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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春来归梦满清山》》 · 白云青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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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从小就把他藏在心里,即使偷瞥到他身后的一抹衣角都会暗自兴奋许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钮钴禄氏的表情突然神经质的抽搐了一下,紧盯着我的眼神似乎穿过我的身体触到了很久以前的一段记忆,“还记得那一天,我知道终于可以成为他的女人,我的心,被幸福占得满满的,再也没有什么能挤得进去。我以为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最幸福的…可是,我告诉你:我竟是错了。我永远会记得从宫里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抱着我入睡的梦里,叫的却是你的名字!!!”

“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在白天见了你,用了你孝敬的克食?我不信,不信这十年的相处竟敌不过一次匆匆的见面。可我却又一次错了,因为他终究还是把你娶进了府,还会为了你生气,为了你叹息。玉格格,你知道一个存了十年的梦,碎了,是什么样的声音吗?我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落在青地上,噼里啪啦的,响得特别清脆。所以,我从你进府的那一天起就发誓,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听到同样的声音。”她的语气是那么轻盈,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眸色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可我看在眼里,却陡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惬意,想迈步逃开,整个人却如同被那蜜糖一般的眼光粘住了似的,就那么呆呆的伫立着,没法子挪动半分。

其实在很多时候,那些真相的背后总是会隐藏着一些----我们很难发现,却也很容易忽略的东西。而当眼前的迷雾被拨开,让它们赤裸裸的呈现在面前,我却着实有些后悔----当初执意去探究的行为。

“喵呜!”一声,那只雪球一般的小猫突然从钮钴禄氏的怀里蹿了出去,我们俩同时低头望了过去,在她身后那绛紫色的帘子前面,竟是一抹淡青色的衣襟,在微风中轻轻的扬起…

我从未见过四爷的脸色如此难看,就连当初困在山谷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他的面颊也不像现在这样黯淡苍白。瘦得凹了进去的下颌,棱骨突出的眉梢,仿佛利刃一般从心头划了过去,眼眶一热,一颗泪珠已经直直的摔落到地上。

“我正跟与妹妹说,爷才刚睡实了,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钮钴禄氏的脸上早已幻化出几分甜美温和的笑意,走到四爷身旁,语气里却有几分探寻的味道。

四爷若无其事的眼神在两棵银杏树冠的缝隙间逡巡了很久,忽然道:“刚才梦见院子里两只雀儿吵架,正想着起来看看,结果就醒了。”

“是吗?原来这喜事臣妾还没来得及说,爷竟已在梦里得了信儿。”没想到钮钴禄氏却是出乎意料的镇静。

“什么样的喜事,你倒说出来听听。”四爷的语气也带了几分好奇,收回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钮钴禄氏的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扭捏着靠上四爷的胳膊,低声道:“我,我有了!”

“是真的?”丈夫的口气有些诧异,但无疑也是惊喜的。

“才刚孙太医替臣妾诊了脉,自然是错不了的。”钮钴禄氏娇小的头颅已经倚到了四爷的肩上,眼光却有意无意的从我的脸上扫了过去。

心头狠狠地疼了一下,仿佛一把带钩的软鞭猛地从中间把心脏劈成两半,却偏偏在最柔软的那块肌肉上还留着几分神经相连。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坚强一点,至少可以挺起胸膛,泰然的回望过去。可我做不到,整个身体里仅存的那一点点勇气只能将将支撑这俱千疮百孔的躯壳。

其实尽管我并不愿意承认,但芙嘉的话的确没有错。我即使一路从挫折中走来,身边却总是有人相伴相陪。而那种了无希望的苦楚,别说触碰,根本是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

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差一点跌倒在地上。不禁暗自苦笑了一下,或许,我的好运气真的已经到头了,自己总该趁着那最后的一点点勇气消失之前,赶紧爬回自己的窝里…

或许,我这个时空交错中被丢下的生命,本就应该本本分分的留在紫禁城里终老一生,既然不知趣的抢了别人的东西,那就总是要还回去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尽浑身的力气挺直了腰杆,努力让嘴角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恭喜王爷和侧福晋,恭喜,恭喜…”

完了,终于可以结束了,可我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便转身逃了出去。忽然想起小时候出去玩,在那些废弃的工棚旁边总能看见流浪的野狗,只要班上淘气的男生一捡起树枝,他们便会掉头落荒而逃。

像吗?我很庆幸答案是 “不”,因为至少我还拥有一间屋子,可以用来收藏自己的伤痕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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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昨夜破寒初,灰烬暗薰炉。倚窗听罢夜啼乌,红日晓升出。

残梦断,枕鸾孤。惆怅对酒舒。思量浑似旧时书,字字却已疏。

当康熙五十年的春天姗姗来迟的时候,我却仍旧躲在屋子里,细细咀嚼着冬日里残存的味道。就如同很多无聊电视剧里不合时宜的女配角,偏偏要在皆大欢喜的场面里,说上几句煞风景的话。不过还好,即使我再怎么样的自怨自艾,也只是一部自编自导自演自观的独角戏,没有同伴,自然就不会有人挑剔;而没有观众,自然也不会有人去喝倒彩。

如今,雍亲王府里曾经花繁树茂的澄玉轩,只是一座寂寞空旷的庭院,残雪压枝,冻雷惊笋,只怕是春风一路吹来,却也在门前悄悄的绕道而行了。

自从怀孕开始,钮钴禄氏干脆在如意室住了下来。如意室,那是离四爷的书房最近的一处卧室,每当阳光特别透亮的时候,站在澄玉轩的楼上,我总能穿过一层层朦胧的窗纱,窥见那些天青色的汝窑花瓶,镀金的西洋自鸣钟,然后就会有一个隐约的人影浅浅的浮了出来…只是更多的时候,我只会在呜咽的寒风中,默念着那一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其实天涯再远,终究还有距离可以去消弭;而人的心,即使近在触手可及,怎奈,却是永远也够不到了。也许,这许许多多在人世间无法完成的宿命,只能在酒醒梦断之后,空期飞燕了。

记得以前听人说过,希望只不过是人们为了躲避现实的无情而在心底编织的一种情绪,可若是人的心沉寂得太久,难道还会记得自己曾经的心愿吗?或者,我只是在一个梦里徜徉得太久,竟着意去忽略了回家的路。

回家?!一个搁置了很久的想法一下子窜入了我的脑海里。七年了,自从在丽景轩苏醒过来,一直到做了如今这个莫名其妙的格格,竟然已经度过了2555个日日夜夜。记得当初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家,甚至连自己落水的地点也打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在遇见他的那一天起,这个念头就彻彻底底的忘记了。

也许如今,真到了我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品月色的折支海棠纹花绫棉袍,镶着宝蓝色的万字曲水织金缎边,高高的两把头上,一对淡紫色的蝴蝶发簪,凭空颤动着翅膀。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的端详自己了,只觉得铜镜里朱唇黛眉的少女,似乎有一点点陌生的熟悉。是啊,这不就是曾经的小雨?同样是二十一岁的年纪,正仿佛冥冥中的一种暗示:回去吧,是时候该回去了。

“主子今天打扮起来,可真是好看呢!比堂屋里挂着的那些仕女图,还好十倍。”小乔很久没有见我一早起来就忙着梳洗打扮了,一边帮我挑选着的首饰,一边热情地赞扬着。

“你省得什么?今儿个德妃娘娘的寿诞,自然要穿得体面些。”我不忍心打击她压抑了很久的热情,便也随手在匣子里翻捡着。

“主子你看,这支镯子很配你的衣服呢。”小乔把一只海棠花纹的镏金镂空镯子举到了我的面前。

我轻轻笑了笑,刚要抬手去接,左手的无名指却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低头一看,竟是那只水粉色的芙蓉玉镯----一缕缕柔嫩的光彩,依旧在镯子的四周闪烁着,只是那一道赫然洞开的缺口上,还残留着几颗绛紫色的斑点…

“主子,这支玉镯已经残了,还是丢了吧。”一旁的小乔已经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不要!”我急得一把夺了过来,顺势套在手上,使劲摇了摇头。

“那,那主子可要留神了,可别不小心伤了手才是。”小乔见我如此坚决的样子,只好小心的叮咛了两句。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反应也过分了些,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哪里就能这么大意了。倒是你,要是喜欢那支镏金的镯子,就自己戴着吧,全当是留个念想儿。”

“主子,我不是,奴婢…”小乔一下子丢开镯子,跪倒在我的面前,支吾着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我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把那只金镯子放在她的手里,缓缓地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我送给你的东西,难道会咬人不成?”

“不,不是的。只是,主子今天怎么,怎么有点怪怪的?”她怔怔的望着我,眼神中是一丝丝的迷惑。

“什么怪不怪的,你这小脑袋瓜乱想些什么呀?”我笑着嗔怪道,却不自觉地把眼光移向了别处,虽说与她算不得难舍难分,却也徒然生出些离愁别绪,不禁又道,“人生总是聚散无常,与其舍不得,倒不如早些学着为自己打算才好。”

小乔懵懂的点了点头,清澈的眸子里晕出丝丝的迷茫。我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又瞟了一眼桌上留给四爷的那封信,狠了狠心,终于抬手把一直别在发间的那个羊脂玉扳指摘了下来,连同那封信,一起递到小乔手里道:“晚上等四爷回来了,你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就是了。”

“哦。可是主子…”小乔接过东西,似乎想问什么。

“得了,你就别那么多可是了。”我没等她说完,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对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忘了告诉四爷:没能为他穿上那件婚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憾事。”

正午时分,随着大队人马蜿蜒在东六宫的甬道上,纳拉氏目不斜视地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李氏年氏,满面春风的抱着各自的儿女,就连钮钴禄氏也在贴身丫环的搀扶下,作出一副勉力支撑的样子,仿佛生怕肚皮里面的小小四被别人不经意的目光略掉了。

眼看就到了永和宫的门口,我蹭到最后,悄悄的留在了墙角的阴影里。略微探了探头,前面倒是没有人发觉。不禁自嘲的笑了起来。德妃本就下过不让我再进永和宫的旨意,[奇qinkan.net书]我也就应该大大方方的站在门口,微笑着目送每个人进去,又何必这么躲躲藏藏的呢?

算了,反正今天也要离开了,何苦去想这些不相干的事情?转身望见延禧宫檐角的脊兽,心中却又生出几分犹豫。既然要走,总是要跟徽音去打个招呼的,可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她的精神已不太好,再说了自己的事,又会怎么样呢?

正寻思着,差一点和迎面过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竟是一脸慌张的碧心姑姑,赶忙问道:“出了什么事,姑姑竟这样着慌?”

她见了是我,脚下的步子未停,眼眶里竟溢出一滴泪来,“良主子不,不好了,我,我去回了皇上,宣太医!”

我想跟她说些什么,可只觉得一团乱麻堵在嗓子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好对着她匆匆的身影,无奈的挥了挥手。回头再看看延禧宫冷寂的大门,却是怎么也提不起脚步了。

也罢,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想要离开,就该是悄悄的才好,何必还要见面,徒增眼泪呢?

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东风吹断紫箫声。宫漏促,帘外晓啼莺。

愁极梦难成。红妆流宿泪,不胜情。手挼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

眼前的一池春水,如流淌的记忆,让我回想起第一次看见四爷的情景。翠树红墙,君影依稀,恍若思念模糊了我的眼睛。而今归去,离思伤别,一如春愁,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回家,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一个归宿,那里有家人,有朋友,有我的阿真,有真实而简单的甜蜜。可一闭了眼,将灵魂肆意的放纵,我却只会记得这七年来与四爷的点点滴滴,凝春堂里的恶作剧,东陵山谷里的生死惊魂,雍和宫里的浪漫缠绵,壶口岸边的火树银花,还有,他沉沦绝望的痛楚,他冷漠忧伤的眼神…所有的所有,仿佛一曲凄楚如歌的行板,不停的敲打着我的心灵。此地一为别,相见相知,却只作星沉海底,孤篷万里了……

“扑通”一声,水花扬起,我的心里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至少不用再犹豫了。伸出胳膊想要划水,不对呀,怎么四周一点压力也没有?

“救命啊!三阿哥落水了!”耳边一个凄厉的求救声响起,我猛地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而前方的水面上,一个弱小的身体正在上下扑腾着,趴在岸边哭天抢地的那个女人,则正是弘时的奶娘。我不觉无奈的摇了摇头,一弯腰便跳入了水中。

初春的湖水依旧冷得有些瘆人,再加上一身罗里巴索的零碎儿,仿佛背了千斤重的钢铁铠甲。试着用手划了几下水,还好,虽然七年未练,各个零件倒还算好使。

奋力游到弘时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领,这小子到也识相,见有人来救,也就乖乖的不再挣扎了。揪着他手脚并用的到了岸边,奶娘竟吓得有些傻了,直愣愣的看着我也不过来帮忙。我在心底了暗自狞笑了一声,小子,这可就别怪我把你的小屁股摔两瓣了。借着水势托起他的身子,使劲向岸上扔了过去。“啪”的一声,弘时稳稳的落在了岸上。我伸手擦了一把脸,正想上岸,才发现只顾着把弘时送上岸,而水的反作用力却又把我送回了远离岸边的方向…

好熟悉呀!七年之前的那个夜晚,在青年湖里救人的一幕如记忆回放一般在脑海中出现,而那冰冷刺骨的湖水,堪堪透支的体力,也如暴风骤雨般向我呼啸而来。或许命运之门总会在相同的际遇里,以同一种方式向我敞开。只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看到任何恐惧的阴影,可以微笑着欢迎它的到来。别了,我记忆中的清朝,别了,我心底最爱的人。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此情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

梦底离愁-番外四四

一.银河划断两情痴

一缕细细的血丝从她的额角淌了下了,一直垂到下颌。

凝注着那条蜿蜒的红线,没想到自己竟还能笑了出来,只是,铜镜里那嘴角上扬的人影背后,为何却会生出几分无端的懊悔?

或许,或许昨儿个路过天津的时候本该歇上一晚,那就不会在这错误的时间里撞上这样错误的际遇;或者,刚才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本该上永和宫给额娘请个安,高福儿刚才不还说十四弟备了酒宴要给我…

十四,又是十四弟,桌上那一片被水洇湿的墨迹已渐渐变得模糊了,可浸在那一片柔软的湖蓝色中圆润饱满的“祯”字却透着异乎寻常的平静诡异。原来,时间在一刹那间是会停止的…

“地中海的蓝色是代表忧郁的,尽管会有一点点伤感,不过我喜欢…”很久之前的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巧的荡漾着,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却从她略带失落的眼神里生出一点小小的希翼。只不过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令人心醉的忧郁竟会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堪堪相配----而另一个人,就是我的弟弟。

我觉得自己被深深的刺伤了,仿佛康熙三十七年封爵的那个夜晚,三哥新赐封的府第里阑珊的灯火,微醉的清风,模糊却又无情的敲打着我的心…仿佛外面的人都说我是个冷面冷心的阿哥,面冷,就意味着水泼不入,心冷,自然就是没有感情。可我的心,躲在一层厚厚的盔甲里面最柔软的地方,终究也会被轻而易举地触痛…

院子里的阳光有些刺眼,可照在人的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温度。被人欺骗,是我绝不能容忍的。所以才刚转身的那一刻,我着意做得干脆而决绝,似乎怀着几分报复的心理,希望从她的脸上看到那种谎言被揭穿的尴尬。可她的清洌的眼神,恬淡的波光,闪着迷茫、凄楚、黯然…只独独看不到我所预期的那一份自责与羞愧。

也许女人,都是善于伪装的。我拿来一个难以成立的理由来安慰自己的判断。只是心里却固执的回避着:她在这个方面从来都是不擅长的。

不远处一丛丛的木槿花在矮墙内开得正艳,浅淡分明,楚楚动人,花丛中精致小巧的脸庞,一双微蹙的秀目正凝视着嫩黄的花蕊,清浅的酒窝里仿佛满注着淡淡的苦涩…

以前也并不觉得芙嘉有什么特别,和静宜相比,她显然不够大气,而秀心的泼辣和明丽的娇艳自然也是她所不及的,还有玉儿的…我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使劲地在大腿上掐了一下,暗暗的告诫自己:太美好的东西大多都是不真实的,没有一个人能留在一个梦里,而永远等不到黎明的到来。

“王爷,你的手!?”花丛中的人影已经到了跟前,紧紧盯着我的左手,惊诧的连请安竟也忘了。

“没事,不用这么…”心里有些懒懒的,只想着赶快离开,可话未说完,却被一股柔软的温暖僵在了原地。

一个娇小的身躯已经跪在了我的腿边,正用她温暖而滑腻的嘴唇轻轻吸吮着,手上的伤口一蹦一蹦的,被她灵巧的舌尖撩拨到痛处,竟在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悸动。

“臣妾把脓血全都吸出来,再给爷包扎好,就不会再疼了。”芙嘉突然抬起头,向旁边吐了一口血沫,长长的睫毛下似有点点的星光在闪烁。

“是吗?芙嘉倒是都能做大夫了。”我缓缓对上她的眸子,左手的食指无意识的从她的脖颈中划过。

“爷取笑了,芙嘉不过是尽妻子的本分罢了。”她的脸一红,羞涩而矜持的微笑着。

我定定的看着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被一种细致的温馨滋润着,不由得道:“起来吧,陪我进去坐会儿。”

夏末的风依旧缓软的吹个不休,如同繁华凋落的尽头,总会有无端生起的愁绪,纷扰着人的心灵。心中的怒气已经渐渐变得柔软起来,可也不过是换了一种形态,悄悄的蔓延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

……

秋风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迷离的月光挥洒在庭院里,照着芙嘉纤细的手指。琴音哀怨,却不悲伤,隐隐透着几分华丽的怆然,好似秋风中一曲悠扬的挽歌。

二.盟鸾心在常相忆

跪在小佛堂的神像前,心里有些乱糟糟的。自从迎了皇阿玛回銮,事情就一桩接着一桩。先是萧永藻报了湖南巡抚提督的互讦案,又是福建漳、泉二府遭了旱灾,三十万石的漕粮,也不过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如今督察院的祖允图又当着百官的面上折子参奏户部自上书以下堂官收购草豆舞弊。

看皇阿玛的脸色,确是动了真气,不然也不会封了户部,让刑部立时彻查。这个祖允图,虽说刚正,却也着实迂腐了些。就算是一百多名堂官徇私受贿,他也总不能个个弹劾,几十万两的银子倒是小事,可让大清朝的脸面何存?

老八的面子当然挂不住了,户部原是他分管的,出了这样的事,除了请辞,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可老九怎么也是一脸的惨白,仿佛被人揪了小辫子似的。就算是一条藤上的蚂蚱,反应似乎也过分了些。

不过这太子也是忒性急了,就算是抓到了人家的痛处,也不该急赤白脸的忙着落井下石,皇阿玛虽是准了他协理刑部问案的差事,可听那口气,句句都留了转圜的余地,看来老爷子的心,还是狠不下去…

秋夜微凉的穿堂风在门窗之间懒懒的徜徉,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方才刻意把膝下的软垫撤了下去,现在倒觉得两个膝盖有些冷浸浸的。许是老了吧,不过才跪了大半个时辰,身上竟也略微有些酸痛。取过一旁条案上的铜镜,依旧是那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骨,眉宇间还透着成熟男人的淡定从容。

“我就喜欢看你板着脸的样子,带着一种男人天生的骄傲。”一个浅浅的声音从记忆中一闪而过。却仿佛一粒扁平的石子,在心湖中溅起一串涟漪。

我轻轻的皱了皱眉,不想再让思绪延伸下去,可眼神却无意间透过半掩的窗户,怅望着那一直也放不下的地方。

从来没有感觉自己是这样的难受,浑身无力,疼痛难熬,身子一半像躺在冰窖里,另一半却又想是架在火上烤。脑子里昏沉沉的,仿佛所有的思绪都郁结在一起,却又什么都不能想。身边的几个模糊的人影匆匆的晃动着,偶尔还会听见一些夹杂着所谓“脾阳不足”、 “寒湿侵犯”、“正气虚亏”之类的叹息。

感觉仿佛过了很久,一个熟悉的人影终于停在了床头,温凉的指尖搭在我的腕间,面色沉着的却有些不太清晰。

我使出仅有的一点力气握住了他的手指,开口道:“瑞之,我到底病得如何,说实话。”

“伤寒。”他的调子平静得有些出奇,随即反握住我的手,加重了口气,“不过,我相信你会挺过去的。”

伤寒!周围的空气仿佛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点冰冷,扑面而来。闭了眼,除了对死亡的恐惧竟想不出任何别的东西来。身上仅有的一点力气似乎也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了,我并非是软弱到不相信瑞之的判断,只是那要命的两个字,距离死亡,实在是太近太近了。

忽然很想放开喉咙叫喊,想把心里的恐惧大声的宣泄出去,而这绝望的声音让人听来,却只是嘶哑而痛苦的喘息。

但这几乎无声的耳语却马上得到了回答,一个轻柔圆润的声音在耳边应承道:“睡吧,好好的睡一觉,我在这一直陪着你。”

我紧紧地抓住伸到怀里的那只温热的手,把它稳稳的贴在自己的胸口,又想转过头,好看着她的眼睛,可眼皮却忽然间变得沉重起来,心头的各种恐惧也渐渐淡了出去…

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寂静的山谷,一个无助的女孩正用她赤裸的体温紧紧包围着我,茫茫的黑夜伴着浓重的雾气,耳畔是她忧伤的歌轻轻的回荡着…

“水!”一声低哑的呼唤又从喉咙里冲了出来,我本能的以为会有几滴咸咸的液体从齿缝中渗入。可流进嘴里的甘泉却是温暖而润泽的,我正想兴奋的问声“玉儿,哪里找到的水?”

