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春来归梦满清山》》 · 白云青枫 · 2026-07-25
“大白天的,怎么就一个人喝闷酒?”门帘一挑,明黄色的人影便迈步进了屋。
“皇上不是接见英吉利的使节,这么早就散了?”我站起身,替他脱去紫貂镶边的大氅。
“来看看你,不好吗?”他的手指微凉,从我的面颊上划过,留下几缕日光下的寒意。
“万岁爷赏的东西,高无庸一早就送过来了,你要是太忙的话,又何必亲自过来。”我有些口不对心的应承着,眼光掠过炕桌上的黄花梨捧盒,里面是一条镶着红宝石流苏的腰带—他的赏赐。
“赏赐归赏赐,不过朕亲自带过来的礼物,你就不想看看?”他突兀的转过身,截住我了的目光。
“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我听他说得心里痒痒的,急忙垫着脚朝外面张望,正看见小乔手捧着一个香色的缎绣锦匣,笑吟吟的走了进来。
“还不快去忙你主子换上。”皇帝抬手指了指里间的暖阁,笑得有些狡猾。
浅碧色的妆花缎,内衬着藕荷色暗花绫里子,下摆上绣着各色各样的花卉,盛开在云蝠海水之上。胸前陡峭的山峦上,一株腊梅,疏影横斜,凌寒吐艳,宛若名家绘制的一幅工笔画卷,说不出的超然清丽之美。最让我惊讶的是,这袷袍宽大的裙摆,收紧的腰身,都与西式晚礼服的做法如出一辙,穿在身上,更衬得整个人端庄典雅,亭亭玉立。
“怎么不舍得出来给我瞧瞧?”一双骨节突出的大手,扣在了我的腰间。
“你还记得,当年的那件衣服?”靠在他的胸前,一时间只觉得心旌摇曳。
他轻笑着答道:“记得,当然记得。头一次给别人穿衣服,可偏偏怎么弄,你都不醒,足足折腾了我半个时辰。”
“讨厌!”我气恼的想要挣脱。
“别动!”可整个人都被他牢牢的按在怀里,不能或者也不想挪开半步。
“你看,再配上这个,是不是比方才还俊些?”不知何时,黄花梨捧盒里的那条红宝石带子,竟已围在了腰里。石榴籽大小的宝石,颗颗晶莹剔透,穿在丝制的流苏上,恍若缕缕烟霞,光彩夺目。
“这衣裳是苏州织造的画师先画好了,再照着画样绣了出来,怎么样,喜不喜欢?”
含羞点点头,只觉得耳边温热的气息擦过面颊,瞬时在菱花镜中映出朵朵绯红。
“光喜欢可不成,朕可还有题目要考较呢?”没想到他口气一转,话中竟带着几分认真。
我转过身,大方一笑,道:“那就请万岁爷出题吧?”
他取了案上的狼毫,舔了墨,从容落笔:“倚天照海花无数,一枝独秀为谁妍?”寥寥十四个字,写得清隽雅逸,浑然天成。
我略微想了想道:“玉儿才思不及,论字更是比不过,还请皇上海涵。” 然后才接了他手中的笔,一丝不苟的写道:“朔风飘香十二宫,飞红点点入君怀。”
“就知道考不倒你。”他伸手提了那宣纸,又细细的看了一遍,“赶明儿个我亲自拿到如意馆去,让他们裱好了给你送过来。”
我笑笑说:“难得皇上不嫌弃玉儿的字丑,咱们现在就去,不好吗?”
“不好。”他定定的瞧着我,忽然猝不及防的吻了下来,灼热的唇,仿佛火焰般燎过眉间发髻,耳畔还有一个极近的声音响起,“今天,咱们就做一回寻常百姓家的夫妻,我在饭庄里订了台子,正好给你暖寿。”
“皇上…”不知怎的,心里竟略略觉得酸楚,直起身子,抚过他额角新添的几丝细纹,声音竟有些颤抖。
“好好的,怎么就哭了?”他抬手替我拭了泪,温言道,“朕只想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惊喜,难道都不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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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来过廊亦舫了,站在门口,竟然觉得有些陌生。所有的柱廊、窗棱,都从原来气派典雅的黑胡桃换作了本色的云杉,大门口那幅狂草的招牌也返璞归真,化成了雄浑朴拙的魏碑,两旁还新添了一副对联:
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
是出自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胜地,登高临远,虽不见繁华竞逐商女遗恨,但却给这灯红酒绿之地平添了几分书卷气。身旁的人见我一时怔忡,皱眉问道:“怎么,不喜欢这儿吗?”
我笑笑说:“哪里,我只是在想,怎么你和十三都愿意来这里。”
他抬眼看看那匾额对联,突然偷偷凑到我耳边说:“瑞之虽说辞了太医院的差事,可好歹还照看着老十三的那条腿,你说我这做哥哥的,不也应该光顾一下人家的生意?”
瞧着他那一本正经言之凿凿的样子,忍不住想笑,却瞥见孙太医已经自门口迎了上来。没办法,只得控制好面部神经,打招呼说:“孙老板别来无恙啊!”
“四爷和夫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荣幸之至。”孙老板不卑不亢的一躬到地。
我亲爱的丈夫微一点头,道:“瑞之,当初还真没看出来,除了治病祛疾,你倒还是把做生意的好手。”
“四爷缪赞了,此番世事清明,人心思定,草民蜗居于此,闲时摆弄几个小菜,再拨拨算盘珠子,不过是图个自在惬意罢了。”
“自古大隐隐于市,玉儿快瞧瞧,咱们这位孙先生,就快做得当世范大夫了。”
“陶朱公何等样人,齐家治国平天下,又能有美相伴泛舟五湖,瑞之怎能相比?”孙老板释然一笑,眼光竟飞快地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等我再转目望去,他却仍旧垂着眼睑,一副谨慎谦恭的样子。
心里忽然没由来的烦恼起来,插言嗔道:“这眼前可是一栋楼的佳肴美味,你们俩就忍心一直站在大街上聊天,让我干看着哪?”
“哈哈哈哈…”胤禛爽朗的一阵大笑,然后很夸张的敲了敲我的脑门,说:“丫头,你看看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白让瑞之笑话。”
“夫人直白率真,本是性情中人,草民哪有取笑的道理。”孙老板仍旧低着头,声音淡然的应对,只是掩去了脸上所有的情绪。
谈笑着上到二楼,依旧是左手尽头的那一间“秦淮河”,不过门上的题诗倒是也换了风格: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胤禛停在门口,细细打量着门框两边的诗句,习惯性的皱了皱眉。
我知道打从一进楼,他便不喜此凄凉怀古之意,便笑笑道:“孙老板特意挑了这件雅阁,也算是大有深意了。”
“何以见得?”胤禛侧过头,似有些好奇。
“居于深宅大院之内,虽是门庭高贵,锦衣玉食,又岂若偶尔踏出一步,同民之乐?”
“歪理,难怪朱师傅总是跟朕说弘昼难教。”话音未落,便被他一脸不屑的抢白了去。不过,目的还是达到了,至少他迈开步子,进了屋去。回头朝着孙太医眨眨眼,他也默默的抱以感激的微笑,我又背过身摆了摆手,希望他明白上一次的见面是不能让皇上知道的。
四道小碟:话梅山药 太白醉鸡 油闷春笋 老醋蜇头
四道主菜:清炒蟹粉 香烤鳕鱼 龙井虾仁 鲍鱼烧肉
两道汤羹:上汤鱼翅 冰糖燕窝
看着高无庸站在门口气定神闲的监督着小厮们上菜,我不禁伸手在桌子底下拽了拽胤禛的衣襟,然后贴在他耳边小声问:“这样的排场,难道不用咱们结账?”
“怎么,娘子还怕为夫的付不起吗?” 他眉梢一挑,不紧不慢的反问过来。
“怕倒是不怕,可就是,实在是奢侈的不像话。”我抿着嘴唇,说得有些犹豫。本来胤禛在吃上,从来都是不太讲究的,后宫里的人,都是看着皇上行事,自然也不敢太过奢靡。我自己虽是好吃,可一向也都喜欢在花草植物上下功夫,至于这样排场的大餐,终究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他却闻言一笑,道:“诸葛武侯有言,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看来我的玉儿,倒是深谙其道了。不过今天例外,难得出宫一趟,不用讲那些个礼数规矩,方才不是说了吗,咱们就当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出来吃顿饭,就算是糜费了些,也就今儿这一回,还不成吗?”
只见他眼眸之中,似有柔情千种,心中的顾虑,顷刻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端了桌上的酒杯,畅然道:“夫君一番美意,玉儿只好生受了。先干为敬。”一扬首,便将满杯的酒倒入腹中。绵软的绍兴女儿红,流过喉咙却也是火辣辣的,一时间只觉得双颊微烫,连手心也渐渐的热了起来。
他也执了酒杯,先放在唇边轻轻的婆娑,再一口吞了下去。那眼光朦胧,自始至终,都停在我的脸上。
“阿禛,我是不是老了?”接着酒劲,终于把一直纠结在心底的问号吐了出来。
“是吧。”他轻呷着酒盏,答得云淡风轻。
一下子觉得屋子里静得出奇,就连窗外街道上的人喊马嘶,走廊上人来人往的嘈杂,都隐约可闻。心中不免一阵纠结,眼光过处,只见那红烛跳跃,蓦然闪过一簇亮光,旋即又暗了下去,直至化作一捧烛泪,黯然的滴落在桌上。口中禁不住喃喃念道:“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陪着你,怎么净念些伤情之音。” 不知何时,他已拉了我的手,无声的握在掌心里。
“玉儿只是怕,怕自己老了,生了皱纹,再没法子跟小姑娘们相比。”我垂着头,突然怕看他的眼睛。
“你呀!”他猛然把我拉到怀里,意味不明的问道,“你是怪朕,新选了那些个秀女进宫?”
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说:“自古帝王,后宫佳丽三千,皇上的妃子,连十二宫都没还住满,玉儿又何怪之有呢?”
“后宫佳丽三千人…”他拖长了声音,嘿嘿一笑,突然扳起我的脸,道,“你倒是会说,那下一句呢,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心中豁然通畅,又忍不住暗悔自己多疑,不好意思地推了他的手,红着脸道:“皇上就会消遣玉儿。”
“那你曲解圣意,是不是该罚酒?”身边的人眸色清亮,笑意晏晏。
“玉儿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哪里知道你怎么想?”我伸手接了酒杯,一饮而尽,口中还在半真半假的分辩着。
“其实,你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儿,本想过几天跟你商量的。”他取了我手里的酒杯,又说道。
“什么事?”脑子里忽然晕晕的,脸上也觉烫得厉害。
“弘历和弘昼,都到了大婚的年纪,再加上老十三家里的暾儿和皎儿,也都该指婚了。哪天你陪皇后先过过眼,或是私下里问问孩子们,要是有中意的,先跟我透个信儿。”
“好啊。”我强撑着答应了一声,只觉得眼皮重的几乎要粘在一块,好像慢慢的倒在他腿上,嘴里还在自言自语的嘟囔着,“那个富察家的姑娘,配给四阿哥,一准错不了…”
清冷的风,陡然吹在脸上,掠起一阵寒意。一个激灵,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已置身在马车里。而刚才将我抱在怀里的人,此刻已站在车下,眉心微皱,淡淡的拧成一个川字,冷漠疏离的目光,直直的落在不远处一排黑黝黝的院墙上。
揉了揉眼,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朱漆的大门,在浅淡的月光下沉暗无声,紫铜镏金的门环,刻着八个寿字的如意头围着两朵菊花,扣着“康寿如意”的意思。风一吹过来,门口一对精巧的纱灯轻轻摇曳,微微晕出的火光,与这寂冷无边的夜色混在一处,就连那光与影边界,也渐渐模糊了…
“你醒了?”皇帝的声音清冽,可瞧在脸上,却已收了方才那副冷浸浸的模样。
我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木然的点点头。
他抬腿上了车,捡了一旁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笑说道:“真是打个盹也不老实,仔细着了凉。”
我俯身依旧靠在他的腿上,心不在焉的答应着。眼前却只剩下那座暗黑的院落,久久的挥之不去。
弘时的外宅,我虽只到过一次,却也记得分外清楚。
寸寸芳心
接下来的日子,皇上先是抄了苏州制造李煦和江宁织造曹頫的家,又忙着筹划鄂尔泰上书改土归流的事儿,倒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弘时。有时碰见十三,半开玩笑似地问上一句,又总是被他太极推手般的混了过去。
时间如梭,转眼间已是雍正五年的春节,宫里祭祖、赐宴,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可难得静下来的时候,又会莫名的心绪不宁。那清冷无边的夜,和那漠然无情的眼神,一次一次地在脑海中交替出现,之后,我又不禁会暗暗自嘲,没想到自己的命运,和曾经那个娇纵任性的孩子,竟然也会有息息相关的一天。
出了正月,那拉氏便照着皇上的意思,并着后宫主位和怡王的福晋,约见了几位世家的格格。名义上说是陪着皇后娘娘唠唠家常,可这替皇子择偶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弘历做出一副漠然不知的样子,一大早便带了太监侍卫出城围猎。可我的宝贝天申,却求了我一个晚上,非要扮成小太监跟在我身边,自己挑个中意的老婆。
“奴才镶黄旗瓜尔佳氏。”
“奴才镶白旗金佳氏。”
“奴才正黄旗乌喇那拉氏。”
“奴才镶蓝旗西林觉罗氏。”
“奴才正黄旗钮钴禄氏。”
“奴才镶黄旗高佳氏。”
“奴才镶黄旗富察氏。”
镶黄旗富察氏,傅恒的姐姐,我不禁抬头看了看这未来的孝贤皇后。只见眼前的少女,略施粉黛,头上只装饰着通心草的绒花,一身干净的浅碧色夹袍,隐隐显出折枝海棠的暗纹,低垂着眼睑,却掩不住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大气,眼瞧着和身旁那些个倚红偎绿的姑娘们一比,确是卓尔不群。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儿啊?”
十六岁的小姑娘微屈了屈膝,答道:“奴才闺字淑仪,劳娘娘垂问。”
“难怪是李荣保家的闺女,这模样性子都是没得挑了。要是配给了五阿哥,我瞧着倒是一桩好姻缘呢。”皇后见我出言询问,以为是看中了富察家的格格,半真半假的取笑道。
我见她会错了意,又不好直言相驳,便顺水推舟道:“主子娘娘好眼力,这姑娘家世贵重,样貌也是拔尖的。不过天申就那么个玩劣性子,虽说我心里欢喜,可还怕耽误了人家姑娘呢。倒是四阿哥,不论学问品貌,都相配得很哪。”说罢偷眼看看站在苏培生身后的弘昼,他倒是一副若无其事波澜不惊的样子。心中不禁暗想,这女孩儿果真不对儿子的胃口。
熹妃本来就很想跟富察氏结亲,私底下不但跟马齐的夫人聊过几次,就连对傅恒,也是另眼相看,如今又听我这么一说,便陪笑道:“主子娘娘眼力好,玉妹妹的自然也是错不了。”
皇后闻言一笑,自然明白熹妃的想头。转脸朝屋子里的姑娘扫视了一眼,才开口对身边的首领太监宝柱道:“不是请了八家的格格吗,怎么这里只有七个?”
宝柱吓的一愣,连忙跪下答道:“奴才疏忽,请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奴才这就去查查。”
“奴才来,来晚了,请皇后娘娘恕罪。”还没等皇后答话,门外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弘昼跟着苏培生正站在门口,只好低着头,期期艾艾的去挑门帘,谁成想一个火红的人影,恰巧也从门外去掀那帘子,结果正和弘昼将将撞了个满怀。那小姑娘也不含糊,伸手把弘昼推到一旁,便撩衣跪倒:“奴才镶红旗吴扎库氏,给皇后主子,齐妃娘娘、熹妃娘娘、裕妃娘娘,和怡王妃请安。奴才来迟了,给各位主子请罪。”
站在屋子中间的那些姑娘听到身后的动静,也自动退到两旁,或好奇或不屑的看了过去。
皇后本已沉下脸,可见那姑娘一张圆圆的娃娃脸,水汪汪的一对杏眼又是委屈又是气恼的忽闪着,却又不忍发作,便沉声问道:“这是谁家的闺女,怎么跟个愣小子似的莽莽撞撞的。”
兆佳氏往外瞅了瞅,接口道:“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不是镶红旗副督统五什图的闺女,小名叫蓉儿。您瞧她身上穿的那件大红云锦,不还是年前跟着她额娘进宫请安,娘娘赏的嘛。”
“你瞧我这记性,不就是那个给咱们讲笑话的伶俐丫头。”皇后一笑,脸色顿时舒缓了许多,“得啦,起来吧,既然来晚了,就把你上回说的笑话再给我们姐几个学一遍,就当时你赔罪了。”
“谢皇后娘娘。”那小姑娘站起身,又大大方方的福了个礼,才说道,“不过上回那个主子听过了,奴才再说个新的,讨主子一笑。”
“好,好,你个小机灵鬼儿。” 那拉氏并不深究,只笑着点了点头。
那女孩眼珠一转,脆声道:
“话说一个人,竟爱说谎话。有一回他对亲家说自己家里有三件宝:有头牛,能日行千里;有只鸡,每个更次啼一声;还有只狗,能读书认字。亲家听了很吃惊,就说:‘有这样的新鲜事,过些日子我一定到府上看看。’
这人一听可慌了,回到家,便把自己说谎的事儿告诉了妻子。可没成想他妻子倒是胸有成竹,跟他说‘不要紧,我自有办法。’
结果第二天,亲家果然来了。这男人呢就赶紧躲了出去,他妻子对亲家说丈夫一早上京城去了。
亲家就问几时回来啊?女主人答说:‘七八天就回来。’
亲家又问‘怎么能那么快呢?’
女主人道:‘骑了我们家的牛去的。’
亲家说:‘您家那只报更的鸡,怎么大中午的也叫?’
女主人又说:‘它不仅夜里报更,白天听到生客来也报。’
亲家又接着问:‘听说还有能读书的狗,能不能让我瞧瞧?’
女主人这回更得意了,却假装哭丧着脸答道:‘不瞒亲家说,因为家里穷,只好让它出外教书去了。’”
“哈哈哈哈…”
话音还没落,满屋子的人就笑倒了一片。站在她身旁的那些个姑娘,不好意思大笑,都拿手绢捂着嘴,脸也涨得红红的。下头的宫女太监,也全都低着头偷笑,只有立在门口的弘昼,竟呆望着那个一身红装的人儿,眼神却似有些痴了…
“皇额娘这里好生热闹,乐乐可算是来巧了呢。”众人正笑着,却见我的宝贝女儿从门口走了进来。
“丫头,你不是一早跟了你四哥哥去打猎,这么早就回来了?”皇后扶着怡王福晋的肩膀,忍了笑问道。
“其实,皇额娘,其实是四哥哥…”这丫头扁着嘴,卖着关子蹭到皇后身边,才继续道,“四哥哥想早点知道未来福晋的样子,请我来替他打探打探。”
“又胡说!”见她那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我只好拉下脸训道,“一准是你跟四阿哥淘气,被人给送了回来吧?”
乐乐瞧瞧我,并不答话,只讨好似的趴在皇后耳边道:“皇额娘,到底选了哪一个作我未来嫂嫂,指给乐乐看看。”
皇后倒是全不在意,只轻拍着她的手低声说:“这么大的事,那时说定就定了的。最后的主意,少不了还要你皇阿玛做主。”
“是啊。”乐乐懵懂的点了点头,又回身转向身旁的怡王妃,意味不明的问道,“那十三婶呢,是不是要替暾哥哥也挑个中意的媳妇儿?”
“你这小人儿,知道倒的还不少。” 雅柔轻拉了拉她的辫梢,又朝着皇后陪笑道,“暾儿和皎儿,自小到现在,都是皇上惦记着,主子娘娘疼惜着。这婚姻大事,自然也少不得还要劳娘娘费心了。”
“听说,咱们万岁爷早就相中了鄂总督的侄女配给世子,这西林觉罗一家,往后倒是要指着怡王府上发达了呢。”齐妃本来是个大嗓门,此刻却故意把话说得轻飘飘的。
“瞧齐妃娘娘这话说的,无论是咱们家王爷还是鄂督,还不都是皇上的奴才,这谁指望谁的事,又从何说起呢?”虽是当着皇后的面,雅柔也并不示弱,大大方方的回敬了过去。
齐妃却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伸手拿了桌上的茶盏,便不再搭话。可乐乐却突然插嘴进来,冲着雅柔,没头没脑的道:“乐乐也替十三婶高兴呢,祝愿二位哥哥,必能讨得如花似玉的新娘。”然后仿佛混不在意的朝着那群格格扫视了一眼,又恍笑着冲皇后一福,便转身出了暖阁。
“这孩子一向都大大咧咧的,今儿是怎么了,怪里怪气的。”微一沉吟,皇后似乎觉得不对,又向着我道,“玉妹妹待会儿可得去瞧瞧,难不成是谁给了咱们家格格气受?”
