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背负阳光》》 · 满座衣冠胜雪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嗯。”解意笑得很开心。

林思东非常喜欢他的笑容,看上去漂亮极了,非常诱人。他忍不住又亲了亲他,这才匆匆走了。

解意觉得很疲惫,便闭上眼继续睡觉。

林思东走进办公室,于显强便跟了进来,递给他一个快递邮件:“刚收到的。”

林思东瞥了一眼,随口问:“谁寄来的?”

“不知道。”于显强有些疑惑。“名字不熟,也没留下寄件人的电话。”

林思东接过来,拿剪刀剪开封口,伸手进去,掏出五张放在塑料封套里的光盘来,里面附着一张小小的便条纸,写着“名誉攸关,请单独观看”。

林思东狐疑地看了看,随即看了一下表,便对于显强说:“你去吧。孙总如果到了,你先接待,然后通知我。”

“好。”于显强便离开了。

林思东打开桌上的电脑,将上面标有序号一的光盘放了进去。

像是电影,一开始的画面就是海口的夜色。几秒钟之后,林思东便看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的两个人是程远和解意。

他微微皱眉,倾身向前,认真地看起来。

接下去,他的怒火腾地燃了起来。

屏幕上,程远与解意笑语晏晏,看上去交情匪浅。过了一会儿,程远居然把解意压在树上亲吻,解意似乎也没拒绝,竟然被他吻得双腿发软,直往下倒。程远抱住他,两人说了几句话,程远便一把拉住他,冲到路边拦截出租车。

跟踪的人很专业,始终离那出租车很近。

程远和解意似乎欲火攻心,根本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直接到了程远的别墅。

接下来的画面不是特别清晰,因为两人没有开灯,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纠缠起来。

一夜纠缠,录像的时间很长,所以才要用五张光盘来刻录。林思东看着解意与程远激烈地做爱,听着他们粗重的喘息和长长的呻吟,只觉得心里像被深深地扎了无数刀,鲜血淋漓,痛得痉挛。他再也无法细看,用鼠标不断快进,直到他们终于停止动作,沉睡过去。

录像并未完结。画面转到天光大亮,程远醒过来,又压住解意亲吻。

解意没有推开他。

两人吻了很长时间。

林思东实在不能再看了,立刻退出光盘,锁进抽屉,关上电脑。

他心乱如麻,不知该怎么反应,本能地拿起电话,拨了程远的电话。

周末,程远独自在别墅里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接到他的电话,不由得有些奇怪,半开玩笑地说:“思东?什么事?是通知我明天要和你签协议吗?今天可是周末,你不陪你的小意吗?”

林思东哼了一声,怒道:“你做的好事。”

“我做什么了?”程远莫明其妙。

“你和小意,你们做了什么?”林思东勃然大怒。

程远这才明白过来,以为是解意跟他坦白了,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明白他们是因为被人下药而发生的关系,便以为事情没什么大不了,故意说出调侃的话来逗他:“别那么认真嘛,只是一夜情而已。如果你很介意,那就不妨割爱,把小意让给我。我是很喜欢小意的,你又有妻有子,给不了他更多,而我却可以,你不如成全我们,君子成人之美嘛。”

“你……混蛋。”林思东怒骂,随即扔下电话,冲出办公室。

他没有通知公司里任何人,便乘电梯下去,直冲上车,向海滨别墅飞驰而去。

解意才起床不久,刚刚洗嗽完毕,还没吃饭,便见他跑上楼来,不由得笑道:“什么回来了?不是说公司里有重要的事吗?”

林思东一把抱住他,不由分说便咬上他的唇。

解意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

林思东蛮横地将他往床上带,一手去解他的衣服。

解意轻笑:“你今天不是有重要的客人要陪吗?”

林思东粗鲁地撕扯着他的衣服,一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盼着我走啊?”

“什么话?”解意笑着回吻他。“胡说八道。”

林思东的心里怒气升腾,越来越浓烈,不可遏制。他用力将解意按在床上,重重地压了上去。

解意看着他被情欲刺激得微红的双眼,愉快地笑道:“你怎么了?”

“这要问你。”林思东牢牢地按压住他的双手,暴戾地进入他的身体。

解意痛得哼了一声,赶紧努力放松,尽量配合着他。

林思东看着他柔和动人的容颜,忽然想起屏幕上那些激烈的画面,不由得怒火满腔。他恨恨地低声问道:“你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的时候,也是这么销魂吗?”

就如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解意只觉浑身冰凉,所有的情欲都烟消云散,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林思东一边猛烈贯穿着他的身体,一边狠狠地说:“我的意思你难道还不明白?你和程远干的好事。”

解意皱紧了眉,立刻解释:“当时我和他……都被人下了药……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还不清楚……”

他的双手被林思东死死按在头顶上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看着林思东被怒气烧红的双眼,感受着他充满暴力的冲击,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恐惧。

林思东只觉得顶在心窝里的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他冷笑一声:“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我再也不会被你骗了。”他边说边粗暴地撕开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向他攻击过去。

解意只觉得一阵阵难忍的尖锐的剧痛不断袭来。他痛苦地拼命挣扎着,膝盖重重地撞上了林思东的腰。

林思东大怒,猛地退出他的身体,将他拎起来,一拳打上他的腹部。

解意痛得蜷缩起身子,但仍然勉力吼道:“你这个混蛋,滚出去。”

林思东将他一把摔到墙上,随后赶上去,抬脚狠狠地踢了过去。皮鞋的鞋尖狠狠踢在解意的胸腹之间,力道刚猛至极,痛得他很快就神志模糊。

林思东一阵拳打脚踢后,又一把将他拖到床上,再度凌压过去,粗野地撕裂那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

解意被痛醒了。他偏过头去,闭着眼,不再看身上那个突然变成了野兽的男人。他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的心一下便痛到迸裂。

林思东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怒气支持着自己,变得比往常更加粗野更加有力。他觉得以前对这个男人的疼惜是多么的荒唐可笑。他疯狂地咬他,掐他,摇撼他,撞击他,忍不住怒吼:“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最恨谁让我面子上搁不住,你就偏偏要做。我宠着你,爱着你,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只希望你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这你都做不到,我一定要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下场,你这个贱人……”

“不要……”解意本能地抗议,声音却异常微弱。

“哼,不要?那你要谁?程远吗?想骗到我的工程,再让我成全你们?你别做梦了?”林思东阴冷地说着,狠狠地蹂躏着他。

解意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仿佛悬在无底的深渊上,以前依托着他的东西已经没有了,他缓缓地往下沉陷,身体开始分崩离析,碎成一片一片。

所有的痛都模糊起来。他依稀觉得仿佛有只饥饿的狼正按住他,肆意啃咬撕扯着他的身体。这只高大强壮的饿狼狠狠地咬住他的脖子,咬住他的肩,咬着他的身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被他吸光了。由下面传来的一阵阵激烈的痛楚牵扯着浑身的神经,似乎有一只命运的巨手深深地探进他身体里最敏感柔弱的地方,用尽各种方法撬开他的生命之门,尽情践踏他的生命之源。

林思东强壮的身体沉重地压着他,使他胸腹之间的剧痛一阵比一阵激烈,仿佛正有千万把钢刀正在他的身体里面反复穿刺,一直痛到他窒息。

解意强撑着睁开眼,看到的是窗外满天金黄的流云与冬日太阳的光辉,随后,他便完完全全地沉入了黑暗中。

林思东狂乱地将下面的身体翻过来覆过去地折腾,似乎已经不觉得这是一个生命体,只不过是他痛恨着的一个物件,他要将它玩尽玩残,让它永生永世不再落到别人手中。终于,他感到一个充满生机的城市在他持续不断的野蛮攻击下变成了一片废墟,这才在一阵酣畅淋漓的发泄后安静下来。

他伏到解意身上,急剧地喘息着。从头到尾,他连衣服鞋袜都没脱。

渐渐的,解意在他的重压下气息越来越微弱,似乎正在呼出最后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林思东恢复了精力。他起身到浴室去冲了个热水澡,精神放松下来,随即想起公司里的重要客人,便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另外拿了一套衣服来穿上。

房间里十分凌乱,满床都是解意的衣服碎片,枕头、毛巾、被子都被踢到床下。解意一直维持着他放开他时的姿势,非常生硬不自然,显示着他已不能够自主地挪动身体。他闭着眼,紧皱的双眉与紧抿的唇全都表露出深深的痛苦,一缕鲜血从他被咬破的唇上缓缓流下,全身到处都是乌紫淤青,以及从咬破的牙印中渗出的血痕。

林思东此时才感觉到自己破坏力的惊人,内心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丝细微的抽痛。他不及细思这种感觉的由来,只忽然担心起他的安全来。

他探探解意的呼吸,感觉只比平时缓慢一些,便放心了。见解意仍然紧闭双眼,以为他是愤怒中故意不理会自己,便冷冷地说:“你不用这样做脸色给我看。你一跟我在一起就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却有那么多精力跟别人鬼混,唬谁呢?别装了。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在家好好反省,等我回来再跟你理论。你如果不把事情跟我说清楚,我是不会罢休的。”说完,他便摔上门走了。

第一部 背负阳光(新版) 第46章(继续虐,慎入)

解意一直挣扎在黑暗的深渊里,拖着黑袍的死神坚持不懈地追赶着他。他逃着,头顶着硕大的泛着绿光的太阳,越过千疮百孔的大平原,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下,沉入沙漠的深处……

隐隐地,黑暗之外仿佛有人在呼唤他,声音很熟悉,是他的父母和弟弟。他们很焦急,声音里渐渐流露出痛苦。

解意努力告诫自己,不能死,要醒过来。

终于,他渐渐睁开眼睛。剧烈的疼痛折磨着他,让他几乎不能呼吸。他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拿过床边的电话,却想了好半天,也不知该打给谁。

这个世界,有谁是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

犹豫半天,他已经痛得无法思考,无奈之下,只能拨了路飞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微弱:“路飞……你马上……过来……另外……打电话给……私人医院……派急救车来……要快……”

路飞大吃一惊:“解总,你在哪里?怎么了?”

解意报出了地址,声音越来越轻:“路飞……不要跟……任何人说……不要……报警……”

路飞越听越惊,拔腿便跑出家门,跳上了公司配给他的汽车:“解总,我马上就来,你撑住了。”

电话从解意的手中滑落下去,他陷入了昏迷。

路飞驶出城区,立刻在公路上狂奔,很快冲到那幢别墅前。低矮的铁门没关,他立刻奔到雕花大门前,研究了一下防盗锁,发现这锁是铜芯,不是几秒钟就打得开的,便向后退了几步,打量着这幢楼的结构,随即绕到旁边,竟然敏捷地徒手爬上了二楼阳台,推开玻璃门,钻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腥膻味迎面扑来,令人窒息。他心里一跳,定睛看去,随即倒吸了口凉气。

床上的场面惨烈残酷到极至,简直让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赤裸着的解意浑身是伤,身下的床单上满是鲜血。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几乎是躺在血泊里。

路飞立刻扑上去,扯过落在地上的棉被,小心地将他裹住。

“解总,解总。”他焦急地叫着。

解意一动也不动,已陷入深度昏迷。

路飞在路上已经拨打了一家有名的私家医院的急救电话,急救车跟着就到。

医生迅速进行了检查,随即问路飞:“这是怎么回事?他好像是受到了残酷的殴打和强暴,肋骨似乎骨折了,而且之后又受到外力不断挤压,导致内伤严重,很可能有大量的内出血。他的肠壁也严重撕裂,出血严重。另外,我们怀疑病人的脾脏有可能破裂了,不过得到医院去做详细检查。”

路飞立刻说:“先抢救伤者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们小心地把解意抬上担架,用救护车送到了离此不远的滨海济生医院,这里是花园式的医院,环境优美,而且与国际急救网络联接,医生的服务态度和技术力量都很强,收费也比较昂贵,一切都物有所值。

救护车刚刚停稳,医护人员便抬出解意,将他放上手推车,直奔急救室。

路飞亲眼看见医生将一支硕大的空针插入解意的腹部,抽出来的全是鲜血。

外科主任随后赶来,看了检查结果后,肯定地告诉路飞:“是脾破裂,情况很严重,他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必须立刻动手术。”

路飞马上点头:“好,我同意。”

主任对他说:“你去办手续吧,先预付十万块。”

路飞立刻掏出电话,打给公司出纳:“你马上带十万块到滨海济生医院来,解总受伤了,要立刻动手术。”

出纳一听就急了:“好,公司里的备用金就有十万,我马上带过来。”

路飞放下电话,对主任说:“救人如救火,请您立刻动手术好吗?钱半个小时后就可以送到。”

主任点了点头:“好,那你在手术单上签字吧。”

奄奄一息的解意很快被推进了手术室。

出纳打车赶过来,路飞陪他去收费处交了钱,随即吩咐她:“解总说了,不要对别人提这件事,明白吗?”

“明白。”出纳连连点头,又担心地问。“路总,解总到底是什么伤啊,要交这么多钱?”

“骨折,脾破裂。”路飞简单地说明,特意回避开难以言说的部分。

出纳愣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车祸吗?”

路飞一怔,立刻点头:“对。”

出纳还要问,他打断了她:“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了。记住了,别跟任何人提起。”

出纳点点头,便离开了医院。

手术进行了很久,直到黄昏,解意才被推出来。

路飞迎上去,拦住了外科主任。

主任疲惫不堪,神情凝重,对他说:“他的脾脏受损严重,无法修复,我们只能摘除。他的其他伤势我们也进行了处理。手术很成功,但他失血太多,几乎流掉了全身一半的血液,目前情况仍然很危险。我们会全力抢救,不过,你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最好通知他的家人过来,如果有什么万一,也好见最后一面。”

路飞大惊失色:“什么?有这么严重?”

主任沉重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解意被推进加护病房。

冬天的风从一扇敞开的窗不断吹进来。解意的几丝黑发在苍白的额前飞扬,像落叶在风中颤抖。

路飞过去关上窗,走上过道上,又掏出手机,打了出去。

解意一直昏迷着,脸色比枕头的颜色还要白。一夜下来,他就被伤痛折磨得急剧消瘦,似乎全身都只剩下骨架子支撑着一层伤痕累累的皮。

路飞坐在床边,一直守护着他。

这天晚上,林思东陪着那个重要的客人玩到半夜,便没有回来,住到了市区里的别墅中。

第二天上午,他要于显强通知新加坡佳怡国际和集团旗下的天地装饰公司前来。于显强很意外,看到他阴沉的脸色,却不敢多问,只好照办。

通知了这两家公司后,他立刻打电话给解意,却一直联络不上。解意的手机关机,他打到公司里找蒋涟,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老板去了哪里,只说他还没来上班。于显强很茫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家公司的总经理都亲自来了,林思东宣布欢乐大厦的装修工程将分拆成两部分。外墙装修和裙楼的内装修给新加坡佳怡国际,主楼的内装修工程给天地装饰公司。

两家公司都喜出望外,本来他们都不抱希望了,夺标呼声最高的一直都是远大装饰集团和新境界装饰公司。

林思东拿出公司法务部拟的协议给他们看。这是解意修改前的合同,他把乙方改掉了。

天地装饰公司本来就是欢乐集团的子公司,给他们的条件比较优厚,他们没什么意见,立刻便签字盖章。

新加坡佳怡国际就一些细节提出了修改意见,林思东心里很乱,集中不起注意力,便叫公司的律师跟他们商量。很快,双方便达成共识,随即签字盖章,合同即行生效。

这件事当天便传遍行内,程远吃了一惊。林思东不把工程给他,他已经知道了,但林思东竟然没把工程给解意,却是他意想不到的。他略一思忖,便立刻明白过来,想起了昨天林思东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昨天睡得迷迷糊糊,当时没反应过来,之后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却越想越不对,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林思东。

拨通了他的手机,他却一直不接。程远皱紧了眉,立刻又打到他的办公室,他仍然不接。程远再打给于显强,这人却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远立刻又打给解意,却始终联络不上。

他与林思东相交多年,对他的脾气很了解。放下电话,他想了很久,忽然脸色大变,操起电话便打给查号台,把本市各家公立和私立医院的电话问到,一一打过去查问。

半小时后,他查到了解意所在的医院,立刻驱车赶了过去。

解意仍然昏迷着,医生对他的状况一直不乐观。

程远看到他时,惊异得难以置信。

路飞很疲倦,却始终坚守在这里。程远向他询问解意的伤情,他有保留地告诉了他。

程远听到解意肋骨折断,脾脏破裂,生命垂危,立刻明白了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他走出病房,忍不住掏出电话找给于显强,怒气冲冲地说:“你去告诉林思东,解意就快不行了,医生让准备后事,他的助手要报警,你让林思东等着坐牢吧。”

于显强吓了一大跳,不管事情是真是假,既然牵扯到解意,他都不敢隐瞒,立刻跑到董事长办公室去,把这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思东。

林思东一直在办公室里闷坐,不断抽烟,什么电话也不接,什么人也不见。听了于显强的话,他脸色大变,再也控制不住,跳起来就跑了出去。

查了几家医院后,他便找到了解意。

躺在病床上的解意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脸色灰白,两颊深陷,昔日的容颜已不复存在。

林思东坐在病床边,心里满是痛悔。他没想到自己会出手如此之重。

路飞见有人陪着解意,便出去抽空吃点东西。

程远不解地看向林思东,愤怒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狠?”

林思东冷笑:“怎么?心疼了?”

程远立刻说道:“对,我是心疼。难道你心里不疼?你还真下得去手。”

林思东怒发冲冠地盯着他:“你们背着我干的好事,还敢来怪我。”

程远光明磊落地承认:“我们是做了,可那是被人陷害的。我跟他都被人下了药,行为失控,才发生了那件事。你为什么不问清楚事情始末?为什么不听他解释就下这样的重手?”

林思东哼了一声:“你不必为他打掩护了,什么下药?哪有那样的事?你以为是拍电影呢?编得倒是曲折离奇。”

“枉自从不动心的解意竟然爱上了你。”程远连声冷笑。“我告诉他,爱上你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但他却执迷不悟,对我说他已经无法回头了。现在你看,果然是没有好结果。”

林思东听了这话,感到震惊:“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程远没好气。“你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却亲手毁了他,真是愚蠢至极。”

“那……”林思东觉得自己的头脑一下子迟钝多了。

程远仍然在冷笑:“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什么东西?”

林思东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程远冷哼一声:“你也用用脑子,如果不是一直在跟踪监视我们,怎么会拍到那种东西?那不是遂意是什么?你总不会认为那是碰巧?”

林思东恍然大悟,后悔莫及。他从齿缝里迸出了这几个字:“这事是谁干的?”

“那件事发生的第二天我就在查了,现在已经知道是谁下的药,就快要抓到那小子了。”程远咬着牙道。“我一生没吃过这么大亏,一定要查出幕后指使人。”

林思东正色道:“你一旦查到,立刻通知我。”

程远怜惜地看着解意,轻轻叹了口气:“思东,你一向精明,对任何事情都洞若观火,这次却如此轻易地就失去了判断力,让我很吃惊。你是关心则乱吧?”

林思东愣在那里,半晌才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心乱如麻,完全不能思考。”

程远诚恳地说:“思东,放手吧,你现在已经失去他了,不要再逼他。”

“你放心,我不会逼他。”林思东看着解意,坚决地说。“但我也绝不会放手。”

程远摇头叹息,无奈至极。

两天后,解意才从昏迷中醒来。

医院临海而建,涛声清晰可闻。静谧的空气中微微流溢着海风和消毒水的气味。

意识刚一清醒,剧烈的疼痛便将解意紧紧缠住。他怔怔地看着雪白的墙壁,一动也不动。剧痛使他无法思考,朦胧中,他似乎又看到拖着黑袍的死神正在四处寻找自己。

良久,他试着动了下头,立刻痛得哼了一声。

提着水瓶的郦婷刚巧进来,连忙赶到床边,欣喜地说:“你醒了?谢天谢地。”

解意也已回忆起昏迷前那血腥的一幕,不由得苦涩地微微一笑。

郦婷皱紧了眉:“小意,你怎么会搞成这样?你的助手说是意外,到底是什么意外?”

解意苦笑,声音微弱地说:“别问了。”

郦婷一惊,瞪大了眼:“为什么不能问?”

解意幽深的眼瞳深处跳跃着一簇痛楚的火焰,苍白的唇紧抿着,拒绝回答。

郦婷想了片刻,问他:“林思东呢?你不是跟他住在一起吗?”

