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春来归梦满清山》》 · 白云青枫 · 2026-07-25
“没问题,要多少?”
“那我,想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做一架秋千。”
“好,明儿个我就吩咐高福儿去做。”
“那我还想,跟你骑一匹马,在院子里散步,行吗?”
“可以,不过可得寻一匹结识点的。”
……
翻箱倒柜的把自己的愿望找了个够,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太有意义的。唉,看来真的被他说中了,太复杂的想法一定不适合我。
抱着他的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倦地说出了目前最紧迫的一个要求:“我好想睡觉,而且是拿你的肚子当枕头,好吗?”
“好,好。”那个人答应得似乎有一点点无奈。
半梦半醒中,头顶上一个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他难道,也会害怕吗?”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心中溜过,我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睡得更加香甜了。
其实爱情之所以甜蜜,是因为它曾经苦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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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女主的梦不是个好兆,因为她梦到的是三生石,奈何桥,忘川水和彼岸花,全是冥界才能看到的。所以预示这个孩子不会有美好的结果。等到那一天,还会有结语,不过亲们表砸偶啊!
还有,女主并不太明白梦里的境地,但是四四是非常了解的。所以他会让女主忘了这个梦。最后四四叨念的那句词是纳兰因为梦见他的亡妻所做的,那也是一个悲伤的梦,所以女主会在潜意识里想象四四或许是有些担心的。
这个如玉,貌似很不像话的样子,总是把孩子扔在一边跟老公调情,过分啊,过分!
PS:各位我最爱的亲们,这下看到了吧,小白可真的是亲妈啊!
作者有话要说:沁园春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装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戏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吾家有女
没过几天,四爷竟然派人把我阿玛和额娘接到了府里。
和初次见面时单单只是惊讶的感情相比,没想到心中竟平添了几分莫名的喜悦。只是看着这一对快乐的老夫妻把我的女儿抱在怀里,眼睛里闪烁着天下所有的祖父母都会经历的兴奋和满足,却又会有一丝怅然流过心底。
趁了额娘去给福晋请安的机会,屏退了左右,把阿玛拉到一旁。因为当初回到雍王府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碧心姑姑给的那封信,想知道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阿玛挑了挑眉毛,极其生硬的回给我一句“谁知道呢”。狐疑着刚要追问,却迎上他声色俱厉的长篇大论:“我的姑奶奶,你跟爷们怄气,使小性儿,我都不管,甚至还可以凑着你的兴,帮你捉弄一下女婿。可这话又说回来,既然你也是做了额娘的人了,这里外轻重也总该分得清吧?八爷和四爷,虽说是兄弟,可这内里的玄机,你也不是瞧不明白。当初知道你进了四爷府,阿玛可从没想靠着你封妻荫子,飞黄腾达。不过,这让全家陪着你玩命掉脑袋的事,你可也别指望阿玛能纵着你。”
原来,那封信,是真的落在了阿玛手里。想要辩解,可一眼瞟见他阴暗的脸色、几乎拧在一起的眉峰,已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不知道碧心姑姑到底在信里写了些什么,又或者根本就是徽音的绝笔,竟会让阿玛生出如此的戒备?
一想到徽音,心中便忍不住隐隐的抽痛。曾经,她也算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素面相对的朋友。而如今,面对她最后的请求,我能够选择的却只是抽身一旁,平静无语的观望。
也许,这就是天意吧。假汝阿玛之手,将我扯出这是非纷争的漩涡。
临走的时候,额娘偷偷的塞给我几张五百两的银票,说是阿玛怕我受委屈,留着以后有事赏人用。还把刘嬷嬷的一个孙女也留了下来,给小格格做个伴,也算给她自己长长见识。
才六岁的小丫头,白白嫩嫩的,一双微吊的杏眼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有名儿吗?”我问她。
“有,叫雪儿。”她微仰着小脸,镇静的样子,有些出乎寻常。
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倒还真是应了这名字。我忍不住掐了一把她细白的脸蛋,笑着问:“那你,愿不愿意伺候小格格?”
“能来主子这当差,自是奴婢的福分。”她低垂下眼睑,掩住了所有的表情。
只是此时的我并不知晓,被她刻意潜藏的某种情绪,终会有一天,会以我始料不及的方式宣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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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的春节,春风得意的十四阿哥从西北战场凯旋而归,又赶上年氏生下的八阿哥福惠满月,四爷便在府里摆下酒宴,请了各府的阿哥福晋。先前遇上这样的场合,我是能躲就躲的。只是这一次,李氏和钮钴禄氏的情绪似乎都大得很,接连着称病不出。福晋也没有什么办法,就只好拿我赶鸭子上架了。
因为是家宴,席面就摆在了东书院里的太和斋。正晕头转向的忙着各项准备工作,冷不丁,却瞥见雪儿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不是乐乐那丫头又淘气了?”我一边指挥着小厮挪动盆景,一边的饶有兴味的问道。提起那个三岁的小女娃,心里总会涌起无可奈何的暖意。记忆中,她总喜欢叫自己乐乐,因为极少会有哭闹的时候,而更多的,则是令人头痛的经历。
她十个月的时候,便可以扶着床沿桌腿,在屋子里蹒跚的溜达,可是长到一岁零两个月上,无论怎么费尽心力的教导,她却只是漫不经心的笑着,却还从没开口说过一句。四爷请了孙太医过来瞧瞧,而面对一屋子人担心的目光,她却只是撇撇嘴,转向站在门口的弘昼,清晰地说了一声“天申,躲开。”,便摇摇晃晃的走到院子里了。四爷一脸不悦的追了出去,她却又一把扑到他怀里,只一句甜腻腻的“阿玛抱抱!”,便让那紧抿的嘴角向上扬起了温柔的弧度。
要说她会哄人,却总是不放过各种各样的机会“欺负”两个哥哥,弘历还好,苦涩的笑笑,就全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弘昼却时不时地来找我投诉,还咬牙切齿的,把小东西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称为“恶毒的羊皮”…
“主子,是,是小格格,不,不见了…”雪儿颤抖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我的回忆。
“你说什么?”我很快的转过身,只是脑子里却还在固执的想,应该不过是宝贝的一个小玩笑。
“主子,刚才小格格非要和奴婢在院子里玩藏猫猫,结果等奴婢睁开眼的时候,她就不见了。奴婢把澄玉轩上上下下找了个遍,可也没有小格格的影子。”雪儿声音里的哭腔,似乎是刻意的给我加深了一点真实感,却也把她名字里的白色,蓦的倾倒在我的心上。
“雪儿,你去找小乔,让她带着你,到别的院子里找找,别忘了再跟门上也知会一声。” 我强作镇定的安排着。
垂着头默默的安抚着自己,不会的,诺大的雍王府,这么多的侍卫下人,怎么就会把格格给丢了呢?可一想起当初的圆明园里的那个锦琳,身体里所有的神经又在瞬时间绷在了一起。
沿着回廊漫无目的的逡巡,脑子里乱糟糟的,本能的觉得女儿是不会丢的,可又害怕会收到那个让我无法承受的结果。这个调皮鬼,小捣蛋,后悔刚才,福晋来借小乔帮她检点各府送过来的贺礼,就不该让她去了,我就知道雪儿一个人是看不住她的…
“玉格格别来无恙?”
眼前的视线,被人挡了个正着,一抬头,正撞见八阿哥黑黝黝的眸珠,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着几分明媚的笑意。
我本能的福了福身,道了声“八阿哥吉祥”,心里只盼着他赶紧过去。
“格格脸色有些不大好,出了什么事吗?”他选择对我冷漠的态度视而不见,竟然站在廊子上搭讪了起来。
“哪里有,不过是在找人。”我心不在焉的应承着。
“那你找的,可是这个小人?”他忽然变戏法似的抱起身后的女娃娃,笑得十分得意。
“乐乐…”一时之间,心里又是兴奋,又是气恼,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玉格格别恼,这小丫头不过就是效法古人,想看看我家门前是不是有秋水澄莹,小舟载客罢了。”
“既是如此,就多谢八阿哥了。”我一把把女儿从他怀里接了过来,满脸的生硬。可没想到那小东西竟然挣开我的手,自己跳到了地上。然后向八阿哥眨眨眼睛,那恶劣的表情就像是在说“额娘一向都很难缠。”
“乐乐快回自己的屋子,小乔和雪儿都在满世界找你呢。”我恨恨的瞪了她一眼,着意加重了语气。
“乐乐饿了,回去找点吃的。”小丫头摁了摁圆滚滚的小肚子,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说的话。蹦蹦跳跳的小步子还伴着模糊的几句: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这丫头,还真是个…”
“离我的女儿远一点,爱新觉罗胤禩!”没等他发出自己的感慨,我已经凶巴巴的截住了他的话头。
“你以为是我…”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做过的事情,谁能担保就不会有二回?”我抱紧了双臂,瞬也不瞬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一怔,温和的眼神渐渐蒙上一片阴霾,忽然一笑,操着嘲弄的口吻道:“咱们满人有句老话,饿狼垂涎羊羔,总先要看看牧羊人在哪?玉格格难道不记得吗?”
“多谢八爷教诲,你说过的每一个字,如玉都会铭刻在心的。”我愤然的撞过他的肩膀,满腔怒火地走了过去。
背后的人倒没有丝毫恼怒,只是对着我的背影,用我根本听不见的声音嘀咕着:“如果不是我想放手,难道你真以为自己能逃得出去吗?”
气哼哼的走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过了通向正殿的园门。银鞍殿的后身,几株早开的腊梅,枝影横斜,欺霜傲雪,映着数下影影绰绰的人影,仿佛是几个男人。
刚要回避,却听见十三道:“十四弟此言差矣,这六世达赖喇嘛虽说还只是各部台吉们握在手里的傀儡,可只有笼络控制了他,也才能抚绥蒙古人。不过这青海四川的土司制度,可算得上是旧弊了,依我说,早就该由朝廷指派些流官,也杀杀那些土财主的威风。”
“十三弟这篇高论,倒是让哥哥们受教了。”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唤起了我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不过,我想,这闭门造车…其实,哥哥也知道你一定很想,有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有参与感,是吧?”
“九哥这是何意,还请明示?”十三皱着眉问。
“这个嘛,哥哥也是怕你心烦,不能够为皇阿玛稍微做点有用的事儿。不过,算了,也怨不得你。”九阿哥着意加重了“有用”两个字,阴险的眸子里瞬时绽出几丝讥讽的笑意。
“你…”十三涨红了脸,紧握在袖子下面的拳头似乎紧了又紧,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难得九阿哥过府,如玉倒是想请教一下,当初山涛举荐嵇绍出来做官的时候,跟他说了些什么?”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竟已蹭到了离他们只几步远的地方。
“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九阿哥本能的答了出来,可嫌恶的脸色却仿佛是在说“你问这做什么”。
“佩服,佩服!”我又向前踱了几步,轻轻拍了拍手,既然已经逾矩,那就干脆不理睬四周投来的一片审视之色,专心装出一副仰慕的样子道,“没想到九阿哥不但通财之技甚笃,还是如此才思敏捷。刚才我拿这话考我们家小格格,她可是想了半天才回的出来。”
“你这是在夸我呢?”九阿哥的脸色刚放松了些,听到后面那句话,却又拧起了眉毛。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已见阴郁的脸色,故作不知地继续道:“对了,前儿个天申这孩子倒是还问我来着,九叔是贝子,十叔倒是郡王,这贝子和郡王到底有什么差别?”
“如玉才疏学浅,只能胡乱解释给他听。今儿听了九贝子的高见,可算是顿开茅塞,天地四时,犹有消息,何况这人世间的事…除了皇上,还真不是谁能把握得了的。您说是吧?”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刻意强调了“皇上”两个字。
“你…”这下倒是轮到胤禟恼怒了,就连眼球里也渗出几道细细的红丝。
“外面风大,太和斋里备了茶水果子,还请各位爷移驾,清清嗓子,润润舌头,也是好的。”说完我轻瞟了十三一眼,然后福了福身,便稳步走了出去。
可却觉得,一个异常熟悉的笑脸,一声低低的耳语,擦着我的耳垂,飞快的闪过…
回到澄玉轩,一头倒在床上,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太多的念头飞来飞去,却是一个也抓不住。
和八阿哥开战,和九阿哥拌嘴,真不知道我这一天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还有刚才离开时的那一句,“玉儿,当初没有嫁给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三阿哥那半分认真半分戏谑的调子一字不漏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事隔这么久,他竟然还会如此介怀?可又不知为何,我竟会对他那温和而笃定的笑容生出深深的不安。
“听说今儿个,咱们府上有人给了老九排头吃?”是四爷的声音,已经到了床前。
“他以为这天下就他最大,许他奚落别人,就不许别人挖苦他啊?”我抱着枕头,怒气冲冲的分辩着。
四爷矮身坐了下来,又说:“呦,这么大的火气,怎么倒象是你挨了欺负?”
我轻哼了一声道:“他一个大男人,倒去和你哭诉,也不怕折了面子?”
“老九的脸色虽然难看了些,倒也没说什么,是十三跟我说的。”
“哦。”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九阿哥虽然长得阴柔了点,但好歹还是个男人。
“你就这么,怕十三吃亏?” 四爷忽然拽开我怀里的枕头,说的轻描淡写。
“是啊。他在咱们府里欺负十三,还不是明摆着不买爷的账?”心底对九阿哥的愤恨再一次被唤起,让我不觉加重了语气。
“噢,你是这么想的?”
“那可不是,十三从小就跟你好,可如今你是亲王,他却只是个被亲爹都嫌弃的小儿子。那些个跟你不对盘可又不敢跟你乍刺儿的,可不就会欺负他呗。”我蹭到他的身边,把头放在了他的腿上。
“我知道了。”四爷的声音有些沉闷,伸展的臂膀环上了我的腰。
“对了,我刚才,还看见诚亲王了。”我抬起头向上望去,尽管说不清,但还是想把心里的不安告诉他。
“是吗?”他一副漠然的样子,只是手指有些神经质的抖动着。
“他说…”这三阿哥的原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照实说的,正犹豫着,心中忽然一动,继续道,“他说年前老爷子临幸了他的园子,赞水仙开得好,还要赐诗来着。仿佛还说你们都想不到,将来一定会后悔什么的…”
“哼!他就做梦吧。”还没等我说完,四爷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点小伎俩,也不怕别人笑话。先前孟光祖的事,不过是给他个警惕,没想到他,还真是不知道悔改!”几丝阴鹜的笑容,从他的嘴角慢慢溢了出来,却让我的心陡然生出陌生的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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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万寿节,宫里就来人传旨说皇上要驾临圆明园。府里的下人们都诚惶诚恐的忙碌着,就连年下一直称病的李氏和钮钴禄氏也都奇迹般的痊愈了,争相在四爷的眼皮底下扮作“辛勤的小蜜蜂”。倒是年氏,又一次挺着肚子,心安理得的留在京城里养胎。
左右无事,我便带了乐乐到牡丹台赏花。看着小丫头在百花丛中飞翔一般的穿行,春日的阳光照见她粉嫩的笑脸,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慨叹。康熙四十三年的春天,我跌落到这个古老的世界。一十八年,在欢乐与悲哀中匆匆而逝,有的时候,甚至快的让我抓不住,那些潜藏在历史的角落中某些淡淡的痕迹。
“玉姨!”一个清亮的童音,从背后传来。
回过头,见是弘历正向我走了过来。“四阿哥怎么了,这么早就散学了?”我拉住他,笑咪咪的问。
“阿玛难得说要来查功课的,可因为忙着明天接驾的事,又不来了。”他垂着头,似乎有些沮丧。
“其实你阿玛常说的,四阿哥的功课,一向都是拔尖的。”我知道很多小孩子努力学习,最初只是为了赢得大人的夸奖,也许未来的乾隆皇帝似乎也不能免俗。
听我这么一说,他倒是谦虚的笑了起来,“其实五弟也是绝顶聪明的,只是贪玩了些。”
“那明天你皇玛法到园子里来,弘历可备了什么拿手的功课没有?”在现代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康熙最钟爱的孙子,所以故意问了出来。
“没有,阿玛只吩咐了让三哥随驾。” 他看了看我,缓缓的答了出来。
怎么会是这样?心中不觉得十分诧异,如今已经是康熙六十一年的三月,说是乾隆曾被养育宫中,难道只是谣传?难道说…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难道说,即将被历史遗漏的情节,我们就该负责任的提醒一下?
打定了主意,便道:“那四阿哥想不想当众得到你皇玛法的夸奖?”
“当然想!”弘历毫不犹豫的答了出来,忽而又觉得有些失仪,低声补充说,“儿子从来没见过皇玛法,哪里有这样的机会?”
“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微笑的注视着他的眼睛,故意做出很神秘的样子。
他愣了愣,犹豫着问:“那玉姨的意思,是让我明天,偷偷的去见?”
“傻瓜!”我一拍他的脑袋,说,“干嘛要偷偷的,你就等在牡丹台,备好自己最拿手的功课,不就行了?”
“不过,阿玛,会说什么呢?” 未来的乾隆皇帝到没有被憧憬中的美好完全迷惑。
“弘历,只要你表现得好,阿玛难道会不高兴吗?”我顿了顿,又刻意加重了语气说,“你要记的,机会,向来只会照顾那些既聪明又勤奋的人。”
看着弘历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不禁在想,如果有一天,当诚、孝两个字摇身变作兑换权利的筹码,那么,再英明伟大的帝王,也应该是值得哀悼和怜悯的。
但是,至少我还相信,这是一件对我的丈夫和他的儿子乃至这个国家,都有益无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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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不喜欢孩子,所以写的到不到的,亲们将就着看吧。
下一章准备写四四登基了,兴奋ing!
差点忘了说,雪儿是姓刘的,亲们难道还不知道她是谁吗?嘿嘿!某白奸笑中!
作者有话要说:南 邻 杜 甫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门月色新。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栗未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雍王正位
牡丹台,春浓如酒,百花盛开,祖孙偶遇,其乐融融…
窗外日影迟迟,静静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感觉历史就像跳动在指尖下的音符,如何排列,只是因为事先选了什么样的曲子。
弘历的表现堪称完美,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天真而不做作,成熟而不世故,完全具备了一个祖父,不,一个皇帝祖父所看重的各项品质。又或者,对康熙而言,他完全是一种年轻的蛊惑,只是恰好可以照见那遥远岁月里的斑斑印迹。
而我的四爷,应该也是高兴的吧。自从康熙五十九年末,诚王和恒王的儿子被封为了世子,而他则躲在书房里对着弘时大发雷霆。这一次弘历入宫伴驾,至少可以让垂垂老矣的帝王在望见他的同时,时时记得那少年清朗的微笑中,另一副依稀可见的眉目。
我想他一定太清楚,这样的时候,即使再微小的一点瑕疵,或许也会是致命的。
钮钴禄氏?这康熙口中的有福之人。今日的她还并不知晓,或许仅仅只是这一句,便注定了今后几十年的安乐日子。在丈夫的身边和儿子的背后,安享两任帝王所带来的尊荣,这样的福气,也许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
我是在嫉妒吗?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胸口,心脏像往常一样,平缓而有力的跳动着。
我想,我的感情比我的理智更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如果,当初着意的提点弘历只是现代人的一种本能,那么,如今对芙嘉的一点点羡慕,则亦是如斯。即使是我抽动历史的陀螺,让它加快前行的速度。但至少在我看来,也不过是奔向那冥冥中早已注定的结果。
所以,在这样的时候,在这一段我早已认同的历史面前,我似乎更愿意把自己当作一个局外人。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的感情,继续保持着它的唯一而纯粹。
“额娘,四哥是以后都要住在宫里了吗?”
“是啊!”我起身把弘昼抱到桌子上,轻捋着他跑得有些散乱的发辫。
“那额娘,能不能跟阿玛说说,让我也一块去行吗?”弘昼扬起脸,脸上有几道黑黑的印迹,那神情活像一只被遗弃了的玩具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问:“宫里就这么好,能把天申的魂都勾了去?”
“那倒没有,不过,我就是想去。”弘昼摇了摇头。
“那你倒给额娘说说,为什么一定要去啊?”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我倒是好奇起来。
“他们,他们都说,四哥品行好,学问也好,所以才,才跟皇玛法进了宫。那天申要是留在府里,不就跟三哥一样了吗?”
“三阿哥?这跟弘时有什么关系?”听他这么一说,我脱口问了出来。
“没,没什么…儿子…”弘昼似乎有些后悔,半张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宝贝是不是想让我把你阿玛叫来,才肯乖乖的说出来啊?”我捏着他的脸蛋,温柔的威胁着。
“额娘真是的!”弘昼使劲地拽开我的手,郁闷的嘟囔着,“还不就是三嫂和三哥干仗的时候,说什么他在外面鬼混嫖女人,不光惹得阿玛生气,皇玛法就连世子都不封他。那天申一向都跟四哥在一块的,皇玛法为何不把我一块带走啊?”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当初只想着弥补历史可能会遗漏的情节,却忘了顾及他的感受。
“天申啊,你该记着,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没有办法,只好搬来孔老夫子的名言安慰安慰他。
“这样的说教,难道就是额娘真正想说的吗?”弘昼想了想,然后看看我,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黯然。
“儿子,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呆在那个紫禁城里,未必是你想要的生活。”我知道此刻的他一定不会明白,但还是说了出来。
“兴许是吧,可那不是要试过了才知道吗?”望向窗外的小脸上弥漫着一种懵懂的向往。
亚马孙河流域的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就可能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引发一场风暴。
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不禁突发奇想,如果那一天我把弘历留在身边,而让我的儿子去面对康熙,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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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弘历被带进宫的第二天,我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钮钴禄氏。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乐乐,给她讲睡美人的故事。
猛然瞥见那个娇小人影站在面前,一丝错愕不禁从心底闪过。这十年来,我们一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在四爷和福晋面前相敬如宾,她每次来看弘历,我也是摆出一副故作不知的样子。只是私下里,是从来没有任何来往的。毕竟,曾经的那一段往事,无论对我还是对她,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
不想让她看出我心思,于是便放下乐乐,转身施礼道:“侧福晋吉祥!”