“主子娘娘就别为她操心了,这个小东西,多的是花样,估计过会儿子也就好了。” 我一边笑,一边不以为然的应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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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梧桐院,已是午后光景。本想对着宝贝儿子,好好的打趣一番。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动作迅速的换过衣服,追着人家姑娘的马车溜出了圆明园。
看着身后的丫鬟奴才们一个个忍俊不禁的样子,我也只好一笑了之。毕竟,从小到大,我关心的只是他不要想得太多,做的太多,能在这座没有硝烟的战场上还能存着一份平和快乐的心境。至于会坏了多少规矩,又有多少的不合时宜,就干脆随他去吧。
挥退了众人,信步走上临着后湖的一座假山,隔着一顷碧波,远远望见对面的杏花春馆,吴王采香径,失路入烟村,正是一派迷离雅致的烂漫不绝。
右边的涵月楼①,是建在后湖上的一组水榭,水光天影,交相辉映,正应了范仲淹的那一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旁边的涧阁②,外檐上悬挂着皇帝亲书“欢喜佛场”,依旧是诵经礼佛之声不绝于耳。其实胤禛一向很喜欢到这里来拈香,然后到二楼的阐室里小憩,有时随意的写上几笔,有时就在这清净之地参悟他心中的万象空灵。
心中一动,一个荒诞的念头跃然而出。如今我,若是告诉他,透过那一片烟雾缭绕,我却只窥见天申春心摇曳的少年情愫,不知道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乐乐你看,这本《樊南甲集》③,可是我从阿玛的书斋里偷出来的呢。”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从脚下传来,隐隐透着兴奋。
“让世子费心了,这么金贵的唐代孤本,我可受不起呢。”隔着脚下横斜的山石,看不见人影,只觉得乐乐的声音,竟是出奇的冷漠。
“你这是怎么了,前两天不还跟我说喜欢李义山,如今好不容易找来了给你,怎么又别扭上了?”那少年似乎愣了一下,却依旧是好言相劝。
“别扭,怎么会呢?”乐乐突然呵呵一笑,可听在耳中,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楚哀凉,“世子大喜,就快要娶新嫂嫂过门了,只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你是听谁说的?”走了调的声音,让我的心也不由得一紧。
“世子别急啊,这圣旨保不齐就在路上了。”依旧是笑意盈盈的话语,只是从乐乐的嘴里吐了出来,听不出是发泄还是自嘲。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沉郁的叹息,自那少年的胸中倾泻而出。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乐乐的声音忽然断断续续,渐渐的,恍若低声地饮泣…
呆立了半晌,又是一声低低的叹息:“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下子恍然大悟,赶忙下了台阶绕到那假山之下。
可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初春的风声,被揉碎在缠绵的日光里,吹过满院的梧桐,惫懒的枝丫,仿佛惊鸟的翅膀,在半空中瑟瑟抖动。
如果,不是那本半旧的《樊南甲集》斜斜的躺在地上,我一定会觉得自己是大梦了一场。
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疏松大意。原来早在皇后那里,乐乐的笑容下埋藏的,本就是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①涵月楼:即为圆明园四十景之上下天光。
②涧阁:即为圆明园四十景之慈云普护。
③《樊南甲集》:李商隐自编的骈体文集,分《樊南甲集》、《樊南乙集》各20卷共832篇,现已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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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定看得出跟乐乐在一起的那个少年是谁,所以我就不明说了。就算是两个不幸的孩子,生命中一段美好的过往吧。
不要拍偶啊!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也没想出到底该怎样庆祝一下自己写文一周年,所以决定从今天开始,到4月23日,每天都更新,也许一章也许半章,希望各位亲们喜欢。
碧城三首(其一) 李商隐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
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树水精盘。
锦瑟年华
作者有话要说:长干行 李白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指婚的圣旨,终究没有落在弘暾的身上。不是因为某种人为的抗争,但却比抗争来的更加彻底。
肺结核,当时的人们还称之为痨病,但我至少清楚的知道,这种在二十世纪初还无药可医的顽疾,放在雍正五年,绝对是令人谈之变色的。
皇上把太医院的大夫派去了一个又一个,可每次回来的答复,都是“仍需调养,未见起色”。十三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上朝办差,只是在私底下婉拒了皇后想给世子指婚冲喜的意思。瞧着他淡定坚决的眼神,脑子里竟然冒出一个怪怪的念头,如果弘暾,真的不用去娶那位西林觉罗家的小姐,那么他的病,是不是就可以好起来了呢?
可惜事情,经常不会按照人们期望的轨迹前行。就在皇上下旨把鄂督的侄女赐给弘皎的第二天,十三竟然告了假,王府里透出的消息是:世子病危了。
“额娘,我想去看看弘暾哥哥。”一回头,是乐乐突兀的立在门口。
刹那间,我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静静地望着她,满心的空白。
“额娘,听说弘暾哥哥病得厉害,四哥哥和五哥哥也都放心不下,可又抽不开身,所以,让我替他们去瞧瞧。”乐乐走近了两步,小心翼翼的斟酌着字句。
我看看她,回手抽出那本李义山的《樊南甲集》,一声不响的撂在了桌上。
她的脸色一变,陡然涣散的眼神,仿佛是那刻意隐藏了许久的情绪,在瞬间碎裂了一地。
我忽然希望她可以大吵大闹,或是昏天黑地的哭上一场,这样,该忘却的就会忘却,该隐藏得也会隐藏起来。
其实,在那天之后,我就曾无数次的想和女儿好好的谈一谈,很想告诉她,有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事情,我们应该根本就不该让它发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终究抛下了这个念头,而是犹如蛊惑般常常臆测,两个少年之间,会有怎样的过往。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童话里的故事,我从来都当作是童话。只是有一天,我看到升腾到半空中的泡沫,原来,在它幻化作空气之前,还会有一种清澈澄莹的美丽。
“额娘,我想去看看弘暾哥哥。”不知何时,乐乐已经拉住了我的胳膊,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
“你去做什么?”我不想,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额娘你看,他在这个世上听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总不该是没头没尾的,对吗?”她忽然笑笑,声音也一如往日般甜美轻快。只是一低头,却似有什么滴落了下去,溅在青砖的地面上,泛起一点点虚妄的水花。
“好吧,我去回了你皇阿玛,然后带你过去。”我抬起头,飞快地答应下来。
心中却是一阵一阵的刺痛。从懂事起,这是我第一次见她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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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辉园坐落在圆明园的东南角上,北面的院墙与圆明园只有一墙之隔。当初圣祖皇帝赐了给十三,却没有播下太多银两修整。直到雍正元年,胤禛才从藩邸拿了自己的梯己银子,亲自安排了工匠,建成如今的模样。
园子的大门坐北朝南,门上的下人远远见是宫里的轿子,便一溜烟的飞报进去。饶是我叫苏培盛催促着轿夫们快走,还是在门口被十三挡了个正着。
去了朝服,允祥只穿着一身藏青的夹袍,本来就不胖的身板,越发显得瘦弱单薄。见我正要迈步进门,竟堵在门口,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我吓得往后一闪,赶忙问:“你这是干什么?”
“恭请裕妃娘娘回銮。”话语冰冷,羸弱的脊背顿时在眼前隆起一座孤傲的小山。
碍着周围的众人,我又不好直接去扶他,只得一边给苏培盛递了个眼神,一边道:“怡王这是怎么了,皇上就让我来瞧瞧世子,你总不能堵着门不让进吧。”
“那就请娘娘代奏皇上,暾儿病体渐愈,请主子放心。”十三甩一把甩开苏培盛伸过来的手,低垂的额头几乎碰着门槛。
我正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乐乐却从身后钻了过来,走过去拉了他的袍袖,甜甜的叫了声“十三叔。”
“公主,公主怎么也来了?”十三微一怔忡,可到底还是直起了身子。
“上回十三叔不是跟乐乐说过,只要我想来,什么时候都行,怎么今儿个,就反悔了呢?”乐乐顺势迈进门里,顺带理直气壮的诘责着。
“暾儿正病着,公主金枝玉叶,该是知道这轻重厉害…”十三皱着眉,语速低缓。
“这就不劳十三叔费心,乐乐不用人伺候,自己认得去抱朴轩①的路。”小丫头不等他说完,就径自绕过照壁,一溜烟儿的没影了。
我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回身交待小乔让她带了所有的下人们先回去,然后才冲着一脸懊恼的怡王爷道:“没规矩的那个,已经进去了;剩下我这个守规矩的,不是要杵在门口等吧?”
暮春时节,交辉园里一株株高大的泡桐正开得满树荼糜。淡淡的藕荷色花瓣,堆成一簇簇梦幻般的云朵,遮住了天空的一角。我回过头,眼神掠过十三已见斑白的鬓稍,心里一沉,禁不住叹道;“允祥,我们好像都老了。”
“你呀,从来都是没个算计的,这会子带了公主过来,虽说皇上不避讳,可真要有人说把病气过给了园子里,怎么办?”他并不看我,目光探出深远的湖面,似乎可以望见圆明园里的是非嘈杂。
“驴唇不对马嘴!”我微嗔了一句,又道,“暾儿的病,到底怎么说,你倒是给我交个实底。那些个大夫,只会之乎者也的糊弄,别说是皇上,连我都听着厌弃。”
他顿了顿,忽然盯住我,慢慢的说了六个字:“尽人事,听天命。”
“那你,可让孙太医给看过了?”我一惊,脱口问道。
“这几个字,就是他说的。”十三缓缓的垂下眼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可这到底,是怎么得上的呢?”
“我也问过暾儿,他只跟我说,不想成婚。”
原来,原来真是为了这个缘由。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软弱的靠上背后的树干。脚下的落花,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花影缤纷,却总会让人觉得,美丽的事物为什么总是那样脆弱?
“你怎么了?”他转头望向我,眼底依旧带着杂乱无章的怅然。
“允祥,我想跟你打个赌,暾儿的病一定会好起来,你信吗?”心中突如其来的某种冲动,让我努力压下各种各样的惶恐不安,说得镇定从容。
“信与不信,由得了我吗?”他苦笑了一下,眉宇间尽是寥落的愁绪。
“不过看看吧,世事难料,虽然更多的都是无可奈何,但也不一定,没有奇迹。”
其实这说出口的话,连我自己都未必相信。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了八阿哥的事情,竟让我的信心爆膨到没有任何筹码,却还是想赌上一赌。或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都在相信感情的力量,相信那青涩懵懂的爱恋,会是最后的一剂良方,而也只有这样,才会让所有的缄默与放纵,变得更有意义。
“你不用担心,回去告诉皇上,家国天下,兄弟情份,我心里清楚。” 允祥紧咬着下唇,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朝他笑笑说:“那就好,我去抱朴轩跟雅柔说句话,顺便接了乐乐。”
“对了…”他忽然又叫住我,眼神略显得有些迟疑,顿了顿,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关于三阿哥,皇上大概很快就有旨意了。你可千万记着,别再把自己搅进来。” 话音未落,便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过往的风声,唱破了枝头慵懒华美的静默,几缕寂冷淡然的色彩,萧萧而落,划过春日缱绻旖旎的尘光。脚下的花影,细碎凌乱,一直蜿蜒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怔在原地,蓦然想起那一句,花到荼糜花事了…
①抱朴轩:交辉园里各院的名字没有查到,所以这个是我编的。有个词叫“葛岭朝暾”,葛岭是在宝石山和栖霞岭之间,横亘数里,高125米。朝暾指初升的太阳,而岭头是观日出的最好的地方,相传晋时著名的道学家葛洪即在此“吸日月之精华”。葛洪字雅川,号抱朴子,丹阳句容(在今江苏)人,有著作《抱朴子》传世。所以就起了个抱朴轩的名字,算是跟“暾”字有点渊源吧。
大觉禅院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各位亲,这一章写的太过艰难,小白真的是没有当后妈的特质,我已经培养了好几天的忧郁气质了,改了无数次。两个月之后,当弘暾站在梧桐院的门口,笑意晏晏的招呼着乐乐的时候,我不太确定,那种感觉是不是恍若隔世。
和生病之前相比,他清减了不少,本来圆圆的一张脸上,露出尖尖的下颏,更显出一对平淡恬然的眸子,黑得透亮彻底。那身影纤弱,衬在一袭月白色的长衫里,再由方版青玉的带子束在腰间,只让人觉得那缀在白衣卿相笔端的痴情男子,也不过如是吧。
然后,我看着乐乐再自然不过的走上去,看着他们四目相对,看着那么多的快乐纷纷而起轻舞飞扬…
或许,眼前只是一场似是而非的率性而为,而我要做的,也只是旁若无人的视而不见。
又或者,关于爱情,我们都是未知的孩子,一切都在蒙昧之中。未来的夜里,我们不知道会在什么样的梦中醒来;我们手握着开启另一个人的钥匙,却不知道谁会为我们锁上孤独。
人生,总有太多太多的关卡,我希望可以尽情欢娱,留下不舍、留下思念、留下甜蜜…
只是没有怨恨,没有遗憾,没有苦涩…
有时我也会觉得怪异,像弘暾这样温文儒雅因循守礼的孩子,怎么会对乐乐生出如此的痴情----
在耀眼的阳光里,他颀身玉立在树下,澄莹黑亮的眸子,浅浅的滑过树叶的缝隙,内敛而忧郁。或者所有的人看在眼里,都只会远远地欣赏,而从未想过要去破坏那道寂寞的风景。
唯有乐乐,一个生下来就只会笑的孩子,无所顾忌的闯了进去。用她的手,她的心,融化掉眼底那片冰冷的情绪。
太阳射下的的光芒,从来都是蛮不讲理的,但却最最有效。或许有些人,本该作孤单的鸟,卓尔不群,遗世独立;但却不自觉地开始趋光,抢夺了蛾的天性,在明媚与暗夜的抉难中辗转徘徊。
胤禛让人在梧桐院的后院里种下了一株玉兰,又因为乐乐的坚持,旁边还专门作了一架秋千。夏天的傍晚,我喜欢坐在秋千上,给他们讲些我小时候听过的故事。我可爱的女儿,她从未经历过丑小鸭那般的弱小和自卑,但注定将会变得像天鹅一样美丽而优雅。她的心胸,像拇指姑娘那样明朗开阔,却又为何让自己的青春,陷入海的女儿那样的悲欣交杂?
差不多一百年之后的童话,我希望他们,可以在那片粲然的华丽中窥见生活的残缺与无奈,然后便戛然止步,至少可以望而生畏。
但我却错了,在那一个个遥远的生命正做着悲剧的对比,他们却如同近处一幅色彩鲜明的画卷,为每一棵树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为每一株花开而微笑欢欣。
所以,在我因为自己的挫败而感到失望的时候,却依然会为如此稀罕而宝贵的美丽怦然而动,直到它终于在我动荡不安的内心里攻城掠地,让那亦真亦幻的幸福如洪水般汹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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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因着弘暾生病的时候,雅柔在菩萨面前许了愿,如今病好了,她便特意邀了我同行,到西山大觉寺上香还愿,顺带住上几天。
其实对于礼佛,我一向是没有什么惠根的,但看她那副虔诚笃信的样子,自己也总不好太过异样。装模作样的让小乔收拾了几本佛经,权当是一次素食减肥的短途旅游。
大觉寺是坐落在西郊阳台山南麓的一座千年古刹,自辽代起,便是皇家寺院,康熙五十九年的时候,胤禛还对大觉寺进行了修整,就连住持迦陵性音和尚,也是他推荐出任的。
进了山门,天王殿的院子很大,再往后面是大雄宝殿,里面供的是三世佛----过去佛燃灯古佛,现在佛释迦牟尼佛和未来佛弥勒佛。
执事僧人领着我们进了南路的四宜堂,迎面便见一株玉兰傲然而立,株禾高大,神采奕奕,最令人称奇的还是,在那高耸繁茂的枝叶间,竟点缀着几朵清丽晶莹的琼花。
“瞧瞧这花儿,真是个懂事知趣的。瞧见咱们来了,倒是连日子都顾不得,就巴巴的出来迎人了。”雅柔本是来还愿的,见着此等异事,已是喜上眉梢。
“要我说啊,这三月玉兰八月开,赶明儿个到该叫你们家王爷给皇上报个祥瑞才是呢。”瞧着她一脸的喜气,我也禁不住打趣道。
雅柔拉了我的手,又笑说道:“我的裕妃娘娘,这座大觉寺可是当初皇上出资重建的,说不定连这树也是皇上亲手栽的。你让允祥去给皇上报祥瑞,就不怕皇上说他擅转了你们家的东西?”
“两位女施主远道而来,老衲失礼了。”还未等我接口,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闯入了耳际。
一旁的雅柔迎前两步,指着从树后转出来的一个人道:“这是迦陵禅师,娘娘还没见过吧,大觉寺的主持。”
眼前一个眉须皆白的老和尚,乍看在眼里,仿佛觉得恍然相识,却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见我愣愣的瞧着他,便开口问道:“施主不记得老衲了吗?”
“主子,他不就是当年给你算命的那个老和尚?”正犹豫着,身后的小乔却已恍然大悟般的说了出来。
可不是嘛!我也一下子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元宵节的晚上,带了小乔偷溜上街,正遇到这个和尚要给我算命。这一晃,都快二十年过去了。
双手合十道:“大师别来无恙。想不到一别经年,竟再有相逢之期。”
“阿弥陀佛”迦陵禅师朝我拱了拱手,笑得温和有礼,“世间因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聚散离别,亦是如此。不过老衲见女施主神清气爽,心境和乐,不再为空间时间之距离所羁绊,实在可喜可贺。”
听他这么一说,又回想起当初跳进御花园的去找回家的路,结果却还被他们当作是自杀,不自觉地咧嘴一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娘娘原来跟大师是旧相识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雅柔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一面之缘而已,我还差一点把大师当作算命先生了呢。”我一边给她解释着,一边看了看老和尚,生怕他把我的身世抖了出来。
“不过这个大和尚,算得可真是不准呢。娘娘现在明明是儿女双全,他当初说的可是‘依施主的相貌,命中该有一子’。”只是没有想到背后的小乔,竟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学着禅师说话的腔调,又一次发挥了大嘴巴的功能。
“小乔!”我转过身,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赶忙赔礼道,“小丫头无礼,大师可别见怪。”
“哪里哪里,”迦陵禅师微微摆了摆手,脸色却有些严肃地说,“小施主心直口快,老和尚何怪之有?”
我以为他是有些恼了,又好言赔笑道:“大师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倒仿佛都透着禅机呢?”
“阿弥陀佛!”禅师口诵佛号,合掌一礼,温和的目光里竟透着一点淡淡的悲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眼瞧着他转身飘然而去,竟有某种莫名的不安从心底油然而生…
风吹过开满玉兰花的树梢,有孱弱的花蕊,似在轻轻的颤抖。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每个蝴蝶的前世都是一朵花魂,它不停的翻飞,在每朵花前逗留,不是在寻欢作乐,而是在寻找自己不可能再寻回的曾经。只是这八月里盛开的玉兰,看不见蝶舞纷飞,只望见枝叶凋零,那它等待的,企盼的,又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陪着雅柔上香还了愿,本来是想就回去的。可她却不依,一定要拉着我多住几天。
闲来无事,便可以坐在玉兰树下看风景:
隐隐青山,寂寂流泉,
亭亭翠木,郁郁香兰。
看春天的花,在秋天的风中盛开。
风声渐住,静默的身影透着斑斑点点的伤怀。
清晨或者傍晚,就会有朝霞或暮锦,
自凝脂般的花瓣上匆匆而过。
于是,
那便是影落空阶初月冷的风骨,
又是香生别院晚风微的柔媚。
如果
我看不见流波上的霞光焕彩,
如果
我嗅不到山野中的馥郁甘醇,
我也许会以为,那只是一幅画,
一直从暮春烟雨冰封到寂寞芳菲的童话。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不知不觉地,雅柔竟已走到我的身边。
“你们都忙着服侍菩萨,剩下我一个,就只好自己发呆了呗。” 我摇摇头,无聊的解释着。
“瞧你刚才那眼神儿,痴痴的瞧着那棵树,就好像种在地上的不是树,倒像是你心心念念的人似的。”她手指着那棵玉兰,连比划带笑的打趣着。
我满不在乎的笑道:“行了,你也不用这么藏着掖着的拿我取笑了,我早问过寺里的僧人,这棵玉兰树,是皇上当年亲手栽的。”
“所以嘛,要说娘娘这圣眷,真是任谁都比不了呢。”
本来玩笑的口气,却被她说的一本正经,我皱皱眉,歪头朝她看了过去,没想到她也正瞧着我,眼神闪烁,“可惜咱们女人不像这花,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不还是一样的青春美丽、风情万种。”
我见她一副自怨自艾的口气,不禁疑惑着问:“你这又是怎么了,到像是个还没出阁的小姑娘,一股子伤春悲秋的酸味。”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非要留你多住了这几日?”她并不答我,却自顾自的反问过来。
“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是,是我们家王爷…”她抿了抿嘴唇,似乎还想把下面的话多留一会儿,“几天前派了人过来,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你在山上多住几日,别急着回宫去。”
“那他,可说了为什么?”想来十三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雅柔不置可否的摇摇头,然后轻轻牵了我的手道:“王爷有时候在家提起,总说娘娘不但聪慧过人,还善解人意。不过依着我说,女人有些时候,笨也有笨的好处。这个世界,终归是男人的天下。他做过的事情,就算是错了,咱们也是驳不得,只能等日子久了,再一点一点的开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她这长篇大论,到底是为了什么。担心乐乐,担心弘暾,可细看看雅柔,又觉得并非如此。难道是,是,弘时…
夹杂纷乱的情绪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这几个月来,朝堂上的风平浪静,后宫中的波澜不惊,竟让我暂时忘却了这无情的隐忧。可是命运,总爱扮演高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③,等你终于有一天,把它的存在当作一种习惯,它却砍断马鬃,堂而皇之的落了下来。
“其实还有些话,算是咱们姐俩儿私底下说的。”雅柔一转身,正迎上我惴惴不安的目光,“王爷是皇上贴心贴肺的亲兄弟,跟娘娘,那也都是自小的情分。如今这情形,娘娘心再善,也该先想着阿格的前程,那些个不相干的人和事,您就算是观音菩萨转世,又能管得了多少呢?”