可一睁眼,却正对上芙嘉笑容,欣喜中略带着几丝疲惫。

三.素丝染就以堪悲

在窗前伫立了一会儿,我终于掀开门帘,迈步走了出去。我从小就陶醉于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然后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心里暗暗的自得。

芙嘉的笑容总是温柔而甜蜜的,她扶上我的胳膊,最自然不过的絮叨着----自从生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小女人的絮叨,甚至偶尔还会学着她的语气反驳两句----只是今天,这“亲切”的声音却让我觉得怪怪的,仿佛存着几分探询的意味。而不远处,不知是什么掉落在地上,发出一丝细细的响动。

玉儿,她终究还是来了。一抹窃笑飘落到我的脸颊上。不过我很适时地抬起了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仰望着依旧茂盛的银杏树冠,其实,只是为了不让她看见。

“我,我有了!”芙嘉的一句话把我想象中的一切全都打碎了,心里有一点懊恼,但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各种情绪冲掉了。孩子,这无疑对我是个喜讯,至少可以封掉那些“雍亲王府子嗣艰难”的流言,还可以堵住那些一心想把女儿妹妹嫁进王府的人的嘴。

而在这个时机,这个地点,我最佩服的人还是芙嘉,无论我刚才听见了什么或是想说什么,至少现在,都可以心安理得的暂时忘记了。

她很聪明,甚至是聪明的有一点点过了。

“恭喜王爷和侧福晋,恭喜,恭喜…”对面的一个声音响起,我转头望了过去,看到的竟是一张平静淡漠的笑脸。心底没有来的拾起几分失落,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了身边的一只手。

银杏树的叶子在秋风中如千万黄绢小扇,犹如缭乱的心绪盈盈坠落。看着她转回身,渐渐走远,仿佛一步一步从我的心上踏了过去。

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但是那天夜里,我却又一次梦见了玉儿。一个空旷而陌生的地方,她穿着一身怪怪的衣服,坐在湖边的栏杆上晃悠着双腿,风吹过她乌黑的长发,清澈而忧伤的眼神,映照着寂寞流淌的湖水…

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别人仰视的,所以才会举起一张冷漠的面具,固执的不肯放手。我知道自己不会走过去,歉疚的低下头,凝视她的眼睛。

四.小书锦字篆清词

果不其然,户部的事情终究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除了希福纳被革职,其他的堂官不过还了银子了事,老八户部的差事依旧照管,太子也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庆幸,若不是生了这场病,万一被搅在里面,岂不平白落了没趣?

眼见快到额娘的寿辰了,看见福晋摆了一屋子的珠宝玉器,不禁打趣道:“要是让外人见了,还以为咱们家开了当铺呢。”

“王爷这个时候到来消遣臣妾,还不是您说的,要替十三叔也准备一份。”静宜抬了抬眉毛,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忙碌。

一想到十三,心情突然大好,走到静宜身后,轻抚着她领子上的如意云纹道:“过几天,我倒是要让他亲自来跟你这个四嫂道谢呢。”

“什么?”身前的人一怔,呆呆的转过身问,“皇阿玛他老人家真的…”

“真的。”我笑着点了点头,“半个月前就派人去接了,估摸着这一两天也就到了。”

“怎么,十三叔不是被关在宗人府,哪里用得了这些路程?”

“是,是啊…”被她一问,我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因为眼前的人,并非是跟自己分享了曾经的秘密,只好讪讪的挪开眼光,岔开了话题,“对了,你们几个媳妇都给额娘备了什么?”

静宜一笑,便开始如数家珍的报了出来,似乎刚才的疑问只是凝滞了一下的空气,轻轻一吹,便烟消云散了。

“爷,你看芙嘉给额娘绣的这幅大藏经,可是下了不少功夫呢。”静宜似乎把什么东西展开在我的面前。

我的心,却依旧停留在方才的尴尬里,随便瞟了一眼那精巧的卷轴,啊,浑身一震,整个人却仿佛凝固了…

“芙嘉这绣工可真是精致呢,都快赶得上南边贡上来的绣品了。不像明丽和如玉,连针都不知道怎么拿。她如今又有了身子,爷可是…”

“是该好好的赏她呢。”我有些不耐的打断了话头。

静宜收了手里的东西,转过身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没什么,刚想起书房里还有些事情,我先过去了。”

团寿花纹的玄色织锦贡缎,配着香色的玲珑锁边,一个个掐丝金线的小字,无论针脚笔体,劈丝配色,和当初浸在一片湖蓝色中那个圆润饱满的“祯”字,都如出一辙。不是没有猜想过这样的结果,不过是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被我刻意的模糊了。为什么每每当我以为自己可以从容的去轻视去憎恶的时候,心里却总是提不起任何的情绪?

小心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皱的宣纸,一行行的墨迹粗细不均,柔软无力,仿佛是在迷乱中散落着自己的悲戚…

阮郎归

春愁

流水落花春日闲,把酒自言欢。玉啸声咽角声寒,相逢醉梦间。

思往事,泪痕残,春晓不成眠。五更清月映朱颜,一夜又阑珊。

夏末

莲叶田田为谁开?怅怏独倚怀。一行欧鹭惊旧梦,心事已沉埋。

花踌躇,影徘徊,尘暗旧妆台。凉阶玉露情犹待,凭栏望沧海。

秋思

暮云收处染秋霜,相思似梦长。愁怅此情无寄处,徒共落花黄。

人尽寐,独忧伤。清歌枉断肠。与君别时泪千行,红尘莫相忘。

冬寒

小楼昨夜破寒初,灰烬暗薰炉。倚窗听罢夜啼乌,红日晓升出。

残梦断,枕鸾孤。惆怅对酒舒。思量浑似旧时书,字字却已疏。

五.梦残还寄兰花溪

“玉儿!”当我把在舌尖上辗转了千百回的名字终于叫出口的时候,却听不到有人用她清脆的声音回应。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的忙碌着奇#書*網收集整理,而我的眼前,却只有一幅苍白的画面:我的玉儿,湿淋淋的倒在十三的怀里,惨淡的面色,柔弱的呼吸,仿佛绘在风筝上的纸人,恹恹的了无生趣。

那羊脂玉的扳指在泪水中浸得滑腻腻的,攥在手里,竟有些拿捏不住。泪人一般的小乔一边从袖子里掏着东西,一边断断续续的哽咽着。胸中仿佛闯入一只猛虎,正肆无忌惮的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而心里的那份悔恨惊恐,却一如附骨之蛆,即使痛不可抑,却也丝毫不能减淡一分。

胭脂色的小笺仿佛窗外的桃花纷落,点染着人心中最无奈的怅然。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竟有一滴泪水轻落,打湿了字迹。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离人终不遇。梦里凄凉无说处,不如梦醒方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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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原谅四四吧,偶想了一个星期,都不知道该怎样虐他。就让他在下一章里好好的补偿一下女主,将功补过吧。

梦外繁花

四周的湖水清澈透明,我甚至能看得见明晃晃的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的倒影。放松了四肢,随着涌动的水流缓缓下坠,如同一个人陷入了童话的世界里,不见了喧嚣和浮华,却也混淆了真实和虚幻,只有寂寂流淌的水声在对着我浅吟低唱。

渐渐的,我看见湖底,那光滑平坦的土地上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植物,它们的枝干和叶子是那么柔软,只要水轻微地流动一下,就摇晃起来,好像它们是活着的东西。大大小小的鱼儿在这些枝叶中间游来游去,仿佛天空上自由的飞鸟。

在那最深的地方,一个不大的缺口豁然洞开。几颗晶莹璀璨的泡沫正从洞口裸露出来,朝着我的落下的方向,蜿蜒而来。我仿佛看见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消逝,直到与那些神奇的泡沫融在一起…一下子觉得很悲伤,想起小时候看安徒生故事里的小人鱼,为她美丽而哀婉的爱情滴下人生的第一滴泪,原来一百年前的某一天,王子依旧会住在华丽的宫殿里,依旧有高贵而优雅的微笑,只是依旧,会让爱他的女人心碎。

过了很久,我看见自己在一间洁白的卧室中醒来,床头放着一束恬淡的百合花,悄悄的氤氲着屋子里的空气。我的阿真,怀抱着双臂,一声不响的望着窗外,眸子里一抹朦胧的暖意,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肆意的涂抹着。站起身,顺着他的眼神向外望去,院子里斑驳的花丛中,一个美丽的女人手指着我们的方向,正对身边的男孩说:“弘历你看,阿玛在上面对着你笑呢。”

一下子惊醒,却是淡淡的草药味道在空气里弥漫,茜色的幔帐,花梨木的书案,还有散落在桌面上几张微皱的宣纸…我仿佛有些迷惑了,分不清哪个才是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

“玉儿?”一个不大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了下来,似乎还夹杂着淡淡的喜悦。

我的心微微一颤,明明听得出,却仍旧执拗地问:“是谁?”

他没有答话,只是慢慢的弯下身子,整个人仿佛垂下的幕布,徐徐降落在我的面前。

我定定的看了过去----他的辫发有些散乱,仿佛被风吹过却没来得及打理,一向洁整的琵琶襟马褂上,也残留着浅浅的酒渍。只是一对漆黑如墨的眸珠,依旧在日光下骄傲的闪烁着,霸道而有力,几乎是毫无道理的照进我的心里。却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金子一样璀璨的光彩,并不唯一的闪耀在我的头顶。

鼻子有一些微微的酸楚,突然很想倾泻所有的泪水,埋进他的掌心。

可皱一皱眉,眼底偏偏却干涩如烈日下的土地。

眼前一晃,原来是他冰凉的手指抚上了我的面庞。透过指尖的缝隙,我看见一丝自如的微笑挥洒在他的脸上。心底徒然闯入一丝淡淡的失落,不能归去,那只好在这无可逃避的世界里继续我的经历。只是我的心,或许是在冰水里泡得太久,已经麻木的失去了面对和伪装的勇气。又或许太在乎彼此的爱情,哪怕再有一丝最细小的裂痕,也是我所承受不起。

抬起头,我可以看得见头顶上那方湛蓝色的碧玉,依旧是清朝的天空;只是我却永远不会知晓,摆在面前失而复得的爱恋,到底能走多远?

记得是谁说过,没有你的拥抱,我如何想象如此的凄凉,但当我试着遗忘所谓的地老天荒,一切的刻骨铭心也都化作远去的翅膀。也许,那最幸福的一种力量,竟是遗忘…

“对不起,我好像真地记不起你。”我把自己的目光藏在他手指修长的阴影下面,仿佛一只受伤的蜗牛,胆怯的躲进硬壳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的手蓦地一抖,好像瞬间被我细微的声音灼伤了,张开的手指顶住我的下颌,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仿佛沉闷的雷声:“你说什么?”

“我不认识你!真的,不认识。”我本能的向后退了退,死死的攥住胸前的被子,不知道是坚强,还是懦弱,竟能望着他的眼睛轻易的说出这几个字。

“嗯…”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吐出一个字。阴霾的脸上闪过一丝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深邃的眸色却依旧肆意的张扬。

他缓慢的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只在出门的一刹那,掉落下一丝无人知晓的悲伤。

也许,曾经的痴恋,曾经的星光,只是年少轻狂;如今我微笑,我悲伤,都已不再是旧时的模样;空气中谁的心伤,在轻轻在流淌;墙外的玫瑰孤独绽放,总是伴着记忆里淡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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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还会像上一次落水的时候一样,不过一碗清粥、几盘小菜就可以恢复原形。可小乔喂在我嘴里燕窝粥、莲子羹,却只会让我的胃翻江倒海。似乎记得几个时辰之前我还坐在床边发呆,可为什么却又会倒在床上,头晕目眩,浑身发烫。病倒,只会让伤了心的人倍感凄凉,原来世界不过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混沌,仿佛大雾中的高速公路,看不见一点点闪烁的灯光。

偶尔,我会感觉一支光滑而有力的手指轻拂过我的额头,仿佛催动风的节奏吹来一点冰爽的惬意。而当我正要开口呼唤“阿禛,是你吗?”,便会如大梦初醒一般想起飘荡在秋风中的银杏叶片,想起那个有着大大的眼睛和好看的酒窝的女人,一如娇艳的鲜花依偎着他的情怀。

原来,记忆就如同潜藏在心底的连环画,总是清晰而生动描绘着欢乐与悲哀。只是与欢乐相比,悲哀总是会坚持得更久一点。

几天之后,当孙太医坐在我的面前,一边诊脉一边打量我的时候,我终于可以自己坐起身,认真而平静的思索。我不知道四爷是否会告诉一个大夫,他的一个女人失去了对他所有的记忆。只是从他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探寻的意味。

“没想到格格恢复的倒是很快,再有个三五天的功夫,应该就可以下床了?”大夫抬起手,平直的语调却像是真心为我高兴。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劳烦太医了。”

“格格记得下官?”他似乎犹豫了一下,顿了顿,终于把忍了很久的问题说出了口。

我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只略微偏了偏头,错开他的目光,淡淡的回问过去:“太医家学渊源,是否听过有一种被称为自闭的病症?”

他在我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其实,这本就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自闭症是直到二十世纪末才被人们正视的,久远如斯,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把头埋在双膝之间,淡淡的声音从指缝中滑了出去:“你知道吗?当成型的婴儿还在母体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低着头,抱紧自己膝盖的姿势。而且每当人的生活遇到巨大的挫折或者伤害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回到这种状态。为什么,因为缺乏安全感。她只是希望退出别人的视线,把自己封闭起来,即使失去快乐,却至少可以不再悲伤。”

我说完了,竟然笑了起来,仿佛在为自己的理论作着身体力行的注解。我并不在意他是否懂得,就像我不介意自己以如此的不雅的姿势示之于人。我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仅此而已。

对面一阵响动,抬起头,原来医生已经站了起来,非常疑惑的望着我。我无所顾忌的平视他的眼睛,抛却了这七年来所学到的所有的理解和规矩。

“玉格格确是不多见的女子,瑞之真心为王爷觉得惋惜。”

“为了一枝花而失去整座花园,难道不是更可惜吗?”

其实医生总是会把病痛想象得更持久一点,从他走后不到两天的功夫,我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溜达了。枝影横斜的玉兰,虽未开花,却也有裹着绒毛的嫩芽向上突起。只是望着那处处盎然的春意,却让我的心生出浅浅的悲凉。

花开花落,不过朝夕之间,情浅情深,又经得起人生几度秋凉?原来这世间万物,离合悲欢,不过是空叫人辜负。

“怎么还是以前的老样子,看个树枝儿也能这样入迷?”一个久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我蓦的从忧郁中醒来。

转回身,万分惊诧的注视着那个曾经对着我一次次无奈的苦笑的人影,竟然生出几分想要欢呼的冲动。

他也同样望着我,只是渐渐收敛了嘴角的笑意。走到我的跟前,伸出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有些疑惑的问:“我是胤祥,十三爷,枉我一次又一次地把你从水里捞上来,你就真不认得了?”

原来是他?!我又一次震惊于那可怕的宿命论。心底却在瞬间涌起融融的暖意,只不过嘴上依旧调侃着说:“大恩不言谢。当初的那一回,如玉已经为奴为婢,忠心侍主了。如今这一次,小女子只好来生当牛做马,报答恩公了。”

他哧的一笑道:“当牛做马就算了,也不少你一个。不过四哥要是少了红颜知己,岂不是大大的无趣?”

听他如此轻松的提起那个人,不禁愣了一下,赶忙又换作一幅冰冷的脸孔道:“十三爷过门即是客,如玉自当倒履相迎。不过,你若非说些不相干的人和事,那只好请爷另觅佳处吧。”

“不过一句玩笑话,也值得你这么较真?得了,算是赔罪,我请你喝酒,如何?”十三并不生气,只是笑吟吟的望着我。

“好啊!”我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我让小乔烫两壶好酒,再预备几个小菜。”

“不好!不好!”十三皱起眉毛,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既是我请客,哪能用你的地方。前门外面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是从金陵花大价钱请的厨子,怎么样,一块去试试?”

心底沉寂了很久的一种感觉竟被他轻而易举的抽了出来,忽然想起上大学的时候,几个朋友经常聚在西门外的小饭馆里,对着简陋的木桌、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尽情的宣泄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旋而又有些怀疑他真实的目的,警惕的问:“只有我们两个?”

十三似乎早已预料到我的怀疑,一边点头一边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不过那潜藏在眼底的笑意却又为何会有一丝恶作剧般的淘气?

到了酒楼门口,已是黄昏时分。因为天气暖和,街上叫买的叫卖的,来来往往倒也甚是热闹。我换了一身男子的装束,跟在十三背后,举头看看那龙飞凤舞的匾额,倒还认得出是“廊亦舫”①三个字。十三并不是第一次光顾,边走边给我介绍,原来这酒楼的老店竟是秦淮河上的一艘画舫,客人站在二楼的雅阁,跟随着船身缓缓的游弋,便能看见万盏华灯,千点霓虹、照天映水。而这食肆,亦廊亦舫,佳肴美味沁人心脾……久而久之,这廊亦舫的名号也就传开了。如今在京城开了分号,虽然无水可依,但那犹如画舫一般的建筑样式,气派的黑色镂空雕花走廊,不设大厅的全部雅阁式设计,还是显而易见的昭示出它的与众不同。毕竟,天子脚下,繁华盛地,自然不缺有银子的人。手里既然攥着大把的银子,怕的也只会是少了花出去的地方。

上了二楼,每一间雅阁的门楣上都刻着金陵的一处名胜,两旁的对联则是古人吟诵的诗句。领路的小二把我们带到左手尽头的第一间“秦淮河”,左右题的则的王阮亭《秦淮杂诗》中的一句----

“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②此处既有美酒佳人,看来今夜真是要不醉无归了。”身前的十三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有些不怀好意的嘻笑着。

我白了他一眼,冷着脸吩咐小二:“是呀,我们这位大爷有的是钱,心情又好得很,尽管把你们这最贵的酒菜全都端上来,千万别替他省钱。”

小二忍住笑意,然后又看看我,有些犹豫地说:“那两位爷是否还要些…”

“什么!红牙紫玉的统统不要!”

那伙计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话语吓到了,忙不迭的从我们的视线中退了出去。

十三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道:“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十里秦淮,笙歌人家。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他无奈的笑了笑,推开门把我让了进去。

这件雅阁正位于廊亦舫的一角,两面皆是窗子。屋子一侧的条案上方挂着唐伯虎的《落霞孤鹜图》,虽是赝品,却也有几分风韵。而墙角的另一侧,桃叶临渡③的屏风后面,映着昏黄的灯影,却见一个浅色的人影长身而立,背对着门口,说不出的寂寥落寞。

呼吸一滞,仿佛心跳也漏掉了半拍,回首呆望着十三道:“你,你不是说只有我们两个?”

十三眸色一亮,冲着屏风里面的人道:“你倒来得早,不过惊了贵客,还不赶紧来赔个不是?”

“你!”我立时后悔了起来,那哥俩本就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看如今这情形,自然是把我匡出来跟他相见。转身要走,却被十三高大的身形挡在了门口,脚步一顿,心中涌起点点的酸楚,难道我就真的不想再见他吗?

“格格怎么刚来就要走呀?”背后传来的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迷茫的转回身,却是孙太医一脸温和的笑容。

竟然是他!以前每次见面都是一丝不苟的朝服打扮,从没见过他便装的样子。可眼前这一身白衣皂靴,竟是像极了那个人。一丝苦涩的笑意划过嘴角,原来我的心,竟是从来没有真的去忘记。抬头看了看十三,依旧沉着脸道:“不是说好了请我喝酒,难不成要请我看病?”

“格格定是有所不知,这酒楼正是贱内娘家的产业。”又是孙太医不紧不慢的声音,俨然一幅大老板的态度。

“是呀,是呀,听说雍王府的玉格格大驾光临,孙老板当然要亲自迎接了。”十三也在一旁敲着边鼓。

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的,我自然没了离开的理由,只好象征性的福了福道:“是吗,劳二位如此费心,小女子真是感激不尽呢。”

“这不算什么,费心的还在…”十三突然吞了半句话,有些神秘的眨了眨眼睛。

刚想要追问,孙太医淡淡的声音再次响起:“格格客气了。既是如此,下官就先告退了。”说完看了十三一眼,便走了出去。我有些不舍的回望了过去,怎么以前从没发现,他们的背影竟会是如此的相似呢?