“快别…”她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开场白,拉着我的胳膊,有些无所适从。
我顺势站了起来,给她让了座,淡淡的问:“侧福晋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她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睑,低声说:“你别这么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顺便替弘历,说声谢谢。”
“昨天临走的时候,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见我并不答话,她忽然抬起头,似乎挣扎了许久的心思终于定了下来,“如果,如果不是你,弘历兴许不会…不会让皇上看中的。”
屋子里的气氛静得有些诡异,一对水汪汪的眸珠,似乎几份期待、几份软弱、几份彷徨、还有几份歉疚,瞬也不瞬的罩在我的脸上,只是单单找不到她话里所说的感激。
“侧福晋说的哪里话,皇上能看上咱家的孩子,自是皇上的恩典和弘历的福气,哪里轮得到我来贪功呢?” 我轻轻一笑,只想尽快把这极不舒适的空气吹得烟消云散。记得以前听过一句话,对于一个民族来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而对于一个人来说,过去的背叛最好忘记。
也曾深以为然。只是今天才发觉,这说到和做到之间,似乎远远不像手指可以轻易的触到唇边。
“也许,我是不该来的。”顿了顿,她的眸色一暗,无声的叹了口气,便起身走了出去。
心头忽然一软,似有无数的暗流汹涌而过,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道:“弘历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回过身,微笑的脸蛋上泛起阵阵的红晕,如同多年之前的狮子园里,那个柔弱恬静的少女正醉心于丈夫的夸耀。
“额娘,那个喜欢睡觉的公主到底有没有醒来啊?” 钮钴禄氏的人影刚出了屋子,身边的小人已经开始不耐烦拽我的裙脚了。
“宝贝,公主睡了一百年之后,终于有一位勇敢的王子,冲破荆棘和各种树藤的阻碍,来到了公主沉睡的城堡里。然后他俯下身,亲吻公主的前额,恶女巫的魔咒就此破除,公主便醒来了。”我低头望着她,耐心地讲述着结尾。
“哦。”她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额娘!”隔了良久,小家伙突然蹦到我的面前,一本正经的问出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乐乐也是公主,是不是要先选好王子来救我?三哥哥嘛,老了一点点。剩下四哥哥和五哥哥,你觉得哪个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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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抚远大将军终于依依不舍的离京莅军了。就连九阿哥的府里,也透出了幸灾乐祸的传言。四爷表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而不经意间掠过的眼神,终究还是多了一份轻松的释然。毕竟,在这样的关口让十四离京,皇上著意的人,应该也是把他排除在外了。
五月,晋年羹尧为川陕总督。
六月,幸皇三子园进宴。
七月,以蔡珽为四川巡抚。
……
人们的心情就在这些交替传来的消息中变换,而皇帝的苍老的生命,也在更迭的四季中渐渐走到尽头。十一月初七,自南苑行围归来的康熙终于倒了下去。只是此时的他或许并不知晓,病痛总会在一次次的斗争中变得加倍强悍。
十一月十三的一大早,我还朦朦胧胧的睡在床上,一股冰凉的气息便从脖颈间绕了进来,惊讶的睁开眼,正对上四爷清亮的眼眸。
“老爷子急召,去畅春园。”他忽然掀开被子钻了进来,话语却依旧简短而有力。
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低声问:“那你,还有空,钻到这里来?”
“想你了。”他捉住我的手,心不在焉地放在唇边缓缓的婆娑。
忽然间,一颗心没由来的冲动起来,我攀上他的身体,狂野地吻了下去。他则紧紧的环住我的腰,热烈而温存的回应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翻倒在床里,微微喘着气。他握住我的肩膀,沉声道:“听我说,有事告诉你。”
“太和斋跨院的寝室,你是知道的。床下面是一条秘道,通向城外,床头的那把如意便是开关。如果今儿个晚间高福儿带来不好的消息,或是过了子夜我还没回来,你就带上乐乐,从秘道出城,自会有人接应。”
我一下子愣住了,脑子里残留的几份迷乱在瞬间一扫而空,明知道他会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成就自己多年以来的梦想,却仍会为了这几句话感动到难以自抑。秘道,逃亡,一切的一切就像小说里一样意外而刺激。可是我,却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听凭一个任性得有些混乱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不,我就呆在这,哪都不去,就呆在这,在这等你回来。”
“那你,是存心想让我分神?”他眉梢一挑,说得云淡风轻。
“不!”我使劲抱住他的胳膊,狠狠地叫了出来。
“好了,好了。”他把我放在床上躺好,深情地吻着我的额头,像是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眼看着他下了床,一丝不苟的穿好了衣裳,忽然觉得自己紧张得有些过分。便拉住他的手,笃定地说:“我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这朝服的颜色,也就该换换了。”
他一怔,然后笑了笑道:“预备了这么多,说不定倒都是多余的。”
“不过…”话音一转,“你也该记得,我刚才的话。”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想把一切都告诉他的冲动,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再一次吻了我的额头,然后回身走了出去,冰冷的眼神划过窗外晦暗的天色,挺直的脊背,溢满了大战前的冷酷与决绝。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刻,帝崩于畅春园清溪书屋。皇四子胤禛即皇帝位,是为雍正皇帝。
我的所爱,终于在这个看不到月色的夜里,成为了大清帝国的第五任统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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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四四即位,我一直认为是正位的。但那个遗诏,应该是康熙死了之后,才拼凑出来。而且当时,几位阿哥都知道康熙命在旦夕,应该都是做了准备的,我想四四也不例外,因为毕竟不到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康熙心中的继承人到底是谁。
所以YY了这一段,来表示四四对偶家玉玉的深情款款(虽然只是有备无患滴)。
严重不符合历史之处,亲们见谅,见谅!呵呵!
乍暖还寒
再一次走入紫禁城,那庄严巍峨的色彩已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所覆盖。我一直没有看到已经成为皇帝的丈夫,只是抱紧了我的女儿,跟在福晋的身后,一次又一次的跪拜,一声接一声的哭泣。
乾清门外的天空,已是暮云低垂。几筵殿内,所有的公主福晋都跪在大行皇帝的灵位前,有人在哭嚎,有人在啜泣,纠结的空气,只压抑得令人窒息。
乐乐从来没有进过宫,却出人意料的没有被眼前的阵仗吓住,只是倚在我的怀里,悄悄地问我为什么要哭。
“因为你阿玛的阿玛,永远离开了我们。”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缓。
“那阿玛,也会哭吗?”乐乐清澈的眼波中,闪烁着些许惶恐,仿佛小兽一般,带着天生的敏锐。
“会的。”我低声答了出来,心里却不免想到悲哀之外的某些情绪。
“乐乐要阿玛。”怀里的小人儿“嚯”的站了起来,甩开我的胳膊便向外跑去,回身要追,却看见一个全身素白的人影,正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光洁的额头上,几丝隐隐凸现的纹理,细薄的嘴唇,几乎抿紧成一条直线。只有和他怀中的女儿一模一样的瞳子,却依旧皎如山间的明月,璀璨到可以照见我的心底…
“阿玛,你这里很痛吗?”乐乐忽然伸出一只小手,轻抚上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颤,仿佛只轻轻的一掌,足以将心中所有的哀痛逼得无处躲藏。整个几筵殿,在一瞬之间归于沉默,只有一声低低的饮泣,伴着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那高贵的脸颊,淌了下来。
乐乐的小脸慢慢的靠了上去,伸出柔嫩的唇,小心翼翼的吻去那颗泪滴。然后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仿佛心满意足的小猫般说了一句“乐乐陪着阿玛,就再也不会痛了。”
那个晚上的其它细节,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模糊了。只记得父亲牵了他的女儿,伫立在一片大大的空地上,低诉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月明星稀,闪烁的星子,犹如水钻般挥洒在黑沉沉的天幕间。我以为,似乎只有孩童,才会窥见那深藏于心底,却简单而纯粹的悲伤。只是我们,如果还能轻易的因此而生出感动,也算是值得庆幸的吧。
二十七天之后,所有的人终于可除去厚重的丧服,长长的舒上一口气。而皇帝的生母,德妃,拒绝太后的尊号、拒绝搬出永和宫的种种不合作态度,却又成为了紫禁城上空,新的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又过了几天,恰好是我的生日。见他从门外走了进来,心底不禁闪过几丝窃喜。
“想我了?”他把我搂在胸前,微凉的气息从我的脖颈间掠过。
“做了皇帝的人,不是要自称朕的吗?”我揽过他的辫梢,轻挑着那明黄色的穗子。
“是啊。扳了这么久,怎么今儿个就给忘了呢?”他仿佛自嘲的笑了笑,熠熠生辉的眸子里,却含着几分倦意,“玉儿说得对,要是在外人面前露了窃,到是大大的不该了。”
“怎么,皇帝也有心事?”我侧过头问。
他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以为做了皇帝,就能没有苦痛,没有烦恼?”
顿了顿,竟然情不自禁的想起这样一句话:“如果痛苦是无法避免的,也许我们,该学着去享受它。”
他有些诧异的举起我的下巴,道:“玉儿这句话,怎么听来有些像禅机?”
“是吗?不过是小时候在私塾里看过的,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我挪开目光,轻描淡写的遮掩着。Please enjoy the pain which is unable to avoid. 这是哈佛图书馆里的名言。
“原来玉儿还上过私塾呢?”他忽然笑得有些狡黠,方才积在眼底的黯淡也散去了一些,“是哪个师傅教的,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笑说道:“十三还真是个话痨,这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也都说给你听。”
“不好吗?”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下颌处缓缓游弋,抬起的目光却仿佛伸展至一片遥远的虚妄,“记得那天是路过承乾宫,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小丫头站在树下,仿佛有心事的样子。”
乍听他说起十几年前的往事,平静的心湖不禁荡起几丝涟漪。原来那一天我真的没有看错,朱红的宫墙掩去的背影,便是我的爱人。贴近了他的胸膛,低声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你额娘住过的院子。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柔软而湿润,轻揉着我的脸,缓缓地说:“你现在的样子,跟额娘好像,都有水晶一般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纯净。”
这是他头一次在我面前提起孝懿皇后,虽然对于他和生母、养母之间的微妙关系,我不甚了了。但我至少明白,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固执坚持到,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刻意刁难。
“玉儿,答应我,这辈子都爱我,别离开我。”他突然把我抱得紧紧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极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缩在他的怀里,感觉一种冰冷的痛,正从他僵直的身体里向外缓缓地播散。女人的软弱,总会让男人心生爱怜;而男人呢?哪怕一生只有一次,却会让爱他的那颗灵魂,甘愿为之沉沦。
“阿禛,”我轻唤着他的名字。也许这一刻,他并不希望自己和那个高高在上的头衔混为一谈。
“什么?”他应了一声,稍稍放松了手臂。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很认真地说了出来,希望他可以成全我的一个愿望。
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表情有些滑稽。
我没有笑,只是凝望着他的眼睛道:“我有一个心愿,从你第一次看见我的那天,就有的心愿。”
“你说。”他点点头,有些好奇的样子。
“我想有个家,一个只属于你,和我的地方。某一个初秋的清晨,会有清冽的空气,氤氲的雾霭,我们会在同一个梦里,微笑着醒来。”
“或者某一个暮春的夜晚,会有一个白衣皂靴的男子,在纷纷飘落的花雨之下,给我念: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他含笑接了下去,望着我的神情,柔和而欢快,宛若日出时一抹跳动的霞光…
“皇上!皇上!”门外却突然传来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规矩?”他脸上的颜色顿时暗了下去。
“皇上息怒,是年主子,生了个小阿哥。”高福儿急促的声音,把两个近在咫尺的人突然拉得很远。
“哦。”他答得简单,却掩不住语调中的欣喜。
“不过太医,想请皇上过去一下。” 高福儿仿佛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
“怎么了?”
“奴才不知,只是报信过来的人有些着急,这才不得已扰了主子。”
他匆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过来,眸色中似有几分无奈的歉然。我飞快的把脸转到一边,那迂回在心头的幸福,渐渐冷却,幻化成浅浅的悲凉。
窗外的明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了起来。只留下几颗星,慵懒的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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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氏的孩子,终究还是没有留住。只来得及让他阿玛赐下“福沛”的名字,便在一片低沉的寂静中骇然逝去了。
紫禁城的上空寒风呜咽,人们的哀痛都已在日日夜夜的哭嚎中变得木然,而如今的四爷,无论在面对何样的感情之前,也都会记起自己首先是个皇帝。只剩下那个满心哀伤的母亲,对着满屋子的补品赏赐,黯然垂泪。
过年的时候,那拉氏带了我们几个去给皇太后请安。我停在永和宫的门口,悄悄拽了拽那拉氏的衣襟。
“怎么了?”她回过头,望着我的眼神有些不耐。
“太后身子不好,咱们原是该常去看看的。可妹妹我…没得再让她老人家厌弃。”我无奈的微笑着,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拉氏看了看我,又往门里瞅了瞅,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拍了拍我的胳膊道:“也好,你就在这里请个安,也算是全了一片孝心了。”
点了点头,便侧身站到一旁,目送着大队人马鱼贯而入。这几日,太后正为了上尊号的事和皇上怄气,就连前来劝和的八爷和十爷也给轰了出去,或许,只有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一种选择。况且德妃当年的那一句“永远不许踏入永和宫”,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却的。
立在宫墙之下,向西南的方向望去,连绵起伏的宫殿,一眼看不到尽头。传说紫禁城里的宫房,有九百九十九间半。这东西六宫,永和,承乾,储秀,翊坤…个个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名字,可这庭院沉沉,碧云冉冉,遮住的却是极多的春愁闺怨。
寂寞芳菲暗度,岁华如箭堪惊。
头顶那冬日的暖阳,撒落在一大片金黄色的琉璃瓦上,仿佛溢彩光华的流波,虽是点点璀璨,可透出的却是斑斑哀凉。蓦然忆起当初徽音的那一句“可还愿意一辈子留在这深宫之中”,原来少年时的无所畏惧,不是不曾有过,而是恍如一抹青春的剪影,似寂寞烟华,逐流年轻老。
“如玉啊。”赫然是那拉氏的声音。我转过身,只见正她们几个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
“皇额娘让你进去呢。”那拉氏指了指门里,对我说。
“让我…进去?”
“是啊!你就别一个人杵在那了,没得让皇额娘等急了。”那拉氏秀气的抿了抿嘴,可满脸的神情却像是在警告。不要去触碰,那些太过敏感的话题。
我只好答应了一声,硬着头皮提步向院内走了进去。自从十五年前出了这个院子,如今可还是头一次回来。方才寻思的什么置身事外,宫词闺怨,都已经从脑海中悄悄溜了出去,心里只想着该如何应付这次并非令人期待的见面。
暖阁里装了地龙,一脚迈进出,便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德妃娘娘端坐在炕上,穿着香色八团喜相逢纹织金缎棉袍,间饰折枝花卉、蛱蝶、蝙蝠;头上除了金镂空蝠寿扁方,还插着金累丝凤的钿口,那九凤口衔流苏,中间缀着碧玺、珊瑚的各色坠角。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吉祥!”我俯身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的叩了个头。奴才这个称呼,使我一直所深恶的,如今说了出来,到恰好可以撑开我和她之间的距离。
“起来吧。”德妃随手指了指一旁的矮几,“你也算是从这永和宫出去的,不必过分拘礼。”
心里诧异,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和颜悦色,躬身立在一旁道:“谢太后娘娘,奴才还是站着回话吧。”
“也好。”她倒并不在意,缓缓的开口问道,“玉丫头,你是有一个阿哥和一个小格格吧?”
“会太后的话,是。”我毕恭毕敬的答道,只是心里还在不住地揣摩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儿女双全,看来她们几个,倒是都不及你的福气。”她端起炕桌上绿地粉彩开光菊石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我低垂着头,想不出该答是还是不是,只含混着道,“这儿女们都是,都是皇上的眷顾。”
“说得不错。”她“啪”的一声撂下手中的茶盏,“可这男人的宠幸,搁的日子久了,倒也未必总是妥妥帖帖的。”
我一愣,对她的话有些不知所以。
“我是说,以你的身份,也该及早替五阿哥打算打算。照咱们大清朝的规矩,可是子以母贵呢。”德妃仿佛猜准了我的惑然,慢条斯理的解释着。
“奴才惶恐,还请太后明示。” 心里一惊,匆忙跪了下去,只恐怕这老太太要拿天申打什么主意。
她却一把拉了我的手,说:“你是个爽利孩子,别跟她们几个学着汉人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你去跟老四说说,让我见见胤禎,噢不,允禵一面,怎么样?”
“对,玉丫头,”没等我答话,德妃便继续道,“你就去跟老四说,只要他让允禵回来,我便不再推辞太后的尊号。将来册封的时候,也少不得要请皇太后的懿旨,到时是给你封妃还是抬旗,皇帝自然要听我几分。”
原来竟是这样。
上个月十七,十四阿哥一回京,便吵嚷着先要谒见大行皇帝的梓宫,可到了寿皇殿,却只哭祭先皇,而拒不朝拜新君。皇上一气之下,便把他打发到景陵恭待大祭。因而至今,德妃也未曾与他见上一面。难怪她一开始便要扯出弘昼,同为母子,将心比心,我也难免是有几分动容的。
心中不禁一叹,抬头向她望了过去,只觉得那精心修饰过的妆容,恍然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留于眉宇间的神色,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老凄然。
“怎么样,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德妃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这难不成,你还想要贵妃的名份?”
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磕了个头,淡然答道:“回太后的话,名份的事,奴才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也好。”她似乎并没有听出我话里的意思,眼光向门口瞟了瞟,依旧急切。
我不禁无奈的扯起了嘴角,反手握住她的胳膊,问道:“奴才斗胆,请问太后,同为皇帝的女人,做答应、做常在,和作妃子、贵妃,真有这么大的区别吗?”
德妃望着我的神色有些异常,似乎大大惊诧于我的迟钝,顿了顿,目光渐渐变得涣散…
“年轻的时候,谁都指望着两情相悦,白首不离。等你有一天到了我这岁数,就该明白,什么情啊爱的,不过都是自己骗自己。你只爱他一个,他却当你只是其中之一。辛酸久了,也就知道自己该在意什么了。说句大不敬的话,我一共给先帝爷生了六个孩子,可后来那些年,他肯来永和宫坐坐,也不过是拘着旧日的情份。当初西边偏殿里住的两个常在,比我进宫还早些,还不是说没就没了,有谁还会在意?”
不知是不是跪得太久了,只觉得双膝已全然麻木,屋子里极暖,却仍觉得有冷森森的凉意从青砖的地面上渗了出来。本以为她这一番话,并不足以动摇我的心神,可心底那片执意不愿碰触地隐忧,却仿佛被人浅浅的割开,留下一道血痕和隐隐的悸痛。
“你还是应承了我吧,左右不会有你的亏吃。”
“想想十四待你的好,难道你就忍心,一直留他在外面受苦?”
德妃语音低沉,仿佛屋子里凝滞的空气。
“我…我…”声音颤了又颤,却说不上一句整话,本来一心想逃开的是非,却还是避无可比的惹上了身。 阿禛,德妃,十四,我何尝愿意眼看着他们兄弟阋墙母子反目,可这其间的恩怨,皇帝的决绝与无奈,又岂是几句话就能化得开了?
咬牙摁着地面站了起来,狠了狠心道:“天不早了,太后还是好生歇着吧,奴才也该告退了。”
“那你,到底是怎么个回话?”德妃紧抓着桌上的茶盏,几条青筋在依旧白皙的肌肤下隐约可见。
“祖宗遗训,后宫不可干政。太后还是不要为难奴才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匆忙福了一礼,便仓皇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不知是什么东西碎裂了一地。
出了院门,直到看见承乾宫的院墙,心里的压抑才觉得消散了几分。仰首西望,蓝得通透彻底的天际上,几缕暮霞,正摇曳着最灿烂的色彩。
曾忆画图开碧落,又见锦绮照衡门。
忽然记起那一年挨板子,整个人痛得跌入十四的怀里,是他抱着我,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还有那一回,跪在御花园的石子地上,也是他,托起我受伤的脚踝,细细的查看。还有在热河的那一次,漫山遍野的恶狼,如果不是他,兴许我早已成了恶狼果腹的美餐…
记忆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我恍若麻木的灵魂。我知道,若是放在现代,我们一定会是两肋插刀的好哥们儿,可是如今,我却不得不隐藏起自己,学着虚伪,学着避讳。
“哎呦喂,这是谁啊?”
一声惊叫,我才觉得自己是撞在一个人身上。刚要道歉,身前的人却已跪了下去,“格格恕罪,是奴才瞎了眼,没撞伤您吧?”