①大觉寺:大觉寺,又称大觉禅寺,西山大觉寺,是位于北京西郊阳台山(旸台山)南麓的一座千年古刹,以清泉、古树、玉兰、环境优雅而闻名。大觉寺始建于辽代,称清水院,金代时大觉寺为金章宗西山八大水院之一,后改名灵泉寺,明重建后改为大觉寺。大觉寺内共有古树160株,有1000年的银杏、300年的玉兰,古娑罗树,松柏等。相传大觉寺四宜堂内高10多米的白玉兰树,为清雍正年间的迦陵禅师亲手从四川移种,树龄超过300岁。
②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金刚经》的末句。我理解的意思就是世间万物,冥冥之中真正的主宰,却是无常的“命运”。一切悲欢离合,皆由心生,且转瞬即逝。人应该不役于外物,即为范仲淹说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能达到心境和乐。其实也是在暗喻乐乐的命运,希望女主不要对无常世界有意执著。
③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典故出于古希腊的一个历史故事:公元前四世纪西西里东部的叙拉古王迪奥尼修斯(公元前430-367)打击了贵族势力,建立了雅典式的民主政权,但遭到了贵族的不满和反对。有一次他向宠臣达摩克利斯谈了这个问题,并且用形象的办法向他表明自己的看法。他为了满足一下宠臣达摩克利斯的贪欲,把宫殿交托给他,并赋予他有完全的权力来实现自己的任何欲望。这个追求虚荣、热中势利的达摩克利斯在大庆宴会时,抬头看到在自己的坐位上方天花板下,沉甸甸地倒悬着一把锋利的长剑,剑柄只有一根马鬃系着,眼看就要掉在头上,吓得他离席而逃。这时迪奥尼修斯王便走出来说道:“(达摩克利斯头上)这把利剑就是每分钟都在威胁王上的危险象征,至于王上的幸福和安乐,只不过是外表的现象而已。”因此,人们用“达摩克利斯之剑”借比安逸祥和背后所存在的杀机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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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要写弘时,也是很郁闷的说。
新月才堪
第二天一回到圆明园,就听说三阿哥跟皇上大吵了一架,如今已被圈禁在宗人府里。就连齐妃,也禁足在长春宫里闭门思过。
早就知道了会有这样一个时刻到来,可从没想到自己竟会是如此般踌躇。弘时,在我的记忆中从来都是任性而刻薄的,即使,在八阿哥的事情上我们也曾合作了一次,但终归,我们生活的轨迹只是两条偶然相交的直线,无论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任何共性可言。
大觉寺里雅柔的那些话,言犹在耳,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让自己置身事外。每一个人,都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又何况,我的丈夫也是他的父亲,难道我不该相信,他会作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决定?
酉正时分,净事房来人传话说,皇上翻了我的牌子。
四宜堂的耳房,总是再熟悉也不过了。伸手推开窗,远远的望见前殿一派通明的灯火,便知道里面的人们还在忙碌着。缓缓西垂的落日,射入眼底,仿佛一种散漫萧索的情绪,正渐渐融化在浮云里。不是一点一点的消弭,而是一波一波的沁入,直到在每一个角落,都留下若隐若现的痕迹…
没有任何理由,手指竟会痉挛般地颤抖起来,摊开手心,却是一掌冰凉的温度。
“主子。”身后一个轻缓的声音,竟让心头微微一惊。
“怎么,皇上不来了吗?”转过身,玩笑着问了过去。这几个月里皇上都忙着跟俄罗斯划定疆域和通商的事,跟怡王,再加上特古忒﹑图理琛几个人常常一聊就是半宿儿,所以侍寝的嫔妃独宿也是常事。
高无庸满脸笑意的回道:“瞧您说的,皇上已经让人在后湖边上的水榭摆了酒菜,这不差奴才来请娘娘过去嘛。”
初秋的风,含蓄而微凉,穿过亭美隽永宫殿回廊,穿过尘嚣尽散的秀木佳荫,穿过我微微犹豫的眼神,还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划过一道痕,最后才停在沉静忧伤的水面上,荡起一丝细碎凌乱的波纹。
“去了这些日子,终于舍得回来了?”眼前的人目光平静,只是那口气倒像是含着几分埋怨。
“终归是为了暾儿,我也不好太扫王妃的兴。”想起几天之前雅柔坚决的挽留,当然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难怪十三也跟朕抱怨,你们女人凑到一块儿,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笑笑,便拉着我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朕当初栽的那棵玉兰,长得怎么样了。”才拾起筷子,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皇上还不知道吧,”我顺手夹了一块腊肉放在他的碟子里,笑道,“我们到的时候,刚巧那玉兰开了满树的花。本来还想着跟皇上报个祥瑞,讨个赏,这会儿子到给忘了。”
他轻哼了一声道:“祥瑞?你不是也想些什么十二穗二十四穗的稻谷来糊弄朕吧?”
“那皇上明知道有假,岂不是存心…”讪讪的住了口,心下却有些迷惑了,上个月田文镜报上来一茎十五穗的稻谷,皇上还夸他是忠诚任事感召天和呢。
“你是想说,朕是存心让他们欺骗,是吧?”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腕,阴晴不定的眼神,一直看进人的心里。
“我…我…难道不是嘛!”犹豫了一下,胆怯了一下,但还是做不到自欺欺人。
对面幽然深邃的眸子里,却蓦然漾出几丝笑意,松了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进,“看来还是只有十三和你,才肯跟朕说实话。”
胸中一下子松乏下来,便不禁脱口道:“咱们的怡王爷,哪里会跟玉儿一样傻气。照我说,他不定是拐弯抹角引经据典的多少个来回,最后还说是皇上圣明,洞明世事呢。”
“你,你可真是的…”他笑得几乎把酒呛了出来,“好好的一个大清肱骨,简直让你说的就像是费仲尤浑之流。”
我轻轻替他拍着后背,再斟了一盅酒递到他面前道:“此乃康雍盛世,皇上又堪比尧舜之君,所以这怡王,想做费仲尤浑都难呢。你说错话,该罚酒。”
他凑过唇来,在那杯上微抿了一口,才低声道:“说得好,听得我都醉了。”
我笑着答道:“那些个文武百官,不是天天都念皇上圣明,那皇上岂不是要天天都醉了?”
“那怎么能同?”他俊眉一敛,正色道,“只说这小小的祥瑞,有人体察朕心,有人阿谀奉承,这里面的学问,可差得多了。”
“玉儿不懂。”我摇摇头,顺势将手里的半盅酒吞了下去。
他陡然站起身来,走到堤岸边,轻声吟道:“片云天共远, 永夜月同孤。①”然后又回身看看我,眼角眉梢泛起丝丝寂然的失意。
我再一次倒满了一盅酒,走到他面前道:“皇上又说错了,该是,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②”
“你故意的?”
“不是。”
“那刚才怎么不说?”
“人家才想到嘛。”
“那就是故意的。”
“皇上不讲道…”
不容分说,一股灼人的热气瞬时便迎了上来,火辣辣的舌尖,从我的唇间长驱直入,闯过齿缝,探进喉间。四下里暧昧温存的酒气,混着霸道放肆的情绪,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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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湖面并身而坐,正看见头顶一弯新月,斜斜的坠在房檐树梢上,淡淡的,一副柔柔媚媚的样子。我倚在他的怀里,兀自想起小晏的那一句:“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
“小谢经年去,更教谁画远山眉。”他的手指轻柔的抚过我的眉毛,停在耳垂上。
我捉了他的手,放在怀中道:“小山词虽好,可不适合你。皇上该是凭栏而立,念上几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他笑笑,却不答,只抽出手来抚弄着我的头发。天边的暮云渐渐散去,只剩下寥落的星子,在柔滑而细腻的夜空中,摇摇欲坠。
“记得我十岁那一年,也是这样的夜晚,一弯新月,星光寥落,皇阿玛带着我们几个,在畅春园的观澜榭里品桂花酒对对子。讲明了是题目不限,只要应景就好。”www奇Qisuu书com网他忽然开了口,安静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太子是头一个,说的是玉帝行兵,雷鼓云旗,雨箭风刀天作阵;龙王夜宴,星灯月烛,山肴海酒地为盘。皇阿玛夸他对的工整,大哥却不服气,脱口便丢出谢缙的名对,天作棋盘星作子,谁人敢下;地作琵琶路作弦,哪个能弹。”
“不过说起来,还是三哥出的对子最难。我记得…该是有一百八十个字。上联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叁春杨柳。下联是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③”
“亏你倒还记得。”我伸手拍拍他的腿,又问道,“那阿禛呢,对的是什么?”
他直直的望着半弯的月亮,恍若未闻的道:“那时候八弟才七岁,刚进了书房,可你知道他对的什么?”
他似乎有意停了一下,才说:“心与片云天共远,身随永夜月同孤。”
竟是他才刚念过的句子,只添了几个字,却仿佛金石之音,自簌簌的风中激荡而过,震落了树梢几片半黄的枯叶。
潜意识里似乎猜到了什么,可又未必确定,只好试探着说:“还算是工整,只是太过清冷孤傲了些。”
他突然转过头道:“才刚来这之前,我去看过弘时,可这个孽障,竟然跟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恨恨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只是那一向隐忍坚毅的眸子,却一点点变得凄迷,“他背着他阿玛,私下里做了那么多的事,他连句认错后悔的话都不说,就撂下这么一句,他以为他是谁?他把他阿玛又置于何地?”
心里陡然间觉得惶恐,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低着头,小声的劝慰着:“三阿哥,或许,或许不是故意的。”
“不是?”他忽然一笑,声音清冽得几近戚然,“你知道吗?去年腊月里,还有人瞧见,他和阿其那在一块。是去年腊月里…”
“我跟老十三说,他也说是不信。可结果怎么着,他亲自去查过,这个逆子,不但偷养了犯官的女儿,还,还买通了守卫,偷梁换柱的救走了阿其那,拿朕做给天下人当个大笑话!哈哈,哈哈…”
“玉儿,你到说说看,在他眼里,别说是皇帝,还有我这个阿玛吗…”
……
风仿佛一下子吹得急了,呼啸着掠过水面,涌起的波纹,撞在青石的堤岸上,发出“啪啪”的响动。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沉了,似乎只能看见嘴唇翕动,可到底说得是什么,却听不真切。四下里的寒冷,尤如利刃般透体而入,可四肢百骸的经络里,又似有沸腾的液体奔腾上涌,一直灼烧着,涌到脑海里,烙下一片焦灼的空白…
“皇上,其实…”挣扎着吐出几个字,却又戛然住了口。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又能说些什么,如果事情的真相,只是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难道,我还有权利去说出来吗?
“玉儿,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心软的,可替他求情的话,我不想再听了。”
“我…”忽然间觉得有些尴尬,却又觉得总该说些什么,哪怕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努力,“皇上,其实,我只是想问,八阿哥的那副对子,圣祖当年可说了他什么?”
他看看我,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答道:“皇阿玛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给他换了个师傅。”
“是啊,毕竟他还,还那么年轻。”我若无其事的避开他的目光,心里却默默期望着,他该明白我说的是谁。
沉默了许久,他才又开了口道:“夜里风凉,咱们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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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只是醒来时,却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呜咽了许久。
“咱们这一次,算是两清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被某个人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落到我的心上,却仿佛千钧之重,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睁开眼,我爱的那个男人,只在咫尺之遥,紧抿的嘴唇,微皱的眉角,仿佛在睡梦中也不曾踏实自在。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鼻翼,忽然间觉得,原来我们竟各自痛着,只是彼此找不到交集。
①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出自杜甫《江汉》。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②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出自苏轼《次韵江晦叔二首》。
人老家何在,龙眠雨未惊。酒船回太白,稚子候渊明。
幸与登仙郭,同依坐啸成。小楼看月上,剧饮到参横。
钟鼓江南岸,归来梦自惊。浮云世事改,孤月此心明。
雨已倾盆落,诗仍翻水成。二江争送客,木杪看桥横。
③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梳襄就风鬟雾鬓。更频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周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叁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何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借用了昆明大观园大观楼上的楹联。
作者有话要说:我突然发现自己根本虐不了别人,只能拿女主下手了。呜呜~~~
似曾相识
接下来的事情,处理得神秘而低调。所有的人只知道皇上的三阿哥因为年少放纵、行为不检而被削去了宗籍,而至于背后那个真正的因由,却是石沉大海。
继而,形形色色的猜测和议论便纷至沓来,其中最为集中的,便是关于储位之争的种种臆测。虽然所有的人都会说: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智者。而在这个大清国的智慧高度密集的地方,似乎却更能够让流言的功效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我没有试图去问过十三,弘时此时的处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样一个男人,无论在任何事情上都会为我着想,可以想尽了法子来保护我,那么,如果我无法用我的爱作为回报的话,至少,我也没有权利去对他进行任何苛责。毕竟,本该是我,让事情从萌芽的那一刻便戛然止步;既然落到如今的情形,悲叹和悔过都已变得毫无意义,我们能做的,我们该做的,就是不再给身边的人,增加更多伤痛的经历。
不过大多数的人们,心中更为关注的,似乎却是皇上的立场和态度。
几个月之前,皇上才将年羹尧充军的子侄恕了回来,又赦免了塞斯黑的妻子眷属。让那些自以为牵连其中的,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一次,雷霆万钧的处置了弘时,却又似乎是在对所有人宣布,任何违逆皇帝的行为,都是不会被姑息的。
自古帝王之术,有的是横扫六和并吞八荒的胆量和气魄。
只是在事情的另一面,过度的集权与严苛,却也会让那些蛰伏了很久的反对势力,因为看不到出路,而放弃了隐忍,终于蠢蠢欲动。
雍正五年的十一月,是圣祖皇帝五周年的忌日,所有嫔妃、皇子和宗室子弟都跟随皇上赶赴遵化谒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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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和煦的阳光,透过那满山遍野的殷红,似乎可以看见有流波在明晰的叶脉里簌簌而动。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那一片清幽的山坳,偶尔有落叶於微风中摇曳,似坠非坠,四下里静谧得不闻一丝声响,仿佛万物都已沉睡,不愿苏醒……
只有细碎的脚步,踏在零落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抬起头望向我身边的人,那么美的景致,总是需要有人共赏。
“小枫一夜偷天酒。①”他的脸色有些微微的泛红,不知道是把心情化在景物里,还是被阳光折射到红叶的影子。
“我看皇上,倒像是真的醉了。”
“难道玉儿,不记得这里了?”
“这里?”我被他搞得有点糊涂,睁大了眼睛问,“这是哪里啊?”
“真是个没记性的!”他有些负气的甩了甩手,才对着我道,“二十二年前在这里遇袭的事,你就一点都不记得了?”
“真的是…”听他这么一说,多年之前东陵山谷里的那一幕生死惊魂便渐渐从脑海中浮了出来。这就是当初掉落的那个山坳吗?我不禁有些疑惑,似乎无法把眼前这一片风情万种的枫林,同那种惊心动魄的情节联系在一起。
“难道有错吗?”他忽然拉起我,走到一株梅树前,“你看这里,是我们当初坐过的地方,我特意叫人栽上这棵梅花。”
一人多高的龙游梅,正姿态蜿蜒的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枝条上看得见大大小小的花芽,点点绯红,当中还露出一抹雪白,仿佛含羞带笑的小女孩,温柔的双唇间,若隐若现的皓齿。
“阿禛…”一下子有些茫然,说不清自己是不是觉得感动,只好侧过脸道,“皇上的记性倒是好得很,怎么又提起这些陈年往事?”
他看看我,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大为惊诧,“你不知道,四月里,怡王就已经带着人为朕勘定陵寝了,你说这倒也巧了,这座九凤朝阳山,倒是离景陵最近的一块上佳吉壤。”
“堪陵?这里…”我一下子本能的发出质疑,但细想想,却又住了口。大清的规矩,历来是子随父葬。恐怕此时的泰宁山天平峪,还只是他心里一个模糊的地名。
“这些事情你不懂,朕的陵寝甄选,事关祖宗荫庇、大清的万世基业,自是要寻个妥妥当当的地方。”他拉了我的手,慢慢解释着。
“那皇上,又觉得这里如何呢?”一时思忖着给他带来的种种非议的易陵之事背后真正的原由,便开口问道。
他忽然笑得有些恍惚,捉摸不定的眼光在我的脸上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年你不是说过,要和我在这里结庐而居,终老此生,便心满意足了?”
时间在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却,渐渐露出沙地上我们忘却了那么久的少年情怀。我轻轻叹出一口气,心里禁不住有些感怀,原来那么多年之前,我还可以躺在他的怀里,做做白日梦。
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道:“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②”
他并不答话,只把目光伸向那一片层层叠叠的枫林,看着满山的赤叶流丹,如烁彩霞,似乎有浅浅的笑容潺湲而出…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日光潋滟幻化成暮色四合,自天边徐徐而落。他才回过身,突然看着我说:“玉儿,你相信人世轮回吗?”
我挽住他的胳膊,说:“皇上参佛已久,心中自然早有定论。”
“我只是一直都觉得,你同她们几个,有太多太多的不同。”他说得很慢,似乎一边说,一边还在仔细斟酌,“玉儿你说,会不会,咱们前世,就已相识了呢?”
骤然一惊,心跳仿佛也漏掉了半拍,偷眼朝他看了过去,那一对睿智清亮的眼眸,似乎被夕阳搅乱了最深处的丝丝波澜,升腾起虚幻而朦胧的色彩。
“我有好几次梦见你,就坐在一池湖水边,远远的瞧着我。那地方很是陌生,从没到过,可我心里又觉得熟悉,所以你说,如果不是现在,那会不会就是前世呢?”他似乎没有留意到我的愕然,只是自顾自的说得起兴。
心却仿佛被人不经意的挤了一下,轻而易举的就让埋藏了多年的记忆剥离而出…
淡淡的金色,撒在明镜一般的水面上,映着一头长发的少女,坐在岸边,举着一支冰淇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愈行愈近。低低的斜阳,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阵风吹过,有淡淡的蔷薇花香在空气里散播…
“阿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只是怦然跳动的心房却是从未有过的纷繁混乱。
“玉儿,”他忽然抓了我的手,紧紧的扣在怀里,慢慢上扬的嘴角,钩起一个俏皮的弧度,“你知道吗,在梦里我拼命想拉你的手,可是不知怎么的,总是够不到。”
我垂下头,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脑海中一阵空白,只来得及感觉到被紧紧攥在他胸前的那只手,随着一个强劲有力的节奏,上下颤动。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想告诉我梦里的你是故意的?” 他忽然开了口,语气中含着淡淡的欣然。
“不是…”我从他的怀里把手抽了出来,向前走到枫树林的边上,呼出一口气,才慢慢回过头道:“假如有一天,胤禛一觉醒来,却发现依旧置身梦里,时间不是大清朝,你,也不再是皇上,那又该怎么办呢?”
他挑眉望着我,清冽的眸光直看得我的灵魂微微颤抖。他的手指轻叩着坠在腰间的汉螭纹玉佩,转瞬之间又展颜笑了出来,“不是还有玉儿陪着我嘛,还不算是太糟糕。”
我也随着他笑了起来,踯躅于胸中的慌乱,似也随着那近似虚无的笑声散了出去。微阖了双眼,有缓软的晚风吹过,感觉一股清淡的气息自头顶抚过鼻端,冰冰爽爽的,一直通到丹田。不远处的枫叶撩动,送来淡淡的人语之声,“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食共同根穗,饮共连理杯,衣共双丝绢,寝共无缝裯。居原接膝坐,行愿携手趋…”
正是《合欢诗》中的一首,听那声音柔媚缠绵,倒似是情人间的隽语呢喃。
“你瞒天过海的,跑到这来,就为了给我背这么几句?”微嗔的男声,虽像责怪,却是掩不住的宠溺之意。
“何止啊,我可还等着你跟我说,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暾哥哥。”
弘暾!一个寒颤从心头闪过,人也跟着警醒了起来。难道是乐乐…难道是她,从紫禁城里偷跑了出来?一下子冷汗涟涟,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镇定平和的样子,抬手捏了捏面颊,确定自己可以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才转头道:“皇上,天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吧。”
沉沉欲坠的夕阳,照在那一片明晃晃的色彩之上,生出让人微微眩晕的感觉。战战兢兢的抬了头,正对上那深不见底的眸色,如墨云一般的压了下来,苍白僵直的手指,几乎嵌进了我的肩膀。
“原来,你早就知道?”
①小枫一夜偷天酒:杨万里《秋山》
乌臼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
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
②来与子共迹,去与子同尘:与后面乐乐念的,都出自晋杨方的《合欢诗》。
作者有话要说:偶的速度实在是没脸解释了,但还是希望潜水的各位亲们,出来给点意见吧。
彼岸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来看下文案的公告
请不要说是我们在煽情,因为在天津,我也切身感受到了地震!
在这里的我们尚且恐惧,更何况是那些露宿街头的人
从成都到汶川的公路已经全部毁掉,所有救援者都是步行过去的!
全国的人都在为这些人努力着,这中间有我的朋友,有你们的亲人……
我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但我清楚的知道我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就当是为了我那些到现在还没有联系上的在震区的朋友
我们作者群所有的作者今天都在同一时间在文案中更新了公告,希望大家哪怕是关注一下也好!谢谢!抱歉!