蟹粉狮子头、烩竹荪、椒盐猪手、贵妃滑豆腐…很久以前就喜欢淮扬菜,可当时还在上学,只能站在豪华饭店的门口,很阿Q地说:等咱有了钱,开两个包间,吃一桌,倒一桌。可如今这一道一道精致的菜式摆满了桌子,却似根本没有动过。

窗外的明月如水银泻地,照见桌上空空如也的酒坛。我和十三相视一笑,似乎都有了些醉意。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的中秋,在你屋子里吃螃蟹?”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问。

“当然记得,堂堂十三阿哥,为了一个螃蟹,还非要和我争!”我眯着眼睛嘲弄的笑了笑。

“那是谁说这吃螃蟹,奴婢就喜欢这种手嘴并用风卷残云的方式,然后看着剥下的壳堆起一座小山,就会很有成就感。”十三并不示弱,竟然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抬手推开了他,理直气壮地问:“哪里不妥?难道女人就该扭扭捏捏的,就算有多喜欢,也不敢开口说出来?”

“你呀!自己倒是明白。”十三的样子有些漫不经心,举起手里的酒杯,一口灌了下去,悠悠的道,“既然放不下,那为何偏偏要说已经忘记?”

手腕一抖,那琥珀色的液体便快速的溢了出来。忘记!难道是我真的愿意?只是伤心了太久,不愿意再去面对。

顺着他的眼神望向窗外,银白色的月亮通透明亮,一如那个中秋的晚上,一道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射入我的眼底。

“咱们就在这汾水岸边,席地而坐,举杯怀古,夫人意下如何?”

“这样好,陪着你一块疼,我心里也舒坦些。”

“玉儿,给我生个孩子吧,我想跟你一起看着他长大。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申,你说好不好?”

……

搁浅了很久的记忆顷刻间如潮水一般奔涌而来,卷着一波波的钝痛,袭上了心头。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泪水却依旧毫无征兆的下落。

“你知道的,我有多爱他,你知道的。”我终于不能自已,抱住十三的胳膊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世上,没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十三的声音遥远得有如月亮的背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柔暖的窗纱,照在了我的脸上,仿佛还带着几分清冽的香气。拍了拍额头,感觉有些昏沉的大脑还残留着昨夜酒醉后的微痛。廊亦舫,所有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那月空如水的雅阁里,只是后来,后来,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伸出手去撩窗幔,可却扑了个空。睁开眼一看,啊?!怎么会是这样?屋子里香樟木的大床,花梨木的书案,竟全都不见了。更确切的说,是房间里所有的日常摆设全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只有花,各种各样的鲜花,如灿烂的朝霞,围绕在我的四周。

我的心里有些混乱,仿佛当初刚刚降落在清朝的时候,无从知晓自己到底又碰到了怎样的际遇。于是再一次闭上眼,默默的祈祷。

一百年之后的格林先生,让沉睡的阿芙罗拉公主得到了亲吻她的王子,而我只希望,希望睁开眼睛的时候,可以知道自己到底是在那里。

一丝熟悉的气息掠过我的面颊,让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个中秋的晚上,我曾经紧张的闭上眼睛,悄悄的垫起脚尖,等待着梦中的那个吻。只是如今,还未等我从回忆中醒来,闭紧的双唇已经毫无防备的失陷了。冰冷的唇,火热地吻,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脖颈。我还来不及反应,就已跌入了这措手不及的激情中…

推开他,这是我最初的想法,可双手却为何舍不得从他的背上挪开?这个冷漠的男人,为何伤了我的心,却让我依旧迷恋他坚实的怀抱?

一滴残存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他的身子一颤,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迷乱。

我负气的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良久,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暮云收处染秋霜,相思似梦长。愁怅此情无寄处,徒共落花黄。人尽寐,独忧伤。清歌枉断肠。与君别时泪千行,红尘莫相忘。”

我一怔,万分惊愕的看了过去。当初随意涂抹的句子,怎么会到了他的手里?正想开口,对面的男子却伸出手指轻放在我的唇上,一字一顿地说:“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解释,我只想你告诉我,你真的—可曾忘记吗?”

毫无商量的语气,咄咄逼人的气势,一切的一切都是老样子,我很想毫不犹豫的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可我的唇,为何又会闭得紧紧地?我的心,为何又会使劲的左右摇摆?难道…

一个冰凉的东西突然套上了我的手指,低头一看,竟然是那枚羊脂玉的扳指,正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打转。我本能的想要摘掉,却被他一把攥住了,“这玉最通人性,你若是一直带着它,自然就不会这么冷冰冰的。”

撇了撇嘴,仿佛挑衅似的对上他的目光道:“这算什么,拿我的东西收买我,王爷也太小气了吧?”

“很好,你还知道到这东西是你的。”他的口气倒是轻松,俄而,脸上突然蹿出一个很狡猾的笑容,“那就是说,什么不认识、记不得,都是你变出来骗我的鬼话!”

“嗯…”这下我的舌头当真有些不听使唤了,虽说当初当初的话并没指望他相信,但被他如此认真地当面拆穿,还真是让人觉得别扭。只好低着头轻声嗫嚅,“我只说东西是我的,又不是人…”

“那也无妨。”他似乎早有准备,拉起我走到屋角的一架百花洋镜前面。

平滑的镜面里映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披散的长发随意的倾泻在肩头,仿佛一溪蜿蜒的流水。雪白的婚纱衬着她玫瑰色的肌肤,把她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微微卷曲的睫毛,略带忧郁的眼神,仿佛匆匆而逝的时光在青春的河流里悄悄沉积。如果,能把那双眸子里的沉郁一甩而掉,再注满天真的随意,我会认得出,那是二十一岁的小雨,正站在婚纱店的橱窗前,憧憬而甜蜜的笑着。

“玉儿,嫁给我,作我的女人。我无法保证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但至少,我会一辈子爱你,保护你。”眼前的男子依旧一副笃定的神色,只是那至诚至深的话语,发自肺腑,竟让我毫无招架之力。我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彻底的被俘虏了,即使前途凶险,孤苦无依,也不愿再与他分离。

垂着头走到他的跟前,拈起他的一丝发辫,与自己的长发仔细的系在一起,低声道:“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

他一把把我搂在怀里,轻啮着我的耳垂说:“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①廊亦舫:上海的一家饭馆,在黄浦江边上。

②傅寿清歌沙嫩箫,红牙紫玉夜相邀:出自清代王士禛的《秦淮杂诗》第十首,后两句是:而今明月空如水,不见青溪长板桥。诗中感叹昔时繁华之消失。其中傅寿、沙嫩皆为明末秦淮旧院名妓。傅寿能弦索,喜登台演剧。沙嫩,名宛在,字嫩儿,善吹箫,为曲中第一。红牙:红牙拍板,唱曲用以整饬节奏。紫玉:箫。箫多用紫竹制成,故多称“紫玉箫”。

③桃叶渡:渡口名,地在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为“十里秦淮”的一个古渡口,曾是六朝时期金陵一处著名的送别点。桃叶渡之名的由来,要追溯到六朝东晋时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的七子王献之,他常在这里迎接他的爱妾桃叶渡河。那时内秦淮河水面阔,遇有风浪,若摆渡不慎,常会翻船。桃叶每次摆渡心里害怕,回此王献之为她写了一首《桃叶歌》:“桃仙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后人为了纪念王献之,遂把他当年迎接桃叶的渡口命名为桃叶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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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十月二十日,徽音阁中那株忧郁的萱草终于永远的凋谢了。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良妃娘娘久病不治,可没过几天,延禧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却也都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也许,她也是厌倦了这里的一切,只想回到来时的地方?如果是这样,我倒希望她真的可以心含谖草,忘掉所有的忧伤,包括那个令她心痗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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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我和阿禛的孩子终于出生了。没想到他还记得当初说过的话,一边拍着这个淘气小子的屁股,一边笑着说“五阿哥就叫天申吧”。

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名字,只在心里默念着诗经大雅中的这一段。“自天申之”,是天命之意,意喻帝王受命于天。呵呵,宝宝虽然当不了皇帝,但至少可以过过嘴瘾。

几个月之后,内务府送来了老康同志亲自给雍亲王府的新出生的小阿哥赐的名字:弘昼。

世宗第五子和恭亲王弘昼,康熙五十年辛卯十一月二十七日未时生,母纯悫皇贵妃耿氏。

难道,我竟是那个一直活了九十几岁的长寿老人?看着眼前明黄色的圣旨,我的心不知道该喜悦还是悲哀。原来命运早已为每个人铺就了前方的路,如果,我注定要看着一个个我爱的人先我而去,我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生活?

第 45 章

偷拍到的镜头:

如玉和四四并排坐在一株粗壮的合欢树下,一缕缕的阳光散落在身旁、脚下,寂静的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破茧而出。

“啧,啧,这些西洋人还真是怪得很,给女人穿这样的衣服,美是美,不过也太…”四四微皱着眉头,伸开的手指却很享受的抚过玉儿凝脂一般的脖颈。

“太什么?”如玉转过头追问道。

“自然是,太诱人了!”四四一顿,顺势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衣服又不是我自己穿上的,怎么说也算是你自己有计划的诱惑自己!”小女生仿佛很不服气的样子。

“歪理!还不是你自己巴巴的叫小乔来告诉我,说什么穿不上这件婚纱,就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害得我只好跑去问郎世宁,这衣服到底是干什么的。” 四四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难为我还给所有的下人们放了假,生怕他们窥见你这副样子。这下可好,诺大的园子,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嘻嘻嘻…”如玉坏坏的一笑,忽然好像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那这是哪个园子呀?”

身边的男人似乎有些失神,脸上显出几分淡淡的迷恋,低声道:“圆明园。”

如玉轻叫了一声,腾得站起身,向前走了出去。良久,不知是被早春的阳光灼伤了眼睛,还是有飞来的尘埃掉落进心房,她缓缓的垂下头,道:“真美。”

“你记得吗?我答应过你,等开了春,就带你到园子里来,就我们两个。”不知何时,那坚实而有力的臂膀已经搭在了她的肩头。

花开花谢春几许?亏他倒还记的起这么久远的事情。如玉没有答话,只呆呆的望着脚下,仿佛在细数着地上的小草新长出的嫩芽。

牡丹台,上下天光,杏花春馆,万方安和,九洲清晏…一个个耳熟能详却又被刻意忽略的名字如交错的列车般从如玉的眼前呼啸而过。圆明园,这并不是如玉喜欢的地方,她仿佛看见眼前英挺的面容渐渐变得苍老而黯淡,那一向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竟会握着笔衰弱而无力地颤抖。人,终归是无法摆脱宿命的,就像有一天他会成为华夏的主宰,而他也终将在这座神秘的园子里,结束自己五十八岁的生命。

指甲不自觉地陷入了肉里,手心一痛,玉儿才从刚才的幻想中跳了出来。原来,幻想于痛苦或者沉溺于悲哀都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

也许,我所能做的,我真正需要做的,只是希望生命的每一天多一点阳光照亮天空,多一点鲜花盛开在路旁,多一点爱给自己所爱的人,多一点被爱温暖自己的心房。

身边的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变幻的情绪,有些兴奋的挽着她的手道:“你若喜欢,等明儿个就叫人照府里的澄玉轩再造一座。开了春皇阿玛就搬到了畅春园,我们住在这,不也离得也近些。”

“是,要是能把这两个园子连在一起,不是更方便。”如玉很随意的抬起头,仿佛越过眼前的一片海子真的可以眺见清溪书屋门前摇曳的青竹。

“啊…”四四的手上不觉一紧。

“你不觉得是个好主意吗?”如玉灵巧的一转身,避过了四四的“魔爪”。

四四紧拧着眉毛回望过去,脸上闪过一丝心事被揭破的慌乱。

“不用这么紧张吧?”如玉得意地做了个鬼脸,“不是你变着方的鼓励人家,喜欢就要说出来吗?”

四四一怔,转而竟眯着眼睛轻笑了起来,“是吗?那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鼓励你,你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

“不用了吧?人家刚才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如玉吐了吐舌头,一脸的窘相。

“声音这么小,最近耳音不是很好!”四四揉了揉耳朵,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

“那,那我也不知道你想听哪一句?”一丝绯红爬上如玉的脸颊,仿佛天边最灿烂的云彩。

“只要你记得我,不离开我,什么都好。”四四拢住玉儿的纤腰,唇轻柔的掠过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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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性格剖析:

爱新觉罗 胤禛,生于康熙十七年十月三十(公历1678年12月13日),射手座。

射手座是夏季到秋季间,在银河东南岸出现的星座,它的代表符号是射向目标的一支箭。射手座的守护星是木星,守护神则是全能的宙斯。

射手座的人是忠心的,大方而无拘无束,精力充沛,好争论,脾气急躁,对权位有野心,对受磨难及压迫的人有慈悲的心肠。在性格方面,是诚实,真心,坦白和值得信任的。在脾气方面,对自己的朋友是仁慈大方的,在许多事情上都很圆滑,很懂得外交手腕。

射手座人和双子座人一样,天生多才多艺,经常从事一种以上的工作。具强烈的野心,有很好的折冲能力,是相当出色的执政人才,非常适于政治生涯。

射手座的人受温柔、爱及信任的吸引,忠于友谊,婚姻与爱情却不稳定。喜欢面临挑战,具克服一切阻难的能力及决心。

优点

乐观、活泼、坦率,自尊心强;多才多艺,有很高的智慧,颇富直觉与鼓舞他人的力量;思想开明、适应力强,有很好的判断力,有处理紧急事务的才能;富崇高的正义感,非常敏感而聪慧,喜爱自由。

缺点

个性敏感而有点浮躁,过于爱憎分明,没有责任感;反复无常,有不安分的倾向;盲目而过分乐观、粗心、偏激。

我认为四四整个人还是非常符合射手座的性格特征的。尤其是他对十三,和老八一党的爱和恨,非常明显。个人认为四四应该是AB型血(AB型血的人很固执,善变,但是决断力很强,很多领导人都是AB型血)。

再来说他和如玉的爱情。大家如果还有印象的话,壶口记忆那一章曾经写道过玉儿的生日问题,是十二月份。所以她也是射手座,而且两个射手座相配也是非常合适。

很多妹妹都认为虐四虐的不够,但我想四四为了当初的误会而悔恨,想以玉儿喜欢的方式来求得谅解,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四四不是情痴,自然不会像杨过那样为了一个小龙女苦等16年。在清朝那样女子地位低下的社会里,男人心中最看重的自然是权势地位,即使他非常喜欢一个女人,也不会为了她倾尽所有。毕竟,以福临如此长情于董鄂妃,福全、玄烨和常宁还是生了出来。

而且从四四的角度出发,他会明白钮钴禄氏的为人,但不一定会怨恨她。毕竟,芙嘉也不是个坏女人,她所作的一切,也只是因为她爱四四,或者说爱这个包含了名誉地位身份等等诸多因素的综合体。

所以,只好我们的玉儿委屈一点,谁让她非要穿到清朝给四四当老婆。要是想玩一把女尊,就只好等着下回穿到唐朝当太平公主了。呵呵!

而且下一卷里一定会虐一下钮钴禄氏,哪能让她一直嚣张下去亚!

在来说说玉儿,她在四四府里的地位是最低的,又受宠,家里有没有靠山,被欺负也是自然的。自古以来,后宫的斗争并不比男人们之间的争斗逊色,即使四四治家严谨,这也是不可避免的现象。而且只要不闹到外边,他应该也不会去管。一是因为府中应有福晋打理,二是女人们争斗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他的宠爱,也许他还躲在书房里偷着乐呢。

玉儿是个善良的女孩,我不会让她变成《金枝玉孽》里玉莹的样子,她会把自己的善良一直保持下去。如果她变得和钮钴禄氏一样阴险,也就会在四四心里失去了原有的位置。我希望四四看她的时候,眼前永远会是那个纯洁、美丽、自然、大度的白衣少女。四四并不缺少八面玲珑、城府深厚的皇后,或许他所希望的,只是一个爱他、懂他、包容他的女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以上是我的一点浅见,欢迎大家纠正补充。

梦归何处 之 梦长君不知

大将军王

卷首语:两心同,相思还相忆。对酒观花烛影下,小玉窗前却来时。梦长君不知。

康熙五十七年夏

“天申宝贝!藏好了吗?额娘来了!”我一边象征性的喊话,一边伸手向下拽着眼前的丝帕,偷眼观瞧。

“额娘耍赖皮,不许偷看!”一个狡猾的声音从花丛中探了出来。

“好!好!额娘不偷看就是了。”话音刚落,我就朝着那丛艳丽的牡丹花扑了过去,不过可惜,耳轮中只听见花瓣噗噗坠落的声音,而被我追逐的那个小目标却在一串笑声中跑开了。

又耐着性子翻了几处花丛,却依旧没有收获。直起腰喘了口气,心中暗叫可恶!这个淘气的孩子,大下午的被他拉出来玩什么捉迷藏,还真是考验我这比他老了二十年的身子骨。看着他在阳光下那灿烂的笑脸,再想想他老爹那一副畏暑如虎的样子,真不晓得这孩子是随谁?

忽然,身后几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响起,顿了顿,又向前几步,终于停在了我的身后。小鬼,竟然想绕到后面吓我,看我怎么收拾你!我故意摆出一副浑然不知道样子,站在原地,四下里随意的摸索了几下,然后猛地一回身,一把抱住了身后的人,嘴里兴奋得哂道:“宝贝,看你这下往哪逃?”

本以为会有一张柔嫩的小脸贴上我的面颊,可耳边怎么会是纱质的朝服窣窣作响?扯掉眼前的帕子一看,老天啊!金黄色的贝子朝服,红宝石的孔雀翎顶子,久未谋面十四贝子正如那耀目的日光一般瞬也不瞬地瞧着我…

心中一愣,身子却以最快的速度站了起来,侧身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十四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坐坐?”

十四咧嘴一笑,那暧昧的目光自然也随着展开的笑意收回到眼底,“这么久没见,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老样子?”

我脸一红,有些气恼的哂道:“咱们哪能和十四爷相比,到底是在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历练过的,这样貌、气势都不可同日而语呢。”

“你…”十四的眉毛一拧,转瞬又松了开来,“你呀,就是嘴上不肯服输。这几年带兵惯了,还真没人敢这么跟爷说话。”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我禁不住取笑道:“那十四爷这淮扬菜见多了,偶尔换换口味,吃点川菜,也还受用吧?”

十四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本正经的答道:“都说女人多了必成醋坛,醋缸,照我看这四哥的府上,倒是连买辣椒的银子也省了呢。”

“哈哈哈…”我们一同笑了出来,仿佛时间退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候,我们站在永和宫的回廊上,无忧无虑的一起聊天、玩笑..

可心里却是同样明白,消逝而去的时光,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无论是额间浅浅的皱纹,还是嘴角新蓄的那抹髭须,仿佛都在时刻提醒着,没有人会再是曾经天真的年纪。

“对了,四哥在吗?”十四止住笑声,终于言明了他的来意。

“啊!”我着意的愣了一下,“王爷这回子还没到家呢。十四爷没在朝上遇见吗?”

“见,是见到了,不过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就又从府里过来了。”十四支吾着,眼光也不自觉地看向了别处。

“这样吧,十四叔先去书斋坐坐,估摸着王爷也快回来了。”

“也好,我也顺便看看四哥打理的园子。”十四的眼神有些闪烁,竟没有注意到我话中称呼的变化。

“小乔,带十四爷去书斋,好生伺候着。”我轻瞄了他一眼,大约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

“那…”十四一愣,似乎终于留意到了自己待遇上的变化。

“噢,我还真是差点忘了,十四叔难得来一次,晚上就别走了,我去叫厨房炒几个好菜,你们哥俩儿好好喝两盅。”

“那,那可是给嫂子添麻烦了。”十四黑着脸,有些不大情愿的答应着。

看着十四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赤霞灿灿的牡丹丛中,我竟有些无奈的笑了出来。刚才不得以才骗了他,四爷在家,只不过是还抽不出时间见他。

自从五月丁巳,传来策旺阿拉布坦率6000人马攻陷拉萨城,拉藏汗被杀身亡,达赖、班禅被拘禁的消息,就开始有人陆续到府游说四爷出征或是支持其他的皇子出征。平常那些个不相干,都被他的一幅冷面孔倔了出去,可今天,他人还留在杏花春馆里劝慰一门心思想要出征的十三,王掞师傅就已经找上门来了,再加上个十四,真是哪一个都不好打发呀!

可话又说回来,平藏建功,收复拉萨,如此诱人的功劳放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本就不同于以往,自然也难怪后人会把大将军王那顶帽子看得如此之重。只要能等得凯歌奏响,无论是为争储大业添砖加瓦,还是重拾昔日的辉煌,应该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冷不丁一个胖胖的小脸从旁边窜了出来,抱住我的大腿笑嘻嘻的说:“大灰狼终究还是没抓住聪明的小猪。”

我放下烦乱的思绪,没好气的道:“小猪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所以才没被大灰狼抓到?”