低头细看,原来竟是高福儿。不禁后退了一步说:“高公公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他磕了头,然后一骨碌爬了起来,笑嘻嘻的道:“主子可不兴跟奴才这么生分,万岁爷刚赏了奴才个新名儿,叫高无庸。这公公两个字,可叫奴才心里不受用呢。”
高无庸。
如今新君即位,他也升了养心殿的总管太监,整日价儿跟在皇帝身边,且不说康熙朝有头有脸的太监宫女,就是府里寻常的格格侍妾,见了面也是要陪上三分笑意。想到这不禁笑了笑,望见他身后一队抬着家具屏风的太监,便随口问道:“高无庸,你这大总管太监,又是忙着给谁搬家呢?”
“回主子的话,是万岁爷赏了承乾宫给年主子住,让奴才先把东西搬过去。”
承乾宫!?
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高无庸一把拽住我,急急地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扶住额头定了定神,松开他的手。只觉得一颗心,如水煮油煎一般,苦楚难言,牙齿狠狠地咬了嘴唇,却又有酸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了下去。
高无庸似也看出了什么,瞥了一眼身后,凑到我跟前低声说:“主子别恼,这封赏之事,自然有万岁爷的用意。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可一直都是,咱们爷心坎上的人呢。”
他话语恳切,倒不像是随意敷衍。只是耳轮中那低沉的调子,却似风中嘈切的呜咽。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那温存的声音,犹在耳畔回旋。只是纵使那梨花冷艳欺雪,馀香吹衣,却也是天际斗牛,不谙人世愁苦,怨憎会,爱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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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久等了,小白终于把这一章更新完毕了,抱歉抱歉!
不过今天是三十,也算是给大家的春节礼物吧,祝各位亲们身体健康如硕鼠,聪明伶俐像鼹鼠,活泼可爱如松鼠,收获多多似田鼠,天天快乐如米老鼠!呵呵!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奇qinkan.net书]意气舒高洁。万萬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別。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是丘处机的《无俗念》,金庸曾改了一点用来形容小龙女。
其实在射雕里对这老道没什么好印象,不过他还真是个大大的才子。
有情无情
浑浑噩噩的走了回去,似乎已过了掌灯的时分。小乔正等在门口,一看见我就匆忙的说皇上召了我去养心殿。
去或者不去,直到走过了养心门,我的心却还在犹豫着。
即使当初他并没有答应,但至少还欠我一个解释,我的愿望,从第一次看见他起,就有的心愿,我不能也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去和别人一起实现。
可是下午,太后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我拼命的克制自己才能压抑下的冲动,却又让我不愿去见他。
正殿门口当值的小太监低声告诉我说皇上正在西暖阁里同怡亲王议事。
推开板墙上虚掩着的门,十三欠身坐在正对着门口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神情肃然的说着什么,一眼瞥见是我立在门口,便换上一副笑脸道:“难怪皇上刚才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是佳人有约啊。臣弟如此不解圣意,该罚,该罚。”
我侧脸避过他的目光,欠了欠身道:“十三爷如今晋了亲王,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倒是连皇上也一并打趣了?”
十三咧嘴一笑,道:“皇上瞧瞧,娘娘这口才可是越发了得了。圣人道,小杖受,大杖走。如今这么顶大帽子扣下来,臣弟可是不得不开溜了。”说罢便起身打了个千,笑吟吟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剩下我们两个,只觉得一波和煦的目光笼在我的周围。抬眼望了过去,北面的墙壁上高悬着“勤政亲贤”的匾额,左右是一副对联: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皆是皇帝御笔。再往下面,一对紫檀镂空的炕桌上面,摆着汝窑青釉三足笔洗、夔龙纹松花江石的暖砚、玉杆的狼毫和赤红的朱砂。而中间那五爪金龙的黄缎子垫褥上端坐的,便整个天下的主人。
“玉儿,过来。”皇帝的声音,沉静而温和。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移动的方向,心里仿佛有千百个念头搅在一起,想质问,想逃开,可却只是按着他的话,沉默着向前。
“上来给我揉揉膀子。”他微眯着眼,随手指了指肩头。
因为是节下,他穿着造办处赶制的明黄缎绣彩云蝠金龙袍,镶着紫貂的立领。双肩各有一条金龙,以圆金线绣成,并用白色辑线点缀着龙角、龙爪和龙尾。那端庄威严的气势,让人看在眼里,好不心生敬畏。
我伸手去扶他的肩膀,却隐隐觉得那龙首狰狞可怖,森严的目色仿佛能一直看穿人的心底。下意识的往后一退,背心便抵住了墙里。
“今儿个你们去看太后了?”他抬手摁在我的手上,淡淡的问。
“是。”我答应着。
“噢。”他点点头,活动了活动肩膀,又说,“才刚不过看了十来个折子,这膀子竟就有些酸乏了。可巧怡亲王来请安,说到封妃的事情。”
“是嘛。”我随口一答,想起永和宫里德妃的那番话,心中又是一片纷乱。
“朕要封你作玉贵妃,你可欢喜?”他忽然转过身,语气平缓,只是含笑的目光中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今天,他是第二个人,跟我提起贵妃的封号。可我读过历史,知道雍正元年他只会册封一位贵妃,而且那个人,并不是我。心中不禁一动,滑出几缕欢悦,而那再自然不过的一个“朕”字,却又勾起同样的苦涩。
屈膝跪了下去,低着头,说:“臣妾惶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怎么,你不满意?”头顶的语气瞬时多了几分压力。
“臣妾不敢。只是…只是臣妾出身寒微,配不上贵妃的荣宠。”我强忍着心中的割痛,轻声道了出来。
“玉儿,难道你,也要存心跟朕这样生分?”过了许久,对面的人终于在叹息中发出一声询问。
“我…”心中一软,忍不住仰首望了过去。极近的距离,那明黄色的袍子,在灯下看,却亮的有些扎眼,仿佛千条华彩,搅出一条光芒万丈的波澜,直横在两个人中间。那是多少人须仰视才见的光芒,又有多少人甘愿趋之若鹜,只是我不想,不想靠得太近,更不想被这样的光芒遮蔽了心神。
“皇上,既然臣妾想要的那个家不能如愿,那这个金雕玉琢的外壳还会有什么意义吗?”我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了出来。
他一愣,似乎根本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顿了顿,忽然道:“你今天是去过承乾宫了?”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然无语的望着他。
“明丽是贵妃,你也一样,这难道还不够补偿吗?”他追问道。
“不是不够,而是多的有些过分。”我低声回答。
“册妃的旨意已经下到了礼部,玉儿,你该知道,抗旨是什么样的罪?”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威严而高亢。
我克制住心底登时生出的惧意,转身下了炕,跪倒在地上,说:“雷霆雨露,莫非君恩。”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蓝色漳绒串珠的云头靴缓缓踱到了我的面前。
“玉儿,你一向是个明理的人,这人世间,不是你想要的,就一定能够得到。”
“皇上圣明,如果想要的却不能得到,那臣妾希望至少可以保留拒绝那些替代品的权利。”我紧咬着嘴唇,只觉得眼底一片酸涩,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滴泪水。
“哗啦”一声,炕桌上的东西落了满地,点点的朱砂,溅在蓝绿红青的四色立水上,印出斑斑的污迹。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擦,他却着意的转过身,挪步避开了。
“浑似姑射仙子,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这紫禁城里,哼哼,有的是人比你更适合这样的句子。”身后的门轴转动,和着几声森冷的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寂寞的回响。
屋子里的烛光,投射在碎裂的青釉瓷片上,晕出幽深迷茫的光。
咨尔格格耿氏,克叶柔嘉,早推淑慎,允合珩璜之度,宜膺象服之荣。曾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裕嫔。
第二天,一纸册封的诏书将我送入了钟粹宫的西配殿。
这里,距承乾宫不过一墙之遥,却也是,这东西六宫里,距离养心殿最远的地方。
同为藩邸格格的宋氏被封为懋嫔,住了钟粹宫的东配殿。按宫里的规矩,只有封了妃的女子才能做一宫主位,而我们两个小小的嫔,就只能躲在东西两面的配殿里,望着黄琉璃瓦歇山顶下的正殿一片空寂。
懋嫔起初是福晋房里的大丫鬟,康熙三十三年的时候生了皇长女,于是便封了格格。听说当年,也算得上是府里才貌拔尖的人物,可后来连着两个女儿夭折,想是心气儿也渐渐淡了。不到五十岁的人,终日里只是诵经念佛。
如果放在以前,我兴许会以为这是为了博得皇上的欢心。可看到那佛堂里缭绕的香雾,屋檐下寂寥的背影,却只觉得,那不过是等待尽头一份绝望的宁静。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或许未必都是良人的错,因为所有的记忆,本该是有容量的,它会模糊,会老去,会在时间中渐渐消弥。
继而又想起德妃的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或许这也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它只为爱情规划出最美丽的梦想,却没有任何措施去保证它的施行。难怪这后宫里的女人大都信佛,因为在执着之后,总该有一种方式,可以将热情的余灰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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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月天气,钟粹宫里依旧是春寒料峭。我披了大氅,站在院子当中。
四下里安静无声,就连平日里懋嫔诵经的声音也淡出了耳际。昨晚一夜的大风,只刮得阴霾尽散,碧空如洗,放眼望去,湛蓝的天上不余一似云彩。偶尔有柳絮飞过,轻软的浮在空中,如同那梨花的影子,映在日光下,晃入人的眼睛。
多少次站在此间眺望,以为可以忘却,而平添的却总是惆怅。一颗心,在碧瓦红墙间辗转低回,如同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是朝霞,是暮锦,仿佛暗雅如兰,恍又凄婉如歌。
而思念,却如露珠,总是未曾落泪,却已干涸。
闭上眼,心底不禁生出几分自嘲。什么不愿和光同尘,什么不愿随波逐流,说到底,还不是流于俗世的一分嫉妒?所谓万象皆空,红尘尽处,即使近在咫尺,却也离我那么远,如同镌刻在天上的门,临花照水,使我仰望,却无从触摸。
原来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记的。
“这大冷天的,娘娘一个人这是发什么呆呢?”
闻声睁开眼,却见一抹绯红的人影儿,正立在宫门口。“雅柔?”我脱口叫了出来,没想到竟会是她。
她缓步走了过来,拉了我的手嗔道:“怎么,不认识了?人家巴巴的来看你,也不说请我进屋坐坐?”
“哪里哪里,”看她一副好像受了委屈的模样,我不禁失笑道,“王妃大人,如今我这儿可是门前冷落鞍马稀,招待不起你这样的贵客了。”
兆佳氏笑推了我一把道:“瞧瞧,还真应了我们家王爷的话,也就是你,在这样的时候,还能有闲心消遣别人。”
听她这么一说,到触得心里有些发酸,下意识的眨了眨眼,道:“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再不寻些乐子,难道要整日价哭天黑不成?”
“找乐子,我可没看见主子哪天高兴过!”还没等兆佳氏接口,小乔便从门里迎了出来,“王妃来得正好,快劝劝我们家主子吧,好好的贵妃不当,也不知是跟皇上呕的哪门子气。”
眼瞅着心事被她揭破,心里没由来的生出几分气恼,狠狠地摔了一下门板,厉声说:“这院子前面就有贵妃娘娘住着,谁心里不受用,尽可以拣了高枝儿去,横竖我不拦着就是了。”
“主子,我…”小乔一惊,登时便红了眼圈。兆佳氏看看我,又瞅瞅她,赶忙打圆场道:“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净捡你主子不爱听的说,得了得了,快去把你们家的好茶泡上两杯来,我跟你主子说会子话。”
看着小乔出了门,兆佳氏轻掩了门窗,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呢?明明心里放不下,可又非得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受苦的,还不是自己。”
心头一颤,那刻意压抑的苦楚如同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一拳捣在桌案上,指节吃痛,怔怔的竟落下一滴泪来。
“不是我说你,”兆佳氏拿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正色道,“这汉人不是有句话吗,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咱们满人的女儿,虽不讲这些扭扭捏捏的句子,可也没有把自己的男人往别人怀里推的理儿啊?咱们且不说别的,皇上想封你作贵妃,这样的抬举,多少人在一旁耳酣眼热的。可你却固辞不受,偏要给皇上没脸。这还别说是皇帝,就是我们那位爷,在家里有半句拂逆的话,都是要翻脸的。现如今这宫里,有多少人瞅准了机会,准备下绊子砸石头。若不是有万岁爷在上面护着,只怕你是一日也过不消停呢。”
“可他心里,还不是终究记挂着别人,就算是封了我做皇后,又有什么用?”我抬起头,只觉得朦胧的眼神可以透过道道宫墙,直望见承乾宫里的满树荼靡。
“如果是我,就一定会等。”兆佳氏顿了顿,声音忽而变得低沉,“你是知道的,这老十四是肯定不能用,可西北又总不让人省心。眼下就连王爷,也忌年家三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后宫的恩宠,若是跟身家功名搅在一块,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恩宠,功名,饶是多了三百年的智慧,我却也十分惊叹于她的预见能力。不知何时,那个娇俏柔美的十三福晋,已换作了身前这个雅致精干的女人,这一番说辞,虽不致让我顿生悔意,可心中的那份委屈,却也冲淡了不少。
她见我有些发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忍不住笑了笑,道:“别笑我,这也都是被逼出来。前些年,除了你们,哪个府上见了我们不都避得远远的。王爷心里憋闷,多少委屈还不是撒在我身上。说句不脸红的话,男人若只是对你宠着惯着,那不叫夫妻。你替他担了多少辛苦,他总会记着的。”
听她提起十三,语气中满是自得之色,忍不住问:“是怡王,让你来作说客的?”
“是,也不是。如今皇上刚刚继位,这朝里朝外该整治的事情,多如牛毛。王爷跟着皇上,见天都忙得不亦乐乎。不过,这些日子,皇上一直心绪不佳,前儿个还处置了齐妃宫里的两个太监,说是私通宫外。”她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爽快的语气,倒像是打了腹稿,临了,还神秘兮兮的加上一句,“不过私下里传着,仿佛是妄议了裕嫔娘娘…”
她声音渐低,几乎听不见后面的词句。但我知道,这话是偏偏说给我听的。说到底,那个人的好,我又何曾忘记?可心里的那份怨,却又该如何了却呢?
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听得微微的风声抚过步步锦的窗棂,仿佛梁间的新燕绻语呢喃。兆佳氏一对秀丽的眸子,如池中水影,清澈见底,波澜不兴。我不由得垂了眼睑,低声道:“雅柔,你让我再想想。”
“也好,王爷说你是知道别人不知道的,可别人清楚的却未必了了。这话我听不懂,可他说你一定明白。”
是啊。十三说的没错,这古代的历史,我到清楚的很,只是这古人的心思,可是一直都学不来呢。
“好了,带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 兆佳氏使劲摁了摁我的手背,披了斗篷,便要往外走。一眼瞥见墙上的什么东西,忽然又道,“墙上这幅字,怎么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我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原来挂的就是十三送给我的那一幅《后唐望美人山铭》,不禁笑道:“难怪你认识,这副香光居士的字,原是你们家王爷送的呢。”
“香光居士的字?!” 兆佳氏愣了愣,然后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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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写的极度不畅,估计偶还不太适应当后妈的感觉。
不过,很快,亲妈就回来了!嗬嗬!
刚看到几位亲的留言,忍不住再多说几句。
首先,四四是皇帝,他即使再爱一个女人,也是要排到江山社稷之后的。
其次,我觉得四四本来就是一个性格比较嚣张的人,有时候做事情有不计后果的一面,有大爱,也有大恨,他会把话说得很绝,但也会后悔。我觉得他对玉玉就是那种认为她理所应当就应该理解他的,玉玉使性子,他会生气,可真冷落了她,心里又别扭。四四对于他喜欢的人,总是他可以随便欺负,但绝对不许外人碰一下的。
“谁希罕贵妃的头衔呀”,1亲这句说的好,这也就是玉玉想告诉四四的,下面没说出来的就是“不早跟你说了,什么皇帝贵妃的,干我啥事,人家看重的不过就是你这个人。”
不过,这样的话说出来是解气,可真要做的话,还是要三思而后行的。我一直觉得,爱一个人就要以他喜欢的方式来对他,如果嘴上说爱他,可还提出一大堆的必要条件,那两个人剩下的可就只有吵架了。再说,如果男主对女主一味迁就,处心积虑的巴结讨好,那就不是四四了,而是假汝其名而想象出来的任何一个人。
以上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仅供参考。
小玉窗前
作者有话要说:春入横塘摇浅浪,花落小园空惆怅。
此情谁信为狂夫,恨翠愁红流枕上。
小玉窗前嗔燕语,红泪滴窗金线缕。
雁归不见报郎归,织成锦字封过与。
----牛峤《玉楼春》“夜里风凉,主子还是披件衣裳吧。”
心下歉然,回身拉了小乔的手,道:“白天凶了你,不记恨我吧?”
小乔呵呵一笑,说:“主子又不是不知道,奴婢这脑子,从来都只记高兴的。什么烦恼忧愁的,我都忘得快着呢。”
看她那满不在意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可转瞬一想,又不禁觉得酸楚,这人世愁苦悲辛,难道是想忘就能忘了吗?
“主子…”一旁的小乔轻推了我一下,嗫嚅着问,“您又在想…皇上?”
我轻叹了一声,说:“我出去走走。”
“那奴婢陪您一块去吧。”小乔似乎有些担心,话语焦急。
“不用,我想一个走走。”我放开她的手,直冲着宫门走了出去。
顺着坤宁宫的后身向前,天色已黑的彻底。风声渐住,只留下微微的寒冷。一轮斜月,素洁高远,照着低暗的宫墙,寂寞无语的甬道,让我的心,恍若忧伤,恍若彷徨,却又不晓得该拿些什么,来填补这夜的空白。
远远的听见宫漏之声,才知道已到了亥时。
蓦地想起一句诗: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渡花影。恍惚那还是初到王府的时候,在书架上偶尔翻到这一句。有些泛黄的纸页,深情隽永的悲叹。记得当时还在想,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寂寥没落的情感?
而此刻,风吹月寒,宫漏未央,无数个日夜流转,而成长恰是其中一件悄无声息的事情。待我懂得时,那样纯美天真的时光,那样清澈无悔的年纪,已如蜿蜒在身后的溪流,没有铺垫,就已渐渐远离...
恍惚间,竟已到养心殿的门口。举步向前,却又有些犹豫,而门口当值的小太监,也都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兀自低下头笑了笑,原来无论怎样伤感,却还是念着他的。
正殿的灯光昏黄幽暗,倒是更衬得西暖阁的勤政勤贤殿里一片灯火通明。走到窗前,碧色窗纱的中间,贴着圆形的白绢山水。再往里瞧,他独自一个人盘膝坐在御榻上,正凝神批着折子。
咫尺之遥,只觉得那熟悉的脸庞恍若就在眼前,忍不住伸了手去摸,却堪堪撞在朱漆的窗棂上,手指一痛,不禁轻哼了一声。侍立在御榻前的高无庸猛地抬起头,惊呼一声“谁?”
眼见皇帝的目光也向我扫了过来,赶忙一转身,退到柱廊下面,心扑扑的跳个不停。
只听得屋子里道:“高无庸,你这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奴才知罪,不过万岁爷,要不要让奴才出去…”
“噼叭”一声火光轻跳,像是一枝烛突然爆了个烛花,声音未落,便听见他说:“自作聪明的奴才!得了,还不赶紧爬起来,把这灯剔亮一点。”
心下疑虑,可又辨不清到底在担心些什么。顿了顿,缓缓地探过身向屋内望去,只见高无庸拿了把烛剪,正剔着御案上的灯花。那透亮分明的烛影,正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转瞬间又低下头,将目光埋在那朱红的墨迹间了。
一连大半个月,我都凑了这个时候去养心殿,他不是独自一人批折子,便是同十三一聊聊到天亮。有几次,碰上庄王或是几位上书房的几位大臣也在,我便悄悄的退了回去。
到了三月里,天气渐暖,又恭逢新皇登基后太后的头一个圣寿,皇帝本想借了这个机会,请德妃允了太后的尊号,可谁成想,德妃不但固执己见,还将诸王大臣文武官员的贺礼筵宴也一同免了。几天来,后宫里的宫女太监全都人人自危,说话办事全都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等到晚上,到了养心殿的门口,心里也不免也有些惴惴的。前几天没有来,是怕见到他大发雷霆的样子。可人在钟粹宫里,却又放心不下。还记得那一次,允禟上奏推迟去西宁的折子,被他撕得粉粉碎,不但将这个弟弟骂得一钱不值,还把他跟前的两个亲信太监全都没了家产,发给披甲人为奴。虽说对于老九,我是一直嫌恶有加,可看到不远处他那凄惨悲凉的下场,还是不免会生出几分哀叹。
绕过照壁,才发现养心殿里竟是一片漆黑,就连西暖阁里一向通明的灯火,也没有一丝光亮。从来没有见他歇得这样早,不觉有些疑惑。提步穿过正殿里安敦的小门,再走过穿堂,才听见后殿的西次间里传来隐隐的人声,凑到窗下再看,皇帝穿着明黄色的夹衣,家常蓝色宁绸的坎肩,站在炕桌前,手握御笔,正擎着一只白嫩的小手写字。那纱灯在夜色中光影摇曳,直照着他怀里那张秀气的小脸,凝神静气,淡眉微蹙…
“阿玛,这花不是花,雾又不是雾,到底是什么啊?”写下最后一笔,站在炕上的小人指了指桌上的殷红的朱砂,不解的撅起了小嘴。
我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那纸上的字迹。
他一笑,搁了手里的笔,道:“傻丫头,又不是写给你的。去,拿给你额娘看看。”说着,眼光还不经意地向窗外瞟了过来。
啊!我差一点叫了出来,手捂着陡然加速跳动的心脏,想要跑开,可一时间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额娘!”乐乐笑意晏晏的声音,瞬时已到了跟前,“阿玛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伸手接了那张纸,凑着屋里的灯光,只见那潋滟的朱砂,红如彩霞,划出一行遒美精致的小楷: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①
懵懵懂懂的抬了头,却见一道玩味的目光直射了过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才觉得那红的发烫得双颊早已超出了平日的温度。
“怎么,还是要走?”淡淡的一句话,带着温热的气息,撩人心弦。
我不自觉地朝他望了过去,那扯起的嘴角,明明是在微笑。可那眉角微扬,却又凛凛泄出几分寒意。心底一片迷乱,想要逃开,又或者像别人一样再自然不过的请安下去。可是我,却只呆呆的看着他,什么也不能做。
似乎隔了很久,我仿佛看瞧见那对深邃的眸子渐渐漾出几缕暖意,本来扶在门框上的一只手,竟是朝我伸了过来。微微一怔,只觉得无数的酸楚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却又在一瞬间消得了无踪迹。踌躇着竟也把手顺着那个方向递了过去。猛地一紧,已是被他抓在怀里,一声低低的耳语,竟是离我这样近。
“看你这回还能跑到哪去!”