解意轻轻地说:“别再提他了。”便疲倦地闭上双眼。

郦婷看他又要睡了,连忙叫他:“小意,小意,别睡。”

解意乏力地睁开眼看着她。

郦婷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你睡着后又要几天才醒过来。”

解意万念俱灰,却只是微微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第一部 背负阳光(新版) 第47章

半个月后就是春节,林思东再想在医院陪着解意,也是身不由己。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只能夜里到医院去看看解意,在病床边坐上个把小时。

路飞永远在那里,把解意照顾得无微不至。林思东对解意的这个新助手非常满意,几天来后就表示,愿意由自己给他特别津贴,一是感谢他救了解意,二是拜托他更加精心地照顾解意。

路飞对他总是不冷不热,很客气,很礼貌,却一点也不亲近,骨子里是冷淡的疏远,倒有点解意的风骨。对他的提议,路飞立刻拒绝,淡淡地说:“我拿的是解总的工资,不会再接别人的钱。解总是我老板,我照顾他是应该的,用不着别人给钱。至于救了解总,那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我为此而感到庆幸。”

“我也是。”林思东赞赏地点头。“你很不错,在解总那里好好干吧,一定前途无量。”

“我会的。”路飞在心里冷笑,表面却仍然彬彬有礼。

林思东很后悔,但欢乐大厦的外墙装饰和内装饰工程全都签出去了,他有心付违约金,终止与另外两家公司的合约,他的律师却劝他不要这么做。一旦诉讼缠身,媒体曝光,对欢乐集团的声誉、欢乐大厦的销售都有不利影响。

林思东没办法,只好打算着以后移师北京,就把所有工程都给解意,也足以补偿他了。

这段时间,他每次到医院,时间都比较晚了,解意总是在睡觉,从来没有睁开眼睛看过他。他知道解意的伤正在恢复,白天也能倚着床头,处理一些公司事务,向医生询问,得知解意大概在春节就可以出院,再休养一个月应该能够恢复健康,他便放下了心。

白天林思东也抽空给解意打过电话,可解意从来不接,都是路飞接的,借口五花八门,什么“去检查了”、“刚睡着”、“上洗手间了”等等,声音始终淡淡的,没有半分热情。林思东也没办法,总不能跟他发火。

不久,他在北京的合作伙伴给他打电话,让他速到北京去商量年后的合作事宜。如果确定下来,就要趁过年的时候在北京拜访各级政府部门、各大银行和主要关联客户。这事对欢乐集团的发展战略非常重要,他不能拖,只好离开海口,匆匆北上。

解意在除夕之前出了院,却没有再回那幢海滨别墅,而是回了自己的家。

每天晚上,林思东都会与留守海南的于显强通一次电话,询问欢乐大厦的工程进度及资金运作情况,然后必会问到解意的情形。

在解意住院时,林思东派于显强在白天去医院看过他,可都被路飞以“解总需要休息”为由挡了驾。

在解意出院以后,于显强更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向蒋涟和于明华打听,也不知其所踪。听了于显强的话,林思东越来越感到不安。

这天,已经深夜了,他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床上,丝毫没有睡意,便翻身抄起电话,拨通了海南的于显强:“显强,睡了?”

于显强睡意朦胧地“啊”了一声:“是啊,你还没睡?”

“哎,今天下雪了。”林思东的声音很低。“下挺大的,看雪,睡不着。”

他的话零零碎碎的,让于显强摸不着头脑,只好也谈谈天气:“今天海口刮大风,一整天都没出去。”

“噢,风挺大的?”

“挺大的。”于显强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终于清醒过来。

林思东很快进入正题:“最近看到解总没有?”

“没有。”于显强知道他肯定是问这个。“春节停工一个月,没事干,解总已经出院,有可能离开海南,休养去了。解总给他们公司的员工放假二十天,自己又全面关机,谁也找不到他,所以不知道现在他在哪儿。”

林思东皱了皱眉:“他们放假到什么时候?”

“我们的工程部在年前就通知了他们,正月十五后继续工程。”

“那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你再想办法和他联络一下。”

“好。”于显强敢拿自己的性命打赌,林思东已经陷进去了。他爱上了解意,自己还不肯承认。想了一会儿,他诚恳地说。“哥,解总这次只怕是真生你的气了。我们明明说了要把工程给他的,结果临时变卦,又没事先通知他,随便谁都不会高兴的。等你回来,再设法挽回吧。解总是个心胸宽广的人,我想不会太生你的气的。”

林思东放下电话,决定一过正月十五就返回海南。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解意,想向他道歉,想更加爱他。

早春的海南一片生机盎然,阳光明媚而温暖。因为大部分的人都回内地过年了,路上车辆稀少,行人几乎看不见,显得特别清静,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洁净多了。

解意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有些不悦地捧着一碗鸡汤,看着卫视中文台正在播放的电影《喜宴》。

张唯勤从厨房里出来,看他一副端着苦药的样子,不禁好笑:“解总,没这么夸张吧?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比较自信的,可你老是这么一副苦相,太打击我的自信了。”

“天天都是鸡汤鱼汤,腻死了,我想吃蔬菜,吃水果,再也不要吃荤的东西了。”解意嫌恶地把鸡汤搁在桌上,看都不想看一眼。

张唯勤笑了:“鸡和鱼是肯定要吃的,汤是肯定要喝的。郦郦关照过,你的身体太坏,又严重贫血,必须天天进补。至于你说的那些菜,我可以做一些,等明天吧。”

解意坐得离那碗鸡汤远远的:“小张,你再为虎作伥,我就不准你来我家了。”

张唯勤却只是好脾气地笑,气质更见成熟。

“咦?好像变了一个人嘛。”解意笑着打量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张唯勤幸福地笑道:“她已经同意跟我回走了。她家在上海,我决定跟她去上海,结婚后就在那里发展。她最近正在着手卖掉俱乐部,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解意趁他感慨万千,没注意,悄悄想溜出去。

张唯勤抢前一步挡住门:“解总,你可不能让我为难。郦郦千叮咛万嘱咐,你的身体太弱,抵抗力还很差,不能吹风,不能累,只能好好休息。现在让你坐在客厅里,我已经是顶风做案,大大地放宽政策了。我是绝不会让你出门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快闷死了。”解意大大地叹了口气。“你别解总解总地叫了行不行?你可以跟郦郦一样叫我小意,也可以叫我哥,我不介意被你叫老了。”

张唯勤一笑:“好,我叫你小意。等我和郦郦结婚了,可就是你姐夫了,辈份在那儿,你就别像现在这么放肆。”

解意很无奈,只得又看起电视来。他对张唯勤挥挥手:“你走吧,别打扰我。我喜欢这部电影。等看完了,我会睡一会儿,保证不出去,你放心。”

“那好,我先走了。”张唯勤打开门,随即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你保证过的。”

解意笑道:“你什么时候见我说话不算话过?”

“那就好。”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一会儿你要记得吃饭,吃药。”

解意忍不住摇头:“行了,快走吧,你怎么这么婆妈?”

张唯勤一笑,关上门走了。

解意抱着软软的靠垫,斜倚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窗外阳光和煦,好风如水,似乎噩梦已结束了。

出院之后,他的身体仍然很虚弱,走不了几步就全身发软,上气不接下气,折断的肋骨总在隐隐作疼,实在是病得厌烦之极。

路飞要管理公司,年前更需代表解意出席一系列应酬,无暇照顾他,郦婷便接了手。她要解意一直卧床休息,每天给他做各种补养的东西,吃得他想吐。

这段时间,他聚集了所有力气去忘记那一天的痛苦经历。时光的沧桑造就他在“忘记”这门课上优秀的成绩。那一幕已被深埋在心底,渐渐淡去。现在,当夜深人静时,他已经可以睡着,不再做噩梦了。

此时的张唯勤和郦婷好得如蜜里调油,每天亲密无间地在一起,配合默契地照顾解意,也处理着在海南的善后事宜。解意看着在他的房间里上演的这幕爱情喜剧,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从痛苦中摆脱出来,他的心已成灰烬,一切的努力与成就在那生死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他知道欢乐大厦的后续工程没有给自己的公司,蒋涟和于明华在医院里说起时都义愤填膺,解意却正中下怀,平静地让他们专心把大能集团的项目做好,并全速推进欢乐大厦玻璃幕墙的工程,争取早日结束。

他已经不想再跟那个公司、那个人有半丝联系。

他躲在自己的公寓里,除了偶尔打电话给在欧洲旅游的父母和弟弟外,每天就只是躺着,看外面的白云悠悠,心里的一丝隐忧始终挥之不去。自他出院以后,虽然林思东还没来找过他,可他心里却非常清楚,那个人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但他一定要离开这个人。他不再相信感情,宁愿孤独地过完后半生,寂寞地走到生命的尽头。

气温冷暖适宜,正是出去游玩的好机会。解意站在窗前看着宁静的街道,考虑着要不要食言而肥,溜到海边去走走。

忽然,他听见一阵斯文的敲门声。

他以为又是郦婷不放心,非要跑来看他,不由得感动地摇了摇头,走去开了门。

刚打开一条缝,林思东伟岸的身躯便挤了进来。

解意退后两步,幽深的眼眸里又隐隐地跳动着痛楚的火焰,原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

林思东注意到他异常消瘦和苍白,不由得很心疼,上前就想拥抱他。

解意退后一步,坚定地说:“我已不欠你什么了,你不能再碰我。”

“好,我不碰你。”林思东温柔地笑着。“你还生我的气吗?那次我是听了小人的挑拨,一时控制不住,才伤了你,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你别再生气了。我已让人布下天罗地网,搜捕黎云安那个王八蛋。他是逃不掉的,我一定会为你出这口气。我这次来找你,是有话和你说。这一次工程没给到你,是我不好,但我是要和你生活一辈子的,咱们来日方长……”

“不可能。”解意坚决地摇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走吧。”

林思东很意外,但第一个反应就是绝不让他离开。他大步跨过去,伸手想拥抱他。

解意微微打了个冷战,向后退去。

林思东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神情非常坚定,带着一股野性的力量。

解意沉默地坐下来,静静地看着他,黑黑的眼瞳像深深的潭,没有一丝涟漪。

林思东看着他比纸还白的脸,笑着轻声说:“你在怕我?别怕,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解意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别怕。”林思东走上前去,蹲下身,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解意畏缩地向后退了一下,却立刻被他紧紧抱住。

“我不会再伤害你的。”他轻声说。

解意神情一惨,一动不动地任他俯头亲吻。

林思东的唇慢慢游移到他耳边,狎昵地摩擦着:“宝贝儿,我一直很想你。”

解意奋力推开他,侧开脸:“我们之间已经恩断意绝,你走吧。”

“小意,你想得太简单了。仅凭一句话,就想打发我?”林思东嘿嘿一笑。“你别忘了,在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包括你的过去和你的现在。”

一听他提到过去,解意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终于明白自己陷进了一个拔不出去的泥沼。沉默半晌,他认命地起身走到卧室,无言地抬手去解衣服的扣子。

林思东从背后抱住他:“别生我的气,我是爱你的,不想你离开我。”

一阵阵酸楚与苦涩从解意的腹升到胸,又从胸沉到腹,周而复始,无法排遣。他顺从地任林思东脱掉衣服,放到床上。

这一次,林思东的动作却是从所未有的温柔。

解意感觉到深处未愈的创口遭受摩擦的剧痛,感觉到他紧紧的拥抱使自己快要窒息,感觉到他柔情的亲吻滑过自己麻木的肌肤,感觉到他沉重的身体压迫着自己腹部长长的刀口。整个过程中,他只有痛苦,没有快乐。

林思东觉得自己像是温水中滑行,快感如潮般向他淹过来。他满足地贴在解意的耳边说:“小意,我向你保证,永远爱你,永远不会再伤害你。”

解意沉默着,侧头从他宽阔的肩头上看出去。

阳光真好呵。他想。这阳光总是别人的,永远都不属于我。

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一个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当夜色降临时,林思东从沉睡中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他连忙起身找了出去。

解意在客厅里,静静地站在窗前,茫然地看着外面。

深黑色的天幕上有几颗寥落的星辰,有种安静而寂寞的味道。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细绒睡袍,从背影看去,更是弱不胜衣。

林思东看着那个倍显孤独寂寞的人,心里一阵疼惜,不由得走过去,轻轻抱住他瘦弱的身子,低低地在他耳边说:“小意,对不起。”

解意的目光仍然没有焦点,呆呆地投向窗外,此时的他比过去还要冷冽,还要淡漠。

林思东抱起他,将他放到卧室的床上。

解意没有挣扎,只是默然地看着窗外投进的路灯光,一言不发。

林思东替他盖好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更形深刻的脸部轮廓,良久才诚挚地说:“小意,你放心,我会一生都对你好的。”

解意疲倦地闭上眼。他只觉得头一直在嗡嗡作响,晕极了。

林思东侧身躺到他身边,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第一部 背负阳光(新版) 第48章

春末时分,太阳已过了赤道,开始火辣辣地泼洒下无穷无尽的热力,直到北回归线。

在这个热带的岛上,白天只要出门,满世界便都是明晃晃、白花花的阳光,热气蒸腾,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使人避无可避。

解意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从大能集团的“天风海韵”住宅小区工地出来,开车往欢乐大厦的工地驶去。自从那血腥的一天后,他就没再回过海滨别墅,也一直没有再开过那辆林思东送的红色火鸟,而是依然开着自己的银灰色宝马。

火辣辣的骄阳下,万事万物都更加鲜艳夺目,解意却冷冷地坐在清凉的车里,对外面的一切都视若无睹。

停好车,解意走进他们公司设在这里的现场监理办公室。路飞、蒋涟都等在这里了。

看到他进来,蒋涟递给他一个安全帽,便跟他一起验看工程。

他们做的玻璃幕墙已经竣工了,马上就要通知欢乐集团验收,解意按惯例会自己先看一遍。

新加坡佳怡国际和天地装饰公司的工程队都已经进场了,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人和刺耳的电锯声。

解意穿着浅啡色粗布衣裤,脸色苍白,即使在燠热的天气里也让人感到一种幽幽的凉意。他穿行在挥汗如雨的工人中间,动作轻捷,神情沉稳,眼光锐利地逡巡在细节之间,沉默里给人一种压力。

从下到上看完以后,已是中午,解意进入升降机,从顶层往底层降落。

他疲惫地勉强支撑,眼前金星乱冒。他感到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大蒸笼里,眩目的阳光熏烤着他冰凉的身体,似乎要把他融化。

路飞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灰白,满脸倦乏,不禁很担心。下了升降机,他关心地问:“解总,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解意摇摇头,努力振作起来说:“不用,你们去吃饭吧,我回去休息了。”

蒋涟急忙点头:“好的,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一定不会出问题的。”

“对,我很放心。”解意乏力地笑笑。“通知甲方吧,明天可以验收了。”

“好。”蒋涟立刻答应。

解意脚步虚浮,好不容易挪到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全身顿时松泄下来。他挣扎着打开冷气,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立刻,剧烈的晕眩感困扰住他,让他觉得仿佛身处漩涡,身不由己地旋转着,再也无法停止。

林思东一直住在解意家,也努力煲些滋补的汤给他喝,可解意常常不回来吃饭,而且不太容易找到他,因为他总是不接电话。这让林思东很无奈,可无论他说什么,解意都保持沉默,让他就像是在对着空气讲话,简直是有劲使不出来,很憋闷。

今天中午,他在家等不到解意回来吃饭,便往他公司打电话。职员说他去工地了,他又打解意的手机,却一直没有人接。他有些着急了,连忙赶到工地,找了半天,才找到蒋涟。

蒋涟正与自己工程部的员工一起吃饭,看到他来了,连忙起身相迎:“林总。”

林思东微笑着对他点头:“小蒋啊,正吃饭呢?”

“是啊,林总吃了没有?”蒋涟对甲方老板一向很客气。

林思东连忙说:“我在等你们解总,他跟你们在一起吧?”

蒋涟一愣:“他早就回去了啊,走了快一个小时了。”

林思东毫不掩饰焦急之情:“他是开车走的吧?”

“是啊。”蒋涟也着急起来。“解总今天脸色很不好,像是在生病的样子,会不会去医院了?”

林思东转身便走,准备到几个医院去看看。

蒋涟身后的一个职员忽然说:“我刚才还在后边停车场看到解总的车。”

蒋涟急忙叫住林思东:“林总,解总的车好像还在停车场。”说完,他已拔腿往那边跑去。

林思东也急急地往那边赶。

果然,在后面的停车场,那辆银灰色的宝马正静静地停在那里。他们冲到车旁,看到解意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

林思东心里一跳,拉开车门就摸上解意的额,另一手去握他的腕脉。

解意一惊,本能地一缩身子,困难地睁开眼,见是他,便又闭上了。

见解意并无大碍,林思东不想让他的员工们看到两人相处的情形,便回头对蒋涟说:“你们去吃饭吧,我送解总回去。”

蒋涟点了点头,立刻叫上所有人离开。

林思东见周围已没有人,这才俯身关切地问:“小意,你怎么样?”

解意淡淡地说:“有些累,没事。”

林思东拍拍他的肩:“来,你坐过去,我来开车。”

解意默默地下了车,绕到另一边上了副驾位。他的动作很缓慢,身体的虚弱显而易见。

林思东发动车往解意的家开去,一路上不断担心地看着他。

解意仍然闭着眼,疲态尽现。

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林思东做什么,解意都非常沉默。

常常在夜半时分,林思东会忽然感应到什么,猛醒过来,就会看见解意大睁着眼,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黑暗,或者,清晨他睁开眼,却会发觉解意站在外面的阳台上,默默地看着遥远的天边,那身姿,似乎已站了很久很久。

有时候忍不住,他仍然会与解意做爱,但那个本来无比美妙的身体却仿佛已经死了。

在渐渐炎热的天气里,人人挥汗如雨,可解意的身体却冰凉,虽然吃下去不少补品与特效药,他的身体却没见什么起色,仿佛他的心拒绝合作,所以身体也拒绝药力的进入。林思东请了若干名医对他进行治疗,却均告无功。

医生建议林思东带解意去看看精神科,但解意根本一句话都不跟心理医生说。

林思东担心极了,可又束手无策。

林思东感觉得到隐隐流动在解意极度沉静表面下的一股力量。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力量,但每当看见解意似乎永远都不会再有笑容的模样,他就心痛如绞。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控制这个曾经光芒四射夺人眼目的人了,相反,他已落入对方恒常冷漠的泥沼里。

他曾经努力过,提议带解意出国去玩,地点随他挑。解意一言不发,只用深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虚空中的某处,他便投降了,立刻放弃了这个建议。

他不知道该怎么让他恢复成以前的那个解意。他不奢望他会再像西安以后那段日子与自己的柔情蜜意,但哪怕只是过去那个永不动情但雄心万丈滑不溜手的人,他也满足了。

可是,解意真的仿佛心已化灰,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伸手过去,握住解意的手。

解意一动不动,修长的手指静静地憩在他的大手里,温凉柔软。

他的心微微牵动。此时此刻,真有一种地老天荒的感觉。他们仿佛坐着生命之舟,航行在阳光的河流里。

路边,连绵不断的高楼大厦被太阳染得颜色鲜明,椰子树叶静默地向空中伸展。没有一丝风,所有的人似乎都躲在阴凉处。人行道上行人稀少,撑着伞匆匆而过,骑着单车的人戴着斗笠,臂上套着白色丝巾,以防止阳光的侵害。

整个世界都静极了。

忽然,林思东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才放开解意的手,掏出来接听:“喂。”

“思东。”程远笑哈哈地说。“过来吃饭,老于、老秦都在这里,下午大家都没事,打打麻将玩,怎么样?”

“这……”林思东看看解意。“小意很累。”

“那有什么关系?”程远爽朗地说。“过来在这里睡好啦,反正有的是房间。”

林思东想了一下,与解意呆在家里,他又不讲话,闷得厉害,不如到程远那儿去,人一多,热热闹闹的,说不定反而能让他开心一点。

“好啊。”他笑。“我们马上就到。你那里还有什么人?”

“当然还有老于、老秦的‘情况’了,都是小美人儿。”程远在那边哈哈大笑,接着听到旁边有人在笑着骂他。

林思东也开怀地笑起来:“喂,你的‘情况’呢?”

“哪有?你别破坏我在小意面前的形象。”程远嬉笑道。“快点来,见面再聊。”

“好。”林思东笑着放下手机,又伸手握住解意的手。

解意听说要到程远那儿去,只得努力振作起精神,勉强睁开眼,慢慢伸直了腰。

第一部 背负阳光(新版) 第49章

程远一看到解意便皱起了眉:“怎么回事?小意怎么还是这么瘦?脸色也这么坏?”