他咬着手指煞有介事的想了想,然后很马屁地说:“不对,是大灰狼很仁慈的放过了小猪。”

这小子,倒还识相。我很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脑袋,然后一把抱起他,一边走一边说:“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准备和狼爸爸好好商量一下,到底晚餐是红烧小猪还是清蒸小猪。”

过了石桥便是梧桐院,未及走近,就远远瞧见门口的一个小太监飞快地进了院子。不觉一笑,原来今天是又有人来“探子”了。自从弘历两岁的时候,四爷就叫奶妈子带着他搬到我的院子里,与弘昼一同抚养。也自打那一天起,每当我带着弘昼出去的时候,就会有人悄悄走进元寿阿哥的小跨院…

记得当初想过很久,想过制造一个出其不意的机会“碰到”她,奚落她;想过吩咐所有的下人,不允许她再踏入院子一步;或者,我应该故作大方的去说服四爷,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讲几句阿哥还小,亲娘又是多么的不可替代...等等诸如此类的道理。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做。

也许总会有一些事情,是每个人一直在想,在思索,却从来也没有付诸行动的。

其实,我也是个很懒惰的人。

八岁的弘历身量还未长足,相貌却很清秀,书房的师傅们总是夸他天资聪颖,他却从不张扬,待人接物也是徇徇儒雅,只是与弘昼相比,少了几分男孩子的任性和淘气。见他颀身玉立在窗前,正望着院子一侧的角门,痴痴的发愣。

“弘历想什么呢,这么用心?”我放下怀里的宝贝,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玉姨回来了。”他有些不舍的转过头,却已收了方才脸上的神色,“没什么,我不过是在琢磨师傅今天讲的功课。”

“师傅讲到论语哪一篇了,说出来听听。” 我有些惊讶于他的心思竟转换得如此之快,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不禁饶有兴味的问道。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原来是为政篇中的一段,看来这小子真不愧是天生的帝王之才。

“额娘,孔子的意思是说提拔正直的人放在邪曲的人之上,人民才会臣服,反之则人民是不会服从的。”一旁的弘昼突然开了口,满脸的自得之色。

“答案正确,奖励一下。”我顺手在碟子里捡了一块马蹄酥,放在儿子嘴里,抬头望向另一个孩子道,“弘历是否想问,既知是邪曲之人,不若弃之,为何还要任用呢?”

弘历的眼神中泄出一丝诧异,却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换个角度想问题,弘历不简单。”我冲着他赞许的笑了笑,照样拿了一块点心放在他的手里,“好直而恶枉,天下之至情也。然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帅土之滨,莫非王臣。试问帝王治理天下,能否只留正直之士,而驱逐所有邪曲之人呢?”

“而且,世上的人,也不能只用善恶两个极端的标准区分。。”我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人皆有私欲、贪念,即使最正直无私的人也会有其自身的缺点。所以,帝王之道,贵在包容之心,知人善任,使臣子的优点能够与他担任的工作相符合,并以制度为手段有效的抑制恶的一面的滋生,这样才能使国家的各个部门正常而有序的运转。”

“所以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玉姨这番道理,倒是比师傅说的还透彻呢。”弘历想了一下,一副信服的口吻。

“不过要我说,额娘似乎有些文不对题呢!”弘昼在一边舔着手指,突然很狡猾地笑了出来。

这小子,专会来拆我的台,我白了他一眼道:“儿子,这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道理,就不用人再教了吧?”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爬上了屋顶,和着夏夜晴朗的星空,皎洁而透亮。回头看看已经睡熟的两个小子,似乎也生出几分困意。亥正时分,不过才21:00点罢了,若是还在现代,不是正躲在哪个自习室的角落里狂背GRE,就是和阿真在北门外的砂锅摊前快乐的夜宵。想到阿真,脑海里的印象似乎有些熟悉的模糊,或许,我已经太久没有想起他,还是早已把那两个亦真亦幻的人影重叠在一起了。

轻轻的带上门,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刚迈上台阶,就看见四爷斜靠在院子当中的长椅上,仿佛是睡着了。蹑足走到他跟前,靠着椅子的扶手蹲了下来。

他微闭着双眼,轻蹙着眉头,仿佛睡梦中也在谨慎的思考。似乎很久,都没有这样仔细地端详过他的样子,自从有了弘昼,再加上弘历也搬了过来,整个人的生活都被孩子占得满满的。直到不知不觉中,那曾经瘦削的面庞已渐渐变得丰润,棱骨突出的额角也被几条浅浅的皱纹覆盖在下面…手指不自觉地从他的眉间划过,再向下掠过那挺直的鼻梁,细薄的嘴唇,记得听人说过,拥有这样外貌的男人,都是隐忍而坚毅的。

眼底忽而有些酸涩,仰首望天,玉盘徒转,银汉无声,一条横亘在天幕上的狭长故道,隐隐闪着神秘的光亮。放眼之处,紫禁之巅,万人仰首,即使再多的坎坷,再多的疲累,也只会把他的光彩磨砺得更加成熟而纯粹。

我似乎一下子有所领悟,那份徘徊于眉间心上的渴望,抛开权力,抛开财富,或许仅仅只是一种单纯而近乎直白的本能。

探出的手忽然被人抓住了,缓缓地从唇间移到胸口,感受着那颗心强力而有节奏的跳动。睿智而深邃的眼波,如同夜色下宁静的海面,温柔的把我溺在中央。

“不要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低下头,说得有些含糊。

“为什么?”他扳过我的下巴,问得异常认真。

“因为,会让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你。”我推开他的手,笑着转开了脸。

康熙五十七年十月丙辰,命皇十四子贝子胤禵为抚远大将军,讨策妄阿喇布坦,上御太和殿授印,命用正黄旗纛。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并二品以上大臣俱送至列兵处。

梧桐院内,片片黄叶很唯美的落下,在半空中挥洒着生命尽头的最后一抹灿烂。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东厢书斋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刻板,并不悲悯于这秋日的沧桑萧瑟,同样也不为那斑斓的色彩而怦然心动。这些日子,我时常会回想起那个宁静的夜晚,我坐在他的身上,他把脸埋在我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掠过我的耳垂…

“十三弟是没有机会的,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而且,我不想让他搅进来,真的,不想。”

“你知道吗,今儿个是额娘让十四来找我的。其实,如果皇上一定要从我们兄弟中选一个出征的话,我倒宁愿是他。一母同胞,亲兄热弟。万一,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但愿他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是在述说很遥远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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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以前好像在哪本书里看过,弘历和弘昼好像是易母而养的,所以弘历和耿氏的感情很好。现在把两个孩子都交给女主,虐一下钮钴禄氏,顺便跟未来的小乾培养一下感情,也算是一举两得了。哈哈哈!

关于平藏之事,我觉得四四当时的心情一定是很复杂的。当时盛传八、九、十四三人中会有一人被立为太子,而且戴铎也写信谋求台湾道的职位,想留一条退路。所以我想,十四被立为大将军王出征的时候,四四应该会比较郁闷,但也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卷首语,其他没变化。

心事谁知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对十四出征这件事,反应最大的竟是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廊亦舫的掌柜就到园子里来找四爷,说是十三爷自从昨儿个晚上开了间雅阁喝酒,直到今天早上都不肯离开,只闹着要酒喝。

四爷轻轻皱了皱眉,修长的手指在胸前光洁的朝珠上蹭了又蹭,仿佛上面生满了难以擦掉的灰尘。转眼又向我望了过来,目光中含着几分探寻。

我恍若不知地走到他跟前,一边重新整饬着他的马蹄袖,一边轻声道:“原来王爷也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不过每一次,我总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他袖中的手一抬,指尖从我的掌心一掠而过。

“那你也要帮我做一件事情才好。”我的心本来已经答应了,可一瞧见他那臭屁的样子,却鬼使神差的说出这句话。

他稍愣了一下,轻声却很严肃地问:“什么?”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抬起头,作出一幅冥思苦想的样子,说,“比如,白天多笑一笑,或者,晚上多说几遍‘我爱你’。”

“淘气!”他展开眉峰,笑着推开了我,径直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却又转回身,定定地看着我道:“告诉他,不要急。”

和夜晚相比,白天的廊亦舫少了几分华灯初上的妖娆,寂寂的横在路边,宛若一艘搁浅在陆地上的游船。我来不及多想,便跟着掌柜进了二楼中间的雅阁。青砖的地面上已是一片狼藉,凑着满屋子的酒味,让我觉得有些恶心。十三斜坐在两把椅子的中央,来回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含混的叫着;“酒,酒,给我酒!”

一看见我们进来,却蓦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把抓住掌柜的衣领,大声嚷嚷着:“曹掌柜,你,你答应给我拿酒,怎么一转眼,就没影儿了?”

“十三爷,小的,小的…格格,您看…”曹掌柜苦着脸,看看十三,又看看我,一副求助的神情。

我使劲的掰开十三的手,把曹掌柜推了出去,回头对上十三的眸子,正色道:“十三爷,你醉了,别再喝了。”

“醉?”十三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了又看,似乎终于认出了是我,才缓缓地垂下手,回身走到窗前,低声道,“是四哥让你来劝我的吧,多谢费心,我没事。”

我一愣,心里隐隐生出几分诧异,走到他跟前,拽了拽他的胳膊,说:“喝酒伤身,你四哥也是关心你。出来的时候他还让我告诉你:不要急。”

“不急!”十三轻哼了一声,抬眼盯着我,愤懑的声音一下子从胸腔里冲了出来,“不急,那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着十四弟凯歌高奏?还是等着皇阿玛立了老八当太子?还是要等到…”他的语调忽然一下子降了下来,转头望向窗外,“等到哪一天没了我这个人,也许皇阿玛就连骂人的力气也能省省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他如此无助的样子,有些措手不及。原来,一次次朱批里的斥责之语,四爷费尽了心力的瞒着,十三究竟还是知道了。原来,这几年中,无论豪气干云,还是醉意阑珊,都不过是他心痛背后酸涩的骄傲。

“为什么,为什么四哥连试都不试一下,就这么轻易的把我放弃了。”他顺着墙根滑坐到地上,声音委屈的像个孩子。

几缕苍白的日光从头顶照射下来,映着他酒后黯淡的面色,血丝满布的双眼,让我想起困在沟槽里奄奄待毙的鱼儿,在绝望中失去了方向。

曾几何时,少年王子,春风得意,即使再烈的酒,也醉不倒他眉弯里朗朗的笑意。而如今,那仅存的一点锋芒、一分锐气,也恍若空气中游离的尘埃,即便阳光普照的那一刻,也未必能寻得见踪迹。

“其实,四爷他,他也是为了你好…”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声音竟在颤抖。我清醒地知道四爷的决定没有错,也清楚地知道将来的结果,可为什么,却依旧会胆怯,犹豫着说不出口。

“为了我好?”十三猛地打断了我,抬起头望着屋顶虚妄的笑了笑,说,“可不是吗,当初关我的时候,皇阿玛也是这句话。”

“我…”一下子被他堵了回去,怔怔的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我对自己的语言能力简直失望到了极点。可我怎么能,也更加的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愤懑和自暴自弃,如潮水一般飞涨,直至把他的整个身躯都淹没殆尽…

刹那间,一个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仔细咂摸一下,不禁又笑了出来。也许,四爷说的很对,没有人是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深深吸了一口气,靠着十三的身边坐了下来,一字一顿的说:“胤祥,你相信吗?你和四爷心里所想的事情,很快,就会变成现实的。”

“你说什么?”身边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散乱的眼神一下子收敛至锐利,瞬也不瞬的盯住我。

“我是说:希望的太久,是会让人心生疲惫。可是,假如事先你就可以站在梦想的终点回望过去,那还会选择放弃吗?”我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回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却异常清晰。

十三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欲言又止,只是使劲的眨了眨眼。

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这副犹豫的样子,把心一横,道:“胤祥,你听着,今年是康熙五十七年,按照西元计算,就是公元1718年。从现在向后推283年,也就是公元2001年。你说,从未来的283年后看今天,或者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会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你知道未来的事情?” 看来十三这下是彻底被我搞糊涂了,竟然变得结巴了。

“是啊,我本来好好的生活在三百年之后,却被一个人糊里糊涂的从水里拽到了康熙四十三年。”我拿胳膊肘顶了一下他的肩膀,故意说的有些恶狠狠的。

他盯着我的眸子,仔细的看了又看,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眉毛、鼻子和耳朵,却突然大声地笑了出来:“如玉,这个想法倒是新鲜,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简直被他气得哭笑不得,拉着脸问他:“你看我的样子,想是在消遣你吗?”.

“不像,”这一次他答的倒是爽快,“不过,你让我怎么相信呢?”

其实他说的也对,这样荒诞离奇的事情,若不是亲身遇上,我自然也不会轻易相信。我歪着头努力的搜索着对《清史稿》的记忆,道:“那咱们打个赌,不出十日,皇上定会擢升年羹尧为四川总督,还会命七阿哥、十阿哥和十二阿哥分理正黄、正白、正蓝满、蒙、汉三旗事务。”

十三一脸愕然的看着我,混杂着几丝狐疑从他的眉间掠过,我不理睬他的惊讶,继续说道:“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如果我说的没错,十三爷就应该明白自己该干的事情。还有,不许告诉别人这件事,也不许主动问我你所不知道的事情。”

他再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我一遍,然后很慢的点了点头,迟疑着说:“或许,我已经有些开始相信了。”

“其实,信与不信还在其次。十三爷至少应该明白,黎明之前,一定是最深的黑暗,不过,总不会持续的太久。”

我终于可以长长的舒一口气,或许,不只为了十三,也是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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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园子里,已是申时初了。饥肠辘辘的正要进门,却看见四爷坐在梧桐院门口的石桌旁,呆呆的发愣。几张宣纸轻捏在他的手里,随风发出微微的响动。

难不成又收到什么不利的消息?

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怯意,但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拢住他的肩膀道:“爷今儿个回得到早?”

“想清静一下,想些个事情。”他竟不问起十三,只捉了我的手,放在唇边无意识的摩挲着。

“什么样的事,能让我们雍王爷如此上心?”我尽量作出一副轻松的口气,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忧。前一段日子,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消息,竟说是八、九、十四三人中会有一人被立为太子,还在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外人眼中的他,仍旧淡定严肃,凝神静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心里,对流言置若罔闻,对十四的风光安之若素,只在沉默中依然故我。

只是那无人知晓的叹息,夜深人静的辗转反侧,却只有我,才看得见。

“你知道台湾在哪吗?”他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不就是东南沿海上的一座小岛,盛产稻米、蔗糖、茶,还有芒果、莲雾、凤梨、木瓜等等热带水果。”我兀自还沉浸在刚才的遐思中,随口便答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脸看着我,有些惊讶的说:“玉儿倒是快抵得上户部的主事了,竟然连这样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尴尬的摇了摇头,心里暗骂自己这随便说话的大嘴巴,嗫嚅着答道:“爷说的哪里话,我不过对好吃的东西,比较留意罢了。”

他轻轻一笑,将我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道:“那咱们若是搬到那岛上去住,你说好不好?”

他的口气平淡,但却如飞来的乌云一般笼上我的心头,抬起头,不解的问:“咱们在京里住得好好的,爷怎么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也没什么,戴铎捎了封信回来,想让我给他谋个台湾道的差事。”四爷抖了抖手里的信纸,递到我面前。

原来,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颗最硬朗坚定的心,终究也会在喧嚣与纷乱中变得左右摇摆。

我回身环住他的腰,望着他的眼睛说:“记得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一只鹰在尝试着飞上一座高山的时候,折断了翅膀,被迫降落在山脚下的一处鸡棚。所有的鸡对鹰都非常仰慕,它们筑起最华丽的窝,拿来最美味的食物,请求鹰做鸡棚里的王。鹰本来只想养好翅膀再去征服大山,但它却犹豫,并且最终留了下来。开始的时候,它非常满足于这样舒适的生活,不用费心觅食,不用穿越风雨,它时常庆幸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而很多年之后,当它一次次仰望天空的时候,心里总会非常难过。因为,它曾经的梦想是把群山之巅都踩在脚下,可是如今,它无论怎样昂起头,都看不到山峰最高的地方。”

一阵沉默过后,他用手戳了戳我的鼻尖,低声道:“山顶上的那个位子,真得那么重要吗?”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只是不想将来,你会为了自己做过的事情而后悔。”

“玉儿真是我的知己。”他忽然很温柔的笑了出来,在我的眉间落下一个吻。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连十三、戴总管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也不要,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终于把我真正想说的话吐了出来。

“不用担心。皇阿玛刚刚下了旨,升年羹尧为四川总督。你看,我是不是又多了个坚持下去的理由?”他无意的拨弄着我的耳垂,竟连眼底也有了几分笑意。

“是啊,这下十三也该安心了,皇上还真是英明呢。”我倚在他的怀里,对老康同志这个最佳拍档发出由衷地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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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有一些内容想放在里面,想了想,还是下一章吧。

小四说的对,女主对十三坦白得太轻率了,所以是要付出一点点代价的。

呵呵呵...某白奸笑ing

身向何方

作者有话要说:把庾信的《至仁山铭》改成了《后唐望美人山铭》。那个晚上,他的举动有些异乎寻常,耐心的剥开我的层层衣衫,然后吻我的额头,一直到脚趾。晚秋的风在寂静的窗楣间散播着微凉,而那灼热的气息,从肌肤上寸寸掠过,一个吻,伴着一声缠绵的“我爱你”,让我幻想出一团奇异的可以变换色彩的火焰,从容而妩媚的燃烧。

一波又一波的快乐,自胸中荡起,我紧紧的揽住他的脊背,仿佛未谙世事的少女,正贪婪的沉湎于他成熟而阳刚的身体。

而他,似乎也从未有过如此的兴致,一次又一次,轻噬着我的灵魂,引诱我在欲望的河流中沉浮。

直到筋疲力尽,他细细的把我拥在臂弯里,轻声说:“玉儿要时时记得,我是爱你的。”

我最后的一点清醒早已在他霸道的侵略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强撑着眼皮,含混的应承着说:“记得,两百年,三百年,直到永远都记得。”

朦胧中,我仿佛看见我们俩个,走上一座很高很高的汉白玉的亭子。天边正在升起的朝霞氤氲着他的脸庞,他依旧穿着玄色的长衫,腰里的带子却已换作了明黄。

“你看,这都是朕的天下。”他用手一指,俨然一派帝王风范。

“阿禛,你终于做到了。”一个柔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很可惜,却不是我的。

“明丽啊,朕要封你做贵妃,除了皇后,没有别的女人再跟你比肩。”他一下子拉起我的手,态度肯定而从容。

明丽!我大声地叫了出来,可四下里却没有一点声响。我使劲的揉了揉眼,为什么,那明明是我的眼睛,为何,却正从另一个女人的瞳孔中窥视见他的温存?

“格格!格格!快醒醒!”小乔的喊声一下子把我从梦中拽了回来,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张开,原来天早就已经大亮了。

“格格这是怎么了,又是哭,又是笑的,可把人吓死了!”小乔一边卷着床幔,一边抱怨着。

我抬起手在脸上一蹭,才发现是有泪水流了下来。不好意思地掩饰道:“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她突然凑到我跟前,神秘兮兮的说:“昨儿晚上王爷这么疼您,主子还会做噩梦,可真是奇了!”

“去你的!”我有些气恼的推了她一把,没好气地说,“小丫头真是不学好,看看赶明儿个谁敢要你?”

“那好啊,小乔一辈子留在格格身边,就用不着为了男人烦恼了。”小乔嘿嘿一笑,口气倒是豪爽的很。

我也随着她笑了笑,脑海中却忽然回响起一首很旧的曲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们一样有最脆弱的灵魂,世界男子已经太会伤人,你怎么忍心再给我伤痕…

“对了,王爷临走的时候,让我把这个交给格格。”小乔把桌子上的一张纸递了过来。

他的字一向酣畅饱满,轻捷自如。可眼前这一幅,却显得有些零乱,几处起笔也仿佛犹豫了再三。

“王爷还说什么了没?”我轻捻着手中的宣纸,有些茫然的抬头问道。

“有,他说格格看了一定会明白。”小乔想了想,又道,“王爷一大早,本来连着写了好几张,不过都撕掉了。”

髻子偎人娇不整,眼儿失睡微重。寻思模样早心忪。断肠携手,何事太匆匆。

不忍残红犹在臂,翻疑梦里相遇。遥怜南埭上孤篷。夕阳流水,红满泪痕中。

这首《临江仙》,写的是绍圣元年,四十五岁的秦观出为杭州通判,与妻子离别的情事。言有尽而意无穷,愁肠未断,却依旧匆匆。其实人生,原就有许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

就像有些事儿,明明早该知道,为何还要执拗的等着别人点醒呢?

接连几日,都没有见到四爷,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小乔总是旁敲侧击的询问,要不就是絮叨着年氏的院子里如何的热闹非凡。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我通常只是笑笑,继续干我该干的事情。年家的风光显赫,是从十四被封为大将军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的,如同春日里渴望着展颜的花朵,总要在枝叶凋零的那一刻,才会一年一度秋风劲中,窥见辽阔江天万里霜。

可对我而言,既然不想圈在院子里杞人忧天,也更加不会大唱一曲“悔教夫婿觅封侯”,那能选的,也只有一如既往的过自己的日子。毕竟,时间的流逝,总会伴随着智慧与耐力的积淀。只有曾经失去过,才更加懂得的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两个人避无可避的伤害减到最低。

“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啊?”一个厚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么高的亭子,随便抬抬眼眉,都能看得见,哪里算得上是躲?”我满不在乎的转过身,望见那个意料之中的人。

十三一身绛紫色的棉袍,腰里束着黄带子,辫子溜光,额头也剃得锃亮,除了眼圈有些凹陷,倒是瞧不出一点几日前那萎靡不振的样子。见我挑衅似的瞧着他,眸色一闪,语气里倒有几分恳求的意思:“你,你那天跟我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回?”