被他拉进西稍间的华滋堂,北墙下一张大床,挂着明黄的幔帐。我抬腿坐到床边,故意避过他含笑的脸庞,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若不是高无庸安排,你能这么轻易就进得来?”他也不示弱,揶揄的反问过来。
心底一黯,不禁生出几分无力的挫败感。自己原本一厢情愿的痴意,竟还是在他的首肯下得以延续。原来,我的老公是皇帝,这普天下看似最大的炫耀,可也却是这世上最难以逾越的一道禁锢。
“玉儿,难道我们,定要如此吗?”他仿佛看出了什么,跨前一步,向我靠了过来。
“看到你,我会快乐,但也会有很多的不开心,不如意;可若看不到你,却又加倍的伤心。你说,该怎么办?”只是一些简简单单的字,却让我说的力不从心。
“那你是舍得,丢下那些个快乐?”忽然间,那一向敏锐的眼神恍若赌徒般疯狂而迷离,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或者说是,丢下我?”
心中一凛,蓦然升起几分怜意。对面那明黄色的江绸地上,谐寓“江山万代”的海水江崖、卍字纹样,已在眼底变得一片朦胧。忍不住轻轻拽了他的衣襟,摇了摇头道:“若真是舍得,又何必如此烦恼?”
他的身子一僵,然后慢慢的伸出手,将我纳入怀中。那指尖微凉,一点一点的滑过我的面颊,如同他的话,轻轻浅浅的,自耳畔划过。
“前些日子瞧不见你,还真有些不习惯。后来半夜批折子,偶尔想起你在窗外陪着我,心里也觉得踏实了几分。听我的话,搬到永寿宫来,不要离我那么远,好不好?”
心里的滋味,说不上难过还是欢喜,只不过同他一样,觉得那寥落虚无了多日的心情,却在一瞬之间,便被填得满满的,滋生出一种奇妙而温暖的倦意。倚在他的胸前,顺从的点点头,那曾经郁结在心底的点点哀凉,也不愿再去细想。
他静静的看着我,眼底忽然翻出几许冷冷的笑意,放开声音道:“玉儿啊,你知道圣祖爷把这天下交到朕手中,含了多大的期许,可如今,这朝堂上却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朕的笑话。皇父病笃之时,还嘱咐朕,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可除了十三,他们哪一个,又顾念着与朕的手足之谊?”
听他言语悲怆,不由得心生寒意,伸手环了他的腰,开解道:“皇上夙兴夜寐,旰食宵衣,天下人自有公论,又何必为了些庸人,自扰。”
“你不必担心,朕明白他们的心思,不过他们,未必晓得朕的为人,若是能让他们称了心,遂了愿,朕岂不是枉为男儿?”他哈哈一笑,紧接着又皱起眉头,对着我道,“倒是你个小丫头,好一个庸人自扰,竟然拐着弯的把朕也骂进去了。”
我一脸无辜的摆了摆手,忍着笑说:“哪有,哪有?辱骂皇上,这样受累不讨好的事,臣妾可是不敢。”
“噢,原来,还有你不敢的。”他神色一畅,伸手拂起我耳边的碎发,低声道,“还是你早就知道,我总会纵着你罢了。”
心中一荡,顺势靠上了他的肩头,只觉得满屋灯影恍然,落在两旁明黄的幔帐上,晕出一圈圈柔和的光环。
他低下头,缓缓地把唇贴了上来,嘴里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念道:“我知道你爱得辛苦,可我却是,不想也不能欠了她的。”
知道有泪滑落,却依然闭了眼回吻过去,他紧紧地抱住我,慢慢的俯下身去…
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又羞又急的说:“不行,乐乐还在呢!”
他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敲着我额头说:“真没见过你这样当额娘的,得了,朕领你去看看。”
微微挑开西次间的门帘,看见高无庸正站在炕边,无可奈何的发呆。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南窗下的大炕上,一个粉嘟嘟的小人趴在炕桌上睡得正香,旁边一盘子吃剩的点心,零零碎碎地摊了一桌子。
我有些心虚的朝身边的人望了望,他看看我,然后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轻声道:“咱们这个女儿,往后还不知道要叫谁头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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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小秋谬赞了,我哪里写得出如此上乘的句子,这是白居易的一首情诗。
说花非花,说雾非雾,本不是花,本不是雾,花有所指,雾有所喻。欲言又止,但止不住又说出真情——夜半来,天明去,既非花,又非雾,说明确有人来。谁来谁去?隐而不吐。为什么来?春梦无多,回味无穷;朝云遽散,惋惜惆怅。春梦者,春情也;朝云者,“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事也。此诗由一连串的比喻构成,描述隐晦而又真实,于朦胧中有节律整饬与错综之美,是情诗的一首佳作。后人曾谱为曲子,广为流传。白居易诗不仅以语言浅近著称,其意境亦多显露。这首“花非花”却颇有些“朦胧”味儿,在白诗中确乎是一个特例。
②永寿宫:这是东西六宫里距离养心殿最近的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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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说一遍,四四是很爱玉玉的,但绝不是只爱她一个。我知道亲们对四四的感情所质疑,所以在这一章后面让他多表白了几句。
而且女主,现在已经是三十多岁的成年女子了,她不能总像十几岁的时候那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顾及的人和事总会越来越多的。如果降低了可爱程度,那也是难免的了,请亲们见谅。
兄弟之间
裕嫔耿氏晋妃位,赐住永寿宫。
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更对凡尘一切的美好都充满了向往。所以面对这样的恩宠,自然是不会无动于衷的。而且,他又做得那么完美,把离他最近的一座宫殿留给我,还摈除了一切可能引起各种不快的根源…
永寿宫的东西配殿,没有雍正皇帝的其他任何一位妃嫔居住。所以至少,在这座封闭的院墙之内,他的爱,是专注而唯一的。
虽然自嫔至妃只差一步,但毕竟也算是升了职,待遇方面自然也是有所提高的。
不但各宫的主位们都应景的送了贺礼过来,就连各位王爷也遣了自己的福晋过来走动。不过除了十三,所有宫外送来的礼物都被我退了回去。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完全的私心为了弘昼。齐妃和熹妃,都在私下里向朝中的一些大臣示好,年贵妃跟前的八阿哥,更是因为他那显赫的舅舅而被人们寄予厚望。不过我,既然知道将来的结局,自然是不会去趟这混水了。
只是没有想到是,过了几天,管着内务府的庄王送来的几个太监里面,竟然有曾经在婉晶格格处一起当差的蛐蛐,一别十几年,还以为他跟着格格去了蒙古,如今再见,自然免不了忆起往事种种。
自从格格出嫁,蛐蛐便改往景阳宫①当差,不但识了些字,连名字也被改作了苏培盛②,康熙五十九年升作了这“内廷图书馆”里的首领太监,带着六品的顶子,待人接物心计城府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现如今领了内务府的差事,调到我跟前,他也是满心欢喜。且不论曾经在丽景轩的交情,毕竟,这后宫里所有人的好恶,都是看着皇帝的脸色的。
五月里,皇太后的哮喘病又犯了。皇后带着后宫所有的妃子在永和宫里伺候,可太后的病情却日渐严重。太医院的医正早已换成了一个姓李的长胡子老头,只是战战兢兢的请脉、开方子,然后回奏说太后舟车劳顿而导致旧疾复发。
而此时的皇宫里,一个骇人听闻的原因早已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皇上把十四贝子圈禁在遵化守陵,不但革贝子禄米,还逮捕了他的家人。太后闻之,触柱自戕不成,便气得哮喘病发了。
到了五月二十二,太后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皇帝也终于放下自己手里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亲自到永和宫侍奉汤药。而德妃似乎故意要让她这个皇帝儿子下不来台似的,除了剧烈的咳嗽之外,便是默默的饮泣叹息,看都不看他一眼。
五月二十三日的凌晨,皇帝终于对自己倔强的母亲作出了妥协,他放下药碗,无奈的挥了挥手,召来两个侍卫去接十四贝子来京。
而太后羸弱的身体,终究还是没有等到他最心爱的儿子的到来。子夜时分,她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永远的闭上了眼。刹那间,我仿佛看见一抹诡异的笑容从德妃暗淡的面色上一闪而过,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揉了揉眼,安慰自己那只是疲惫之余的一种幻觉。
太后的梓宫被送到了宁寿宫,所有的嫔妃、皇子、亲王、福晋、格格都跪在皇帝的身后,重温一年之内再一次大丧的经历。哭泣、哀嚎仿佛梦魇一般折磨着人们的神经,直到一个人,仿佛急驰而过的旋风般奔了进来,“扑通”的一声跪在德妃的梓宫前,便动也不动了。
十四一身石青色的朝服,帽子早已不知丢到了哪里。身后的发辫,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隐约可以看见那浓密的乌发中竟夹杂着几根银丝。一双像极了德妃的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渗出缕缕的血丝。他呆呆的望着面前金丝楠木的棺椁,呆滞的表情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
皇帝抬眼看了看他,僵直阴郁的侧影笼在殿内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古怪。门口的侍卫,此时也赶了过来,看看哥哥,又瞅瞅弟弟,犹豫了半晌才拽了拽十四的衣襟。
十四一抬头,锋利的目光吓得身后的侍卫猛地闪开。他回头,咬牙切齿的对着皇帝说:“好哇,皇阿玛尸骨未寒,你就逼死了额娘。怎么样,我的命就在这,要不要一同取了去?”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跪在前面的人们听得清清楚楚。刹那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的身上,或错愕,或担忧,但总有那么几缕,是打定了主意要幸灾乐祸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跪在人群中的允禟突然站了起来,对着十四高声道,“十四弟,咱们可都是自家兄弟,这杀父、逼母、屠弟的罪名,你可不能乱说啊!”
十四稍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气头上的一句话,竟被作了如此精辟的总结。转而,却满不在乎的一笑道:“谁做的事情,谁自己心里…”
“别说了!”一声低喝,将将打断了十四的话头,转头一看,原来是十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分开众人,径直朝十四走了过去,一把拉了他起来,指着两旁的侍卫道,“十四贝子乍逢皇妣辞世,加上又赶了一天的路,想是伤心的糊涂了。你们带十四贝子到偏殿歇息,好好伺候着。”
“嗻。”那几个侍卫答应一声,便连拉带拽的把十四架了出去。怡亲王眼看着他们的身影出了门口,才在皇帝的侧后方恭敬的跪了下去。然后回过头,淡然道,“九哥,这俗话说的好,祸从口出,福自心田。弟弟奉劝您一句,如今皇太后大丧,您若是不愿意分忧的话,也犯不着跟着添乱吧?”
“你…”一个恼羞成怒的声音,却终于没有继续下去。大殿里,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穿过允祥袍服的空隙,我正好可以看见他身前青筋暴起的一只手,微微一抖,然后缓缓恢复了往常的颜色。
发引之后的第二天,十三竟带着福晋一起进了永寿宫。按常理,他虽是皇上的弟弟,也是不能随便出入后宫的。不过就着这几天皇太后的丧事,这规矩也早就被人来人往的匆忙打破了。
知道是他们来了,我赶忙从炕上起来,胡乱篦了篦头发,出来相迎。十三也不客气,吩咐雅柔坐在正殿等他,然后指了指西稍间,示意我同他进去。
一关上门,他便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然后对着我投来的想要制止的眼神摆了摆手,道:“别那么多讲究了,从早晨到现在我还没喝过一口水,渴坏我了。”
看他那滑稽的样子,我忍不住哂道:“这隔了夜的凉茶,可仔细喝坏了咱们总理王大臣金贵的肚子。”
他满不在乎的一笑,转而又道:“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要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我也用不着放了手边成堆的事情,跑到你这儿来闲磕牙吧?”
“说吧,说吧。”我顺手换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不过你这和硕王爷都摆不平的事,我能帮上什么忙?”
他接过茶盏,忽然有些异样的看了看我,然后正色道:“还不是为了十四的事。前些日子,就有兵部的人上折子参他苦累兵丁,侵扰地方,糜费军帑,气得皇上骂了一天的人,不过终归还是给压下了。可如今,他这么一闹,再加上老九在旁边煽风点火的,倒是该怎么收场才好。”
唉,心里不禁扯出同样的无奈,这个十四,自打回了宫,就一直住在宁寿宫东侧的庑房里,每日都要到太后的灵前哭祭。可偶尔碰见皇帝,却不跪也不拜,显然是把谁都没放在眼里。
“这私下里,该劝的我也劝了,该说的我也说了,可老十四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哪里能听得进去半句?”
“那依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劝劝他…”明知道不好,可还是忍不住把这毛遂自荐的话吐了出来。
“不行!”话刚一出口,便被他急急的截住了。转脸看了过去,十三有些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含混的埋怨着,“这样的当口,别人避都避不及,只有你,还傻乎乎的抢着上前。”
我一下被他搞糊涂了,怔怔的盯着他的脸,只觉得那目光里几分困惑,却又是几分茫然。他似乎也觉着有些尴尬,半张着嘴嗫嚅道:“我是想,你能不能…”
“告诉你,皇上会怎么对十四?”心中蓦然明了,不禁压低声音接过了话头。
顿了顿,他见我没有再开口,便抬起头又说道:“我,我知道咱们有言在先,可昨儿想了一晚上,还是忍不住来找你。不过若你不愿说,就算了。”可那一对黑亮的眸珠,却默默无语的瞧着我,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杯热茶,仿佛在这盛夏的天气里,再找不到更合适的东西来取暖。
“皇上心里,自是舍不得十四,不过只怕现在,他自己还未必清楚。”我避过他的目光,轻声回答。
“哼哼,其实我,也是这么猜的。”十三一笑,听声音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你不来,我也是想去劝劝皇上的。他身子不好,还非要强撑着致祭,这大热的天儿,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也好,你去说说看,兴许他能听进去几句。”十三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水,站起身来。
眼看着他的背影往门口走去,心中一软,不禁觉得凄然,十三哪里知道,当初跟他约定不可以问我未来的事情,只是因为自己害怕,害怕他想问的,会是八年之后,十三年之后,会使那些个,我宁愿不知,也更不愿去面对的事情。
傍晚时分的养心殿里,鸦雀无声。一摞一摞的奏折整齐的码放在炕桌上,只是提着朱笔的那个人,却已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放下亲自下厨做的荷叶三鲜露,在他脚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抬眼扫过,紫檀条案的正中,是永乐年间的青花竹石芭蕉纹玉壶春瓶,旁边斜放着一把青碧色的翡翠灵芝如意。那如意翠色鲜艳,水头十足,和着屋子里微醺的香气,仿佛把这燥热的空气也浸润了一般。
“额娘!额娘!”身边的人突然一抖,大声地叫了出来。
“皇上,怎么了,皇上?”
“谁?”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惊惧。
“是我。”我赶忙答道。
“是玉儿啊。朕,朕刚才是,睡着了吧。”他愣了愣神,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脸色却仍有几分木然。
听他刚才的梦话,我大致已经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取了桌上的粉彩鸡心碗,给他倒了一碗荷叶三鲜露,说:“皇上想必是做恶梦了。臣妾用新鲜的荷叶、竹叶和薄荷煮了些荷叶三鲜露,有清热防暑、生津止渴的功效,皇上要不要试试看?”
他接过碗,一点一点地咂摸着,只是那怔忡的眼神,若有所思。
“我刚才,梦见额娘了。”直到放下手中的玉碗,他才说出一句话。
“皇上事母至孝,太后托梦给您,那也是自然的。”我站在一旁,明知道违心,咬咬牙还是说了出来。
“不是,”他摇了摇头,微妙的表情仿佛是在自嘲,“她说朕苛待了十四,她宁可没有朕这个儿子。”
“怎么会…”即便我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乍听他这么一说,还是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十四说朕杀父、逼母、屠弟,朕都没治他的罪。你说,朕还要怎么做,难不成真要把这龙椅让给他不成?”他反握住我的手,目光空洞,语气也越发的黯然。
“阿禛,你别,别这么说…”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伸开胳膊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你知道吗?额娘临去的时候,让朕发誓封十四为王,世袭罔替,否则…”他微一停顿,接着竟轻笑了出来,“可你看看,就以他的作为,又有哪一点值得让朕加恩?”
发誓,封十四为王,德妃临终前那抹诡异的笑容一下子在我的眼前突现出来。母亲的偏爱,从来就是没有任何理由的。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偏心的母亲,宁愿用自己的死来给自己深爱的儿子铺就一条求生之路。如此的惨烈决绝,即使我并不愿意相信,可却不能无视它的存在。
心中本能的生出丝丝恐惧,不自觉地道:“那皇上,皇上,就应了吧。”
“你也这么想?”他忽然抬起头,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被他一问,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当初额娘找了你去,你为何不帮他?可今天,却又来劝朕答应?”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锋利,几乎剖开我的皮肉,径直触到灵魂最深的地方。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可以平视着他的眼睛从容的说出心中所想:“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难道皇上,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闷声说:“玉儿,我想听你唱歌,就那一个,咱们俩在壶口时你唱给我的。”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
第二天一早回到永寿宫,我便让苏培盛悄悄找来了十三。看他眼神中的惊诧之色,我漠然一笑,估计自己一定是把疲惫两个字写的满脸都是。
不想跟他多解释什么,便直接了当的说:“你再去劝劝十四吧,就说是我说的。一,在这世上,他若当真没有可恋之事,可恋之人,那就随别由着性子胡闹好了。二,太后是他亲娘,皇上是他亲兄,这个谁也不想变,谁也变不了,可他最好,也别用过了头。”
三天之后,皇帝下旨:“允禵无知狂悖,气傲心高,朕望其改悔,以便加恩。今又恐其不能改,不及恩施,特进为郡王,慰我皇妣之心。”
看他写出这样的上谕,不禁又是气恼又是伤怀。继而想到那天晚上,他给我讲起那些小时候的事情。心中暗叹,德妃啊德妃,难道你一定要假汝爱的名义,给这一对兄弟如此的宿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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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景阳宫:为内廷东六宫之一,位于钟粹宫之东、永和宫之北。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建成,初名长阳宫,嘉靖十四年(1535年)更名景阳宫。清沿明旧,于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重修。明代为嫔妃所居。清代改作收贮图书之地。
②苏培盛:雍正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以前写什么李德全高无庸,都是从二月河的小说上来的,反正也不想该了,所以就换种方式YY了这位大太监的出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终于把德妃给写死了,累!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虽然老康给了她一个“德”字,但只能让我联想到岳不群之流(呵呵,估计是金庸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
还有老九,越看一些资料越觉得他是最坏的一个。其实皇太后死的时候,他已经被四四发配到青海去了,但为了增加一些戏剧效果,所以再留他在京城多住几个月。
梦归何处 之 思君何处觅
明日黄花
作者有话要说:犹豫了再三,还是决定再开新卷,专门写四四即位之后的事情,慢了点,是因为原先的构思有些变化。
又被人打击,呜呜~~~卷首语:春歌散,梦断子规啼。无语宫殿又斜阳,秋千架下凝情立。思君何处觅。
着令怡亲王允祥总理户部,清查亏空,设立会考府。
采纳山西巡抚诺岷和河南巡抚石文焯的建议,施行耗羡归公和养廉银制度。
采纳直隶巡抚李维钧的建议,推行摊丁入亩的政策。
重农抑末,授予老农顶戴,修筑海塘。
密立储位,缄置锦匣,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之后。
发配允禟至西宁军前,诬其“违抗军阀,肆行边地”,并议革其贝子之位。
革除允礻我郡王世爵,抄没家产,永远拘禁。
任用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平定青海和西藏的叛乱。
……
或许,他太过冲动,会在一怒之下将曾经的八阿哥如今的廉亲王安置在宫中的眼线太监生生烹杀;或许,他太过任性,会在年羹尧的请安折子上一口一个“恩人”的称呼;或许,他又太过至情,会执意让他最亲爱的弟弟依旧保留胤祥的名字…
其实很多时候,我总是想告诉他,不要去做那些百年之后仍会被人刻意误解的事情。而恍惚之间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却又让我望而止步。所有爱他的人,都会把光前裕后、千古彪炳这样无上的荣耀,理所应当的作为他唯一追求的目标。而对于他自己,不管是受人称赞还是遭人非议,或许在意的却是,能否以他自己独有的方式来诠释帝王的特权与魅力。
有时我也会想,过于完美的人或事,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的。而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自己认定的事情,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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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卜藏丹津叛乱既平,雍正二年九月,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入京觐见。正值重阳佳节,皇上在乾清宫赐宴。
次日的御花园里,开在水池边上的菊花,一丛一丛的,金英带露,素萼临风,照着水中零落的枯荷,碎影流光,夕阳交辉,到别有一番缤纷动人的秋色。
御池边上的浮碧亭里,一位宫装丽人,金錾花镶碧玺翠珠扁方,绾住流云般的青丝,一对宝石嵌翠的耳珰上,两只小巧精致的蝴蝶,振翅欲飞。看那服色品级,却正是那如日中天的年氏贵妃。如今的紫禁城里,宫女太监们私下里都知道承乾宫的贵妃娘娘和永寿宫的裕妃娘娘是让当今皇帝最上心的两位主子,不过这贵妃的哥哥,已被皇上封了一等公,又加赏双眼孔雀翎、四团龙补服、黄带、紫辔等种种殊荣,拿皇上自己的话说,是要给天下人做个千古君臣知遇的榜样。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轻轻冷冷的声音,从她的口中飘了出来,让我不由得心头一颤,竟忘了收住脚下的步子。眼前的人儿,平和安静,只是眉宇间却似淡烟薄雾,若聚若散。因着生福沛的时候伤了元气,这两年年妃的身子一直不好,尽管皇上隔三差五的都会往承乾宫送些赏赐,而外面的年大将军也不时地敬上各种珍奇补品,可无奈那昔日策马扬鞭的飞扬少女,却只作镜中花影了。
“怎么,玉妹妹也有此雅兴,来赏这明日之菊?”
