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伊人,伊人》》 · 梁晓声 · 2026-07-25
当儿子的自觉理亏,只有低了头不出声的份儿。
三十八
当父亲的就又跺了下脚,低吼:“你没听到哇?她说她饿,她才屙完尿完,这又要吃,你倒是让我拿什么给她吃?嗯?拿什么给她吃?”
儿子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这“小妖精”吃。他忽然想到了一并带回来的那书包,不禁朝炕另一端的书包看了一眼。
父亲的目光也落在书包上。
他怕“小妖精”等不及东西入口哭起来。她刚才那几声嘹亮的哭声使他脑仁疼。他已十几年没在近处听过小小孩儿哭了,而她竟哭得那么气焰嚣张!
谢天谢地,书包里有一整瓶奶粉,半瓶糖,还有一只带奶嘴儿的奶瓶。
“小妖精”一看见奶瓶,格格笑了。
而当父亲也当村长的大男人,立即转身又去烧水,冲奶……
“小妖精”捧着奶瓶自得其乐地喝奶时,父子俩趁机将褥子翻了过来,好让火炕再烘着被尿湿的那一面儿。
“小妖精”吃饱了,睡着后,父子俩才胡乱为自己弄了顿饭吃。
饭后,乔祺洗了脚,坐在床上用针细拨扎入其足的几处刺。父亲,则替他刷洗他被泥水弄湿的棉裤腿。
父亲拧干裤腿,将裤子烘在炕头最热的地方,之后站在门外,吸着一支卷烟,接着进行被“小妖精”打断的审问:
“你说你捡的,你撒谎!”
“爸,我没撒谎。”
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村长的儿子,长那么大第一次撒谎。
“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偷偷将别人家的孩子抱回自己家里来,那可是犯法的事!”
“爸,她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假,却不是我从别人家里偷来的。确实是我捡的嘛!”
“哪儿捡的?”
“城里。”
“城里哪儿?”
“江桥那儿。桥梯的台阶那儿。”
“那你也不该捡!你是要不捡,她这会儿不会在咱们家里!”
“我要是不捡,她还不冻死在那儿呀?她大小也是个人,是条命!”
儿子振振有词起来。
“你要是不捡,别人看见了也会捡,那她现在就在别人家里了!”
父亲也振振有词。
“那么大的雪,我等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走到那儿!如果不是我,换了是你,你忍心不把她抱回家里来吗?”
儿子以攻为守了。
“你别好像你捡的就有理!反正咱们家不是这孩子久留的地方。你能把她捡回来,老子也能想法子把她送到别处去!”
儿子刚一张嘴还想说什么,父亲呵斥道:“你给我住口!这事儿我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
……
夜里,“小妖精”醒了,哭了,找人;乔祺只得将她搂入自己被窝,她才又睡着。
还没放寒假,但各门课程都已结课了,老师们和学生们终于想到一起了,那就是双方皆不能掉以轻心的期末考试。
三十九
然而第二天上午老师们究竟都引导同学们复习了哪些内容,初二男生乔祺半点儿也没记住。四节课上下来,他头脑里一片混沌。他在课堂上只想着一件事儿了,那就是父亲千万别趁着他不在家,一意孤行地将“小妖精”送到哪儿去了。那他可怎么向高翔老师交代呢?放学后,他一口气跑回家,就像家里有最符合他夙愿的一桩大美事儿在向他频频招手微笑似的。
在家门口,他听到了“小妖精”格格的笑声,一颗心顿时安定。迈进家门,见父亲站在炕边,正举起着“小妖精”逗她呢。
他也笑了。
父亲放下“小妖精”扭头瞪着他说:“你有什么可笑的?笑也没用。该怎么办,必须怎么办。”
屋子里温暖如春,而父亲平日是很节省柴草的……
下午,他一如既往地去到了少年宫。在少年宫门口,恰遇一群少男少女走出来。他问他们怎么了?为什么纷纷往外走?没谁回答他。他们的表情告诉他,少年宫有什么不详之事发生了,而且那事情分明还跟他不无关系。进入少年宫,几位老师正在大厅议论什么。他们一发现他,都缄口不言了。
一位年长的老师说:“乔祺,跟我来。”
他跟着那位老师来到了乐器保管室。高翔老师的大提琴和手风琴,单独摆在一个显眼的地方。
那位老师指着说:“乔祺,高翔老师留下封信,托付替他把这两样乐器送给你。”
他伸手轻轻摸着那两件乐器说:“我不要。老师当年已经送给我一支萨克斯管了。老师还得用它们教学生呢!”
“你必须要。高翔老师既然这么托付了,我们就只能照他的托付来做。”
“高翔老师……他,调走了吗?”
“他……走倒是走了。不过……并不是调走了。在没有老师能代替他教学生这两样乐器之前,你也不必再到少年宫来了……”
“那,高翔老师究竟到哪儿去了呢?”
“乔祺,我知道你和高翔老师之间的感情很深。但是我只能告诉你实话——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永远……”
“高翔老师他……”
“被列车轧死了……”
坡底村的少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冲出少年宫,冲到江桥上的……
在他兜里,揣着七八页纸。它们四四方方地折叠在一起,其上写着他父亲那秀逸的钢笔字。
那是七八份寻人启事,寻找“小妖精”的父母,或她的亲人,以及知情人。他父亲要求他,必须将那七八页纸贴到沿江路人眼经常看到的地方。
他掏出那些纸一下下撕得粉碎。江桥上朔风凛冽,纸片顷刻被刮得四处飞扬,如同群蝶翩舞。桥下的江面,仿佛巨匹的白绢直铺向远处,纯无它色。被刮过铁网的纸屑,飞高的越变越小,渐远渐逝;飞低的衬近江面,一转眼也就看不清了。而那些被铁网挡住的纸片,自然也是稍大些的,在风中焦急般地抖动不止,看去好似一只只被网在网中的玉鸟,徒劳而可怜地拼命扇着它们的双翅。纸片边角扇在网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泪痕在乔祺脸上冻成了两行冰痕。这少年那时心里明白,从此他是“小妖精”惟一的亲人了,也是惟一的知情人了。尽管除了他所敬爱的高翔老师已经被列车碾死了这一点,他另外并不知道什么别的事。
在迈入家门前,他擦了几下脸。他的父亲正在翻箱子,回头看着他奇怪地问:“怎么去了一下就回来了?”
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高老师病了,器乐班的学生都回家了。
而父亲,竟一点儿也没怀疑就信了,只不过又说:“那你,应该到高老师家去探望他一下,你跟他别的学生不一样嘛。”
他说他本是那么想了的,但因为一次也没去过高老师家,不知高老师家住哪儿,所以没去。
“你就不会问问其他老师?”
“问了我怕我也找不到,城市那么大。”
“嗨你,你都十五了!”
四十
“再说,我兜儿里一分钱也没有,要是远,我不坐车怎么去?……”
“我看你就是没诚心!我写的那些寻人启事都贴了没有呢?”
“都贴了。”
“你不许骗我!”
“我以前骗过你吗?”
父亲一时语塞,便又继续翻箱子。
乔祺心里隐隐地发生着刺疼。这少年以前从没骗过任何人,更没骗过自己的父亲。显然,父亲不再问什么了,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值得怀疑的表情,乃是基于对他这个儿子一向的诚实品质的信赖。他暗想,为了“小妖精”,从今而后,他将不得不开始学会骗人了,包括骗自己的父亲,首先是骗自己的父亲。而且,还要越来越骗得高明。这是他极不情愿的。这少年从小本能地感到,作为一村之长的儿子,撒谎骗人是可耻的。
父亲从箱子里翻出一小卷花布,一小包棉花,盖上了箱盖。布和棉花是早些年做被子剩下的。父亲将它们夹在腋下,走到他跟前,以谴责的态度说:“没见过这种人,大冬天的,把个光屁溜的小孩儿用小被一包,就抛弃了!对自己的骨肉,真是够狠心的了。我得去求别人家的女人,给她做身连袄带裤的小棉衣,要不怎么过冬呢?”
他心里又隐隐地刺疼了一下,差一点儿就张口告诉父亲真相了。然而父亲还是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值得怀疑的表情,一说完就向外走去。
“爸……”
父亲在门口转过身。
“要是她醒了,我……该喂她奶吗?”
“不,给她点儿水喝就行。水我已经凉在一只杯子里了。别放糖,不能惯出她不甜就不肯喝水的毛病。那对她没什么好处。她睡得正香,你也别犯贱,闲着没事儿非把她弄醒。她一醒就黏人,那咱俩就得专有一个人让她黏了!”
“知道了。”
“还有,那书包,你别动。里边的钱,你要敢拿一分,小心我剁你手!”
他抗议地说:“我拿过别人的钱吗?”
父亲又语塞了。
“小妖精”的睡态,几近于无声无息,像一个被做成了闭着双眼的样子的大布娃娃。他将耳凑向她的鼻和嘴,这才听到她的呼吸之声,吐纳如丝,均匀而且酣然悄悄,在他听来,挺美妙。
父亲将火炕烧得温热适中。“小妖精”的鼻尖上渗出了几颗细小的汗珠。他想用指尖替她抹去,伸手缩手几次,未敢。又从被角破了的地方扯出了一小片旧棉花,想替她拭去,犹犹豫豫的,还是未敢轻举妄动。
第二天第三天乔祺没去少年宫。
第四天,他在少年宫听到了人们对于高翔老师之死的某些议论——说高翔老师与一名还未满二十岁的姑娘秘密恋爱已经三年多了,在他还没返城时就开始了。那是一位安徽省的乡下姑娘。她的父亲1962年饿死了。她有一个姐姐。而她的母亲,一直是高翔家的佣人,在“文革”中和他一家共患其难,与他一家一同被发配往农场,之后又一同告别北京落户本市,不久病死于本市。高翔老师的父母感念老女佣的忠诚,想方设法将她小女儿的户口从农村老家办到本市,并安排她到烟厂去工作,视如女儿。但是,当他们的儿子高翔与他们已故的老女佣的女儿之间的秘密恋爱被他们发觉时,他们勃然大怒,认为肯定是那来自乡下的姑娘勾引了诱惑了他们的儿子,认为她对他们儿子的所谓之爱另有动机,目的不纯,简直等于是忘恩负义损人利己。结果她被逐出了高家。然而爱情的种子一经在年轻的心中发芽,除非将它从年轻的心里抠出,并且放在烧红的铁板上焙成一粒碳,否则它是不会自行停止生长的。
爱情依然在“地下”进行活动,也一再地受到警告和“镇压”。高翔的父亲母亲并非特别专制的父母,更非凶暴之人。事实上他们对于儿子高翔,几乎从来都是尊重其选择和决定的。比如他们希望他返城后报考中央音乐学院,以他的音乐特长那是不成什么问题的。而高翔对北京似乎已没什么剪不断的感情,恰恰相反,他倒日渐喜欢起这一座冬季多雪的北方城市来。他宁肯在少年宫当器乐班的老师而不想考中央音乐学院,父母不加劝说就默认了他的决定。但对于他的婚姻大事,父母一反常态。他们有他们的考虑。他们曾是北京人,而且曾是很有身份的北京人。他们无时无刻地盼望着尽快地重新再成为北京人。哪怕不恢复他们从前的身份也在所不惜。尽管这座北方城市也是一座相当美丽的大城市,粉碎“四人帮”后开始理所当然地给予他们种种破格的礼遇,他们内心里还是只不过视这一座城市为他们的流放地。北京是他们的心结。是他们的精神码头。是他们早已确定了的灵魂安息地。不重新回到北京他们死不瞑目。高翔是他们惟一的儿子。当他们离开这一座城市时,儿子必须同他们一起回北京。仅仅这一件事,才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向儿子妥协的事。对于从前的身份他们有完全放弃的心理准备,却从来也没想过可以考虑将惟一的儿子单独留在另一座城市,一座曾是他们人生流放地的城市。不,这对于他们是一件不容商讨的事。他们认为,在这一件事上,儿子若违背他们的意志,那么也就违背了是他们的儿子的起码原则。而儿子的爱情,当然也应该顺理成章地发生在北京。哪怕是北京一家普通百姓的女儿,他们都是打算面对现实的。但就是不可以是自己家已故女佣的女儿,更不可以是一个安徽乡下一无技长的姑娘!她才只有小学四年级文化啊!何况,以他们目前的能力,若将她的户口也办回北京,那将是多么多么难的一件事啊!儿子为什么非要将这么一种难以理解的爱情进行到底不可呢?世上不是只剩下了她这么一个姑娘啊!想来想去,在他们那儿,只剩下了一种解释,那就是——他们惟一的儿子,被他们家已故的老女佣的女儿施展难以抵御的惑术迷住心窍了。结果是那姑娘不久以后被烟厂解雇了。本就是临时工,不需要什么理由。然而爱情仍在“地下”继续进行,此时爱情已不仅仅是爱情,也是“地下抵抗运动”了。姑娘像她的母亲活着时一样,也在一户人家当起佣人来。爱情之“地下抵抗运动”更加激怒了高翔的父母,他们认为那是对他们是父母的正当权力的蔑视和挑战。而且那姑娘是不折不扣的主谋,他们的儿子不过是被一时迷住了心窍的随从。其实恰恰相反,那姑娘倒是一次次打算知难而退了,倒是他们的儿子破釜沉舟一往无前。于是那姑娘有一天被雇主客客气气地辞退了,谁家也不愿雇一个品质上有劣迹的姑娘做女佣。难道勾引雇主家的儿子不是一个女佣最不能被宽容的劣迹吗?何况她不知悔改,反而继续。这看法是不便直言的,所以才客气而又坚决,只说不需要了。高翔与他的父母因而大吵一场,连他自己也被逐出了家门,只得找了个借口住到少年宫去。当时,在中国,在城市,普遍人家的居住情况别提有多拥挤,谁要租到一间小小的屋子在城市里长期住下去是十分不容易的事。而那时,姑娘已怀孕了。在当年,在中国,在城市,倘若非是夫妻,两性关系只能是一桩双方担惊受怕仓促而又慌张进行的“事件”。所寻觅到的空间,往往足以令人倍感羞耻。也正是这一点,常使恋爱中的青年因他们婚前的性行为产生心理上的“犯罪”感。那一种“犯罪”感使高翔和他所爱的姑娘觉得他们是一对做案了的贼。爱情的果实结成得太不是时候了。在当年,在中国,即使在一座大城市,对于一对未婚青年,避孕的成功与否,其实主要依靠的是女性一方的算术推算能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因为当年的中国几乎还没有什么避孕之药公开出售,而买避孕套是要凭单位证明的。遗憾的是,高翔所爱的姑娘,她的数学头脑先天就不怎么好。高翔决定向他的父母宣布真相。而姑娘不同意。她没有勇气同意。由于双方门不当户不对,她在心理上本就是爱得很自卑的。她怕高翔的父母将她怀孕了这一件事,当成是她的又一次阴谋得逞了,进而当成是她的讹诈手段。她坚持要回到她的家乡安徽农村去,她说回到了家乡她自己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万般无奈的情况之下,她想她可以将孩子生下来。她以为,家乡的人们,对于她未婚而孕这一件事,也许不但会抱有宽容的态度,而且还会给予一点儿同情。起码,在家乡,她周围不都是冷漠的陌生人。然而这涉世未深的姑娘又一次犯了错误。她在家乡更其不幸地成了一个“道德败坏”的反面教员,连她的亲姐姐,县淮剧团的一位女演员都觉得因她而丢尽了脸。
四十一
“我们农村人家,是能和大城市里的人家攀上一种非亲非戚的亲密关系的吗?攀上了多不容易啊!那是咱们给人家做女佣的母亲,用二十几年如一日的忠心耿耿换来的!如果高翔一家迁回北京了,那咱们姐妹就等于和一户北京人家有了特殊关系!北京人家啊!何况高翔的父母非是一般人,原是北京文艺界的名人!文艺界的名人你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吗?即使不能像亲戚一样经常走动,能对别人说说,那也是咱们姐妹俩的一份荣耀!是咱们的母亲一辈子善心待人为咱们姐妹积下的一份德!人家把你的户口办到城市去了,人家给你找了一份工 作,每月三十几元的工资,也算是对得起咱妈二十几年的忠心耿耿了!可你呢?你却不知道珍惜这一种难得的关系,你竟然痴心妄想成为人家的儿媳妇!于是就千方百计勾引人家儿子!那样一户人家的儿媳妇是专等着你去做的吗?现在可好,你把自己搞怀孕了,却回来住在我这儿,害得我也没脸出门,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你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当姐姐的一番番用诸如此类的话训斥她羞辱她。那些话也基本上代表了家乡人对她的看法。到了那么一种千夫所指的地步,她反而铁下了一条心,不听任何人的劝,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不可了。
高翔这一边呢,毕竟是人生头一次初恋,爱得就很不懂事。没分开时,山盟海誓的,仿佛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人什么力量能使他们分开;一旦分开,不必再整天呵护着哄慰着了,便体会到了一种仿佛解脱般的轻松,责任感渐渐的淡了,只不过起初跑到她的家乡去偷偷看望了她一次。时间一久,连信也写的少了,信中也不再出现一行行思念不已的甜言蜜语了。而那正是爱他的姑娘在非常时日里所渴望所需要的。不是他变心了。不,他没变心。只不过初恋的那一种如胶似漆的黏糊劲儿热乎劲儿,由于分开而降温了。
孩子终于是生下来了。
但是第二年未婚的小母亲投水塘将自己溺毙了……
又过了几天,有一个安徽农村的青年,来到了这一座省城,来到了少年宫。他抱着一个孩子。那会儿高翔在上课,教手风琴。
前几天他刚在少年宫被评为模范教师,还获得了一百元奖金。他正打算给她写封信问问她的情况,并向她报告自己事业上的成就,也把一百元奖金给她寄去。
他被同事从教室里叫了出来。
在少年宫一进门的大厅那儿,当着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的面,安徽农村来的青年对他说:“给你,这是你的孩子!”