“呦,皇上又是明发上谕,又是邸报通传的,难不成十三爷还有什么疑问?”我干脆坐了下来,一脸玩味的望了过去。

“你,可真是的,谁问你这些了?”他被我捉弄得也有些起急,“还不是你说的什么公元未来,又是什么三百年后的,让人听得一头雾水?”

“现在相信了,不觉得我是在消遣你?”我微扯了一下嘴角,心里却闪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我,其实,也说不清。本来,是想去问问你阿玛的,可没成想,他竟然辞官还乡了。”

阿玛!这个称谓对我而言,似乎仅仅只是一个名词。可冷不丁听他说起,倒有些好奇了:“那你,想问他什么?”

“想问,就问问他,你家隔壁,是不是,真有个信天主的大叔。” 他紧皱着眉头,似乎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实在是难以启齿。

我哧的笑了出来,道:“什么?都过了这么多年,真难为你还记得!”

他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道:“其实老十四也说过,你不但会西洋人的话,还知道那么多的西洋的掌故,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的宫女。”

“所以我想,也许你跟我说起过的隔壁那个信天主的大叔,会不会也是得道之人,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通晓未来。”

看着他那认真得几近滑稽的样子,我倒有些笑不出来了,一下子酸涩的想起另一个人,想着他会不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想着我会不会愿意把自己的秘密倾吐在他的面前。

“你也坐下来吧,我想慢慢的讲给你听。”我避过他的目光,慢慢把自己浸在了回忆之中。

从我在现代的家一直到我的大学,从三百年后的阿真到下水救人的那个晚上…十四年了,我没有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我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束缚和羁绊,不用顾及古人的方式和习惯,用最真实的自我,来讲述那段听上去根本是匪夷所思的经历。

其间,十三一直默默地注视着我,几次瞥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仍是压抑着没有开口。其实对他而言,眼前的我本就是个最大的异数,另外那些小小的疑惑,又算得了什么呢?

终于把我认为可以告诉他的事情一一叙述完毕,喘了口气儿,本以为会遭遇一连串的提问。等了等,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转头望了过去,十三半张着嘴,一双眼睛,仍旧直勾勾的盯在我的脸上,看那神色,有些困惑,又有些迷茫,不觉让我想起蒂姆?欧哈利第一次见到两根天线从马丁叔叔头上升起的情景。

“怎么,不认识我了,要不要给你找个放大镜,仔细研究一下?”见他还不说话,我忍不住开口哂道。

十三一惊,不过终于是回过神儿来,眨了眨眼,还有些犹豫地问道:“你说的这些话,可都当真?”

我耸了耸肩膀,对着他道:“如果你能想出更合理的解释,我一定承认我是在撒谎。”

他黑亮的眸珠再一次朝着我的眼睛直视过来,仿佛是想穿透一切,望见我心灵深处最隐蔽的角落。我们就这样对视着,直到他蓦的站起身,在亭子里不住地来回走动。

“我信你。”他一下子站住,目光却陡然变得犀利。“可是,为什么不告诉四哥,而是我?”

“要不是怕你变成廊亦舫的醉猫,害得人家孙太医没办法打开门做生意,我才不会说出来呢!”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避重就轻,我是在问你,问什么不告诉四--哥--?”他竟然随着我的目光转了过来,故意拖长了声音。

“我…”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真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也许,人总是在探索的过程中,才能寻觅到自己未知的快乐。我只希望,他心里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像太子那样,早早就知道结果,难道就好吗?”

几缕莫名的神色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换上一个明朗的笑容,道:“记得小时候从摛藻堂偷了《幽明录》来读,一心想着上要天台山去寻仙女,结果还被四哥训了一顿。这下到好,我们身不动膀不摇的,这仙女嘛,倒是不请自来了。”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开怀了,晚秋的暮色薄薄的笼罩下来,似又有一层朦胧的光晕萦绕着他俊朗的脸庞,我突然觉得分外的开心,因为,我所熟悉的那个潇洒自信的十三又回来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到来的时候,已经进了腊月。自从那一次在壶口告诉他我的生日是在腊月里,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陪我一起庆生。不过这一次…

腊月十八的一大早,高福儿就到了梧桐院,说是四爷陪着皇上回了紫禁城,今儿个就不过来了。心里虽有些郁郁,但也是无可奈何。再一次想起那个晚上的那一句“玉儿要时时记得,我是爱你的。”,可是天知道,为了他的一句话,我要花费多少的忍耐和毅力。

中午的时候,天申和元寿嚷嚷着要吃我做的八宝粥,亲自到小厨房煮了端过来,这两个小鬼却神秘兮兮的拿出一幅卷轴,说是送给我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一幅行书的《后唐望美人山铭》①,看那笔法布局,倒和四爷的字有几分相似。再瞧见落款,也就难怪了,原来竟是董华亭的大作。

天申趴在我的腿上,献宝似的一个劲问我喜不喜欢。

我伸手刮刮他的小鼻子,笑眯眯的问:“宝贝,是谁让你们送来的啊?”

弘昼一下子跳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正要说话。却被弘历抢了先:“是十三叔刚才送过来的,让儿子们呈给玉姨。”

十三?我这改过的生辰他又怎么会知道?还未及细想,就听见一旁的弘昼撅着嘴道:“四哥为何非要说出来嘛?十三叔不是说了,就算是咱俩送的。”

“那倒是,不过这副字十三叔看的跟宝贝似的,所以儿子想这么金贵的东西,一定还是骗不过玉姨的。”弘历得意地看了一眼弟弟,微笑着解释。

一下子又想起很多年前在木兰围场的时候,借着香光居士的旗号,让十三帮我讨字的情景,不觉笑了出来。可又想起他当初那么小器,怎么一下子变得大方起来了?

突然,一个很恶搞的主意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拉过两个小鬼,轻声问:“那十三叔府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宝贝?”

“是啊,是啊,我记得阿玛说过,除了三伯父,就数十三叔的书斋藏书最全最多。”弘历脱口便答了出来。

“阿玛还说,还有很多都是难得一见的宋元孤本呢!” 弘昼在一旁也不示弱。

“那好。”我一挑眉毛,笑嘻嘻的道,“今个下午就放你们半天假,去十三叔府里好好参观一下。当然,别忘了临走的时候,再捎点宝贝带回来,就说是额娘喜欢你们进的东西,让你们就照这样的,再进两件。”

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待在屋子临这副《后唐望美人山铭》,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这魏晋人物的风姿,精巧华美,萧瑟从容,总藏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忽又想起在北五所看见十三吹箫,英气勃勃,玉树临风,想来那绝顶风流的曹子健,也不过如斯。

“格格,有您家里的人来看您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我一愣,回头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拘谨的站在门口,便问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呀,小乔呢?”

那小丫头向前走了两步,露出一口细碎的白牙,“主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小乔姐姐不是伺候两位小主子出去了嘛。奴才叫锦琳,是才调来园子里当值。”

唉,还真是记性不好。弘昼刚才非要拉着小乔陪他们一块去,我也就答应了,怎么这回子就忘了呢?释然一笑,又问她道:“你刚才说什么,我家里的人?”

“是,门上回是主子的嫂子,说有什么事,要接主子回去一趟。”

“那,那怎么不让她进来?”我自打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避免和耿家的人见面,一来那并不是我真正的亲人,二来也是怕被他们拆穿。

“因为没见过,所以当值的也不敢随便放她进来。要不,主子挪步去看看?”

“嗯,也好,要不你跟我出去瞧瞧吧。”我随手拿了一件披风,便出了屋子。

西南角门的门口,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正在台阶上焦急地来回走动着,一见了我出来,就马上迎了上来。也顾不得行礼,拉着我便哭道:“如玉妹子,可见找你了。阿玛他老人家这就要,要…临走之前,就想见你一面呢!”

我被她的胳膊紧紧的拽住,不好意思挣扎,又不敢说不认识她。只好劝慰地说:“嫂子你先别哭,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人又抽泣了几声,一边掉眼泪一便道:“还不是老毛病,妹子你也晓得,熬了这么多年,可是不容易。可这几天,只怕就,就过不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了。这么多年,空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分不说,从来也没进过一点点做女儿的义务,实在是,有点过分。想了想,便道:“嫂子,那我这就跟你回去看看阿玛。”

那女人擦了擦眼泪,拉着我便走向街角的一辆马车,我踩上脚凳,回头又对锦琳说:“等小乔回来你告诉她,我要是回来得晚,就让他伺候两位阿哥先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弘时骑着马,正往园子的方向。他似乎也看见了我,却故意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坐到车里,心里却觉得怪怪的,仿佛有什么事情,总是不大对劲。抬眼看看我的嫂子,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四平八稳的坐在对面,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嫂子,阿玛跟前请的是那位大夫呀?都用了什么药?”

“嗯…”她似乎没有什么准备,支吾着道,“都,都是你哥哥操持的,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

“那,那要不我们先回了雍王府,我去禀了王爷,给阿玛再找个的用的好大夫?”我心里又多了几分疑虑,不禁试探着问道。

“不行!”她一听我要回王府,一下子起了急,“咱家就,就在西城,这就倒了,就到了。”

“本来,是想去问问你阿玛的,可没成想,他竟然辞官还乡了。”十三不经意的那句话突兀的从脑海里蹦了出来,我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说不清的担心到底是什么。

转身一把掀开车帘,便要往下跳。可肩头却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的扳住,刚要挣扎,便被一块香气四溢的帕子封住了口鼻。

“KIDNAP!”我使劲地嚷了出来,可最后的记忆里却只是一声柔弱无力的叹息。

①【后唐望美人山铭】(北周?庾信)

高唐疑雨,洛浦无舟。何处相望?山边一楼。峰因五妇,石是三侯。险逾地肺,危凌天柱。禁苑斜通,春人恒聚。树里闻歌,枝中见舞。恰对妆台,诸窗并开。斜看己识,试唤便回。岂同织女,非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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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玉玉安排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貌似有一点点恶搞滴说。

番外-世宗生辰

青玉案

丁亥年十月三十,恭逢世宗宪皇帝生辰,余心黯然,念君影之依稀,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故作文以祭之。

寒林空见日将暮,幽梦窄,楚天阔,相思一夜琼华落,撒盐空中,柳絮因风,疑作窗前雪。

遥想故园何所似,四宜春夏秋冬景。忍将浊酒祭残垣,紫碧成尘,九州魂断,离人知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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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畅春园的小东门前甩镫下了马,抬眼望去,依旧是一片静谧的晦暗。天阴冷阴冷的,蒙蒙的雾气在四下里细细的散播。不知怎么的,心突突的跳得厉害,似乎,那决定命运的一举,想是就在今天了。

“哎呦喂,我的四王爷,您怎么才到啊!快随老奴进去吧。”一向礼数周到的李德全匆匆打了个千,声音里竟也透着几分慌张。

回头示意一下身后的高福儿,这小子伶俐的退到了马后。不过,还是但愿,我预备下的一切,都用不着。

转身快步跟上李德全,沉声问:“李谙达,三哥他们可都到了?”

“到了。还有步军统领隆科多大人,也在里面。”

舅舅?心中不觉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突兀的倒下,又有什么盘旋着破土而出。一抬头,却正瞧见远处清溪书屋里若隐若现的灯火,正穿透沉暗的雾气,向着我们前行的方向,在鹅卵石的地面上映出一条窄窄的小路。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右腿还没跨过门槛,暖阁里传出的声音蓦地把我僵在原地…

即皇帝位,存了这么多年的一个念头恍若梦境一般的绽开,眼前是如雪片一般纷飞的明黄色,而身后,却是更加阴霾的天空,静悄悄的,沉暗得望不见一丝缝隙。

静敛了心神,不知为何,心中竟感觉不到太多的喜悦。越是这样的当口,本来越该宠辱不惊,心无旁骛才是。使劲闭了闭眼,又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强压住郁结在心头的各种滋味,挑帘走了进去。

亲王、郡王、贝勒,黑压压的朝服摊了一地,跪在门口的老九头一个瞅见我进来,转头便和身边的老八耳语起来。一时之间,几道凌厉的目光,或冷漠、或不屑、或愤恨、或无奈,齐刷刷的射了过来,我挺直了腰杆,恍若不知地走过,忽然间,脚下的一个声音,轻轻的叫了一声:“四哥。”

脚步一滞,只觉得一点温暖正顺着青砖的地面传了过来,低下头,十三的眼神笃定而泰然。

“老四啊,你过来。”皇阿玛的声音异常衰弱,却有如施了法术一般,让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我跪伏在床头,滚烫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阿玛的眼神有些浑浊,他无力地抓住我的手,缓缓地说:“吾儿刚正贤明,而今克承大统,定能兴利除弊,裨益民生。”

原来,我心里所想的,我以为他未必明了的,他竟知道得一清二楚。张开手掌紧紧的反握过去,想要说话,却已是泣不成声。

“禛儿,”阿玛一向威严的语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许多年以前,他正坐在承乾宫的院子里,背冲着满树盛放的梨花,一字一句的教我背诗: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望吾儿善待之,慎用之…”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细微,直至湮没…

“万岁爷——驾崩了!”诊脉的太医神色黯然的松开了手,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嚎之声。我抹了抹泪水模糊的双眼,伸手抚上阿玛的脸庞,感觉他的皮肤已渐渐变得冰冷,只在眉宇间还留下几分恬淡的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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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了灵回到紫禁城,已过了交子时分,屏退众人,独自立在乾清宫的大殿上。皇阿玛梓宫在侧,不觉离别之状,永诀之情,自心头乍起…

“奉皇太后慈谕:皇贵妃佟氏孝敬性成,淑仪素着,鞠育众子,备极恩勤,今忽尔遘疾,势在频危,予心深为轸惜,应即立为皇后,以示宠褒。钦此。” 皇额娘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任凭典仪官拖长了的声音在满是药香的屋子里回荡。

那一天是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八,我十二岁。

“禛儿,快替我叩谢圣恩。” 皇额娘抓着我的手突然动了动,暗哑的声音自喉咙里传出。

我应了一声,一丝不苟的叩拜了下去。皇后,那是整个天下的女主人,可以拥有令人艳羡的地位和无限风光的尊荣。只是这一刻,我想见到的,仅仅是一剂起死回生的仙药,而不是那明黄色的袍服和缀满金凤东珠的朝冠。

双手接了圣旨,送到皇额娘的跟前。她微微张开双眼,虚弱的笑着说:“额娘心里欢喜的紧呢。”

“额娘,皇阿玛已经让礼部预备册封大典了,您这一宽心,兴许病就好了呢。”我抬手抹了抹眼,强挤出几丝笑容。

“真是个傻孩子。”额娘瘦骨嶙峋的手从我的额间划过,苍白的几近透明的面颊因为兴奋而泛起丝丝的红润,“额娘欢喜的是,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等着他来陪我了。”

“那皇阿玛什么时候来啊?”那时的我似乎有一些困惑。

“会来的,不过也许,要等很久。”

十二岁的我并不明了皇额娘当初的意思,时至今日,陡然间悲哀的想起,她已在那狭小的地宫之内守候了三十三个年头。惊璇霄之月坠,伤碧落之星沉。曾经那个握管言情,悲怆而不能自抑的男人,如今也已经永久的沉寂了下去。他终于可以放下天下,化作一缕英魂,去平抚一个女人漫长而孤寂的等待。

“吱呀”一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李德全跪在门槛前面道:“万岁爷,上书房的几位大人和诚亲王、淳亲王、八贝勒、九贝勒、敦君王、镇国公、十三阿哥正在议大行皇帝的庙号,想请皇上过去定夺。”

“也好。我,朕过去瞧瞧。”我最后望一眼停在大殿中央的棺椁,回身走了出去。听着身后的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仿佛心中的一段记忆,终于尘埃落定。

从今而后,我,便是大清天下,新的主人。

隔墙有耳

我有些无奈的立在窗前,透过抠破的窗纸,窥视着外面的动静。从我所处的位置,看不到大门的方向,四周的屋宇一片黝黑,隐约感觉这是一所不算太大的院落,普普通通的瓦片,青砖的院墙,可能存在于北京城内的任何一个角落。只是那阵阵吹来的清冷的空气,晚风中所透出的植物和泥土的气息,让我左摇右摆千回百转的心肠生出几分莫名的希翼。

脑子里所有的记忆都只停留在那辆诡异的马车里,可方才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这座院子里。门上了锁,不知道那些囚禁我的人是对那蒙汗药的作用太过相信还是想故意挑战我的胆量,屋子里竟然黑漆漆的一团,找不到一盏灯,只有床榻前那点着铜火盆儿偶尔窜出一缕猩红的火苗。

摸索着坐回到床上,心里乱糟糟的。也许是四平八稳的日子过得太久,整个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措手不及。到底会是什么人呢?干嘛要绑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女人,想要勒索四爷,那府里那些个福晋侧福晋不是比我金贵得多?或者是与耿家有隙,可十三不是说我那个名义上的阿玛辞官还乡了吗,那要到哪去找人啊?也许是在现代的时候电视剧看多了,除了寻仇诈财,似乎再也想不出更合适的理由。

“唉!”不禁心智混乱的叹了口气,倒头躺回到床上。老天哪,怎么平白竟让我碰上这样的际遇?我的男人,会发了疯一样的找我吗?还是…会被他的那些大事绊住,根本分不出身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如果传了出去,雍亲王的格格被人绑架,这皇家体面,王府尊严,真不知道要被怎么编排了?

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只等到窗外的日头斜斜的照进屋子,才朦胧着睁开了眼。胃里一阵抽搐,才感觉是饿得有些久了。撑着胳膊想要起身,脑子里也觉得晕晕的。心里不禁暗骂,这些该死的绑匪,真不是个东西!

“何总管,小的这厢给您请安了。”一个明显带着谄媚的声音突然从院子当中传来。

“嗯…”另一个人有些不屑的从鼻孔里呼出一口气。

“呵呵,小的把几间正房都收拾出来来了,咱们爷什么时候到啊?”

“你这老东西,就知道瞎嚷嚷。也不看看那小娘们醒了没有?”那个被称作何总管的人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似乎离我的窗子很近。

我一惊,赶忙又闭了眼躺了下去,并住了呼吸。

“我婆娘下的药,您老还不放心?只怕再过上一个时辰,她还乖乖睡着呢。”

“哼,这话倒是不假。” 仿佛有人在台阶上转了身,又开口道,“八爷吩咐了,这可是四爷的宝贝儿,你们两口子小心看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可仔细你的皮!”

八爷!一声惊呼差一点冲口而出,牙齿狠狠的合拢在一起,险些咬到舌头。猜想了绑匪各种各样的身份,可怎么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他们兄弟争位,虽说终究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还断不至于卑略到拿对方的家眷作为交换的筹码。再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来,八爷党直到现在为止都还是占着上风的,似乎更没有必要初次下策。或者…心头猛地一颤,不会的,不可能的,必然不会是这个缘由!

窗外的日头缓缓升到了屋顶的正上方,我依旧望着床顶上的幔帐,呆呆的出神。自从徽音去世,就再没见过八阿哥。而关于他的各种消息,却是从未间断。什么八阿哥送了一对将死的老鹰给皇上,给皇上气得要命;什么皇上又召见了八阿哥,先前停了的银米仍照前支给;什么李大学士又公开称赞“目下诸王,八王最贤”……

我试着搜索出心底所有的记忆,想要勾勒出爱新觉罗胤禩的轮廓。可那最深刻的印象,仿佛却是许多年前,延禧宫里清润深沉的语调,御花园内那春风化雨般的微笑,有一点点模糊,也有一点点混乱,但先前的恐惧,却在如此纵横交错的记忆中渐渐的变淡。

虽然,那曾经的笑容下面,所藏着的阴森冷酷的牙齿,早已经优雅而温柔的呲了出来。

门口一阵响动,紧接着我的那位“嫂子”拎着一个食盒推门而入。我下意识的转过目光,不禁蓦地一愣。

虽然,我知道初见时的那个样子都是她装出来的,而如今才是她的本色演出。但在古代见了这么些人,还真没见过如此冷静漠然的外表,下垂的眉毛,下垂的眼角,斧凿刀刻般的法令纹,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简直冷漠的让人窒息。

她把食盒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一转身, 眼风从我的身上扫了过去,仍旧没有一丝表情。仿佛承载她的这俱躯体,只是一尊活动的大理石塑像,而所有那些依靠神经传递的感觉,却都是与她无关的。

“砰”的一声门响,吓了我一跳。才发现原来是那个“冰人”走了出去。拍了拍胸口,给自己压压惊。没想到这八阿哥的手下还真是不能小觑,要是等到夏天,放这样个人在屋子里,估计一定不比空调的效率低。

又是“咕噜咕噜”的几声响动,才想起自己已经饿了太久,这已经是五脏庙的第N次抗议了。起身打开食盒,一股香味顿时溢满了屋子。糟溜鸭脯,油爆豆腐,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人最本能的欲望顿时把其他的一切感情都压了下去,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吃饭。

“呦嗬,姑娘还真是好胃口呢!”冷不丁那个何总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一抬头,正对上一个中年男人有些好奇的目光。

“民以食为天,阁下不是连这都没听说过吧。”我放下筷子,平静的回望过去,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节拍。

那人一笑,寻了门前的椅子坐下,然后伸手掸了掸裤脚,突然说:“那您就不怕这饭里有毒?”