被她这一问,才将纷飞的思绪拽了回来,赶忙行了礼道:“贵妃说的哪里话,这花映丽颜,人比花娇,玉儿可是一时看得失了神呢。”
“知道你是说句笑话,不过听了倒也让人舒心呢。”她轻轻一笑,跳动的眼波中恍若映出几分当年的倩影。
我也随着她干笑了一声,不过听在耳中,似乎比之沉默,更加的尴尬。这后宫虽大,可皇上的女人却并不多,这两年间除了些正式的场合,碰面的机会倒是比在府里的时候还少些。如今凑巧在园子里碰见,那些个故作亲昵的官话,到一时忘记该如何出口了。
搜肠刮肚的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鹅卵石的小路上两个蹦蹦跳跳的小人,携手走了过来。才三岁的福惠,挥着一双小手,香色的小坎肩紧裹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白白嫩嫩的一张小脸分外的招人喜爱。不由得眉头一展,走上前抱起他道:“前个听说八阿哥着了凉,有些发热,今儿个看来可是不碍的了?”
跟在身后的嬷嬷连忙代答道:“八阿哥大好了,多谢娘娘垂问。”
话音未落,站在地上的那个宝贝已经抱住了我的大腿,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声音道:“额娘,乐乐也生病了,你怎么不抱抱我啊?”
“噢,这倒是奇了,乐乐不舒服,额娘怎么不知道啊?”故意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心中不禁大乐,我这个女儿,自打搬进宫里,别的本事没长,却一下子变得财迷起来。只要是她的东西,别人都不许碰一下,多夸别的孩子几句,她也要赌气似的表示一下不满,看见哥哥们屋子里的小摆设,也经常是又哄又骗的得了去。
只不过她所有的任性,只对一个人例外,那就是----他的阿玛。因为这鬼灵精的丫头,要确保每一次被人义愤填膺的状告“恶行”的时候,她可以只消委屈的抽抽鼻子,再对着纵容她的阿玛甜言蜜语几句,就能蒙混过关。所以刚才当着这么多人,我故意只抱了福惠,就是想悄悄她这副又是气恼又是讨好的怪模样。
“就是刚才,刚才…”她忽然拍着前胸,声音沉重的气喘起来,指着背后的雪儿,声音断断续续的道,“不信,你,问,问雪…”
“雪儿,这,这怎么了?”没成想乐乐竟是真的不舒服,心里一急,下意识的将怀里的福惠交到嬷嬷手里,狠狠的看向雪儿。
“格格,没,没事儿啊!?歇了午觉之后还,还…”雪儿也被眼前的变故吓住了,怔得说不出话来。
“歇了午觉还怎么着,你倒是说啊!”我赶忙蹲下身,一边给乐乐揉着后背,一边问。
“呃——”
一个大大的饱嗝,突然从乐乐的嘴里吐了出来,我一惊,差点坐倒在地上。站稳了身子刚要开口,谁知她却一下子黏了上来,扭着身子讨好说:“额娘真是有本事,就这么两下,手到病除了。”
“是啊,奴婢刚才想说的就是,格格歇了午觉之后,就把皇上赏的一盘子马奶子糖蘸和栗子酥都给吃了。”惊呆之余的雪儿,也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
一盘子点心,我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这嘴馋就不消说了,可她刚才那副骗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公主格格的气度,还当着年贵妃的面,真是丢人丢大了。忍不住恶狠狠的看了过去,可这位小姐却有恃无恐的倚在我的身上,满脸堆笑,看似歉然,或者说,根本就是百分之百的挑衅。
“哈哈哈…”正僵持着,一阵笑声却从身边响起。回头一看,原来年贵妃却已到了跟前。她拉着福惠的小手,一双微吊的杏眼笑起来煞是好看,“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等将来长大了,还不知道要叫多少男儿伤心呢。”
“谢贵妃娘娘夸奖。”没想到这小东西倒忽然谦虚了起来,可这下面一句…“其实乐乐不过就是,就是跟额娘学了些皮毛罢了。”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要还口,却又下意识的狠狠的闭拢嘴唇,差一点点咬到舌头。拿不出勇气去看年氏的那张脸,只好对着乐乐做出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一只苍白的素手,轻轻捏了捏乐乐的笑脸,本应配合在一起的声音,尽管是慢了好几拍,终究还是传了过来:“这也难怪,皇上总是那么疼你。”
“是,是啊…”我胡乱的答应着,心中却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声音柔柔软软的,怎么仿佛羡妒,却又带着一点酸楚。
挂在嘴角的笑,也越发变得僵硬起来,而一张脸,却莫名其妙的微烫。四下里那既沉默又暧昧的气息,似有若无的蔓延,仿佛要将我与这世界,一点点的隔开。
这也难怪,皇上总是这么疼你…
那声音零零散散的在耳边回旋,可却怎么也听不清,到底这是在说谁呢…
“主子,苏州织造胡凤翚的夫人,来瞧主子了。” 随着一阵脚步响动,紫禁城里特有的声音终于干脆利落的戳破了这默然无语的尴尬。
心中一畅,也不再多想,连忙说:“既然是贵妃娘娘的姐姐来,玉儿就此告退。”
一回身,正瞧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人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低着头,看不清样貌,只是那举手投足间的倨傲之气,却是掩也掩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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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天边的墨色溢满了苍穹,仍旧免不了有些莫名的失神。记忆中某些零碎的片段,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窗外的月光,时而清辉满泻,时而半遮羞颜。那是什么时候,我会为了关于某人的一个梦而心存妒嫉。可如今,被那个比我更加美丽的女人嫉妒,难道不该是绝对的自我陶醉?
心中一片纷乱,瞬息间又回落至茫然,年明丽那幽暗的语气,时不时地从耳边飘荡而过。可我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学着去忘记呢?
“一个人站了这么久,都想什么呢?” 才刚一转身,便被熟悉的臂膀揽在了怀里。
“没什么。”我习惯的靠上他的肩头,嗅着衣领上微醺的酒气,笑说道,“皇上见了苏州织造今年的新花样,也不用高兴的就醉了?”
“不过才饮了几杯,哪里就这么容易醉?不过,这倒是怪了,你怎么知道胡凤翬来了?”
“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下午在园子里见了他夫人去看贵妃,所以猜着的。”我轻瞄了他一眼,回身倒了杯菊花茶,捧到他跟前。
“原来如此。那你…”他抿了一口茶水,却忽然住了口,瞧着条案上的什么东西,怔怔的出神。
我随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才见是珐琅彩的小瓶里斜插着一株菊花,紫瓣金蕊,雅致亭秀,不禁吟道:“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你也读过郑谷的《十日菊》?”
“以前看过,今儿个在园子里听贵妃念着,所以就想起来了。”听他问得匆忙,便随口答了出来。
“这,是她念的…”他忽然转过头,本来喝了酒变得赤红的脸色,有些微微泛白,深沉的眼波中藏着几分莫名的情绪。
“是,是啊…”见他神色古怪,心里也着实有些懊恼。
“真是,没想到。”他忽而笑了起来,对着我道,“玉儿啊,今儿个有人问我,要是明丽和你一同掉到水里,我会先救哪一个?”
“啊!?”我一惊,忍不住叫了出来,没有想到这么无聊的问题,竟然是从这个时候就已寻得见踪迹了。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说,“万岁爷就不用替我操心了,玉儿会水,要是心情好的话,保不齐还能帮你把她也捞上来呢。”
可他却皱皱眉,似乎对我的答案极为不满,一把把我拽了过去,不依不饶的问:“那你倒猜猜,朕是怎么想的?”
我掂起脚尖,故意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撇着嘴嗔道:“你就这么想告诉我,那玉儿也只好勉为其难,洗耳恭听了。”
他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贴近我的耳边,声音淡淡的:“与其掉下水再施救,到不如想法子让你平平安安的待在岸上。只不过,要真是掉到了水里,那即便是救了上来,恐怕,也未必能活。”
心里“咯噔”一声,仿佛是被一股凉意完完全全的淹没。猛地转过脸向他望去,那挂在嘴角眉梢的笑意,无论怎么看,都好似藏着几分难以忽视的阴郁。
“皇上,你这是…”
“玉儿啊,”他抬手抚过我的嘴唇,恰好打断了我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的话。
“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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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黄花,取自苏轼的《九日次韵王巩》“相逢不必忙归去,明日黄花蝶也愁。”
节去蜂愁蝶不知,晓庭还绕折残枝。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是唐人郑谷的《十日菊》,意思是说古人在重阳赏菊时,往往折下几朵养在瓶中,以为清玩,即所谓“折残枝”。而明日晓庭中的蜂蝶所围绕的既是“残枝”,而花已不复存在。有人认为苏轼的词是源于这首诗。
临花照影
过了雍正三年的正月,三年服阕已满,皇帝便带着一家人搬进了刚刚修葺一新的圆明园。
眼前的孩子也渐渐多了起来。废太子的小女儿,怡王和庄王的闺女,三个女孩都过继到皇后跟前。再加上进园子伴读的傅恒、讷亲和弘暾,也称得上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讷亲生在康熙四十八年,是男孩子里面最大的一个,身材魁梧,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他是清初开国五大功臣之一额亦都的曾孙,加上父亲又是熹妃娘娘的堂弟,难免傲气娇纵了些,只是在两位阿哥面前,特别是对弘历,倒也还恭谨谦卑。
傅恒是察哈尔总兵李荣保的六公子。因为陪着姐姐上京待选,就一直住在叔叔马齐的家里。别看他年纪略小,神采风度倒是不同凡响。看那言谈举止间的沉稳从容,仿佛比之弘历,还略胜了几分。
弘暾是怡亲王的嫡子,自小便跟阿哥们相熟。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便生得一副好模样,唇红齿白,眉星目朗,虽然身子略显单薄了些,可举手投足之间,如临风玉树,颇有几分侧帽风流①、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采。
不过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乐乐,突然间莫名其妙的转了性,不但收起平日里那副“欺下瞒上”的小霸王嘴脸,还花言巧语的说服了她阿玛要跟哥哥们一起上书房。仔细的留意了几天,却也看不出太多的异常,有时几个男孩子聚在一块射箭习武,她就会拉着福惠一起坐在旁边观战,偶尔露出一脸霞光灿烂的花痴表情,倒也让人忍俊不禁。
转眼间,身边的这群孩子都依稀有了当初我们的模样,心里不禁掠起一丝怅然。时间,总是所有人都躲避不过的魅影,当一颗颗年轻的心在春日的暖阳下迎风摇曳,似乎我们也该寻个时间,重拾几分旧时的情绪,然后曝露在阳光下,惬意的晒晒太阳。
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有心去留意时光的匆匆。比如我亲爱的丈夫,正集中所有的精神,在庞大帝国的朝堂之上确立自己绝对而无上的权威。
他眼中的世界,是要雷厉风行的一扫积弊整饬吏治,是要铁面无情的打击朋党铲除异己,所有一切可能不利于皇权的危险势力,全部要被摒除殆尽。所以,无论是当初人脉广布的老八和老九,还是如今显赫一时的隆科多年羹尧,都注定只是浓墨重彩的背后,一缕缕渐渐褪色的尘埃。
因为历史,一如既往,在喧嚣归于平淡之后,只会留下强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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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大将军在京城的府邸位于承恩寺之南,曾为前明巡察仓院旧址,是皇上钦赐的。春暖花开的时候,年贵妃得了皇上的恩旨,回家省亲。
可是回来之后,她却莫名其妙的病倒了。
小乔听承乾宫的太监宫女们传,说是贵妃归宁省亲,竟在府里见着了谣传被二哥霸占强娶的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不但如此,将军府里的吃穿用度比宫里还要讲究,将军府门外递帖子求见的官员,仿佛比排在正大光明殿前的还要多些…
听着小乔愤愤不平的叙述,心里却生出一丝淡然的哀怜。忽又想起那一句:你阿玛只有你一个女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几个月之前的他,早已洞若观火。本来嘛,自古权倾朝野,功高震主之流,终归免不了大厦将倾、行将覆灭的命运。
果不其然,皇上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对病中的贵妃遣医问药,关怀备至。此刻的他,只是专注于权力与斗争的无情帝王。
不能动情,不能留情,不能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生出丝毫的松动。
所以,他只能严苛,只能冷酷,只能造就一段铁血心肠,好在自己的身上完成一次刮骨疗毒般的巨大手术。
心情一下子变得半分沉重半分庆幸,或许,那颗高高在上的心灵,只有在拥着我的时候,还会留有一点简单而纯粹的爱恋。
四月,年羹尧被调任杭州将军。
六月,削年羹尧太保之职。
八月,罢黜年羹尧为闲散旗员。
九月,逮系年羹尧下刑部狱。
如今的年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当初因为傍着大树而得了势的,如今都在寻着门路脱罪;当初削尖了脑袋想傍却没有傍上的,却也在想法子撇清干系。最难为的还是那些当初力捧八阿哥为太子的人们,想是在家里一通哭天抢地捶胸顿足的埋怨之后,抹了把脸,就麻利的赶着到别的阿哥跟前站队。大致心里还在张望着,弘时是皇上实际上的大阿哥,可弘历却在当初圣祖爷身边就深得宠爱,至于我的弘昼,虽然顽劣了些,可圣眷也是好得很哪。
庙堂之上的种种猜测和臆想,自然会在后宫里掀起一波不大不小的风浪。而自忖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的齐妃和熹妃,当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安之若素。于是皇上跟前,皇后宫里,自是人来人往没有片刻安生。放眼四望,仿佛只有我一个,对那把宝座将来的归属漠不关心,也更不愿意自己儿子的名字时常被人挂在嘴边上。
终于有个晚上,我们一起喝了点酒,他忍不住问我:“难道你就没想过让天申,接他阿玛的班吗?”
我记得自己用手缓缓划过他略见沧桑的鬓角眉梢,认真地说:“我这么疼他,怎么舍得让他去捱,他阿玛曾经受过的苦?”
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贴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两个人合二为一。可他并不知道,我的心底,此时正滑过一丝嘲弄的悲悯。如果我不是我,不是从三百年后走来的女人,还会给出让他如此欣慰的答案吗?
十一月初八,皇帝带了阿哥们赶赴景陵谒祭。今儿是十七,该是明天才回銮。正独自倚在窗下看书,小乔却进来说年贵妃派了人来想请我过去坐坐。
心里想着这可怜的女人时日无多,便放下书,带着小乔出了院子。
年氏住的曲院风荷离梧桐院不远,本是仿照杭州西湖曲院改建,出了东面的月亮门,跨池便是一座9孔大石桥。再往前,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正嵌在一池湖水当中。贵妃跟前的大丫头青芜正等在院门口,抬头见是我们到了,赶忙侧过身飞快的抹了抹脸,然后又紧走了几步蹲身道:“裕主儿吉祥。娘娘让奴婢在这迎您呢。”
见她一脸泪痕宛然,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挥了挥手,道:“起来吧,贵主儿的身子可大好了?”
“劳娘娘惦记着。八阿哥临走的时候来看主子,精神倒还健旺些。只是这两天,熹主儿和齐主儿来过两回,就,就有些,不,不好了…”青芜的眼圈一红,声音也越发的哽咽起来。
“那可回了皇后娘娘宣太医?”
“娘娘,娘娘说什么都不让,只,只让奴婢差人请您过来。”
“行了,我先进去瞧瞧吧。” 见她那慌了神儿的样子,心里没有来的生出几分烦躁,径自推开门,提步走了进去。
东厢的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年贵妃独自一个人靠着大迎枕,正歪在北墙下的通炕上。抬头看见我进来,仿佛撑着胳膊想要起身。
我赶忙凑前两步一边想扶她躺下,一边柔声说:“贵主儿怎么不好好歇着?仔细起猛了头晕。”
她看了看我,还是努力的坐了起来,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我还真怕你不来呢。”
“贵主儿说的哪里话,您身子欠安,别说是派人去请,原本我也是该来给您请安的。”对着她,我只觉得自己的话空洞得无的放矢。
“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如今这样子,又能有谁惦记着。就算是进了门,不过是想扔块石头再踩上几脚罢了。”她深深吸了口气,说出来的话真实得透着凄凉。
我知道自己总该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可使劲的咽了两口干沫,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竟拍了拍我的手,微笑了一下道:“玉妹妹不用费力说些宽心的话,左右我都是个福薄的人,要是能以我一死赎了全家人的罪,到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被她的话吓了一跳,赶忙劝道:“贵主儿快别这么说,您不念着别的,也总该念着八阿哥。我这就去回了皇后,让太医过来请脉。”
“别去。”她的声音不大,攥着我的手却异常用力,“八阿哥现在跟在皇后身边,于他是再好不过的。我只求妹妹一件事,至于皇上,也就用不着再见了。”
我忽然有些莫名的恐惧,似乎害怕她将要说给我的话,会成为她离开这个世界的理由;害怕她留在人世上最后一个希望,是寄托在我的身上。
如此的重量,会让我承受不起。
“玉妹妹,等我归天之后,你就帮我把这个拿给他吧。”来不及推辞,一张梅花玉版笺已经到了我的手上。
惆怅冰颜不复归,晚秋黄叶满天飞。
迎风细荇传香粉,隔水残霞见画衣。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
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②
看那笔法间架,该是临过闺阁名家。只是字里行间却柔弱软沓,数处笔力不继。想来该是怎样的悲苦心绪,才写就如此的凄凉无奈。心底一阵翻涌,渐渐连眼眶也觉得酸涩。抬头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极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轻快,浮在苍白的面色上,宛若暮锦流过的湖面上,点点的波光。
只是如此的美丽,我却是提不起半分勇气去观赏的。
昏昏沉沉的出了门口,却和一道刺眼的光芒撞了个满怀。一抬头,却正瞧见那明黄色的朝冠下面,一团朦朦胧胧的水汽。
“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别过头,只把那张小笺递了过去。
良久,才觉得有人死死握住了我的肩膀。低低的声音,自耳畔一掠而过:“走吧。”
①"侧帽风流":语出北史独孤信传: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
意思是说,独孤信有日出城狩猎,回来时天色已晚,就骑马入城,跑得快了点,头上的帽冠稍稍歪斜了点。结果第二天,满街都是模仿独孤信侧帽而行的男人。
②汉武帝思李夫人 唐 曹唐
惆怅冰颜不复归,晚秋黄叶满天飞。
迎风细荇传香粉,隔水残霞见画衣。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
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
李夫人的哥哥李延年是汉武帝刘彻的内廷音律侍奉。一日,李延年率为汉武帝唱新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使人难再得。
汉武帝却问道:“果真有如此美貌的佳人吗?”李延年便由此把自己的妹妹李夫人推荐入宫。李氏体态轻盈,貌若天仙,而且同其兄长一样也善歌舞。因此进宫后,立刻受到了宠爱。
汉武帝自得李夫人以后,爱若至宝,一年以后生下一子,被封为昌邑王。李夫人身体羸弱,更因为产后失调,因而病重,萎顿病榻,日渐憔悴。汉武帝念念不忘李氏,亲自去李氏的寝宫探视,但李夫人见武帝到来,便将全身蒙在被中,不让武帝看她,武帝很不理解,执意要看,李夫人用锦被蒙住头脸,在锦被中说道:“身为妇人,容貌不修,装饰不整,不足以见君父,如今蓬头垢面,实在不敢与陛下见面。望陛下理解。” 汉武帝相劝:“夫人若能见我,朕净赐给夫人黄金千金,并且人夫人的兄弟加官进爵。”李夫人却始终不肯露出脸来,说:能否给兄弟加官,权力在陛下,并在在乎是否一见。“并翻身背对武帝,放声大哭。武帝无可奈何,便十分不悦的离开。
汉武帝离开后,李夫人的姐妹们都埋怨她不该这样这么做。可李夫人却说:“凡是以容貌取悦于人,色衰则爱弛;倘以憔悴的容貌与皇上见面,以前那些美好的印象,都会一扫而光,还能期望他念念不忘地照顾我的儿子和兄弟吗?”