解意淡淡一笑:“大概是夏天到了吧,自然现象,没什么大不了。”

一顿饭下来,程远熟不拘礼,与林思东一左一右,使劲劝解意多吃。解意勉为其难地吃了一点,便放下碗,起身离开了餐桌。

老于、老秦都是做房地产的大老板,最近在海南投入了不少资金。他们身边都跟着一个美丽的小女孩,大概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小背心、牛仔短裤,露着浑圆的胳膊腿,戴着细细的金项链、金手链、金脚链,胸脯饱满,腰肢纤细,皮肤已经晒成浅棕色,头发剪得短短,嘴唇红润,牙齿雪白,真是青春洋溢。

两个女孩子很大方,当着其他人的面与老于、老秦打情骂俏,各种略带粗口夹杂着淫猥的话熟极而流地滔滔而出,丝毫不见一点避讳。

老于五十余岁,已经瘦成了人干,老秦则胖胖的,头发已谢了顶,两人边吃饭边与她们调笑着,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程远看解意远远地站在阳台上,便轻轻碰了碰林思东:“瞧,像这样两个小美人陪在身边,日子不也一样好过?你看你们两人熬得,个个都像鬼一样。”

林思东瞟她们一眼,无动于衷地说:“这种小孩子要来干什么?最多上上床罢了。跟她们连话都没有什么可说的,场面上更加带不出去。”

程远微笑:“还是可以用一用嘛,让小意休息休息。”

“你个王八蛋,小意一直在休息,不用你来操心。”林思东笑骂道,随即叹了口气。“我自己倒没什么,现在最担心的是小意的精神状态。要不然你去帮我劝劝他。”

程远欣然从命:“好,我试试吧,可不敢保证有效。”

吃完饭,他们扔下碗,便上了二楼。林思东过去叫上解意,带着他上了楼。

四个男人在客厅里摆下战场,解意走进里面的会客室,坐到沙发上。他一直懒洋洋的,脸色青白。

两个年轻女孩子嘻哈笑闹着四处乱窜,声音如银铃一般,明媚而俏皮。

解意看着窗外的阳光灿烂,心里一片空白。

外面隐约听到程远揶揄的话:“老于,老秦,那两只小雏鸡只怕从你们那里弄走三、五十万了吧?”

两个男人打着哈哈,语焉不详。

解意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索性躺到沙发上,这次很顺利地睡着了。

林思东心神不属,连输一圈。他叫了两声“小意”,不见回答,便立刻起身去看,见他已睡熟,这才松了口气。

“老程。”他出来轻声说。“你有没有薄被?”

程远立刻去卧室拿了条毛巾被出来递给他,看着他小心地盖在解意身上,本想取笑两句,却看到他脸上浮现出罕见的缠绵温柔的神情,再看看睡在沙发上那个恬静而羸弱的人,终于忍住了嘴边的话。

解意的轮廓因消瘦而更见深刻,苍白的脸上满是慵倦,令人疼惜。

他此刻正在诸多噩梦中挣扎奔逃,经过了漫长的拼搏才总算醒过来,却觉得更累。他坐起身,看看表,竟然只睡了半个小时。真是长日难竟啊。

耳边传来两个小女孩的窃窃私语,听真了,竟是在讨论两个男人的床上工夫。

解意失笑。现在的孩子多么干脆,完全不把这类事当真,几乎可以当众表演。这就是代沟吧。

两个女孩看他醒了,立刻亲热地移过来,与他攀谈起来。

“哥哥贵姓?”听得出来她们仍很天真。

解意极力提起精神,温和地说:“我姓解。”声音里有礼貌和尊重。

其中一个女孩子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来递给他:“解哥哥很累吧?来,抽一口提提神。”

解意以前从不吸烟,此时却对什么都淡得很,便拿起烟来点上。

左边的女孩手里夹着烟,指了指右边的女孩:“我叫阿玲,她是阿秀。”

解意客气地点头说:“你们好。”

两个女孩都已脱掉鞋袜,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甲与脚趾甲都涂着鲜红的甲油,骚媚得不得了。

解意只是笑。烟顺着喉咙进入肺里,让他感到熨帖无比,有些神情恍惚。

“解哥哥是做什么的?”阿玲好奇地问。

解意低低地道:“工程。”

阿秀天真地说:“解哥哥长得好帅,有没有女朋友?”

“还没有。”解意有些招架不住。在他的生活中,基本上大家都有一种起码的素质,不会去窥探他人的隐私。他也从不与不懂事的人来往,尤其是小孩子。

阿秀继续以自来熟的口气说:“解哥哥一定很挑吧?想找什么样的女孩子?”

解意笑笑,看着烟,神情更加迷茫:“这烟是什么牌子?抽起来很舒服。”

林思东在外面听见这句话,心里一紧,立刻冲了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烟,劈手一把夺过,回手就给了阿玲一个耳光。

外面的三个男人听到里面动静不对,也都走了进来。

解意一言不发,起身就走。

林思东怒道:“老于,你的妞爱吸什么我不管,她如果来害我的人,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阿玲已吓得哭起来。

老于上前去,温和地责备道:“你这个孩子,自己吃就算了嘛,怎么乱给人呢?”

解意走出别墅,上了车,正欲开走,程远已追了出来,用力攀住车门,恳切地看着他。

解意想了想,开了车门锁。程远坐上车来,把门关上。

两人一时都沉默不语。

林思东到二楼阳台上往下看,见车并没有开走,且程远坐在里面,便没有下去,只余怒未息地坐到牌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玲怯怯地出来跟他道歉,他的气便消了,和蔼地对她微笑:“好了,我也是一时心急,别生气。”说着,他拉开麻将桌的抽屉,拿出一叠钱来递给她。

阿玲接过,开心地笑起来。

林思东看着她青春的脸,叹了口气:“阿玲,你这么年轻,染上这东西,一辈子就毁了,下个决心,让老于送你到秀英,戒了吧。”

阿玲知道他是说设在秀英的戒毒医院,低下了头没有吭声。

老于无奈地道:“送她去过两次,在里面倒是戒掉了,一出来又复吸。你知道这个环境,根本没办法戒彻底。”

林思东只好不说什么了,笑着洗牌:“来来来,我们三个先打吧。”

楼下,程远看着解意毫无生趣的脸,轻声说:“你也别怪思东粗鲁,他是为你好,那烟有毒。”

解意沉默半晌,淡淡地道:“我知道。”

程远看着他没有一点欢容的样子,温柔地说:“小意,无论如何,你都要爱护自己的身体。别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的身体是最实在的。你要珍惜你自己。”

解意转头看向窗外,良久方说:“我累了。”

程远怜惜地看着他:“你大概是累了,休息一段也许就好了。”

解意回头,两眼无神。他的声音极轻极轻,似疲倦已极:“我一直不知道什么叫爱,现在明白了。爱其实跟毒品没有两样,当时也许感觉腾云驾雾,神仙伴侣,醒来后便清楚有害无益,然而却总是戒不掉。我现在想戒了,他却缠住我,不肯放过。”

“这个比喻倒也有些贴切。”程远忍不住笑起来。“这东西其实也可以控制,瘾不深就好。”

解意摇头:“已经病入膏肓了。有些大智大勇的人,譬如说你,索性把这种毒当生活调剂品,一直吸下去,死了拉倒。我却做不到。”

程远看着他,再也笑不出来:“要不然,你可以离开这里一段日子,去别处散散心。”

“去哪里?”解意茫然。

“我在成都买了块地,正在兴建大型商城,你去看看,替我参谋参谋。”程远温和地建议。“那里自古便是富商云集之地,可谓十里锦绣。人们生活悠闲,不喜争斗,到处是茶馆,随时坐满茶客。街上永远堆满了人,商场里永远熙熙攘攘。每逢周末假日,大家商量的都是到什么地方去玩。城外风景多种多样,人们生活多姿多彩。我很喜欢那里。你可以去渡个假,休息一下。”

解意微笑:“听你一说,倒象是世外桃源。”

“我觉得也是。”程远愉快地笑道。“很多外地人去了以后就不愿意离开。那儿的人多秀气开朗,女孩子美丽热情。我都在考虑,想把集团总部移到那边去。”

解意淡淡一笑:“以后吧,有机会一定去。”

程远拍拍他的手:“开心一点,不妨把过去完全忘掉,重新来过。”

“我已经没有力气从头再来一次了。”解意极目远眺。天空清朗无云,一碧如洗。他的声音平静,既无悲也无喜。

程远安慰地说:“没事,你只是太累,再过一阵就好了。”

解意沉默下来。虽然曾经与程远有过一度春风,但他们仍然只是普通朋友,没有理由让他为自己的事操心。

程远看着他精致的侧脸,心里温柔莫明:“小意,我知道思东为什么不愿意放你离开。如果是我,我也不愿意。你太出色了。”说着,他抬手想抚上解意的脸,却记起了自己“再不随便碰他”的承诺,只得垂下了手。

“我有什么好?”解意苦笑。“像里面那两个小姑娘,多么年轻美丽,明快爽朗,无忧无虑。她们涉世不深,也就没有什么大的企图,容易满足。只要稍加抚慰,便把你们侍候得无微不至。在虚伪的商场上混久了,只有这样的女孩才能够提神醒脑。”

“所以你很可爱,因为你总是看到别人的优点。”程远笑了,缓缓地说。“爱人并不只是爱一张皮的,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值得我们深爱。”

解意沉默了。

许多许多次,当林思东对他无比温柔体贴的时候,他也暗暗地问过自己,可不可以像忘掉以前那些痛苦一样忘掉那一段噩梦般的经历?他尝试过,可是做不到。多少年了,他如此期待渴望着品尝到爱的美酒,可是爱情原来只不过是危险至极的毒素。

他生平第一次动了情,且决定赌这一记,所以完全不加控制,对林思东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一点没有设防,而林思东这次却做得实在太彻底了。他至今仍然能够清楚地记起那种心痛的感觉,那种震撼着每根神经的痛超越了任何肉体上的痛苦,将他的心绞得寸寸碎裂。他仿佛能看到自己一颗火热的心迅速变冷,然后结冰,然后砰然绽开,带着鲜红的血一块一块地掉落进不知名的虚空,再也无处寻觅。

天边,太阳从容地隐进蓝天,整个世界飘荡着淡淡的青灰色的暮霭,树枝间仿佛有轻烟缭绕。

解意推开车门,站到安静的马路旁。在这个晴朗的没有一丝阴霾的天地里,他胸中只觉空荡荡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天地如此辽阔,却没有他立足存身之地。

第一部 背负阳光(新版) 第50章

随着时间的飞逝,流火烁金的盛夏到来了。太阳无休无止地从头顶直射下来,似在试练人类的忍耐力。

除了不得不顶着烈日出去奔波的人外,大多数人都宁愿呆在室内。上班的人中午都不出来,叫了盒饭送到办公室,吃了后找个离空调近一些的地方睡一会儿。因此,饭后的时间,写字楼里都特别安静。

解意坐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闭着眼。

室内宽大的铁灰色的大班台上很干净整洁,靠墙处堆放着卷宗和图纸,笔筒、文具盒、电话、小像框都放得疏落有致,色彩均为沉着的铁灰色。

黑色的沙发放在浅灰的墙边,窗上挂着灰色的窗幔。整个办公室没有一点嚣张的味道,使来访者感到轻松适意。

屋里很静,只有空调极轻微的嗡嗡声。阳光被窗幔隔在外面,室内灯光柔和地轻洒下来,掩住了解意憔悴的脸色。

他很累,却睡得不熟,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样子,却又做着混乱的梦,勉强醒来后,觉得比没睡的时候更累。

睁开眼,林思东坐在对面看着他,似乎在沉思。

解意缓缓直起身,脸色更坏。

林思东起身过去,将他紧紧抱住,轻声说:“小意,忘了过去吧。让我们从头开始,好吗?”

解意沉默良久,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的工程已经通过验收一个月了,欢乐集团也按合同约定付完余款,只留下了质保金,将在半年后再付。至此,两人已经不再有商业上的联系,彼此仿佛离得更远了。

林思东将他抱得更紧,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温柔地说:“小意,那个黎云安,因为贩毒,拒捕,已经被警方当场击毙。”

解意轻颤一下,将头扭到一边,什么也没说。

林思东的声音很轻:“小意,我替你报了仇,这下你该高兴一点了吧?”

解意仍然沉默不语。

“程远那小子,现在带着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玩得兴高采烈的。”林思东好笑地说。“倒像是小了好几岁。”

解意神情冷淡,全无兴趣。

“来,我们出去吃饭。”林思东拉着他的手,带他出了公司,坐上车。“我们去吃野味好不好?”

解意不置可否,倦意深浓地撑着头。

林思东注意到他的倦态,关心地说:“你太累了,等开完欢乐大厦的落成典礼,我带你去国外好好散散心。”

解意听着,脸上毫无表情。他淡漠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双眼涣散的焦点忽然有些集中起来。

林思东细心地注意到了,连忙刹车,体贴地问:“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

解意推开车门,走到路边的音像店。店铺上端热热闹闹地挂着一长串一个男歌星的大幅海报。

林思东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忙买下那张刚出炉的专辑。

解意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边上了车。

林思东发动车子,将碟塞入音响。

静了片刻,车里便响起了悠长的音乐,是小提琴独自奏着飘渺的前奏,接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出现:“我是在黑夜里认识他的。他说我像阳光。可是在我心里,他才是热带的阳光,终年四季,照耀在我的生命里。”

解意看着车前方,沉默着的容颜柔和起来。

那个清朗飘馨的声音停了一下,唱出悠扬的旋律,弥漫着整个空间。

“你问什么叫做爱

要我不必再表白

你说太阳从来不会耀黑夜

冰山融化会变灾害

都市繁华看老了青春

多少颜色染白了少年

当你笑看红尘欲归人

请让我说出我的爱

你问永远是多久

永远就是与你一生共白头

当我走到生命尽头

还能握住你的手

世界变化太匆匆

朝颜才放便落红

若你终究看尽千帆皆不是

请回首

我总等在你的身后”

林思东看着行人零落的街道,轻声说:“小意,跟我去北京吧。”

阳光更加炽烈,似要将这个世界彻底燃烧殆尽。路上车流匆匆,那情景更像大难来时各自飞。

解意长吁口气,轻轻摇摇头,闭上眼睛。

******

当解意把手中的全部工程结束时,欢乐大厦的内装饰工程也全部竣工。

夕阳西下,通红的晚霞在天边燃烧。欢乐大厦前,欢乐集团公关部的职员在布置庆典会场,忙碌中洋溢着快乐的气氛。

解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一个个信封放进抽屉,将案卷和图纸分门别类地收好,随即起身走了出去。

公司的人都已离去,楼道里灯光幽黯,一片寂静。

他神情淡漠,走到停车场,上了自己的宝马,疾驰而去。

林思东忙着陪同、招待前来为欢乐集团剪彩的领导们,实在没有时间去顾及心里对解意的惦念。百忙之中,他吩咐于显强抽空打电话找一找解意。

于显强遍寻不获,又去打电话问蒋涟,却没有得到任何确切消息。

解意直接开出市区,迅速上了东线高速公路。他的车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直射向三亚。

热带夏季的夜色来得很迟。夜色中,高速公路上的车不多。解意一直踩着油门,双手稳稳地掌着方向盘。码表一直在上升,车速非常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急速扑来的景物,心里很平静,再也没有时时刻刻煎熬着他的痛楚。

无数人的脸从他车旁闪过,随即被远远地抛在车后。

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看,接了起来。

“喂,意哥吗?”是马可的声音。

“是我。”他平静地答。

“你在哪儿?”他急切地问。

“你在哪儿?”解意淡淡地反问。

“我在海口。意哥,我来看你。”马可的声音充满了深深的情感。

解意却心如止水:“马可,你的歌我听了。你已经走向成功了,继续走下去吧。”

“意哥,让我见你,求你了。”马可焦急万分地说。“我回来就是来找你的。”

“我现在不在海口,要去很遥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音像公司的股份,我已经托律师办手续,送给你了。”解意的声音很低沉,仍然悦耳动听。“马可,走你自己的路,忘了我吧。”

“不……”

解意关掉电话,扔到一边。

夜色渐渐深沉,公路两旁栏杆上的小灯似流星一般从车旁闪过。他的车像一支箭般刺破茫茫黑夜,奔向天尽头。

在海口,灯火璀璨中,林思东筵开十桌,宾客全是政界显要、商界巨头以及全国的主要媒体。他频频举杯,神情间志得意满。

子夜时分,林思东疲惫不堪地回到解意的家,已是酒意深浓。他昏昏然地被于显强扶上楼,倒头便睡,完全没有注意解意并不在屋里。

已近三亚,解意从出口驶出了高速公路,凭着记忆在群山中旋转着一路上行。

路两边黑黢黢的,十分寂静。

到了山脚,再往上便是一个个舒缓的弯道,解意仍然保持着高速,直冲上去。经过无数转弯,车子终于到达山顶。他吱地刹住,将车停在高高的雕塑旁。

这便是“鹿回头”。

他坐在车里,疲倦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石刻的扭过头来的温柔的鹿。

神话故事里,猎人追赶着一头美丽的鹿,一直将它追到这个绝路上。当猎人举起弓箭时,鹿忽然回头,变成一个美丽的少女。从此猎人与少女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个神话故事的结尾都这么讲的。

解意静静地想着,自己是再也无法回头了。

夜色中,雕塑荡漾着柔美,仿佛整个故事都活了起来,从他眼前缓缓流过。他觉得自己慢慢在变暖,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下了车,站在悬崖边上,极目远眺。

黑暗中,三亚的整个市容尽在眼前。已是凌晨,整个城市都在沉睡中,只有灿烂的灯火温暖地、绚丽地亮着,即使在深沉的睡眠中,这个“东方夏威夷”也仍然充满了无穷的美与柔情。

他看了良久,只觉心里越来越安静。

山下一片黑暗,却有种苍白的魅力,令人向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强劲的山风扬起他薄薄的衣襟,黑色的头发在风中猎猎飞舞,像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感到无拘无束的快乐,愉悦地回身上车。

他往后倒了一下,然后猛踩油门,向前直冲出去。

第一部 背负阳光(新版) 尾声

欢乐大厦的落成庆典上一片欢腾。

现场人山人海,观看着典礼。

一切都按着计划进行。

主要领导人高度赞扬了欢乐集团对海南建设做出的贡献,省市领导也相继讲话,纷纷赞美欢乐集团的非凡成就。

然后,几位领导站成一排,将一块红绸剪成几截。

大家热烈鼓掌。

随后,公关小姐领着各位来宾进入大厦参观。

直到中午,领导们才陆续离开。

典礼成功结束。

林思东站在欢乐大厦前面的广场上,强烈地思念着一直找不着的解意。

他暴露在盛夏正午最猛烈的热带阳光里,背后是他事业的巅峰之作,可他却忽然觉得无力承受如此耀眼的光芒。

他转过身去,以背负载阳光。

——第一部完——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章

热带的夏季,空气中全是难忍的酷热。街道上,很少有人出现,人人都希望能避开这会晒死人的阳光。

在欢乐大厦和新境界装饰公司所在的大楼里,云集了众多记者。

解意竟然开车从悬崖上冲下去,如此激烈的举止令很多人不解。在世人眼中,这位年轻英俊,才华横溢的金牌设计师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会突如其来地轻生?其中内情,耐人寻味。

林思东对此事的反应也使人们感到意外。

他找过警方的朋友,看到了那辆连摔带烧,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宝马的照片,他朋友告诉他,车子的周围和车里都没有发现血迹,但没找到解意的人。其后,林思东便把自己关在那幢海滨别墅里,一直没有出来过。

新境界公司群龙无首,登时乱了起来。在路飞的安抚下,大家倒也没有惊惶失措,只是比较茫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一事件,只是商量如何寻找解意。

公安局的人则对前来采访的媒体说,汽车冲下悬崖的时候,解意不一定在车里,但也不排除这一可能性。根据车子的坠落痕迹和毁坏程度,如果他当时在车里,那么不死也会受重伤,他们正在排查三亚市的各家医院,希望能够找到解意。

正在忙乱之间,在解意从悬崖上冲下去的一周后,有人沉着地走进了新境界装饰公司。

他说:“我是解意的弟弟。我叫解思。”

众人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惊愕之后都如释重负。

新境界公司的中高层管理人员都知道,这家公司是由两个自然人股东组成的,便是解意和解思。现在解意失踪了,那解思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公司。

此时,这位从来没在公司里出现过的股东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有着隐隐的怒意。

解思今年才二十二岁,外表与解意很像,高挑挺拔,面如冠玉,线条轮廓却比解意要硬朗。他不像解意总爱穿西装,此刻身上只穿着T恤、牛仔裤,却有着一股极特别的潇洒味道。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解意的办公室,一股寂寥的意味迎面扑来。他打开灯,走到那张铁灰色的大班台后,伸出手去,轻轻抚摸光滑的桌沿,仿佛在感受解意遗留下来的温润如玉的风韵。

接着,他拿起桌上的照片,那是他们父母兄弟一起照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搭着母亲的肩,母亲搂着解意的腰,解意则双手圈着解思的肩,他们全都开心地笑着,解意脸上的笑容是眩目的漂亮,仿佛阳光一般,令周围万物都明亮起来。

解思的手指缓缓掠过照片上解意的脸,然后才抬头看向聚在办公室门口鸦雀无声的人们,沉声说道:“全体人员在会议室开会。”

这时候,大家才像是有了主心骨,立刻跑去会议室坐好,效率竟是从所未有的高。

解思从容不迫地坐下,环视了会议桌边的每一个人,这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清亮,不像解意那般低沉。

“诸位。”他的态度非常强硬。“我与大家从没见过面。这个公司,我虽然是股东,但运作全由我哥哥在操作,我从未过问过。现在,我想问问大家,我哥最近半年来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样的变故竟会将他逼得走投无路,出此下策?”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解思双眉一拧,语气加重了:“不要告诉我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哥是怎样坚强的人相信大家也都清楚,他竟然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事情,丝毫不顾及父母和我,一定有着极其可怕的事情逼到他崩溃,我不相信你们会没有察觉。”

蒋涟和于明华互相看了一眼,一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路飞也有些不安,似乎也想不好是否应该把那件事说出来。

解思冷哼道:“你们就算不说,我动用私家侦探也能查出来。不过,你们今天如果不说的话,就可以办手续走人了。你们的老板被人逼得走上绝路,你们现在却连句话都不敢说,我还要你们这样的职员来干什么?”