对方还没开口说话,他见对方怀里抱着孩子,心中已顿时明白了几分。
对方那么说了之后,他呆住了。可想而知,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他简直无地自容。
对方又说:“你不想要吗?你不想要,我怎么抱来的,再怎么抱回去就是。”
对方脸上却没有什么特别使他尴尬的表情,话也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只不过是受人之托,给他送来一种他可要可不要人人欲常见惯的“东西”。
他很机械地伸出双手接过了孩子。
“是个女孩儿。”
“……”
“你永远也见不到她妈妈了。”
“……”
“她妈妈死了。”
“……”
“你的女儿已经半岁多了。你知道在农村,一个没结婚的女人整天怀抱着一个孩子,别人会怎么议论这种事吗?……
“……”
“半年多啊,任人指点,任人蔑视,她妈妈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可是她对谁都没有说出过孩子有你这么一位父亲!为了你的名声,为了你的家门的名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声!上天有眼,她对得起你……”
“……”
“她是投塘淹死的。我和孩子的姨,已经把她发送走了……”
“……”
“现在,她只有你这个父亲了。”
“……”
“如果她妈妈不到这一座城市里来,不到你家,就不会不爱我了,就不会怀上你的孩子,就不会死。那么,我们就是夫妻了。农村里挺般配挺幸福的一对穷夫妻。”
四十二
对方说完最后几句话,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少年宫。
从始至终,他自己没说出一句话。
他抱着他的女儿在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的眈眈注视之下,一时间似乎变成了石头,发呆得连眼睛都不眨动了。而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差不多也呆成了那样子。
一分多钟后他也离开了少年宫。
传达室师傅和他的同事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也都没有说一句话。都不知该说句什么话好。
他抱着他的女儿在街上茫然地转悠了一会儿,头脑才有点儿恢复清醒。
他抱着他的女儿回家了。无处可去,只有回家。
他一说他抱着的是他的女儿,他母亲两眼一翻,立刻就昏过去了。
他没敢说他女儿的妈妈已经死了是怎么死的,怕他父亲受不了巨大的精神刺激也昏过去。他心里明白,他的父母是断难接受他们有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女这一现实的。
第二天,他将他的女儿送给了他最爱的学生。经过一整夜的思考,他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他除了他那一名叫乔祺的十五岁的学生,再无另外的一个人可以托付。不知他根据什么确信,他那一名叫乔祺的十五岁的沉默寡言的农村学生,是绝不会使他失望的。
那一夜他还作出了另一项重大的决定——死。
而第二天,下起了冬季的第一场雪。
他将他的女儿托付给他的学生以后,并没下江桥,而是转过身走在两条铁轨之间,无魂无魄似的一直朝前走。
听到前方列车鸣笛,他临时决定了他的死法……
这一切原委,是坡底村十五岁的少年以后才知道的。当他对一些细节也有所了解时,已经二十来岁了。而在当初,他仅能从人们的议论纷纷之中知道一些主要的事情,那就是——“属于”他了的那一个女婴,也许将真的“属于”他了。她是他老师的女儿。他的老师和老师所爱的姑娘,先后自杀了,为了他们事倍功半的爱情,也由于初恋时不懂得爱情……
以后的五六天里,他每天下午照例背着大提琴走出家门。他对他的父亲说是到少年宫去,实际上他没去。但是他也没到别的地方去。他背着大提琴一直走到江边就不再往前走了。隔着冰封的江面,可以望见少年宫的全景。门前左右两边的大柳树依然结满霜雪,像两株巨大的银珊瑚。他或者站在江边拉大提琴,或者坐在桥梯的台阶上拉。一步也不踏上江面,一步也不踏上桥梯。拉时,目不转睛地遥望着少年宫。眼泪从眼中流出,在脸上冻成冰的泪痕,他也没觉出。手指尖冻麻了,两双手都冻僵了,他就交叉揣进袖筒,或塞入怀中暖暖。即使停止了拉琴,他的眼也望着少年宫。江这边,无论春夏秋冬,一切对于他都太熟悉了。江那边的城市,除了少年宫,一切都是他不熟悉的。然而也从没想要多么的熟悉它。在极其陌生的城市的背景之前,凸显着他所惟一熟悉的少年宫。那虽不宏伟但是造型很美观的建筑物,如同城市的一种特殊的表情,在他的目光中别有一番意味。前后左右四面八方,似乎只有少年宫值得他久望不厌,而其他景物都不怎么值得他看。那少年宫成了他内心里的一座神殿。供奉着一尊无形的倍遭人们议论的,由而也在所难免地被蜚短流长所涂染所扭曲的神。他一如既往地敬爱和崇拜着的神。这少年当年还不能意识到,在那些日子里,他的琴声中搀入了一缕忧伤的情调。即使他拉的不是大提琴了,而是别的乐器了,比如手风琴、二胡;或者吹奏乐器,比如箫、笛、萨克斯什么的,乐声中也都有一缕忧伤的情调。连是欢快的曲子都那样。本就忧伤的曲子更是那样。而这一点后来影响了他的音乐天分,受到权威人士更充分的赏识;也影响了他的音乐事业的长足发展。这是他的老师高翔活着的时候始料不及的……
他的父亲终究是村长。不能在他离家后变成一个全职的照看孩子的保姆。父亲有时将“小妖精”送到张家去,有时送到李家去,求村人们帮忙照看几个小时。如果他回家早,他去将“小妖精”抱回。如果父亲回家早,便是父亲的义务。
不久,全村的人都知道村长的儿子捡了一个“小妖精”这件事了。
大约是老师死后的第七天或第八天的傍晚,他回到家里时,既不见父亲,也不见“小妖精”。看了父亲留下的纸条,他去到一户村人家里想要抱回“小妖精”。人家却告诉他,“小妖精”被他父亲刚刚抱走了。人家还告诉他,他父亲决定将“小妖精”送到城里沿江街的派出所去。既然是在江桥那儿捡的,送到那一处派出所去也算合情合理。
他跑出村口时,天黑下来了。马车以及父亲坐在车上的背影绰约可见,离他六七十米。
他追着喊:“爸!不可以呀!我不同意,你不可以那么做呀!……”
四十三
父亲回了一次头。他看出父亲一手持鞭,一手将“小妖精”抱在怀里。紧接着,父亲连挥几鞭,将马车赶快了。转眼,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马铃哗哗,他知道马儿是奔跑起来了。显然,父亲想将他甩下。
他穷追不舍,继续喊。
马铃声却越来越远,越小。
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一口气追了十余里,连歇也不敢歇一会儿。
等他追到桥头那儿,只见马车拴在一棵老树上,两匹跑累了的马在吃雪。哪里还有父亲的身影!父亲早已抱着“小妖精”走过江桥去了。
他也毫不迟疑地登上了江桥……
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赶到派出所时,见几名值夜班的民警,正轮番逗“小妖精”乐,而爱乐的“小妖精”一阵阵乐得格格嘎嘎的。他看得出来,民警们也都挺喜爱他的“小妖精”。
他的出现,使民警们很是诧异。
父亲说:“这就是我儿子,他有点儿舍不得这孩子了。”
乔祺摘下了帽子的头上直冒气。
女民警问乔祺:“你怎么一头汗啊?”
乔祺说:“跑的。”
女民警又问:“你跑什么呢?”
乔祺看看他父亲,不吱声了。
女民警朝他脸上细看一眼,接着问:“你还哭过吧?”
乔祺一转身,抱着“小妖精”躲到墙角那儿去了。
民警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都明白了八九分。
乔祺的父亲说:“如果再没我们什么事儿了,我们父子就放下孩子走了。”
一名男民警,看样子是个负点儿责任大小有点儿权力的人,慢条斯理地说:“村长同志,你刚才看见了,对这一件事儿,我已经亲自做了文字记录。但是你们如果将孩子放在派出所,一走了之,这不太好。派出所不是托儿所呀,这孩子是个活物,不是别的什么失物,我们可以先把她锁在一个柜子里,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什么时候找到失主了,什么时候再将她从柜子里取出来,让人家签字后认领了去……”
乔祺的父亲说:“民警同志,有一点您也许还没搞明白。我们虽说这孩子是捡的,但事情明摆着,这孩子不是家长丢失的,是被她的家长抛弃的……”
那民警打断道:“村长同志,不是我也许还没搞明白。对你说的那一点,我很明白。我的同事们也都很明白。”
他说着,扫视着他的同事们。
于是他们一个个点头。
他从桌上拿起记录本,用笔敲点着又说:“你看,我直接记录的就是‘弃婴’二字。‘捡的’,这是我们习惯上的一种说法嘛,以与偷的、抢的、骗的相互区别。对于弃婴,‘捡的’实际上就是发现了的意思嘛!看,这儿,我用的是‘发现’一词。你把她留在我们这儿,我们这儿以后就乱了套了,就没法儿正常上班了。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不能轮流照看这一个孩子呀!我们每个人还都有一摊自己的工作呢!所以,我认为,村长同志,你还是应该将孩子抱回去,前几天怎么照看的,继续先怎么照看着……”
那名女民警插言道:“看得出来,这孩子被照看得不错,否则不会这么活泼。”
一名男民警说:“岂止是活泼啊,简直是欢实!”
其他民警一个个又点头。
负点儿责任有点儿权力的民警说:“听到了吧村长,我们的同志的话,等于是在表扬你啊!当然啰,也包括是在表扬你儿子。这孩子被照看得不错,奇#書*網收集整理肯定不会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为什么你还是应该将孩子抱回去呢?第一,你们父子,显然能比我们更好地尽到对这孩子的责任。第二,这也就是对她的父母尽到了一份责任。他们抛弃她,也许是由于一时的错误之念。等他们后悔了,到处找了,终于找到了,一看自己当初抛弃的孩子被照看得白白胖胖的,他们除了对你满怀感激,同时也会感激社会。那么,你等于是为我们的社会在尽责任。第三,这孩子以后长大了,如果还记得她这一段经历,当然也会感激你们的。那么,相处得好,你等于多了一个女儿,你儿子等于多了一个小妹妹。第四,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也会感激你的。你也等于为我们分担了义务,替我们做了我们肯定不如你们父子做得那么好的事。至于我们,我们一定留意查访,一有线索,会马上通知你们……”
四十四
对方的话说完,乔祺的父亲没话可说了。不知再说什么好了。高帽子一戴,任谁,即使多么不情愿的事,也都只能采取暂且如此的态度了。
而乔祺,归心似箭,抱着“属于”自己的“小妖精”,脚步开始朝门口移动了。
负点儿责任有点儿权力的那一名民警,还示意他的同事们全都戴上棉警帽,一起将乔祺父子送到门外。
在门外台阶上,他们站成一溜,向乔祺父子敬礼,一个个亦庄亦谐的模样……
过江桥时,父亲大步流星走得很快,乔祺怀抱他的“小妖精”,有点儿跟不上了。
所幸父亲走一段停一会儿,一遍遍大声警告:“你给我留心别滑倒了!你要是摔着了她,回家我饶不了你!”
下了江桥,坐上马车,父亲也不催马,任两匹马慢慢走着。
父亲一路没回头,一路不说话。分明的,心里恼火,不愿搭理他这个儿子。
半路,父亲脱下了皮袄,朝后一甩,落在他身上。
回去的路顶风,他赶紧用皮袄盖住“小妖精”的小被,也为自己挡住点儿迎头风……
父亲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家门口。默默地看着他蹦下车进了家门,父亲才去卸车。
等父亲也回到了家里,他已经给“小妖精”喂过了奶。
“小妖精”一路没哭没闹,吃过奶后,满炕爬着玩儿,拨拉得一只葫芦滚来滚去,于是自己开心地格格嘎嘎笑,乐得那个响亮。她仿佛已认得“家”了。仿佛觉得,只有在这个“家”里,才是在最适合最安全的地方。没玩多一会儿,她玩累了,爬到炕沿边,朝乔祺伸出一双小手,要他抱的意思。他明白,她是困了。
乔祺将“小妖精”抱起,刚刚拍睡了她,父亲回来了。
父亲指着他,低声然而气咻咻地说:“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没完!”
父亲说罢,脱了鞋,也不脱衣,倒头便睡。
那天夜里“小妖精”照例睡得很香,父亲却经常翻身,还轻轻咳嗽。顶数乔祺睡得不踏实,父亲那边一有点儿动静,他就一激灵地醒了,随之下意识地伸出只手摸向“小妖精”,看她还在不在。他怕父亲趁自己睡着了,偷偷将“小妖精”抱出家门,又往什么地方去送。
第二天早晨,父亲发烧了。由于昨天路上将皮袄脱下,冻感冒了。
他说:“爸,那你可千万别抱她了,免得传染了她。”
四十五
他的话使父亲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白天,父亲果然没抱“小妖精”。她想让他抱他也不抱。甚至,不接近她。
到了晚上,父亲夹着被卷和枕头,一言不发,自觉地睡到堆放杂物的另一间小屋去了……
又过了七八天,派出所那边没有任何信息传来。父亲丧失了期待的耐心,又抱着“小妖精”到公社去了一次。
公社的领导们听完父亲的汇报,一位领导人物爱莫能助地说:“守义,不是我们不帮你解决你这位村长的难题啊!城里人抛弃的孩子,我们农村公社想帮你的忙那也帮不上呀!这牵扯到一个户口问题啊!如果将一个本应该有城市户口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农村户口的孩子,她长大了会恨的呀!”
另一位公社的领导人物说:“守义从来不为个人之事麻烦咱们公社的领导,既然他今天抱着孩子来到咱们面前,咱们怎么也得给他出个主意。守义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为这孩子特批一个出生指标,那么她在你那儿被收养着,就合法了。至于城市里那边,派出所方面什么时候有了结果,再把指标作废了就行。”
乔祺抢着回答:“行,行!”
父亲威胁地举起巴掌,又想扇他。
父亲反问:“如果城市那边的派出所一直找不到这孩子的生身父母,那她不等于合法地是我乔守义家的一口人了吗?如果我再抛弃了她,我不是反而要遭人谴责了吗?弄不好我不是会犯法吗?”
诸领导又和颜悦色地相劝,都说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儿,你千万别再将她抛弃了呀!说那不是枉费我们领导帮你忙的一番苦心了吗?说现而今,计划生育,不管农村城市,一个出生指标是那么容易特批的吗?许多农民为此贿赂领导你不清楚吗?如果孩子的生身父母一直找不到,你就当成你一个女儿抚养着有什么不好呢?
乔村长斩钉截铁地说不好。说自己五十来岁了,健康情况又差,有一个亲生儿子以后养老送终够了,绝不愿再有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才半岁多的女儿。何况她还说不定是个哑巴!都快一岁了,才只会说“饿”、“吃”,太让人担心了啊!
最后,乔村长提出一个方案——他说他要为孩子召开一次全村大会,如果会上有谁家表示愿意要这孩子,但凡还有一定的抚养能力,那么请求公社将出生指标特批给那样的一户人家,不论那人家的孩子是否已超生了……
公社的领导们当着他们父子的面商议了几句,原则上同意了。
乔村长真的是有些急不可待了。他当天晚上就召开了全村大会。一百几十口大人,济济一堂地聚集在农县仓库。主要是怕“小妖精”被冻着了,预先支架起来了大铁炉子和烟囱,烧得仓库里暖暖和和的。“小妖精”在全村已经是“名人”了。许多男女是被“名人效应”吸引去的。还有的人家是因为替村长照看过“小妖精”,有点儿喜爱她了,想当场看看她究竟花落谁家。
“小妖精”像拍卖会上惟一的一件拍品,被坡底村的农民们抱过来传过去地端详,评头论足。而她,分明很容易受热闹场面的感染,仿佛还意识到了那个会是专为她召开的,比以往表现得更加生动活泼。人人都夸她。人人都喜爱她。尤其是女人们,她们争相以不容置疑的话语向男人们预言——这女孩儿长大了肯定秀丽!