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伤心欲绝,以皇后之礼营葬,并亲自督饬画工绘制他印象中的李夫人形象,悬挂在甘泉宫里,旦夕徘徊瞻顾,低徊嗟叹;对昌邑王钟爱有加,将李延年推引为协律都尉,更对李夫人的弟弟李广利大加封赏。
另外,那一首著名的“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便是汉武帝为李夫人所作的。
写这段情节的意思就是年贵妃留诗给四四,借古喻今,希望四四念着旧日的情分,善待自己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催问的亲们,小白这一回是不是乖了一点,今天一天什么都没干,直接结果就是把年妹妹给虐死了。
不对,不对,是还差一点就死了。
永夜沉沉
匆匆回到紫禁城,他便一声不吭的进了养心殿的小佛堂。直到第二天的黄昏,也不见踏出房门一步。太和殿的百官朝贺,只让高无庸传旨免了。各省督抚奏上来的折子,也没人敢呈了进去。
皇后几次派人去问安,却都被不愠不火的挡了回来,急得没辙,才试探地问我能不能想个法子进去看看。
那拉氏在做了皇后之后,改变了许多。在我记忆中的雍亲王福晋,该是温和而决断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常常会因为烦恼而失去了主张。
恭敬的俯下身,顺从的答应着。脑子里却回旋着另一个人的声音,亦幻亦真,像极了那纸上泥金彩绘的冰梅,就这么轻轻软软的落了下来,恍若无物,却又重得让人拿捏不起。
匆匆到了养心殿的门口,侧身掀开东暖阁的门帘,正瞧见高无庸把一食盒分毫未动的饭菜端了出来。见是有人迎面近来,他先是一愣,才看出来是我。哭丧着脸瞅了瞅屋里,再指指手中的饭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从中挑了几样小菜和一碗小米粥端在手里,便示意让他出去。然后,慢慢的贴近最里间的寝室,才看见皇帝正闭着眼,盘膝坐在床上,手里的佛珠正捻得飞快。
“怎么是你?”屋中的人没有睁眼,却是出奇的敏感。
我放开了步子走到他跟前,也不答话,只默然无语地看着他。
“你去告诉皇后,朕好得很,用不着人来劝慰,更用不着她瞎操心。”炕上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冷战的耐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又憋不住开口了。
我斜眼看了看他,把手里的食物一样一样的撂在桌上,才拿出一幅若无其事的口气道:“皇上自己说好,那自然就是好的,只不过,皇后这会子看不到,你让她怎么能安心呢?这就像…”
“想什么?”
“这就像…”我故意轻哼了一声,接着道,“就像皇上,紧赶慢赶的赶着去看人家,可人家却不见。那皇上的心,能安吗?”
“你说什么?”蛰伏在他心中的怒意一跃而起,直烧得眼底也现出淡淡的红丝。
“真话,实话,难道皇上不想听,不该听吗?”我努力抑制着自己跳得有些狂乱的心脏,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异常清晰。
“你混帐!”他一脚踹翻了炕桌,粘糊糊的菜汁粥渍溅了我满身满脸。只是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撑了我一把,让心存畏惧的我,却依旧可以挺直了目光,与他对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在心里默数过无数个六十。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我的意志力几近濒临崩溃的那一刻。不过还好,他终于先我一步,垂下了头。
苍白的手指盖住脸颊,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是从指缝中艰难的挤了出来:“她在这样的时候,丢给朕如此冠冕堂皇的一个借口,难道不是存心让朕欠了她的?”
“廷臣们上的折子,光年羹尧的罪就议了九十二款。贪墨,嗜杀,结党,僭越,条条都够炒家灭门的!她让朕宽恕,让朕怜惜,可朕怎么跟臣工们交待,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她以为这样就能赎了全家人的罪,她以为这样就能忠孝两全?她到底想过没有,朕是皇上,朕是君父,可朕也是…”
“唉…”一声深深的叹息,直搅得人五脏六腑如同拧在了一起,他是皇上,他是君父,他也是什么?所有的思绪都在一瞬间从脑海中飞了出去,只剩下他未曾说完的这句话,一次一次的被我按了下去,却又此起彼伏的冒了上来。
“皇上!”我“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硬梆梆的金砖地面,直撞的膝盖出奇的疼痛,可心里那既尴尬却又酸楚的滋味,却是怎么也遮盖不住。或许,我本不该来,即使来了也该劝他忘记。只是我却不能,不能走开,不能忘怀,不能让那份沉重永远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皇上是惟以一人治天下,不为天下奉一人,皇上是天下万民的圣主,皇上不能因为一点私心废了公允。那臣妾到想请问皇上,当初是谁力排众议,拜了年羹尧做抚远大将军?又是谁在奏折上一口一个‘恩人’的称呼?是谁说过‘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之知遇。’?又是谁对年家阖府上下再三垂询关怀备至?”
“你住嘴!别再说了!”沉痛的话语,从他干裂的嘴唇间吐了出来,与其说是命令,到更像是恳求。可是我依旧不能,不能不说,不能停下来,否则,所有的决心、所有的勇气都是要随之消亡的。
“皇上以非常之心待人,自然也期望别人以赤诚之心回报?可皇上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异宠中还能时刻清醒,而这个人又会因此而招来多少的怨恨妒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大,是皇上的国,更是皇上的家。于皇上而言,于公于私,又有何异?所以臣妾恳请皇上,以圣人之道为念,只用您的心,做一次决断。况且,皇上就算不念别的,也该为福…”
“我叫你住嘴!”对面的人终于怒不可已,发出的声音近乎咆哮。
不过该说的话,我倒也说得差不多了,重重的喘出一口气,然后昂起头,准备迎接风雨的洗礼。
只是,他的眼神黑得像夜,有摄人的光芒在炯炯闪烁,而那微微抽动的嘴角,却又在不经意间,泄露出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端正的磕下一个头,然后一步一步的退到外屋,直到看不见他的脸,我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笑话!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看着他矛盾,看着他难过,看着他暴跳如雷,可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了谁?
与我共事一夫的另一个女人,为了她的心愿,我竟会如此的卖力。哪怕,这只是她,最后的,一个心愿。
夜的黑暗,就像痛苦,让我哑口无言。安静的缩在屋子的一角,一下子泣不成声。
他是皇上,他是君父,他也是…
那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再一次不合时宜的钻了出来。他是她的什么?他们又曾有过怎样的过往?曾经被我刻意忽略的事情,一件又一件,一桩接一桩的浮了起来…
殿外的风声恍若潮涌,沿着窗棂呼啸而过。那声音抑扬顿挫,仿佛是对我的软弱,肆无忌惮的嘲笑。
杂乱无章的梦境,让我一下子无处可逃。忽而看见高高的汉白玉石亭上,他挽着年氏的手,笑得认真而动情。我回过头奋力跑开,脚下却是一条黝黑的小路,沉暗着,一眼望不见尽头。走了很久,终于到了一个十字的路口,放眼前望,一边是阳光普照的悬崖,一边是火光潋滟的大海。
我正迷茫于选择,脚下却生生裂开一条缝隙,身子悬在半空中,一路直直的掉了下去,耳边却似有个声音在问:你到底去了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回来?
一下子冷汗涟涟,疲惫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的,是那至尊至贵的颜色,明亮光鲜,恍若满室傲然的日光。
整了整衣衫走到门口,才发现本该留在屋子里的人却已坐到了南窗下的通炕上。他面向着我,却低着头,似乎不经意的招了招手。
“你帮我瞧瞧,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他神色如常的往桌上指了指。
谕礼部: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朕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诚,在皇后前小心恭谨,驭下亦宽厚平和。朕即位后,贵妃于皇考、皇妣大事悉皆尽心力疾尽礼,实能赞襄内政。妃素病有羸弱之症,三年以来朕办理机务,宵旰不遑,未及留心商确诊治,凡方药之事悉付医家,以致耽延。目今渐次沉重,朕心深为轸念。贵妃着封为皇贵妃,倘事出,一切礼仪俱照皇贵妃行。特谕。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紧张的手指还是微微抖动,任那一纸诏书飘落回桌上。低声叫了一声:“皇上…”
“你说的没错,外面那些个人议年羹尧的罪,多少也存着埋怨朕的意思。” 他面色凝重,声音沉着得听不出丝毫的情绪,“可话又说回来,他待朕的心思,若能抵得上祥弟万一,又何至于此呢?”
“皇上和十三弟,是几辈子才修来的,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缘分?”听他提起十三,心里竟莫名生出淡淡的怜惜,就连那一直挣扎着的痛楚,似也轻减了几分。
“是啊,倒是朕,本就不该如此待他的。”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放在掌心里使劲的摁了摁,眼神却凝铸在前方的朱红的墨迹上,“朕以前就说过,不想也不能欠了她的。可如今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声音淡然,却又深沉得难以割舍。让我蓦然间觉得无比软弱。
跌坐在炕角,怔怔的望着他问:“阿禛,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这样难过吗?”
他诧异的转过脸,质疑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你怎么会?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心中没由来的烦躁起来,我拽着他的胳膊,从来没有这样任性的嚷嚷着:“为什么不会?你怎么知道不会?人家高兴死了就死了,轮到我,还非要跟皇上请旨恩准不成?”
他竟一下子哑然失笑,紧握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的腿上,才皱着眉说:“本来以为你是个不会嫉妒的,可怎么专为了这样事…无理取闹!”
我慢慢放松了他的手臂,觉得那压抑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我宁愿死了,也总好过眼看着自己爱的人,正在为别的女人黯然神伤。”.
他的身子一颤,平静深邃的眼眸中泛起一丝细碎的波澜,俯身看看我,又摇了摇头,道:“玉儿啊,我说过要给你幸福,可现在看来,却还是远远不够。”
好熟悉的话,却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听过。抬起手摸到他的脸,吃吃的问:“那么多的人,都盼着你给的幸福,那我又能,分得几分?”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的擦过我的眉心,说:“你该记得,永远不要拿自己,跟别人相比。”
十一月二十三日丙辰,皇贵妃薨。皇帝辍朝五日,开始大事置办丧仪。
十二月,赐年羹尧狱中自裁。遐龄及羹尧兄希尧夺官,免其罪;其子年富立斩,其余诸子年十五以上皆戍极边。
窗外雪片纷飞,却依旧有一丝阳光,穿过层云照射下来。
那依旧修长有力的手指,缓缓的从暖袖中取出一张透白光洁的小笺,看那上面的冰纹,若隐若现,夹着朵朵初绽的梅花,恍若枝影横斜的庭院里,散落了一地的心情。
“... 白玉帐寒鸳梦绝,紫阳宫远雁书稀。夜深池上兰桡歇,断续歌声彻太微。”
他微闭着双眼,一遍一遍吟诵着纸上的字迹,直到那朵朵寒梅飘然而落,在云龙纹的博山炉上幻化成斑斑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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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小虐,亲们不要介意啊!
小白已经在努力给出最快的速度了,很乖吧!哈哈哈!
人约黄昏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些很小的改动,看过的亲们可以忽略不计。雍正四年的春节,似乎比之前的哪一年都过得喜庆热烈。皇上御驾太和殿受百官朝贺,接见各国来华的使节,摆足了天朝大国的威仪。
另一方面,年羹尧被赐死,隆科多被派到阿兰山修城,九阿哥允也被削了宗籍,押解至保定囚禁。朝堂上各帮各派的势力,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分化瓦解于无形。如今只剩下廉亲王一个,奉旨在家闭门思过,却也是风声鹤唳朝不保夕了。
大年初六,皇上在养心殿摆了家宴,请怡王、庄王和果亲王的全家,再加上还住在宫里的几个小弟弟,一大家子的人坐在一块,倒是十几岁的孩子们占了一半去,虽说聒噪了些,倒也平添了几分生气。
用过晚宴,男人们便随了皇帝到东暖阁里议事,剩下女人们,自然围在皇后身边,三三两两的话着家常。庄王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个快人快语的满州女子,谁家的闺女出了阁,谁家新得大胖孙子,要不就是哪位爷办差途中的奇闻轶事,讲得活灵活现,让周围的一竿娘娘公主们都听得入了迷。我坐在门口,远远的看看她那卖力耍宝的样子,再瞅瞅躲在一旁角落里果亲王的福晋(果亲王的福晋钮钴禄氏,是四四非常痛恨的阿灵阿的女儿),只觉得这样的对比,委实太过强烈了些。
“看你平日里多说多笑的,怎么一到了这会儿子,到总是闷闷的?”
回过头,见是雅柔正提了宝蓝色的棉袍,抬腿坐到了我背后的炕上,伸手扶了她一把道:“人家是天生说书先生的材料,要是被别人抢了风头,岂不要憋坏了?”
“说得也是。”兆佳氏笑了笑,慧黠的眸子里闪过微微的不耐,“听说老十六是个见了皇上就结巴的主儿,难怪呢,这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原来都叫他女人占了去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大腿,说:“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赶明儿个我可得好好问问老十三,看他在家里是怎么惯着你的?”
一提到允祥,兆佳氏不禁蹙了蹙眉,“他呀,哪里还有工夫想得起我?回到家也还不是办不完的差事见不完的人,张口闭口的就是什么户部欠银、漕运盐务的,上个月这么冷的天,还带着人去天津看什么水利营田,结果一回来就嚷嚷着腿疼。”
“他的腿…怎么没听皇上说起过?”心中隐隐忧虑,便插嘴问道。
“唉,还不是当初拘在五台山时作下的毛病。”雅柔神色一黯,口气也顿时沉了下去,“他那个人的脾气,一忙起来是什么都顾不上的,又怎么会为了这起子事去搅了皇上?我只知道有个相熟的大夫一直在给王爷调治,好像是什么酒楼的老板。”
“廊亦舫?”我一下子脱口而出,脑海中浅浅的浮现出那位医师儒雅温和的眉目。三年前搬进紫禁城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太医院,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十三的私人医生。
“额娘!”正兀自寻思着,一阵火红的旋风从门口直刮进了我的怀里,低头看去,一张秀气英朗的小脸正仰头望向我,两道乌黑的印记欢快的挂在雪白的额头正中,看上去仿佛非洲西岸正在狂欢的印第安土人。
“瞧瞧!瞧瞧!”还没等我开口,雅柔已经把乐乐搂到了怀里,“瞧瞧咱们五公主,这么会子功夫没见,就变成小花猫了?”
“婶子,刚才四哥领着我们放炮仗,我还自己点着了一个呢!”乐乐闻言满不在乎的抹了抹脸,腰杆挺得笔直。
“是嘛!到底是咱们大清的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呢。”雅柔取了帕子,一边给她擦脸,一边宠溺的夸奖着。
身边的门帘挑起,另外的几个女孩子也一起走了进来。雅柔的四闺女比乐乐大了五岁,如今养在皇后的身边。她偷眼看了看母亲,便走到皇后身边大方的行下礼去,惹得皇后又是慈爱又是疼惜的一番夸奖。另两位过继的公主也都凑在皇后身边,满脸喜气的说着些吉祥话。
“你看几个姐姐多懂规矩,谁像你似的,进来也不说先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我故意板了脸,对上乐乐满脸的得意。
“皇后娘娘是天下之母,孩子多着呢,乐乐可只有您这一个亲额娘呢。”那讨巧的小人儿说的一本正经,只是墨玉一般的眸珠背后散落下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的儿,你可真真是个讨人疼的丫头。”雅柔一怔,没想到乐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揽过她的小脸便亲了一口。
我微微一笑,接口道:“这小东西,可精着呢,你可别让她这些话给骗了去。前儿个跟他皇阿玛说什么人们都称颂开元贞观之治,可也不及当今满汉一家康雍盛世,把他皇阿玛哄的都笑开花了。可结果你猜怎么着,原来是把他皇阿玛的那套五彩十二月花卉杯打碎了一个,所以先跑到前面说恭维话呢。”
“瞧额娘说的,我跟阿玛说的,那可都是真心话呢。”乐乐撇了撇嘴,急忙辩解着。
“得了,我自己的闺女还不清楚。”我看看她,半分玩笑半分威胁的道,“你有什么事儿求人,再不说我可不管了啊!”
“额娘怎么会呢?”一听我这么说,乐乐马上笑嘻嘻的凑了上来,“暾哥哥说他们家的园子里有架古藤的秋千,架子两边还种着垂枝的梅花。秋千一荡起来,就有花瓣在风里飘落,那景致,可美哪。”
原来是这样,微一迟疑,零散的思绪不禁也蓦然生出几分向往。只听得雅柔淡淡的道:“那秋千原在四丫头的屋子前面,没想到暾儿还把这个说给你听。”
“那额娘,乐乐想去暾哥哥家里瞧瞧,行不?”身边的宝贝已经急得不行了。
“行。”我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不过可记着,要乖乖听话,别把十三叔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的。”
“瞧你们这娘俩儿一唱一和的,可真叫人羡慕。”雅柔的语气忽然有些酸楚,眼光也不自觉地朝皇后坐的地方瞟了过去。
心里明白她是想起了自己的闺女,便拉了她的手玩笑道:“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难得有人喜欢。我看不如就送给你们家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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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正月十五,因为照例要在圆明园的引见楼①赐宴放灯,这一大家子的人便在皇帝的率领下又搬出了紫禁城。
回到梧桐院,才刚指挥着下人们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清楚,一回头,正看见苏培盛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紧张兮兮的拉着小乔的袖子,仿佛正低声说着什么。心中不禁暗笑,这只小蛐蛐,仗着自己生得眉清目秀,打早就跟御前的宫女稻香作了对食,后来调到我这里,有事没事的又总是跟小乔大献殷勤。这回被我碰见,倒是能好好打趣他几句。
“有没有听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啊,苏公公?”
猛地一句话,把他们俩惊得都抬起头来,见我一副正八经儿的样子,苏培盛挠了挠头道:“这学问上的事,奴才,奴才哪里懂得啊!”
我着意皱了皱眉说:“其实也挺容易的。不过,我就是怕你一时兴起把两个师傅都拜了,等万一哪一天这阳关道要是碰上独木桥,那你可怎么办呢?”
“我?!”苏培盛睁大了眼睛,满脸的窘迫。顿了顿,小乔似乎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却意外的有些不满的横了我一眼,转过身道:“主子倒是还有闲心玩笑,您倒是听听,他刚才和我说什么呢?”
苏培盛似乎有些犹豫,低着头闷声道:“皇上用过膳到洞天深处去查阿哥们的功课,不晓得结果咱们格格说了什么,惹得皇上大发脾气,不但被罚跪在书房里,连雪儿也被打了二十板子。”
“怎么会?”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只觉得血往上涌,烧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三步并作两步跨出屋外,却又生生的站住了。
回到望向苏培盛道:“你真不知道乐乐跟皇上说了些什么?”
“奴才,奴才…”他的目光有些踌躇,不过还是支吾着答道,“奴才只听说格格住在怡王府里的时候,跟着暾贝勒溜出去玩,怎么那么巧,正碰上宗人府往廉亲王…噢不,是阿其那府上拿人。就为了这个,暾贝勒还挨了怡王好一顿训呢。”
原来是这样,心里的问号无可奈的伸直了腰杆,却又猝不及防的滑落下去,直落到肠胃里,纠结成一个硬邦邦的疙瘩。
召集廷臣宣诏允禩罪状,夺黄带,绝属籍,敕令易其名为阿其那,交宗人府高墙拘禁,革其妇郭络罗氏福晋逐回母家…
在雍正四年这个盛大欢欣的节日背后,曾经令名远播的“八贤王”却已成了彻彻底底的阶下之囚。只是这一段被我着意去忘记,刻意去回避的历史,却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裸露在面前。刹那间,我仿佛可以看见在庭院的某个角落里,一缕凄美绝伦的倩影,正带着仙子般宿命而无助的微笑…
“主子,您,您不去了?”