蒋涟最受不得激,立刻脱口而出:“是欢乐集团的林总,他……他……”他一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才说得清楚。

解思犀利的眼光看向他:“他怎么了?”

蒋涟其实并不清楚林思东与解意之间的恩怨,只知道他们是有暧昧关系的,但其中究竟过程怎样,发生了什么样的恩怨纠葛,他通通不知。嚅嗫半晌,他只得说:“这一年间,林总和解总的关系最好,可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真的不知道,老板最恨别人打探他的私事,我们什么都不敢问。”

于明华也在一旁点头:“是啊,我们确实都不敢打听,只知道解总有段时间病得很重,但究竟是什么病,我们都不知道,可能郦总比较清楚这事。”当着路飞的面,而路飞又一直保持沉默,他终究不便提起这位总监。

“郦总?”解思看着他。“哪个郦总?”

于明华立刻说:“郦婷,好像是解总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解思想起来了:“是……郦姐?她在哪儿?在海口吗?”

于明华还没有回答他,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听闻解思来了,一直沉浸在悲伤里的郦婷已经飞车赶到了这里。

解思看到气喘吁吁奔到会议室门口的那抹纤细身影,立刻抛下众人迎了过去。

郦婷仰头看着他,依稀仿佛记得的那个小男孩竟然已经长成了大人,不由得心里一酸,眼泪便掉了下来。

解思的脸上满是柔和的神情,轻声说:“郦姐姐,原来你也在这里。”

“是,我在这里,好几年了。”郦婷哽咽道。“小思,你长大了。小意,小意他……”

解思轻轻揽着她的肩,将她带到总经理办公室。坐到沙发上,他抽出纸巾递给她,迫不及待地问:“郦姐姐,我哥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郦婷一听,更是难以抑制,顿时失声痛哭,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解思急得坐立不安,却又不好催促。

这时,张唯勤沉稳地走了进来。他礼貌地伸出手去与解思相握,沉声说道:“我叫张唯勤,是郦婷的未婚夫。”

解思家教良好,虽然心急如焚,仍然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请他坐下,又焦急地看着泣不成声的郦婷。

好不容易,郦婷才在张唯勤的安抚下停止了痛哭。她边用纸巾擦拭着泪水边说:“我们都没想到,小意他……竟然会做这样的傻事,他真的是……被林思东逼得太狠了。”

解思面沉如水,稳稳地说:“那个林思东到底对我哥做了什么?”

郦婷忽然怯怯地看向他:“小思,你……你可千万不能冲动。你哥已经……生死未卜,你可千万不能再出事。”

解思到底年轻,再也沉不住气,霍地站起身来,焦灼地在地上踱来踱去,烦躁地问:“那林思东到底是什么人物?黑道老大吗?”

“那倒不是……”郦婷犹豫着,似乎还是不敢合盘托出。

解思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地看向她:“郦姐姐,你不要再吞吞吐吐了好不好?难道没人告诉我我自己还查不出吗?”

郦婷的身子微微一缩,询问地看向身边的张唯勤。

他安慰地握住她的手,抬头看向盛怒之下犹如一头小豹子的解思,缓缓地说:“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冷静,绝不能冲动。”

解思想了片刻,过去坐到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好,我答应你,一定会冷静。”

张唯勤这才开始慢慢地讲述起林思东与解意的恩怨纠葛来。其中内情他也不是全都知道,但简单的讲述已足以把前因后果基本说全了。

夏日的阳光迟缓地渐渐西斜,屋中的人却恍然不知时间的流逝。

解思在张唯勤克制的描述中越来越震惊,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在轻淡的夕阳里,解思的脸仿如年少无忧时的解意,令郦婷感到神思恍惚。

终于,在黯淡的光线里,张唯勤最后的话音消失在空气中。空调发出的幽幽冷气似乎深深地浸入他们的骨髓里,三个人都觉得冷。

解思铁青着脸,慢慢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郦婷担心地跟着起身,叫住他:“小思,你去哪儿?”

解思扭头看向他们,思索片刻,淡淡地道:“出去走走。”

郦婷犹豫了一下,还是担心地问了出来:“你……不会是去找林思东吧?”

解思笑了笑:“郦姐姐,你放心,我不是我哥。我读的是耶鲁法学院,那是美国排名第一的法学院,我懂法律。”

始终心思单纯的郦婷一听,便放下了心。“那……你刚到,还是先休息一下吧,至于你哥的下落,我们明天再一起想办法。”她这些日子来忧思过度,一直吃不下睡不好,此时见到解思,好似有些放下了心,顿时感到疲惫不堪,软软地靠向张唯勤。

解思朝她安慰地一笑,对张唯勤说:“张哥,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张唯勤勉强笑了笑,便扶着郦婷走了。

解思沉静地走出去,问办公室外守着的那些职员:“公司有车吗?”

路飞、蒋涟都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递给他。

路飞冷静地对蒋涟说:“还是用我的车吧”

他的车是帕萨特,比蒋涟的车好,两人的车都是公司配给,自然应该把好车给老板用。

蒋涟收回手,解思便取了路飞手上的钥匙。出门时,他对那些职员说:“你们下班吧。从明天开始,你们都恢复正常工作,公司暂时由我接管。”

大家答应一声,都放心地吁了一口气,这才渐渐散去。

解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行动,沉着地出门。根据路飞的说明,他在停车场找到了那辆黑色帕萨特。

一坐进车,他的镇定立刻全面崩溃,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努力地咬住唇,紧握双拳,终究没能克制住,猛地扑到方向盘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哥,为什么?为什么?你想逃避他,为什么不来美国找我?你想抗拒他,为什么不叫我回来?”他边哭边呢喃着,抽噎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走这条绝路?你叫我怎么办?让我怎么跟爸妈说?哥……”

良久,他才渐渐止住抽泣,胡乱用手擦去满脸的泪水,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一路询问,走走停停,他终于找到了那幢海滨别墅。他下了车,看着那幢仿如童话般的小屋,眼里喷出了怒火。

按了半天门铃,门才打开。一个年轻人疑惑地看了解思一会儿,似乎看出了他的轮廓,眼里闪过一道亮光,和蔼地问道:“请问先生是……”

解思冷冷地瞪着他:“我是解思,解意的弟弟。”

那男子立刻满脸含笑,一迭声地说:“请进,请进。”

解思走进客厅,看着寂静的房间,忽然仰头大叫:“姓林的,你给我滚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男子吓了一大跳:“解先生,你……你这是……”

“闭嘴,不关你的事。”解思头也不回地喝道。那气势竟然让那个温和的年轻人一窒,一时没说出话来。

楼里一片沉寂,仿佛除了这个年轻男子外并无其他人。解思冷笑着,一字一字地大声叫道:“姓林的,你有胆子作践我哥,没胆子见我吗?”

良久,二楼上有房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沉着冷静的,一声一声地响下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解思站在地当中,腰挺得笔直,年轻而俊逸的脸犹如大理石雕像一般板着,黑亮的头发闪动着冷冷的光泽。他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楼梯,似豹子正看着自己的猎物,随时准备出击。

不久,身材高大魁梧的林思东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林思东身上的浅灰色衬衫和长裤都揉得很皱,似乎已几天未换,头发凌乱,眼里满是血丝,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憔悴极了。

不用介绍,解思一见眼前这个人就知道他便是害得解意生不如死的罪魁祸首,愤怒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握紧双拳,又微微地颤抖起来。

他想杀了这个人。

林思东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神变得有了焦点,渐渐柔和下来。“我就是林思东。”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解思吧?他的弟弟?”

解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个箭步窜上去,拳头便挥上了他的脸。

林思东猝不及防,被打得往后一仰,差点倒下去。

解思想也不想,抬脚便向他踢去。“你就是这样对我哥的吧?嗯?你这个混蛋。”他的骂声到最后变成了哭腔,脚下的力气却越来越大。

林思东没有反抗,被他打倒在地。

解思身后的年轻人一怔,立刻飞身扑过去,欲将解思拉开:“解先生,有话好说,别这样。”

林思东喝道:“显强,让他打。”

于显强一怔,却不知该不该放手,解思已是一掌将他推开,发了狂似地对着地上的林思东一阵拳打脚踢,边打边歇斯底里地哭叫:“你还手呀。你怎么对我哥的,现在也拿出来对我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哥?你为什么要逼得我哥走投无路?你为什么这么狠?我哥他到底是死是活?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到最后,他渐渐停了手,再也站立不住,痛哭着坐倒在地。

于显强看着他如孩子一般捂着脸哀哀哭泣,也是热泪盈眶。

林思东忍着痛,挣扎着坐起身来,将他抱进怀里,哽咽道:“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小思,我……我是真的爱你哥哥……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第二部 星光下 第2章

次日,解思准时在早上九点到了公司。令所有人感到惊讶的是,林思东竟与他同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解思一点也没打算掩饰自己对此人的痛恨。他恨恨地盯着已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焕然一新的那个人,如果不是有记者在一旁,他早就冲上去再一次动手了。

昨晚,他一时没注意,在林思东怀里哭得天昏地暗,等平静下来,第一个反应便是奋力挣起身来,一脚将他踢开,冷笑道:“你也会为我哥哭?你对他那么狠毒,将他逼得走投无路,你还有脸说爱他。我哥明明是个正常人,以前在美院上学时就算偶尔与男同学交往,也不过是图个新鲜,是你逼着他爱上了你,却又不珍惜。我好好的一个哥哥就这么没了,你就是死一万次也难以赎你的罪衍。”说着说着,他又是一脚踢过去。

于显强连忙扑上去将他拖开。

这时的解思已是疲惫不堪,没再挣脱开。他有半个月都与解意联络不上,这才心急如焚地从美国直飞广州,又马不停蹄地转机,从广州飞到海口,先赶到公司,再到别墅去找林思东算账。得知哥哥遭遇后,心灵上受到的强烈震撼,再加上身体的极度疲劳,让他终于支持不住,只得跌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这幢别墅的装修风格十分清淡儒雅,处处弥漫着解意的风格,解思到此刻才看清楚房间的装饰格调。他哑着嗓子问于显强:“这房子是我哥的还是那混蛋的?”

于显强听他总是以“混蛋”来称呼林思东,一怔之下却感到异常的熟悉。想当初,解意也总是这样骂林思东的。

林思东也从他讲话的习惯里想起了与解意最初的那些日子。他坐在地上,靠着楼梯发呆,久久不能言语。

见那两人都怔忡不已,解思提高了嗓门:“喂,我在问你,这房子是我哥的还是那该死的混蛋的?”

这个事于显强却不清楚,不由得看向林思东。

林思东瞧着越看越像解意的解思,嘴角微微挂起一缕微笑,轻声说:“是你哥的。”

解思立刻抬手指着门口:“那你立刻给我滚,现在,马上。”

于显强看着眼前这个性如烈火的年轻人,眼里也渐渐有了一丝笑意。他轻声说:“你的脾气真是太像你哥了。”

解思冷哼道:“我哥的性子比我好太多了。若依我的性格,这个混蛋要敢碰我一下,我一定杀了他。”

林思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什么都没带,便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头来,温和地说:“无论如何,我绝不后悔当初让小意爱上我,我只后悔后来让他不再爱我。”

解思顿时热血上头,跳起来大叫道:“滚。”

林思东凝神看着他,笑了笑,便走进门外的夜色里。

这一夜,解思走遍了整个别墅,看着衣柜里解意的衣物,看着工作室里解意的画稿,一直泪如泉涌,直到深夜,才在极度的疲倦下睡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刚到公司,便会遇到那个令他痛恨的人。

他站在电梯前,愤愤地盯视着林思东,浑身洋溢着的怒火令他们身旁的人全都能够感觉出来。

林思东却好整以暇地挂着一缕微笑,高大的身躯一直挺直着站在那里。他丝毫不回避解思的目光,脸上的神情十分柔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爱。

两部电梯都在下降,电梯前聚的人越来越多。这时,程远也到了。

他看着解思,眼里顿时流露出喜悦,不假思索地走到那孩子面前,轻声问:“你是解思吧?解意的弟弟?”

解思警惕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您是哪位?”

程远微笑着,温和地道:“我叫程远,是你哥的朋友。”

解思满脸戒备地看着他,疑惑地问:“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不会也是像那混蛋一样的吧?”他朝林思东那边摆了摆头。

程远转头看了一眼林思东,不由得好笑:“我?我当然不像那个混蛋。”

一听他也叫林思东“混蛋”,解思的面色立刻变得好看了许多。他放松下来,对程远笑了笑:“程先生,我哥这边的情况他一向都不怎么说的,所以我不认识您,请原谅。”

“不用客气,叫我名字就可以。”程远看着他的神情就像是在看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十分爱护。“我跟你哥哥是同行,我们开始是对手,后来是朋友。”

解思立刻对他有了好感,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电梯到了,门打开后,人们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林思东进去后,一直按着按钮不让门关上,显然是在等他们两人。

解思哼了一声,却一步都没有往那边挪。

然后,另一部电梯到了,解思大步过去,进了电梯。

程远看着林思东,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跟着解思进了另一部电梯。

解思瞧着洒脱的程远,一直不说话。程远带着和蔼的微笑,偶尔瞧瞧他,偶尔抬头看看电梯所到的楼层,也不说话。

很快,他们走出电梯,解思也没客气,领头往公司走去。

接着,另一部电梯也在这一层停下,林思东走了出来。望着解思年轻而挺拔的身姿,他再次笑起来,脸上洋溢着一种温暖的意味。

看到他进来,公司里的职员都热情而恭敬地叫道:“解总早。”

解思拉了一下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朝着大家点了点头。

这时,众人看到他身后的程远,纷纷招呼道:“程总好。”

程远客气地朝他们一一点头:“你好,你好……”

解思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点相信他刚才的说法了,多半此人真是自己哥哥的朋友,心里的戒备这才放下。

他们刚刚进入解意的办公室坐下,便隐约听见外面有人招呼着:“林总,您来啦?解总在他的办公室。”

解思微微皱了皱眉,却没去管外面的事情,只是看着程远,很直接地问:“你和我哥有业务往来吗?”

“很遗憾,没有。”程远笑着摇头。“我们是同行,也是对手。你哥生性倔强,我提议过几次,可他无论如何不愿与我合作。”

解思听他提起哥哥的性格,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沉浸在儿时的记忆里,轻声说:“是啊,他从小就犟得很,谁都拿他没办法。”

程远听着他的话,只盼着听得更多一点,于是脱口问道:“是吗?还有呢?”

解思轻笑:“我们家里,从小就是他做主,我爸妈可宠他了。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开始很嫉妒他,后来很爱他,再后来很崇拜他,他说什么我都听的……”

此时,林思东来到了他的门口,听到他说的话,不由得停下脚步,凝神听着,心里却是一阵阵的疼痛。

解思转头看着桌上的那张全家福。“我哥从来不要求我一定要做什么。我想去美国读书,他立刻一口答应,给了我足够的钱,要我专心读书,不要分心去打工。放假时,他会让爸妈到美国来,让我陪他们到处去旅行。家里的所有事情都由他一肩承担,我和爸妈过着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他的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眼里却渐渐盈满泪水。“我哥无论在外面遭遇了什么,都从来不回家讲。他每次回来说的,都是顺利的、快乐的、令人惊喜的事情。我当然知道他一定经历过艰难困苦,可他如果不肯说,我也就不问。我只想快点学成,好回来与他一起挑这副担子,让他能够轻松一些……谁能想到……”他终于哽咽难言。

程远的笑容再也难以维持。他起身过去,轻轻将解思揽进怀里,像哄小孩子一般,缓缓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将安慰传达过去。

“你哥不会有事的。”他空洞地宽慰着。“现场并没有发现他,也许只是受了伤,已经被人救回,现在只是在医院里治疗,我们……正在全力寻找,你放心……”

解思点着头,却仍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从悬崖上全速冲下来,哪里会有程远说的这么轻松?他们只是都不敢去想那个可能的结果而已。

林思东深深地吸了口气,走进他的办公室。

程远叹息一声,放开解思。

解思在大班椅里坐正了,抬眼一看林思东便怒不可遏:“姓林的,谁让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出去。”

林思东却仿佛没听见,施施然地坐到一边的沙发上,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我来,是想与你商量怎么寻找你哥哥的。”

一听这话,解思那两道飞扬的浓眉立刻拧紧了,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可能是没想到世上居然还有这样无赖的名士,想骂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半晌,他方冷冷地斥道:“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哥宁愿死都不愿再见你,你还找他干什么?哼,我哥就算没死,要是落到你手里,只怕也会被你逼得再死一次吧?”

林思东一听他的话,忽然露出了深深的悲哀之色。良久,他长叹道:“你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再逼你哥哥。我现在……只想知道他还活着,那就已经很满足了。”

程远看着他,拍了拍解思的肩,温和地说:“小思,我们还是先不要意气用事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当务之急,是找到你哥的下落。”

解思冷眼斜睨着林思东,显然对他完全不相信。

正僵持着,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

解思转头看去。

前面的男子身材匀称,神情柔和,隐隐的却有一股威严的气势,给人以震慑感。

解思一直显得桀骜不驯,此时一看他,竟不由自主地立起身来。他身边的程远也站直了。松弛地靠在沙发里的林思东一瞧见他,立刻站起身来。

他却笑容可掬地说:“程总,林总,别这么客气,请坐。”

程远和林思东都立刻过去与他握手:“容总,幸会幸会。”

那人笑着与他们热情握手,简单地客套了两句,便道:“我是来看望解思先生的,顺便把上次工程的余款付清。”

解思站在那里没动,既不认识他,更不知道他与自己的哥哥有什么业务往来,只得静静地等着他先说话。

那人走上前,笑着向他伸出手:“解先生,我是大能集团的,我叫容寂。”

第二部 星光下 第3章

庆祝生日,今日三更,中午、晚上各一更。谢谢各位亲亲的祝福。:)

——————————————————————————————————

中国大能集团是名列世界五百强的企业,实力强劲,在海湾战争和伊拉克战争引发的全球性能源危机中也仍然屹立不倒,这在商界是有目共睹的。

近年来,他们进军房地产行业,其触角伸到了中国的每个角落,发展十分迅猛。

容寂是个传奇般的商界强人,但他一向为人低调,基本上不在媒体出头露面,也不接受采访,许多人都无缘与他结交。

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屈尊大驾光临新境界这样的小公司。

解思虽然数年没有回国,但在美国也仍然听到过中国大能集团的名字,因为他们进军美国,有过几个大动作,并在南美和非洲的几个产油国击败过美国的大型跨国公司,拿下了当地的油田开采权,其强硬作风曾被美国一位著名大集团的CEO以“中国狮子”相称,很让中国人扬眉吐气,海外的华人圈提起来也是津津乐道的,中国留学生们自然都很注意,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

看到大能集团的老板向他伸出手来,他不由得有些紧张,连忙伸手过去与他相握,笑道:“容总,您好。”

容寂看着他,眼里有丝亲切的微笑:“你这孩子,为什么扔下学业跑回来?你哥可不赞成你这么做。”

解思听了他的话,只迷茫了片刻便眼前一亮:“您……容总,您知道我哥在哪里是不是?”

容寂轻轻叹了口气:“别担心,你哥还活着,他当时没在车上。”

一听他的话,林思东和程远都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

解思猛地一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容寂,一迭声地问道:“真的?真的吗?”