我不知道自己的文里有没有四川的读者,如果有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够支持下去,因为全国人民都在支持你们。我们不在震区,所能做的也只有捐款捐物,这一点点了。
昨天晚上一直看电视,心情不好,特别不好。看了那么多想哭的照片,再想到自己的虐文,不是一般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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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亲比较疑惑,所以我先来解释一下。这一章确实是四四遇刺,但是他比较安全,典型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彼岸花,恶魔的温柔。传说中自愿投入地狱的花朵,被众魔遣回,但仍徘徊于黄泉路上,众魔不忍,遂同意让她开在此路上,给离开人界的魂们一个指引与安慰。此花一名曼珠沙华,红色花又名彼岸花,也称为Red Spider Lily。人称“草莫见花莫见”,花语是“分离/ 伤心/不吉祥/死亡之美”。
相传此花只开于黄泉,一般认为是只开在冥界三途河边、忘川彼岸的接引之花。花如血一样绚烂鲜红,铺满通向地狱的路,且有花无叶,是冥界唯一的花。花香传说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在黄泉路上大批大批的开着这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 又因其红得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也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当灵魂渡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都留在了彼岸,往生者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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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墨玉一般的眸珠,盯在面前银灰色方胜纹的暗花箭袖上,如同一道闪电,把夜色中的湖面照得一片晃然。乐乐却也是一反常态的倔强倨傲,虽被弘暾强拉着跪在了地上,可却一直昂着头,同样凛冽的眸色,直映得一张俊脸处处生寒。
高无庸本来捧了明黄的团龙玄狐端罩,想给皇帝披上,骤然见了这样的场面,也骇得停住了步子,一边举目张望着,一边轻轻叫了声“万岁爷”。
皇帝闻声回过头,清泠泠的眼神从上到下的缓缓扫过,声音却如同炸雷一般爆响:“不相干的人,全给我滚出去!”
心中猛地一震,仿佛无数个惶恐的念头在一瞬间寸寸碎裂。继而,又宛若砖瓦般层叠而起,和那血肉经脉堪堪筑在一处。背后的枫林,似也被那凌厉的声音惊得刷刷作响,又或者,还是那些个本应寸步不离的前锋营侍卫,也都应了皇上的旨意,会心的退到了远处。
“你们好啊,你们两个真是好得很!”我看见他额角的青筋突起,切齿的声音里似有血光跳跃。
跪在对面的弘暾松开了摁着乐乐的手臂,微一迟疑,然后“嘭”的一个头磕了下去,再直起身的时候,已有细细的血痕自美玉一般的额头上淌了下来。
乐乐大惊,仓皇间抬了手去擦他的脸,没想到弘暾却一把将她推开,跪行了几步挪到皇帝面前,道:“皇上,奴才不敢妄求皇上宽宥,只是千错万错,都错在奴才一身,与公主无关。请皇上明鉴。”
“不是!”乐乐大叫了一声,起身奔到弘暾身畔,侧身扳了他的肩膀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心里又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人?”
弘暾微扬着脸,柔软的眸光从乐乐的脸上一滑而过,然后向后退了退,又低下了头,微不可闻的声音,艰难的从唇间挤了出来:“从此萧郎是路人,终究还是逃不过的。”
“从此萧郎是路人…”乐乐的口中喃喃自语,忽又仿佛想起了什么,转身死死的拉住皇帝的袖子,“阿玛,阿玛你说的话就是圣旨,全天下的人都要听的。你就让我嫁给暾哥哥,行不行!行不行!”
“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身旁的人侧过脸,恰好让那张线条刚毅的面容曝露在残阳之下,细碎的金光里,是再熟悉不过的额角、鼻翼和薄唇,只是那微微嘲弄的语气,却恍若雪片般掠过,让人抓不到一点头绪。
“喀尔喀蒙古的丹津多尔济,几次都跟朕提起儿子的婚事,朕看公主也是时候嫁过去了。”
乐乐闻言先是一愣,转瞬间那高昂的眼神便从我的身上移向她的父亲,冰寒刺骨的调子,几乎是如出一辙,“那我,若是不嫁呢?”
皇帝的嘴角微微翕动,显然是怒到了极处,硬邦邦的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嫁与不嫁,都由不得你!”
我们的女儿不怒反笑,刺耳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山谷里,旋起一波波的寒意。我伸出手去想把她拽到怀里,可她轻巧的一闪身,回头又对着她阿玛道,“我本该是知道的,阿玛既然能处置了三哥,又怎么会心疼我…”
“啪”的一声,劈空而下的一个巴掌将她扇倒在地上。乐乐顿时住了声,那对像极了胤禛的眸子,几近错愕的盯在我的脸上。我被她看得有些迟疑,怔了半晌,才觉得左手的掌心传来丝丝麻痛,低头瞧见那仍旧悬在半空中的手臂,难道这一掌,难道…
眼前如同隔了薄薄的水雾,心底一阵痛楚,一阵软弱,微微颤抖的唇间沉闷的滑出一声“乐乐…”
“原来,原来,我的阿玛,额娘,就是这样疼我的。”冰冷决绝的调子脱口而出,瞬时如利刃般直刺进人的心里。只是那银白色的人影,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发足奔了出去。我刚提了步子想追,可余光瞥见皇帝青灰的脸色,心中一颤,脚步便也滞住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四下里突然间静的怕人,连那清新爽利的空气,竟也像窒息了一般。天边仅余的一抹夕阳,挣扎着释放出最后一点炫彩,便颓然而落,只余下晚霞低映,暮蔼迷离,疏疏朗朗的散在山岗上。鼓足了勇气抬起头,迎住他晦暗纠结的眸色,却正望见如火如荼的枫林间,似有一道凌厉的光芒闪过,撕裂般的声音破空而出…
“胤禛…”心下大骇,本能的使出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倒在地,举目再看,那闪电一般的光芒已到了近前,闪身欲躲,却见那箭杆一爆,斜分出两支,去势更急。不好!乐乐!胸中骤然一沉,想再回头,耳中却听见“哧”的一声,一股冰冷的气息便透胸而入…
双腿一下子变得绵软拖沓,仿佛被剔除了骨骼筋脉,如同腐绢一般脆弱的战栗。可那一直横亘在脑海中的惊惧,却如魅影般盘旋而出,骤然停在半空中,俯视着一个躯体缓缓滑落。
“玉儿!玉儿!”四周杂乱而嘈切的声音里,好像有人,一直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远远的,一团耀目的银白色伏在地上,却有层层叠叠的枫叶遮住了我的目光。我努力的睁大眼睛,却只看见自己无力的伸出手,只是伸出手,什么也抓不住…
风残天远,叶坠无声。大片大片的红花,恍若习惯已久的记忆,在烟雾缭绕的光芒下,依旧凄艳盛放,妖冶而美丽。
“玉女西上莲花山,河汉皎皎明星垂。手把芙蓉蹑太清,回眸泪下损横波。①”
白衣胜雪的少女,站在那如血般殷红的河岸边,忧郁婉转的吟唱。长长的赤霞般的花蕊,一同在歌声中微微摇动,如同寂寞守候了多年的琴弦,终于奏响了前世未了的尘缘。
胸口没有来的痛不可抑,仿佛有钝钝的匕首缓缓而入,在心上穿出一道深邃狭长的伤口。低头望去,点点滴滴的血痕淋漓而落,不是火一般的深艳绯红,而是像水晶,剔透晶莹。
原来,彼岸花开,此岸落泪。
或许是梦,抑或只有在梦中才见。
“乐乐!乐乐!”深深地惧意自胸膛里喷薄欲出,及至嘴边,却只化作含混不清的呻吟。我拼命的想睁开眼,可是交杂着疲乏与倦怠的意识却从四面八方袭来,紧紧地挤住我的身体,让我牢牢地陷在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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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一缕缕淡淡的药香,透过丝丝战栗的毛孔,似有若无的飘了进来。那根根脆弱的神经,却仿佛被灼痛了一般,直扯得心跳也成了最痛楚无奈的悸动。只是与在胸中的一股闷气,却一点点疏散了开来,眼前夜一般的沉暗,也渐渐淡去,我仿佛看见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身前来来回回的晃动。
“胤禛…”一个干涩暗哑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逸了出来。
屋子的人影似乎回过身,弯腰凑到近前,“我,是我在这儿,别怕,没事了。”
那声音柔软,仿佛隔了道道薄纱才透过来,恍惚间又觉得手指颤动,似是与他的一一相扣握紧。他把我的手攥在怀里,弯弯的眉角满是如释重负的笑意。我就任由他这样拉着,感觉那薄薄的双唇间吹出一片温暖安定的气息,禁不住沉沉欲睡。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似是黎明时分,微茫的晨曦落在素白的窗纸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金黄。脑海中一片空落落的,只依着最近处的记忆顺着手臂的方向望去,余温尤在,只是与我十指相扣的人却失了踪影。只有小乔,独自趴在床边,酣睡未醒。自失的一笑,举目望向床上的帷幔和屋子里陌生的摆设,不是圆明园,倒也不像是宫里。
“你…娘娘醒了?”门轴转动,一个修长的人影映入眼帘。他一手端着药碗,天青色的衣角在清冽的空气里微微飘扬,声音淡然,眼眸中却似有一团雾气腾起。
“真是对不住孙先生了,这煎药的事情,您让奴婢来就好了。”一愣神儿的功夫,脚边的小乔已经站起身,揉揉眼,朝门口走了过去。
“不碍的,只要娘娘醒了,谁做不都是一样的。”孙太医眨眨眼,轻扯了一下嘴角。
“娘娘,醒了?”小乔懵懂了应了一声,回过头,见我正勉力冲她笑着,竟然扑到我身上放声大哭,瘦小的肩膀还在不住的抖动着。
我被她哭得心底一愣,张皇间脱口问道:“你哭什么?皇上和乐乐,到底怎么了?”
“格格…”趴在我身上的小乔突然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眼神瞥见我的脸色,却悠悠住了声,回头看看身后的大夫,才断断续续地说,“格格,格格没事,跟着皇上先,先回京里了,主子伤得那么重,真把我吓死了。”
“是啊,娘娘不必多虑,养好自己的身子才是要紧。”孙太医把药碗递到床前的几凳上,似乎是紧咬着嘴唇,才把话说的泰然自若。
我呆呆的点了点头,心中只觉得异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下意识的伸手去拿那药碗,猛然间只扯得胸口剧痛,阵阵的眩晕,如乌云压境般铺天盖地而来,脑海中的景象也如动画般片片闪过,白衣胜雪的少女,火光潋滟的红花,如火如荼的枫林,呼啸而过的箭芒…
只是似乎还遗漏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院子里呜咽的风声吹开门板,带进一股萧瑟寒冷的气息。小乔忙不迭的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一缕缕浅淡的日光,照见她银白缎绣五彩花卉的衣领、袖口,泛起一道道闪亮刺眼的光芒,怎么会,是那么的熟悉…
剥离已久的记忆终于在某一时刻逆流而上,在那艳色如织的地毯上,一团耀目的银白色轻伏在地上,层层叠叠的枫叶,哪里是枫叶,分明是血,遮住了我的目光。
“告诉我,乐乐,乐乐到底怎么了?” 我揪住小乔的衣领,咆哮的声音震耳欲聋。
“格格,格格,那天也中了箭,太医,太医说,救,救不了了。”
“你骗我!”
松开手,茫然的回过头,带着万分恳求的望向孙太医,心里至少存了一点点地奢求,希望他可以出言否定,或者至少摇摇头,告诉我我的女儿还活着,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
可是,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细小的动作,凝视着我的眼眸中,只有一丝无声的悲悯滑过。
内心里的某种东西在急速的下坠,下坠,坠入地下,永远的离我而去了。
它走得那么快,带着过往的岁月和她的声音一起在空气中回响——她稚嫩的童音,她娇蛮的任性,她清澈敏感的眼神,她执著倔强自以为是的爱恋,她站在灯影交错的光晕里落了满地的笑容——难道,太多太多回忆的美好,只是为了这一天,让我心痛,无法自己。
颤抖着迈出房门,阳光一下子破裂,碎了满地残缺的光影。
抬起头,一个瘦长的人影正站在院子当中,怔怔的望着我…
①玉女西上莲花山,河汉皎皎明星垂。手把芙蓉蹑太清,回眸泪下损横波。
这是我写的,不过准确地说,是改编自李白的《古意》: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在写虐文还是虐待自己,一边写一边看电视里关于地震的节目,我就快要崩溃了。
可堪风雨
我本能的朝他走去,可脚下一空,险些栽倒在地上。一双手,急急的向我伸来,可却又在半空中陡然停住。晃了晃,堪堪挺住身子,才看清那满脸的伤痛怜惜之上,一颗浑圆的泪珠,自眼角滑下,沿着鼻翼,定定的挂在微翘的唇上,却久久的不曾下落。
“我想去看看,乐乐。”我以为自己不能够再说出这个名字。
他飞快的抬起手拭去那滴泪,又走近了一步才道:“娘娘才刚醒过来,还是先休息几日再说吧。”
“你不带我去是吧,那我自己去,我是她额娘,我要回去看她,我自己回去,你让开,让开,我自己走回去…”发了疯似的去推他的胳膊,嘴里哽咽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赤裸的双脚踩在青砖的地上,竟觉不出丝毫的冷意,心中只觉得有暴雨倾盆,把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浇灭了。
“娘娘…”
“娘娘…”
……
似乎有人抢上前来,拼命拉住了我的手臂。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地上。
生不能共居,殁不能尽哀,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我的女儿,难道真的是我的德行有负神灵,才会使你夭亡。抬头望向天空,天上依旧有融融的日光和洁白的云朵,低头回望,那张年幼的笑脸却在一瞬间消散直至湮没。胸口的伤,突突的跳动着。慢慢的喘出一口气,才觉得,竟然连呼吸,也是痛的。
“允祥,允祥,我不但救不了她,还,还打了她一巴掌。”大滴大滴的眼泪打在衣襟上,仿佛是我最后的一点力气也流出了身体。
地上窄窄的影子凝伫了许久,“车子在外面,我这就带你回去。”
十几匹蒙古良驹的马队簇拥着亲王仪仗的车舆飞驰在静谧的官道上。十三坐在门口,慢慢的揉搓着僵直的双腿,偶尔瞧上我一眼,只是脸上却看不出一丝表情。
“到底是什么人,想害皇上?” 我无力的靠着车座上的大迎枕,想着阴阳永隔的女儿,禁不住问了出来。
“那刺客一共六个人,都是山东口音,从他们身上,还搜出了三元会的腰牌。只不过…”他眼中寒光一凛,“只不过本来是弘晟和马兰峪大营的总兵善保负责看守的差事,结果当天夜里,那几个刺客竟都服毒自尽了。”
“我想诚王跟他们,本就是一伙的。”一个毫无根据却让我深信不疑的想法从口中吐了出来,然我自己也大吃一惊。可是心里,竟没有任何类似于仇恨的感情在涌动。
十三冲我摆了摆手,目光纠结而凝重,“皇上一怒之下,撤了善保的职,还圈禁了弘晟。可你是知道的,没有人证,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不要怪四哥。”
我把头埋在双手中间,感觉有冰凉的液体顺着指缝滑了下来。不要怪他,是啊,我有什么样的理由去怪他呢?是怪他生就了皇家的姓氏,还是怪他在波云诡谲的争斗中一骑绝尘。有些痛,似乎比失去亲人更加的无奈,只是为了那把众矢之的的宝座,至亲的兄弟,都可以相互冷漠相互仇恨相互倾轧,而我满心的悲痛苦楚,也只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怎么会呢,他是皇上啊。”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终于望着十三说出了这一句。
他紧抿着嘴犹豫了片刻,突然问:“伤口,还疼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似乎他说出口的,只是一个与我无关的问题。
“如果你能觉得痛的话,我想会更好一点。”
“会吗?”我随口应了一声,疲倦的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顿了顿,才听见他开口道:“那天你中了箭,所有随行的太医都说活不成了,我当时就想,如果早知道这一天,当初一定不把你拽到这个,这个陌生的地方。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背井离乡,不会经历那么多的仇恨伤痛,至少,可以健康快乐的活着。”
“可今天一到了这儿,看见你站在我面前,看见你落下的泪水把地面都打湿了一片。我又在想,如果你早就知道乐乐的死讯,是不是宁可随她去了,也不愿意独自醒来呢?”
他的声音温和而柔软,只是从耳畔慢慢的流进心里,却感觉如针刺一般的细痛,抬眼看看他,那低垂的眼眸里依旧是云淡风轻。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用手撑着车板,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刚才,我又想起当初的在五台山的时候,有一次,仓津带了他的儿子,偷偷来看我。那小子还不到两岁,生得一对大大的酒窝,笑起来很像婉晶小时候的样子。我那个时候,只觉得什么希望都没了,想起早逝的妹妹,再看到他们父子俩那么开心的样子,心里不痛快,可面子上也只能是强颜欢笑。”
“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我就故意写了一句‘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放在他的桌子上。当晚,他便拿了酒,一直跟我喝到深夜,才说,自从婉晶去世,他很多个晚上都彻夜不眠,会流泪,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或者想干脆随她去了。可后来看到儿子,看着他一天天的长大,才觉得自己错了。是婉晶把自己的命给了孩子,他这个作阿玛的,要是不能让儿子过得幸福,等将来的那一天夫妻重逢,总是没脸见她的。”
“我要说的意思,你总该明白了。” 他把手伸了过来,再自然不过的帮我捋起耳边的碎发。
不知不觉,眼前的东西都有些模糊了,我闭了闭眼,“听别人的故事是一回事,不过轮到自己,我不知道该对自己说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恍惚,“我明白,乐乐没了,最心痛的人一定是你。可你也该知道,你心痛女儿,有人,也会心痛你…”
“你是说…”
“皇上,四哥…”他不等我说完,便抢过了话头,“他那天像疯了一样的抱着你回来,一直在行辕耽搁了五日,实在拖不过才下令回京。这些日子,让人每天都传了消息回去。此刻,他若是知道你醒了,也许,会亲自来接你呢。”
“那我宁愿,来接我的人,是乐乐。” 我想苦笑着咧开嘴角,却没有一根神经愿意服从我的指挥。
“玉儿…”一个声音在叫着我的名字,是那么的小心翼翼。
我本能的抓住那只探到面前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那些停留在内心深处的恐惧和软弱。他微怔了一下,便反手回握过来,他的指尖,竟会像梦中一样安详而熟悉,让我紧紧地贴在胸前,毫无意识的贪恋着这片刻的暖意。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是我的女儿…”
耳边只听见一个声音喃喃自语,四周却仿佛有柔软淡然的气息渐渐阻隔住窗外的寒意,让我一下子希望自己可以沉沉睡去,永远不醒…
朦胧中,似乎有人为我擦去遗落在眼角的泪水,还有低沉的声音一直在盘旋着“腊月里下的雨,还没落到地上就结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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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到了神武门口的时候,有人叫醒了我,睁开眼,车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淡淡的清冷。赶车的小太监回报说怡王爷在城门口便下了车,赶着同高制台一起出京堪陵。不由得想起当初站在山谷中的那份疑惑,原来事事,不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
换了暖轿进了紫禁城,四下里已是黑沉沉的一片了。潇潇的雨声,打在甬道上、屋檐上,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的碎裂。
养心殿里,看不见一丝灯火,一直走到后殿,才听见淡淡的人语之声。
“其实咱们的公主,只是睡着了…”
“再过一百年,就会有一位勇敢的王子,冲破重重的阻碍,来到了公主沉睡的地方。然后他俯下身,亲吻公主的前额,那个,那个恶女巫的魔咒也就破除了,公主也就会醒来…”
泪水毫无征兆的夺眶而出,那是我讲给乐乐的故事啊。怎么会有别人知道?难道说,是乐乐,乐乐还活着?
“乐乐!”
不顾一切的推门闯了进去,眼前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正伏下身,颤抖着在那无比熟悉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恍然抬起头,雪白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影下晕出暧昧的微光…
“是裕主儿回来了,听您这气力,身子该是大安了吧?”裹在宽大的氅衣里面那个纤纤柔柔的人影,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对着我浅浅福了个礼。
春宽梦窄(上)
“你,怎么在这?”