“我…”被小乔一叫,我才回过神儿,定睛一看,原来自己竟已不自觉地退回了屋里。心中一团杂乱,可脸上却是出奇的镇定,回过头对她道,“你去把那件香色九凤妆花缎的棉袍拿来,晚上不是还要陪皇后到引见楼观灯嘛。”
引见楼的火戏,是从正月十三就开始了,照如白昼的灯火,让整个圆明园成为一个不夜之城。皇上在前面设了武帐宴请蒙古八旗的亲王贝勒,皇后就带了我们几个陪着那些关外来的王妃福晋们观灯赏焰火。
走在最前面的领路的小太监一边指着各式各样的宫灯一边用蒙语满语叽里呱啦的解说着,我既听不懂,也提不起心情玩赏,只跟着众人,心不在焉的往前走。
方才虽是压下了想去找皇上分辩的念头,但一想到女儿此时还被罚跪在书房里,就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乐乐虽还小,但从没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在她清澈而狡黠的眼眸里,总会把不讲分寸的肆意妄为与恰到好处的撒娇讨巧分的一清二白。只是这一次,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继而又想到徽音,想到七年之前阴错阳差没能看到的那封信,沉睡已久的记忆,便犹如碎影般,被春风吹落了一地,杂乱而毫无头绪。
终于熬到去同乐园看戏,便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了出来。瞅瞅四周无人,就赶忙寻着勤政亲贤殿东面院子走了过去。
位于洞天深处西面小岛上一个二进的小院,正是阿哥们读书的地方。站在拱桥的当中,恰好可以看见院子里零星的灯火。不想碰见正门口当值的太监,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便从南面的角门溜了进去,蹑足到了窗前,竟隐隐听得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心下好奇,便点破窗纸观瞧,可没想到这屋子里的景象,倒是让人大吃一惊。
四壁黝黑,只在屋子的中央发出圆形的柔和的光亮。在那光圈的正中,两个身材相仿的少年背向而立,双手各擒着一盏色彩鲜明的宫灯。
忽然间,他们两个竟背靠着背转起圈来。人影飞旋,再看那剔透明亮的灯笼,宛如半空中流淌的彩带,浮光掠过,就连那玻璃罩子上手绘的锦鲤,也仿佛正在光与影交错中缓缓游弋…
“不行了!不行了!”随着一阵笑声,两个少年都丢下手里的灯笼,躺倒在地上。
“小气,才演了这么会儿,人家还没看够呢!”竟赫然是乐乐的声音,从屋子的一角传了出来。
“我的好格格,你倒是来试试看,一下子转这么久,我的头都快晕死了。”左边那个略小一点的男孩一边喘气一边大声抱怨着,竟全然看不出平日里那一副温文儒雅的态度。
“就是就是,本来想带着你去福海放灯的,这下到好,还得自己在这扮灯船,可累死我了。”右面那个个头稍高的孩子举起袖子抹了抹脸,白皙的面颊上掠过一抹红霞。
“你们俩个就嚷嚷吧,等待会被人知道了,也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干脆直接送到这跟我一块挨罚算了。”这下我亲爱的女儿终于现了身,脸上的笑容比托在手里的那盘蜜饯还要甜上几分。
“不用担心,我们都叫小七子和贵五守在外面了,要是万一有人过来,他们立马就学狗叫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满是得意之气,让我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那就好。反正皇阿玛养了那么多狗,多个一只两只也听不出来。”了乐呵呵一笑,顽劣的眼神从两个少年的脸上掠了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高个的少年坐起身来,明亮的眸色中闪过一丝忧虑,“你今儿个也太冒失了些,我还没见过皇上跟你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说的是哪,咱们乐乐公主不是一向聪明伶俐能言善道的,怎么这一回,就自己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另外一个伸手取了蜜饯果子丢到嘴里,一副揶揄的神色。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乐乐放下手里的盘子,蹲身坐了下来,微扬的秀脸似乎有些迷茫,“打从那天在街上瞧见八叔被带走的样子,心里就总觉得不舒服。今儿个一看见皇阿玛,也不知道怎么了,仿佛要是不说出来的话,就能把人给憋死了。暾哥哥你说,这八叔不也是皇阿玛的兄弟嘛,他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怎么就不能赦了他呢?”
一旁的弘暾没有搭话,清俊的面容背过灯光,沉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之中。对面的男孩看了看他,又转头对乐乐道:“要说这么大的事情,皇上当然是自有道理。听我四叔府里的人说,当初他也是跟廉亲王交好的,不过在这上面栽了跟头,于是才在书房里挂了一副‘谨言慎行’的条幅。”
“恒哥哥,你是有所不知。” 乐乐轻叹了口气,竟是满脸与年龄不符的忧郁,“还记得小时候偷溜到八叔府里玩,我坐在墙头上,把好大一团雪扔到他脖子里,他都不气,还拿了各式各样的芝麻花生糖给我吃。每次一想到这儿,我这心里…”
“那你就不该再想!” 弘暾忽然抬起头,声音笃定的打断了她,“父王说过,这些都是军国大事,咱们根本就没有插嘴的份儿。你今天这么一闹,不光自己挨罚,还连累你身边的奴才也平白挨了板子,这又是何苦来的呢?依我看赶明儿个一早,还是赶紧去皇上跟前赔个不止,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最亲的阿玛不是?”
“我…”乐乐仿佛是想还嘴,可一瞥见他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嘴边的话却又咽了回去,只闷声不响的点了点头。
愣在一边的傅恒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终于还是选定了弘暾劝道:“得了得了,你这些大道理,她又不是不懂。一早就挨了罚,好不容易才松快松快,你就别训她了。”
乐乐一听有人帮腔,便马上知趣的作出一副万分委屈的样子,抽出怀里的帕子,使劲的擦了擦干涸的眼角。
弘暾让人这么一说,脸上似也有些挂不住了,偷眼看看乐乐,才压低了声音道:“皇上不是还罚了功课嘛,要再不开始写,恐怕到明天天黑也写不完呢。”
“就是就是。”傅恒早已把毛笔和宣纸端了过来,一边说,一边递到二人手里,“明天一早拿着这五十篇《孝经》去交差,再认个错,保管就雨过天晴了。”
屋里一下子又变得静悄悄的,只听得三个孩子平稳而均匀的呼吸声。心情突然大好,仿佛刚刚赏过,一道青春靓丽的美景;有好像听见,春天里的幼虫正在草叶间纵情歌唱。
兴冲冲的回过头,才愕然发现,一道朗朗的目光,正穿过茫茫的夜色停留在我的身上。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呢?”对面的人开口发问。
“那我们,不是彼此彼此。”我走到他跟前,扬起脸微笑道。
“不想,给你的宝贝女儿说情吗?”他把头放低了一点,黑洞洞的眼神似有几分恐吓的味道。
我轻斜了他一眼,故意背过身道:“难道就不是你的宝贝女儿?你既舍得罚,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我,要是有些心软了呢?”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却又仿佛语带双关。
我摇了摇头,答道:“这世上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乐乐早晚都该知道,她虽是皇帝的女儿,也是不能为所欲为。”
他愣了一下,又忽然笑了出来,扳过我的肩膀说:“这样的话,量也只有你,才说得出来。”
暧昧的灯火,在他的眼底映出细碎的灿烂,我顺势吻上他的嘴唇,道:“那你是,太满意,还是太不满意?”
“都不是。”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揽在怀里,“而是没有想好,该怎么赏你?”
“那就念首应景的诗来听听,可好?”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太俗了!”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更俗,还有吗?”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②。”
……
圆明园里绚烂的烟花,吐蕊怒放,再恍若星子般垂垂而落;渐行渐远的一对人影,蜿蜒在朦胧的小路上,仿佛一幅缠绵迤逦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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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引见楼: 即为圆明园山高水长,雍正初年称“引见楼”,是清朝历代皇帝宴请外藩使节及王公大臣观看游艺节目、欣赏火戏(烟花)和训练圆明园警卫部队的地方。
②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出自苏轼的蝶恋花 密州上元。
进退两难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究还是不忍心把弘时写成一个彻底的坏人。
另外,如果大家忘了碧心姑姑是谁,那我补一句,当初女主和良妃关系很好,碧心是良妃跟前最贴心的宫女,而且还救过女主。想起来了吧?就在宫里到处流传最受宠的五公主被罚在书房里跪了整晚的时候,皇帝却出人意料的赏了一大堆的东西给乐乐,就连挨了板子的雪儿,也得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看着她们来给皇上谢恩,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乐乐仿佛一下子沉默了很多,虽然她仍旧天真而幸福的微笑,可那清澈的眼波背后,却似多了几分懵懂的敬畏。
小乔的脸色异常苍白,用手撑着大腿,艰难的跪了下去。看着她那隐忍痛楚的样子,忽然觉得十分熟悉,记得曾经,那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同样如斯般憔悴,却依旧倔强而固执的撑起自己的一片天空。
可如今,对面那常常被人忽视的狭长眼眸下,坚持的又是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廷臣们纷纷上折子历数阿其那和塞斯黑的种种罪行,从编写密文图谋不轨到散布谣言收买人心,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宗室里的几个王爷甚至上折子请旨对二人立正典刑,大有为了国家社稷而欲除之而后快的意思。
不过站在庙堂最高处的皇帝,俯瞰着那些自己宠信的、疑虑的,纷纷争先恐后的口诛笔伐,忙得不亦乐乎。他却只是微笑着倾听,然后暧昧的沉默不语。
曾经几次想跟他说:算了吧,以你今天的地位和权力,何不饶过那些人?但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放弃了。几十年来的争斗,终于到了大幕落下的这一刻。如同费尽了心思才把老鼠逼上绝境的猫,任何想让他放弃大餐前羞辱戏耍老鼠的企图,一定都会是徒劳的。
可是我的心里,纵然知道那无从改变的结局,却仍旧会忐忑不安,会突然间生出一种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仿佛那是一种没有由来的痛楚,无端加之于我的心上,即使那样的伤害并非是我造成的,即使我有充分的理由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但我终究还会同情,还会悲悯,甚至还有一点点自私的希望,希望当初,根本没有认识过徽音。
五月里,受到牵连的胤禵被从遵化押了回来,禁锢在景山寿皇殿,接着,“八爷党”里著名的鄂伦岱、阿尔松阿也双双被诛于戍所。我知道,这不过是皇帝手中的小小把戏,他并不想担了屠弟的罪名,所以才会任性而残酷的让那已经变得脆弱的神经,一次次的绷紧,再一次次的松开。记得是谁说过,等死的过程,可能会比死亡更可怕。
眼看着就快到夏至了,皇帝回了紫禁城准备祭祀地坛。不想回到那压抑的宫殿里去面对每日的纷扰,便借口身子不爽留在了园子里。
夏日的午后,搬了一把藤椅放在院子里,看着斑斑点点的梧桐叶隙,漏下几缕绚烂热烈的日光,再啖一口清香的菊花茶,甜润的滋味沁人心脾。闭上眼,觉得整个人可以悠然而舒缓的沉溺,于是,我便想象着自己停在光与影的交叠中,静观时间流逝,可却带不走那满怀的心事…
“裕妃娘娘。”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沉郁,似乎还有点陌生。
极不情愿的正开眼,却一下子愕然,弘时,我怎么也想不出站在我面前的人竟会是他。
赶忙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三阿哥有事吗?”不过总觉得看到他,不会是一件让我高兴的事情。
“无事不登三宝殿,弘时自然是有求于娘娘。”他答得倒也干脆,平静的眼神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三阿哥不用这么客气,不过也得要我能帮得上忙才好。”我笑吟吟的望向他,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安。
“那是,自然。”嘴上说着,他却极不自然的抿紧了嘴唇,停了半晌才道:“我就直说了,昨儿个夜里,八婶没了。我想,我想你劝劝皇阿玛,能不能放了八叔。”
“啊?!”被他的坦白吓了一跳,心里一沉,方才极力想要摆脱掉的情绪却放大成数倍的压了回来。头顶密密麻麻的梧桐枝叶,陡然间被风吹起,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可听在耳中,却仿佛暗夜里无奈的悲鸣。
“咳咳…”对面的人刻意的清了清嗓子,然后继续道,“是娘娘曾经跟弘时说过,我要是有什么不愿对皇阿玛启齿的,您都乐意帮忙,对吧?”
“是我说的。”被迫抬起眼对上他那骄傲得近乎轻蔑的眸子,咬着牙说,“不过这件事,不光我帮不了,任何人都帮不了这个忙。”
“这样啊…”他微微一笑,淡淡的神情仿佛是在说这个答案早就在我意料之中。
心中气恼,忍不住哂道:“三阿哥,当初我说这话,可从没指望着你领我的情,如今就算做不到,也不值得你这样嘲弄吧?”
他倒并不生气,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一片绿叶,声音忽然间恍惚起来:“世间无情是本份,其实我也没奢望,您能帮得上忙。”
我也有些迷惑了,禁不住问道:“那你是想…”
“来请娘娘跟我走一趟,有人想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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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疾驰在空旷的官道上,偷眼看看斜倚在车厢一角的弘时,心里竟渐渐生出几分悔意。刚才一时冲动,竟被他激得出了圆明园,要去什么地方,要见什么人,也全然没有一点着落。转过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掀开窗帘,也只看见路边一排排的垂柳正毫无头绪的随风轻摆。
“怎么,害怕了?”对面的人又是一副揶揄的口气。
“你觉得自己很可怕吗?”我随手放下帘子,回身应战。
“世事无常,有人可怕,有人可怜,不过,还好都不是我。”他语气淡然,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那这样看来,三阿哥可都能算得上是富贵闲人了。”
“会吗?”他微不可闻的轻哼了一声,仿佛自嘲般的抖了抖衣袖,“富贵或许是有,不过这世间闲人嘛,倒是难求的紧。”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难道三阿哥没听过这句话吗?” 看不惯他那貌似悲天悯人的样子,忍不住出言讥诮。
可他却连眼也不抬的反问回来:“那些有大智慧的人,岂不都无趣得很?”
正要再开口诘责,却见车帘掀起,赶车的小太监回禀道:“三爷,到了。”
下车站定,只见面前朱漆的门板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绘着“松鹤延年”图案的大理石照壁。再绕过影壁墙,就看见宽敞的庭院中间,放着两个硕大紫铜鱼缸。
跟着弘时再往里走,进了西北角上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里面的布局大体相同,只是却温馨雅致了很多。北面正房的梁柱门窗及檐口椽头是四时花卉的油漆彩画,东西厢房的门前,两排开得正艳的夹竹桃,红的好似云霞朵朵,白的恍如飞雪片片,映衬着地上用鹅卵石铺就的竹叶和花朵形状,到能看出这院子的主人,是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你回来了?”一走神儿的功夫,东面厢房的湘妃竹门帘里闪出一个瘦小的人影。
“是啊。”弘时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拉了那女孩的手问道,“碧…嗯,大夫怎么说?”
那女孩轻叹了一声,郁郁的答道:“怕不过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你们这是说谁呢?”看他们俩只顾着沉痛哀婉,便只好插嘴道。
“自然是想见你的人。”弘时回过头,指着北面的正厅说,“请随我进来吧。”
虽是盛夏的天气,屋子里却遮得严严实实。推开里间的木门,一股子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面北墙下的床上,正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弘时紧走几步到了床前,蹲下身温言道:“姑姑今天觉得怎么样?”
床上的妇人微微睁开眼,见了是他,才道:“难为三阿哥天天惦记着,让我这老婆子怎么过意得去?”
“您说哪里话?八叔不在跟前,就算我这作侄子的替他尽尽心。”头一次听见弘时这么好言软语的说话,心里不禁有些诧异。而且,这病女人的声音,怎么似乎有些熟悉?
忽然,他仿佛若无其事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继而又对那人道:“我今儿个带了个人来看您,您好好瞧瞧,看还能不能认得出,碧心姑姑?”
碧心姑姑!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却好似响雷一般炸开在我的头顶。怎么会是她?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我记忆里的碧心姑姑,从来都有健硕的身体,爽朗的笑容,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躺在床上,衰老孱弱、奄奄病毙的女人?
“是谁啊?能不能走近一点,我这老眼可瞧不真切。”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听在耳中也越发觉得熟悉。
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探身对着眼前依稀可辨的容貌,道:“碧心姑姑,是我,如玉啊。”
“如玉!”她听到我的名字,像是吃了一惊,然后转脸又仿佛责备地说,“三阿哥,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她吗?”
“什么不告诉我?姑姑,如玉可是一直都很想见你的。”不等弘时答话,我便紧紧抓住她的手,心里一下子酸楚难当。
“碧心姑姑念叨过好多次,说现在唯一能救八叔的,就只有你了。不过,就是不让我把你…”弘时一边起身站到一旁,一边闷声解释着。
“良主子说过,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八阿哥的事,都是他自己的命啊!”没等弘时说完,碧心姑姑握着我的手一紧,干涸的眼圈似乎有些湿润。
又从她的嘴里听到徽音的名字,心下凄然,不觉已有泪水夺眶而出。
她看看我,缓缓的伸出手替我擦去眼角的泪,好像安慰着说:“傻丫头,当初良主子留给你的那封信,也是这话,老天注定的事,任谁也变不了的。你要是还能念着旧日的情份,就多关照关照弘旺,八阿哥,也就只剩下这一根独苗了。”
门口忽然一阵喧闹,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突然间闯了进来。一下子扑到我身上问:“旺儿呢,我的旺儿呢!”
我惊骇的想要推开她,可却被她拽得更紧,嘴里还一个劲的叨咕着:“快把旺儿还给我,快还给我,还给我!”
“主子,您快别这样,别这样!”七零八落的脚步声,随着另外一个焦急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紧接着,便感觉有人把那半疯的女人从我的身上拉了开去。屋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家具跌倒的声音,哭嚎叫喊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惊悚至极,眼前一片恍惚,只好摸索着倚住墙板,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庭院里的阳光终于再次落到了身上。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台阶上,只觉得四肢酸软,身上没有一点力气。绵软的风扑面而来,直吹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片刻间,竟连肌肤也是丝丝的焦痛。
“裕妃娘娘,您,您没事吧?”
抬起头,原来是刚才跟弘时站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勉强笑了笑道:“没事。”
“您别怪她,八叔出了事,儿子也被人带走了,所以当初弘时带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她指了指屋里,清冽的眸子里滑出几缕幽深的怜惜。
“不会的,也是个可怜人罢了。”虽然以前没见过面,但心里已经猜出了那疯女人就是廉亲王的侍妾张氏,弘旺的亲额娘。
“那就好,弘时说怕把您吓着了,让我先送您回去。”她莞尔一笑,对着门口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也好,你帮我告诉碧心姑姑,我,我改天再来看她。”
马车停在圆明园东南角的福园门,已是满天暮霞似锦。正想要下车,却被她叫住了:“难道娘娘都不问问,我到底是谁吗?”
“是谁并不重要,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会劝劝弘时对他福晋好一点,这样大家也都能过得舒坦一点。”我又回身坐下,直望向对面这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她稍稍偏过头,让那透射进来的一抹金黄恰好可以照在她的脸上,微微的迷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再投射到眼底,洒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见弘时,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马受了惊,吓得我缩在角落里,都不敢睁开眼看。是他忽然出现在面前,像天神一般的救了我,又送我回家。于是,我就对着夕阳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当时,阿玛是兵部的侍郎,想跟雍王府结亲,应该也算说得过去。可你猜怎么着…”她突然一笑,“阿玛却无端被人陷害吃了官司,不光自己被砍了头,全家都被充入了辛者库。”
“晴天霹雳,一下子落在头上,还好弘时跟我保证,他一定要想法子救我出来。可不知道是不是苍天弄人,很快我就听说,雍亲王府的三阿哥刚刚订了亲,要娶的却正是,陷害了我阿玛的顶头上司—希尔达的女儿。”
“我当时以为,自己这辈子就算完了,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再也不做任何幻想。可有一天,一个相貌温和高贵的男人,却把我带出了宫,亲自交到弘时手里。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他背对着紫禁城的大门,同今天一样灿烂的晚霞落在他的身上,却只让人觉得心里一阵凄凉。他转过身,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这么好的姑娘,不该待在这个地方’。”
梦游一般的述说,从她的口中娓娓道来。刚刚平复了一些的心情,再一次被她搅得一团杂乱。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那个男人,就是胤禩,对不对?”
她又笑了笑,伸手替我挑起车帘,道:“刚才有点感伤,真是对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弘时就派了人来传话说:碧心姑姑去过世了。
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像是难过,又像是懊恼,又好像什么也不是。忽然想起昨天跟弘时说过的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我只觉得自己,也注定是做不了有大智慧的人了。
偷梁换柱
八月的微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暑气,从车窗的缝隙间吹了进来。坐在对面的男人,一身石青色的朝服扣得严严实实,眉头绷得紧紧的,就连檀香木的折扇,也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浑身上下,全都透着如临大敌的气息。
静静的看着他,又兀自想起刚才的情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和硕怡亲王,竟被大大咧咧闯进来的一个小太监叫出了门口,不光如此,竟还跟在“他”身后扬长而去。估计那些个扒在窗口的大臣们,就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份了。不过皇帝不在,况且也没人长着胆子敢说怡王的是非。所以乎,于是乎,我便穿着苏培盛的衣服,大摇大摆的把十三王爷拐骗上了马车。
“你还笑!这馊主意,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下意识的捏了捏脸,有些怀疑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过,既然是求人,当然还是要…笑口常开的,“那个,嘿嘿,敬爱的怡亲王,我刚才说的话,你倒是听进去了没有?”
不行,说出大天来也是不行!”十三一挑眉毛,阴沉的面色比那藏青的车壁似还深了几分,“这个时候去见他,到底是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了问题?”
“别这么大声嘛。”早就料到一准会被他拒绝,自然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你不记得了,当初皇上跟老十四闹别扭的时候,你还不是让我去劝的?怎么轮到今天,就不行了?”
“你也不想想,这能一样吗?老十四再混,可好歹也和皇上是一个娘生的,可,可胤禩…”十三大概是真被我气着了,直愣愣的,不但没称呼那个令人不齿的名字,竟连避讳也忘了。或者,在他心里,难道也…
正寻思着,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热切的眼神,直烧在我的脸上,“莫非…你是知道皇上会饶了他?”