乔村长以为大功就要告成,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连日来少有的微笑。乔祺恰恰相反,人们越夸“小妖精”他越想哭。他并不在乎她长大了秀丽不秀丽,只担心她还能否“属于”自己。
也许是冥冥中有哪一位神灵在相助吧,到开始进行声明时,男人女人一时间都沉默了。那一阵长久的沉默,使乔村长的脸又晴转多云了,使乔祺感觉到了事情的变数。于是十五岁 的少年的脸转阴为晴。
唉,可惜是个丫头,这要是个小子,我要定了!
男人们如是说。
女孩儿将来出息成个漂亮大姑娘,在城市里是件幸运的事,起码可以凭着漂亮嫁位好丈夫。在咱们农村,却未必是件幸运的事。嫁给谁也逃脱不了农妇的命,整年的脸朝黄土背朝天,风里来雨里去,别人看着心疼,她自己心里也会觉得憋屈。而女人一觉活得憋屈,那就比同样的男人更加不幸了……
男人们听着女人们的话,没有不频频点头的。某些男人的话代表了村里全体男人对事情的看法。而某些女人的思想代表了村里全体女人的思想。她们的思想进一步巩固了男人们的看法。于是局面急转而下,刚刚还是人见人爱人见人夸的“小妖精”,似乎顿时变成了烫手的山芋,谁都不像方才那么愿意抱她了。仿佛谁又一将她抱在怀里,村长就会决定她属于谁家了似的。在此种情况下,她终于又回到了乔祺怀里。仓库里的温度比他家里还暖和,“小妖精”一回到乔祺怀里就犯起困来,没多会儿她偎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孩儿就是小孩儿,说睡便睡。在她睡着了两三分钟以后,乔村长一声“散会”,关于她的命运的一场郑重其事的集体行为,就那么在她自己完全置之度外的情况下草草收场了。
因为她的性别,一百五十几户坡底村的农民,没一户打算抱养她。村长代表公社一言九鼎所承诺的出生指标,也因她的性别贬值,一点儿都没被看好。
那时刻,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怀抱“小妖精”坐在最不显眼的一个角落,将脸压在她的小棉衣上,无声地庆幸地哭了。替她。也替他自己……
四十六
6
村长乔守义五十一岁那一年死在家里。他因肺癌而死。一个当村长的人,在从前,不生病是一位村长;一生病,也就与一个普通农民没什么区别了。住不起医院,一检查出是肺癌就已经是晚期了。既然已是晚期了,他认为治也白治。为了自己多活几年,而在自己死后让儿子背上一笔给自己治病欠下的债务,这样的做法根本不符合他作为父亲的决策原则。他都舍不得花钱抓服中药吃。中药倘能治癌,还会有那么多死于癌症的人吗?他这么想。一服被说成是治癌的中药,再便宜也得几十元。而乔乔一个学期的学费加书本费,便是那么多钱。
那一年那个小女孩七岁了,爸爸和哥哥给她取名乔乔,上小学二年级了。她说话晚,但一开始说话,张口就是一句句的大人话,一套套的大道理。家里有台旧收音机,那是她学话的“课本”。从两岁起,她就爱将手臂平放在桌子边上,下颏压在手臂上;或手捧下颏,守着收音机没够地听。几乎一切广播节目都吸引她,包括政治新闻。到她五岁时,语汇总量反而是同龄儿童的几倍了。因为有乔祺这样一位家庭教师,她已经能够在乔村长的生日那一天,给“村长爸爸”写一封洋洋三四百字感情充沛的祝贺信了。乔村长盘腿坐在炕上,优哉游哉地吸着卷烟,看着他的“女儿”肃立于面前,以童声朗读写给自己的生日祝贺信,内心里幸福得难以形容。
是的,乔村长早已接受“小妖精”是自己家的一口人这一现实了。最初接受得很勉强,后来渐渐变得情愿了。随着“小妖精”的年龄一岁岁增长,他反而特别担心某一天会失去这一个可爱又精灵的“女儿”了。对于村民们,他或者嘱咐,或者警告,所以许多人都向村长指天咒地发过重誓,保证不从自己口中泄露他的“女儿”的身世真相。而几乎每一户的家长,也都对自己的孩子们进行过不厌其烦的嘱咐和严厉的警告。所以“小妖精”长到七岁以来,从没因自己的身世真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感到过困扰。也从没怀疑过“村长爸爸”是不是自己的亲爸爸。而乔祺哥哥,当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了。那一年乔祺二十二岁了。从他二十岁那一年开始,坡底村也实行分田到户了。家里承包了五亩地,两亩种菜,三亩种粮。那时的乔守义已当了三十来年村长,有着广泛的好人缘。农忙时,每有念旧情的人主动前来帮几天。秋季的余粮,顺利卖了也不成问题。而夏季里,乔村长还没检查出病时,他就会担着时令菜蔬走过江桥去卖给城里人。不必进城太远,就在江边那条街上,一上午或一下午也就卖完了,随便买回些油盐酱醋什么的。由农村少年而成为青年农民的乔祺,对音乐的酷爱依然未变,甚而迷恋有加。为了给家里挣点儿零花钱,也为了供妹妹乔乔无忧无虑地上学,他一有空儿也走过江桥去,在沿江街一处报亭旁“卖艺”。
由于身体不好,卸去了村长和支部书记之职以后的乔守义变得唠叨了。精神分明也经常陷于郁闷、迷惘和空虚中了。仿佛,只有两件事能算是他的“精神寄托”了。一件事是写诗词,古体的。七言、五言、“西江月”、“虞美人”等等,隔几天就会写出一首。三十几年不曾之乎者也了。建国初期城市重点高中里当年那一位惹得不少女生芳心大动的校园诗人,虽才五十来岁年纪,却已变成了双手厚茧,满脸褶皱的“老”农。另一件算是他“精神寄托”的事,便是与宝贝女儿乔乔闲聊。是的,乔乔之对于乔村长,已经是宝贝是心肝了。以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来形容,未免过分夸张。但乔乔如果患了什么严重的病,必须得换肝、换肾、换脾,哪怕是换心脏,只要医生认为换上他的可以,没问题,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别等了呀,我身上现成的,赶快给我女儿换上吧!”
看着听着乔村长和乔乔这一老一小在闲聊,那情形是非常使人感到温馨的。闲聊这一件事,体现在父女俩身上是特郑重也特庄重的一件事。他们手里并不轻松散漫地做着什么无关紧要的活儿,比如搓包米啦,剥豆荚啦,选菜籽啦,不,他们不那样,而仿佛是将闲聊本身当成一桩极须认真对待的“活计”来做。情形常是这样——乔村长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盛烟叶的纸盒子,一会儿抓起一撮闻闻;不吸,只闻。闻一下便放回纸盒里去。乔乔小小的年纪,已经知道吸烟对人的身体有害,是导致父亲咳嗽不止的原因。由于她每态度严肃地进行批评和禁止,乔村长只有背着她才偷吸一支烟了。与她面对面闲聊时,他无论多么想吸,也能克制着烟瘾不吸。不只是怕受到批评,还怕呛着了她。而乔乔,则趴在父亲面前,两肘着席,双手捧颐,支着头,一句接一句向父亲提问。问他小时候的生活怎样,问他的父母也就是她想像之中的爷爷奶奶是怎样的人,爱他是不是像他爱她一样?还问他是怎么与她想像之中的妈妈恋爱的,他和她的妈妈吵过架没有,为什么?
哥哥小时候惹他和妈妈生过气没有,那是由于做错了什么事?……
父女俩如此这般闲聊时,乔乔问得最多的是关于“妈妈”的事。她连“妈妈”的照片也没见过,从没听过“妈妈”。也许正因为是这样,后来才经常问。
家里原本是有几张乔祺妈的照片的,镶在一副相框里。乔乔刚开始会叫“爸”会叫“哥 ”时,父子俩一商议,连相框用几层报纸包好,收藏在天棚顶上了。小家伙太精灵了呀,他们怕她哪一天忽然指着乔祺妈的照片问是谁?更怕她哪一天指着又问我怎么一点儿不像我妈妈呢?女儿不像父亲,父亲可以说她像母亲。小妹妹不像大哥哥,大哥哥也可以说她长得像妈妈。但是如果她发觉她并不像妈妈,无论当父亲的还是当大哥哥的,岂不是无言以对了吗?
四十七
在乔乔以小孩子那种一往情深的话语一次比一次更详细的询问之下,在乔守义一次次不厌其烦的回答过程中,他曾有过的那一段极其糟糕的不堪回首的婚姻,逐渐被他自己修正得似乎十分幸福十分美满了。
“你妈妈嘛,嗯,那是坡南村当年出了名的美人啊,哪一个未婚男人都梦想娶她为妻的一朵女人花。在方圆百里的男人中,她惟独相中了坡底村的我,爱上了我。你爸爸我,当年那也是一表人才呀,是全公社最年轻的党员,也是全公社文化程度最高的小伙子。我和你妈妈结为夫妻,那在当年是太般配的一对儿了,人人羡慕人人夸……”
“你妈妈她,不但相貌好,身材好,嗯,品格也好。我们从没因为什么家里外头的事吵过架。夫妻一场,那真是恩恩爱爱,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问我思念不思念她吗?嗯,当然啰,经常思念起她来,不止一次梦见过她……”
从旁亲耳听着父亲如此这般谈起自己的母亲时,乔祺暗自讶然。作为父亲和母亲之婚姻的最有发言权的见证人,他也开始明智地修正起自己关于父母关系的记忆来。出于对小不点儿妹妹的感受好坏的考虑,出于对父亲的高度同情和怜悯,也出于对自己作为惟一儿子的一种理性要求。
有次父亲还扭头看着他问:“乔祺,我说得对吗?”
当时乔祺正替乔乔包书皮。被问得猝不及防。
“啊,乔乔,爸爸说的话句句属实。我们的妈妈,就是爸爸说的那样……”
他也只有这么回答。话不直接对父亲说,而是对不丁点儿的小妹妹说,仿佛如此一来,就可以回避一个诚实与不诚实的问题了。
乔乔那双黑围棋子般的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乔守义,顷刻涌出泪水。她的黑眼珠还是那么黑,眼白的部分却明显地增多了,将黑眼珠托得更圆,完全符合事实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她抽抽泣泣地说:“我想妈妈,真想她,想极了……”
乔守义伸出双手,一下子将乔乔扯过去紧紧搂抱在怀里,自己褶皱的眼角也流下了泪水。
他说:“噢,宝贝!噢,心肝!噢,乖女儿!别哭,别哭,你哭得爸爸心里边难受,像有把刀在乱割……”
一颗泪水也吧嗒掉在乔祺正包着的书皮上。
他不由得在心里对他的高翔老师说:“老师,老师,亲爱的老师呀,您如果有灵在天,那么您应当看到了,我已经尽力照您的嘱托来爱您的女儿了!还有我的父亲,难道您没看见,他也是多么宝贝小乔乔吗?……”
由于乔乔的存在,原先仅仅父子二人组成的一个气氛单调的家,于是时常氤氲着情感交织的氛围了。乔守义对待儿子的态度,也越来越和颜悦色亲密无间了。他心里一番番产生对儿子的感激……
他有时也就会对儿子这么说:“儿子啊,如果现在别人来把咱们的乔乔领走了,我还真舍不得呢!想想,幸亏当初没把她送掉了。那样,今天谁带给我这么多高兴啊……”
当父亲的似乎要强调,他对儿子的和颜悦色,其实意味着是一种报答。
乔祺则成心不以为然地说:“我觉得没有乔乔,咱们父子俩的日子一定过得很省心。多了一个她,麻烦死了。没有她,我也会想方设法使你天天高兴的,你是我的父亲嘛!……”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我不嫌麻烦!你怎么能跟乔乔比?就你,哼!你现在不惹我生气了,那还不是因为受到了咱们乔乔的好影响?……”
父亲在和儿子谈到乔乔时,总喜欢说“咱们”两个字,仿佛要一次次在儿子头脑之中加深这么一种印象——别以为你当初捡了她,她就只能由你一个人现在爱着她了!她叫你什么?不是叫你哥吗?那么我当然就是她的父亲!我也当然有一份爱她的权力!而且我的权力按父亲的权力那合情合理地得排在你的权力的前边!……
确实,乔祺对乔乔的爱,反倒比父亲来得含蓄,不像父亲那么个人表现主义。乔乔上小学一年级下学期时,市里最大的印刷厂发生火灾,无论市里还是农村,学生们在相当长一段日子里买不到作业本。然而乔乔却拥有着足够用到小学三年级的各类作业本,是乔祺亲自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为她从别一座大城市买回来的。第二年夏季,雨天特别多,全村的小学生,惟乔乔有一把花雨伞,还是新产品,折叠的。也惟有她有一双漂亮的高腰小雨靴,红色的。乔乔上学放学,撑着花雨伞,穿着漂亮的小雨靴,专往积水处走。走得神气而又显摆 。引得别的孩子们,无不以羡慕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她洋洋自得的样子。雨伞和雨靴,是乔祺用他在城里做音乐家庭教师挣来的钱给乔乔买的。老师高翔的爱情悲剧以及他的殉情惨死,反而使他死后名声大噪,渐渐竟被说成了本市最有天才也最具伯乐慧眼的音乐人。乔祺的名字,也在自己不知不觉之中,随着老师的名字一起具有了神话般的色彩。高翔生前最得意的弟子,高翔音乐天才惟一的承传者,青出于蓝必胜于蓝,种种人云亦云的说法,使乔祺在老师死后继续因老师的名字受益匪浅。老师的名字,也继续对他的人生发生着重要而深远的影响。他每觉得,自己仿佛活在老师的影子里。但并不是所谓的阴影,而是令别人谈论起来称羡不已仿佛红光紫气的那一种福荫似的。全国的艺术单位艺术院校又都开始录人招生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些个家长们,翘首以待之心又开始死灰复燃。此一点使挣钱这一件事,对于农民的儿子乔祺并不成其为难事。每个月他总有一二百元的收入。多时甚至三百来元。当年这对一户农民而言,是极丰的现钱收入。家里添置了一台新的收音机,三间土坯老屋被翻修过了,窗台以下是砖砌的了,墙和灶台不再是黄泥抹的而是水泥抹的了。乔祺自己,也有一辆曾朝思暮想的七成新的自行车了。他将它维护得看去像九成新似的。在农村,不愁有现钱花的日子不但是令别人家羡慕的,而且是招别人家暗地里嫉妒的。父子俩深谙农民们的心理,陈家的孩子因交不起学费辍学了,只要他们知道了,赶紧替将学费交上去。李家的老人病了,没现钱抓药,父子俩及时将钱送去了。有时,乔祺甚至替人家从城市里将药带回来了。东家儿子结婚了,西家儿媳妇生小孩了,从前的老村长家,必有一份体面的贺礼送去。包括他的接替者在内的村人们,依然尊敬地称他村长,依然在前边冠以他自己并不怎么受用也与他的年龄并不怎么相符的“老”字,以表示对他的亲和的持续性的承认。而他心里清楚,自己所受到的比从前似乎更加真实的尊敬,乃因沾了儿子的光。
四十八
乔守义一家三口,在村里依然很特殊。
从前是靠了乔守义一村之长的权威。
后来是靠了儿子乔祺的助人为乐。
而小乔乔,逐渐成为全村大人们都喜爱的一个小女孩儿。这是很自然的,她也沾尽了大哥哥乔祺的光。在农村,助人为乐慷慨大方之人,是口碑最好的一类人。因为那样的人总是比人们所希望的数量少。大人们喜爱小乔乔实属爱屋及乌。而他们的小儿女们喜爱她,则由于她也和她的大哥哥乔祺一样,在小伙伴儿中每以助人为乐慷慨大方普获好感。
当然,这小女孩儿自身,也有格外招人喜爱之点。她天生聪明。那一种聪明是农村孩子中少见的。体现为一种禀赋,一种基因现象。她记忆力极强,一篇课文看一遍,放下课本就背下来了。她有很丰富的想像力,善于讲故事。而一个善于讲故事的孩子,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将一大堆孩子吸引在凝聚在自己周围,乃是一件易事。
“乔乔,再讲一个吧!”
“乔乔,上次讲的那一个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乔乔,你的故事都是从哪儿来的呀?"