我一怔,心跳猛地停了一拍,刚想发作,却瞟见一抹窃笑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可恶!这个小人竟然敢消遣我!再又想到一早偷听到的话,于是转过头,故意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皱着眉头说:“你费了这些个心思把我骗到这儿,要是就为了毒死我,那我真的很怀疑你的智商是否高的过70。”

这回倒是轮到他发呆了,望着我的眼神有些凝固,似乎不光是从没听过“智商”这个词儿,另外对我如此轻松的态度也心怀质疑。不过毕竟是八爷府的总管,只一瞬的功夫,他便又放松了神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口气却恭敬了几分:“姑娘何必非要逞这口舌之快呢!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咱们为什么把您请到这来?”

“这倒真是奇了,难不成我要是不想听的话,你就能不说了?”我歪过头,一脸笑意的迎上他的目光。

“你…”何总管似乎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遇,白净的面孔已经渐渐渗出了颜色,他腾的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恶狠狠的说,“你,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急了老子,你就不怕我揭穿你的身份,冒充秀女,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看到时谁能救得了你!”

啊!这个秘密,他们怎么会知道?不会是十三,难道是徽音?不会,事隔这么多年,再说,他那样的女子,怎么会…

诧异的一失神,对面的何总管似乎找到了突破的缝隙,继续道:“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乖的合作,把你知道的事情全说出来的才好。”

“那,那你倒说说你想知道什么样的事情。”我一时摸不透他们消息的来源,只好先妥协一步。

“这就对了嘛。”何总管咧嘴一笑,凑前了一步,低声道,“既然圣旨还未发,姑娘就这么清楚的知道年羹尧和几位阿哥的差事,这后面的事情,就也劳您指点一二了。”

竟是为了这个!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没想到当初在廊亦舫劝十三,竟然是有人偷听壁角!心中一凛,脑子却清醒了许多,那个所谓的嫂子,原来也全是为了试我一试。看来这下,他们是铁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了…

不过,既然是有求于我,我想,也许还是有还价的余地。

抬起头,眼前的男人正满怀期待的盯着我,扯了扯嘴角,缓缓地道:“阁下看上去到不像为官之人,又为何对皇家的事有这么大的兴趣?”

“这你不用管,只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

“不过,我又改主意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异常轻快,“既然阁下这么肯定我的身份,而且我也很支持你的揭发检举行为,你何不就…”

“…”何总管的两颗瞳孔一点点的放大,张大的嘴巴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进去,不过,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飘出来。

我正了正衣襟,第一次正八经的摆出一副主子的身份,慢条斯理的说:“何总管,您也是个明白人。这皇家的事情,当然只有皇家的人才有份知道。而您,既然跟爱新觉罗这几个字沾不上边,何不把您背后的主子请出来,我们说话自然也便宜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沉吟了半晌,何总管五官的大小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尺寸,他一边后退,一边恨恨的看着我,眼神里却写满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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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一直盼望的八阿哥终于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晚上了。

在这两天里,我所住的屋子换到了北面的正房,清一色的花梨木家具,江南制造的锦绣幔帐,五彩珐琅花瓶,精巧的笔墨纸砚,就连多宝格子上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器古玩。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不逊于雍王府的规格。眼前的这一切,总会让人的心里舒服了很多,但是,我却要时刻在这样的“安逸”中提醒自己:其实我,只不过还是被关在金丝鸟笼里的阶下之囚。

和差不多快十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相比,八阿哥风采依旧,似乎岁月只是匆匆过往于尘世的烟云,并不能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进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桌前练字。而这种磨练心神活动也正是这几年中我的一大消遣,虽说还写不出什么体儿,但和自己在现代时的水平相比,也算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月下观美人,也算是一大乐事。”他终于开了口,语调倒是甚为轻快。

“谢八爷夸奖,我是不是也应该赞你一句,真的很有眼光。”搁了笔向他望去,嘴上虽是调侃,心里却不禁划过一丝酸楚的自嘲,头一次被异性称作美人,竟然却是他。

八阿哥一愣,随即一个微笑浮上嘴角,道:“早就耳闻姑娘惠敏博学,善解人意,没想到竟也如此开朗豪爽,胤禩好生钦佩。”

“好说好说,八爷既然对小女子有兴趣,可以备上几车礼物,大大方方地到四爷府上求教,又何必这么偷偷摸摸大费周章的把我请到这来呢?”我看着他,也回过去一个虚妄的微笑。

他倒不生气,只无奈的摇了摇头,缓步踱到我的跟前,捻起桌子上的宣纸,轻声念道:

迢迢百尺楼,分明望四荒。

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

山河满目中,平原独茫茫。

古时功名士,慷慨争此场。

一旦百岁後,相与还北邙。

松柏为人伐,高坟互低昂。

颓基无遗主,游魂在何方!

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直到最后,仿佛一抹戾气从脸上飘了过去。他抬起头,淡淡地说:“看来,你很清楚我想要的。”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聊。九龙夺嫡,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用说我这个来自三百年后的人,就是当今,明白的人也不在少数。难道十四当了大将军王,别人就会以为他绝了这个念头吗?

“那你,难道也觉我只是为了权力与财富?” 他似乎有一点犹豫,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我看了看他,低声说:“不知道。人做一件事情,总会有自己的原则和目的,但你的初衷和别人所看到的表象,往往都是存在差距的。”

八阿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再一次露出他那招牌式的微笑:“说得有理,为了什么并不重要,不过这结果,却一定是你知道的,对吗?”

我既不想肯定也不想否定,只好低下头,盯着桌上的几幅字发呆。那个结果,我是不想也不能告诉他的,可如果不说,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呢?

突然一直温热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让我被迫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既然姑娘暂时不愿答复,在下也不勉强。不过我想,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八阿哥似乎住了下来,每天都不定时得到我的房里来坐坐,讲他办差中的一些趣事,讲他喜欢的诗词文章,讲他们兄弟小时候的事情…我突然发觉,如果抛开所有的人际关系和客观环境,他真算得上是个讨人喜欢的聊友。乐天,风趣,懂得掌控气氛,而且至少从表面上看,不会让人觉得心计深沉。可一等他离开,再回想起自己曾经从史书所认识的那个胤禩,却总会有些悲哀地想,人到底要花费多少的日日夜夜,才会造就出一张与脸部神经贴合的完美无瑕的面具呢?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特意让人把晚膳摆在了我的屋子里,可对着一桌子的菜肴,却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对着那一坛子竹叶青,喝了一杯又一杯。

突然,他抬起头,很神秘的对着我道:“你知道吗?从我小的时候就发现,额娘总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是吗?”手一抖,刚夹起来一块鸡丁又掉回了盘子里。难道我的事,不单单是隔墙有耳的结果,徽音真的告诉他什么了?

“你不懂,那个时候额娘位份低,没有自己的院子,我又不能时常见她,自然会特别留心。”他似乎并未看出我担忧,眼神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像个天真而敏感的孩子,“记得那一年皇阿玛亲征葛尔丹,追着叛军进了沙漠,十几天都没有消息,别的娘娘都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只有她,根本就不担心,还跟我说不出五日,必有好消息。果不其然,皇阿玛就得胜归来了。”

“还有太皇太后去世的那一年,先前并没有什么征兆,连太医都说精心调养,并无大碍。只有额娘在暗地里,不住地摇头。”

“还有,额娘弹的曲子、唱的歌,我从没在别人那儿听过,不过…”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指着我道,“不过,你似乎是个例外。”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泛起一波波的酸涩。脑海中又回忆起那个仙风道骨般的女子,人淡如菊,哀伤而凄美,凭窗而立,轻吟着那一首伤感的《伯兮》,不禁叹道:“想来皇上,当初一定是很爱徽音的。”

“爱?”八阿哥似乎突然被一种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声音一下子高了上去,“爱她,会用那样的话去伤她?缧绁罪人,又系贱族,他难道不晓得,就算只是几个字,也会让人的心流血的。”

“你…皇上…”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下了一跳,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其实,额娘仿佛早就知道了,之前那些日子,总是郁郁的,问她怎么了,却也不说。”胤禩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抿了一口酒,又恢复了如常的语调,“等皇上一说出口,她反倒踏实了,只是一个劲的安慰我,还写了一幅字给我。”

八阿哥站起身,拿了桌上的笔墨,一挥而就。

“君自横行侬自淡,升沉不过一秋风。”竟是李苦禅画蟹的题词。原来,她竟是用如此含蓄的方式来提点儿子,不过只怕,她的一番苦心,总是要付诸东流的。

“那八阿哥可明白娘娘的意思?”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想为徽音的遗愿再做一点努力。

“知道,但是不想明白。”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犀利,头也高傲的抬了起来,“平庸的日子,并不是我要的生活。”

“所以,你很想我告诉你,你的努力是否会得到你所期望的报偿?”我毫不畏惧的对上他的眸子,清晰地问了出来。

“对!”他答得异常坚定,“自从那天碰巧听见你跟老十三说的话,再想到以前的种种。我就对自己说,你一定可以,告诉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冷冷的哼了一声,继续道:“贝勒爷就有这样的自负,当初你额娘没有告诉你的事,我就一定会说出来?”

“那可不一样,额娘不说,自是她的自由。不过别人嘛…”八阿哥眉毛一挑,突然换上一个温柔的让人心寒的笑容,“其实,我一向都希望别人心甘情愿的给我做事。不过这一回,也不妨破个例,比如说,我可以把你藏在一个地方,让你活着,却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四爷和你的儿子,怎么样?”

“你,你怎么能…”整个人仿佛一脚踩空了楼梯,飞速的坠了下去。

“这眼瞅着就过年了,明儿个一早我就赶回宫里,估计要过了十五才回来。玉格格,我记得好像跟你说过,会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一点一点地想清楚。”说完,他并不看我,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我一个人,迎着从门外吹来的一股寒风,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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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乖乖来补文了,表现还不错滴说。嘻嘻!

易水潇潇(上)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

看着纸上断断续续的笔迹,我甚至已经失去了叹息的力气,疲累的倒在了椅子上。今天,是大年初一,康熙五十八年的第一天,只是没有鞭炮,没有祝福,只有寂寞阴冷的空气笼罩着这座死气沉沉的院落。

又一次想起八阿哥临走前说的话,仿佛是那阴郁的天色,一路下沉到我的心底。其实,自从他走了之后,我就一门心思的想着如何逃跑。可钉死的窗户、上锁的门楣、院子里面目可憎的男人、偶尔见面的神秘冷漠的女人,却让我间或涌起的希望,还来不及明了,便接二连三的熄灭碾碎。一下子颓丧的放弃,而一直窥视在侧的恐惧,竟顺着那一点点错开的缝隙长驱直入,最后狞笑着,把我的整个心都吞噬下去。

不想哭,却依旧有泪水浸湿了衣服。看着那个“冰人”眼中明显的鄙夷,我才发觉,原来自己竟是如此的绝望而无力。既然八阿哥敢于如此面对面的威胁,那无论我说与不说,都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原来,当我为了那一点小聪明洋洋得意的时候,并不记得自己仍是落在井底的青蛙,只是偶尔扔出的一粒石子飞上了地面。

呆坐了一天,眼看着晦暗的天色一点一点变得深邃,直至完全湮没在夜幕之中。没有月亮,星星的色彩也被遮了起来,呼吸之间,空气仿佛也躲在角落里挣扎,如此沉默黯然的夜色,又如何不叫人心生彷徨?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而那墨色中看不到希望的人,难道真的还会有勇气去选择吗?

忽然间,门轴转动,不用问,一定是那位大婶又来送饭了。我闭上眼,斜靠上床角的被摞,不想,或许也有些不敢看她。

等了很久,却没有听到碗筷的响声,只得睁眼望去,才发现那双冷漠得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眸子,竟瞬也不顺的盯在我的身上。

“起来。”一个清亮的有如玻璃般的声音,丝毫不同于十几天前的记忆。我“腾”的站了起来,却似乎根本无法把这声音和它的出处连在一起。

她毫不在意的收回了目光,指了指门口道:“老东西下山喝酒了,我现在放你走。”

“放我走,为,为什么?”我根本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呆住了。

“啰嗦!”她不耐的挑了挑眉毛,“放就是放,那来这么多说头。”

“可是…”正要分辩,却被她拽住胳膊拉着出了屋子,院子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个激灵,脑海中也清醒了许多。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救我,总该要试一试,就算半路夭折(呸、呸、呸,童言无忌),也总比呆在这当死马的强。

穿过拱门,再拐过一个“之”字型的走廊,我们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一扇窄窄的铁门前面。她放开我,掏出一大串钥匙开了锁。然后回过头,依旧面无表情的说:“你从这出去,下面就是涞水县的地界。”

“我,真的,可以,走了?”我贪婪的朝着门外望了一眼,心却依旧有些怀疑。

“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我也决不拦着。”一丝笑意从她的嘴角划过,可怎么看却都似含着嘲弄的意味。

“那…大恩不言谢,他日若能相见,如玉必有报偿。”我故意忽略掉她眼底的神色,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

“不必。”她微一侧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到我手上说,“我欠碧心一个人情,如今我们两清了。”

碧心姑姑?手一颤,差点把信掉到地上,脱口问道:“她在哪?我能见见她吗?”

她不置可否的看了看我,脸色却缓和了几分,“快走吧,我不知道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回来,能走多远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听她又提起当前的处境,我只好无奈的点点头,“不过…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帮我谢谢她,还有,我,我一直念着她。”

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作了个手势催我快走。心存感激的又福了福,才转身迈出了门口,身后却传来一声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呓语:“难道,你不恨我绑了你?”

“啊?”我一愣,顺势转回头,学着她的腔调答道,“你帮别人绑了我,又帮别人放了我,我们不一样也是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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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冽的山风犹如利刃一般透体而入,吹得我的灵魂仿佛也在瑟瑟发抖。一口气跑到山下,再回头望望半山腰的那座院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仿佛有点点的灯火。心里一惊,脚下也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好在出来的时候穿的是鹿皮靴子,如今才不至于背着鞋子赛跑。

记得刚才她说山下就是涞水县的地界,那应该就在河北省的西南部,想回北京,该往东北走才是。可是东北,这该死的方向,到底在哪呢?

无法判断,只好胡乱的选了一条,无论怎样,远离这座山总是好的。突然,很多年前的一段记忆一下子在脑海中变得清晰,同样沉重的夜晚,同样的走投无路,只不过,那时的我,还有我的阿禛在一起…

调整呼吸定了定神儿,却来不及叹气或是惋惜,浪费时间,就等于浪费生命。如今的我,可对这句话有了从现象到本质的深刻认识。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变得开阔了许多。一脚高一脚低地顺着踩出的一条小路继续向前,两旁地里枯败的的棉枝被风吹得呼啦啦的响,牙齿也随着颠簸的脚步毫无规律的合拢,身上的薄棉衣更不足以与这呼啸山风相抗衡。我下意识的捂紧了胸口,仿佛生怕那才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就这样硬生生被吞没了似的。

再往前走,似乎进入了一个村落。因为是过年,各家门前都站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噼啪作响的爆竹,灿烂明丽的焰火,在浓密的夜色中此起彼伏。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围着地上一个陀螺般飞速旋转的烟花,兴奋的又叫又跳。慢慢放缓了脚步,似乎对那空气中流泻的温馨,生出几分莫名的眷恋。不觉自嘲的一笑,这样平和简单的快乐,似乎与我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过交集。

“闪开!快闪开!”身后几声粗暴的呼喝隐隐传来,回头一看,人群中似有几个高大的人影在左冲右撞。不好,一定是他们追来了!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咣当”一声,整个人便随着敞开的门板跌了进去。

咦!真是奇了,怎么摔下去一点都不痛?我一挺身站了起来,随手关上门,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哎呦!”一声痛苦的呻吟从脚下响起,“你这挨千刀的小蹄子,还不赶紧扶我起来?”

My God!我说怎么不疼呢,原来地上还有个“肉垫”,不好意思的弯下身,一把把那妇人拉了起来,忙不迭的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大婶你没摔坏哪儿吧?”

“慌里慌张的,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让你们给折腾散了!”那妇人气哼哼地站来起来,一抬头看见我的脸,恼怒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错愕,半张着嘴巴,结巴着说,“你,你是…”

是什么,她不是把我当成女飞贼了吧?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道,“大婶,您可别误会,我可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小,小姐,您,您怎么回来了?”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竟然激动得泪水涟涟。

不会吧,怎么又有人认识我?上一次认亲的痛苦经历,我至今还没有完全摆脱,再来一次,不行,不行…

我伸出的手还没等出到门环,就被她不容分说地拽到了怀里。他一边拉着我向里走,一边兴奋的说:“难怪一大早那树枝儿上的喜鹊就叫个不停,这不是天大的喜事。这会子老爷夫人都还没睡,看见您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不会吧,大婶,你一定是认错人了。”我小声嗫嚅着,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走过穿厅,应该是到了正房的门口。还没等进门,一个粗粗的声音便从门里闯了出来:“我说老刘家的,你可是舍得回来了?这可倒好,斗雀牌三缺一,你不是巴望着我把牌桌也搬到茅厕门口去吧?”

“还记得你阿玛这大嗓门吧?”刚才差一点被我坐扁了的大婶回过头,发动所有的五官,炫耀般的一笑,“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嗯,是吧。”我模棱两可的应承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想不起来。对了,阿玛?我的天,不会吧?难道我误打误撞竟到了真正的耿家?还是…上一次的“嫂子”,已经让我差不多丢了半条小命,再有一回,我的上帝,救救我吧。

正犹豫着该不该再下一秒钟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和屋子里面唯一相隔的那道门帘已经被人手疾眼快的掀开了。半斜着身子,怀着一种极不情愿的心态被拉了进去,咦,一股浓浓的暖意混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我竟在一瞬之间忘记了所有的担忧和畏惧。转动眼球望了望四周,各种各样的花草摆满了屋子,杜鹃、水仙、一品红、山茶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而屋子中央的百花丛中,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全都一手拿着纸牌,一手托着腮帮,摆出同一个姿势,正以同一种好奇的目光,直直的射了过来…

“老爷,您别净顾着拿我老婆子打趣,”身前的大婶似乎对我们出场效果感到严重不满,一把把我推到桌子前面道,“您也不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桌子对面一个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很慢的放下手里的牌,走到我的面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在我的脸上巡视了一遍,然后,身子向前微倾,一对圆圆的小眼渐渐的挤成一条缝隙,就在我以为他马上要激动万分的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开了:“你个小死丫头,还知道回来啊?”

真是奇了!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恐惧的堵上耳朵,也没有害怕得心跳过速,只是突兀的回想起上高中的时候在操场上打排球忘了时间,疯狂的飙车到家,却在楼门口正对上爸爸阴郁的脸色,记得当时他拍着我的脸蛋,说的好像也是这句话。

难不成这天底下的爸爸都是一个想法?不对,不对,一定还有一个人例外,估计至少,俺老公的爹肯定不会雷同…

“怎么,王府的日子过腻歪了,终于有空儿想起咱们家了?还是花光了自己的梯己银子,走投无路才回来打饥荒的?”

还没等我对诸多男性同胞的思维方式得出最终的结论,头顶的雷声又开始继续响起,不过这一次却并非是干打雷,还不时的伴随有雷阵雨。我怒,我气愤,可表现在行动上,却只能尴尬的向后退了退。突然感觉身子一暖,才发现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抱住了我的肩头。

“老爷,我好像记得,你不是发誓说就算她再回来也不跟她说一句话,也不认她这个女儿吗?”那双小手的主人站在我的背后,异常温柔的声音,怎么会说出这么狠毒的话?难道是后妈?

“嗯…”对面的机关枪一般的声音霎时便矮了下去,那攒了一肚子的话,也只化作几个依稀可辨的尾音,从嘴角溜了出来,“自家的女儿,难道还不能骂两句?!”

“自然是,不行!”耳边温柔的声音陡然变得高亢,心里一阵迷惑,悄悄的转回头,一个容貌秀丽的中年妇人正得意洋洋的轻笑着道,“我闺女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要是被你骂跑了,我找谁去?再说,你那些车轱辘话,等她回了京,再说上几天几夜也不迟。”

在对面两道明显心有不甘的目光的注视下,我已经被人一把塞到了怀里,甜腻腻的调子,滑不留丢的绸缎衣裳,让我的毛孔顿时生出极不适应的感觉,其直接结果就是面部的每一根神经都上升到电炉丝的温度。从小到大,都没有试过如此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一回,看来是要连本代利的一次过足瘾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历经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绑架事件之后,能被一个貌似亲妈的人心肝儿肉的一通乱叫,至少对我饱受伤害的幼小心灵,还是大有裨益的。

认亲仪式完毕,我终于清楚的确认了身边几个人的身份。阿玛和额娘就不用说了,那个被我当作“肉垫”的大婶是从小奶大我的刘嬷嬷,而坐在她旁边一直眉开眼笑的老伯,就是她男人。这四个人,都是眼瞅着如玉从一把鼻涕的小奶娃长成了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再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消逝在紫禁城的红墙里。

只不过,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察觉,事隔一十五年之后,眼前这个他们自以为熟悉无比的耿家小姐,却是个如假包换的冒牌货。

“玉儿,小阿哥有八岁了吧,你怎么也不带回来给额娘看看?”