“娘娘这些日子不在宫里,难怪您不晓得。”她直起身子轻轻一笑,微扬的俏脸,让我禁不住忆起初见时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她却再也不会垂下头去,潜藏住心底的情绪。
“托娘娘的福,雪儿蒙皇上恩宠,这才刚刚进的答应之位。”温婉动人的声音,稍带着一点少女的腼腆,只是那面上的霞光流转,却是掩也掩不住了。
心口似乎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一时间竟没了知觉。慢慢的呼出一口气,才觉得有割裂般的痛楚,正一点一点的蔓延到全身。缓步走了过去,抬手轻捏她的下颌,打量了半晌,竟兀自笑了出来,“这装扮起来,到还真是个粉雕玉琢的美人儿,难怪皇上会疼你。只不过…”
“只不过怎么样?”她低下头,仔细审视着一身莲青色的簇新袷袍,似乎生怕别人指出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配不上她这新晋的“尊贵”身份。
“只不过,要是再让我听见你把我讲给乐乐的故事,当作情话说给别人,我一定叫你后悔生来这个世上。”
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从唇间涌了出来,我却只顾着手上加力,眼看着那凝脂一般的脸蛋渐渐升起一种血腥的潮红。她惊恐的拽住我的手,拼命的想要挣脱,张大的嘴巴似乎想要叫喊,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玉儿,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硕大无比的力气掰开我的手腕,伸臂把那颤栗惶恐的女孩揽入了怀里。手臂一软,似乎全身的力气也在瞬间消失殆尽。茫然倒退了两步,一个硬硬的东西恰好撞上背心,喉咙一甜,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迸裂而出。
“皇上,我…”嘶哑的喘息中,似乎有人在嘤嘤的啜泣。
“玉儿,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这么远的路,太医呢,太医怎么没跟着?”我们的男人似乎有些踌躇,一边对这我说话,另一只手还轻抚着那脖颈间的两抹淤青。只是那眼神还略显朦胧,仿佛还未真正醒来,便已跌入这猝不及防的尴尬之中。房中浅碧色的幔帐,坠着明黄的流苏,花梨木的长条案上,还横放着摊开的一本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自然而熟悉,只不过此刻看在眼里,却只让我觉得遥远而又陌生。
“原来,我不过是个,不该来的。”转身想要出门,却被他牢牢的抓住了肩膀。
“玉儿…”他已经迈步到了身后,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那黑亮的瞳仁里倒映着我的脸庞,急促的呼吸,离我那样近,让我依稀记起梦中那一片温暖安定的气息…
“放开我!”丝丝的割痛再一次从胸口涌了上来,我闭上眼,让那瞬间的恍惚蒙上一片黑暗。
“玉儿,别再闹了。”他的声音加了几分力道,手上自然也没有放松的迹象。
我回过头,使出仅剩下的一点力气,把那几乎嵌进肩膀里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再抬眼看着他说,“放开我,别让我恨你。”
他蓦的一愣,张开的手指还突兀的悬在半空中,就连那紧随着我的眸光里,也隐隐渗出一分惊惧。我只觉得自己嘴角微曲,竟是低声嗤笑了出来,回身一脚迈出门口,才猛然间觉得,更加深重的寒冷,正打着旋着的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眼前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是刀割一般的疼,落到脚下,已成了坚硬冷酷的冰凌。我拖着步子,跌跌撞撞的向前奔去,辨不清方向,只想着要尽快的逃离。可脚下一双软缎鞋浸在冰水里,却是说不出的沉重拖沓。胸前的伤痛,也一波强似一波,就像有人拿着一根长针,站在胸膛里不停的搅动。
滚烫的泪水一颗接一颗的落了下来,划过脸颊,一点一点接近冰的温度。透过模糊的泪眼,四下里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朦胧而不真切,黄灿灿的琉璃瓦,朱红的回廊院墙,那么多鲜明亮丽的色彩,却只化作一团死气沉沉的冷寂。
左冲右撞的到了一扇门前,急急的伸手去推,可脚下一滑,身子便直直的摔了出去…
也许是梦吧?我竟然看见自己在云端飞翔。
“额娘,是暾哥哥回来了,他说他往后都不会离开我。”乐乐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轻快甜美。我抬起头,就可以看见他们站在对面,手牵着手,还有那么多缤纷靓丽的色彩纷纷而落…
伸出手,以为自己可以触到那快乐的边缘。只是一阵风卷过,脚下的云寸寸碎裂,我挣扎着,呼喊着,却是无可抑制的一路下坠,下坠,脚下是无底的深渊,眼前唯有黑暗,令人窒息。
一下子停了下来,四周围都是朱漆的大门,一排九颗镏金的门钉,在暗夜里闪烁着高贵神秘的光彩。一个拉长的音调,陡然响起:“咨尔刘氏,敬慎持躬,禀性柔嘉,着内务府记档,晋答应之位。”
惊觉着猛一挺身,却又被人压迫着伏在地上。那个声音谄笑着,凑到耳边,“小主是高兴糊涂了,还不谢恩哪?”
使尽了所有的力气挣脱,却是轻飘飘的浮在夜空中。数不清的星子在身边,在头顶,粲然而冷峻的闪耀。心中有不知名的恐惧,迅速的升腾而起。站在宇宙的某一个角落,万年不变,它们的神情是那么的寂寞,可是唯有寂寞,才会永恒。
不像生命,流金幻彩的背后,却只是折取了光芒的一粒尘埃,只能够,风起而扬,风落而止。
闭上眼,却仿佛看见他在离我极近的地方,平和恬然的酣眠。有一刹那,心里的一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旋即又慢慢的松开。
记得自己在很久之前,就学会了逃避,永远不会在发生之前去想象那些可以预见到的悲剧。只是,依旧会有一滴泪,曾在空气中被轻轻的吹散,可是,现在,又一点一滴的在心中汹涌起来…
于是,开始有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盘旋:生命只是活着,静静地活着,哪怕会有一丝,孤零零的意味…
而我也终于知道自己,还是畏惧死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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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六年的春天,当我可以完全自如的下床行走的时候,去到黄花山,看我埋在那里的宝贝。
一路上黄栌花处处盛开,浅淡的叶片,犹如一面面小小的团扇,满树黄绿色的小花,长着粉红色的羽毛,浸在雨后湿软的空气里,犹如缭绕于山间,凄泠的烟雾。
走过一座石砌的拱桥,终于看见那一座青色的新冢。
绿草如茵,深松如盖,轻风为裳,绿水为佩。左右两座古藤编制的秋千,在最美的花丛中寂寞的摇摆,中间是一块龟趺的墓碑,固伦乐嘉公主…
那嵌在石缝中无比深重的墨迹,似把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遮住了。毫无意识的迈近了两步,却觉得那石碑上的字迹越发的模糊起来…
风影中,是她清澈的目,是她柔嫩的唇,是她春风靓丽的笑脸,是她粲然生姿的回眸,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被眼前这无比熟悉的字迹隔绝开来,像是一堵墙,将往昔华丽的流年撞碎了一地,只留下些许,无端苍白的印迹。
“额娘,咱们,是不是该回了?”茫然的站了那么久,直到天边的暮云泛起一缕缕赤色的烟霞。
我伸出手,拭去弘昼脸上的一滴泪水,“都是成了家的男人了,怎么还好哭鼻子?”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上变幻的云朵,说:“哪里有,不过是这里的风太急了。”
回到宫里,御花园里已是一片花开如云,红锦烂漫。绛雪轩前的海棠,依旧如往日伴随风轻摆,片片的绯雪落在掌中,却折射出阳光暖暖的温度。
“小主眼下可是皇上心坎上的人儿,咱们家贝勒爷的事,可就指望您给美言几句了。”
“瞧福晋说的,这宫里上上下下,只有您肯跟我说句贴心话儿,不过万岁爷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转身正想要走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假山后面传了过来,是刘雪儿。
“小主说的哪里话,只要您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时常来陪您聊聊的。”另外的那个女人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又道,“不过要我说,在这个地间儿,您又是这么平和顺意的脾气,可是要提防着…”
“福晋说的是哪…”新晋的刘答应叹了一口气道,“可皇上的心思,才夭折的格格,不但封了固伦公主,还照着皇子的规格下葬。只怕当时,只怕是就算被她扼死了,也就是,也是我的命啊。”
“永寿宫的那位,还真是不念旧情。”另外的那个声音,仿佛是从鼻子里哼了出来,“可小主也别说这丧气话,以您这模样身段,谁不说比当年的贵妃娘娘还胜上一筹。等您再给皇上生下个一男半女,这咸福宫的主位,还不迟早是您的。等到了那个时候,看谁还能不把您放在眼里?”
“那就借福晋吉言了,其实,皇上也说,我是宜男相…”
刘答应,宜男相,低声的话语已经渐行渐远,一个潜藏在其中的名字却模模糊糊的浮了出来----弘曕。
原来,她会为他生下最小的一个儿子,她会是他最年轻的一个女人。时间,真是命运中最残忍不过的魅影,没有谁能躲得过。
淡淡微红色不深,依依偏得似春心。烟轻虢国颦歌黛, 露重长门敛泪衿…
恍若很久之前的一首诗,却忘记了下面的句子。我默默的努力的想要记起,只是斑驳的光影里,抓不住一点头绪。突然有些羡慕春光,即使轮回,即使老去,它却从不忧愁,因为年复一年,兔走乌飞,却总会有一个时候,是完完全全属于它的明媚。
不像人生,走过了,就再也回不到初时的地方…
回到屋里,郑重其事的给他上了折子,告诉他,我要离开这里,不要再生活在这个令我绝望的地方。
几天之后,高无庸送来的回信上只有凌乱的六个字:圆明园,澄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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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宽梦窄:出自吴文英的莺啼序,是词中最长的调子,全词有240个字,集中地表现了伤春伤别之情,并悼念他在杭州的亡妾。春宽梦窄一句,意思就是春色无边而欢事无多。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大家对四四的批评,不禁有些汗颜。如果因为我的笔,而让四四遭受这许多苛责,那我诚挚的想他鞠躬道歉。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在极力按照自己想象中比较真实地感觉来写的,古代的帝王,对一个女人,或许会又真心,但这绝不会成为妨碍他宠幸其他的女人的理由。所以说,爱上四四,真的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不过下一章,我会用四四的第一人称来写,大家可能会感觉好一些。
春宽梦窄(下)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四四和玉玉要分开一段时间,所以下面几章我会分别以他们两个的第一人称来写。
谢谢所有留言、给意见的亲们,看来不管我怎么给四四辨白,都是毫无意义的了。所以,我能做的,还是继续码字,也希望大家继续看下去。
PS:有一点一定要澄清,偶素女滴,如假包换的female。“离开?!”
那软弱无力的字迹拖着长长的尾巴,盘旋着透纸而出,扫过我的指尖、手腕,瞬时有一丝丝隐约的痛楚,自血脉中勃起。
“好啊,好,走吧,都走了才好!”手掌死死的抓住那张若无骨的宣纸,狠狠地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造办处新呈上来的珐琅彩白鹤纹的茶盏应声而碎,薄博的瓷片陷进肉里,随即便有骇人的色彩把那振翅欲飞的白鹤染得通体血红。抓在手心里那冰冷决绝的情愫,也被这汩汩而出的液体洇得一片模糊,不过倒也奇了,方才的痛,竟渐渐淡了下去。
“皇上…”
“传太医,快传太医…”
“都给朕站住!”口中的一声低喝,让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朝着满屋子惊慌失措的奴才们扫视了一眼,他们便全都跪伏在地上。低下头,慢慢的将嵌在手掌中的那块瓷片拔了出来,看那殷红的血即刻流得更急了,“什么大惊小怪的,动不动就要宣太医。高无庸,你去拿些纱布和止血的药来,给朕包上就行了。”
“可是,万岁爷…”
“可是什么可是,还不快去!”我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眼前生出微微眩晕的感觉…恍惚间,滚烫的血奔涌了出来,溅在我的脸上、身上,还有前面那件银白色的箭袖上,斑斑点点的血痕,任凭我怎么叫,她也不再答应一声…
“万岁爷,您还是,还是叫太医过来瞧瞧吧。这些个日子,您这批折子批到半夜,天还不亮又要起身,白天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如今这手上又划了这么深的口子,就是奴才们看着,心里头也难过呢。”高无庸跪在雕花镂刻的脚踏上,一边给我裹着伤,眼里已是淌下泪来。
“瞧给你说的,”朝他一抬手,却牵动掌心的伤口,丝丝拉拉的疼,“朕哪里就是这么娇气了,不过是这天太热,胃口不好,也值得宣太医来瞧。得了,得了,你叫他们备些白米细粥,六必居的酱菜,还有,还有山东新进来上来的樱桃,朕待会儿用。”
“喳。主子,山西省差人送上来的山葡萄酒,主子要不要一道尝尝?”
“也好,你去取一坛子过来,再叫上怡王,一块尝尝。”
“主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喀尔喀的智勇亲王今儿个晚上到京,您不是让怡王准备郊迎去了嘛。”
“对了,瞧我这记性。”自失的一笑,才想起早上跟十三商量着,要把丹津多尔济的儿子,配给和惠作额父。
“主子,要不…”高无庸依旧垂着头,拖长的声音却没有了下文。
“你又想着了什么,这么吞吞吐吐的?”
“主子,要不,要不奴才请裕主儿过来,奴才想着,陪您喝上两盅儿,就算天大的事,不就,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他忽然抬眼瞧着我,那眼神里,竟有一股子恳求的意味。
心中竟被他瞧得微微悸动,忍不住问道:“她,这些日子,怎么样?”
“听永寿宫的奴才们说,裕主儿自打醒过来,饭也吃不了多少,晚上觉也少得很,常常是拿了小格格生前的东西,坐在床上发呆。昨儿个倒是跟天申阿哥出去了,跑了一趟黄花山,去看,看小格格…”
高无庸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是窗外的风声、树叶的响动,还有案上的自鸣钟,一起交杂在心底呜咽。
“那折子,是谁送来的?她,她可说了些什么?”
“主子,是,是裕主儿跟前的小乔送来的。他说,说她家主子要是再待在这个地方,就活不成了。”
“混帐!”心中的怒火如毒蛇一般窜了起来,吐着长长的舌信,嘶嘶的叫嚣着。
“奴才该死,主子息怒,息怒啊。” 高无庸吓得一哆嗦,额头碰着地面,口中却道,“只是,只是奴才冷眼瞧着,裕主儿,裕主儿真是伤心失望到了极处了。”
伤心…失望…再也活不成了…
难道在我身边,就是让你如此的难以容忍,就是比死还可怕的事情。闭上眼,那一晚她那森冷决绝的眼神又如利刃一般劈了下来。
“放开我,别让我恨你。”惊痛绝望的调子,再一次盘旋于耳际。
原来,她对我,再也不会是爱。剩下的,惟有恨意了。
“皇上!”门口的脚步声传来。
“什么事?”劈头一声断喝,直唬得立在门口的人“扑通”一声跌在地上,什么东西噼噼啪啪落了满地。
“糊涂东西,怎么伺候的差事?”一抬头,高无庸已是手指着地上的人骂了一句,然后躬身又对着我道,“皇上,这新来的小子不懂事。”
那小太监只是一边磕头如捣蒜般的应着声,一边慌里慌张的把东西捡进银盘里,跪行了几步,端到我面前,磕磕巴巴的说:“请,请万岁爷示,示下。”
横七竖八的落在银盘里的绿头签,墨绿幽深的颜色,仿佛沉暗无边的一方墨池,永远永远都触不到底。
疲惫的挥了挥手,转身坐回到炕上,道:“传旨,宣刘答应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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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请万岁爷圣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就到了跟前。一身鹅黄色的坎肩和百褶裙,衬着水嫩葱白的面皮儿,倒像是一副汉人小家碧玉的模样。
“过来,陪朕喝上一盅儿。”撂下手里的朱笔,示意她过来。
“万岁爷饮酒,奴才,奴才伺候着您…”弱柳扶风一般的腰身,扭捏着朝前蹭了蹭,却还是低着头,眼睛紧盯着地上。
“那好啊,给朕倒杯酒来。”向后靠了靠,高无庸早已拿了大迎枕过来垫在背上,放直了双腿,整个人顿时松乏了许多,只有手上的口子,还是一蹦一蹦的跳着。
“皇上,请用。”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双玉手,捧着玲珑剔透的玉碗,一翦清瞳映在琥珀色的液面上,满是晶莹闪烁的倒影。恍若那一日,正是乐乐的头七,养心殿里撕了一地的,都是官员们参劾田文镜的折子,心里不住的烦闷,随性儿走到永寿宫前,远远的站住,似乎还在等着有人兴冲冲的撞到怀里,拽着我腰间的荷包玉佩,无赖的嘀咕着“阿玛,这玩意儿跟乐乐的衣裳很配呢。”
挪着步子走近了,才看见冷冷清清的庭院里,却是满眼的繁花盛开,如霞似锦,灼痛了人的视线。固伦乐嘉公主…你想要的,阿玛给不了你。阿玛不是神,只是个皇帝,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正要回身,却见一身素服的少女呆坐在台阶上,盈盈如水的眼波里,是说不尽的悲戚之色,心底一软,顿时生出片刻的迷茫…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走到她面前,却还是浑然不觉。只瞧着手中纸笺,一遍一遍呆呆的念着。
“你知道这李义山写的是什么意思?”
她吓得一怔,抬头见了是我,更加的惊慌失措,俯身跪在地上,只是不住的磕头。
“起来吧。”顺手拾了她掉在脚边的那张纸,珊瑚色的开化纸上,写着十四个字,像是从哪本书的扉页上撕了下来。只是仔细瞧着,手腕蓦的一抖,才发觉得那流畅饱满的字迹,虽说稚嫩了些,却是像极了自己的笔体。
“皇上,这句子,是格格临走前写的,您,您说的那个李什么山,奴才,奴才不晓得。”怯生生的调子,本该是从眼前传了过来,可又像是浮在半空里,忽忽悠悠的。
人也一下子轻飘飘的,四下里的走廊、院墙似也扭动了起来。我只有使劲攥了手里的什么东西,使劲的攥着,攥了那么久,才一点一点觉得真实,哪怕这窗棱间,屋檐下,全是一缕缕悲怆的意味。
“啪”的一声,一滴温热的水珠打在手背上,低头一看,才发觉那柔荑一般的小手竟已被我攥得一片红肿…
赶忙松了手,有些尴尬的道,“你不晓得,也未必就是不好。”
“皇上,这个算不算得上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一楞神的功夫,娇软的声音已经凑到跟前。淡淡的酒气和香气混在一处,氤氲在空气里。
接了那玉碗一饮而尽,瞧瞧她道:“你这学问,倒像是精进了。”
“皇上文韬武略,学贯古今,奴才能有幸跟在身边,少不得也能学些皮毛吧。”她说着朝杯中添了酒,又送到眼前。
依旧取过酒盏灌了下去,随口道,“朕看不光这学问,口齿倒也像是长进了许多呢。”
“皇上就会取笑奴才。”她微微一笑,左颊上立刻显出一个圆润柔软的酒窝,纤长的睫毛下,似有粼粼的波光在荡漾。
“过来,再给朕说个故事。”忍不住一把把她拉到怀里,胸中却不知为何泛起隐隐的酸楚。又记起她讲给我那些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故事,美丽善良却被割去了舌头的美人鱼,被恶女巫下了蛊的公主…一颗心,像是被吊在嗓子眼里,就这么不上不下的晃荡着,是担忧,还是牵挂,是无奈,还是痛悔,咂摸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
“奴才,奴才不敢。”她在我的怀里忽然扬起脸,似是犹豫了再三才说出口。
“是朕让你说的,你有什么不敢的?”
“裕主儿,裕主儿那天说,要是奴才,奴才再妄言惑主,就,就要了奴才的小命…”细弱蚊蚋的声儿,仿佛是从那春水一般的眼眸中溢了出来,细白的手指紧拽着领口,隐约露出两道正渐渐淡去的痕迹。
“这话,真的,是她说的…”平平常常的几个字,异常艰难的从牙缝中挤了出来。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她那个性子,若不是痛到了极处,又怎会如此?
“主子,求主子就让奴才跟在您身边吧,可着这么大的紫禁城,奴才,奴才就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期期艾艾的声音从怀里传出,低下头,有淡红的晚霞透过窗纸,撒落在那张战战兢兢的粉脸上,含泪的杏眼,透着惶恐的微光和深深的眷恋。
“是吗?那你,会不会哪天翅膀硬了,就丢下朕飞走了?”
“不会!“小丫头毫无犹豫的挺直了身子,转瞬又蜷缩到我的怀里,“奴才一辈子陪着皇上,一辈子都不离开!”
胸口一痛,仿佛有人拿着刀子,把心中某个无法探知的部位生生割裂了出去,留下一道大大的豁口,呼呼的冷风灌了进来,将所有的情绪都冻僵了。窗外是暗夜无边的寒雨,眼前的人,也冷得像冰,一转身便掉进那沉重湿寒的夜幕里,没了踪影…
一辈子,是谁说过要陪朕一辈子,一辈子,到底会有多久......
长夜未央
一转眼已是盛夏,就连园子里的空气也渐渐浮躁了起来。
圆明园的九洲清晏殿中,盘膝坐在西窗下的通炕上,瞧着眼前条案上面的冰湃的荔枝、西瓜和酸梅汤,隐约腾起缕缕的白烟。
“万岁爷……”侍立在身边的高无庸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皇后主子叫人传话过来,说今儿个是七夕,约了各宫的主位在蓬莱洲放灯,问皇上,您要不要一同过去?”
七月初七,觉得前些日子才刚过了端午,如今竟是忙得连日子也记不得了。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小腿,道:“也好,你去跟皇后说,朕晚些过去。”
“喳。奴才这就去回了皇后主子。” 高无庸俯身打了个千,便要退出去。
“等等……”不自觉地开了口,仿佛是又想起了什么。
“万岁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去……”犹豫了一下,似乎想不好该如何开口,“你去,澄心堂问问……”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过去。”还没等我说完,高无庸便心领神会的答应了下来。
起驾到了蓬莱洲上的正殿蓬岛瑶台①,已过了酉时,淡淡的月色,刚从西山顶上露了个头。暮云未散,洒下点点的碎金落在福海的波光云影里,似有万千尾锦鲤,在不住地逡巡跃动。
“万岁爷。”
低下头,见是高无庸跪在了跟前。不知怎么的,一颗心竟陡然变了节奏,怦怦的捶着耳膜。不露声色的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说?”
“回万岁爷的话,裕主儿身子欠安,恐怕,恐怕是过不来了。”
身后似有千万双眼睛射了过来,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扫过皇后连带后宫诸人,却全都忙不迭的低垂下眉眼,就连后面几个新晋位的答应、常在,也再不敢抬头多看一眼。沉闷压抑的空气,像是窒息了一般,罩在宽广无边的水面上,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来。倒是那一倾碧波,依旧澄莹清彻,仿佛一颗水晶玻璃的心肝儿,让一切都历历在目。
“既是如此,那就放灯吧。”淡淡的一句话吩咐下去,眼前的人们便如获大赦般的忙碌了起来。远远的望着,顷刻之间各式各样的河灯便在水面上连成了一片,火光点点,照天映水。只是看在眼里,却像是一团迷惘的光……
自以为听了那样的回复,本该是愤然气恼的,可心头一颤,却是说不出的虚弱乏力。眼前这些女子,一个个华服翠饰,衣香鬓影,哪一个不是为了让朕多瞧上一眼,为了讨朕的开心?难道独独只有她一个,跟别人不同,一定要跟朕较这个真,一定要朕说是自己错了?