还能从哪儿来的呢?再天生聪明的一个孩子,上帝也不会在其出生之前就将无穷无尽的故事像印书一样印在她头脑里了。或是乔守义讲给她听的,或是大哥哥乔祺讲给她听的,或是从小人书上看来的。到她小学二年级时,她的乔祺大哥哥已经为她买了几十本小人书了。而那对于一般农村的孩子太是精神上的奢侈了。她不久便在乔守义和乔祺的点说之下懂得了一个道理——在农村显摆是招人讨厌的。于是她将那些小人书全分给了村里的孩子们。并且,以后也知道在下雨天去上学时,应该顺路接上一个没有雨具的同学,两人共撑一把伞了;也不穿着漂亮的小雨靴偏在赤脚的同学面前去蹚水了。
人和犬马一样,有时候我们真的不得不承认血统论多多少少是有一点儿道理的。高翔的父母以及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那类艺术和人生糅合得难解难分的人。两代父母双方面的艺术基因,在她身上形成着一种原始的未经开发后来也一直未经开发自然而然的禀赋。它虽未体现于艺术,却体现在她后来的人性质量和成分之中了。而她的人性之中,亦具有她的母亲,那个安徽农村女孩人性之中特别纯情质朴的一面。以及她母亲的母亲,一个忠心耿耿地为她父亲一家做了二十几年女佣的农村女人那种以善为本,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任何人的可贵品质。而乔守义父子之对于她,除了给予她充分的饱满的父爱和兄爱,还告诉了她诸多做人的一般的道理。在乔祺这一方面,为的是对得起老师。在乔守义这一方面,为的是维护“农民”两个字的名誉。那是他这一个当了三十来年村长的特殊农民的意识本能。他的阅世经验告诉他,总有一天,不定什么人,会以什么样的一种血缘关系来认乔乔。他希望那时对方们感慨万千地承认——想不到,一户农民,将一个当年被抛弃的城市里的女婴,变成了一个如此有教养的女人。而不愿情况反过来,对方们抱着乔乔哭,边哭边说你怎么被变成了这样!罪孽呀,这户农民将凤种变成了乌鸦!……
乔乔成长得无忧无虑。她活泼、快乐,性格发展极其自由,未受过任何一种压抑,终日幸福得像坡底村爱狗的人家所养的小狗。她开心起来依然会笑得格格嘎嘎前仰后合的。能感染得别人也心花怒放。但是她若安静下来,却又往往如泥捏的一个好看的小人儿。那时乔守义和乔祺都不太敢轻易走到她身旁去,认为那时要干扰了她的安静简直是一种大错。
一盘火炕,以前是乔守义因为风湿病腰腿疼睡炕头,乔乔怕热睡炕尾,乔祺睡炕中。火 炕夏天也是要烧的。总之只要开火做饭,烟走炕洞,就实际上等于也烧炕了。自从乔乔大到七岁,乔守义不睡炕头了,要睡炕中间了。他说总感到心里有股内火,睡炕头也觉燥热了。自然,那是借口。从而,睡在炕中间的这一位父亲,每晚就将儿子和乔乔的褥位隔开了。
这一天三口人熄灯就寝不一会儿,乔守义发觉乔乔悄没声地爬了起来,打算从他身上迈过去。他知道她要怎样,以批评的语气说:“嗯!不许再调皮了。都熄灯了,就该好好睡觉嘛!”——一边说,一边伸出只手去捉乔乔的手,意欲扯住她,将她拖倒下去,迫使她老老实实地睡。却没捉住她的手。黑暗中但听她格格笑着,已然从自己身上迈过去了。
乔守义只有轻轻叹道:“唉,你呀,你呀,乔乔,都七岁了嘛,得习惯自己睡了嘛!”
乔乔得逞后,复趴下,嘴贴乔守义的耳朵小声说:“我想起件事儿,要跟哥哥商量商量!”
说完,一条泥鳅似的,哧溜一下钻入乔祺被窝里了。
那一天乔祺乏了,一躺下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乔乔钻入他被窝他也未醒,乔乔的小手,就在他身上各处挠他的痒。乔祺终于痒醒了,往被窝外推她,还说:“去去去,今天晚上不许烦我!你又不是没有自己的被窝!”
乔乔却将被边压在自己身下,双手揪着被角,赖在他被窝里。
乔祺来硬的不行,只得来软的,央求地嘟哝:“好乔乔,好小妹,我嫌你身上热!哥困死了,好妹妹是不烦人的!”
乔乔就转过身,也将嘴贴着乔祺耳朵,小声说:“哥,我有事儿听你的看法,你不是嘱咐我遇到什么难事儿要虚心听听你的看法吗?”
乔祺又嘟哝:“不管什么事儿,明天早上再听我的看法也不迟。”
乔乔也又说:“明天早上我要是着急忙慌地去上学,忘了讲给你听是件什么事儿呢?”
“那你放学后,我主动问你!”
“那就晚了,我这一件为难的事儿,一上学就要面对的呀!”
“那你就快说,说完之后,滚回自己被窝去!”
“那不行,我说完了,还得听你的看法呢!你说完了你的看法,我才回我的被窝。”
“那你快说,快说!哎呀你,我打你屁股了啊!”
乔乔又挠他痒,听话声乔守义感到儿子是真的有点儿生气了。
当爸的插言道:“乔乔,乖女儿,要懂事儿,啊?跟你哥说完事儿,就快回到自己被窝睡吧!”
其实乔乔并不是干躺着睡不着,于是想闹人。她真的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明天一上学就将面对,并且必使自己左右为难的事。
四十九
接下来,乔守义更只能隐隐听到乔乔叽叽咕咕的耳语声了。听着听着,他睡着了。
乔乔说的是这样一件事儿——班上有名男生三天没上学了,老师猜他是病了,让乔乔到他家里去看看实情。乔乔一出现在他家里,那男生就立刻神色慌张起来,暗中向乔乔直摆手。乔乔心里也就明白,他肯定是背着家长逃了三天学。她怕他挨打,对他爸妈撒谎,只说自己是要找那男生说说班里卫生值日的事儿。骗过了对方家长,那男生送她走出院子后,她逼问他三天没上学,都干什么去了?那男生只得从实招来——他在小泡子边上捞蝌蚪给小弟弟玩儿时,竟发现了一对儿大水獭!说一只水獭最少也能卖一百多元,要是一对儿都逮着了,那就等于自己给家里添了二百几十元钱啊!
乔祺说:“小妹,这孩子我认识。他家的日子我了解,过得很困难的。二百几十元,对于任何一户农民人家,都是不小的一笔钱啊。你想怎么办呢小妹?”
乔乔说:“我让他明天一定去上学。那我就不向老师报告他是逃学。”
乔祺问:“那你可对老师怎么说呢?”
乔乔说:“我只能替他再对老师撒谎,说他确实病了呀!”
于是乔祺感到,小妹妹明天将面对之事,实在是太难为她了。
结果他困意全消。
“那老师以后知道了,可会严厉地批评你的啊。也许,还会影响你评‘三好生’。”
“那我就不当了呗。”
“要是……破坏了你一直给老师留下的好印象呢?”
“破坏了就破坏了呗,那我也没法子呀。”
“心甘情愿?”
“嗯。心甘情愿。”
“为什么?”
“他家太穷了,一件像点儿样的东西都没有。我觉得他逃学也是为了他的家,和贪玩逃的学生不一样。”
“那……他听了你的话怎么表示的呢?”
“他却说,至少得逃三天学。说明天就去上学,也许逮不着那一对水獭了。还说他已经编了套子下在两处洞口,如果发现了第三处洞口,就万无一失了。”
“他知道的还挺多的。水獭的洞,最多也就三处洞口。”
“我跟他说,他如果还打算再逃几天学,那我可就想帮都帮不了他了!”
“那他又怎么说的呢?”
“他说我爱怎么怎么!说他又没求我非替他撒谎。还说他才不在乎我怎么告诉老师呢!”
乔乔的一只小手握成了拳,在大哥哥的胸膛上使劲儿擂了一下,仿佛乔祺便是那男生。
“看来,他为那二百多元,有点儿豁出去了……既然他自己都不在乎,那你还替他隐瞒个什么劲儿呢?如实向老师汇报就是了!”
“可我……可我还是不忍心。他以前也逃过学的。老师通知他家长一次,他就挨一顿狠揍!……”
乔乔的语调听来又饱含着同情了。
“小妹妹别急,让我单独替你想想……”
“再让他多逃一天学吧。明天我跟他到那个水泡子去,后天他去上学。以后的事他自己就不用管了,由我替他将那两只水獭逮住,我一分钱也不分他的。”
“你有把握?”
“如果连我都逮不着,他个小孩子,更别抱指望了。那就是天意。”
“一定逮着,两只!”
“这……”
“哥你保证嘛!”
“好好好,我保证两只全替他逮着,有十分把握行了吧?……现在,你给我乖乖地睡觉!”
五十
乔乔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翻转过身,乖乖顺顺地说:“睡就睡。”
“我叫你回自己被窝睡去!”
“不嘛,我也困死了……”
乔乔嘟哝着,将身子蜷缩了,背对乔祺,像只小虾似的,顿时安静无声。
乔祺嫌热,几乎想将她推出被窝去,却又不忍……
天将明时,乔守义醒了。他不论睡得多晚,总是在那一钟点醒来。一年四季,基本如此。
灰白的天光,透过洗薄了的窗帘,霜似的映了一炕。
他看到的情形是——他的儿子乔祺背对着乔乔,将一床旧被子团得像个大球,搂抱在自己怀里。一腿直伸,一腿弯曲,正睡得酣然如泥。而腰身纤纤的乔乔,紧贴着儿子那宽阔的后背,一条削了皮的嫩笋般白的手臂,半搭半搂地横在儿子身上,也睡得香着呢、甜着呢。腮那儿现着浅浅的梨窝,似乎在梦中微笑。儿子只穿短裤;乔乔除了短裤,前胸还罩件绣花的小红兜兜,是他给买的。二十二岁的儿子在父亲眼里也仍是孩子一个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的睡相,使乔守义联想到一颗小水萝卜和一条还没长籽的西葫芦摆在一起。
他的目光又变得忧郁了。
将来,儿子和乔乔,他们可怎么办呢?
随着乔乔过一年长一岁,他对他们将来关系的忧虑和迷惘,也越来越结成了个死扣般的心结。
他耳闻过恋兄情结一说。以他的眼,看得分明,小乔乔对他的儿子乔祺,其亲其爱,便很符合恋兄情结那一说。也难怪这个“小妖精”啊,她主要是由他的儿子从小抱大的啊!一到三岁有空儿就抱在怀里,三到五岁经常背在背上。与儿子相比,他确乎是在极有责任感地做乔乔的父亲,而儿子则太像乔乔的一位母亲了。一切一位母亲应该为自己的孩子所尽的义务和付出的爱心。他的儿子对乔乔是都方方面面周周到到地尽过了,付出过了。从十五岁的乔祺是一个少年时起,到现在二十二岁了的乔祺是一个大小伙子,儿子已整整充当了七年母亲的角色哇!自打将这个“小妖精”在七年前那个大雪天从城里捡回家来,以后儿子就完全忘了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啊!十五岁的少年学着充当一位小母亲的角色,不容易呀!以至于现在二十二岁了是大小伙子了的儿子,心性都有点儿变得像女人了。
乔守义看着儿子和小乔乔睡在一起的亲爱劲儿,不禁想到了自己那不堪回首的心头疮疤一般的失败婚姻。像今天普遍的自己没受过高等教育的家长,巴望儿子替自己圆了大学梦似的,他巴望早一天从儿子身上看到一场甜蜜爱情和美满婚姻的发生与实现。是的,这是他留恋人世的一个理由。而乔乔却还这么小;儿子已经二十二岁了;而自己感到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了。即使乔乔也是一个可以做人妻子的大姑娘了,若要做他儿子的妻子,那也要由人来道破当年那一个秘密呀!由谁来道破呢?由外人吗?那对于乔乔的心灵的后果是不可想像的。一个从小被父兄的双份爱心浸泡着长大的姑娘,一旦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亲父亲,自己的“大哥哥”不是亲哥哥,自己身世的真相原来是一个弃婴,又让她如何能平静地对待那一种现实呢?由儿子来道破吗?打死儿子,儿子也不肯那么做的。由自己?自己不知该怎么道破啊。面对家中快乐天使般的乔乔,他会不忍道破的啊……唉,唉,自己这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若等乔乔到了可以结婚的法定年龄,儿子都三十三岁了!以自己的身体情况而论,是怎么也活不到那么一天的了。可如果自己早早的死了,儿子和别一个女人结了婚,那做嫂嫂的女人对乔乔不好,并且在儿子耳边搬弄些乔乔的是非,挑拨离间,结果使儿子对乔乔也……他不敢细想下去了。世上哪一个女子又适合做儿子的妻子并且不管他的命运怎样都会始终如一地爱他呢?别看儿子目前在某些个城里人眼中是个虽无地位却有点儿小名气的人物似的,在农民们眼中其实接近着是个“不务正业”的农村青年啊。农民农民,那还是要以务农为本以土地为根的呀。曾有好心人对他说:“老村长,你只乔祺一个儿子,你得替他的将来操点儿心呀。现在整天背着个乐器盒子往城市里跑,也能替家里挣点儿现钱花,还不是个愁。将来咋办?年龄一天天长大了,不是城市里人也不再像农民,庄稼活儿一样拿不起来,怕是连个媳妇都讨不上了呀。正经农户人家的女儿,谁肯嫁他?难道嫁了他以后,整天跟着他到城里沿街卖唱吗?……”
乔守义毕竟不是一般个农民,而是三十几前年回乡务农的高中毕业生。在当年,高中毕业那就等于中国次高级的知识分子。所以他明白,对于农民的后代,城市里能往好了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远比固守几亩土地多得多。无论那是多么高产的几亩土地。而农民的儿子的双手,一旦也能够使几件乐器发出美妙的音响,并由而获得城市里人的青睐,命运再怎么差,那也不至于比双手握一辈子锄把差到哪儿去。
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儿子将来的活路。
他常想的是这么一个问题——除了可爱的乔乔,这世上再难有另外一个女子适合做他儿子的妻子了。
他真希望乔乔能一年长两岁,而儿子的年龄暂时停止在二十二岁上。
果而能这样,儿子和乔乔,他们将会成为多么幸福的一对儿小夫妻啊!分享着他们的幸福,自己兴许能多活几年吧?……
然而,就在那一年冬天,癌症吸去了乔守义最后的一些生命力。
当日干冷干冷的,炕前聚了许多村人,一个个都在抹眼泪。乔祺蹲着,双手紧握父亲的一只手。二十二岁的青年,平时以为自己是个男子汉了,而一旦即将失去父亲,就又变成了一个大孩子。他泪流满面,不断用他的前额撞着木炕沿。即将失去父亲的悲痛和恐慌,使他那会儿心里都没有了妹妹的存在。
而乔乔,被挡在人们的后边,难以靠近父亲,面对墙角,也已哭得泪人儿似的。
乔守义那会儿又昏迷过去了一阵。
“躲开,你们躲开!让我看到我爸!让我看到我爸!……”
乔乔突然大声哭喊起来,拼命往两旁推开人们,不顾一切地突破着人墙……
人们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纷纷闪开。
乔乔一到炕前,穿着鞋就爬上了炕;接着就扑抱在乔守义身上,搂住他头,和父亲脸贴脸,一边哭一边大声说:“爸,爸,你睁开眼看看我呀,我是你的乔乔!爸你别死!我怕你死,我不让你死呀爸!……”
五十一
也许,死神那时刻动了一下恻隐之心,乔守义竟被她的哭喊声从弥留之际唤醒过来。
他忽然一下子睁开了双眼。
他的双眼变得异常明亮。
他眼神定定地将乔乔的泪脸儿看了几秒钟,随之将目光望向了村人们。并且,他那只被儿子的双手紧握着的手,已病得瘦骨嶙峋的手,企图从儿子的双手中挣脱出来。
乔祺不解其意地放开了父亲的手。
乔守义居然凭着最后的一股生命力,将手举到了自己胸前。他望着村人们,用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
接着,他用两根手指,试图从自己的上衣兜里取出什么。然而这种努力没有成功。他的双眼迅速变得黯淡无光,缓缓地,心有不甘而又无可奈何地闭上了。任乔祺和乔乔再怎么放声大哭,再怎么喊叫他,也不睁开一下了……
所有在场的村人们,全明白乔守义临死前指自己的嘴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看来,那是他向村人们所暗示的最后的请求;也可以被认为是最后的告诫。甚至,还意味着是一种无言的咒语。
这使坡底村人每一想起乔守义临终前望着他们的那种定定的目光,无不心生畏怵。
以后十余年中,全村大人,无敢在背后私议乔家兄妹二人关系者。乔乔的身世,被他们不约而同地、集体地、长久地保密着。而乔乔扑抱在临终前的乔守义身上恸哭失声的情形,许多村人是亲眼目睹了的。并未亲眼所见的,后来亦听人描述了。他们都特别感动于乔乔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对乔守义的真情实爱。虽然并非父女,真情胜似父女。村里还有那亲生的大小儿女,父母死时不悲不痛不掉一滴眼泪的呢。他们那一种自愿保密的默契,并不全由于畏怵,一半也是由于感动,以及心底里的善良。
乔守义临终前想从上衣兜里掏出的是一封信,写给儿子的。是用从乔乔的作文本上扯下来的两页方格纸写的。几行硬笔书法般颇耐欣赏的字体,证明着他写时意念的郑重和庄重;亦证明文化教育在一个农民早期人生中所打下的优美印痕,如同皮肤上的胎记,如同深深地刺在灵魂上的刺青,并没有被以后三十余年远离文化的岁月侵蚀得色迹全无。
乔祺:
我死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多严重的伤害,都不许做一点点对不起乔乔的事……就是这样。铭记。
父 绝笔
自从乔祺过了十岁以后,乔守义就很少再叫他儿子了,而是直呼其名。只不过叫“乔祺”二字的语调,有时温和有时严厉罢了。他的这一封短短的绝笔信,亦如以往。乔祺看时,难以判断父亲写下自己名字那会儿,心里边究竟是温和多一些,还是严厉多一些。字数太少了,他反复看也看不出来。心情仍被丧父的哀痛笼罩着,也不是太明白父亲留下这样一封绝笔信的深意。信上的日期告诉他,它是父亲半个多月前就写好的。显然,那时父亲已自知寿数将尽。也显然,父亲写前觉得有许多事许多话应嘱咐他这个儿子,肯定是打算将两页纸都写满字的。却不知为什么,连一页纸也没写满,仅仅留给了儿子二三行字。
他回忆半个多月前的那些日子,想起有一天,乔乔大声嚷嚷:“谁扯我的作文本了?谁扯我的作文本了?”