“不会。”我轻轻摇了摇头,如此直白的打破了他的希望,心里竟觉得有些惭愧。不过至少,我还能看得出,对于未来的某一天那注定悲惨的结局,他也是同样不希望看到的。
“那咱们马上回去,你也给我彻底忘了这件事!”他的眸色一下子黯了下去,语气更佳的坚定无比。
“这样啊?”我慢慢的抽出手,轻描淡写的说,“王爷可别忘了,您可是坐在我的马车上呢。这往东还是往西,也听您的,总不大好吧?”
“你!”他脸色一变,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砸在车壁上,连带车身一震,竟也将将停下了。赶车的小太监挑帘探进头来,看看我,再瞅瞅怒意正盛的怡王,竟吓得结巴了起来:“主,主子,到,到,到地方了。”
我忍住笑朝他挥了挥手,转头侉着脸望向十三,“王爷,您要是真不乐意去的话,我可就自己下车了?”
他恶狠狠的看了我半天,终于还是跳下了车,阴沉着脸道:“我要是再不看着点,你还指不定捅出什么样的娄子呢。”
我赶忙拾了掉在车里折扇,跟在他背后,一边打扇一边笑着的道:“瞧您说的,我这回可就全指着王爷关照了。”
官房前的守卫,全是十三旗下的奴才。见了我们,自是没二话的让了进去。头道院是他们住的地方,再往里走,西面的一排厢房,窗格上都镶着铸铁的护栏,厚重的木门上拴着一把大锁,似乎尘世间的一切欢喜哀愁,都已被隔绝开来,而留下的,只是一颗日渐枯萎的心,与绝望同处一室。
十三朝着们的方向努了努嘴,守门的兵丁便忙不迭的上前落了锁。“吱呀”一声,一股子馊臭味便迎面扑了上来,我赶忙掩了口鼻回过头,刹那间,似乎瞧见十三也微微皱了皱眉头。
“稀客!稀客!没想到这么个腌臜地方,也配迎了咱们和硕怡王爷的大驾。”几声肆意的大笑,应声而起,也引得我又转过头来。屋子的一角,并不陌生的身影孑然而立,半散的辫子里夹着几根草棍儿,月白色的长袍上污迹斑斑……眉目宛然,只是再也看不到往昔的那般温和从容,就连那数十年也未曾变过的笑,如今看在眼里,却只会让人冷得彻底。
“八哥…还好吧?”十三的声音极轻,略微有些不安。
“好,好,革爵抄家,削籍圈禁,还能劳动咱们总理王大臣莅临指教,真是想不好都难呢。”允禩一甩辫子,凌厉的目光便直逼了过来。
十三并不答话,只转脸朝着我,无奈的提了提嘴角。我回给他一个尴尬的笑容,然后摘下帽子,朝着允禩道:“八阿哥说话不用这么夹枪带棒的,若不是我想来瞧你,咱们十三爷也犯不着来惹这些闲气。”
“你…”允禩一愣,压根儿没有想到怡王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竟会摇身一变成了紫禁城里的帝妃,渐渐僵硬的笑容,旋即又略带讥讽的挂上嘴角,“我当是谁呢,现如今这睚眦必报,落井下石的人可多了,也不缺如玉姑娘一个吧?”
“八哥,娘娘和你无怨无仇,只是宅心仁厚,才求了我出宫来看你,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十三并不知道当初绑架的事情,如今听到八阿哥这没头没尾的话,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不过,我此来真正的目的,他也还并不知晓。
“是吗?”允禩眉梢一扬,接口道,“那可真是允禩唐突了,曲解了娘娘的好意。不对,不对,什么允禩,是阿其那才对,这么个好名儿,不就是您那位英明神武至诚至孝的丈夫给的吗?”
“不得无理!”眼见着八阿哥的话辱及皇上,十三似已收起了方才的那份悲悯,满脸的怒意。
“我无理?老十三,你还记得当初皇阿玛传位给老四的时候吧,说什么来着?你再回头看看,这院子里种的又是些什么?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望吾儿善待之,慎用之…一句‘慎用之’,他倒是铭刻在心;可轮到这‘兄弟’、‘善待’,那可就真应了那一句,贵人多忘事啊。”允禩背负着双手看看他,声音凄凉,仿佛多年来的压抑愤懑,全在这会子倾泻了出来。
我随着他的话,朝院子里望了出去,一丛一丛的郁李①树栽得密密麻麻,半黄的叶片,落在过往的微风里,仿佛凋零的蝶翼。如果有一种人,在冬天里傲雪而立,在春天里翘首花开,在夏天里执著守望,可却在秋的明媚里,注定只看到别人的果实。那么我想,无论他是谁,都该值得我们怜惜。
往事不可追,因为每每走回曾经的那条路上,都会生出那些希望过千百遍的错觉。但错觉毕竟是错觉,即使飞进心里,也只会渐渐淡去,一点一点,直到那颗心空空如也。
“八哥此言差矣。”身旁的十三一声长叹,语气也随之变得深沉,“从当初在热河皇阿玛废了二哥,大哥又因为魇镇被圈禁,八哥自己以‘贤王’自诩,加上九哥十哥和老十四,哪一个敢说对那把宝座没有一点想头,夜里睡觉没梦见过几回?等到四哥即了位,给八哥进了王爵,可您家福晋怎么说,‘何喜之有,不知头落何日?’再看看九哥十哥,哪一回办差不都存了给皇上甩脸子撂挑子的意思?还时不时地撺掇着老十四闹腾,变着法的想让皇上下不来台。我再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若是宝座上头的主子是你八哥,你就能痛痛快快的给我和四哥一条活路吗?就算你能,九哥十哥,还有老十四,也都能答应吗?”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我站在那儿,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对面消沉落拓的男子,无疑是场悲剧。而紫禁城中那个卧薪尝胆九死一生才终究登临大统手握生死大权的人,又何尝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谁又能辨的清,他们哪一个,会痛得更加持久呢?
“老十三,你说得没错,自古成王败寇,我若此时还有悔意,倒是大大的不该了。”忽然,八阿哥恍若自嘲般的大笑了几声,然后又对着我道,“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当初是不想懂得,如今就算是再明白,也嫌太晚了些吧。”
他的眼睛里,升腾出一种魅惑迷离的光彩,即使衣衫褴褛容颜苍老,却仍让我一下子记起很多年之前,随风摇曳的萱草丛中,那笑意温存的白衣公子。心中的某一个角落瞬时间软弱得一塌糊涂,只好避开他的目光,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你走吧,我帮你离开这儿。”
“你说什么?”
“如玉,你疯了!”
两个男人一同摆出蓦然惊诧的表情,交相辉映在我的脸上。我扯了扯十三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别生气,我不是有意瞒了你。”
十三凝视着我,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是要责备,却欲言又止。只轻轻拉开我的手,一声不响的背过身去。而另外一个,略显激动地眸色很快回落至平静,故意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道:“如玉姑娘,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谢过了。当初有对不住的地方,我并不指望你能以德报怨。”
“是吗?你以为我闲得没事,拿你涮着玩呢?”见他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忍不住哂道。
“如玉姑娘别介意,即使是真的,我也不会领你这份情。”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就算照你的意思,从这儿逃出去,后半生便是颠沛流离浪迹天涯,一边被皇上追着到处躲藏,一边还要时刻感念你的再造大恩,如此自由的日子,我看还是不要的好。”
“你…”心中忿然,却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却有几分道理。以皇上的脾气,如果知道老八跑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是一定要把他抓回来的。不过,值得庆幸的事:这个问题,是我早就料想到的。至于这下面的经过,倒是不妨改上一改。
想到这里,不禁愁云顿扫,抖擞了精神抬头道:“既是如此,想必八阿哥早就明白皇上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是吧?”
他斜觑了十三一眼,“难道,他还会有别的选择么?”
“那好,既然八阿哥深明大义,又不愿意欠了如玉的情。我就替皇上和八阿哥做桩一举两得的好事。”故作神秘的布好局,就等着他来跳了。
“怎么讲?”允禩眼光一跳,似也有些好奇。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小瓶,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字一顿的道:“鹤—顶—红。”
“如玉!”
“你…”
两个男人再一次被我震惊了,十三猛地回过身,要抢我手里的东西。允禩则呆呆的望着我,沉寂的眼底顿时掀起杂乱的波澜。
我伸手推开十三,丢给他一个“不会有事”的眼色。再转头对着另外一个说:“你怕了?”
允禩手指着我,声音颤抖:“是,是皇上,让你,你这么干的?”
看他那惶恐的样子,心情大好,挑眉一笑道:“当然不是。如玉可是念着跟良妃娘娘的交情,好不容易才找来这难得的药材。只要八阿哥喝下去,不是立时就了断这被诸臣唾骂,被小人折辱的日子嘛。至于皇上,自然也能去了一块心病。如此求仁得仁,两全其美,难道不好吗?”
他看看我,苍白的面色上仿佛泛起缕缕的血痕。凌乱的目光,忽而软弱,忽而决绝,犹豫了很久,突然抬头问道:“我福晋和旺儿呢?”
“八嫂两个月前过世了,旺儿现在,被送去了热河。”十三略有责备的瞟了我一眼,然后替我说出了这让人心碎的事实。
“好,好,好啊!”又是一阵凄冷的笑声,竟在屋子里荡出了回音。心里一颤,连带胳膊也抖了起来,那装着“鹤顶红”的小药瓶竟脱手而出,堪堪正落在允禩怀里。他一把抓在手中,打开瓶盖便一口吞了进去。然后淡淡的转向窗口,眼光掠过秋叶寂寞的枝丫,哽咽着说了一句:“宁正而死,不苟而全。”
宁正而死,不苟而全。②这句话,是明朝的一位民族英雄写给宋朝的一位抗元义士,如今,竟被八阿哥用在自己身上,似乎有些滑稽,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慢慢的走过去,扶他到北墙下的土炕上躺下,凝视着他渐渐变得浑浊的眼神,轻声道:“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单瓢亦乐哉。”
“如玉,你不会真的给他吃了鹤顶红吧?”忍了很久的十三走到我面前,劈头问了出来。
“什么鹤顶红,那不过是你的私人医生帮我配的蒙汗药罢了。”我冲着十三,疲惫的耸了耸肩。再低头看看床上的人,微合着双眼,睡得很是安详。所以,我真实的想法,他是暂时听不见了。
①郁李:诗经中的常棣,即为棠棣,即今之郁李。
②宁正而死,不苟而全:全句为殉国忘身,舍生取义;宁正而死,不苟而全。是于谦写给文天祥的。
作者有话要说:山坡羊·道情
宋方壶[元]
青山相待,白云相爱。
梦不到紫罗袍共黄金带。
一茅斋,野花开,管甚谁家兴废谁成败。
陋巷单瓢亦乐哉。
贫,气不改!达,志不改!
再遇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看到有一篇给我的长评,虽然原创不是写给我的,但心里还是非常感动。谢谢禛心禛意,谢谢所有亲们的支持,我会努力的写好这个故事。
不会弃坑,不会草率结尾,只是不能保证速度,非常非常非常的抱歉。
ps:小秋,知道你追得辛苦,但这篇文还是会以现在的方式继续更新的。我说的是下一篇,一定会写好一大部分再发上来的。
刚改了几个错别字,看过的亲可以忽略。“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救他出去了。”十三语气淡然,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像是无可奈何。
“允祥,从咱俩认识到现在,我好像还没求过你什么事儿吧?”非常无赖的某人终于有机会把准备了好久的台词声情并茂的念了出来了。
“是,就算是吧。”落入圈套的男人经过苦思冥想,终于还是被迫承认了事实。
“那,这一次,就当我求你,帮我这个忙,行吗?”我拽了他朝服的袖子,努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十三佯怒着皱了皱眉道:“如果你能表现的正常一点,本王到还有兴趣听听。”
“奴婢遵旨。”我装模作样的朝他一甩帕子,才坐到床边把这两个多月来的筹划讲了出来。其实主意大部分是弘时出的,先让守卫们上报说八阿哥病了,然后请大夫来瞧的时候偷梁换柱把他运出去,过个十天半个月,再报个病毙,也就万事大吉了。可是这里面的守卫,全是十三旗下的,所以必得要得了他的帮忙才行。
“说完了?”十三看我停了嘴,没好气儿的接了一句。
“完,完了。王爷意下如何?”我有些心虚的看看他,嘴里竟有些结巴。
他把双手抱在胸前,沉吟了半晌,才抬头道:“如玉,就算你这辈子只求我一件事,就不能挑个容易点的吗?”
“啊?”我一愣,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吓了一跳,眼光掠过他那身石青色的五爪龙袍,又忍不住不怀好意地笑了出来,“太简单的事情,那不是侮辱咱们怡王爷的办差能力?”
“真是,真是拿你没有法子!”十三似乎笑得有些无奈,又仿佛有些纵容。
等十三安顿好守卫走出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朝门里看了一眼。萧瑟的晚霞,静静地停在沉郁的院墙上,偶尔几片枯叶,掉落在夕阳的阴影里,竟也沉着性子,一点一点的下落。忽然有风吹起,才觉得丝丝的凉意,从衣摆间,从指缝里,不徐不疾的透了出来。
“这下子,可又多了一件要瞒着四哥的事儿。”十三站在我身边,落日的余晖投射在他的眼底,仿佛有灿烂的光芒在缓缓流溢。
“是不是没想到,能跟你分享这么多的秘密的人,竟会是我?”我冲他眨眨眼,故意岔开了话题。
“你看,咱们…”十三犹豫了一下,又道,“要不要试试…”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多年的积怨和猜测,根本就不是谁能放得下的。八阿哥是这样,所以他福晋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胤禛呢,亦是如此,所以不论允禩做了什么,是对是错,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奸险邪恶的阴谋。所以说,以你对他的了解,这件事儿,这样的时候,是能劝得了的吗?”不等他说完,我便把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说了出来。
“没错,我们兄弟,自然是没有一个干净的。可你,既然明明知道,却为何还要来趟这浑水?”
“你我都知道,胤禛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所有的决定都是正确的。今天,他的一颗心会充满着对老八的厌恶之情,会欲除之而后快。但是,人总是会变的,会随着时间老去,会变得懂得畏惧。我知道,他其实并不太在乎那些虚名,可我只是不想,不想看到在将来的某一天,如果感情代替理智,占据他心里大半的地方,他会感到悔恨,会无法面对自己。”
“唉!”十三哀叹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怎么会,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允祥,”我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强压下心底涌起的寸寸哀凉,“你看,要是万一哪一天不幸被我言中,咱们就把八阿哥请出来,让他们哥俩喝杯酒,再叙叙旧,如何?”
“你呀,真是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①”十三依旧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得了,得了!”我朝他做个鬼脸,笑说道,“你是大清肱骨,是忧国忧民的贤王,可别拿这大帽子来压我。我只是小女人一个,不指望名留青史,奇#書*網收集整理只要不落得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就阿弥陀佛了。”
“你,你,哈哈哈哈…”他终于开怀大笑。可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明朗清澈的笑脸,却恍然有种无力的颓唐。或许,我能改变八阿哥的命运;可是允祥,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如玉…”
“啊?”一愣神的功夫,一只手竟被十三紧紧地握住了。
“如玉,我…你…”笑容还挂在他的脸上,只是那暧昧的神色,纠结的情绪,却是我不懂或者从来不想懂得的。
“怎么了?”我只好暂时抛开满腔的思绪,故作不知的睁大了眼睛。
“没,没什么…”他眸色一黯,转瞬又正色道,“你让我把八哥送去的那个地方,是弘时的外宅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虽晓得终究瞒不过他,但也没料到事儿还没办他就已经知道了。
“记着以后,不要和三阿哥走得太近。”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其实,他不过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垂下眼睑,想到另一个并不愉快的结局,小小的反驳了一句。
他突然松开我的手,转过身,淡淡的道:“你只有一颗心,两只手,不要以为,能帮得了所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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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重阳,顺承郡王锡保便报了阿其那病毙的信儿。因着塞斯黑已在八月里卒于保定,一时之间,便又是纸片唾沫满天飞,有上折子继续揭发罪状的,有奏请戮尸的,更有甚者竟借着除恶务尽的理儿,请皇帝把允礻我、允禵一并诛杀。
不过倒也有几个人,在这沸沸扬扬的站队、揭发大潮中,不是一味顺着皇上的心思随波逐流。十三身上的头绪太多,自是能忙得心如止水;弘时干脆闭门谢客,抱病不出;还有一个人,倒是比他们俩的作派强硬了数倍,干脆上奏折谏言皇上要亲骨肉、停捐纳、罢西兵,很有一点文死谏、武死战的大无畏精神。
十月末的一天,估摸着该是散了朝,便让小乔装了刚刚跟粤菜的厨子学做的菊花糕,去养心殿看他。
才走到门口,迎面便有一物飞了出来,紧接着就听见屋子里面瓷片碎裂的声音,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全都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就连高无庸,也从殿内诚惶诚恐的退了出来,偷眼看看我,暗暗做出一个皇帝心情不好的手势。
溜到门边偷眼向里观瞧,只见中正仁和的匾额下面,皇帝正背负着双手,长身而立。金砖的地上,满是黄黄绿绿的瓷片,中间还跪着一个人,朝袍上净是朱砂水迹。俯下身捡了那落在脚边的东西,竟是一本奏折。翻开题目,触目惊心的大字:
为停纳捐,罢西兵,亲骨肉三事
臣孙嘉淦跪奏
虽是陌生的笔体,却让记忆中一个落拓耿直的青年儒生浮了出来。当年太原城一别,想不到他竟已入了翰林院,忍不住回头对小乔道:“看来今天,你那个救命恩人可要大大的不妙了。”
“主子好好的,奴婢怎么没瞧出来有啥不对的?”这傻丫头皱皱眉,一头的雾水。
“小傻瓜!”我压低了声音,“真是没心没肺,是当初在太原城里救了你的那个公子,踩了皇上的尾巴了!”
“噢。啊?”小丫头一愣,脸竟微微有些红了,嘴里还自顾自的嘟囔着,“他怎么眼神儿这么差啊,就连皇上都没瞧见?”
哭笑不得的敲敲她的脑袋,却见不远处上书房的朱师傅、弘历和弘昼正走了过来。朱轼是康熙三十三年的进士,文华殿大学士,又兼作阿哥们的老师,平日里听孩子们讲,最是仪态从容沉稳守礼的。可这六十多岁的人,竟快步走在了阿哥们前面,一副心神不安的样子。不用说,孙嘉淦是国子监的博士,这位准帝师领着两位阿哥匆匆而至,自然是得了消息,替人求情来了。
我向前几步,迎住他们,道:“朱师傅这么神色匆忙的,可是赶着去救火?”
对面的老学究停步一愣,看清是我,便整容肃然道:“娘娘也知道了,这个孙锡公,着实胆大妄为。”
“朱师傅说的正是。”我冲他点点头,又将刚才捡起来的折子放到弘历手上说,“四阿哥也瞧瞧这翰林的手笔。”
弘历接了那本奏折,细细的看一遍,又抬头瞧瞧我和朱师傅,一时之间沉吟不语。我见他一副剑眉紧蹙的样子,笑笑道:“你皇阿玛天纵英明,自有海纳百川的襟怀,哪里就是真的跟他计较。不过这位孙大人犯颜直谏,桀骜疏狂,倒是该挫挫他的锐气才是呢。”
“玉姨的意思…”弘历微微一怔,神色倒渐渐疏朗。
“皇阿玛有心饶他,不过还咽不下这口气罢了。”没想到我的宝贝儿子竟在一旁堂而皇之的把话说穿了。
我佯怒着瞪了他一眼,道:“小孩子家家的,就在大人面前妄议国事。过来,跟额娘回永寿宫去,别耽误你四哥和朱师傅的正事。”
“额娘,我…”弘昼一脸的委屈,可瞥见我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乖乖的走了过来。
眼看着另两个人进了养心殿,我才拉了弘昼笑道:“乖儿子,你额娘新学会菊花糕,你阿玛没口福,只好便宜你小子了。”
“额娘,你怎么不让我跟他们一块去啊?”弘昼嘟着嘴,一脸的不忿。
我执了他的手,从食盒中取出一块菊花糕放在里面,柔声道:“天申,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这世事洞明许是天赋,可这人情练达,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就的了。”
弘昼低着头,眼波凝注。那一抹温润剔透的橘色,盛在他嫩白的掌心中,恍若碧罗雪山之巅,一叶娉婷初绽的青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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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知你者谓你心忧,不知你者谓你何求:原句为“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出自《诗经》中的《黍离》,意思是了解我心情的人,认为我心中忧愁;不了解我心情的,还以为我一直在这儿有什么要求呢!
情有独钟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开文马上一周年了,准备自己庆祝一下,可还没想好方式,是写个四四的番外呢?还是搞点别的什么?纠结中...
不过,变身后妈,是肯定的了!哈哈哈哈...腊月十八,又到了我的生日。粉彩团蝶纹的酒盏,隔着微醺的酒气,映出眼角眉梢淡烟雾朦胧的痕迹。随手拿了胭脂和粉,细细的敷上,可看来看去,却又觉得寡然失色。三十五岁,放在现代,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年纪。不过如今,看到那些新选进来的小姑娘,眉目如画,细白的脸蛋直嫩得可以滴出水来,还有那么多奢侈华丽的青春,可以无所顾忌的肆意挥洒。
心,总会怦然而动,继而生出回忆,想起许多年之前那些绚烂似锦的年华。或许,这就是苍老的痕迹吧,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老人,才会习惯回忆的心绪,才会在日复一日的悠闲中学会享受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