情之此物,本该以礼止之,何况是身为帝王?即使那是我的爱,那是我的痛,也永远不该叫人知道的。
只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难道不是你,许诺一辈子都疼她爱她,要她记住永远不要和别人相比?难道不是你,信誓旦旦,说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难道还是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是有愧于她?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收了目光,原来是雪儿手捧着一只锦匣跪在了跟前。本想伸手扶她一把,不知为何却又止住了,只开口问道:“造办处备下的这些个水灯都不够啊,还非要巴巴的自己带了过来不成?”
“万岁爷可真是神机妙算,奴才还没说,您怎么就知道了?”她仰起脸,怔怔的睁大了眼睛,一边说一边伸手打开锦匣,取出一只河灯道,“奴才小时候跟家里人学过扎灯,所以就自己做了一个带来,给万岁爷凑个兴儿。”
纤尘不染的锦缎,里面撑着细铜的骨架,勾勒出一个通体雪白的小兔形状。放在掌心里,一对眸珠鲜红光亮,映在暧昧的灯影下,宛若两颗永不褪色的红豆。
“奴才看唐诗上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皇上您瞧,这两颗红豆是一荚双粒,着实的难得呢。”
“是嘛,雪儿倒是越来越有心了。”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高无庸道,“拿笔墨来。”
“奴才谢皇上恩典。”一脸喜气的小女人忙不迭的蹲身谢恩,引得近处的人们都回过头来,那眼神有艳羡的,也有嫉妒的,不过可惜,他们全都会错了意。
执笔舔了朱砂,短短十六个字一挥而就,再命人点了中间的蜡烛,朝东南的方向②放了过去。微茫的烛光,渐行渐远,恍若一缕浅浅的血痕,从幽暗的水面上划过,瞬间便又隐没了。
“皇上,您,您这是……”身边的人早已变了脸色,忍了半晌,终于问出了口。
“怎么,是怪朕辜负了你这一番心意?”我低头看看她,淡淡的反问过去。
“奴才不敢,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她突地跪了下去,双手抓着龙袍的立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似有无尽的柔弱委屈。
见她那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下又有些不忍,“行了,行了,你这灯扎得好,明儿个去内务府挑两匹缂丝,就算是朕赏给你的。”
“奴才谢皇上恩典。”一下子又是破涕为笑,到叫人有些忍俊不禁。只是才动了动嘴角,心底却觉得一阵酸涩。
“朕乏了,今晚而就宿在这了,你们也都跪安吧。”挥挥手,任由满脸失望的女人们跪伏在脚下。昂首再朝福海上望去,水面上已是黑沉沉的一片,只在极远的地方,似有一点星火,若隐若现。
只是不知道,能走得了多远……那个人,瞧不瞧得见……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什么时辰了?”
“万岁爷,已经是寅时末了,要不奴才伺候您,躺下歇会儿?”
“不用了,待会儿衡臣他们也该到了。” 伸手推开炕桌,直了直腰,“趁着这会子倒还清静,你陪着朕往湖边走走。”
“奴才遵旨。” 高无庸答应一声,便执了纱灯在前面引路。
随性儿踱过朱红栏杆的曲桥,抬眼望见前面亭子上“瀛海仙山”的匾额,禁不住道:“你瞧瞧,这不还是刚搬来园子里的时候,元寿和天申非要比着学朕的字,朕取了元寿的,还叫天申着实憋闷了一个晚上呢。”
“皇上说的可不是。当时那个热闹劲儿,两位阿哥、怡王的世子,还有太后娘家、马中堂家里的两位小爷,不都在嘛。奴才还记得天申阿哥一个劲儿觉着输得不服气,说是写得不好,全是因为万岁爷赏的青玉管紫毫提笔,不知怎的,就让公主给糊弄了去呢。”
“那个丫头,就没见有谁的东西,她能不惦记着。” 见高无庸比划着说得兴起,嘴角不禁一弯,“就这样,他还好意思笑话两个哥哥,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乐乐的字最像他阿玛。”
“可不是嘛,打从格格一落生,就跟别人家的姑娘不同,阿哥们背的诗上不是说什么,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听着这句被改得啼笑皆非的《赠花卿》,心底却是一阵莫名的酸楚,抬头望向天际,东方已是一片青白之色,沉静的福海上,雾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开,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无数的晨星和远方的点点灯火。难道,难道真的是朕做错了什么,才活该承受今天的结果?还是,还是前世注定的孽缘,任谁也逃不掉……
“万岁爷……”
“怎么了?”不过一楞神的功夫,头顶的天色似又明亮了几分。
“西北岳军门的六百里加急。”
展开奏折,先头竟是甚多的恭谨颂圣之语,狐疑着再往下瞧,日前有湖南秀才张熙,携其师曾静手书一封及《生员应召书》至奴才军中,意欲策众谋反……
眼前一花,那封奏折便掉落在脚下的太湖石上,颤抖着叫过高无庸道:“传旨,传旨叫怡王速来见朕。”
“万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高无庸抢前一步扶住了我,走了音的调子像是被吓坏了。
“朕,朕没事,你去,去看看怡王是不是已经到了?”倚着他的胳膊退身坐到亭子里,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些什么。
“万岁爷别急,您先歇会儿,奴才这就去……”
“皇,皇上!”高无庸的话音儿还没落,允禄磕磕绊绊的声音便从斜地里插了进来。
“出了什么事,就让你慌成这个样子?”心里本就一团凌乱,被他这么一叫,更加觉得气血翻滚。
“皇上,怡王让奴才给他捎个话,说,说是今儿个一早,怕,怕是过不来了。”
“他怎么了,你快说!”心口陡然一紧,仿佛连呼吸也滞住了。
允禄跪在地上抹了一把汗,又挺直了身子回道:“是世子,昨儿个夜里,殒了。”
“怎么会……”捶胸一叹,眼眶里的泪水险些滑落了出来。这才几个月,打从遵化回来,暾儿,便再没进过宫,就连,就连乐乐的致祭、奠酒、发引,也不见他过来。我以为,该是放下了,可谁知道,竟会是,竟是这样……
定了定神,才对身边的高无庸道:“你去,带些个人,帮怡王好好料理后事。还有,传朕的旨意,暾儿按贝勒礼下葬,就,就也葬在黄花山吧。”
看着高无庸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才觉得整个人是说不出的困倦疲惫。夜是那么静,就连亭子外面的天色,竟也比刚才黯淡了几分,飕飕的风,从衣摆袖口间掠过,却辨不清是凉爽,还是冰冷。
渐渐的,大块大块的黑云把那几缕亮色挤得没了踪迹,斗大的雨点,便稀稀疏疏的砸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摊开的奏折上……
一滴,两滴,三滴……浓黑的墨色,渐渐洇成一片淡淡的水痕。于是,便再也没有人能看得出,它曾经记载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罪状,直戳着当今皇帝的心窝儿。
--------------------------------四四------------------------------------
--------------------------------玉儿------------------------------------
圆明园东南角上的澄心堂,这里距九州清晏很远,是一座位于福海边上的两进小院,房子后面有大片大片的竹林,再往远处是探到福海上的小岛,三开间的敞厅,名曰“湛清轩”,西面更深远的地方,还有一座八角的“凌虚亭”。
一日复一日,坐在亭子里,听风吹过竹叶的声音,簌簌的,或是沙沙的,一直吹着,吹着,从暮春吹到了夏末。
“主子,福海里有东西飘过来呢。”一直蹲在岸边的小乔忽的叫了一声。
顺着她的声音望了过去,守在旁边的小太监早已连勾带挠的把东西捞了上来,小乔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才对着我道:“主子你瞧,这河灯原来是个小兔子呢,看这上面,还像是有字儿呢。”
河灯,心中一动,想起昨天下午高无庸那一副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七月初七,牛郎会织女,他自然,自然该带着那个小女人醉梦笙歌纵情欢笑的。
“有什么没见过的,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我斜睨了小乔一眼,可还是把那河灯接了过来,上好的雪白锦缎,已经被熏得有些焦黑了,隐约可见的字迹与两侧乌黑的墨迹混在一处,越发显得难以分辨,仔细地瞧了半天,才看出右边连在一起的四个字,仿佛是“东……西顾……”
“主子,”小乔听我没头没脑的念叨着,忽然问,“是不是有一首说兔子的诗,就是这样东跑西顾的?”
我哧的一笑,敲了敲她的头道:“真是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什么写兔子的,那是窦玄妻的《古怨歌》。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
口中的声音莫名黯了下去,不自觉地举起手里的河灯,反复打量着,那上面依稀的几个字,纵横牵掣,钩环盘纡,起落收放之间,挺拔傲然,从容不迫,难道,难道普天之下,还会做第二人想……
“主子,难不成,您认得这写字的人?”小乔站在一旁,似乎是瞧出了什么。
“认不认得又有什么关系。”我站起身来,随手指了指那河灯道,“既然知道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这么破烂的东西,还是趁早丢掉了好。”
朝着正厅的方向往回走,几乎没有注意脚下的路。几个月来的日子,除了从卧室到湖边,从湖边再到卧室,似乎再也没有,更多的一种选择。天刚刚下过雨,干净的阳光带着清透的竹叶气息,从湛蓝无垠的天幕上照射下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宁静而美好。只是胸膛里跳动着的那颗心,那颗心宁愿沉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冰冻着,沉沦着,永远不要被触碰,永远不要被温暖……
“看娘娘的气色,倒像是好了许多了。”
一抬头,正瞧见孙太医站在正厅门口的假山边上,笑吟吟的望着我。我抬手朝正厅里指了指,道:“既然是大夫来了,怎么也没人给让个座?”
“娘娘……”侍立在门口的苏培盛一个千打下去,正要解释,却被孙太医拦住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想在院子里站站。”
“是嘛,”我挥了挥手道,“我想他们,也不敢怠慢了你。”
“那是自然,这些个日子,我也算得上是踏破门槛了。”他满不在乎的一笑,“不过今儿个,倒是有求于你。怎么样,咱们出宫去透口气?”
扮作随从的样子出了园门,早已等在门口的马车将我们带到郊外一座不大的四合院。才刚走进门口,一群七八岁的女孩子竟一拥而上, 把我围在了当中。这个拽着袖子说:“姑姑,你这衣服滑滑的,可真舒服。”那个拉着我的裙摆道:“姑姑长得真美,简直像画上的仙女一样呢。”还有一个看上去才四五岁的,梳着两个小朝天辫,挤到我的跟前蹦着说:“姑姑,姑姑是不是给我们带好吃的来了?”
满心愕然的想要挣脱,却又陷在这一片纯真的热情里难以自拔。不自觉地望向站在一旁的孙太医,看他平静的眸光背后那难以察觉的笑意。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去面对。
“行了,行了,就只记得住吃,没出息。”大概是见我一幅招架不住的样子,孙太医终于开了口。
孩子们一下子静了下来,都转过脸瞧着他,继而又咯咯的笑了出来。
我喘出一口气,也望着他问道:“孙先生,这是……”
“她们是我捡回来的,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俯身抱起那个最小的女孩,解释道,“闲暇的时候,我会教她们一些医术针灸,也算是一技之长吧。今天请你过来,也是希望你能时常过来,教些文章诗词什么的,娘娘不会拒绝的,是吧?”
心一下子跳得急了,仿佛是站在一片开阔的平台上,下面有那么多的人在期待,审视。一双双纯净透亮的眼睛,全都目不转睛的定在了我的身上,不知道是谁,还幽幽的叫了一声:“师父……”
愣了半晌,我才朝着孙太医道:“这下完了,师父都叫了,看来是想不答应也不成了。”
孙太医微微扬了扬嘴角道:“娘娘说的,自然是错不了。”
①蓬岛瑶台:雍正时称蓬莱洲,位于福海中央,为相连的三座湖心岛,仿照唐代李思训"一池三山"画意建造的。中央岛屿有门三楹、正殿七楹,西为神州三岛殿,东为随安室。东岛名瀛海仙山,北岛名北屿仙居。
②东南的方向:解释一下地理位置,我为玉儿设定的住所是澄心堂,在圆明园的东南角上,紧邻着交辉园(实际上这个地方应该是圆明园的别有洞天,但是偶喜欢澄心堂这个名字)。蓬岛瑶台是位于福海中的三个小岛,雍正时期名为“蓬莱洲”。四四在白兔上写的字,实际上是写给如玉的,所以放灯是往东南的方向,希望它可以飘到澄心堂。但是到底写了什么,大家可以猜猜,答案我更完这一章的时候揭晓。
PS: 澄心堂也是圆明园一景,位于绮春园内,最初这里叫“竹园”。而且澄心堂也曾是南唐后主李煜读书、办公的地方,并有澄心堂纸,流传后世。
蓬山已远
打从腊月里到雍正七年的春节,外面的雪就一直没停过,时而零零星星,时而如鹅毛扯絮一般,只把个紫禁城盖得白茫茫一片。好容易赶上个放晴的日子,明晃晃的日头透过薄薄的云彩照射下来,耀出晶莹闪亮的光,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都被刺得睁不开眼。
同外面相比,养心殿里倒是一片温暖如春。大病初愈的怡亲王允祥,裹在宽大的石青色四团龙补服里,愈发显得清瘦羸弱,饶是皇上赏赐的各种珍稀药材进补着,太医院一拨一拨的太医轮流伺候着,这面容气色比之几个月之前,还是差了不少。
“叫你在家多歇上几天,可你倒好,这大雪天的,就非得巴巴的跑进来才安心?”瞧着十三那一对深陷的眼窝,心里又是责备又是疼惜,嘴上也只好佯怒着说上几句。
“瞧皇上说的,臣弟这身子哪就有这么娇贵了?” 允祥满不在乎的一笑道,“倒是这些日子歇在家里,没福听见主子训喻,心里头着实的不自在呢。”
“你呀……”无可奈何的指了指他,心里却也觉得舒坦。
“对了,这是照着岳钟琪信上造办处刚刚画出来的战车图样,主子您瞧瞧。”十三收了笑,从袖笼中取出一叠图纸,摊开了放在炕几上。
回手取了眼镜,一边仔细瞧着,一边问道:“你怎么看?”
“臣弟和兵部的几位主事参合过了,准噶尔人长于骑术,骑兵精良,作战速度又迅捷灵活。且西域旷远,戈壁荒滩阻隔……交通运输极为不便,军需粮草的供给自然个大问题。若是用岳钟琪这法子,行军时即可载军粮军衣,驻防时兼做营盘,又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跟准噶尔的铁骑周旋,倒也不失为一良策。”
“唔,说得有理。你去知会造办处,就照岳钟琪定下的数,三个月之内完工。”
“喳。”允祥起身打了个千,笑道,“这一战先有皇上运筹帷幄料敌先机,又有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作后盾,再加上上下一心,全军用命,臣看这不取胜都难呢。”
“就你会说。”允祥这话虽是恭维,但也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当年皇父在世的时候,想的就是一举荡平准噶尔,朕也不求别的,只要岳钟琪和傅尔丹同心同德,给边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也就阿弥陀佛了。”
“瞧皇上说的,”允祥站起身来,拿了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臣弟这几日琢磨着,岳钟琪和傅尔丹,都是能征惯战的,领了大将军的衔,再加上查郎阿坐镇川陕,居中调度,小小一个葛尔丹策凌,该是不在话下。不过,不过这曾逆一案,关乎圣德,皇上,皇上是不是让刑部及早结案,明正典刑,尽早绝了这谣言的出处啊。”
瞧着允祥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心中不觉有些失落,伸臂握了他的手道:“四哥知道你怎么想,早上衡臣也在,虽是没明说,朕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可朕不能,不能让这起子坏了良心的奴才谣言惑众,也不能让人说朕容不下这天下的幽幽之口。你说怎么办,遇上这非常之事,总该有个非常的法子整治,朕不打他,更不杀他,朕要让他心甘情愿的替朕去宣扬,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皇上……”允祥似是还想争辩,却听得门口的小太监通传说四阿哥和五阿哥来了。于是便冲着他道:“正好,朕一早让弘历和弘昼到刑部瞧瞧曾静,你听听他们俩怎么说。”
“皇阿玛万福金安。”下头弘历和弘昼一块跪倒请安。
微微抬了抬手,对着他们俩道:“起来吧,把你们提审曾静的所见所闻,说出来,让朕跟你叔王都听听。”
“皇阿玛容禀,曾逆的供词,皆是大逆不道之语,儿子们不敢擅专,只叫刑部的人将他单独关押,以待圣裁。”弘历低着头,沉稳的声音倒不像他这个岁数。
“那若是依着你,该如何处置呢?”想着老十三刚才的话,便忍不住问出了口。
“唔……”沉吟了半晌,又瞧了瞧弘昼,弘历才开口道,“依儿子拙见,该是速决。曾逆虽不是始作俑者,但只凭道听途说,便公然诽谤圣躬,还蛊惑朝廷大臣,意图谋反,单这两条,便可灭他九族。皇上以仁德治天下,诛了曾静张熙,再将那些妖言惑众的奴才妥善处置,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心里一沉,握在手里明黄盖碗玄些扔了出去,使劲压了压胸中的郁气,才冲着弘历道:“好哇,好哇,没想到今个倒是你们,给朕上了一课。怎么着,还有什么多少老成谋国忠言逆耳的高论,都一块说出来给朕听听。”
弘历似被这一席话抢白得摸不着头脑,不敢抬头,只低低的叫了声“皇阿玛……”
“你呀,让朕怎么说才好?”本来是想让老十三听听父子一心的想法,没成想竟是自己落了个孤家寡人,满腹的忿然,忍不住一股脑的倒了出来,“朕初览逆书,惊讶坠泪,朕梦中亦未料天下人有如此论朕之说。朕待天下,待百姓,宵衣旰食,未有一日不勤于政事,可还有人指着鼻子骂朕是暴君,说朕杀父逼母欺凌兄弟。而我大清,自世祖皇帝入关,也已近百年,现如今不还是有人说什么,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今天,就算不为朕一己之私,朕也要趁此机会以真相昭示天下,怎么能就照你们说的,不声不响的就蒙了这不白之冤?”
“皇上息怒。”一旁的十三似也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肃然道,“皇上待天下之心,昭然如日月之照世,岂是这几个无耻小人,就能败坏的了的?再说两位阿哥还小,遇上这么大的事儿,也难免想得简略些,自是该慢慢教导才是。”
“阿玛息怒,是儿子糊涂。”弘历就势跪了下去,额头碰着地面,泣声道,“皇阿玛为了家国民生,日夜操劳,身为人子,既不能日夜于膝前尽孝,又不能解君父一分之忧劳,儿子实在是愧悔万分。是儿子见识浅薄,求皇阿玛责罚。”
瞧着弘历满脸的泪痕,方才压了再压的火气竟无声无息的散开了,慢慢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有些疲惫,“你们都跪安吧,让朕再想想。”
允祥和弘历默默叩了首,便起身慢慢朝外退,一直立在门口的弘昼,直到听见门帘掀起,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愣愣的望了过来。一刹那间,那一对眸子,仿佛是另一个人的眼神,匆匆从眼前掠了过去,快的甚至让我瞧不清,抓不住。
“天申……”声音一颤,竟是叫住了他。
“皇阿玛,有事吗?”他并不向前,只低着头沉声道。
心里想说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犹豫着道:“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别成天竟跟些戏子胡混,跟你四哥学学,在这政事上也多下些功夫。”
没承想他却莞尔一笑道:“皇阿玛明鉴,这庙堂上的事情,儿子左思右思,都不见有什么长进。当初额娘就说过,这料理政务,靠的也是个天分,儿子愚钝,只怕是再多用上几年的功,也抵不上四哥万一呢。”
一直沉在心底的人,竟被他如此轻易地说出了口,抬眼瞧见他那明晃晃的眸珠,像是浸在水银里一般澄莹清透,可细看看却又像是一潭湖水,幽深得望不见底。心底里忽然翻起那么多毫无因由的思念,不禁脱口道:“有空的时候,多去瞧瞧你额娘。”
弘昼微微一怔,淡然的目光里渐渐皱起细碎的波澜,他忽然定定的瞧着我,慢慢的说:“就算儿子去上一百次,也是抵不过阿玛一次的。”
“……”
一下子愕然,却又拾不起任何反驳的力气,缓缓的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不敢再与他对视。
“大婚之前,额娘跟儿子说,好男人就不该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委屈,您说是吧,阿玛?”淡淡的声音,似是在屋子里画了无数个圈,才渐渐从耳边传了进来。咂摸一下滋味,竟忍不住有些自嘲,朕要做的是好君王,好皇帝,是顶天立地的男子,可难道,是朕真的不屑,作她心里的好男人吗?