他说:“大声嚷嚷什么呀乔乔,家里会有谁扯你的作文本吗?准是你的同学扯的,非嚷嚷不可明天到学校嚷嚷去!”
而父亲立刻坐起在炕上,以惭愧的语调说:“别,明天千万别到学校嚷嚷,是爸爸扯的。”
乔祺和乔乔相视发愣之际,乔守义又说:“乔乔,对不起啊,爸爸以后再也不会扯你本上的纸了。”
乔乔就蹿上炕去,扑抱住他说:“爸爸,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你。知道我就不会大声嚷嚷了。我还以为是大哥哥扯的呢!”
五十二
乔祺佯装生气地说:“以为是我,就该大声嚷嚷了吗?作业本都是谁给你买的?还不是我吗?”
那些日子,父亲白天也经常躺着。说肩背疼,躺着被火炕烤烤,舒服些。没过几天,大口大口咳血了。
“这老农,真能忍病!”
医院的一位主治医生这么评价乔守义,而乔祺从那医生的表情看明白了一切。
父亲不许他告诉乔乔……
丧父的哀伤没能将乔祺这个亲儿子彻底击垮,却将乔乔一下子按倒了。她的家里没有母亲已令她常觉遗憾,她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也会失去父亲。而且是爱她如爱宝贝的父亲。她从早到晚地哭。并不哭出声,而是默默流泪不止。结果眼睛哭肿了。嗓子发炎了。再后来发高烧,再再后来转成了肺炎。公社医院离村里近些,乔祺先是天天用自行车推着她到公社医院去打吊针。打了几天吊针还不见退烧,公社医院的医生惟恐耽误了她的病情负责任,建议乔祺及时带着她转到城市里的医院去治疗。又是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比七年前他将乔乔从老师手中接过那天的雪还下得厚,覆地尺许。没法用自行车推着乔乔了。雪下得那一条路坑坑洼洼的,他怕乔乔从自行车座上摔下去。他也学七年前的父亲,驾起了一辆双套马车。乔乔身下铺着褥子,身上盖着被子,斜依在他怀里。他一只手臂搂住着她,另一只手持鞭催马。那一条农村土路的路况实在是太差了,小乔乔若不在他怀里,若不被他的一只手臂搂住着,身子非被一次次颠起来不可。两匹马欺生,鞭子不催就不快走。或者走着走着就不听吆喝拐弯走回头路。总算到了江桥那儿,拴牢马,望着桥梯上厚厚的雪,他不能不坚持背着乔乔上桥。无论乔乔如何如何说自己能过江桥,他都不妥协。在城市里的一家医院打完吊针回来时,他背着乔乔在桥梯上滑倒了一次,所幸没摔着乔乔,只磕疼了自己的双膝。上了江桥,他喘息一下,转身回望那桥梯。七年前老师将乔乔托付给他时的情形,仿佛又历历在目地发生于桥梯下那儿。
“从现在起,你抱在怀里的这一个女孩儿,她是你的了。你要爱护她,使她在你的爱护之下成长起来……”
七年来,老师当年的话,早已深刻在他的头脑中了。想忘都难以忘掉了。不想都会经常浮现在头脑中,或清晰地响在耳畔。
走过江桥,下了那边的桥梯,他又滑倒了一次。
“小妹,对不起。摔着你没有?”
当他这么问时,乔乔在他背上哭了。不过他不知道她哭了。她咬着袖子哭。自从听父亲对乔乔说过“对不起”三个字,乔祺也学了过去,也开始喜欢对乔乔说“对不起”了,仿佛那是会使她听了开心的话。
抖落被褥上的雪,安顿好乔乔,仍使她斜依在自己怀里,挥鞭催马时,天已黑了。两匹马走在回村路上,倒是驯服极了,不必他再吆喝它们了。
他索性将鞭子放在车上,双臂将乔乔搂抱在怀里。
他一路回忆起了七年前她是个婴儿时,自己怎么样为了抄段近路,反而多走了不少冤枉路,跟头把式地趔趄在大草甸子上的情形。
他耳边响起了七年前那个漫天飞雪的下午,还是个婴儿的乔乔在旷野上的哭声,笑声,以及十五岁的自己为了不使她哭,而一阵一阵的引吭高歌和一番一番的自言自语……
也忆起了父亲怎样驾着马车抱着乔乔想将她送给那边的派出所去凭他们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的事……
忆起了七年前父亲为她召开的那一次全村大会……
他忆起了许多许多,桩桩件件,仿佛就是发生在昨天和前天之事。
他真想讲给乔乔听啊!
但是却明白,一件也不能讲。甚至也不能当成别人家的事讲给她听。
因为他太清楚,她是一个如同体温计一样敏感的女孩儿。
守口如瓶有时是遵守纪律,有时是心理快感,有时接近着自我虐待。
马铃儿哗哗响……
马蹄踏冰车轮碾雪……
乔乔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似乎睡着了……
他低头看看她,却见她大睁双眼,眸子在雪白的月光下晶亮,脸儿在月光下惨白。
他内心里对父亲感到深深的罪过。
他内心里也对乔乔倍觉内疚。
不能告诉父亲的也一点点都不能告诉乔乔。起码现在还不能。
欺骗和隐瞒了父亲七八年的事情,还将继续对乔乔欺骗和隐瞒下去。
继续到以后多久呢?
到乔乔十岁的时候?到她十五岁的时候?到她十八岁的时候,一直到她和自己一样二十二岁了是一个大姑娘的时候吗?
什么时候告诉她才是最好的时候?
或者根本就应该将这样的念头像按死一只小虫似的按死在自己心里,才是明智的选择?
马铃儿哗哗……
乔祺困惑。
“冷吗小妹?”
“不。”
“还发烧吗?”
“轻点儿了。”
“想什么呢?”
“想爸爸。”
“……”
“还想你。”
五十三
“傻话。我不是搂着你吗?”
“爸爸对我那么好,还没等我长大了报答他,他就走了。从今以后,世上只有大哥哥一个爱我的人了……”
“我会连同爸爸对你的那一份爱也担起来,我保证。”
乔乔的身子在被下一翻,面对着他了。
她也用双手搂抱着乔祺,喃喃地说:“大哥哥,我以后再也不磨你了!”
“又是傻话。七八岁以前的女孩,都爱磨人,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再说,我从来也没嫌你磨过我呀!”
“现在我自己想想,觉得不好。”
乔乔害羞地将头埋在他怀里。
“别搂着我,把手缩被子底下。”
“搂着舒服。”
“冻伤了手!”
乔乔的双手,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
于是乔祺一只一只将她的双手拽到被子底下。
“就这么乖乖偎着吧,听话。我唱歌给你听。”�
冰雪遮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茫茫大草原,
路途多遥远,�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为什么离别得那样匆忙?
二十二岁的坡底村的青年,当年他所会唱并且自己真的喜欢唱一唱的歌,无非是几首前苏联歌曲再加上几首东欧国家的歌曲。都是听来词曲忧郁的那一类。
他的老师高翔不但教会了他几种乐器的演奏技巧,教会了他看五线谱,还教会了他唱以上那些歌曲。潜移默化的,他的老师影响了他人生的同时,也重塑了他的性情。老师不在了,老师的影响仍在。老师和音乐,无形中使他变成了一个忧郁的青年。而乔乔,使忧郁的他更加忧郁了。
在那一个冬季,那一个夜晚;在七八年前和七八年后的同一辆马车上,忧郁的大哥哥和快乐天使般的小不丁点儿妹妹,一个依偎在另一个怀里,都觉得他们真是谁也离不开谁。
马车停在家院前时,乔乔在他怀里睡着了。乔祺将她连被子带褥子抱进家里,轻轻放在炕上后,俯下身,将唇吻在她额上。
他直起身时,乔乔睁开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她说:“哥,再亲我一下。”
其实马车一停,她就醒了。她是装睡。病了,她心里就更加的自娇了。娇,就更想让大哥哥抱她一下了。
乔祺说:“我不是亲你,我是想知道你还发烧不发烧了。”
“那人家都是用手。”
乔乔的大眼睛忽闪了一下。
“我手凉。你小时候我一担心你发烧了,就那样。家里又没有体温计,只有那样。如果那算是亲,七八年以来我至少亲你一百多次了!”
乔祺说完,转身想去往炕洞里添柴,乔乔轻声叫住了他。
她心里那娇,还没够。由于丧父之悲,由于病,其娇与以往不同。像朵蔫了的花,急需浇点水。倘不,便会蔫死似的。起码,她自己是这么感觉的。
她说:“哥,那就真的亲亲我吧。”
五十四
她横躺在炕上,朝乔祺微微侧着头。眼神儿中,充满乞求的意味儿。那样子,着实有些令人看着可怜。
乔祺愣愣地望着她,仿佛没听懂她的话。
她又说:“如果刚才一次,连同以前的一百多次都不算亲我,那等于我从小到大,你都没亲过我一次。你还口口声声说你爱我呢!”
乔祺不禁暗悔自己的话说得太绝对了,也不符合事实。事实是在她四岁以前,他没少亲过她。反正不会比一位小妈妈亲自己可爱的女儿的次数少。难道她对四岁以前的事儿全不记得了吗?他往炕前走了一步,细端详她,想要看出她是不是装的。结果没看出来。
他说:“忘了你路上怎么保证的了吗?你保证以后再也不磨我了,对不对?”
她说:“我也没磨你呀,只想让你亲亲我。”
她的声音很细弱,七分由于病,三分是装的。在她,觉得自己并没装,完全是由于病。爱撒娇的小女孩儿都这样。撒娇本就是得装的事。可她们一装,就连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 是不是装的了。
“我得往灶里添些柴,还得烧水。不烧壶开水,你夜里渴了怎么办?”
乔祺说罢,又欲离去。
“哥……”
乔乔的声音听来凄凄切切的,那一种仿佛愿望被漠视了的哀伤劲儿,令乔祺的心顿时软得没有形状了。
七八年来,她第一次害重病,而且是在父亲死后不久的悲伤笼罩的日子里。
乔祺站住了。迈不动脚步了。犹豫片刻,复一转身,跨至近旁。他伸出两条长胳膊,双手按在席上,身体前倾,俯视着乔乔的小脸儿又犹豫片刻,接着缓缓低下了他的头。
乔乔闭上了眼睛。小脸儿由于刚从寒冷的外边回到温暖的家里,也许还由于仍在发着低烧,红扑扑的像红苹果。
乔祺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之后他说:“小妹,我觉得你还是有点儿烧。”
乔乔睁开眼,嘴角微微一动,脸儿上露出了愿望被理解并且被满足的一丝笑意。
“明天去打针,别忘了提醒哥在医院买一支体温计。”
乔祺说罢,再也不犹豫什么,果断地走了出去……
乔乔一病就是二十几天。
医生认为她本应该住院的。乔祺也希望那样。可病床紧张。等终于有病床了,乔乔的病也好了。二十几天里,乔乔更瘦了。乔祺也明显的瘦了。顾不上理发,顾不上刮胡子,看去不似一个二十三岁的小青年,而有几分像一个“大老爷们儿”了。
那时,快过春节了。
以往积攒的一小笔钱,为乔乔治病花光了。还借了几十元钱。
那一年的春节,从初一起,家中不断有村人来拜年。乔守义活着时,这个家的人气都没那么旺过。村人们几代以来迷信这样一种说法——谁家在春节前死了长者,如果他或她在人间大体上是个好人,那么阎王爷照例会放他几天节假,让他或她有机会重返人间清算积怨,为的是体现一种对鬼的公平。村人们怕鬼偏偏在春节期间清算到自己头上,与死者生前有怨的也罢,无怨的也罢,都会主动向死者的家人表达友好,以图吉利。
乔乔确乎变了。迎客、送客、敬茶敬烟,见什么人说什么样的拜年话,一切都做得周到而又得体,简直堪称村里大小孩子们的典范。听着村人们当面或背后对乔乔的夸奖,乔祺内心倍觉欣慰。从此也对乔乔刮目相看了。
他特别想向坡底村农民以外的人们炫耀自己有一个多么清丽多么懂事的小妹妹了。是的,那是一种炫耀心理。他觉得有点不好。也觉得没什么。于是初五后,接连几天用自行车驮着乔乔到江桥边,不辞辛苦扛着自行车上下江桥,就这样将乔乔带到了城市里去拜年。
五十五
乔乔对“大哥哥”此举虽无参与的热忱,却有充分的理解。
当乔祺问她愿意不愿意时。
她说:“大哥哥愿意的事,我都愿意。”
而二十三岁的坡底村的音乐青年所认识的那些城市里的人,无非是些乐团的青年演奏员,艺校的青年教师,各行业职工俱乐部的文艺骨干,一心想当音乐演奏家的少男少女以及他们的父母。
乔乔没有料到,在这些人家里,她的“大哥哥”竟受到特别真诚的欢迎和相当礼遇的款待。
乔乔第一次迈入一户户城里人的家门,她对他们本人比对他们的家更感到好奇。但她一点儿也未因自己是一个农村女孩儿而自卑。一方面因为她是乔祺的妹妹,家家户户的人都对她表示出喜欢的态度;另一方面因为她的“大哥哥”在那些人的家里那些人的面前丝毫也不自卑。恰恰相反,他使小妹感觉到他仿佛是一个优秀的人在一些比较优秀的人中间。“大哥哥”是那些人中惟一的农村人,但那些人却似乎皆因此点而在“大哥哥”面前说些惭愧乃至羞愧的话。“大哥哥”大大方方地在别人家里嗑瓜子、吃花生、喝茶,还吸烟,并被要求吹萨克斯,拉大提琴、二胡和手风琴……
有一户人家的六岁的男孩儿是“大哥哥”的最小的学生,跟乔祺学二胡。他的爸爸让他叫乔乔“小姐姐”,而那男孩便很有礼貌地口口声声那么叫。“大哥哥”夸他二胡拉得有进步时,他的爸爸妈妈都喜悦地笑了。那男孩要求乔祺开始教他大提琴或手风琴,乔祺说他年龄还太小,以后才能学,因为他的个子还不及大提琴高,他的双臂还不足以将手风琴的琴页展开。
“那,老师,过完春节开始教我小提琴吧!”男孩儿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小提琴我可教不了你。我虽然也会拉小提琴,但拉不好。不过,春节后我介绍你跟本市最好的一位小提琴手学,行不?”
男孩儿这才不央求他了。
在城市里串了几天门,那一天乔乔第一次从“大哥哥”口中听到了一番“谦虚”的话。否则,她还以为自己的“大哥哥”是什么乐器都能以一流水平进行演奏的人呢!