容寂笑着点了点头:“他这次心乱,所以任性了一下,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

解思愣了半晌,忽然爆发出来:“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这么担心。”

容寂微笑着解释:“他以为只需要几天的功夫,所以就没告诉你。再说,他那时候情绪极度低落,几乎濒于崩溃,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不然也不会扔下一切就走,搞得这里大乱了。”

解思挥拳重重地一击桌子:“这个混蛋哥哥,要让我看见他,一定狠狠揍他一顿。”

听到他如此孩子气的话,容寂忍俊不禁,程远和林思东也都笑起来。容寂温和地说:“小思,你哥让你回去继续学业,不要耽误了。”

解思却把脸一板:“容总,麻烦您告诉我哥一声,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退学,哼。”

容寂笑着点头:“好,我一定转告他。”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助手递给解思一张支票:“这是上次工程的余款,现在我们按合同约定,全部付清了。”

解思拿过支票,只略瞄了一眼,便放到桌上。他心念一动,马上绽开一个开朗的笑容,对容寂说:“容总,我想请您吃饭,请您务必赏光。”

容寂却了解地一笑:“不用了,我有急事,马上要去北京。至于你哥哥的去处嘛,他不让我说。他希望能够安安静静地想一想,整理一下情绪。”

解思顿时有些泄气,不过还是再接再厉地争取:“那……容总,您能让我哥给我打个电话吗?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容寂笑着点头:“好啊,我告诉他。”

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容寂便告辞而去。他始终态度温和,但谁也不敢挽留他,改变他的决定。

解思眉宇间的忧虑悲戚顿时一扫而光。他喜不自胜地拿着支票出去找财务部经理,将程远和林思东扔在了办公室里。

程远看向林思东,忽然笑道:“有趣,真有趣,这个小意,嘿嘿,有意思。”

林思东也干笑两声,然后才说:“他这也算是把我报复够了。”

程远淡淡地道:“等他回来,你不会再逼他了吧?”

“当然不会。”林思东笃定地说。“但我也不会放手。”

程远轻笑:“我想,我现在可以追他了。”

林思东顿时沉下了脸:“程远,你可不要激怒我。”

“小意不是你的,他是他自己的。现在他已经自由了。”程远哈哈大笑。“他做出这样的事来,就是想告诉你,他已经与你恩断情绝,难道你还要装驼鸟吗?”

林思东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但怒色一闪即逝。他微笑道:“大不了重新追求他。”

程远嘻嘻一笑:“好,咱们拭目以待。”说完,他便出了门。

林思东深思着,接着便听到程远在外面叫解思:“小思,走,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庆祝一番。”

林思东立刻跳起来,出门跟上了他们。

解思一见他便黑了脸,怒气冲冲地骂道:“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我要你滚开你没长耳朵是不是?”

林思东就像没看见他的怒火一般,温和地说:“我只是想你哥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在场。我也想知道他确实没危险没病没伤。”

“你差点把他打死,现在来跟我说这种话?”解思冷笑。“想骗谁呢?”

林思东却是打定主意,无论他怎么冷嘲热讽或破口大骂,都是跟紧了他。程远觉得好笑,偶尔也打打圆场,令解思的怒气稍稍平息一些。

下午,解意的电话就来了。

他打到办公室里,解思立刻便接到了。

“小思,你也太冲动了。”解意的声音如常般清朗,带着一股浓浓的亲昵。

解思悬在心里若干天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他只觉得身体一阵发软,声音却硬得很:“哥,你这什么意思嘛?想吓死我是不是?”

“没有啊。”解意轻笑。“我只是想清静一下,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最近情绪不太好,谁都不想见,也不大想说话,所以……”

“所以你就不告而别是吗?你想过我没有?想过爸妈没有?”解思大叫,声音里满是委屈,像个在大人面前撒娇的孩子。

解意轻轻叹了口气:“好了,是我的错,你别生气。爸妈没什么吧?”

“他们还不知道这事。你赶紧打电话回家,给他们报个平安。否则,哼哼。”他满脸气恼。

解意笑道:“好好好,我一会儿就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解思不肯罢休。

“再过几天吧。”解意温和地说。“我觉得累,最近两年都连续在做工程,现在想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管。”解思耍起无赖来。“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我一定要见到你。”

“你啊。”解意疼爱地笑。“我在的这个地方很偏僻,下了飞机得转长途汽车,十几个小时才能到,你就别来了。我很快就回去,反正你也知道我没事了,不如还是回美国去上学吧。”

“不,我一天见不到你就一天不回去,让学校开除我好了。”解思寸步不让。

解意顿时语塞,半晌,才叹息道:“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我明天就往回走,三天后到。”

解思再也绷不住脸,笑逐颜开地说:“好好好,我等你。”

林思东和程远自电话一响便来到桌前,一直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室内很静,解意在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可辩,令他们感到安心。

看到他们的通话已到尾声,林思东急不可耐地伸手抢过电话:“小意。”

解思大怒,立刻要把电话抢过来,程远却轻轻托住他的手,笑着对他摇了摇头。解思这才忿忿地瞪了林思东一眼,没再有所动作。

解意听到林思东的声音,似乎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懒洋洋地说:“哦,是你这混蛋啊。”

林思东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思维混乱中只是愣愣地问:“你为什么把自己的车弄下山崖?”

程远低低地笑骂:“白痴。”

解意的态度依然懒散:“那是我的车,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林思东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的解意回来了,那个骄傲的,自信的,倔强的,吸引他,让他不能自拔的解意回来了。他嘿嘿笑道:“好好好,只要你没事,想怎么样都好。”

解意哼了一声:“谁要跟你废话?把电话给我弟弟。”

林思东倒也不再罗嗦,笑着把电话递给解思。

解思瞪了他一声,重新把电话拿到耳边:“哥。”

解意的态度立刻又变得温和而亲切:“小思啊,那个混蛋,你不必理他。”

“我知道。我一见他就轰他滚,可他无赖得很。你说我要不要叫保安来赶他出去?”解思更是对林思东毫不客气。

解意开心地笑:“那倒不用,他一向无赖,水火不侵的。不过,你练跆拳道的,我不担心你。”

解思自然明白他说什么,笑道:“是啊,哥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揍过他一顿了。”

解意一怔,随即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我弟弟。那就三天后见吧。”

解思答应着,满面笑容地放下电话。抬头看着林思东,他的嘴角出现一丝讥讽:“行了吧?你这个混蛋也赖够了,快滚吧。”

林思东果然不再赖下去,胸有成竹地笑着离开了。

程远笑意吟吟地看着解思,提醒他:“你该向你公司的员工宣布这件喜讯,免得大家一直神不守舍,无法安心工作。”

解思马上走出办公室,高声说:“各位,我哥来电话了,他没事,三天后就回来。”

外面静了片刻,立刻哄地一声,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鼓掌声,有的女职员更是欢喜地尖叫起来。

程远走出去,笑着对解思说:“今晚我请你们公司的全体员工出去玩吧,庆祝一下。”

解思笑着摇头:“是要庆祝,不过由我请客。”

程远一笑,却也不争,只说:“我也要参加。”

解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无赖吧?

第二部 星光下 第4章

解意对父母说了“再见”,然后关上电话。

此时,他坐在四川与西藏交界处的草原上。

这里的海拔有三千多米,将近十万公顷的草原是天然牧场。即目远眺,草原上星星点点的都是黑色的牦牛、白色的羊、各色的马,偶尔有野生的小动物在其中可爱地活动着。

初夏季节,到处都开满了小小的野花,一片生机勃勃。

清凉的风如水一般迎面而来,轻轻吹拂着他的脸、他的头发、他的衣服。

非常的安静。

解意坐在山坡上,看着远远的雪峰,纯净的冰山在湛蓝的天空下矗立着,离他如此的近,却又那么的远。

他的心亦如这高原上的草地一般,安静,舒缓,充满生机。

那一个黑夜,绝望犹如燃烧的火,将他的所有理智、所有信念、所有坚持都完全烧毁。他上了车,准备朝着山崖冲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有车忽然打开了大灯,直朝着他冲来。他一愣之间,那车便横在了他的车头前,完全拦住了他前冲的路径。

他愣在那里。

从前面的那部别克上下来的沉稳身影是大能集团的掌门人,容寂。

解意心如乱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容寂从容不迫地拉开了他的车门,温和地说:“小意,你下来,我们谈谈。”

解意忽然有脱力的感觉。他看着容寂那闪烁着理解、包容与微微责备的目光的眼睛,一时只觉得动弹不得,只能缓缓伏到方向盘上,心里却是一片迷惑。

夜很深,万籁俱寂,只有解意的汽车引擎在发出嗡嗡的声音。

容寂静静地伸手过来,将汽车钥匙扭了一下,关掉了此时唯一的噪声源。

解意一直没动。

容寂犹豫着,犹豫着,终于抬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额角。“你不该做这种傻事。”他沉声说道,眼里是深深的疼惜。

解意陷入了恍惚中,忽然说道:“我只是……心里特别冷……特别空……特别疼……却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止住……”他的声音很轻,有种静静的空茫。

容寂仿佛受了蛊惑一般,那只手轻柔地从他的额角往下滑去,缓缓地滑过他明显消瘦了的苍白面颊。

解意没有抗拒,甚至好似没有察觉。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容寂的声音也很轻:“轻生是弱者的选择。”

解意闭着眼,微微一扯嘴角:“这算不上通俗意义的轻生。我只是觉得,这一刻,自由比生命更重要。我选择自由,放弃生命。”

容寂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到他的肩上,稍稍用了一点力:“来,小意,下车来。”

解意没再固执,顺着他的力道钻出了汽车。

容寂将他拉向后面,凝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想抛弃过去的生活是吗?想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是吗?”

“是。”解意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黑如深潭,十分空洞地看向容寂。

容寂紧紧抓着他的肩,重重地一点头:“好,我来帮你。”

他说着,一挥手。

他那部挡在车前的别克立即后退,将通往崖下的路让开。

随后,车上下来一个动作极其敏捷的大汉,一头钻进宝马车的驾驶室里。

解意站在那里看着,心里静如止水。

很快,那年轻的高大汉子探出身来,看向容寂。

容寂看了一眼解意,朝他点了点头。

那大汉便发动了汽车。他将车朝后退了一段,然后朝前猛冲。宝马性能优良,数秒钟之内便加到极高的速度。

大汉迅速扑出车外,宝马随即凌空飞出,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形,随后重重地落到山崖下,只听黑暗中闪出一团火球,接着传来沉闷的“轰”的一声响。

容寂陪着解意,无言地注视着那团火球,久久没有言语。

山风劲吹,风助火势,让那汽车烧得更加热烈。

良久,容寂将目光转向解意:“小意,这就算你已经冲下去了。你的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你……跟我走好吗?”

解意没听明白,喃喃地问:“去哪里?”

容寂微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你可以静一静,好好理理你自己的思路。那里远离尘世,但风景美丽无比。你可以摄影,也可以画画,当然,还可以什么都不做。”

解意头脑里一片混乱,死志却已打消,闻言点了点头:“是,我的确需要静一静。”

容寂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往自己的车。

那辆别克随即往山下驶去,很快便进入了高速公路,朝海口驰去。

解意是乘坐大能集团的商务飞机离开海口的。

容寂没有再陪着他。他实在是太忙了。飞机到了成都后,大能集团成都分公司便派了一辆车和一个司机给解意。

经过两天的奔驰,解意来到了这个高原。

当连绵不绝的绿色草地和不远处的雪峰出现在他的眼底时,他的心突然犹如眼前无与伦比的美景一般,豁然开朗起来。

走过了每一段路,都是一幅绝妙的风景画。他按下车窗,靠在门上,贪婪地看着外面无际的原野。

在这样的大自然面前,个人的恩怨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一路上,很难道看到几个牧民的帐篷,偶尔有藏族的小孩子站在路边的草地上向他们的车招手。

司机会笑着摁摁喇叭,回应他们。

解意住在草原中的一个小小的寨子里,四面都是草原。那里的藏民有的会说简单的汉语,有的根本就不懂汉语。但他们看到他,都有爽朗热情的笑容,一点也没有排斥感。

清晨,他出去散步的时候会碰上骑着马出去的藏族汉子,他们会笑着问他:“要不要骑马?”

一来二去,他也就跟他们熟悉起来,会到他们的藏房去喝酥油茶,喝牦牛奶,吃酸奶、奶酪,还有大块大块的牛羊肉,当然,也一定少不了青稞酒。

在这里,人们的思维十分简单,没有欺骗,没有逼迫,没有压力,人们守望相助,亲如一家,即使是解意这个外来人,他们也当他是自己的亲人一般。

解意那颗早已冰冷的心渐渐地温暖过来。

虽然已是初夏,高原的阳光仍然是清冷的。解意出去时总是身着牛仔装、棒球帽、运动鞋,有时候会背台相机。

这几天,是惬意轻松的日子,仿佛时间都如这里的空气一般轻盈,甚至停滞不前了。

直到大能集团成都分公司的那个司机来找到他,告诉他,容总托他们转告,他弟弟从美国回到了海南,而且扬言不找到他就不再回去,甚至不惜被学校开除。

“解总,容总请您务必打电话回公司。”那司机极恭敬地说。

这时,解意才知道,自己的失踪和跑车的离奇坠崖已经在海南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几日,他根本已经忘了公司,忘了家,也忘了过去曾使他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的那种疼痛。

他,可以回去了吧?

第二部 星光下 第5章

机场的出口处,解思焦急地看着出来的一个个客人,深怕漏掉自己的哥哥。

很快,没有行李的解意便出现在他面前。

海南比西南要热得多了,他身着在成都买的白T恤和薄形弹力牛仔裤,潇洒地走出来,微笑着站在解思面前。

解思看着他,不由得紧紧抱住了他:“哥……哥……”他喉头一哽,眼圈红了。

解意轻轻搂着他,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道:“都是哥不好,别难过了。”

良久,解思才稍稍平静下来。他点了点头,带着哥哥往停车场走去。

解意笑道:“你自己开车过来的?”

“是的。”解思点头。“我有美国的驾照。”

“中国不承认的。”解意轻笑。“你这孩子,还是那么不管不顾的。你坐那边,我来开吧。”

解思将车钥匙交给他,不服气地说:“什么孩子?你才比我大六岁,别总是老气横秋的。”

“大你七岁。”解意边上车边逗他。“别在我面前装大人。”

解思立刻辩解:“哪里有七岁?六岁零九个月而已。”

“四舍五入。”解意哈哈笑着,将车开出了停车场。

“哼,我是脚踏实地,四不舍五不入。”解思也笑,神情变得十分开朗。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最爱争的,小孩子总想装大人,将自己说得越大越好。此时经历了一遭生离死别,兄弟俩再度争起这个来,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解意开着车,在公路上平稳地向前驰去,心情十分平静。他淡淡地说:“小思,你明天就回美国吧,学业不要耽误了。”

解思很是依依不舍:“哥,我再呆几天好不好?”

“不好。”解意笑着摇头。“我没事了,你放心。等放了暑假再来好了。对了,上次打电话给你,你不是说要去南太平洋的小岛度假吗?”

解思闷闷地说:“现在不想去了。”

解意只是宠溺地笑:“别为我扫了兴,不然我会不开心的。要不,暑假的时候你带爸妈去新西兰度假吧。那边凉爽、安静,空气清新。”

解思只是发闷,问他:“那你来不来?”

解意想了想,说道:“如果手上没太急的事,我就来。”

“那可说定了。”解思立刻高兴起来。“哥,你一定要来。我们一起陪爸妈好好玩玩。”

解意只是笑。看到从小就与自己很亲近的弟弟,他确实非常高兴。

“小思,有女朋友了吗?”他带点戏谑地问道。

解思顿时神采飞扬:“有了,是我同学。”

“啊,将来是女律师?”

“她说她不愿当律师,要当大法官。”解思很是替自己的女友自豪。

“哦,志向远大嘛。”解意也很高兴。“是哪儿人啊?”

“新加坡的。”

“多大了?”

“跟我同年,比我小两个月。”

“嗯,挺好的。要不,暑假的时候带去给爸妈看看?”

解思连连点头:“好,我跟她提过,她也答应了跟我回家拜见爸妈。另外,我也同意去新加坡看她的父母。”

“呵呵,看来是定下来了是吗?”虽然开着车,解意还是忍不住,伸手过去抚了抚弟弟的头。

解思显然陶醉在了哥哥的宠爱里,两眼闪闪放光:“是,我们已经把关系确定了。我跟她都是实事求是的人,觉得两人志同道合,性情也很合得来,将来在事业上也可以互相帮助互相谅解。我们的家世背景也差不多,她父亲在新加坡大学任法学教授,母亲是作家。我的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画家。呵呵,都是书香门第,挺合适的。”

解意将手收回来,放在方向盘上,边认真开车边问他:“那,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想等毕业以后回上海工作,我打算在上海开一家律师事务所,她只怕是当不了检察官或者大法官了,嘿嘿,只能跟我开夫妻档。工作两年,我们就结婚。”解思笑着,思想却是传统的大男子主义型。

解意轻笑着微微摇头:“那女孩漂亮吗?”

“漂亮,气质非常好。”解思欣赏地点着头,迫不及待地说。“我回去就把她照片发给你。”

“好啊。”

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气氛十分轻松愉快。解思一直小心地避开林思东不谈,解意也压根儿提都不提。

这次解意回来,只通知了解思确切的航班号和到港时间。他不愿意惊动太大,更不愿意一回来就看到林思东。

但要来的总是要来的,他也没打算逃避。

一进海口市内,解意便将车驶向公司。

解思关切地问:“哥,你不休息一下吗?”

解意摇头:“我不累。离开快半个月了,公司只怕已经乱得一塌糊涂。我得去安定一下军心。”

解思便不再多说什么。哥哥回来了,能看到他的笑容,听到他的声音,能拥抱住他的人,解思的心里涨得满满的都是喜悦。从小到大,全是哥哥说什么他听什么,现在也一样。无论哥哥要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都会支持。

公司大楼下已没有守候的记者了,因为林思东、程远和新境界公司的员工都放出消息,说解意无恙,只是出去度假了,不日即会归来。这便没什么新闻价值了。

解意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和解思一起乘电梯到公司所在的楼层。

他们兄弟今天不约而同地都穿着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解意比以往穿西装时显得更加年轻。两个人的身材都高挑修长,面目俊朗,步履间充满活力,颇像两个还在读书的大学生,浑身都是阳光的味道。

一走进公司大门,便听见女员工情不自禁的尖叫,接着是职员们嘈杂的欢呼:“解总,你终于回来了。”

解意笑着对他们点头:“是,我回来了。”

员工们忽啦一下围了上来,已顾不得上下级关系,也将礼节抛之脑后,都忍不住伸手过去,有的握住他的手,有的拍着他的肩,都想亲身感受他的真实。

解意一向不喜欢与人有太亲近的接触,这时却很体谅自己下属们的心情,只是温和地笑着,既不生气,也不闪避。

解思站在一边,看着这一感人的热闹情面,笑得很开心。

这时,在他们用来临时会客的大办公室一隅,玻璃圆桌旁正坐着林思东和程远。他们都知道今天是解意要回来的日子,但具体时间却不知道,因此干脆一大早就过来守着。看着在众人簇拥中的解意,他们两人的眼睛都在闪闪放光。

解意已不是过去那两个月的活死人模样了。虽然仍很瘦削,脸色还是略显苍白,但他的腰板已重新挺得笔直,神情之间恢复了自信,过去总是洋溢在眉目之间的强硬与从容不迫又再度出现。他的笑容仿佛外面初夏的阳光,和煦,温暖,使他整个人都成为了一个发光体,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程远看了林思东一眼,轻笑:“老林,这可不能怪我要横刀夺爱了吧?”

“当初是你让我的吗?”林思东微笑着,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威严。“老弟,你想跟我抢,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总之咱们是多年好友,可别伤了和气。你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程远笑着摇头:“我已让过一次,算是顾全了你我的朋友情份,这次我可不打算再让了。”

林思东的笑容淡淡的,却隐隐地流露出志在必得的霸气。

解思与员工们寒暄了一会儿,说道:“好了,大家还是继续工作吧。现在快中午了,大家照常休息。下午两点,全体员工在会议室开会,各部门都汇报一下这一阶段的工作情况和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大家齐声答应了,终于四散开去,各自回到工作岗位。

解意这时才注意到坐在一边的林思东和程远。他沉默着,没说什么,也没动,只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路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一旁低声说:“林总和程总今天一大早就来了,说是要在这里等你。”

解意点了点头,略一思索,便走了过去:“林总,程总,多谢二位挂念了。二位都是大集团的掌门人,工作繁忙,日理万机的,何必耽误你们的宝贵时间?”他的话很客气得体,听在那两人耳中,竟是犹如针刺。

林思东抢先说道:“解总太客气了。我们合作了这么久,怎么着也是朋友了吧?你下落不明,我很担心的。”

解意微笑道:“林总真客气。我可是做完了你们的工程才走的,应该没有违约吧?”

林思东知道他的潜台词是什么,呵呵笑道:“当然没有。解总的声誉在行内是出了名的,守信用,重承诺,令人敬佩。”

“不敢当。”解意的脸上仍然挂着犹如面具似的笑。“林总也是十分信守诺言的,通行都知道。”

林思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是应该的,有些诺言是一辈子都要坚守的。”

解意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是吗?我是做工程的,一个工程做完了也就是结束了,合同履行完就自动解除,不必拖泥带水。是吧,程总?”他看向程远。

程远立刻点头:“完全正确,一个工程做完了,连回头都不必,要立刻把眼光看向下一个新工程,这才是我们工程公司的生命力之所在。”

解意的脸上笑意渐浓:“程总说的是真理。”

林思东也不再争辩,只是充满爱意地看着他,轻声说:“小意,今天我做东,给你接风。”

一旁的解思大为不快:“谁要你做什么东?我们吃得起饭。”

解意轻轻拍了拍解思的胳膊,示意他克制,然后笑道:“行啊,既然林总要请客,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林思东喜出望外,以为解意已经原谅他了:“好,今晚在鲍满楼吧,我马上叫人去订位。”

“行。”解意并不打算忸怩作态,立刻爽快地同意了。

林思东得意地看了程远一眼,程远却似胸有成竹,并不沮丧,仍然只是愉快地微笑着:“虽然是林总做东,我也要来买个马,一定要参加的。”

“当然可以。”解意不等林思东开口,已是一口答应。“人多热闹。”

这时,路飞递给解意一个手机:“解总,这是按您昨天的吩咐给您新买的手机,补办的卡也在里面,还是您原来的那个号。”

“谢谢。”解意接过,边拨号边走向门外。

等电话接通,他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关上门,房间便恢复了安静。

容寂低沉柔和的声音传过来:“喂,小意,到了吗?”