“小姐,人家都说四阿哥是出了名的‘冷面王’,听说他一待在府里,夏天都不是很热的哦?”

“对了,玉儿,外面都传皇上要立十四阿哥做太子,是不是真的啊?”

……

在我被丫鬟伺候着洗了澡换了衣服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之后,各种各样的八卦问题便接踵而来了。正琢磨着该如何把我亲爱的老公从空调的范围里抢救出来,一个十分不屑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旁的反击已经吹响了号角:“男人,你的头发也没比女人短多少吧?可这见识呢?在皇城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差,还不是连个皇上的毛也没看着?人家一问,还非得抢着说,‘皇上,不就是戏台上那样,明黄的衣裳,一个鼻子两只眼’这还用你说,谁不知道,长三只眼的那是马王爷!”

“嗯嗯…”我捂着嘴正想要笑,却被那个男人丢过来的你笑一个试试看的眼神吓了回去。只好吞了口干沫,赔笑道:“阿玛说的是常理,常理嘛。呵呵!”

他挑着眉毛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不过目光转向旁边的那一位,就明显没那么神气了,只张了张嘴,咬了咬牙,然后无可奈何的把一肚子的怨气咽了下去。

“老爷!”一个完全不清楚状况的小厮突然从门口闯了进来,正好对上男人正四处乱窜的火气。

“你老爷我耳朵好得很,用不着叫这么大声?”

“是。”站在门边的人答应了一声,然后一本正经的对着众人,很小声的嘟囔了起来。

一下子静悄悄的,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竖起了耳朵,怎奈有人似乎是铁了心,貌似很狗腿的坚持着耳语的分贝。

“臭小子,你要是再这么扭扭捏捏的,明儿就给我滚到鸡棚里跟母鸡学打鸣!”我亲爱的阿玛终于怒了,已经开始分不清鸡群内部的分工状况。

那已经被吓傻了的小厮则抬出一脸的哀怨,仿佛是在说:我怎么不晓得府上新来了会打鸣的母鸡?不过这一次嘴里倒是利落,清楚地答道:“老爷,是半山腰上的庄子,丢了个丫头,问咱们府上见了没?”

空气仿佛一滞,把我刚刚放松了的心态又重新纠结在一起,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我的阿玛,他正捋着下巴上有数的几根胡子,慢慢的漾出一抹窃笑,“半山腰,就是上一回喝完了酒不给钱的那个老家伙?”

“就是他,老爷,不过,他不知道酒馆是咱们府上的。”

“那你就告诉他,人是没看见,不过我有只发情的母鸡前两天跟人私奔了,要不他顺便一块给找找?”

“哈哈哈…”还没等那小厮退出门口,一屋子的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我跟着应承了几声,心里却还有些闷闷的。毕竟,被人“追杀”,总不是件好玩的事情,不过现在,算不算已经多了过去呢?

“丫头,你男人怎么没送你回来啊?”一片笑声中,一个大大的问号蓦的横在了我的眼前。

“啊!”我下意识的一愣,碰上对面的老爹看似轻描淡写的眼神,赶忙答道,“他,太忙,太忙,那里抽得出时间?”

“那也总该派个人送送你吧?”那个声音继续顽强的穷追不舍。

“嗯…这个,是我,我叫他们,回去了。”吭哧了半天,终于编出一个实在蹩脚的答案。可我总不能承认,自己根本不是他家的乖女儿,而是被门口的一大票男人追捕的对象。

“听说,新任的四川总督好像是姓年,他妹子也是在四爷府上吧?” 穷追不舍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嗯,是。”我一边答着,一边下定决心,这个话题,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那就只有在他继续发问之前,摆出一副孝顺女儿的态度,“额娘,你们刚才不是在斗雀儿牌吧?女儿难得回来一次,要不陪您玩会儿?”

“真的?”

没想到自己献殷勤的行为竟然招来如此巨大的质疑,弄不懂有什么不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怎么,额娘还舍不得赏玉儿点压岁钱啊?”

“舍得,怎么会舍不得。来来来,坐你额娘下首。刘嬷嬷,你给小姐看着点牌。”沉默了一下下的阿玛突然开了口,笑眯眯的张罗着座位。却在我得毫无戒备下,丢出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好,估计是自己终于蒙混过关了,心头一松,也就任由自己跌进这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的温暖里。可是我的四爷,一个失踪了快一个月的人,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想念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真得站在我的面前,我又该怎样解释这段离开的日子呢?

不能再想了,我今天太累了,面对着眼前有些模糊的牌影,我极力用斯佳丽的名言来安慰自己。明天,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我也会有时间把这一大串的问题搞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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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臭四四,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接我回去?

某白:困,等我睡醒了揭晓谜底。

易水潇潇(下)

满贯,清一色,杠上开花…今晚的手气好像特别好,对面三张晴朗的脸色虽然只是偶尔多云一下下,不过只怕心里,早已对我如此热衷于打牌的举动暗暗皱眉了吧?

眼前的铜钱越积越多,似乎很配合的隆起呈一座小山的形状,竟让我能伛偻着身子,躲在铜墙铁壁之后,一边暗暗兴奋,一边悄悄的看着那一圈圈涩涩的涟漪,自心底荡起。

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传说中这么俗气的自然规律,难道真的要和我扯上关系?

“咱们,是不是别打了?”为了彻底打消心里的种种疑虑,我小心翼翼的合上手里的牌,越过眼前黄澄澄的诱惑,忍痛问了出来。

“好… 啊,不好!”我亲爱的阿玛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硬生生的把一个哈欠瘪了回去,“丫头,咱们不是说打好了通宵的嘛?”

我抬手指了指眼前,笑着说:“只怕要是再打下去,嬷嬷的私房钱就都进了我的口袋了。”

“瞧小姐说的,左右不过几吊铜板,我老婆子还输得起。”刚刚接替了老公下场的刘嬷嬷强撑着一张胖墩墩的圆脸,笑得有些尴尬。

“那,你们,确定,还要继续…”我摁了摁手里的纸牌,声音也带了几份犹豫。

“丫头,罗嗦个什么劲呢,你的庄,出牌出牌。”

“你们可别怪我…”我小声嘟哝了一句,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摊,轻声道,“和了。”

“啊?!”

“哦?!”

“什么?!”

……

一大串的感叹词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我不好意的低下头,心里却不免生出丝丝得意。天和!自从会打牌的那一天起,我都只是把它当作一个幻想去看待的。不过今天,第一次碰见,竟然这么巧,是在自己身上。

“玉儿,你今天的手气可不是一般的好呢!”额娘的语气淡淡的,搞得这夸人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叹息。

“是啊,好得实在是有点过头了!”阿玛仿佛是怕我怀疑,沉痛的加重了语气。

“是,是呢。我也觉得有些怪呢。”我不由自主地附和着,头也垂得更低了。

“……”

“老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赌场得意过了头,情场就…”

“失意呗。”想也不想便接上了下句,一下子又觉得不对,猛地抬起头,正看见刘嬷嬷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憋得满面通红,而早已跳起来的阿玛和额娘,一人一只手,气急败坏的捂住了她说话喘气的工具。

怪不得刚才阿玛会提到年氏,难道,他们真的以为…

“哎呦!”一阵疼痛,我忍不住伸手抚了头顶。咦,刚才明明是坐在牌桌前面的,怎么这回子却躺在一张坠着锦帐流苏的大床上,后脑勺还紧紧地顶着雕花的床栏?

难不成刚才是在做梦?没想到我还真是本事,打着雀牌,竟也能睡着了?

“玩得乐不思蜀了吧?”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屋子里,闷闷的,和话里的内容似乎有些不搭调。

“啊?”我一愣,抬眼望了望,帐子外面一片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见一个人影。

又是一个梦吧。我闭了眼,忍不住安慰自己。可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接二连三的跌进一个个古怪的梦里。

“你,打算到底躲到什么时候?”又是那个声音,不过低沉的腔调里混进了一些气愤,而且,好像,很像一个人…

“四爷!”随着我失了声的调子,床前的幔帐被人掀了起来,而那张许久未见却又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缓缓的逼近,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原来,窗外的天空早已晴得一片湛蓝,只不过是他霸道的身影,把透窗而入的阳光一丝不剩的遮住了。

屋子里寂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听得他的呼吸越发粗重起来。沉默,似乎不是个太好的兆头,我虽然并不惧怕他发脾气,但如果攒了一个月的脾气一股脑儿的倾泻在我身上,那可就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了。更何况,我理所应该欠他的那个解释,根本连影儿还没有呢?

“你,怎么在这儿?”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个遍,最终还是选择先开口,可说出来的这句话,真不是一般的失败!

“没想到,还是压根就不想看见我?”对面的人面无表情的望向窗外,手指的骨节却被摁得“咯咯”作响。

“四爷,我,不是…”

“四爷,不是阿禛吗?你要是真的懂规矩,就不要你呀我的乱叫。”刚想要解释,就被他毫不留情的堵了回去,冰冷的眼神从我的脸上一掠而过,竟让我凭空哆嗦了一下。

怎么办?脑子里乱得仿佛飞进了一窝小鸟,叽叽喳喳的炸开了锅。而不争气的思维,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竟只是有一搭无一搭地转动着。坦白吧,昨天晚上之前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也不想说出口;不坦白,那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准儿会来找你?”眼前突然一亮,才发现整个人竟被他拎了起来,而那恶劣的语气,也毫无遗漏的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是,不是…”一下子软弱的避开他发狠的眼神,才发现盘旋在自己头上的这顶问号,还真不适合给出答案。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敢休了你?”又一顶更大的问号,差一点把我压趴在地上。

“……”

“说话呀!哑巴了,你?”一只冰冷的手死死的捏住了我的下巴,让我被迫抬起头,对上那黑眸中跳动的怒火。

“阿禛,我,不是,故意的。”嘴里传出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就连眼前的人影,也瞬时间变得模糊。

“是吗?”四爷的眉毛一挑,手上的力气似也重了几分,“那你为什么话也不留一句,就一个人跑回娘家来?”

“而且,你阿玛还冠冕堂皇的跟我说什么,小女刁蛮任性,不守妇道,竟还,还建议我最好休了你!”不给我任何辩解机会,他已把刚才的气愤彻底升级成了咬牙切齿。可这骂人的话听上去,怎么好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我…”

“不用你解释!”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了,一把把我扔回床上,转身拾起桌上的毛笔,龙飞凤舞的一蹴而就。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休书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施了法术般,牢牢地定在床上,顾不得鼻涕眼泪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只是不错眼珠的望着他,撩下手里的笔,转过身子,一张墨迹斑斓的宣纸,紧紧的攥在了手里。

“你,真的,舍得?”我胆战心惊的问了出来。

可他并不答话,只朝着缓缓落下的纸片努了努嘴。

颤抖着接住,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出仿佛是首七绝……可那纸片后面冷若冰霜的男人,却又为何暗自勾起了嘴角?

心头蓦地一震,停滞的思维也在瞬间恢复了正常。也许,也许,可以试试…

猛地把那张该死的破纸揉成一团,然后撞进了他的怀里,趴在他的耳边,试探着说:“阿禛,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没有动静。

咬了咬牙,紧紧地环住他的肩膀,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

竟然还是静悄悄的。

“阿禛,你肯定不会想休了我,是吧?”刚刚止住了的泪水再一次涌上了眼眶,让嘴里传出来的声音听上去都可怜巴巴的。

“这个嘛,倒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终于收到一句回应,却让我半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几米。

“那,那就是…”我回身指了指那张皱巴巴的纸,却死也肯把那个称呼说出口。

“这个啊,”抱着我的人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随手展开那页纸,硬塞在了我的眼前,“要不,你再仔细瞅瞅?”

我狐疑的抬起头,瞧了瞧他,然后把目光转向了纸上的字迹…

“瞧明白了吗?”耳畔的拖长声音似在提问,又像是在说:一共才二十八个字,你不用当是两千八百个字看吧。

想要答话,可脑子晕晕的,脸烧烧的,就连一向追随秒针节奏的心脏也放弃了原则。“我…”好不容易开了口,不争气的鼻子却又开始酸涩的抽泣,“你,你骗人,那不,不是休书。”

“我几时说过,要休了你?”背心忽然一暖,原来是一只坚强的手臂紧紧的围了上来。

“那,那我阿玛,跟你说的,不是…”

“其实,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他乌黑的眸珠突然一转,清冷的眼神里滑出几分调戏的味道,“不过暂时,我还舍不得。”

曾虑多情损梵行

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群山环抱的一马平川上,我倚在四爷的身边,遥望着蜿蜒的易水,萧瑟而荒凉的黄金台,几个时辰之前还被顽固的指尖拒绝触碰的字迹,如今已在唇边踯躅着不肯离去。

“你念了这么多遍,不腻啊?”身边的中年帅哥终于忍无可忍,高傲的嘴角微微翘起,不过,纵容的目光里却漾出一丝无药可救的叹息。

“难得你这么诚心的夸我,怎么能不多念上几遍?”我理直气壮的反问过去。

“夸你,哪里有?”帅哥有一点点迷惑。

“自然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

“这…”四爷不禁失声笑了出来,侧过身捧起我的脸道,“如果,玉儿的眉毛再弯一点,眼睛再大一点,鼻子再挺一点,嘴巴再小一点,那就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明知道他在说笑,心却一下子沉了下来,郁郁的想起梦里的一个影子,不禁脱口道:“你说的人好像年明丽。”

年明丽,这个名字实在是煞风景。胸中的悔意刚刚浮起,他温柔的目光,也已经暗了下来,手指踌躇着在我的下巴上游走。

“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记得,”我不自然的转开目光,抱着破罐破摔的心理,继续说,“可我也记得,今天之前的七十二个日日夜夜,你都陪在别人的身边。”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跑出来?” 他的声音似乎并不气恼,却带出一点点挑衅的味道。

“我…”心理掂量着,不知道该怎样作答。只觉得自己也没有想到,我对梦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竟一直是心存妒嫉。如果,那一天没有被劫走,那又会如何呢?

“恨我宠年氏?”那个略带压迫性的声音似乎一定要把我心里曾经可以忽略掉的东西挖掘出来。

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有些酸溜溜的说:“也说不上恨,只不过以后,就不能把别人都当作不存在了。”

“你呀!”他对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但口气却有些无奈,“平时到不见你抱怨,怎么今儿个就较起真了呢?公羊传里不是说,诸侯一聘九女,天子一娶十二女。这是礼法规矩,难道都顾不得了?”

“什么公羊传,还不都是你们男人写出来糊弄女人的。”我很不屑的撇了撇嘴,“要是能有个女人写一本母羊传,肯定不这么说!”

“啊?!哈哈哈哈…”他一愣,随即松开手,喷笑了出来。

“难道不是吗?”心情突然大好,把手伸到他的怀里,搔他的痒。

“也许吧。不过我真高兴,玉儿,你又在我身边了。”他抓住我的手,望着我的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要是你的另外八个女人也跑了,那你是不是也会这么说,我的王爷?” 蹭着他紫貂皮的暖袖,轻笑着问道。

他沉下脸,一本正经的问:“那你以为我会为了别人,在大年初一的夜里就溜出京城?”

“不会吗?难道有什么两样?”我有点心虚的避开他的目光,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不会。”他突然扳起我的脸,强迫性的对上他的眼睛,“你,不是别人,至少在我心里。”

心头蓦的一颤,仿佛注满颜色的彩盘在眼前翻倒,有斑斓蛊惑的的情感蒙住了我的视线。本以为经历太久的爱情终将归于平淡,可一次又一次,只是轻轻的一句话,却依旧可以让蛰伏在内心最深处的种子轻易的破土而出,既欢乐却又痛楚。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我早该明白这两句诗的意思。当他在追寻梦想的道路上前行,或许爱情,对他而言,只是偶然才会触碰的一种奢侈品。所以一世的时光,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他相见。也许,能让他驻足那一刻,回一回头,应该也是莫大的幸福的吧。

不知不觉中,暮色渐渐西垂,我们追随着晚霞的足迹向山下走去。“其实,早就想来找你,可老八突然告了病假,户部又忙着给十四弟筹措粮草的事,实在是分不开身。”四爷把我紧紧地揽在怀里,声音难得的轻柔悦耳。

原来如此,心中一阵恼恨,这个八佛爷,难得前些日子他会这么有耐心,原来是把这愁人的差事都推给了我的老公。

“而且,这一次还是多亏了弘时。”身旁的人并不知晓我的心事,继续道,“园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要不是他告诉我说看到耿府的马车,我还不知道该去哪找你呢。”

“不是有个叫锦琳的…”不对,自己可是偷跑出来的,怎么会事先告诉别人?讪讪的收住口,有些不知所措。

“你说锦什么?”还好,他似乎并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此处锦山秀水,苍松翠柏,巍峨挺秀,气势磅礴。这么好景致,不知道是叫个什么名?”我东拉西扯的搪塞着,笑得有些不太自然。

“说得也是,”四爷向两旁望了望道,“先前出京的时候也曾路过,倒是没留意。高福儿,这儿叫什么来着?”

“回主子的话,此处----泰宁山天平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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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欢仓央嘉措,记得以前在天涯上有一篇文章,是写他的,名字叫----世间最美的情郎。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活佛,爱情和宗教,似乎都是他的天赋。在他的笔下,爱情是圣坛上最洁白的雪莲,所有的丑恶的东西都会在他的面前望而却步。喜欢他的执著,喜欢他的多情,最喜欢他的另一首诗:

那一天,我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记得夏天的时候去雍和宫,印象最深的就是侧殿台阶上的转经筒,黄铜色的经筒,已经被人抚摸得光亮平滑。轻轻触到,便会想起那一句: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闭上眼,想象着四四也会在某一个夏天的午后,用指尖去贴近它的温度。

一瞬之间,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消弭了。

注:泰宁山天平峪是清西陵的所在地。

山中岁月

作者有话要说:绑架王府的格格,应该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我把弘时设计成内应。他又有些不忍心,所以才会告诉四四女主回了耿家,目的是让四四去救人,好还了女主当年的救命之恩。而且,弘时和八八搞在一起,也是有苦衷的,下面一点点揭晓。

貌似写得有点乱,不知道亲们看明白没有。呵呵!晚上吃饭的时候,阿玛绝口不提前一天晚上才见到我的事情,只是一脸狡猾的瞅着我看,仿佛是在说,他这欲擒故纵的计谋可真是用对了地方。

额娘则偷偷拉着我说,当初阿玛想要纳妾的时候,她也是出走了一个月,结果成功保全了自己的阵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福儿的那一句----泰宁山天平峪,让那未知的恐惧在混乱的思绪中萦绕不去。我眼看着他们大把大把的爱毫不吝惜的洒落在我的身上,可却体味不到太真切地满足感。如同整个心被塞得满满当当,可充斥的却是没由来的虚妄和惶恐。

曾经,我从一个世界中所失去的,全都在这个世界中得到补偿,太多的爱,会让我幸福着我的幸福,但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不知道会不会也让我悲伤着我的悲伤。

因为四爷还要赶在初三中午之前进宫请安,我们只好决定连夜赶路。没有月亮的夜晚,马车在幽暗的路上飞驰,偶尔有山风从车帘的缝隙间闯入,我也不由得紧了紧放在四爷腰间的双手。

“你冷么?”他拉过我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呵着气。

我不置可否的摇着头,却把身子又往他的怀里蹭了蹭。

他轻声笑了笑,问:“怎么了,舍不得离开?”

只觉得心里有些憋闷,却也说不上来什么,只好支吾着道:“有一点吧,阿玛和额娘,也是难得才见着。”

“其实你阿玛,倒真是个,是个有趣儿的人,年纪不大竟就辞了官,未免有些可惜。”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斟酌着,选了“有趣儿”这个词。

“那你,偶尔会不会想过,等到累了,倦了的时候,也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做个闲云野鹤?”明知道这根本不会是他的选择,却依然问了出来。

“怎么,住了这些日子,竟连心性也变了?”他依旧微笑着,语气却在瞬间变得敏感。

“哪里会有,不过白问问罢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背,挪开了目光。

“唉,”他轻叹了一声,语调又变得松弛下来,“也许会想吧, 可总不过是,山中岁月,海上心情。”顿了顿,又仿佛自言自语着道,“不过,也住了这一日,就算是偷得浮生一日闲吧。”

我也随着他笑了起来,却在他明亮的眼波中看到几缕流泻的踌躇。

突然,他紧紧地拉起我的手,盯着我的眸子说:“玉儿,如果有一天,我要你离开,一定要听我的。”

我惊讶得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本想告诉他“无论怎样,玉儿都会和你在一起”。可对着他那认真得近乎矫情的神色,却又改变了主意,只回握上他的手说:“我答应,可你要我去哪里呢?”