那男孩儿的父亲是市委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他对乔祺说:“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仿佛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五十六
7
四年过去了,对于乔乔来说,四年的时间,只不过是家院对面的一棵老柳绿了四次黄了四次秃了四次被雪挂白了四次。她每年都要写一篇与那老柳有关的作文,篇篇感想不同。当坡底村小学的语文老师对她照例的第四篇作文照例写下了赞赏的批语时,她读完了小学六年级。
乔乔以坡底村小学排名第一的优异成绩升入了中学。不过不是城市里的中学,而是乡里 的中学。乔祺四年前教过的那个男孩,经他介绍跟别人去学小提琴后,就不怎么再愿意承认自己曾是他的弟子了。那男孩的父亲,对乔祺的态度也就变得冷淡了。这使乔祺非常恼火。有一天下午他从城市回到家里,喝醉了,吐了一屋地,还吐脏了自己的棉裤和鞋。
那一天他又进城去找了一次那位市委办公室的副主任,可对方根本没见他。将妹妹安排到城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读书的心愿成为泡影,他因而酩酊大醉。
那一年他已经二十六岁了。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再到二十六岁,这农民的儿子对自己当年的音乐启蒙老师的报恩思想,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薄,反而变得更加明确,更加专执一念了。
疼爱乔乔——在过去的十一年中,这他认为自己做到了。
要使乔乔将来幸福——这是他必须现在就开始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
如果说音乐是他的第一事业,那么以上一件事情在他二十六岁时,似乎便成了他的第二事业。他明白,后一种事业,绝对不是仅仅做成了一件事就能做好的。甚至也不是做成了两件事几件事就能做好的。也许要一件接一件地做成许多件事才能做好。那究竟是些什么事?他无法预见。都有什么样的难度?他也无法估计。
在他二十六岁那一次醉后醒来,紧握着小妹妹的一只小手以缓解自己内心孤独感的夜晚,对于乔乔将来的幸福人生,他其实还只设想了两个事件:
第一是使她受到高等教育。不要使她像自己一样,仅仅成为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
第二是要替她在江对岸的城市里寻找到一位可以做她好丈夫的男人。不知为什么,连这样一件将来之事,他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必须由他这位大哥哥来包办代替。他不认为她自己能寻找到。不包办代替他不放心。
那一个夏天对他来说是一个走运的夏天。登台正规演出的机会一次接着一次。节目单上开始印出他的名字。报幕员开始在台上以“青年演奏家”这样的桂冠来报他的名字。他谢幕时,开始赢得一次比一次热烈的掌声了。
乔乔正在度过着小学的最后一个假期。如果乔祺某一天晚上要参加演出,就会在下午赶回家去,将小妹接到城市里来。有时,乔乔也会坐村里往城里送菜的马车到达江边,或者乘接菜的货船过江,或者走过江桥。而大哥哥乔祺,要么在江边要么在桥那一端等她……
乔乔有机会沾大哥哥的光,进入那些她从没进入过的文化宫、剧场或演出厅了。清丽的、衣裙朴素而又干净的小少女,时常坐在一等坐位之间。坐在那样的坐位的人们,不是城市里有些身份的人,便是手持“关系票”的人。而大哥哥乔祺,总是尽量为小妹妹争取到一张最佳位置的“关系票”。
参加那样的一次正规演出,乔祺每次最多可分得三四十元演出费。最少也能分到一二十元。机会起初是他的朋友们为他创造的。他们真是些够朋友的朋友。他们想方设法四处游说,为了使他的名字印在节目单上,各尽所能。后来就变成是他们求他了。因为他一个人可以演奏三四种乐器,会使演出内容丰富不少。
没有演出机会的日子,乔祺白天照例到某些城市人家去做音乐家教。晚上和他的朋友们结伴到某些宾馆、饭店去献艺。在大厅里随意演奏,一小时可得五元钱。钱虽少,却赠点心、面包和饮料。那样的晚上他也会将小妹带去,安顿她坐在大堂舒服的沙发上,吃着喝着他自己那一份东西,或倾听,或看书。
十一岁的小少女身上,渐显出了另一种与她一向调皮得近于鬼灵精怪的天性相反的气质。一种小淑女的气质。那是江彼岸农村的广阔天地里所决然培养不起来的气质。也不是仅仅在宾堂馆所里就能培养得起来的。在后一种环境里,还必须有音乐才行。
乔乔并不独享那一份好吃好喝的东西。她每次总会留起点什么舍不得吃,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回家的路上偷偷揣入大哥哥的兜里。
乔家院门正对着的那棵老柳树,又绿了三次黄了三次秃了三次因挂雪而白了三次。
乔乔初中也毕业了。
她十四岁了。
那一年已经是1992年了。
是中学生了的乔乔,再也没写过一篇关于老柳树的作文。听音乐的感受开始经常成为她的作文内容了。全部中学里的学生中,惟她一人能写那一种内容独特的作文。是的,奇www书qisuu网com对于那些是农民儿女的中学生们,关于大提琴曲和萨克斯曲的作文,确乎独特得令他们无法想像。乔乔的作文依然是同学中最好的。每每被当成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有时由她自己读;有时由同学们轮流读;有时则由教语文的三十几岁的女老师亲自读。写听音乐的感受的作文,当然必会写到亲爱的大哥哥。在她那些篇作文中,大哥哥乔祺被满怀少女深情地写成集慈父、仁兄与英俊的具有无私奉献精神和细致爱心的白马王子般的种种美好品德于一身的男子。
五十七
1992年,亦即乔乔初中毕业那一年,乔祺二十九岁了。
二十九岁的乔祺,发生了第二次恋爱,对方是省艺校一位教声乐的二十五岁的姑娘。形象不错的一位姑娘。品质和性格也不错。她的父亲是省艺校的副校长,对女儿与乔祺的恋爱关系非但不反对,而且报以热忱支持的积极态度。他曾通过女儿向乔祺间接许诺——等乔祺正式做了他的女婿,他将会帮助乔祺解决城市户口问题,还会将乔祺正式调到省艺校去任教 。当一名省艺校的器乐教师,工资比少年宫高五十几元呢!
起初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卿卿我我、耳鬓厮磨、拥抱热吻,除了性,一切两个恋爱中人该有的事,全都有了。乔祺好几次渴望与她发生婚前的性关系。但出于对她的真爱,每一次他都以强有力的理性战胜了自己的性欲冲动。
1992年,爱在中国还没彻底的现代,还保持着些传统的、古典主义的色彩。
痴迷于音乐的乔祺,对传统的,具有古典主义色彩的恋爱关系情有独钟奉若神明。也对那样的一种老派的恋爱关系,怀有类似储蓄般的一种新浪漫主义的超现实主义的想法。
乔祺希望他们为爱所付出的时间最好是在花前。因为在花前也完全可以是在白天。天一黑了他依旧一心只想赶快回家。虽然小妹已经是初中生了。坡底村是一个民风淳厚日夜安宁的村子,但天黑了还让小妹独自在家,他仍大不放心。
姑娘却更喜欢在月下品味恋爱的甘甜。
因为在月下小鸟依人喃喃低语更使她陶醉。
结果后来两个人之间就经常发生花前与月下的矛盾分歧了。
有次她问:“你总是放心不下你小妹,她多大了呀?”
乔祺回答:“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她才十四呀!”
“是啊是啊,现在想起来了,你是跟我说过的。”——姑娘低头寻思片刻,又问:“那,我们结婚以后,你妹妹怎么办呢?”
乔祺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还是要和我,也就是和我们俩共同生活在一起啦。”
姑娘也愣了一下,又低头寻思片刻,接着抬起头,大睁着一双丹凤眼,单刀直入地问:“我没有自己的住房,你更没有。明摆着我们短时间里难有自己的住房,我们婚后是要和我父母住在一起的。我家三间屋子,我父母一间,我俩一间,另一间做客厅,如果你妹妹也生活在我家,没有属于她的屋子呀。总不能因为你妹妹的存在,我家就没有客厅了吧?”
乔祺再愣,随之垂下了头。对方提出的问题,他还没有站在对方的立场替对方认真考虑过。
姑娘接着说:“她才十四岁,也要和你一起住到我家去的话,究竟得在我家住到多久呢?”
早该由自己考虑到的问题自己却一直忽略了,他难以回答。
“你倒是说话呀!”
姑娘的一只手斯时正握着他的一只手。姑娘那只手使劲儿甩了一下,他的手也被甩了一下。
他还是只有沉默的份儿。
“你看这样行不行?她不是十四岁了吗?那么高中毕业就该十七岁多了,差几个月十八岁了。等她一满十八岁,就该让她独立生活了。十八岁也该算是大姑娘了,当哥哥的没必要再把她当成个小妹妹照顾在身边了!”
乔祺终于开口了。他说:“那怎么行?!”
他也大睁着一双眼睛,瞪起自己所恋爱的姑娘来,仿佛她在怂恿他形成一种罪过的念头。
姑娘急了,有点生气了。
她大声问:“如果不行,怎么才行?”
乔祺说:“我不能现在就明确告诉你我小妹她将和我一起生活到哪一年为止。总之,一定是在她大学毕业了,有了自己的工作了,找到了一位像我一样爱她的丈夫,并且有能力和他组成一个小家庭那一年那一天为止……”
“够了够了,别说了别说了……”
姑娘打断他的话,不拉着他的手了,还从他面前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妹妹考不上大学呢?”
“她一定能考上!”
“等她大学毕业了,那是七年之后!你是说她至少也得在我家生活七年吗?”
“如果你不愿意,你父母也必然反对,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到坡底村去!结婚前,我一定将我的家翻盖了,再扩出一间,规整得干干净净的,保证让你满意!”
“什么?让我住到农村去?亏你想得出来!”
“我天天骑自行车驮着你上下班还不行吗?无非每天早起点儿,晚睡点儿。农村城里只隔着一条江十几里路嘛。再说住在农村有住在农村的好处,空气新鲜,白天晚上都很安静……”
五十八
姑娘又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对不起,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现在想回家了,我得把这个情况及时告诉我父母!”
姑娘说完,转身便走。
乔祺呆立原地,等人家走远了,才想到当务之急是应该叫住人家。可白白张大了几次嘴,竟没叫出声来。
几天后他得到正式的通告,是姑娘家通过第三者转达给他的——祝愿他能够另找到一位适合他具体情况的妻子。
姑娘家要招的是入赘女婿,但无论如何也不打算同时将一个小姑也引入家门。
一场双方一见钟情的恋爱,于是以相当和平的分手告终。
倒也算好说好散,都没有反目成仇。
然而,乔祺内心里的失恋阴霾,居然很快就被一件意外成功的高兴之事一扫而光了。
乔乔初中毕业那一年,城市里的一所重点中学实行了一次招生原则的前所未有的改革——也开始面向近郊的农村中学招收高中生了。名额极有限。或者招收保送的“三好学生”,或者招收初考成绩优秀的学生。
学校决定保送乔乔。
乔乔将此事告诉大哥哥后,大哥哥激动得一下子紧紧搂抱住了她,连连亲她额头,亲得咂咂有声。自从她上中学了,那一天以前,大哥哥不曾那么忘乎所以地亲过她。
可她又说:“哥,名额那么少,我不想占去学校一个保送名额,我想自己考。”
“这……小妹,万一你考不上怎么办呢?机会难得呀小妹!你可不能一时冲动,说让就让。你让了,你没考上,那时你不管多么后悔都晚了呀!……”
大哥哥的高兴立刻变成了担心。
“哥,你放心,我一定能考上!”
小妹的话说得无比自信。
大哥哥当即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我反对!我是你哥哥,爸爸不在了,我就是你家长!这么重大的事,不能你自己怎么想就依你自己怎么去做!得听我的明白吗?”
可是小妹的态度也坚决得毫不动摇。
她说:“哥,这首先是我的事。我经过慎重考虑,已经作出决定了,并且在学校声明了。即使爸爸还活着,我想他也会尊重我自己作出的决定。”
乔祺瞠目结舌。
考试在上午进行。那天一早,乔祺坚持陪乔乔走到学校。他的自行车在因失恋而第二次喝醉酒那一天晚上,丢失在江那边的城市里了。乔乔起初不同意大哥哥陪送她,见他快生气了才让步。
在离校门一百多米远处,乔乔站住了。
她说:“哥,你不许往前再送我。”
乔祺只得也站住了。二十九岁的大哥哥,在十四岁的小妹面前,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弟弟似的。而且是跟屁虫那一类的。他尤其觉得自己对小妹的话听从得简直有点儿莫名其妙了。连自己都对自己难以理解了。
她将“不许”二字,说出格外强调的意味。
乔祺听了,心中难免有几分不悦。他怕影响她考试的情绪,什么话也没再说,抚摸了她的头一下,一转身,迈着缓缓的,根本不情愿的步子往家走。
回到家里,他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仿佛那一天将会产生的,是一次直接关乎自己以后人生命运的结果。他坐立不安,一会儿屋里一会儿屋外地踱了几遭,最后背起大提琴进城去了。那一天他在城市里并没有什么演出可以参与,纯粹为了打发时间,在江畔拉起了大提琴。他已经很久没在江畔演奏过了,琴声自然又吸引了不少人。
一辆小汽车驶来,停住。车上踏下他的一位朋友,是省歌舞团的一位中年指挥,在全省音乐界很有些名气的人物。对方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肩,接着夺过他的大提琴,另一只手将他拽上了车。
他问人家有什么事?
人家说别急,一会儿车停了告诉他。
车顺着沿江路往前开了十分钟,停在僻静之处。指挥从前座回过头,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还像个流浪艺人似的干那种事儿?你现在已经不至于那么缺钱花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说,自己不是为了挣小钱,只不过是为了解闷儿。
人家指挥说那几天到处找他,没想到无意间发现了他。人家到处找他是要亲口向他报喜——省歌舞团决定将他纳入正式编制了!
五十九
“真的?!”
他闻言喜出望外。省歌舞团的大提琴手出国不回来了。某次他经朋友介绍,参与了省歌舞团的一次演出,算是救急帮忙,于是给指挥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人家主动提出要向省歌舞团推荐他,这当然符合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但一想到实现之难,也就只看做是一种友好的表示,并没太认真,更没放在心上过。后来,竟渐渐忘了曾有那么一回事儿了。
指挥说:“乔祺啊,为你我可没少跟领导们谈。班子里的每一位都谈过了。现在终于落实了,连你的户口问题团里也将替你出面解决啊!”
这喜事来得太突然了,乔祺高兴得头都有点儿晕了。
“还有好消息呢!你回去各方面准备准备,下一个月,几乎天天晚上都有演出任务。上 半月在省内巡回演出,下半月到兄弟省份去演出。一个月后,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去演出,你可要多练习几首独奏曲目!……”
对方一说到出国演出,自己也不禁喜形于色。
乔祺脸上的喜色,却渐渐收敛了。
他嗫嚅地说:“我……我考虑考虑……”
“考虑?你还考虑个什么劲儿啊!”
对方诧异了。
“我……我得跟我妹妹商议商议……”
“跟你妹妹商议?!”
“是这样的……我妹妹今年该上高中了……演出任务排得一满,我恐怕在时间上保证不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团里急着要你干什么呀!哪个单位不是在正缺人的时候招人啊!乔祺,你可别让我为你的事儿白费心思……”
“多谢了,多谢了!……但我,我真的保证不了……我妹妹……我……出国我是特别……”
乔祺脸红了,语无伦次了,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尴尬之下,他一手抓琴,一手抓弓,下车了。
“乔祺!……”
他头也不回,大步而去。如同叫他名字的是债主,而自己是一个已经一文不名的穷光蛋。
……
回到家里,乔乔已做好了午饭,正守着饭桌等他。
他问:“考得怎么样?”
乔乔说:“还行。”
他再就什么也没问。
乔乔也什么都没说。
他自然不会跟小妹商议去不去省歌舞团的事。
将才十四岁的小妹整夜整夜地独自撇在家中,这是任什么好事都不能使他作出决定的。以后的半个月里,兄妹间话少了。二人中无论谁,都能隐隐地感觉到家中被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压抑气氛所笼罩。除了父亲去世前后的日子,那是从没出现过的家庭现象。
一天,他从黄土岗上练琴回来,进了家门,不见小妹的影子。
“乔乔!……”
“小妹!……”
连叫两声,不闻应答。正纳闷着,忽然有人从身后蹿到了他背上,双臂搂住了他脖子,两条细腿夹住了他的腰。
当然只能是乔乔。
“小妹,别闹!吓我一跳!……”
小妹却一口咬住了他耳朵。
“哎呀,疼!我打你了啊……”
嘴上说打,手掌已反打在小妹的屁股上了。
小妹的嘴松开了他耳朵,在他背上吃吃笑。
她说:“哥,背我一圈儿!”
他说:“少来!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呀?”
六十
她的嘴紧凑着他的一只耳朵,悄语:“哥,我考上了,接到录取通知书了……”
“骗我!”
他的心怦怦怦激跳起来。
她说:“哥,我从你背后都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加快了。”
“你要是真骗我,我饶不了你!”
他的语音都变了。
“你走到桌子那儿,自己看。”
他背着小妹几大步跨到桌前,果见一纸录取通知书,平展展地放在桌上。“乔乔”二字,赫然入目。
他伸出手去要拿起通知书,乔乔却又咬他耳朵。
“还咬我!让我细看……”
“有什么好细看的,就那几行字。除了我的名字,其他字还都是印的!背我走一圈嘛,背我走一圈嘛,要不我还咬你耳朵!”