“嗯。”解意愉快地笑着,声音很轻。“容哥,我已经回到海口了。”

第二部 星光下 第6章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解意坐在自己公寓的客厅里,手里握着一个红酒杯,里面装着琥珀色的酒。

他穿着蓝色的丝睡衣,斜斜地靠在沙发里,脸上并无酒意。屋里没有开灯,有路灯光透过细纱窗帘朦胧地照射进来,使屋里显得更加宁静。

晚上的那顿饭非常丰盛。他、林思东和程远都是吃遍五湖四海的人,林思东点的菜少而精,按理说大家应该吃得很惬意。但是自从坐到包间的桌边,气氛就显得十分怪异。

解意一直客气有礼,始终微笑着,却很少说话。解思则警惕地坐在解意与林思东之间,不断对林思东冷嘲热讽。程远则压根儿装作没听见,只是跟解意轻言细语地聊天。

吃完饭,林思东不顾解思暴跳如雷,又把解意拉到酒吧里,继续喝酒。

解思大怒:“姓林的,我哥的身体这么坏,你还让他喝酒,你是不是想害死他?”

林思东立刻想起来,不由分说地拿走解意手上的酒杯,吩咐服务生来杯碧螺春。

解意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是微笑着,听着台上歌手唱歌,偶尔喝口茶。

林思东贪婪地看着他。在黯淡的灯光下,穿着休闲装的解意就像一朵轻云,缓缓地流动着,似乎伸手可及,却又把握不住。

解意很少说话,修长的手指握着茶杯,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温润如玉。林思东已经有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解意了,他的眼里闪烁着灼灼的光芒。

解意知道这种光意味着什么,因此和解思回到自己的公寓后,只是催解思去睡,自己却一直没有就寝。

解思终于看到了哥哥,多日来的疲倦立刻如排山倒海一般袭来。他洗澡的时候便已支撑不住,等走到客房,立刻倒头便睡。

解意悠然地靠在沙发上,看着透过路灯光映照在墙上的婆娑树影,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了那安静的高原。

正在这时,防盗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解意毫不惊慌,静静地看着林思东推门而入。

林思东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转身看着他,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解意很平静,起身进了画室。这个房间离客房最远,他不希望解思听到什么动静。

林思东了解他的意思,跟着他进去,将门锁上。

解意靠在窗边,手里仍然拿着酒杯。他瞧着林思东,嘴角忽然浮现出淡然的笑意:“你果然还是要这么做,甚至不顾忌我弟弟还在这里。”

林思东缓缓地向他走去,高大健硕的身影充满了沉沉的力量。他的声音很低沉,却犹如闷雷一般在空气中滚过。“小意,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他轻声说。“我担心了这么久,后悔了这么久,今天能够看到你,我真的无法就此回家。”

解意看着他逼过来,却没有紧张的表示。他喝了口酒,微微一哂:“不要跟我说爱字,别说你这么做是因为爱我,我不相信。”

林思东伸出手去,紧紧抱住了他愈来愈瘦削窄细的腰,将身体整个贴了上去。“但是,我的确是爱你。”他将脸埋入解意的肩颈,闷闷地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我想听你的声音,想这样子拥抱你,想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解意将脸侧向一边,看着手中水波不兴的红酒,轻笑道:“林总什么时候变成诗人了?”

“爱上你的时候。”林思东呢喃着,火热的唇顺着他的脖颈往上滑,掠过他线条优美的下巴,滑过他的脸颊,吻上了他柔软的嘴唇。

解意的唇很凉,嘴里满是芳香的酒气,呼吸之间有种甜丝丝的气息。林思东搂着他的身体,双唇的力道越来越大,沉沉地压向他,将他压在墙边,舌头伸进了他的嘴里,想与他纠缠。他的身体越来越烫,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

解意没有动,右手端着酒杯,左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没有异样的变化,仍然轻而细。在毫无缝隙的紧贴中,他感觉到林思东身体的变化,耳边听着林思东越来越急促的气息,脸上的神情却十分平淡。

林思东只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已熊熊地燃烧起来,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习惯了以往与解意的相处方式,顺势而为,手已从他的腰间移到了身前,不知不觉间便解开了他睡衣的钮扣,将他的衣服拉开,伸手进去,摩挲着他如丝绸般的肌肤。

这是他熟悉的身体,虽瘦削但线条匀称,年轻的身体富有弹性,江南男子特有的细腻温润的触感,自然散发出的若隐若现的幽香,无不令他心醉神迷。

“小意……”他情不自禁地轻声呻吟。“小意,我爱你,我爱你……”

解意的声音却清冷平静:“我不信。”

林思东一怔,抬头看着他。

解意的脸色仍然如常地苍白,眼神清澈,连拿着酒杯的手也没有一丝晃动,显然没有一丝情动的迹象。

林思东打量着他,想了想,困难地放开紧拥着他的双手,替他把敞开的衣襟拉上,再将衣扣一个一个地扣好。

解意一仰头,将杯里的酒喝光,把酒杯轻轻地放到窗台上,这才看向林思东,轻声说:“谢谢。”

林思东将手放到他的肩上,态度非常诚恳:“小意,我说过,绝不再逼你。”

解意微微一笑,再次说:“谢谢。”

窗外的路灯光静静地照射进来,借着微弱的光线,林思东看着他如画的容颜,忽然热泪盈眶。“小意,我知道过去的事都是我的错。”林思东的声音更闷。“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解意觉得很累,走到窗边的长沙发上坐下。

林思东管不住自己,也走到他身边,把头放到他的肩窝,伸手搂住了他。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林思东第一次用这种从属的姿势与解意相处。过去他永远是紧紧地揽住解意,让他枕着自己的肩。

解意并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抗拒的表示。他犹豫片刻,将手绕过林思东的肩头,轻轻地拥住他,却只是如朋友般的熟捻,并没有情人之间的那种情意。

“思东,你问过我很多次,要怎么样才能够原谅你。”他的声音很轻,缓缓的,在静夜里却很清晰。“我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到底要怎样才可以原谅你。”

林思东十分享受解意这来之不易的主动。他闭着眼,紧紧地贴着解意的颈项,轻声说:“是啊,只要你说出来,我都可以做到。”

解意侧头看着窗外夜空中淡淡的星光,神情依然很平静:“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心里却越来越疼,疼得我无法呼吸。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一夜,我是真的打算从鹿回头上冲下去,就此一了百了,也落得个干净。”

林思东一听,心里一颤,猛地箍紧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让解意猝不及防,不由得哼了一声。林思东赶紧放松,起身望向他的脸,担心地问:“小意,你怎么样?没事吧?”

解意笑了笑:“我没事。”

“对不起。”林思东出神地看着他,心里蓦地疼痛不已。“小意,对不起。可是,你以后绝不可以再做那样的傻事了。你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可以,烧车烧房子也成,就是不要伤了你自己。”

解意垂下眼帘,半晌才抬起来,声音仍然很轻柔:“思东,你也对我好过,我……到后来不是生你的气,只是觉得……天地之大,却不知道我应该在哪里才合适。我很疲倦,只想放弃……等我从鹿回头上下来,便去了西部偏僻的草原。我在那里呆了十天,也想了十天。”

林思东与他相对而坐,两眼灼灼地看着他,充满了期待:“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解意的脸上始终挂着一缕温柔的微笑,却是云淡风轻:“思东,我想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了。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不是因为你对我的暴力,而是你在施暴时说过的那些话。那让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你的心里其实是如何的不堪。自那以后,无论你对我说的话有多么动听,我都不再相信,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也都不再有感觉。思东,时光不可能倒流,我们的缘分已经到了尽头。你若强求,结果只会更糟。”

随着他的话语,林思东的神情激烈地变化着,从期待到悲哀到无奈到恳切。他轻轻地将解意拥进怀里,苦苦地追问着:“小意,你是爱过我的,是吗?”

解意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说:“是的,我爱过你。你是第一个让我动了真情的人。我曾经,深爱你。”

林思东的眼泪滚落下来。

“你知道吗?”他激动地看着解意。“从我懂事起,我只哭过一次,那是把我从小养大的奶奶去世的时候。而今天,是第二次。”

解意的眼神十分柔和,静静地看着他,随后将自己丝绸睡衣的袖子覆盖上他的脸,将他的泪水印干。“思东,别这样。”他轻轻地说。“让我们好来好散,就这样和平分手吧。”

林思东感觉到丝绸的柔滑温凉,盖在他的眼睛上,带给他如水一般宁静的黑暗。他闭着眼,感受着那丝绸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薰衣草的暗香,仿佛解意的肌肤,令他的心安宁、陶醉。

他抬手,将解意覆盖在他脸上的手按住,让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沁进解意的掌心。他的声音却恢复了平静:“小意,我是绝不会放弃的。我知道,过去我伤你太深,要你一下子原谅我,那是不现实的。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再试一试。好吗?”

解意心如止水,没有一丝的犹豫。初夏的夜风仍然清凉,令他忽有所感,轻声喟叹:“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思东,我的心已成灰烬,永远不会再燃烧了。”

林思东情急之间忽然想起了那句听别人闲谈间玩笑般说起的一句英文经典,立刻说了出来:“永不说永不。”

解意缓缓拿开自己的手,清亮的双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永,不。”

林思东看着解意。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天起,解意其实一直处在下风的位置上,无论他多么倔犟刚毅,感觉上仍然需要仰视他。可是,这一次,回来后的解意却变了,仿佛站得比他还要高。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周身都是棱角,整个人似乎温柔似水,但却不再是林思东能轻易掌握得住的了。

这样的解意,这样的解意,让他如何放手,如何忘记?

解意看了看外面,缓缓地笑着,似夜色中盛开的百合,令人见而忘忧。“思东,天要亮了。”他轻声说。

林思东猛地醒悟,立刻点头:“好,我马上走,不会让你弟弟发现的。”

解意笑道:“谢谢。”

“小意,别跟我说谢字。”林思东站起身来,神情已迅速恢复正常,顾盼间仍然充满慑人的风采。“我希望我们能从朋友做起,重新开始。”

解意却不置可否,只说道:“我送你出去。”

窗外,天边已有微微的曙光闪现。黎明的气息在室内弥漫,令人感到一丝丝的惆怅。

林思东又觉得心底深处有泪意在往上奔涌,浓烈的不舍缠绕着他。他强自忍耐着,随着解意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轻轻地打开门,他转回头看着解意。

解意站在他面前,温和地笑着,轻声说:“再见。”

林思东微微点了点头,喉头发哽,竟是难出一言。看了解意一会儿,他忽然忍不住倾向前去,在解意唇角轻轻地印下一吻。

解意微微一怔,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思东的心情这才好了一点。他对解意笑笑,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部 星光下 第7章

解意只略略眯了一会儿眼睛,便起了床,带着解思去公司旁边的酒店喝早茶。

解意叫了一大堆东西,对解思笑道:“你这几天一定没好好吃饭,已经瘦了一大圈了,来,多吃一点。”

解思像小孩子一样连连点头,嘴里嚼着叉烧包,筷子上夹着豉汁蒸排骨,眼睛盯着小屉笼里的蜜汁凤爪。

解意看他那充满孩子气的贪婪神色,不由得好笑:“是不是很多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中国菜了?”

解思使劲点头,犹如风卷残云一般,手不停,嘴没空,一阵猛吃。

解意喝着清淡的菊花茶,瞧着弟弟,脸上满是惬意的微笑。

结束了第一轮猛吃,解思招手叫服务员将餐车推过来,继续要各种小吃和菜式。解意只要了一个白灼生菜和皮蛋瘦肉粥,其他都由着解思的性子,随便他点。

不一会儿,桌上又重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

解思满足地笑道:“哥,我可真的好长时间没吃到这样的美食了。天天都是牛肉汉堡鸡蛋面包,真会要人的老命啊。”

“说得这么可怜。”解意笑着摇头。“那你多吃一点。”

“嗯。”解思边吃边点头。“就冲这些美食,毕业后我也要回来。”

解意点头:“行啊,反正你自己决定吧,我总是支持你的。”

解思抬头看着他:“哥,你不用再给我汇钱了,我现在帐上的钱已经够多的了,再读几年书都绰绰有余。”

解意宠爱地笑道:“没什么,穷家富路嘛,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手里有点钱也是应该的,否则有什么事的话还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解思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犹豫着问:“哥,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不许生气。”

“好,你问吧,我不生气。”解意答得爽快,笑得也很愉快。

解思又迟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改不过来了吗?”

解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略想了想,便道:“是,改不过来了。”

解思“哦”了一声,又沉吟了一会儿,才慨然道:“那好吧,反正现在也流行。”

听了他这句不伦不类的说辞,解意颇感意外,随即笑了起来。

解思却很认真:“哥,无论你做什么,怎样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相信爸妈也是希望你幸福快乐的,即使他们知道了,也会想通,我会帮你做他们的工作的。”

解意心里一暖,轻声说:“小思,我知道。”

说完这些话,解思仿佛自己挣脱了禁锢一般,心里大为轻松,顿时恢复了开朗活泼。他拿起筷子,又开始扫荡桌上的美食,边吃边说:“反正爱丽斯是新加坡人,不必计划生育,我到时候多生两个孩子,送给你一个。”

解意忍不住笑出了声:“多生几个孩子好啊,孩子最可爱了,爸妈肯定老怀大慰。不过,不必送给我,我们兄弟哪用得着闹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会爱他们一生一世,将来我死了,遗产全部归他们。”

“又提死字。”解思瞪他一眼。“你能不能让我放心一点?”

“好,我不提。”解意又笑。

解思想了想,关心地道:“哥,你还是挑些善良之辈去爱吧,别理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搞得自己遍体鳞伤的,到时候不光是你疼,我们也会痛的。”

解意仍然只是笑:“好,都听你的。”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多小时,两兄弟坐在明亮的橙黄色灯光下,都是俊逸潇洒,神采飞扬,吸引了周围很多人的目光,尤其是女士。两人相似的脸上有着相似的笑容,让人一见便眼前一亮。

解思终于满意地吃完,叹息道:“再也撑不下了。”

解意笑着买了单,便起身往外走。

解思连忙跟上去,认真地说:“哥,我再缺几天课也没关系,反正我成绩好,教授布置的报告也早就写好了。我能不能再呆几天?我想再吃这里的好东西。”

解意瞧了他一眼,笑着摇头,却道:“好吧,只要你觉得不会误了学习,我自然没意见。”

解思差点欢呼起来,连轻盈的脚步都洋溢着欣喜的味道。

两人并肩进入公司所在的大楼,正在往电梯走,斜刺里却有一个人跑了过来。

解思本能地将解意一拉,警惕地护在他面前,然后才看清楚冲到眼前来的人。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姿容秀美,不似凡人,只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长裤,整个人却像是在自行发光一样,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此刻,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解意,里面满是泪光。

解意轻轻将解思推到一边,温柔地笑着,看着眼前的男孩子,轻唤道:“马可。”

马可似乎在竭力忍耐着,却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扑到他怀里,痛哭失声:“你……你……我终于看见你了……”

跟在马可身后的一位女士大急,立刻要将他拉开:“马可,不能这样,当心媒体。”

解意也反应过来,马上想将他推开:“马可,别这样,别人看见了,对你的前途不利。”

“我不管。”马可闷闷地说着,紧紧搂住他的腰,力气大得出奇。“我不要什么前途了,我要跟你在一起,再也不离开你。”

解思听到这话,顿时明白过来。这孩子只怕比自己都小,倒是人小鬼大。他想着,却很喜欢这个单纯可爱的人。

解意无奈,干脆拥着他,将他往电梯那里带。解思打量着四周,努力用身体遮挡着他们。

马可一直在低低抽泣,像有无限委屈。

解意很感动,轻轻拍着他的肩,低声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电梯前有不少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

解思百无聊赖,问旁边那个一脸焦急的女人:“请问您是……”

那女人按捺下对马可不满的情绪,礼貌地答道:“我姓秦,是马可的助理。”

“哦,那马可是……”解思又问。

正问着,他的耳边炸起来几声喜悦的尖叫:“啊,你是马可,给我签个名好吗?”

随着第一张专辑的大力推广,马可早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窜红,他那张完美无暇的面孔已是众多少女的最爱。此时,他刚刚平复了一点自己的情感,从解意胸前抬起头来,便被几个也在等电梯的女孩子发现了。

随着这几声高叫,大家都把视线投向了他。

解意手疾眼快,立刻退后几步,离开他的身体,随即马可便被人围住了。有人要他的签名,有人从包里摸出数码相机要跟他合影,人人都七嘴八舌地在问他问题,从个人感情到正在拍的第一部戏,场面顿时混乱至极。

马可还没从刚才纷至沓来的复杂情绪中解脱出来,乍遇此变,脸上全是迷惘之色,不由得抬眼到处看,找寻他的助理。

这时,电梯来了,从电梯下来的人一见马可,也围了上来。

解意向解思使了个眼色,忽然一起奋力挤进人群。两人配合默契,解思将伸向马可的手一把拉开,解意拽着马可便突出重围,冲进电梯。

解思随后进来,立刻按下关门钮。

马可的助理挡在电梯门口,一边解释着,一边将人拦在外面,直到电梯门关上。

马可这时才醒过神来,不由得无奈地苦笑。

电梯高速向上升去,里面只有他们三人,很安静。

解意看着马可,脸上始终是温柔的微笑,轻声说:“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任性。”

马可嘟了嘟嘴:“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你知道的。”

“是,是,是,我知道,我了解。”解意笑道,口气却仍然是一副哄孩子的意味。

解思忍不住笑起来,问他:“你是明星?”

解意这才想起,连忙介绍:“哦,对了,小思,这是马可,影视歌三栖明星。马可,这是我弟弟解思。”

马可腼腆地看了解思一眼,微笑道:“你好,解思。”

“你好,马可。”解思爽朗地伸手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解意笑:“马可,你比解思还小呢。”

“那有什么?”马可满不在乎地说。“我要跟你在一起,他就是我弟弟。”

“那倒是。”解思大笑。“我也不介意叫你一声哥。呵呵,叫你小马哥可好?”