看着我点头,他仿佛松了一口气,忽然换作一副狡黠的神情道:“方才在山上,丢下一块玉佩。也许有一天,我会要玉儿帮我找回来。”

当马车停在雍王府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正时分。胸口还是有些闷闷的,尽量拖慢了脚步,并不想这么快就进门。刚在城门口,四爷就换了马直奔紫禁城,可临走却要我一回府就去给福晋请安,看他那不容置疑的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按说出去了这么久,回来了理应是要和她打个招呼,可自打生了弘昼之后,我大都带着孩子住在园子里,进宫朝贺饮宴又轮不到我,所以碰面的机会也就少了很多,而这礼节规矩上,自然也就日渐荒废了。心里似乎有些排斥,更不想再碰到年氏、钮钴禄氏、李氏什么的,估计就更难缠了。

犹豫着正要迈进东书院的角门,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从里面走了出来。绛色的贡缎团福行袍,外罩玄狐镶边的一字襟马甲,淡淡的眉梢,细薄的嘴唇,样貌清秀,只是眉宇间的神情太过娇纵傲气了些。

“三阿哥?”忽然想起昨天下山的时候四爷说的话,竟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怎么,玉格格有事?”弘时有些不耐的停住了脚步。

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烦躁,却依旧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想跟你道个谢。”

“好说,好说。”他眨眨眼,提了提嘴角,像是嘲笑又像是自嘲,“只不过没想到阿玛,嘴上这么气,却还是巴巴的给你接了回来。要说这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还真是不缺情种。”

我淡淡的看了看他,并不理睬他的揶揄,终于把想问的事情说了出来:“三阿哥,当初的那辆马车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标记,可你,又怎么知道就是耿府的?”

他一愣,仿佛有些懊恼,但还是固执的答道:“自然是,园子门口的奴才,跟我说的。”

“是吗,那王爷总该知道,我是被人接走的吧?可我,怎么就没听他提起呢?”我毫不放松的追问着。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突然转过身,白净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

心中一凛,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杂乱思绪仿佛正渐渐变得清晰,压抑了一下胸中的情绪,尽量放平了语调继续说:“那我可不可以这样解释,三阿哥本来就知道,那辆马车的来历和他要去的...”

“住口!”他猛的打断了我,上前一步,气急败坏的说,“这件事情,还轮不着你问那么多!”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冥冥中似乎早已注定,眼前这个少年的背离,我可以不计较他和外人串通导演的这场绑架事件,但我终究还是不想看到可以预见到的那场家庭惨剧。

想了想,还是画蛇添足的说了一句:“三阿哥,我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不管什么时候,王爷终究是你的阿玛。至于我,你要是有什么不愿对他启齿的,我很乐意帮忙。”

“为什么?”他皱着眉头,表情阴郁的直视着我。

“当然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让我爱的那个男人因为你而伤了心。”

他似乎没有料到我竟会如此直白,张了张嘴,随即竟笑了出来。

“多谢你的好意。本以为这一次咱们可以两清了,却没想到,又还是欠了你。这欠债的滋味,可是不好受呢。”说完,便转过身径自去了。

那拉福晋歇在五福楼后面的海棠院,一进门,就看见她半歪在暖阁正中的软塌上,微闭着眼,似乎有些疲倦。而一旁的几子上,钮钴禄氏和李氏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看见我进门,竟立时住了声。

也懒得去管她们用哪只眼睛看我,蹲下身一甩帕子,清了清嗓子道:“福晋吉祥!”

“起来吧。”顿了顿,才听见一个缓慢的声音传了过来。直起身子,抬眼望去,才发现她似乎清减了不少,苍白的脸色仿佛带着几分病容,而鬓边眉角的纹路也越发的深刻了。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塞外见她的样子,竟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春留不住,秋影无痕,其实时间,才是每一个女人终生都躲不过的梦魇。

“玉妹妹可算是稀客,若不是来了福晋这,还真是难得见着呢。”一愣神儿的功夫,坐在一旁的李氏到先开了腔。

我淡淡一笑,回道:“一家子人,什么客不客的。妹妹年纪轻,位分又低,倒是姐姐常年帮衬着福晋料理家事,前几次从园子里回来,都忙得见不得面呢。”

这几年那拉氏的身子一直不好,府里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李氏做主。听我这么一说,她不禁面露得色,看了看福晋,又柔声道:“瞧妹妹说的,还不都仗着福晋里里外外的操持,我不过也就搭把手。”

心里暗自比量着我们这献媚的功夫,不觉有些失笑,可冷不丁对上那拉氏那冷冰冰的眼神,心里一颤,只好把头低了下去。

“如玉啊,听说你前些日子回了娘家,是吧?”那拉氏的声音倒算是平和,只不过似有什么东西压抑在下面。

“是,阿玛身子有些不爽,所以回去住了几天。” 一时又想不出更加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好把当初的那个谎言抬了出来。

“那如今,你阿玛可大安了?”

我又福了福,欠身答道:“承蒙福晋惦记着,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也不枉咱们爷…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她的声音一转,陡然变得高亢,却又急急的刹住了。

唉,一声叹息从心头滑过。其实,四爷出府去找我,想来她们一定是知道的,只是有些个看似轻薄的窗户纸,却会牢固得永远都不被戳破。而眼下的我,却也只能跟她一样,让所有可能会影响到安定团结的情绪都牢牢地隐藏起来。也许,这才是我们亲爱的丈夫最想看到的吧。

向前走了两步,强挤出笑容给那拉氏掖了掖身上的软被,道:“福晋说的正是,这一路上王爷都跟如玉说您不但要管着府里的事情,还要分心照顾两位小阿哥,实在是辛苦。这不叫我一回府就来给福晋请安。只怕宫里的席一散,王爷就该亲自过来了呢。”

听我说到弘昼和弘历,她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握了我的手,说:“这两个小猴子,在我这几天,还真是吵得厉害。我一个人清静惯了,现在玉妹妹回来了,这功课学问上的事,还是要多督促着他们才好。”

瞧着她那怪异的近乎无奈的笑容,心里想着的一定是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正想出言安慰,门口的丫头却进来禀报说年侧福晋来了。

年明丽一身鹅黄色的旗装,镶着翠绿的滚边,乌黑的长发简简单单的盘在脑后,耳垂儿上两颗小巧的珍珠,衬着白皙的肤色,越发显得娇艳动人。

“如果,玉儿的眉毛再弯一点,眼睛再大一点,鼻子再挺一点,嘴巴再小一点,那就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不久之前的那句笑话,就在一瞬间如此真实的闯了进来,难怪,美丽的女人,终究是会被男人记得最牢。

她把手里的暖炉递给丫鬟,小心地给福晋见了礼,然后把一个精巧的小木匣子放到桌上,道:“前儿个哥哥托人带回来的雪莲玉蟾丸,听说福晋身子不爽,特地拿了些过来,是当地的名医祖传的药方,福晋试试看。”娇俏的声音轻快而动听。

没等福晋说话,一旁的李氏已经站了起来,拉着年氏便往自己的几子上领,嘴里还笑说着:“妹妹可是有了身孕的人了,这大冷天的,就算不为自己,可也得为孩子爱惜身子。万一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咱们爷可是要心疼的。”

有了身孕!

短短的四个字从耳边响起,却在心里划下一道深深的印记。早就知道眼前这个娇小的漂亮女人会为他生下很多的孩子,也曾以为自己早已学会用坚持去漠视一切。只是一颗心,仍旧会突兀的颤动,只轻轻的一下,却仿佛一点冰冷,深深的透入骨髓。

胸口又觉得有些憋闷,仿佛缺氧一般。向后靠住墙角的条案,暗自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本该记得,高贵的人远比低贱者更容易受到侮辱,而幸福满溢的心,自然也会比平时加倍的脆弱。

“多谢明丽费心了。”那拉氏虚妄的一笑,声音里却不带一丝感情,“也没什么大碍,照大夫的意思,安心静养最好,这么名贵的药材,只怕是克化不动呢。倒是你,身子又弱,没什么事的话,不用天天到我这儿来站规矩。”

年氏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一红,下意识的摸了摸还未隆起的腹部,腾的从几子上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屋子里忽然静得出奇,只听见那镀金的自鸣钟有节奏的摆动。而那熏炉里散出的阵阵香气,却让我觉得愈加的眩晕,一阵阵难受的感觉也从胃里顶了出来。

“如玉,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感觉仿佛有个人朝我伸出了手。

刚想要答话,一股恶心的感觉猛地冲到了嗓子眼。我也顾不得许多,一推身后的条案,便向外跑了出去。一把掀开帘子,脚下的花盆底竟被门槛绊住了,心中一阵惊惧,耳轮中也听得身后“妹妹”“如玉”的各种呼喝声,身子却斜斜的被一个人托住了。

一股暖意从他的掌中传来,心头难受的感觉竟也被平复了许多。抬起头,一片石青色的朝服上面,孙太医那一向淡雅的眼眸,混进了几分惊诧。

我一怔,赶忙扶着他的肩膀,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后退了退,不住地道歉。孙太医摆了摆手,给我打起帘子。回身进了屋子,只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李氏和钮钴禄氏都已经走了过来,扶着我的肩膀,关切的询问。

我拿了帕子抹了抹嘴,正想要说话,却看见孙太医又到了面前,操着一向低缓的调子说:“福晋有些担心,让下官先给格格诊诊脉。”

“不碍的,许是早上吃坏了什么东西,怎么敢劳福晋费心?”没想到自己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把这嘴上的功夫做足。

那拉氏似乎对我的表现也很满意,挥了挥手道:“左右太医也在,看看总是好的。”

一旁的丫头们帮我解了衣袖,给孙太医切脉,心里却仍仿佛翻江倒海般的闹腾着,闭了眼,嘴里又觉得涩涩的,仿佛刚才那一拥而上的恶心还在喉咙里久久的盘旋着。

仿佛过了很久,才感觉孙太医收了手。睁开眼,觉得他温暖的眸色有些恍惚。顿了顿,一个静如止水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恭喜格格,您有喜了。”

他的声音恍如魔咒一般,一下子吸去了屋子里所有的声音。放在我肩头的两只手,也缓缓的滑了下去。脑子里木木的,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飘浮的目光瞥见年氏垂下的手腕,袖口精巧的流苏竟已被扯得一团杂乱。

“你们都下去吧,我也乏了。”那拉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终究打破了这片尴尬的静谧。

于是晃悠着站起身,随着身旁的人福了福,便要出门。

“咱们爷子嗣单薄,你们两个,可要记着自己身上的分量。”身后的一个声音传来,隐隐透着苍凉无奈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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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一下题目

柳梢青 刘辰翁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思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刘辰翁是南宋末年的爱国诗人,他于宋亡后,隐居不仕。他的词,多慷慨之音,但更凄怆沉痛。尤其是宋亡以后的作品。另一首西江月 新秋写兴,苍凉大气,我也非常喜欢。

所谓山中岁月,是写他隐居山中,空逝岁月。但这时宋帝昺在陆秀夫、张世杰等的拥戴下漂流在南海抵抗。“海上心情”,则是指这一历史事件。

山中不忘海上,足见作者之不能忘情现实。如玉问四四有没有想过隐居,四四答这两句,就有一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意味。

而且如玉也跟四四说过以后就不能把别人都当作不存在了。所以,下一章的题目就会是:海上心情。借指年氏会生很多孩子,而且四四为了自己的争位的大局考虑,也会让所有的妻妾孩子作出一幅其乐融融的表象给他老爹看,所以才一定要让如玉去看福晋,给她做个铺垫。而如玉则会面对更多的风波,既要在复杂的环境中学会生存,又要保持自己的个性。

海上心情

这个孩子来得突然,让我全然没有准备。惊喜之余,剩下的却只是难受。呕吐,恶心,成了每天的家常便饭,一个月下来,不但精神不济,整个人也几乎瘦了一圈。四爷每天依旧是为了西北军需粮草的事忙碌着,往往是天不亮就出了家门,直到深夜才回来。虽然每日都遣人送来各种各样的补品和时令果子,却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让小乔对着成堆的人参、燕窝、鱼翅唉声叹气。

没有办法,这个意外的孩子仿佛是偏偏要考验我的忍耐力,直到五个月的份上,我还吃不下什么东西,恶心的厉害的时候,能把胆汁都呕了出来。就连肚子也没有凸出太多,偶尔在院子里碰到年氏,便和她明显丰腴的体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事情,却往往会有着与它所显现出的特征截然相反的结局。

康熙五十八年七月的一个晚上,一声凄厉的哭嚎撕破了闷热的叫人窒息的空气,心头一震,顾不得额头上布满的汗水,便挣扎着坐起身来。一抬眼,正看见小乔推门走了进来。

“格格这是怎么了?”见我斜倚着床栏,半站半坐的样子,着实吓了她一跳。

“这么大动静,可是生了?”我见她脸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这才好了些,格格横竖也要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她走到我跟前,拿帕子帮我擦了擦头上的汗水。顿了顿,又低声道,“侧福晋的孩子,生生憋死在了肚子里,可惜了,还是个男的。”

又是一声令人心碎的悲泣,惊得窗外的鸣蝉也鼓动着翅膀,放声唱诺。忽然记起仿佛以前是谁曾说起,每当蝉落在树枝上高歌,便会用自己尖细的口器刺入树皮,然后带领各种口渴的蚂蚁、苍蝇和甲虫一同吮吸树的汁液。之后蝉又飞到另一颗树上,继续开辟一口“泉眼”,周而复始,如果一棵树上被蝉插上十几个洞,树木便会枯萎而亡。

原来,闪着琥珀的光泽,迎风轻振的蝉翼,竟然也会是寂静的夏夜里,死神挥动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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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过了八月十五,天也一天一天的转凉了。肚子里的小东西终于不再折腾我脆弱的肠胃,而是改换了另外一种方式进行热身运动。

“格格,他又踢我呢!”小乔趴在我的肚子上,饶有兴味的说着,“真有劲,肯定是个小阿哥。”

“照我说,还是个女儿的好,还没生出来就这么淘气,等他长大了可怎么得了?”我放下手里的茶盏,敲了敲她的脑袋。

“不过依我看,王爷肯定希望是个小阿哥。”小乔不屑的撇了撇嘴,一副笃定的神情。

“呦呵,这是谁要做我肚子里的蛔虫啊?”随着一个戏谑的调子,四爷已经走了进来。

小乔脸一红,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奴婢去给王爷泡茶。”,蹲身行了个礼,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你教出来的好奴才,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四爷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跟前,脸上的神情倒是跟话里的内容没有半点相符之处。

我嗔怪的白了他一眼,轻声说:“难得你今儿个有空,原来就是为了来教训我如何管教奴才?”

“好大的醋味!”他抽动鼻子装着在半空中嗅了嗅,“不过正好,人家不是说酸儿辣女吗?”

我笑推了他一把,道:“男的女的有什么所谓,只要他健康平安,就是我的福气了。”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捉住我的手,紧紧的捂在怀里,良久,才闷闷的说了一句,“要是也像你这么想得开,就好了。”

心里明白他是想起了年氏,想出言安慰,可喉咙里涩涩的,硬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得强挤出一丝笑容,拉着他的手放到肚子上,说:“小乔才说宝宝踢她来着,你这作阿玛的倒也摸摸看。”

他顺势把头也贴了上去,聚精会神地听了半天,才说:“真是个结实的小家伙。倒比你那会儿子怀天申的时候,闹腾得还欢呢。”

“那可真是了不得,把这哥俩凑在一块,还不得把房子都拆了?”看着他多云转晴的脸色,我也会心地笑了笑。

“玉儿,我想…”他突然站了起来,很郑重地望着我的眸子,却又犹豫着,仿佛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我也扶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心里却敏锐的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要是,要是这一胎,是个男孩,能不能…”

“不能。”

我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的声音,一把甩开他的胳膊,猛地后退了一步。身后青玉的桌沿抵上我的尾骨,似有一种冰冷的气息透体而入。

为什么?为什么眼前那闪烁不定的目光里,似乎还还残留着委婉的期待和难言的愧疚?为什么他要用我的骨肉去填补别人的失落?为什么他要为了那个女人来求我?

一阵抽痛从肋部窜下大腿,甚至盖过了心中的痛楚。我紧抓着桌沿,怔怔的盯着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双腿流了下来,在青石的地面上积成血红的一滩。

“我,我,大概是要生了。”我哆嗦着嘴唇,望着对面惊恐万分的男人,心里却仿佛在希望着,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

“啊,好痛!”我呻吟着吐出一口气。

“格格,用力啊!用力!”四周的人似乎对我的痛苦熟视无睹,全都在亢奋的叫嚷着。

“啊!我不生了,再也不要生了!”感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了我的身体,我不顾一切地大叫着。

“格格再使点劲,就快看见孩子的头了!”似乎所有人看中的都只是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对我却是不理不睬。

“痛,好痛,阿…”呜咽着想喊四爷的名字,而他那犹豫不定的眼神却蓦地从脑海里窜了出来,不,我不求他,合上眼,泪水却夺眶而出。

“格格,格格,这样可不行啊,您得用力啊!”身旁的呼喊声再次变得猛烈,而我却固执的虚弱着,用不上一丝力气…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各种各样的人脸幻化成一条寂寂流淌的河流。天上看不见太阳,四周却依旧明亮,照见那大片的盛开在水边的花朵,深艳火红,诡异而妖娆。

“三生石上旧精魂,缘定今生两心知。奈何桥隔阴阳岸,忘川水过泪无痕。”

对面的河岸上,一袭白衣的少女,踏歌而行。高远悠扬的调子,仿佛是空气中流淌的音符,潺湲而神秘。

忽然,她优雅的伏下身,摘下一朵红色的花,轻巧的送入我的怀中。伞形的花冠,长长伸出的触角,而光滑如许的枝茎上,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彼岸花开叶未现,千年轮会无转移。此生若为尘缘羁,不负相思酬知音。”

怎么仿佛是我自己的声音,从手中的花蕊间飘了出来…

“玉儿!玉儿!”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眼前的花朵和河流,宛若烟雾般消散而去,让我再一次望见绛紫色的幔帐和垂在床角长长的流苏。

依旧是他的呼唤,这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无论是我沉沦在怎样无可救药的幻想中,却总能让我轻而易举的记起眼前的伤痛。

下意识的摸了摸腹部,啊!孩子!?

惊恐而又绝望的睁开眼睛,而另一双深邃的眸子,却温柔的,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你,真的把他,抱走了?”我的心颤抖着,太害怕会看到他肯定的表示。

他并不答话,眼光不经意地向床里瞟了瞟,微笑的表情有一点点恶劣。

这让人身心俱疲的分娩,竟然搞得我转个头都有些费力。可身旁那大红缎面的襁褓里,又是什么?那么小小的一个娃娃,宽宽的额头,墨玉一般的眸珠,挺直的鼻梁,正兴致勃勃的啃着手指,严肃的样子像极了那个的男人…

“我们的丫头,叫她乐忧,你喜欢吗?”一个大脑袋突然探了过来,越过我的身子,在娃娃的小脸上印下一个吻。

心,一下子被幸福占得满满的,似乎挤不出更多的地方来承载怨恨。只是女人的嘴,在每一次的战役中,却似乎总是最后才被攻陷的堡垒。

我伸出手,拂过嘴唇,有些费力的放在他刚刚吻过的玫瑰色肌肤上,一边轻轻的婆娑,一边说:“看来还是宝宝聪明,自动投了女儿身,就用不着被阿玛拿去送人情了。”

好静,没有人说话,蓄意挑衅的炮弹,竟然毫无波澜的沉入了空寂的大海。刚才故意低垂的眼睑,此刻正斗争着,不知是否应该抬起。一只潮湿温热的手,却已经拢起我的下颌。

“你,是故意的?”有些愠怒的目光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意味不明。

“若是个小子,难道你不会吗?”感觉自己的脸垮了下来,想象着他当时的语气,越来越觉得委屈。

“不会!”他突然把我拎了起来,也不理睬我的大声抗议,只是异常野蛮的,把我揉进他的怀里。丝丝的抽痛从小腹传了上来,耳边却是他近乎悔恨的语调,轻声的,却无比肯定的重复着两个字----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我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分不清心中滂湃着的,到底是释然还是感动。

顿了顿,他终于放松了手臂,让我枕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有些迷茫的说:“才刚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

“是吗?”那个梦之前的记忆似乎只停留在满屋子的骚乱中,所以感觉有些诧异。

“你不知道?”他惊讶了一下,转瞬又说,“也难怪,福晋说你晕了过去,孩子差一点,就生不下来。”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吗?”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身体的寿命,所以毫不在意的笑了笑。

“住嘴!”凛冽的语气猛地从头顶劈了下来,只是腰间又一次收紧的手臂,却透露出他心中的一点惧意。

“其实,我是做了一个梦。”忽然很满意他的态度,想把那个亦真亦幻的故事讲给他听。

“三生石上旧精魂,缘定今生两心知。奈何桥隔阴阳岸,忘川水过泪无痕。彼岸花开叶未现,千年轮会无转移。此生若为尘缘羁,不负相思酬知音。”他轻念着那几句唱词,掠过我头顶的气息却渐渐变得粗重。

“你做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道,“没见过那样妖冶的花,也从没听过那些词儿。”

“那…”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蓦然一顿,然后紧握着我的手说,“那就忘了吧。玉儿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应下。只是这个梦,一定要彻底忘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回过头望了过去,只觉得他刚才的语气有些怪异。可潜藏在他眼底的某种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我根本来不及抓住。

“佛曰:不可说。”他轻叩着我的额头,语调又变得轻快起来,“其实幸福,往往都是最简单的。太高深的,不适合你。”

“切!”我非常不屑的皱了皱眉,再一次埋进他的怀里,有些无赖地说,“那我,想吃阳澄湖的大闸蟹,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