“好好好,背你走一圈儿,背你走一圈儿行了吧。唉,我的命啊!”
“你的命怎么了?怎么了?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小妹妹,你还嫌自己的命不好吗?”
乔乔的话,听来有点儿自命不凡。
于是他背着小妹在屋里踱起圈儿来。岂止踱了一圈儿!嫌屋里地方小,自觉踱到院子里去了。在院子里踱了几圈,怕中午的太阳晒着小妹,便又踱入屋里。一边踱,还一边讲笑话给小妹听。逗得小妹在他背上一阵阵笑。她起初吃吃低笑,后来终于笑得格格嘎嘎的了。他已经多年没听到小妹格格嘎嘎地笑了。那快乐无比的、响亮的、特有的圆润的笑声,通常被人们形容为“银铃般的”笑声,使他心旷神怡,好情绪饱满于胸,觉得听着是一种享受。什么去不成少年宫的事儿了,什么去不成省艺校的事儿了,什么失恋的事儿,什么去不成省歌舞团的事儿了……一切放弃之事,心灵受创之事,那时刻似乎都被小妹格格嘎嘎的笑声所驱除了。像彩虹一出现阴霾的天空便晴朗。
在小妹一阵一阵快乐的悦耳的笑声中,他眼中不知不觉流下了一行又一行泪水。
那一天,是父亲去世以来,他感到最高兴最幸福的一天。
是啊,自己恨不能全力以赴毕其功于一役,某一个早晨醒来一下子就向小妹宣布实现了,却又不知从何做起之事;小妹抓住了一个从天而降似的机会,仅靠自己优异的学习成绩, 闷声不响地就顺利达到了目的。还有比这更使自己高兴更使自己幸福的事吗?
从那一天起,大哥哥对小妹真的开始刮目相看了。他对她不禁地心生几分钦佩了。甚至,还有几分崇拜了。
……
冬季来临前,乔家彻底变了样。
乔祺已经攒下了四千多元钱。在1992年,对于农村人家,那是不少的一笔钱。他用三千元翻修了家宅,重整了院落。还接出了一间二十多平方米大的新屋子,从城市里买了几样旧家具摆在新家里,告诉小妹那今后就是她的屋。乔祺自小就不喜欢土坯的院墙,现在就更不喜欢了。他也不喜欢砖砌的院墙。他喜欢围成院子的是木板栅栏。一征求小妹的看法,小妹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市里音乐界的朋友们,帮他从木材厂买了些带树皮的便宜木板,用它们围成的院子,不但在村子里与众不同,而且令兄妹二人感觉蛮有生活的情调了。翻修家宅的人,也是市里音乐界的朋友们出面请的。都是市里建筑工程队正规的工人,收钱少,翻修的质量又好。窗台以下的半截墙,砌成砖的了。窗台、灶台,都用水泥抹得镜面似的平滑,还刷了绿油。前后左右的墙根,也用水泥抹出了一米宽的护墙围。三间宽敞的屋子,用洋灰喷得洁白。两铺火炕,铺的都是新席……
村人们都说,看人家乔祺,原以为他心思一点儿不在农活方面,是没正事儿。不成想靠着摆弄洋乐器,倒出息了。看他把个家收拾的,多像样!
话里话外,既夸且羡。
而村里的几位对村长乔守义感情深厚的老人,就替乔祺想得多了。他们推举一人,找乔祺聊了一次。
“乔祺,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呢?”
人家觉得问得够开门见山也够明白的了。
“大爷,您指什么事儿呢?”
六十一
“就是,你和你妹的事儿呗!虽然十四五年了,可我们老人都清楚,乔乔她不是你亲妹。如果你心里对她有打算,到时候我们愿意为你点破。三年后,乔乔高中毕业就十七八了。再等二三年,不就到可以做你媳妇的年龄了吗?由我们撮合你俩结成小两口,那你父亲在黄泉之下也会替你们高兴的,我们也算尽了份儿当年是老哥们儿的义务啊!”
乔祺这才明白老人家们指的是什么事儿,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生气地说:“您胡思乱想什么呢!乔乔她是我小妹!永永远远都是我小妹妹!谁再跟我提当年的事,我跟谁翻脸!要是竟然敢让我妹妹知道了,我对谁不客气。”
人家一位大爷辈的人,也被他的话噎得闹了个大红脸,觉得自讨没趣,悻悻而去。
过后乔祺冷静下来一想,长辈之人都是好心,自己说的话未免太伤人。于是买了些烟酒、点心、罐头什么的,挨家挨户一一送上门去,并一再暗示出自己多么希望当年的秘密被继续保守住的心愿。烟是好烟,酒是好酒,点心罐头更是当年农村人舍不得花钱买的,老者们见他实诚大方,都高兴了,一一承诺继续保守住秘密一点儿都不成问题。
乔祺因之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这才又稳定了。
乔祺又买了一辆新自行车。
乔乔上高中的那一所学校,还为家远的农村学生安排好了食宿问题。
那年冬天雪大,从村里到江边的路常被雪封住,本是为了乔乔上学放学少走路才买的新自行车,几乎等于白买了。一冬天乔祺也没骑过它几次。
乔乔不愿在学校住宿,怕费钱。经乔祺左劝右劝,最终点头同意了。
乔乔住校,乔祺的演出机会自然比以前多了。出场费也比以前高了。1992年以后的乔祺,开始融入到了中国较早的一批音乐“走穴”人的行列。没有单位约束,他的演奏天地渐入佳境,如鱼得水。连外省市的某些“穴头”也与他有颇多联系了。如果他去外省市了,总是会尽量争取在星期五晚上以前赶回本市,并回到家里将两铺火炕烧得热乎乎的使屋里暖烘烘的。星期六中午,去到学校将乔乔接回。万一耽误在外地了,也会想方设法预先通知小妹。而乔乔从无怨言,那她就安心留在学校读书,学习功课。那一个冬季,即使兄妹俩星期六一块儿回到了家里,乔乔也还是没有单独在自己屋里睡过。她要么借口说自己屋里的火炕烧得不够热,或太热了;要么借口说听到有老鼠,怕老鼠钻进被窝咬了她。总之,她还不习惯单独睡在自己屋里,仍愿和大哥哥睡在同一铺炕上……
多雪而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从高二起,乔乔单独睡自己的屋了。由于乔祺总是羞她,戏言她夜里常常磨牙,影响他睡不好一宿整觉;也由于她自己要强,即使回到了家里,即使是星期六星期日,也经常学习到深夜。哪怕大哥哥不曾“抗议”,她自己亦开始萌生独睡的自觉性了。毕竟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毕竟自己都高二了……
兄妹俩的人生,都体现出某种顺遂的迹象来了。前边,也都有某种似乎将越来越顺遂的希望在向他们各自频频招手——除了乔祺的对象还不知隐于何处迟迟不肯向他展露芳容和身份这一点而外。
日子对于顺遂的人生,恰恰是过得快的。“光阴似箭”、“白驹过隙”之类说法,所指正是顺遂的人生对时间的感觉。
转眼,乔乔上高三了。
那一年是1994年。
在那一年,有一位女士从美国来到了这一座城市。她通过法律的程序,将乔乔带到美国去了……
六十二
8
2004年的大年初七,“伊人酒吧”正常营业。
原本,秦岑预定初十才正常营业的。
但她看出,小俊和小婉两个,已都在巴望着早一天营业了。一挂出营业灯笼去,白天晚上,就会渐有人来。那样,酒吧的气氛就不令人闷得慌了。
秦岑已无心营业。但她比小俊和小婉两个更觉心理压抑。跟她俩一商议,初七就将营业打笼挂出去了。
上午九点多钟,灯笼刚挂出去不久,便有一名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迈入了酒吧。
那时小俊在拖地,小婉在擦灰。男子一迈入,在门口拖地的小俊就停下来了,见他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想独自来酒吧消磨时光的男人,以为他进错了门,于是说:“先生,这儿可是酒吧……”
男子说:“我正是要到这儿来,‘伊人酒吧’对不对?”
小俊点头。
小婉也停止了擦灰,指着靠窗的一张桌子说:“先生坐这儿吧,这儿阳光好。”
男子便走过去坐了,从颈上抽下围脖,从头上摘下一顶带黑斑点的海狗皮无舌圆帽,与公文包一起放在桌上。
小婉跟过去,毕恭毕敬客客气气地问:“先生要点儿什么?我们这儿的酒很全,要不,先来杯咖啡暖暖身子?”
不料那男子反问:“你们老板在吗?”
小婉一怔,再次就近打量他,见他年龄和乔祺差不多,看去颜面保养得极好,白净的微胖的短脸上,几乎没有中年男人的脸上总是多少要有几条的皱纹。这使她暗暗钦佩一个中年男子的养颜有术。也许他的脸年轻时并不短,因为到中年了,毕竟有些发福了,两腮的肉厚了,才显得一张脸短了点儿似的。
他的双手尤其白。像某些天生丽质的女人的手。他问小婉话时,十指弹琴似的分开来按在桌沿上。并且,像桌沿上真有一排琴键似的,各指不停地同时乱动,看得小婉眼乱心也乱。
小婉不由得将目光望向小俊。
小俊也听到了那男子的话,目光望向小婉这边,注意听她和他继续问答些什么。
“您……认识我们老板吗?”
小婉口吻谨慎。
那男子摇头。
“那……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呢?”
对方一笑,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小婉接过,低头一看,见名片上写着对方是律师。
秦岑刚洗完脸,正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梳头。望着镜中的自己明显憔悴了的脸,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怜惜。她寻思着要不要化点儿淡妆。
小俊进来,说明情况。
秦岑低头看了会儿手中的名片,复抬头对小俊淡淡一笑。
秦岑寻思着说:“去请他吧,我在这儿接待他。没什么特殊的事儿,别打搅我。”
不一会儿,律师推门进来了。他将呢大衣脱在前边桌子那儿了,是以西装形象出现在她面前的。一条紫红色的领带,系得堪称规范。
“苗律师,您请坐。”
姓苗的律师落座后,她为他沏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之后说:“地方小,请多包涵。”
苗律师微微一笑,望着秦岑又说:“能为您和乔先生服务,我感到荣幸。”
秦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或对方说错了,困惑地问:“乔先生?
她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从心里往外。
她怎么也没料到,大年初六,春节假期还没过去,竟会有一位代表乔祺的律师坐在自己面前!对方将代表乔祺与她进行何种内容的谈判呢?剥离股份?分清产权?然后以控股人的身份请她走人?他自己从幕后来到台前,亲自主管“伊人酒吧”?秦岑,秦岑,你看你现在处于多么可怜的地步了呀?最后除了能获得到一笔钱,你还能再获得到什么呢?
苗律师拉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封信用双手呈递给她。
他说:“这是乔先生让我带给您的信。”
秦岑也用双手接那封信。不是出于要与对方相应的礼貌,而是怕若伸出单只手接,自己的手会抖得被对方看出来了。
那封信是封了口的。
秦岑将它放在了茶几一角。
苗律师又说:“您现在就得看看乔先生的信,否则我们不好开始谈。”
秦岑只得又将信拿了起来。
她不知乔祺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她缺乏勇气当着对方的面撕开那一封信认真看。
六十三
她起身离开沙发,坐到了桌子那儿,拉开了个抽屉,推严,又拉开了另一个抽屉……
“您也近视吗?不知戴我的行不行?”
苗律师以为她在找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眼镜盒,再从眼镜盒里取出自己的眼镜,表情殷勤地朝她递了过来。
秦岑并非是在找眼镜。她从没戴过眼镜。她的眼睛一点儿都不近视。她的手作出的是下意识的动作。苗律师对她的注视,使她感觉大不自在。尽管她看得出,这个代表乔祺而来的,是律师的男人,对她这个女人不仅怀有好感,还怀有着敬意。虽然坐得离对方远了些,她还是怕对方发现自己拿信的双手在发抖。
“啊,我不……您的眼镜多少度?……”
“三百度。”
“那我戴着不行,更看不清字了。我只不过稍微有点近视,才一百五十多度……”
秦岑说罢,对苗律师报以感激的一笑。接着,只得撕了信封将信纸抽出,展开,铺在桌上。
她双臂交叉,两只手夹在腋下看那一封信。就如同某些人心不在焉地看一份可看可不看的报那样。
无格的白纸上,乔祺的字潦草而又间架端正。只上完了初中的坡底村农民的儿子,对自己写的字怎样比对自己在舞台上的演奏姿态怎样更重视。三十几年来他一有闲暇就练字,竟也能写出一手很耐看的硬笔字了。横撇竖捺透着一股倔劲的男子气,像他这个男人本身。有几个字的笔画都快将纸戳破了,看得出他写时的心情并不平静,但是意念又那么决断。
岑:
请一切按苗律师的要求去做,我将永远感激。我知道我肯定对你造成了伤害,但我绝不是成心的。在我们认识以后,在今天以前,我自忖没有在任何方面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现在我显然作出了对不起你的决定。但我只能。也许以后有机会当面向你解释。也许没机会。如果没有,请宽恕我。想想我曾多么爱你。他没变。拜托了!千万别为难苗律师。我是经过考虑才找一个你我都不认识的律师。我打听过,他可靠,可信任。并且向我保证了,不到处乱讲。
祺
即日
前边的字写得太大,后边的字写到背面去了。秦岑只得将纸翻过来接看着。写在背面的字一行比一行小,“祺”字和“即日”两个字,勉勉强强才挤到了纸上。前边还用了几个逗号,后边则干脆只用句号了。话也不太完整了。秦岑边看边猜。她想“他没变”,一定是指他们之间的爱没变。当然用“他”,也不算错。她倒宁愿接受那个代表男人的“他”字。找一位无论他还是她以前都不认识的律师,他这一种良苦用心,秦岑也完全能够领会。经常到酒吧来的几位律师,他也是熟悉的。他不请他们中的哪一位来处理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显然是为了将口舌限制在最小的范围……
私密的亲爱关系建立了两年多以来,秦岑第一次看一封乔祺写给她的信,而且是在旁边坐着一位他委托来的律师的情况之下看的。手机时代似乎使以信沟通的方式显得太古典了。尤其是亲笔信更加给她这样一种感觉。如果一切不愉快都没发生过,那么自然旁边也就不会坐着一位律师,那么信的内容也就不会是这么一种内容……将会是什么内容呢?若是一封爱意泛滥的信多好啊!在初七这样一个春节的假日里,在冬季上午的阳光慷慨地洒满一屋的时刻,在他和她共同拥有,并且每年带给他们各自一笔稳定可观的收入的酒吧里……安安静静地看一封他写给她的情书般的信,而不是看手机短信息,那将会是多么幸福的感觉啊!……
秦岑竟忘了苗律师的存在,也竟忽略了那并非一封情书般的信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种一厢情愿的超现实的想像中去了……
“我可以吸一支烟吗?”