马可一怔,喜悦中夹杂着一丝羞涩,笑着点了点头:“好。”

在他们的笑声里,电梯停了下来。三人出去,快步走进公司。

解意不想让人看见马可,便带他从旁边的过道绕过去。解思善解人意地没跟进去,而是到了设计部,兴致勃勃地看他们正在做的新项目设计图。

解意打开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马可随后进来,反手锁上门,便立刻扑到他怀里,激烈地吻上他的唇。

解意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接住他的身子,便被巨大的冲力推倒在沙发上。

马可抱着他,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地亲吻着他的额头、脸颊、鼻梁、双唇、下颌、脖颈、锁骨、胸膛,脸上迅速升起情动的红晕。

解意粗重地喘息着,却手下加力,终于制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马可停止了动作,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意哥,不要推开我,不要拒绝我,不要不理我。”

解意倚在沙发里,轻轻搂着他,吻了吻他的额,轻声道:“马可,你现在刚刚开始红,行动之间还是要小心谨慎,不要太不管不顾的。那些狗仔队厉害得很,简直无孔不入。为了有今天的成绩,你吃了那么多苦,可千万不要毁于一旦。”

马可的眼泪却又流了下来:“意哥,当我听说你冲下悬崖的时候,差点疯了。那时候我就想,我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我想做出好的成绩,都是为了你,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自由地跟你在一起。我……我……如果你不在了,我宁愿不要这些成就,不要红。”

解意轻笑:“你呀,还是个孩子。你做这一切,应该是为了你和你的家人,不应该是为了我。你对我的情意我自然知道,可是,马可,你还这么小,其实心里只怕还没想明白自己的感情,不过是受了外界一些突发事件的渲染,才会有某种错觉。”

“这不是错觉。”马可抬起头来,秀气的眸子里满是坚决。“我爱你,这是铁的事实,绝不是错觉。”

解意爱怜地看着他,笑道:“你需要时间来认真地沉淀、过滤,或许可以想明白对我的感觉。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更不必为了感激而以身相许。”说到最后一句,他变成了开玩笑的口吻。

马可破涕为笑,将他抱得更紧,整个人都在他身上揉搓着:“我偏要以身相许,你休想甩了我。”

解意重重地揉了揉他的头:“你这个小无赖。”

马可顿时乐不可支,笑得如孩子一般。

解意推他:“好了好了,你把我的衣服已经揉成咸菜了。我还有工作要做呢,你先回去,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马可腻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点了点头。

第二部 星光下 第8章

解意觉得很疲倦。

从他到了海口后,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从晚饭开始,马可的神情便极不安分,令他的助理焦虑而严厉地提醒了他无数次。解思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孩子,一直笑不可抑。解意只是微笑着,看他的眼光与看解思的眼光几乎一样。

从酒楼的包间里出来,一路上都会听到女孩子的尖叫,不断有人上来要马可签名。

马可对歌迷们一直很客气很礼貌,在他们递过来的海报、歌碟甚至衣服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看到盗版碟,他却能够非常坚决地拒绝签名,对女孩子急出来的眼泪视若无睹。

解意站在人群外,对解思笑道:“马可是真的长大了。”

解思轻笑:“哥,这个男孩子不错,你当初应该和他在一起。”

解意摇了摇头:“马可刚认识我的时候,对他自己的生活是没什么选择权的,碰上谁就是谁。他现在可以自由选择了,不一定非要跟我。我不希望他为了感恩而去选择他并不是真正喜欢的生活。他其实不是Gay,以前有女朋友的。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想清楚了再说,不必操之过急。”

“你虽然说的很有道理,可那孩子的想法却未必如你的意。”解思听着,不赞成地笑道。“我是旁观者清,这孩子很爱你。”

解意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马可现在是公众人物了,随时都有媒体的镜头对着他。他不可以像我们这么肆无忌惮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与他们不一样,只要守法经营,合法纳税,便没人能对我们的私生活指手划脚。如果马可被人知道他喜欢一个男人,只怕立刻会身败名裂。这是有前车之鉴的。”

解思当然知道哥哥说的是谁,便同意哥哥的说法,不再讨论此事了。

解意把车从停车场开到大门口,马可已经突出歌迷的包围,焦急地等在了那里。

解思从来没干过仓皇逃离的事情,这时却也动作麻利。解意刚把车停在马可面前,坐在副驾位上的解思已经回身打开了门,马可的助理手疾眼快,将他塞进车里,随后自己也冲了进来。

解意一踩油门,汽车便甩下了冲过来的一干歌迷,汇进马路上的车流中。

解思哈哈大笑:“马可,你现在可真是没什么自由了。”

马可的脸上满是可爱的笑容:“是啊,可我也没办法呀。”

解思笑道:“这是好事。要是走出去了没人认识你,只怕就大事不妙了。”

马可笑着,却小心地看着解意,轻声问:“意哥会不会觉得烦?”

解意抬头看了一眼倒后镜里的马可,爽朗地笑:“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没有一出名就摆出那副不得了的嘴脸,我很开心。”

马可欢喜地倾前抱住解意的座椅:“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嘴脸?歌迷是我的衣食父母啊,不能得罪。”

解意点点头:“嗯,这个想法很正确。”

解思笑着问:“那现在我们去哪里?”

解意想了想:“马可,我送你回酒店吧。你明天就回去了,那么多工作在等着你,可别耽误了。”

马可的脸色立刻阴了下来,嗫嚅着说:“我不想这么早回去,我要……要和你在一起。”

“听话。”解意又看了倒后镜一眼。

马可将脸贴在他的座椅背上,微微噘起了嘴:“那至少今天让我和你在一起。”

解意略一思索,便笑道:“那我们去唱歌玩?”

马可自忖有自己的助理看着,势必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与解意共度良宵,只好退而求其次,能多呆一刻是一刻,便高兴地点头:“好啊。”

黄金海岸俱乐部已换了老板,但热闹依旧。

解意打电话叫来郦婷和张唯勤,在黄金海岸开了个豪华包间。

马可在电脑点歌器上查了一下歌单,开心地发现自己的歌也在上面,便点了招牌歌《永远有多久》。

“你问什么叫做爱

要我不必再表白

你说太阳从来不会耀黑夜

冰山融化会变灾害

都市繁华看老了青春

多少颜色染白了少年

当你笑看红尘欲归人

请让我说出我的爱

你问永远是多久

永远就是与你一生共白头

当我走到生命尽头

还能握住你的手

世界变化太匆匆

朝颜才放便落红

若你终究看尽千帆皆不是

请回首

我总等在

你的身后”

歌声中蕴含无限深情,马可毫无顾忌地边唱边盯着坐在沙发里的解意,眼里闪烁着火热的光芒。

解意很愉快。他初遇马可的时候,那不过是个委曲求全的男孩子,不敢爱不敢恨不敢有希望,现在,他变得既开朗又可爱,而且勇敢。看着他,解意的心里有种单纯的快乐。他专注地听着马可的歌,脸上是温柔的暖暖笑意。

等到马可一曲歌毕,另外几个人都热烈鼓掌。马可开心地笑着,过去坐到解意身边,孩子气地紧紧倚靠着他。

解意并没有矫情地推开他,抬手轻轻搂着他的肩,拿了一杯橙汁给他,轻声说:“你别喝酒,保护好嗓子。”

马可接过杯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郦婷直到今天晚上才见到解意,不由得悲喜交加,但她并没有对解意说那些煽情的废话,反而讲起了自己今后的打算:“小意,我和唯唯准备回大陆了。”

解意果然很关心:“是吗?太好了,打算回上海吗?”

“是啊。”郦婷点头。“我和唯唯商量了,准备以后就定居上海,可能开个小酒吧或者茶楼什么的。”

“好啊。”解意微笑。“开业的时候通知我,一定过去捧场。”

郦婷愉快地说:“没问题。”

“什么时候结婚啊?”解意看着她美丽的笑容,再看看变得更加沉稳的张唯勤。

郦婷笑道:“我们一回上海就去登记,不打算搞什么仪式,就请双方的家长和朋友一起吃个饭,总之一切从简。”

解意举起酒杯:“那我要先说声恭喜了。”

解思也举起酒杯:“是啊,郦姐姐,恭喜你们。”

马可笑道:“郦总和张经理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几个人在包间里唱歌、跳舞、喝酒,非常开心。不用提防,不必算计,更不需装腔作势,那是最轻松的事情。

直到凌晨,他们才尽欢而散。

马可一直央求解意跟他回酒店,或者让他跟他回家。解意的语气很温和,但态度却十分坚决。他现在没有上床的心情,无论跟谁。

车到酒店,马可的助理终于松了一口气,监督着马可下了车,而且阻止他与解意有任何亲热的接触,直接将他带进了酒店。

马可很难过,但当他进入酒店大堂便立即被守候在这里一整夜的记者拦住,要求采访时,他也只好无奈地承认解意的做法是正确的。

他现在有约在身,又刚刚才红,根本不能任性。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再是不舍,也只得在第二天离开海口,去片场继续拍戏。

马可成名了,照江湖上的规矩,以前跟他有过瓜葛的人基本上都保持了沉默,无论男女。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残酷的,无论是做哪个行业,成功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些人在发迹成名的过程中,也同样出卖过灵魂,出卖过朋友,出卖过自己,因此知道成功的艰辛,于是都放过了他。

可对于失败者,他似乎也是一根救命稻草。

有一个人设法找到了马可的电话,打给了他。

“马可,你连花名都不改一下就走江湖,胆子挺大的。”

马可当时正在外景地拍戏,闻言脸色一白。

这人是凌阳,海南国源集团总裁。过去,国源集团曾经在海口的房地产行业中排前十位,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公司却就要破产了。

最近,因为投资过热,国家又重新开始了宏观调控。与十年前的那一次相比,这次似乎十分温和缓慢,但银行对房地产行业仍然银根紧缩,几乎不再贷款。这对一向“借鸡生蛋”的国源集团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他手上正在开发的几个项目立刻瘫痪,正打算开发的项目干脆搁浅。公司里的那些管理人员和工程技术人员见势不妙,纷纷辞职离开,顷刻间便是树倒猢狲散。

马可刚开始出来唱歌的时候,混得很不好,凌阳曾经包过他将近半年的时间。他在床上喜欢玩SM,马可常常被他折腾得无法出去见人,最后忍无可忍,无论他给多少钱也不干了。凌阳当时是有身份的人,也不敢纠缠,怕马可被逼急了与他来个鱼死网破。

不过,如今却是时移事易,只怕是马可害怕身败名裂了吧?

他在电话里嘿嘿地狞笑着,犹如喷着死亡气息的野兽。

马可强自镇定,躲在角落里,冷冷地说:“换个名有什么用?这张脸又没换。”

凌阳继续那令人颤栗的笑:“是啊,脸没换过,身子也没换过,你的胆子确实够大……”

马可不想与他多说,立刻打断了他:“有事就说,没事我挂了。”

“自然是有事。”凌阳说道。“马可,我们好歹也算一场情人,这次你帮我个忙,我永远不再找你。”

“什么忙?”马可看着正向他招手的助理,尽量维持着镇定自若。

“我有个合作伙伴,下周到广州。你替我陪陪他。不用多,一礼拜就行。”凌阳轻描淡写地说道。

马可冷笑:“你弄错了吧?我好像并不是你的人,也不欠你什么。”

凌阳淡淡地说:“你是不欠我什么,不过,我如果把你以前的身份告诉媒体,你猜你这个明星还能当几天?”

马可不买他的帐:“你去试试好了,别说过去是我主动离开你的,就是现在,我也不会受你威胁。”

凌阳没想到性格一向温顺柔软的马可居然可以对他的要挟如此强硬,不由得恼羞成怒:“好,马可,你如今翅膀长硬了是吧?我告诉你,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最好想清楚再答复我,否则的话,你的明星梦就做到头了。”

马可哼了一声,将电话挂断,随即关机。

他的助理这时才过来,询问地看着他惨白的面色,轻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马可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我自己能解决。”

“好。”他的助理也不追问。“那就快一点吧,继续工作,大家都在等着呢。”

马可点了点头:“好,你先去,我打个电话,只需要五分钟。”

助理便走开去,向导演解释。

马可立刻开机,拨通了解意的电话:“意哥,我遇到麻烦了。”

第二部 星光下 第9章

解意听完马可焦急的诉说,态度很冷静:“好,我知道了。马可,你别急,这事我来替你摆平。以后这种事一定还有,媒体也迟早会知道的。你放心,只告诉他们你一直在海口的黄金海岸俱乐部驻唱就行了。如果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请郦婷和张唯勤出面,对媒体澄清那些谣言的。”

马可心里一宽,眼泪差点流出来:“意哥,谢谢你,谢谢你。”

“傻孩子,跟我还说什么谢字?”解意温柔地微笑。“好了,快去工作吧,什么都别担心了。我先派人去找凌阳,如果他继续给你打电话,你也要立刻告诉我,听到了吗?”

“听到了,你放心,我一定立刻告诉你。”马可连连点头。

“好,那就先这样?”解意轻笑。

“好。”马可想了想,到底不舍,还是说了出来。“意哥,我爱你。”

“嗯。”解意略一犹豫,笑道。“我知道。”

解意放下电话,立刻召来路飞,简明扼要地把事情大致说了,交代道:“给你一天时间,你去调查一下国源集团目前的情况,还有凌阳的家庭状况。另外,把他的那个合作伙伴也查出来,看看他们到底要怎么合作?”

“好。”路飞点了点头,也不多话,便起身出去了。

解意看了看自己的行事历,便准备出门。

解思却窜了进来,笑嘻嘻地说:“哥,你要出去啊?”

“你怎么还不走?”解意瞪了他一眼。“不是让你今天去订机票的吗?”

“订了,已经送来了。”解思做委屈状。“我明天一早飞广州,下午从广州飞纽约。”

解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哥错怪了你。既然要走了,你今天就好好玩玩,我明天送你去机场。”

“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哥还当我是小孩子?”解思嘻嘻地笑。“我今天要一直跟着你。”

解意想了想:“我去林思东的公司结账,你就不要跟着了。”

“那我更要去,免得他欺负你。”解思孩子气地坚持。“我不跟你进办公室就是了,我讨厌看他的那副暴发户嘴脸。”

解意哈哈大笑:“好吧,你跟我去。”

欢乐集团的办公地点现在已经转移到了欢乐大厦,林思东的办公室在欢乐大厦顶层。宽大的办公室有三面都是玻璃幕墙,抬眼望出去,便是整个海口市景,甚至能够看到天际处蔚蓝色的大海。

阳光明媚,室里采光极好,不用开灯便一片光明。

解意舒适地靠坐在宽大的沙发里,边喝着乌龙茶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由高处望下去,其实所有的城市都大致相同,无非是水泥森林,只是有的城市林子小,有的城市林子大而已。而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解意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微一笑。

林思东早已在茶几上准备了上好的价值十几万的紫砂茶具,待他一进来,便立刻张罗着泡上顶级乌龙,与他品茶。

解意倒也没有辜负他的一片好意,微笑着看着他洗杯、温杯、洗茶,然后给他斟上。他拿起那小小的茶杯,闻了闻,然后一口喝下,随即赞道:“好茶。”

林思东很是高兴,却聪明地没有多说什么。二人便一直在悠闲地品茶,也没有什么交谈。

这间办公室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因此室内很安静。虽然外面阳光猛烈,强劲的中央空调却将室温调得阴凉适意。室内铺着浅灰色地毯,配着烟灰色的办公家具,显得十分清爽,到处都摆放着枝叶茂盛的绿色植物,让人的眼睛瞧着十分舒服。四周的玻璃幕墙让人视野开阔,蓝灰色的丝绒窗帘安静地呆在墙角,没有被拉上。

解意出神地看着窗外,林思东则一直看着他,始终不肯移开视线。

过了很久,解意才把眼光收回,看向林思东,笑道:“你这办公室真不错,占领了海口的制高点。”

林思东温和地笑道:“要不你也把公司搬到这里来办公,我把办公室让给你。”

“那怎么行?”解意笑着摇头。“你这么干的话,不成了昏君?就算别人不说什么,只怕你那班老臣先要清君侧。”

“谁敢?”林思东笑呵呵,拿起一杯茶一饮而尽。“你来就是了,什么事我都会解决的。”

“不了。”解意轻笑。“你不是要去北京发展了吗?”

“是啊,你跟我一起走吧。”林思东又老话重提。

解意又摇头:“我不去北京,那里我没什么根基。”

“我有啊。”林思东看着他,眼里仿佛要生出钩子似的,想紧紧把他系在身边。“你跟我去,我的项目全部给你。我在北京跟人合作,总投资十二个亿,是个大项目,够你做的了。”

解意想了想,慢悠悠地笑着问:“林总,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也知道世界上最蠢的事情是什么。”

林思东叹了口气:“自然知道。”

解意也笑:“是啊,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林思东努力抑制住自己想靠近他的冲动,镇定地笑道:“你说得对,我已经跌倒过一次了,希望你宽宏大量,能够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跌倒的是我。”解意笑得很淡。“痛定总要思痛。天下那么大,我又何必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林思东看着他,眼里满是痛悔:“小意,什么错都是可以弥补的,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

解意看了他一会儿,很诚恳地说道:“思东,那一夜,我已经把话都跟你讲明白了。我们都是男人,就不要效那种女儿态,好吗?以前,我是对你动过心,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想起来都难堪。我们都不要再这样子了。今天我就是来拿支票的,你当我是朋友,请我喝茶,我当然也不会拒绝,但也仅此而已。我们之间,就连有关工程款的事其实都不必再谈了。你给我多少,我就拿多少。你们要怎么扣,都行,我没有异议,也不必拿出来讨论……”

林思东马上打断了他:“已经完成了的工程,我本来就不打算再跟你讨论。财务部早就开好了支票,我让他们把尾款全部给你结清。小意,我是绝不会克扣你的,难道这还需要我说吗?”

“我知道。”解意叹了口气。“那我就走了。”

“再陪我喝会儿茶,好吗?”林思东的声音很柔和,带了点哀求的意味。“小意,以后我们还能见面吗?”

解意轻笑:“我看就不必了吧?当断不断,对谁都不是好事。”

林思东怔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放不下。”

解意轻轻摇了摇头,又将眼光投向窗外的城市。“那我就再陪你一会儿吧。”他轻声说。“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今天,算是最后一聚吧。思东,不要再强求了。”

林思东只觉得眼里一热,连忙把头转向窗外。

灿烂的阳光下,整个城市显得异常安静,犹如时间也已经凝滞,只有蓝天上白云,正在轻柔地缓缓飘动。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0章

送走了解思,从机场回来,解意刚进办公室坐下,路飞便跟了过来,将一只文件夹放到他面前。

解意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笑道:“不错,查得有眉目了?”

路飞桌前坐下,恭敬地答道:“是,全部查清了。”

解意翻开文件夹,边看边问:“凌阳的合作伙伴是谁?”

“欢乐集团,林思东。”

解意微一皱眉,瞄了路飞一眼,淡淡地问道:“确定吗?”

“确定。”路飞从容不迫地坐在那里,沉稳地回答。“是凌阳主动找的林思东。欢乐集团的欢乐大厦销售得很好,现在已经卖出去了将近九成,资金状况十分良好。凌阳本来是想将所有项目都卖给欢乐集团,但林思东不同意。现在他们讨论的重点是由欢乐集团出资完成国源集团正在做的项目,至于还没启动的项目,凌阳想全部出让。”

“嗯,那么,他们签了合同没有?”

“还没有。”

解意沉吟着:“关于马可……是林思东提出来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路飞十分干脆地说。“这种事情……应该十分隐秘。如果有什么协议,那也只能是他们两人私下商量,不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解意自然也明白,想了想,他问路飞:“你说,如果咱们要坏了凌阳的好事,应该怎么做?”

路飞不由得微微一笑:“我觉得,还有一个办法。”

“你说。”解意靠向椅背,神态也很轻松。

“其实,凌阳急于将手上的所有项目脱手,换一笔资金回内地发展。而宏观调控开始以后,有不少中小规模的房地产公司都像国源集团一样,举步唯艰,因而有一些大型的地产公司便开始乘机低价收购。大能集团旗下的永基地产便是其中之一。”路飞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谈。“他们其实也对国源集团感兴趣,只是出价太低,凌阳有些舍不得。”

解意听完,笑道:“我明白了。”

路飞便准备起身:“解总,还有什么事吗?”

“暂时没有了。”解意瞧着他,笑道。“你很能干,也很敬业,能请到你,我很高兴。”

路飞笑着说:“这是我的荣幸。”

待路飞离去,解意的脸色才微微变了。林思东,你还是要用这些无耻手段吗?他转了一下椅子,看向窗外。去年那仍然在修的楼早已竣工,现在楼体上满是招牌广告,望之令人心乱。

他手上捏着一支笔,转过来再转过去,思前想后,拿起电话,打给了容寂:“容哥。”

容寂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温和,透露出一丝愉悦欣喜:“小意啊,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解意笑道。“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你有时间吗?”

“我在科威特,视察这里的分公司。”容寂笑着说。“是很急的事吗?”

“不不,也不急。”解意便不再提了。“等你回国了,再跟我联络吧。”

“行。”容寂说话向来简单扼要,从不拖泥带水。

解意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打给了林思东。他的态度很冷淡:“林总,听说你下周要去广州?”

“是啊。”林思东呵呵笑着,对他的关注十分欢喜。

解意平淡地道:“我听说有人替你安排了些不可告人的事。”

“是吗?”林思东大为好奇。“不可告人的,是什么好事?”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解意瞧着窗外。“林总,你想要马可陪你上床,是吗?”

林思东一怔,“哦”了一声,却没有下文。

解意冷冷地问:“希望我来替他吗?”

林思东重重地吐了口气,沉沉地道:“你就真的那么爱那个马可?为了他你连自己都可以豁出去?如果要他的人不是我而是别的不相干的人呢?你也去陪他上床吗?”

解意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你,我的手段可没这么温和。”

林思东顿时沉默,半晌才道:“小意,你既然这么说,可见还是了解我的,心里仍然当我是朋友。那个什么马可,我知道他是你的人,我虽然心里不舒服,可也不至于做这种事。我喜欢的是你,怎么会动他?”

解意愣了片刻,才道:“好吧,我相信你。你现在的那个合作伙伴,那个凌阳,是个无耻之徒。他正在逼马可,要他在你到广州之后陪你,否则就要如何如何。这么下作的事情,我不希望他发生。”

电话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流微弱的沙沙声。

良久,林思东长叹一声:“小意,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喜欢女人,圈内也有不少人是知情的,凌阳自然知道。可能是他太想与我合作,才这么安排的吧。唉,他哪里知道,我的一颗心全在你身上。”

解意微微皱眉,不想再听到这种暧昧的话语,便道:“那你去告诉凌阳,让他不要多事,这可以吗?”