心中一动,对着高无庸道:“去,去把朕早上写的那些字拿来。”
高无庸答应一声,不一会儿便捧着一迭宣纸放在了桌上。抽出一张行草,却又觉得不满意,另外一张楷书,却又觉得死板了些。回身从黄花梨的柜格里抽出一张薛涛笺,凝神静气,一挥而就。细细看了看,才递给高无庸道,“你找个人,这就送过去吧。”
站起身,窗外的雪仿佛又下了起来,没有一丝风,那雪便簌簌的,落在屋脊上,落在窗棂上。回头瞧瞧那散了一炕的字迹……
刘郎已恨蓬山远
朕心如此,她怎么会不明白,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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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
绛红色的,天青色的,明黄色的薛涛笺,精巧瑰丽如世间绝色,一一放在桌案上,花香氤氲,还夹杂着淡淡的墨香,慢慢地升腾,悠悠地散去。窗外,是霏霏的春雨,潮湿的空气,从窗格间,门缝里,似有若无的飘了进来,悄悄氤氲着超然物外的气息。
刘郎已恨蓬山远
他想要告诉我什么呢?是他的孤单,是他的寂寞,还是匆忙之余偶尔闲暇的悔恨?又或者,那还是爱,是他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爱,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往,无端褪色至苍白。
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那么清晰的往事,如昨日一般的浮了上来,或许,那也是他的记忆吧,记忆里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少女,即使跌得头破血流,也不过就是拍拍屁股爬起来,再回给他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那是我吗?自己却仿佛有些迷惑了,还是我曾经固执的以为那爱会坚韧,那爱会永久。
永远有多远?是生与死的边界,还是海枯石烂世界消逝的尽头?我站在此岸,望不见彼岸的快乐与忧愁,听不见花开的声音,我只是想,想从下一秒开始,不问爱情,不问幸福,不问相聚,不问离散,希望就此,就此与悲伤陌路。
只是我,真的可以做得到吗……
“娘娘,高公公又送过来了。”门帘一挑,小乔手捧着托盘走进门来。
细细的浅灰色纹理之间,连墨痕也是淡淡的,一如阴霾的天空之上,几缕挥之不去残云。
“娘娘……”小乔轻唤了我一声,却没有了下文。
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禁不住道:“怎么,是有旨意让我摆香案跪接谢恩哪?”
“那,那倒不是。只不过,只不过奴婢这几天冷眼瞧着,高公公那样子,仿佛是想主子给个回话。”
心中微微一动,转瞬又平息了下去,回话,他是想要我说些什么呢?
或者,我本来就该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当他是皇上,是天子,无论天上落下来的是什么,都该无比感恩的去仰望。
或者,是他一直以为,除了自己,他可以从容控制天下所有人的情绪,而我,则理所应当接受,理所应当软弱,理所应当无法割舍。
或者,还是该有这么一个时候,让他明白,无论事情还是人,总是会有例外的。
“主子,您这是……”小乔期期艾艾的低唤,将我从冥想中拉了回来,低头一看,才瞧见自己竟将桌案上的纸笺碰落一地。那么多缤纷斑斓的色彩,失去了光的润泽,竟也是一片平庸的暗然。
拾起刚刚送来的那一张,在留白的地方慢慢写上两行小字,伸手递给小乔道:“你去,把这个和前些日子收的那瓶露水交给高无庸,就说是裕妃,孝敬皇上的。”
小乔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出来。胡乱的福了福,道:“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了。”
看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不想说破,只淡淡地道:“方才让你去找十三爷借几辆马车的事,就一块办了吧。”
“奴婢晓得。”小乔说着,冲我扬了扬手里的纸片,一阵风似的出了屋子。扬起的几滴水珠,顺着开合的门板滴落在青砖的地上,真的只是几滴嘛,怎么看在眼里,却像是把整个屋子都洇湿了一片……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①
同样是义山的诗,用作结束,或许,该是再恰当也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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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孙太医收养的孩子们去春游,是早就答应了她们的。想跟十三借几辆马车,也是希望路上尽量少些麻烦。果不其然,怡王府的名头果真比通行证更佳的有效,从京城出来到房山,是一路畅通无阻。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吃亏的,不过是跟你拆兑了几辆马车,就非要厚着脸皮跟来,啧,啧,没风度……”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一边慢慢咂摸着手里的桂花酥糖,一边故意奚落着十三。
十三无奈的瞅瞅我,一脸苦笑着道:“我说娘娘,我这里是又陪人力,又陪物力,又陪体力的,怎么叫你一说,倒成了是我占了多大的便宜。”
我噗嗤一乐,忍不住道:“三陪男!”
“你说什么?”十三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称呼摸不着头脑,疑惑着问道。
抿了抿嘴唇,故作正经的样子解释道:“这是我们那的词儿,就是,就是说具有多项特殊技能的全能型人才。”
“是嘛?”十三轻轻反问了一句,满是一副极不信任的口吻。
“当然,当然。”我忙不迭的肯定了几句,顺便岔开话题道,“当初还真没想到这么一片山明水秀的地方,竟然都是孙太医家的地方,看不出,他还是个大大的地主。”
“可不是嘛。”十三倒也不深究,接着话茬说,“瑞之祖上,便家资殷实,到了他这一代,倒是更加的发迹了。”
我不自觉地笑了笑道:“唉,早知道是这样,当初真不该这么快就答应他当老师,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报酬的问题,我也能攒钱买栋郊外别墅了,你说是吧?”
本以为他会大笑我财迷心窍,可等了等,却没有任何的回应。转过头,见他竟是怔怔的瞧着我,交杂的眼神里,仿佛欣喜,又仿佛是感伤。
我随手推了他一把,“都一把年纪的老太婆了,也值得你看得这么入神?”
他慌忙错开眼神,有些尴尬的说:“没,没有,只是很久,没见过你笑得这么开心了。”
真的是吗?
望着不远处蜿蜒于山间的溪流在断岩处陡然倾泻而下,自己心里竟也有些恍惚了。开心或者伤心,无非往事种种,有些记下了,有些遗失了,或者全部交杂在一处,不愿再提起。
“人家都说,上了年纪的人会变得心软,变得念旧,依着我看,你倒是越来越,硬气了。”他低着头,一副感慨万千的口气。
“瞧瞧,不过就是拿你的名头充充门面,又使了你们家些东西,就值得怡王爷下这样的考语?”我故意摆出一副轻松的口气,不想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如玉,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你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并不抬头,只是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你这话,也忒绝情了吧?”
……
辩解的话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可望着他那落在阴影里越发显得晦暗的脸色,竟是一下子全都忘记了。
他忽然又若无其事的笑笑道:“想起当初在婉晶娜瞧见你的那一回,看着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可一说话怎么就傻了呱唧的。后来又看你欢天喜地的整治吃食,心里便认定了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该是欣然答应的。只是没想到,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还没开口,就被你直截了当的倔了回来,碰了自己个灰头土脸……”
“允祥,你……”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心底一软,竟生出几分愧疚。
“后来我总是在想,要是当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早早的吧你娶进门呢?或许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轻瞟了我一眼,继续自顾自地叨念着,“不过这世上,奇#書*網收集整理终究没有卖后悔药的。别人说什么千岁万岁,还不都是胡扯。人生几十年,一眨眼的功夫,也就过去了。只是想着,能多做些让自己也让别人开心的事儿,少些遗憾,也就知足了。”
“允祥……”我又低声唤了他一句,只是依旧不知该如何接口。瞧着他那满头已见花白的发鬓,眼角渐深的纹理,竟有些微微的惊惧了。雍正八年的夏天,眼前的生命便会走到尽头,然后是雍正十三年,那个人也会,也会……我已不能再往下想。
“其实,人有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总不是心里想的那样。”十三淡淡的,继续审时度势的补上了一句。
春日里明媚的日光落在身前的地上,那一丛丛嫩绿的草叶正快乐的破土而出。一个遥远的声音,似乎是在心底里寂静的回响……
是谁说过的,我所能做的,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希望生命的每一天多一点阳光照亮天空,多一点鲜花盛开在路旁,多一点爱给自己所爱的人,多一点被爱温暖自己的心房。
恍然间抬起头,竟和不远处孙太医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眼神,似乎有些闪烁不定,只一刹那间,便若无其事的挪开了。
①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这两句取自李商隐的《谒山》,全诗为:从来系日乏长绳,水去云回恨不胜。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讲的是时间流逝无法阻止,其中麻姑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女仙,她自称曾在短时间内三见沧海变为桑田,由此认定沧海归属于麻姑,并想到要向麻姑买下整个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的意思是说,刚刚还展现在面前的浩渺无际的沧海仿佛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了一杯冰冷的春露。由此来体现时间消逝之快,比喻回首过去时的沧桑无奈之感。
其实我还看过一个更有趣的解释,文中的用意也是用它演化来的。相传麻姑是个能在短时间内能将沧海变为桑田的女仙,葛洪《神仙传》里说:有樵夫山中遇一仙女,自称麻姑 ,和他长遇长相知,携手不知年月。但此人不甘寂寞,重回红尘。在红尘中历尽苦处后,又想回去找麻姑,重回以往时光。结果,麻姑凝神一笑,只给他一杯冰冷的春露。
星辰碧落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抬眼扫过满屋子里横七竖八的书本,不禁无奈的笑出了声。这些个小女娃儿,还真是不好调教,不过区区二十几个字,背了一个时辰竟还是记了上句没下句的,可一说到下课,却全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真真枉费我这些日子的心思。这要是换作乐乐,还不早就……
乐乐……
挂在嘴角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脑海中便猛地滑入一片冰冷,将那些还来不及停滞的思绪,瞬间便冻住了,然后重重的,砸到心坎上,留下一块真实得几近虚无的空洞。四周是静悄悄的,但我却常常听得见那黑暗的空洞里痛苦的呐喊,那是我的女儿曾经存在却又消逝的地方,即使我不愿意去体会,不愿意去琢磨,却依旧无法抗拒内心里的某种感受。它就像一只潜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会时不时地探出头,张扬着洁白锋利的牙齿,把那颗脆弱的心撕咬得伤痕累累。
渐渐的,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一阵阵的风吹过,敲打着窗棱。在一个人的孤单和静默里,什么都不能想,却依旧会疲惫不堪,我无力的靠在椅背上,看着门窗映在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又偷懒,还不赶紧做饭去?”随着一声戏谑的低喝,硬硬的扇骨便落在了我的头上。
“哎呦!”大叫着抬头一看,竟是十三站在面前,一脸似笑非笑的望着我。
“王爷家里有的是厨子,凭啥非得要我给你做吃的?”一边揉着微痛的额头,一边禁不住对他侧目而视。
他忽然沉下脸,哗的一声展开折扇,不慌不忙的摇动着道:“你这辈子欠了我这么多,不是说好了都做成吃的还给我吗?”
“什么……”迷茫着刚要争辩,屋子里的景象却一下子幻化了,又是那一排低矮的厢房,窗格上都镶着铸铁的护栏。
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每一次,我都看见自己站在那扇破旧的厚厚的木门跟前,只是门上那把生锈的大锁,却一次又一次,将人世间所有的希望与快乐都封印了。
突然间“咣当”一声,沉重的铁锁竟自动落下了,随着两扇门板吱吱呀呀的开启,我终于看见屋子里面----是十三,斜斜的躺在地上,皎洁的月光下,瘦弱的四肢伸展着,空洞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旁边还有一个人,散乱的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很远之外的某个地方,支离破碎的声音在耳边反反复复的回响,“十三弟,你怎么,怎么就不等等我……”
那声音犹如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无助的抱住双臂,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似乎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如玉,如玉……”
猛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如雾气般散了开去,“允祥,”我气喘吁吁的抓住一只手臂,感觉无比的庆幸,“你没死,你没死……”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是啊,那只是个梦,我刚刚才见过他。”
“你……”
恍然间抬起头,望见孙太医温和的眉宇间淡薄的倦意,才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赶忙松了手,低着头的道:“我总是看见他死了,白天晚上都是这样。”
他再自然不过的向后退了一步,对着屋子里暗黑虚无的空气轻叹了一声,说:“看如今十三爷的身子,也是捱不了几日了。”
“……”
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卡在喉咙里,甚至连呼吸也被阻隔了。我愣愣的瞧着他,第一次感觉这个温文尔雅的医生有些冷酷无情。那是,那是我心底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的一个伤口,却被他狠狠地揭开,堂而皇之的曝露于空气和尘埃之下。
“其实,王爷对自己的身子明白得很。”他依旧昂着头,却似乎洞悉了我的一切想法,“只不过,不过我想,你要是能去看看他,兴许会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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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头一次来交辉园了,跟在引路的太监身后,走过如往昔般笔直的长廊,沉默的水榭,蜿蜒的曲桥,院子里充满着温暖的青草气息,枝头的残花摇摇欲坠,淡绿色的湖水波光涟漪。
来来往往的人都走得很快,但是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弄出什么响动会打破四下里沉闷的死寂。
我下意识的摁了摁胸口,才可以感觉到那紧贴着手指的心跳是一如既往的平缓有力。抬起头,眼前是六角形的拱门,从这里到含晖楼的门口,不过一箭之遥,只是忽然觉得,所有曾经走过的路,再也没有比此刻脚下的更加艰难坎坷。
西梢间里的软踏上,十三似乎还在昏睡着,远远的望去,本就瘦削的双颊,此刻更是深深的凹了下去,暗淡的面容,落在帷幔的阴影里,更是瞧不出一点光泽。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站定了,才看出他正微睁着双眼望向窗外,那目光,仿佛释然通透,却又像是满怀质疑。
“允祥……”我试着轻唤了一句。
他没有答话,目光依旧凝住在窗格上。似乎隔了许久,才用一种梦幻般的声音对着我道:“玉儿,我刚才梦见你给我做了一桌子的点心,里面有各色各样的花瓣。可你怎么凶巴巴的,非让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都吃完了。”
眼睛里突然生出火辣辣的刺痛,连带鼻翼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我回过头狠狠地闭了闭眼,才勉强对着他道:“你,你这人真是不厚道,这么多的好处你记不住,就偏偏想着人家的不好。”
“说的是啊,”他微不可见的点了点道,“一眨眼都二十多年了,怎么就到临走了,还要带着这样的记性进棺……”
“不是!”没等他说完,我已经大声地叫了出来,蹲下身拉住他枯瘦的右手,泪水已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别,你别这么说,上次跟雅柔去大觉寺上香,让迦陵禅师给你算过,整整九十二年阳寿,还差,差的远呢……”
“九十二年……性音这个老糊涂,一定是喝多了酒,把一天当成六个时辰了。”他接过话头,嘴角溢出恍若自嘲般的笑意。窗外的夕阳,正是最灿烂夺目的时刻,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纱,洒在他的脸上,给那笑容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我一下子想起初见时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渊亭岳峙,有英挺俊朗的身姿和睥睨天下的目光……
“玉儿,你是最清楚明白的一个,又何苦用那些个劳什子鬼话骗我。该来的,谁又能躲的过呢?”可还未等那笑容完全敛去,他的声音便哽咽了起来,冰凉的手掌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攥得那么紧,似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不愿割舍下的。
“我……”
往事种种,一一从心底浮起清晰的轮廓,只是匆匆如碧空流云一般,片刻也无法驻足。
门外忽然间变得嘈杂起来,只一瞬间又平息了下去。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弘昌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阿玛,高公公派,派人送信儿来说,皇上,皇上正往咱们园子里来了。”
“哦……”允祥低低的应了一声,抓着我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你去吧,带着弟弟们迎驾,无论如何也要把皇上劝回去。”
“阿玛,不好,您这……”弘昌似乎有些不解,齿缝中挤出几个不连贯的词儿,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我分明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重重的抖了一下,然后沿着血管一直传递到指尖。只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垂下眼睑,嘴里仿佛喃喃自语的解释着:“小孩子不懂事,我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不能让四哥瞧见哪。”
一种异样的疼痛把整个人充得满满的,或许,无论到了什么样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全力维护那个人心里的感受吧。我不知道,也许永远也分辨不清,一个人的付出,和另外一个人的所得,究竟哪一个才会更沉重些?
“玉儿,帮我最后一个忙。” 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开了,可口中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这个,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帮我交给四哥,就算是留个念想吧。”
低下头,一个小巧精致的玻璃鼻烟壶正从他的指缝间滑落到我的掌心里。我本能的感到自己犹豫了一下,仿佛是那温热的带着淡淡体温的玻璃灼伤了我的皮肤。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勇气,可却只是呆呆望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忽然,门外的空气再一次变得杂乱起来,脚步声、话语声隐约可闻。允祥的身子一颤,嘶哑的喘息仿佛是从肺里直接压了出来。我急急的去拿桌子上的茶杯,却失手掉落在地上,清脆的碎响传遍整个屋子,溅起一连串的回响。
“你还是,还是这么个冒,冒失性子。”允祥的脸涨得红红的,却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吧,帘子后面有,有个小门,最多,我不告诉他,你来过了。”
再也没有犹豫的地步,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紧紧地合上手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床上的允祥似乎是想努力的转过头,却只挣扎了两下,身子便软了下去。
“皇上驾到。”
进退两难之间,高无庸熟悉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我来不及思索,飞快的转过身掀起门帘,只是一刹那间,却依旧瞥见有石青色的衣襟从大门口飘了进来……
踉跄着,走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门,红到极致的晚霞登时把眼前照得一片通亮。我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几步,避开刺眼的日光,却恰好可以看清对面墙上一幅字: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这是什么?
我愕然睁大了眼睛。
挂在澄心堂书斋里,临过无数遍的《后唐望美人山铭》,就连横竖撇捺间的勾连顿挫,我也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末尾,末尾初,那本该是董华亭题款的地方,怎么会,怎么会明明白白印着朝阳居士①的印宝……
窗外的日光好像猛地闪了一下,很多年前的一个情景霎时在眼前拉开了帷幕:那是在木兰围场,他说要把自己的字跟我交换,可我心里想的,却只是,只是如何骗到四爷的墨宝……
原来,原来我一直挂在墙上的,何止是一幅字,那是一个人,多年之前,未曾了却的心愿。
隐隐的哭声,似有若无的传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炸雷,又将所有的声音都湮没了。手腕一松,一个滑腻腻的东西掉落在地上。我慌忙蹲下身,捡起已经碎成了两截的鼻烟壶,颤抖着,却无论如何也拼不到一处。
一条长长的裂痕,从瓶口处一直伸延到瓶底,将瓶身上一个少女的背影堪堪劈成两半。
泪水,忽然毫无征兆的掉落了下来,合着窗外骤然而降的大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淋湿了。
我看不见她的容貌,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她的样子,那个背身而立的少女,昂首站在一片海棠树下,点点绛红色的花瓣随风而下,落在她的头顶、肩膀……
落花已作风前舞,又送黄昏雨……
我知道,尽管时间过了那么久,尽管每一颗心都被更迭的岁月打上无可磨灭的印记,可在他心里,她永远、永远,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①朝阳居士:十三的号,好像是四四给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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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这个只想写半章的,可写着写着就收不住了,唉,我喜欢的一个人物,结束了。
奈何情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①
自从五月里的一场大雨随着仙逝的和硕怡亲王允祥潸然而落,北京城就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闷热之中。
此时中秋已过,可灰蒙蒙的天空中,依旧是日光凛冽,一览无余的光明下,大街小巷,都如同笼罩在蒸笼之中。街市上原本来来往往的商家小贩,也全都撂了挑子,躲在蔫头巴脑的树枝下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儿。
“娘娘今儿个,可是执意要去?”才刚进了马车,一旁骑在马上的孙太医撩起车帘,沉着脸色开了口。
我回身坐定,也不瞧他,只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可是……”他语气忽然有些暴躁,一边气恼的拍了拍车板,一边道,“你算算这些日子,自打,自打王爷殒了,一会子发热,一会子中暑,才好了几日,就又要出去折腾,你,你真是……”
余光瞥见他那一副又气又恼的样子,再瞅瞅自己身上明显宽大了许多的衣裳,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似残忍的快意,想也不想便望向他道:“孙先生,当初请我给孩子们当师父的人是你,可如今拦着我去上课的人还是你,君可知,言而不信,何以为言?”
对面阴郁的脸色愈发的深不见底,沉吟了半晌,他点点头,又朝旁边看了看道,“就算是依着你,那也总该带上小乔,身边好歹有个照应的人才是。”
“今天好不容易身子爽利了,也该让她好好歇歇才是,您说是吧。”我学着他的样子,言之凿凿的反驳了回去。
“好,好……”他的眼神一凛,似乎勉强还滞留着的一点耐心也被我的无理取闹磨得烟消云散了。负气的一甩手,策马而去,只留下淡青色的车帘无力的晃了两晃,阻隔住恹恹的日光和飞扬的尘埃。
心智,一下子涣散开来,伴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如同陷在嘈杂之中无比的静默。阳光透过层层锦缎的车壁,在眼前折射出昏黄暧昧的光影,即使闭上眼,我也能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橘色正在面前缓缓的流动。
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些微微的刺痛。摊开掌心,原来是一串指甲留下的深深的痕迹。如此的用力,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在抵挡更加剧烈的痛苦。可扪心自省,我却又找不到,那埋藏在灵魂深处,时时纠缠着的痛不可抑。
从未有一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软弱无力,我想出所有的办法,使出浑身的解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给自己留下一点点思考的空隙。我以为日子久了,有些事,有些人,可以消散,化作过往的云烟。可我终究错了,错误的以为忘记会是人生必须的一种经历。而当那颗心,那颗束缚在胸膛里却正刻意被我遗忘的心灵,每每悄无声息却无比沉重的捶击着肋骨,似乎都是在提醒自己:
我,远远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其实,那不过是一种被深埋了许久的渴望,或许是我根本不愿意去面对。但它却是那么真实的存在着,如同每一个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万里无云的天空高悬在头顶,对我的痛楚无动于衷。
于是,渴望便无法停止。
是那个人的怀抱吗?并不安逸也算不上舒适的怀抱,而我却是一直,一直,都在可耻的怀念着……
马车渐渐的站住了,一路涣散的心情,也在车帘打起的一瞬间停滞了。望着眼前青色院墙上砖雕的折枝海棠,忽然有种感恩的冲动。毕竟,还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用单纯得几近透明的气息,把我的心一次次催眠至静默。
苏培盛扶着我下了车,低垂的嘴角不经意的勾起。
“看见什么好笑的事,倒是说出来听听。”我一边朝门里走,一边心不在焉的问了一句。
苏培盛躬了躬身,道:“主子您瞧,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多的雀儿,都在房檐底下扑腾呢。”
随性看了看,几只麻雀正在窗棱上用翅膀死命拍打着,看那架势,仿佛是要一股脑的钻进屋子里面去。我微微一笑,转头朝着立在门口的小厮道:“杜仲,你家孙先生呢,可是先到了?”