“当然,你的吩咐,我坚决照办。”林思东轻笑。

解意叹了口气:“多谢林总。”

林思东只有苦笑,半晌才说:“小意,我……我有件事想问你,可是……你……先答应我不会生气。”

解意从来没听到过他如此古怪的口气和措辞,呆了一呆,才道:“我自然不会生气,有什么事你就问,只要不是个人隐私和商业机密,我都可以回答。”

“我……那个……我们都是……男人……那个……如果……我是说……我们不谈感情……只做……伙伴……你……能……答应吗?”林思东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吃力地讲过话,一番吞吞吐吐通过电话传过来,竟已含混不清。

解意好半天才听明白,倒也没有生气,略一沉吟,便道:“林总,分手就是分手,我不喜欢拖泥带水,再说了,既然只是找床伴,只要手里有钱,哪里没有?多年轻多漂亮多动人多善解人意的都能找到。”

“不成了。”林思东闷闷地嘀咕。“我对谁都没感觉了,只能跟你在一起。”

解意一怔,随即淡淡地笑起来:“算了,林总,咱们不谈这个,我对你的提议没什么兴趣,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林思东也没再多说,便放下了电话。

不久,马可便接到凌阳的电话。这次,他讲话十分客气,说上次的事是跟他开玩笑,请他别介意,随后夸了他几句,说他一定会很红,并祝他前程似锦,云云。

马可勉强敷衍完,便兴高采烈地给解意打了电话过去,连声道谢。

解意只是愉快地微笑,要他好好工作,有什么问题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他。

这时,海南早已不再享受特区政策,房产价格增长很慢,而国家对西部大开发给予了极大支持,再加上北京申请2008年奥运会成功,北京的地产业蒸蒸日上,上海和深圳的发展势头也很迅猛,于是,大家都开始打算,将发展重心迁往内地。

林思东开始长期在北京驻扎,心里再是牵挂解意,到底是力不从心,无法将他拉到北京来守住,午夜梦回之时,心心念念的,仍然是那个倔犟的妙人。

解意却去了成都。

邀请他前去洽谈公务的,是永基地产的总裁段永基。

成都作为西部的中心城市,十分繁华,这一段时间在开房产交易会,更是热闹非凡,有许多已进军成都房地产行业的大型集团的掌门人也都来了,显然均看好这个市场。

解意本来就想考察一下成都的房地产市场,以考虑移师这边的可能性,因此永基地产的邀请函一到,他便欣然答应,带着路飞去了成都。

段永基大约有四十多岁,两鬓微白,身材瘦小,戴副金丝边窄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解意坐在闻名全国的成都老茶馆里,看着对面这位大名鼎鼎的地产业翘楚,心里想着路飞对此人情况的介绍。

段永基似乎是有着特殊背景的人,当年从建设部辞职,便进入了地产行业,崛起得很快,步子却并不慌乱,接历过两个大的经济动荡,一是十年前的宏观调控,一是数年前的亚洲金融危机,永基地产却一直屹立不倒,这也铸就了他地产巨人的金字招牌。不过,三年前,他主动与大能集团接触,同意被国资控股的大能集团以换股的方式兼并,并交出了控股权,自己只保留了永基地产48%的股份。

从表面上看,段永基在这个兼并方案中是吃了亏的,但是,这场轰动全国商界和证券业的并购完成之后半年,大能集团随即上市,段永基手上换来的大能集团股票水涨船高,让他的个人资产狠狠地涨了一大截,而且,他已水到渠成地进入了一向由国家垄断经营的能源行业。更有消息称,他似乎想藉此重新进入政界,只是此一说法并未得到证实。

现在看来,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地产业钜子确实是聪明过人。

段永基是浙江人,解意便点了极品的明前龙井,果然香气袭人。

段永基喝了一口茶,对解意笑道:“我们公司在海口的所有项目都是解总做的装修工程,设计和质量都是一流的,我们很满意,所以才请了解总过来,希望能继续在成都合作。”

解意客气地说:“能与永基地产合作,这是我的荣幸。承蒙贵公司的协助,我们的工程才能够顺利完成。如今能与贵公司继续合作,我实在是求之不得。”

段永基笑道:“解总不必太客气,你的设计是立于不败之地的。解总的创意永远求新求变,走在时尚潮流的前面,为我们的项目锦上添花,我们的楼盘不管是经济类住宅还是豪华别墅,都总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销售一空,解总也是功不可没啊。”

“段总过奖了。”解意微笑。“你们的项目销势看好,主要是因为你们公司一向的信誉好,金字招牌嘛,总是不一般的。”

解意的这一笑,在满是清末民初式雕花木椅木桌的古朴凝重环境里更显清灵俊逸,仿若夏日的一朵百合花,丰姿绰约,其香气更是清远,令人忘忧。

段永基看着,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公司的高层每每提起新境界公司,曾屡次动念想收购过来呢。”

解意的笑意更浓了:“结成战略伙伴,不也一样?”

“对啊。”段永基笑着点头,愈见儒雅。“所以,才邀请解总来成都。我们在大连也有项目在做,不过规模不大。这段时间将主要进军成都地产,现在我们不但在城郊开发大片住宅,在成都市区的中心地带计划按五星级标准建一座宾馆,同时还会开发一些商业地产,这些工程,我们都想与新境界公司携手合作。”

解意立刻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段总如此看得起我们这样的小公司,我很感激。”

段永基笑容可掬地挥了挥手:“解总才华横溢,口碑极佳,也是金字招牌呢。”

解意连称“不敢当”。

这时,正事算是初步谈定,路飞和段永基的助理陈军才插上话来,讨论了一下今后的工作日程,然后便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段永基是个真正的儒商,北大中文系毕业,在工作之余,竟然还出版过一些思想评论性的书籍,其中一本《文明的起源》在学术界颇受好评。

渐渐的便转到了人类文明起源的话题,对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古埃及文明,段永基从文字的历史与解意从艺术的层面上进行了广泛深入的探讨,两人旁征博引,看问题的角度又自不同,彼此都有耳目一新的感觉,颇为投机。

陈军悄声对路飞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们段总与人在工作之外谈了这么久。”

路飞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解总跟人谈这么久的题外话。”

聊到傍晚,段永基意犹未尽,四个人便一起去吃饭。成都的美食与四川的美酒均是天下闻名,不知不觉间,段永基与解意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人都喝得大醉,为争买单之事又如孩子般闹了半天,这才握手依依惜别。

在出租车里,路飞小心地扶住了醉态可掬的老板。

解意酒品甚好,每次喝醉了,都只是沉默地微笑,既不多话,更不发疯,微酡的醉颜纯净动人。

出租车很快将他们送到喜来登酒店,路飞用力搀住解意,将他送进房间,扶到床上,这才熄了灯,关上门离开。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解意实在是喝多了,头疼欲裂,整个人只觉得天旋地转。人躺在床上,始终在半睡半醒之间。虽然中央空调强劲地吹送着冷气,他仍然觉得热得不行,全身犹如火烧,没过一会儿,他就下意识地去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正在徒自挣扎,时昏时醒之际,一个黑影渐渐靠近床边,接着,柔软微凉的唇覆盖到他的唇上。

朦胧之间,他怔住了。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1章

昏沉沉的,解意只能感觉出身上的那人动作非常温柔,一会儿迟疑,一会儿坚决。

他吻着解意,缓缓的,由唇到鼻梁、眉眼,然后再回到唇,舌尖犹豫着伸进解意喷着浓烈酒气的嘴里,试探着与他纠缠。

解意本就被深深的醉意束缚着,此时被他压住了,一时觉得是梦,一时仿佛又是真的,茫然之间,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那种触感十分陌生。

睁开眼,屋里一片黑暗,只能大致看到一个淡淡的的影子,疑幻疑真。

“你……”他想开口问,唇却被那人轻轻吻住。

那人犹豫着,整个身体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解意感受着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成熟男人的躯体,忽然放松下来,伸手搂住了他。

那人一直在迟疑,却敏感地发现解意已经展开身体,似乎是座不设防的城市,等着他去攻陷。可是,他反而停住了动作,

良久,那人喑哑的声音在解意的耳边轻声问:“我是谁?”

解意在黑暗中微笑,清晰地说:“容哥。”

容寂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却将解意抱得更紧。“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他吻了吻解意的颊,依恋地将脸贴上他的肩。

解意轻笑:“你抱住我的时候。”

容寂的脸顿时发出高热。良久,他才闷闷地说:“对不起。”

“为了什么?”解意含混地问。

容寂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没征得你的同意。”

“那倒没什么。”解意温和地微笑。“只是,我有点惊讶。”

容寂环抱着解意,感受着那年轻躯体传达出的青春气息,轻声说:“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喜欢的是男人。二十多岁的时候,我也试着交了一个女朋友,交往大半年,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后来我鼓起勇气,握了一下她的手,竟然有种厌恶感,于是就分手了。再后来,我喜欢我们单位的一个同事,但不敢表白,只能看着他结婚。再然后,我进了政界,一直发展很好,更加不敢行差踏错。直到三年前,在海口看见了你。我不知道用了多强的意志,才能克制住不向你表白,更不敢碰你。我一直关注着你,也尽可能地帮你。那时候不知道你的性向,也看不出你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想不能害了你。后来看见你和林思东在一起,我很后悔。然后,看见你受伤害……我了解你的性情,一直很担心你会出大事,所以那段时间,我都尽量守在海口,跟在你后面,这才能及时阻止你做傻事。你……真是傻,竟然做出那样的事,可我也傻,都到那个时候了,还是不敢跟你说,不敢碰你……今天,我看见你醉着回来,那模样实在太诱人了,我真实在忍不住,所以……没有事先征求你的同意,对不起。”他说得语无伦次,显然脑子很乱。

解意听着他充满了隐忍的情感的声音在静静的室内轻轻响起,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很平静。

“不用说对不起。”他温和地笑道。“我又没有反对”

容寂一听,顿时大喜过望,撑起身看来着他,询问道:“真的可以吗?”

解意抱住他,轻轻笑着说:“可以。”

容寂猛地俯身吻住他,兴奋和热爱交织在一起,使他激动不已。

片刻之后,容寂忽然在他耳边问:“应该怎么做?”

解意吃了一惊:“你……不知道?”

“嗯。”容寂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没做过,我这是第一次。”

解意更加吃惊。

记忆中,无论男人女人,解意还从来没有拥有过谁的第一次。而在他身上的这个男人,半生过去了,居然从来不敢有过越轨的行为。人人都认为他位高权重,享尽荣华富贵,一定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怕没人知道,他原来是这样一个寂寞的人,孤独地埋藏着自己不能为世人道的性取向,注视着自己喜欢的人,却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过去,解意对容寂始终怀着尊敬、仰慕和感激,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但是,当今夜容寂浑身颤抖着吻上他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疼惜的感觉,想要安慰他,让他享受到人生的极乐滋味。

他伸手探进容寂的衣服,带着酒意的滚烫的手抚摸着那寂寞的身体,轻轻地说:“来吧。”

这一夜,容寂和解意很疯狂。黑暗里,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将他们两人烧得体无完肤,却又带给他们极致的快乐。

容寂在他美妙的身体里绽放出灼热的爱意,大滴大滴的汗珠滚落下来,似乎正在燃烧般的高潮中渐渐融化。

解意呻吟着,醉意随着汗水渗出体外,他慢慢地清醒了,却更敏感,在容寂有力的冲击里不断颤栗。

容寂在黑暗中紧拥着他,舍不得放开。他温柔地抚摸着解意的脸,轻轻地唤着:“小意。”

解意枕着他的肩,低低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容寂又忍不住轻声叫道:“小意。”

解意又“嗯”了一声。

容寂紧紧地抱着他,一刻也不肯放开,心里觉得非常安乐。

两人就这么沉沉睡去。

直到天光大亮,路飞等了半天,也不见解意到他的房间来叫他。犹豫着一直等到快中午了,他才打内线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总算把相拥沉睡的两人吵醒。

解意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电话。

容寂看他迷迷糊糊地闭着眼,手在空气中向旁边摸索,状极可爱,不由得笑了,便探身抓起听筒,贴到他耳边。

解意懒洋洋地说:“喂。”

“解总,我是路飞。”

解意的声音仍然有些含混不清:“哦,有事吗?”

“我是想问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是否取消?”路飞的声音一直很沉稳,并未有什么异样。

解意这才想起,他本来打算今天去房交会看看,明天再到永基地产去看他们的项目。

他略一犹豫便道:“我昨天喝得太多了,今天有点不舒服。这样吧,路飞,你一个人去看吧,多搜集点资料,回头跟我说说,看我有没有必要再去一次。”

“好。”路飞关切地问。“解总,您怎么样?要不要帮您买些药?”

“不用,我有。”解意平静地说。“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那好吧,我就自己去了,晚餐前回来。如果有什么事,您就给我打电话。”

“行。”解意讲完电话,觉得很疲惫,侧了侧身,把脸埋进枕头,想继续睡觉。

容寂将话筒挂上,将他搂过来,轻笑道:“很累吗?”

“嗯。”解意牵了下嘴角,笑了笑。

容寂又是心痛又是欢喜,探头吻着他的脸颊,轻声说:“对不起。”

“以后别再说这个词好吗?”解意睁开眼睛,笑着看向他。“我很快乐,你没对不起我什么。”

容寂欣喜地问:“你是说以后吗?你以后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解意笑着,吻了吻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刹那,容寂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起来,心像浸在滚烫的甜水里,真不知道该如何疼惜眼前的人才好。

紧紧地抱住他,吻了好一会儿,容寂才算恢复了理智。他摸起床边的手机看了看时间,不禁叹了口气。

解意很明白,笑道:“你去办你的事吧,我再睡一会儿。”

容寂进浴室洗漱好,穿上衣服,却又坐回床边,伸手抚了抚他的额,柔声说:“我不放心,今天还是在这儿守着你吧。”

“不用。”解意轻笑着摇头。“我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这……”容寂还是不肯走。

解意叹了口气:“你啊,别婆婆妈妈的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每次你都这样,那就干脆不用工作了。”

容寂一愣,认真地问:“每次做这个,你都会很累吗?”

“不会。”解意竭力忍住笑。“你这是第一次,太激动,以后就不会了。”

任容寂再镇定从容,也还是红了脸,半晌才说:“是,我没什么经验,对不起。”

“才说别再说这个词了。”解意觉得好笑。“你跟我说对不起干什么?你是第一次,吃亏的是你,可不是我。”

容寂也笑了:“胡说八道,什么吃亏?这是我平生占的最大的便宜。”

解意微笑着闭上眼:“我真的困了,你先走吧。”

容寂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留下,心里却是万般地过意不去。思量良久,他俯头在解意的唇上吻了一下,轻声说:“那我晚上再来看你。有什么事的话,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许一个人硬撑。”

解意点了点头。

容寂这才起身离开。

他一向不苟言笑,这时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总是有着一缕明朗的笑容,充满了幸福的味道。

第二部 星光下 第12章

整整一天,容寂都几乎无法静下心来好好工作,只好改变工作日程,用大半天的时间来看整个集团在全世界的分公司发来的传真,这样才勉强收束心神。想着怕吵了解意睡觉,他也不敢打电话过去。

终于,下午在一连串的会议中结束。他这次过来,表面上说是为了看看房交会和成都的楼市,同时考察一下四川的水电站,打算购买一系列的中型电站,因此有一大堆的资料、文件、报告放在他的桌上,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当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时,早已是夜色来临了。

开车行驶在成都的路上,这个著名的享乐之城已被浓浓的休闲逸乐的气氛所笼罩。容寂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的却是解意,不知道他的身体怎么样了,心里急得不行。

走进酒店,他想也不想,便直接去按解意房间的门铃。

来开门的却是解意的助理路飞,见到他,立刻礼貌地笑道:“容总。”

容寂马上恢复了平静的神情,对他点了点头,客气地问:“解总在吗?”

“在。”路飞连忙站到一边,请他进来。

解意身着T恤和西装裤,坐在窗边,见他进来,便泰然自若地笑着,客气地说:“容总也在成都?”

“是啊,听说你在这里,过来看看。”容寂一本正经地说着,坐到他对面。

解意指了指路飞,对他笑道:“这是我的助理路飞。”

容寂点了点头,淡淡地说:“上次在海口见过。”

路飞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片刻之后才道:“解总,我先去定餐吧。”

容寂笑着看向解意:“我也没吃,不如我们一起去吧,我请客。”

“好。”解意笑着点头。

他们三个人也没出去,就在酒店的餐厅里吃了顿便饭。

容寂自和解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关系后,一时调整不过来,既不能用亲昵的态度交谈,也无法做到有礼有节。幸好路飞在场,一直努力地调节着气氛,寻找着话题,从天气说到伊拉克战争,从水电站说到川西藏族的风俗,容寂正中下怀,也努力配合,倒是并不冷场。

解意饿了大半天,也不客气,把容寂点上来的海鲜鱼翅之类的好东西一扫而光,胃口好得让容寂十分欢喜。看他吃得那么香,满脸享受的可爱模样,连路飞都忍不住笑起来。

吃完饭,解意做了个手势,叫路飞去买单,容寂已拿出金卡递给服务员。他对解意说:“你们是我们公司请来的贵宾,当然这顿应该我请。”

解意知道他是说给路飞听的,便帮着做戏,很笑着说:“容总太客气了,真是不好意思。”

等买完单,路飞对解意说:“解总,我这里有几个战友,都知道我来了,约好今晚去酒吧聚一聚。这个……你看……”

解意立刻爽快地道:“你去吧,今天没什么工作要做了。”

路飞很开心地站起身来,对容寂客气地道:“容总,实在不好意思,我就失陪了。”

容寂忍住心里的欢喜,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不必客气,本来这就是下班时间,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路飞连电梯都不耐烦等,步履轻快地从旁边的楼梯跑了下去。

容寂笑着看向解意,轻声道:“天助我也。”

解意只是笑,却不说话。

等到回房,容寂便一把抱住他,将脸埋进他的肩,闷闷地说:“想死我了。”

解意只是笑,一手搂着他,一手将门反锁住。

容寂放开他,握住他的手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说:“你还是躺着吧。”

解意也不反对,只是笑着,看着他把床罩和下面的毛毯拉开,然后躺了下去。

容寂看着他,吞吞吐吐地说道:“你还是……把衣服脱了……再睡吧……我没有……那个……别的意思……你这样……穿着衣服睡觉……会不舒服……”

解意笑起来,便起身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他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毛巾浴衣走出来,重新躺到床上。

容寂也去洗了澡,换了一件浴衣,过来躺到解意身旁。

解意往一旁退了退,让个空间给他。

容寂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手搭上他的腰,缓缓地抚上他的背。

解意没动,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在柔和的灯光里,他那轮廓分明的脸犹如象牙雕成,十分英俊。

容寂轻轻叹了口气:“小意,我该怎么办?”

解意没听明白:“什么?”

容寂欺身过去,紧紧拥住他,轻声说:“我离不开你了,怎么办?”

解意伸手搂住他,笑道:“这很好解决,那就不离开嘛。”

容寂亲吻着他的唇,满足地叹息:“要能天天跟你这样呆着就好了。”

解意自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容寂当然也知道,否则也不会如此恋恋不舍。解意回应着他的吻,温柔地说:“没关系,有机会的时候,就在一起好了。”

“嗯。”容寂一路向下,吻着他的脖颈、肩头。

解意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珍惜,脸上露出欢喜的微笑。

容寂吻到他的胸口便不再深入,调整了下姿势,重又将他抱住,叹道:“小意,我今年都四十了,比你大了一轮。你这么年轻,我真是……唉,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解意戏谑地笑道:“我听人说,四十岁的男人是抢手货,你可是钻石王老五,根本谈不上‘老’字。”

容寂被他逗笑了:“跟你在一起最开心。”

这一夜,容寂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是一直搂着解意,偶尔亲一亲他,聊两句闲话。等到看出他眉间的倦意,便关上灯,让他枕着自己的肩,抱着他睡了。

天还没亮,容寂便走了。

黑暗中,他亲了亲解意的脸颊,然后无声地开门,离去。

解意睡得很安稳,最后还是被路飞的电话叫醒的。他边在浴室洗漱边想着,原来在容寂身边可以睡得这么好啊,嘴边渐渐流露出一丝微笑。

这一天,解意和路飞被段永基亲自带着,参观他们开发的项目,其中最主要的是靠近南三环的一个大型住宅区。

南边是富人区,这里基本上都是高层豪华电梯公寓,小区环境也做得非常好,还附设有一个会所。

解意在售楼处听着这里的经理给他介绍整个楼盘的概况,一边看着模型,偶尔翻翻楼书。

这时,却听见正在向售楼小姐咨询的一位中年女士说道:“我在海南的时候,买过你们永基地产的楼。质量确实不错,尤其是装修,品味真好,连我那从法国回来的哥哥看了,都说有格调,再过十年都不过时。所以这次回了成都,我还是打算买你们的房子。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们这个项目的装修,是不是还是由新境界公司设计的?我仍然想买精装房,不想买清水房,麻烦。”

那位贵妇打扮的女士说话的声音不小,他们这边也听得很清楚。那经理有些无奈地对段永基说:“已经有好几个人这么问了,我们都不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