那小子麻利的打了个千,笑嘻嘻的说:“我家主人刚到了不久,吩咐小的要是见着您来了,就……”
一阵古怪的声响从脚下骤然而起,如同疾驰而至的飓风,把门板、院墙吹得使劲地摇晃。紧接着,脚下的大地也剧烈的晃动起来。一个站立不稳,就www奇Qisuu书com网摔倒在苏培盛的身上,正对着我的杜仲嘴巴依旧张得大大的,却已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斜斜的跌坐在门槛上,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一下子悚然成惊恐。
地震了!②
脑子里才刚本能的跳出这个念头,整个人便被四面八方呼啸着的恐怖包围了。天不再是天,而是乾坤颠倒中一个未知的侧面,飞旋着、叫嚣着的黑暗,从头顶,从背后,从每一个毫无戒备的方向上压了过来,我只有死死攥住苏培盛的胳膊,蜷缩着,躲避着,却也无可避免的倾听着耳边一次又一次的轰然塌陷……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隆隆声终于渐渐的减弱了,听起来更像是凄凉的悲鸣。我尝试着抬起头,抖落掉头上脸上厚厚的尘土。只是那么近的距离,我却看不清眼前的景象,青砖的院墙,朱漆的游廊,闪着金光的兽头铺首,庭院里连成一片的九里香……曾经亮彩斑斓的画面,仿佛一下子失掉了生命的颜色,只剩下千篇一律的残破的灰白。
前面一片废墟之上,传来几声零星的呜咽。我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满地零落的木板、碎砖瓦砾,不时地磕碰着踝骨脚面,可脑子里却仿佛模糊的在想,这是梦吧,这一定是梦,只要我走过去,梦就一定会醒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我的那群学生们,一个个茫然跌坐在地上,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一个不祥的念头蓦然从脑海中闪过,我伸手拉起最大的一个,急急的问:“栀子,孙先生,噢,你们干爹呢?”
“啊……”她呆呆的应了一声,空洞的眼神向着四下里的伙伴们扫视了一遍,然后又望向我,异常艰难的张开了双唇,“干爹,干爹把我推了出来,我,我就,看不见他……”
一声响亮的啼哭掩盖住压抑的话语,直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狭窄,只刚刚好挤住我疼痛欲裂的心房。纷飞飘离的尘埃,仿佛越聚越多的恐惧,紧紧围绕在四周,从来没有过那么多的恐惧,多得几乎可以把我完全淹没。
“师傅!”
“师傅!”
……
又是一声声带着哭腔无助的呼唤,仿佛海市蜃楼一般,柔弱的悬浮在混乱的空气中。我毫无意识的望向她们,看着那一道道小鹿般惊恐的眼神,齐刷刷的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并不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只是本能的走过去,拥抱她们每一个人,仿佛这样就可以感觉到丢失了很久的勇气,正在心底一点一点的滋长。是啊,在这些弱小的希望面前,我没有权力,或者也来不及第一个选择悲伤。
此时,苏培盛带着随侍的几个小太监,和杜仲一起也赶了过来。根据孩子们记忆中的位置,我们开始用手挖掘。破碎的琉璃瓦,倒塌的房檩子,在眼前触目惊心。我一次次将冰凉混浊的空气吸进肺里,拼命的告诫自己:有个人活着,活着,正等在下面。
当我们终于把一根粗重的横梁搬到一边,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下面露出的金属光泽却又让我完全失去了信心。十几个人,只是用手挖开那根直径半米的横梁,大概就耗掉了两个时辰。如果下面的真是比木头重得多的金属,我不知道,该从那里找到一部吊车。
“干爹,我怎么还看不见你啊?”跪在我身边的半夏似乎再也按耐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其余的孩子也被她感染了,丢开手中的石块,失声痛哭。我伸臂搂住身边的两个,想要开口,却说不出任何像样的安慰,只眼睁睁看着落下的泪水,浸湿了眼前的土地……
突然间,感觉眼前的金属色彩晃动了一下,又是一下,然后,半截门板形状的东西被掀翻了。我愕然睁大了眼睛,却正好看见满面灰尘的孙太医,手脚并用的爬了出来。
一刹那间,我仿佛看见阳光透过层层的阴霾照射在他的身上。所有的孩子都拥了上去,拽住他污浊的长衫,抱紧他还残留着伤痕的手臂,一边哭着,一边笑着。
他低下头,轻声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污迹斑斑的脸上,满是光彩夺目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得呆住了,只觉得四下里枯萎凋零的色彩,都在他的鉴照下熠熠生辉。
“玉儿。”
我听见有人在头顶上叫我的名字,下意识地扬起脸,一个吻,一个灼热滚烫的吻,恰好落在我的眉心。
“你……”即使跟前没有镜子,我也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红了。
“嘘……”他把手指放在唇边,仿佛恶作剧般地笑着,“我想象过无数次了,很高兴今天这个时候能真的做出来。”
“还有,”他也不等我答话,便拉了我的手,自顾自地说道,“愿意跟我走吗?从此青山碧水,天涯相伴,不问今夕是何年。”
心里,像是飞进了一只狂躁的小鸟,重重的,毫无规则的撞击着胸膛。我慢慢的调整了一下呼吸,抬头迎上他从未如此热烈的目光,“你这,算是在诱惑我?”
他优雅的皱了皱眉,仿佛很快地思索了一下说:“就算是吧,不过我更愿意,称之为倾慕。”
答应他,答应他,耳边似有无数个声音在呼喊着,压迫着我的舌尖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是转瞬间,内心深处的另外一个声音,却在努力的抗拒着。脑海中一个无比清晰的人影,一下子握着朱笔颤抖着写下“大义觉迷录”几个字,一下子又站在允祥的灵位前无声的啜泣,我刚想伸出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那图像却“啪”的一下幻化了,那个人斜靠在御榻上,衰弱的叫着我的名字,苍白的面色与亮丽的明黄生出太过鲜明的对照……
“瑞之,”猛地抬起头,再也不想陷入那样揪心的幻觉中。我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却无力开口答应,因为,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都在重复着:我不能,不能抛下他,不能离他而去。
“看来,我是用不着再等着答案了。”一个略带几分自嘲的声音,有些不太情愿的响起,顿了顿,又换作另一种轻松地腔调,“不过也好,总比一直想着,留下满腹遗憾来得好些。好了,孩子们,都跟我出去瞧瞧,咱们该是有的忙了。”
我看着他回过身,招呼着所有的孩子,然后渐渐地走远,双唇却如同被锁上了一道有魔法的封印,持久沉默着无法开启。远处的一个声音,似有若无的传了过来,轻飘飘的压在人的心上。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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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步行,满眼都是倒塌的树木和房屋,人们的表情麻木而茫然,似乎还未从突然到来的灾难中清醒过来。就连那些跪在地上,凝望着亲人尸体的人们,似乎也还在疑惑着,刚才明明还在对着自己说笑的脸庞,为何这么快就永远的沉寂了下去,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吩咐着苏培盛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首饰全都散了出去,直到圆明园的门口,就只剩下那只汉白玉的扳指还别在发间。其间,我不止一次的看见更需要帮助的人们,但心里毕竟犹豫了,舍不得,曾经那么多的心动与心痛,如青丝华发,交杂缠绕着,无法分辨,自然也无从割舍。原来爱和恨,就象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而那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近得只要一缕阳光就可以消融。
下雨了,雨点无声无息的落到地上,如同灰蒙蒙的天空中,乌云的眼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我却找不到澄心堂的门口,风依旧吹动竹叶,簌簌作响,只是空气中传来的,却是刺鼻的焦味。
那座精巧别致的二层小楼,剩下的只是断瓦残垣。一桶桶水倾泻而下,却还有顽固的火苗在砖瓦的缝隙中肆虐。一大群的侍卫太监,全都趴在焦黑的瓦砾上不停的寻找挖掘,那其中,一个消瘦的身影颤抖着,无比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又消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本能的想要逃开的一刹那,孙太医那缥缈伤怀的调子从耳畔不自觉地划了过去。心,似乎已不再能游离于某个空旷的角落里,如同目光,已不再能从他的身上绝然而去。我只是沉默着,伫立着,让他能在蓦然回首之间,望见他想要望见的人。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
是苏培盛悠长的声音,好像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开关,一下子将嘈杂打入了寂静。
他慢慢的回过头,瞧见我的眼神是那样的不可置信,如同是刚刚碎了一地的珍宝,又突然间完好无缺的站在了眼前。
不过转瞬间,他便快步走过来,默然无语的把我揽入了怀里。
天,一下子黑了下来,看不见一点光亮。四下里仿佛笼着挥之不去的浓雾,将我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冰凉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滑到背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我紧紧地靠着他的肩膀,仿佛这是无穷的黑暗里唯一存在的真实。似乎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其实能够破碎的只是生活,而爱作为一种感情,是永远不会破碎的。
于是,我听见自己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他的胸膛上响起:“阿禛,我回来了。”
①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出自汤显祖的《牡丹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让我想起元好问的那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②地震:雍正八年八月十九(1730年9月30日),北京西北郊发生了6.5级地震,这是清代地震震中离京城最近的一次较大地震,其造成的损失是相当大的。就在十三去世的这一年,真是多事之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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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不要着急,还差最后一个尾声。
大吼一声,偶是亲妈,哈哈!
青山梦远
雍正十三年八月,中秋之后的第七天。
四宜堂里,我盘腿坐在炕边上,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把自己埋在小山一样的奏折里。时间,在静默中无声无息的摇摆,如同暗夜里的归路,望不见前方,可下一秒也许就是尽头。
窗外,桂花浮玉,夜凉如洗,初升的月色浮在云间若隐若现。
他忽然咳了两声,脸色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我伸臂将一直搁在手里的茶碗递了过去,指尖恰好碰触到他微烫的掌心。这些日子,他的身体是越发的孱弱了,血脉不通,还总是断断续续的低烧。
“饿着你了吧?”他的声音很轻,从层层的纸页间传了过来。
“跟在皇上身边还能挨饿,这样的话要是传了出去,真不知道有谁会相信。”一边调侃着,忽然有些惊讶,或许很久,我都没有叫过他皇上了。
他撂下笔,端起茶碗慢慢的喝着,一向坚定的目光似乎有些零乱,从炕几到窗沿,漫无目的的逡巡着,最终又回落到我的身上,唇边恍然绽开一抹笑意。
“皇上该看的不是在这么,难不成那些万试万灵的恭维话,全都写到我脸上了?”我也含笑望向他,指着桌上的奏本故作轻松的语气,恰好,可以抵挡心底微微的酸楚。
“你记不记得那一次中秋,你和十三弟抢螃蟹吃,还闹到要对诗分胜负的地步。”他的笑容渐渐从嘴角淡去,幻化作恍若神往般的表情,“我一直站在窗外瞧着,你们俩愣就是没发觉。”
“那你又干嘛进去呢?”我往里靠了靠,似乎有些紧张的把手放进了他的掌中。
“也许是想看看你吧,”他轻轻捏过我的每一个指尖,然后歪着头看向我,样子有一点点狡猾,“或者是在想,为了那样的笑,我也愿意付出一盘子螃蟹的代价。”
“小气!”我轻哼了一声,顺势躺在了他的腿上,“我还以为,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没想到他却一本正经的沉思了一下,然后答道:“大概是吧,或许会更早一点。”
我怔怔的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却有眼泪落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我,直到一颗泪水滑落到明黄色的衣摆上,才凑在我的耳边说,“不过后来娶你,大概是因为实在没法子甩掉。”
“胤禛!”我感觉自己几乎是跳了起来,怒不可遏的看向他,看着他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般,躲在角落里肆无忌惮的开怀。
胸中的气愤,不知怎得又一下子散开了,继而有淡淡的欢欣飞了进来。毕竟,这样欢乐的时光,一生也没有几次,何况是,已经到了最后的尽头……
“玉儿,看见你为我哭,为我笑,还能为了我气恼,我真高兴。”他忽然转过头,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一段日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这样了。我想过无数次,给你认个错,或者亲自接你回来,请求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不过,只是想着,到头来却一样也没有做。”
他戛然住了声,却依旧背向着我,似乎期待又有些畏惧我的回应。
“其实,我还渴望一份独一无二的爱,可是你,终究也爱了别人。”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我的口中冲了出来,很恶劣的飘浮在空气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肩微微的颤动。
“可是我,还是爱你,从开始到结束,从来都没有悔过。”说着,我环上他的腰,从背后也能感觉到那颗垂垂老去的心,温暖而忧郁的跳动。
原来,他的确是后悔了,只不过还端着大男人的架子。我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很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睡着了吧,却又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吵醒。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竟是躺在内室里。隔着明黄的纱帐,听见前面传来隐约的话语之声,似乎是什么 “顾命”、“宝亲王”、“遗诏”……
脑海中嗡的一声响过,却又立时清明了下来。关于这样的结果,这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结果,曾经无数次入梦,原来,是真的到了眼前。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多的凄楚或是畏惧,仿佛丝毫不觉得那个男人会随时倒下去,从此再也不会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我,再也不会在无边的暗夜里让我依偎着他的胸怀。
侧耳听了听,外间似乎又安静了下来,风吹衣袂,橐橐靴声,已渐渐散去,只剩下两个熟稔的声音,低回抽泣。于是,从怀中取出被焐得温热的白瓷小瓶,扣在手心里,打帘走了出来。
“天申,元寿,你们俩先出去吧。”
“玉姨……”
“额娘……”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凝滞,年轻的脸庞上还挂着泪水。
“我跟你们阿玛,还有几句话说。” 我拍了拍弘昼的肩膀,便在胤禛的床边坐了下来,听着自己的语气异常平和。
“去吧,别忘了刚才交待给你们的话。”床上的人似乎精神渐复,瞧了我一眼,又望向弘历,浑浊的眸光意味深长。
看着两个孩子躬身退出了门外,眼神却愣愣的无法挪动半分。真的是要离开吗,心里依旧还是生出那么多的眷恋不舍。其实自己,本就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终究舍不得,舍不得往事种种旧梦烟华,舍不得鸳鸯交颈比翼鹣鲽。所以,爱便爱了,只是再也找不出,放下的理由。
“这个时候,你是早就知道的吧?”背后的声音,轻轻掠过我的耳畔。
我转头望向他说:“是啊,而且也早就准备好了。”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些艰难的问:“难道,你心里想好的事儿,一定,一定要做吗?”
我眯着眼看向他,微笑着说:“我想,总该好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我……”他似乎很开心,却已失去了说话的力气。使劲的喘了两口气,竟连呼吸也微弱了下去。我静静的看着他,看着曾经明亮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涣散,看着曾经光洁的额头渐渐笼上一层阴暗,才站起身来,将屋子里所有的灯都吹息了。
夜色沉沉,黑得犹如深不见底的诱惑,引领着我想要溺毙其间。伸开掌心取出瓷瓶中那粒绛色的药丸,凝视了一秒钟,然后张口吞了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自鸣钟的响声,漫长而悠远。该是子时了吧,我暗暗的想着,感觉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滴的散去。蹒跚着坐倒在他的床前,握住他的手。身下是柔软厚实的羊皮褥子,眼神习惯性的从他的额头扫到嘴角,忽然觉得很心安……
陡然间,眼前变得明亮起来,我以为自己像是躺在一片迷雾之中,却又隐约看得见周围的景物。水木明瑟,画阁楼台,依稀是圆明园的样子。再仔细瞧着,却吓了我一跳,哪里是周围,分明是脚下才对。
“阿玛……”
一个久违的声音响起,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乐乐,我的女儿。
“乖宝贝。”是胤禛,一边答应着,一边从我身旁走了过去,把女儿抱在了怀里。我呆呆的凝望着他,觉得有些意外。他看上去那么年轻,面色红润,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神情俊朗,乌黑的辫子没有一丝零乱。
“阿玛,额娘为什么不跟你一块来?”乐乐朝四下里张望着,期待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毫无察觉的扫了过去。
怎么会,会是这样?
心里一急,便大声地朝着他们嚷嚷:“乐乐,额娘在呢,在这呢。”
没有人回答,空气中只有父女二人欢快的笑声。我再一次大声地呼喊,却依旧没有人听得见。
“其实,你额娘是想一起跟来的。” 胤禛弹了弹女儿柔嫩的脸蛋,忽然笑着眨了眨眼。
“那我怎么看不见她呢?”乐乐撇撇嘴,毫不客气的拽了拽阿玛的辫子。
“当然是,阿玛不带她来。”他把乐乐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鼻烟壶,轻轻抚过上面一道宛若天然的裂痕说,“至少现在,还不是她该来的时候。”
“那乐乐,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额娘?”我们的女儿似乎疑惑了。
他无声的笑了笑,将那鼻烟壶紧紧地收在掌心里,然后对着空气中某一个虚无的人影,喃喃自语,“应该,应该是很多很多年之后吧。”
“胤禛……乐乐……”看着眼前渐渐缩小的背影,我不顾一切的大声叫着,只是他们却头也不回,在蒙蒙雾气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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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醒来的时候,人已身在雍和宫。正殿里,安放着我的丈夫—大行皇帝的梓宫。高无庸告诉我,先帝早就知道我准备了什么,所以在那之前,那颗可以了却一切的药丸就被换掉了。
所以,我依旧活着,亦喜亦悲。
乾隆二年的三月,护送大行皇帝的梓宫安葬泰陵。
青山隐隐,易水潇潇,天是那样的从容高远,几缕薄云,稀稀疏疏的散开,仿佛成群的飞鸟疾驰而过,只留下些许淡泊的痕迹。
我站在山顶,俯瞰着那一片即将被埋葬掉的回忆,仿佛又听见那个霸道的声音在耳边说—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你,不是别人,至少在我心里。”
渐渐的,连眼前都有些模糊了。
客久高吟生白发,春来归梦满青山。是李攀龙的诗,就在他送给我的那本《沧溟集》里。
只是如今,春日迟迟,青山依旧,而我唯一爱的那个人,却已不在了。
(全文终)
番外雪儿
雪儿到死都没有想明白一件事,一个比她大出十几岁的女人,怎么就能让老皇帝一直搁在心里头?
一.
还记得头一次瞧见她的时候,自个才六岁大。心里一直默念着祖父母的嘱咐,能进了这么大的宅门,自然是要谨小慎微,规行矩步,就连花园里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五彩斑斓的鸟儿从鼻子底下扑棱扑棱的飞过,也不敢多看上半眼。
终于拐进一座二层楼的小院,满屋子各式各样的摆设数都数不清,倒是坐在炕上的那个女人,乳白色的坎肩配着藕荷色的水泄长裙,略施粉黛,简单利落,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落子馆里拔尖的红莲姑娘,还有胡同里老爷们最爱瞧的“豆腐西施”,一下子全都让她给比了下去。雪儿只觉得,打从生下来还没见过生得这么美的女人,当然,还有这么体面的屋子和衣裳。
照看小格格,其实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差事。那么小一个奶娃娃,面色红红的,还皱皱巴巴。一屋子的丫环奶妈就都围着她一个人转。饿了,有白花花的奶子,困了,有五彩锦缎的被褥。还有各式各样的布老虎、小铃铛、苏绣荷包挂在妆花的帷幔上,有一丝风吹过,那缓缓的铃音像是催眠曲一样,还有淡淡的香味,能吹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每当雪儿当值,百无聊赖的注视着紫铜的香炉里余烟袅袅,都会想起自己小的时候。那时候雪儿还很小,或许三岁,又或许四岁,三九天,空旷的青砖瓦房里烧着通炕,并不觉得冷,也未见有多暖和。娘抱着自己,眼巴巴的看着躺在炕上的爹一口一口地对着一个黢黑的管子吸气儿,然后爹的嘴里,不也跟这香炉似的,能慢慢的冒出白烟来……
后来娘死了,爹又娶了二娘,自己,就再没见过他。
“格格睡着了?”忽然间有人在背后问了一句。
雪儿一转身,才看见是个男人。一身石青色的夹袍,外罩着团福贡缎的巴图鲁背心,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一对黑黑的瞳仁里噙着摄人魂魄的光芒。不过那目光,不是看向自己,而是穿透了雪儿的身体,直直地落在了床上。
“我说宝贝睡着了吧,你就偏要过来。”是那个女人,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雪儿似乎不太情愿但也无可奈何的退到了一旁。
“我的女儿,还不许她阿玛瞧了?”那个男人又将目光扯到她的身上,清冽冽的黑眸里,含着一丝笑意。
原来,原来他就是府里最大的爷。
雪儿缩在墙角里,暗自窥视者这个陌生的男人。那样的气度,那样的派头,原来在耿府里来来往往的那些个乡绅连给他提鞋都不配。所以,就在这一刹那间,雪儿似乎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那样傲气的笑容,却又带着十足的宠溺,什么时候能落在自己身上呢?
二.
几年之后,雪儿终于出落得算是五格格跟前的大宫女了。吃的是专门伺候格格的小厨房预备的饭菜,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等闲的小太监小宫女见了自己,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刘姐姐。不过,眼瞧着身边一个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的女孩们都巴望着出宫的日子,雪儿着实有些不明白。难道,他们家里边会比宫里还气派?还是家里面有个情哥哥等着她们回来?
嘿嘿,每次想到这儿,雪儿都觉得特别好笑,天下所有的男人都加在一块,还能有比皇上更精神更好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