被遗忘在一旁的苗律师,不得不巧妙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哦,对不起,对不起。吸吧吸吧,我偶尔也吸一支的。刚才心思跑了……这几天事太多……经营方面的操心事……”
秦岑的脸又一下子红了,双手终于从腋下抽出,做着些自我掩饰的表意不明的手势。
“那么……”
苗律师将手中的烟盒向她递去。
“啊不,不……这会儿不想……”
秦岑勉强一笑,接着将信折起,塞入信封,再放入抽屉,还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将抽屉锁上了。
等她抬头看苗律师时,苗律师已在吸着烟了。
苗律师当然不清楚乔祺都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内容。他以律师那一种特有的,不动声色而又善于察言观色的目光,研究地望着秦岑的脸,企图从她脸上有所发现。
他以为他的目光是不值得敏感的。职业使这个男人的目光变得似乎毫无内容,使他的眼看人时变得像鱼的眼。他靠这一种高级的假相研究别人的脸,而又能使别人全无察觉。
六十四
但秦岑却敏感到了他目光中那一种稀释得仿佛根本就不存在的研究意味。
看过了乔祺的信,她心里反而平定了许多。
他在信中写的是“岑”,而不是“秦岑”,这使那封信在她心中引起了一种亲切感。从初一到初六心里边没被什么事物引起过的一种亲切感。
“他没变”三个字,尤使她倍觉安慰。
何况,他还在信中请求宽恕。
尽管她没猜到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但“他没变”三个字,对她起到了一种暂时的麻醉般的作用,以至于使她认为,他已作出的是什么决定并不太重要了。
是的,她镇定多了。
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自信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的双手也不在微微发抖了,她却还是将它们夹到了腋下。似乎那是一种惟一能使她在乔祺委托来的一位男律师面前更有效果地保持自信和镇定自若的姿势。
她说:“他在信中请求我按照您的话去做。我当然将不折不扣地落实他的请求。现在,我洗耳恭听。”
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将一本信纸摆在自己面前,打算随时做笔录的样子。
然而之后她又将双手夹在腋下了。她似乎不明白,她那么一种姿势,将她前一种样子所表现出的认真态度,差不多抵消净尽。
苗律师轻轻点了一下烟灰,慢条斯理地说:“就两件事,也都不太复杂。第一件事,他要求你从你们共有的账号上提取三十万元,转存到他指定的一个卡上。这里写着他那个卡的号码。”
苗律师又双手向秦岑呈交过去一个信封。
秦岑接在手看时,见信封也是封了口的。
“我绝对没有拆开看过。”
苗律师的话像是在开玩笑,也像是庄严的声明。
“这……”
事关三十万元,秦岑沉吟了。
“如果您还有什么疑虑,不妨与乔先生通一次话问问……”
苗律师作出一副完全可以理解的表情。
秦岑的一只手缓缓放在了电话上,但立刻又收了回去,再次夹到腋下。
她不知如果一拨就通,当着苗律师的面,她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怎么问。
“我在这儿不方便的话,我可以暂时离开,回避一会儿。”
苗律师说着欠了欠身。
“别……您坐着。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只不过……我的心思又走了……今天是假后开业第一天,雇员还没回来,酒吧里只两个小妹照应我不太放心。您先稍候,我出去吩咐一下就回来……”
她说着,也不管苗律师作何反应,忽然起身匆匆走了出去。
走出酒吧,秦岑仅穿着单西服在外边掏兜儿。那一身西服衣裤是她在酒吧营业时间里才穿的职业装,在酒吧外边是会转眼就被冻透的。
秦岑是在掏手机。然而她的手机不在兜里;放在办公室的桌上没带着。
秦岑只好找有公用电话的地方去了。她因为冷而走得特别快,一拐过街角,就发现报刊亭那儿有,跑了过去。
报刊亭主人是个老头儿,穿件厚棉袄,袖着双手坐在里边。他是认得秦岑的,而且对她心怀感激,因为“伊人酒吧”每天都从他的报刊亭买报,一买就是十几份。每月还从他那儿买各类杂志。他明白秦岑是有意关照于他。见秦岑跑来,他以为酒吧里出了什么事,她是跑来向他请求帮助的,便赶紧起身离开了亭子,迎向秦岑。及至弄明白她只不过想打电话,心里好生奇怪。
“哎呀,秦老板,那您也别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啊!快进里边,快进里边,里边总归比外边强点儿!”
老头儿恭恭敬敬地将秦岑让进了报刊亭,而秦岑则抓起电话就拨号码。
她拨的是乔祺的手机。一拨即通,两次鸣音响过,电话那端传来了乔祺的声音。
“秦岑,是你吧?……”
连续五夜难眠之后,终于又听到了乔祺的声音,尽管是在电话里。秦岑心中五味混杂,鼻子一酸,差点儿哭了。
她强忍满腹积怨和伤感,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对,是我。我已经在接待你委托的律师了……”
电话那端,乔祺打断她道:“秦岑,我不是成心让一位律师出面,非把我们的关系搞到更加不好的地步不可。我是没有勇气见你了……但我又急需那一笔钱……”
六十五
秦岑也打断道:“先不说我们的关系了吧。以后再说。不能让苗律师坐等太久,我只不过觉得自己有责任进一步确认一下……”
她已冷得开始发抖了,人家老头儿就脱下棉袄给她披上。
电话那端,乔祺没话了。
他是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岑不愿这么放下电话,她压低声音问:“乔祺,能不能告诉我实话,你需要那么一大笔钱干什么用?”
秦岑说时,已冷得上牙直磕下牙了。
乔祺反问:“你在哪儿给我打电话?在外边是不是?穿得少是不是?我怎么听出……”
秦岑再次打断道:“怕我冷,那就快回答我的话……”
连她自己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上牙磕下牙的声音。
“那我告诉你……我……我想,我需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笔钱,心里才踏实……”
“三十万元,那可是一大笔钱啊!”
“是啊是啊……”
乔祺的话说得迫不得已,而且等于什么也没回答。
“不是你自己需要,是那个小……是她需要吧?……乔祺,这事你可要三思而行……”
“秦岑,别多说了,只管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好吗?”
“那……我明白了……”
“秦岑,你还什么都不明白!……你要经营好‘伊人酒吧’,从此以后,它是你一个人的了……”
轮到秦岑无话可说了。
“秦岑,我得作出对不起你的决定了。我要和她出国,我……还要和她结婚。我必须那样,我只能那样!……”
“好,就说到这儿吧。”
秦岑啪地放下了电话……
她跑到街角那儿,对着一面墙站着,任眼泪刷刷地流。她竟感觉不到冷了,一直到无泪可流为止……
当秦岑回到酒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无论是小俊小婉还是苗律师,竟都没有看出她的眼睛哭过,只不过见她的鼻尖冻红了。
在街角那儿,她从地上抓起积雪,忍着冷将自己的双眼冰了几分钟。
“太对不起了苗律师,实在不应该让您等这么久……”
他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当老板的事情都多,我理解,很理解……”
秦岑倒宁愿听他说出几句不高兴的话,宁愿他脸上也出现明显不高兴的表情。
她觉得他有理由那样。若真是那样,反而会引起她的尊敬。
乔祺就从不孜孜以求什么男人的成功的人生,对她有时候太过刻意地扮演一位成功女性,往往还大不以为然,觉得一点儿必要都没有。奇#書*網收集整理甚至多次对她进行过惜花怜玉式的戏讽。而她在乔祺面前也从不需要伪装,特别的放松,特别的自我。
秦岑从苗律师脸上看到的是一种谦卑的,不无仰慕之意的表情,这使她心中涌浪似的涌起一排高耸的悲哀。它越涌越高,随即哗地扑落下来,在她的心海中跌成无数小波浪,又很快地化做一片泡沫——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和苗律师完全不同的男人……
她强作一笑,尽量以轻松的易如反掌的口吻说:“第一件事,我已经明白了。那不成任何问题。请转告你的委托人,我今天下午就会按照他指定的账号打过钱去。”
苗律师谦卑一笑,奉承地说:“秦女士果然是位痛快人。第二件事嘛,更简单了,您只需在这一件文本上签上您的名字就行了。乔先生已经签了。我以律师身份作为见证人也签了。您签上名字之后,我还会代表你们二位去公证部门公证一下。”
苗律师说着,从皮包里又取出了几页装订在一起的纸递给秦岑。
六十六
秦岑以为,那一定是份要求审核“伊人酒吧”账目,进而要求划清股份、剥离合作关系的东西了。接过一看,却不是。前后两页无字白纸所夹第三页纸,只不过是一份字数不多的声明,其上写着:
本人从即日起,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况之下,完全出于自愿地放弃对“伊人酒吧”以及两处连锁酒吧的股份拥有权。从即日起,一并放弃“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账目上的全部款项。从即日起,与“伊人酒吧”及两处连锁酒吧相关的一切有形或无形资产,完全归秦岑女士一人拥有。并且,是永远性的。
这份声明上的字也是乔祺亲笔写的。比之于他的亲笔信,声明的字略小,笔划工整。从每一行字都能看出他写时认真之极的态度。
秦岑拿那几页纸的双手,又开始微微发抖了。
她听到苗律师以表功似的口吻这么说:“是我要求他一定要亲笔写的。而且要求他一定要尽量写在一页纸上,留有足够我们三人签字的空白。这样,就一目了然,不存在任何可质疑之点了。”
秦岑因自己猜测错了纸上的内容而倍觉愧疚。她呆呆地看着那声明,头脑中一片空白。
“这对您来说应该是一件百分百值得高兴的事对不对?用我的笔签名吧,我特意为您带了一支签字笔来……”
秦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旁向自己伸过来,转脸一看,见是一支笔尖翘起的笔,拿在苗律师胖乎乎、细皮嫩肉而又白皙的手里。
苗律师的脸也一下子窘红了。
“没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
秦岑嘴上说着宽宏大量的话,心里却暗自想——你他妈的理解我的心情吗?!
……
几分钟后,苗律师穿上他的大衣,戴上他的围脖,站着一口气喝光了一杯小婉端给他的咖啡,大功告成轻松愉快地走了。
那时,“伊人酒吧”里已坐着几位客人了……
办公室里的秦岑也披上了大衣。
阳光饱满,暖气很热,仅穿着她那套职业西装正合适。但是披着大衣的秦岑,开始觉得身上冷了。她又将双手夹在了腋下。似乎那样就不会觉得冷了,也会坐得稳了。是的,她感到有点坐不稳了,想立刻躺到长沙发上去。然而,她已经感到没有力气站起来了,像一个体弱的人又刚刚大量失血。
她清楚,自己发烧了。
那一种冷,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身体外往内心里侵袭;也仿佛一阵比一阵甚地从内心里往外散发冷气。
苗律师说得对,乔祺的声明当然是实心实意的。这一点无须任何人告诉,她自己也看得明明白白的,知道得清清楚楚。什么阴谋诡计,什么话啊?她深深爱过也深深爱过她的人,即使已决定和另一个女子结婚了,也是绝不会对她耍什么阴谋诡计的!她秦岑能和那样的男人保持两年多的私密的亲爱关系吗?!
为什么?还有必要那么激动地说些要求他回答为什么的话吗?!
他觉得对不起她啊!
他企图通过他实心实意的做法减轻他的负疚心理啊!
他是那种一旦觉得对不起别人,就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去补偿别人的人啊!
何况他觉得对不起的是她!……
六十七
9
乔祺告诉苗律师说他要出国,实际上是在骗苗律师。当然,最终是为了骗秦岑。那是他第一次骗她。不骗她,怕她到处找他,并且很容易地就将他找到了。
他不愿在他们二人之间再发生什么使彼此难堪的事。
更不愿使乔乔在他们面前感到难堪。
他是和乔乔一块儿回他们的家乡去了。
乔乔想坡底村了。
她说她特别特别的想坡底村。
当他们双双站住在那一座他们都无比熟悉的跨江大桥前,仍然漫天飞雪。
大约,那是2004年冬季的最后一场雪了。
而最后一场雪,不下到半尺深,往往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从“三十儿”到初六,短短七天,接连两场大雪铺天盖地,间隔也太紧凑了。在乔祺的记忆中,似乎还没逢上过这样的冬季。
乔乔显得很兴奋,从江桥台阶上捧起一大捧雪,双手颠倒着攥啊,攥啊,转眼攥成了一个雪球。
她笑着向乔祺举起了它,想打在他身上。笑得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
乔祺看着她,也笑,但眼神儿里尽是忧伤。他竭力想掩藏,藏来藏去的,怎么也藏不住,结果全都集中在眼神儿里了。那是最后可藏的“地方”。
“哥,你怎么了呀?”
一个“呀”字,拖着一股娇调;乔祺觉得自己看着的,仿佛又是从前那个鬼灵精怪但又特别懂事的小妹妹了。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他真想将她一把拖入怀里,搂抱住她,亲她冻红了的脸颊。
然而他竭力克制住了那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
他掏出了烟盒。
他说:“没怎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似的呢?”
雪球从乔乔手中掉下,落在江桥梯阶上,碎了。乔乔的话语,听来有点儿惴惴不安,仿佛不但已经认定乔祺不高兴了,还进一步认定了是由于自己。一如小时候那般烂漫,那般无邪,而又那般调皮的笑靥,渐渐变成了一副端庄的表情。
“我没不高兴。我只不过想起些从前的事。”
乔祺将烟叼在了嘴上。
自从十年前乔乔知道了自己和乔祺并非亲兄妹以后,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分明的发生着变化了。那变化的实质是——他们都找不回从前那一种亲爱的兄妹关系了。尽管那是虚假的,但是他们曾在那虚假的关系中互相亲爱得多么真实,多么自然,多么幸福啊!而真相一经裸露,亲爱无所事从。尤其是,在“三十儿”的后半夜,在他的住处,在他那张单身汉的宽大的床上,与乔乔之间发生了情不自禁的性事之后,罪过感像一把钳子似的钳住了他的心。既对秦岑有罪过感。更对乔乔有罪过感。双重的罪过感,无处可以进行忏悔的罪过感,使他恨死自己了。
然而乔乔却相反。
在那一件双方都情不自禁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的眼睛变得异乎寻常的明亮。它们看着从前的“大哥哥”的时候,无限地脉脉含情。幸福和快乐使它们明亮,同时也使它们丧失了以往的敏感,以至于使她没有发现“大哥哥”的眼神儿里藏着些什么。
能不能找回从前那一种又虚假又美好的兄妹关系她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觉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也不愿仅仅一味怀念从前了。
她终于明白她要在自己和从前的“大哥哥”之间找到一种更新的东西,使它变成二人之间一种更新的关系。
她要看着它,使它发生。
并且,还要全身地细细地感受它。享受它。
六十八
那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女子,对这世界上惟一一个与她有过最亲爱的关系的——男人的爱啊!
是的,她是为爱而不远万里回到中国的呀!
对于乔乔而言,除了乔祺,她已不可能再爱上别一个男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明星、亿万富翁、还是某国王储。
如果她如愿以偿,那么她将死而无憾。
否则,她死不瞑目,并将怀着对她的命运的痛切诅咒而死。
她从他的目光里发现了一种别样的,在他们还是兄妹时,他看她的目光里从不曾有过的成分。
她认为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亲爱的小女子时的目光。
乔乔走到乔祺跟前,在他又要将一只手伸入兜里之前,她抢先将自己的一只手伸入他兜里,替他掏出了打火机。
他说:“陪我在这儿吸完这一支烟,行不?”
如果现在他还是她的“大哥哥”,同样的意思,从他口中说出的肯定是另一种话。话中肯定有“乔乔”或“小妹”二字;也不会说“陪我”,而肯定会说“陪哥”。
“哥你这是怎么了嘛!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哥,你凭什么不叫人家小妹啊?如果我惹你不高兴了,你倒是说出来嘛!你三天前还不是这么冷淡地对待我的!……”
乔乔生气了,双手成拳,在他胸膛上一通捶打。
乔祺一言不发,忽然伸出一支手臂,将乔乔搂在了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乔乔顿时一声不响,小鸟依人。
“你不住在原先的城市里了,你也不住在咱们的坡底村了,你换手机了,你一封信都不给我回!你成心让我没法儿和你再联系!你想彻底把我忘了!你知道我不是你亲妹妹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长大了不再是小乔乔了,你就该把我忘了吗?我有了一个姨妈,你就该把我忘了吗?!……”
三天前,乔乔恨恨地声讨过他。
他被声讨得理屈词穷,内心却叫屈不止。
是乔乔的姨妈,当初要求他远离乔乔的人生的。后来那要求变成了一种责令。
她曾说:“乔祺,乔乔的另一种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你不适合再充当她的什么大哥哥了。该结束的关系就得尽早结束,你对她的付出,我会用使你满意的方式偿还你的。”
他问:“什么方式?”
她说:“还能什么方式呢?你明知故问嘛!有没有乔乔这样一个比你小十五岁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对你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呢?但是如果你获得到了几十万美元的补偿,那么你后半生的幸福不是全有保障了吗?”
乔乔的那一位姨妈,是她惟一的姨妈。也就是她母亲当年那一位在县剧团唱黄梅戏的姐姐。她跟随一名唱黄梅戏的男演员去了美国。不久二人在美国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后来她嫁给了一位从台湾过去的老华侨。再后来她的老丈夫去世,她继承遗产成了一位特别富有的孀妇。
六十九
十年前,正是她亲自回到中国,成功地一举便寻找到了乔乔。
她出示了乔乔母亲的一封遗书,用指血写的,托付她这位当姐姐的,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有条件有能力了,一定要替她将女儿从高家再夺回来,并收为自己的养女。
当姐姐和姨妈的已经成了富孀的女人,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面对的并非是高家人,而是一个户口仍在农村的,说农民已不是农民,说音乐家又名不正言不顺的高大男人。
这男人高大却一点儿都不威猛。
非但一点儿都不威猛,反而还给她特别通情达理也特别容易对付的印象。
那么高大的个男人,当时搂抱着乔乔哭得泪人儿似的。
由于他不争,法院在验明一应证据后,将乔乔判给了非争到她不可的华侨富孀。
刚上高二才十七岁的乔乔,面对自己人生的重大抉择以及亡母的血书,哪里还能有什么个人主张可言呢?当法锤敲下,她才明白自己在晕头转向之际,已糊里糊涂地表达了一种对大哥哥乔祺不利的态度。她那种表态不是因为觉得富孀姨妈才算是真正的亲人,而是因为对方代表着她的亡母的遗愿。若作出相反的决定,对她实在是太难的一件事了。但若让她从此便与“大哥哥”乔祺离别,则对她不但是太难的一件事而且分明是太冷酷的一件事……
结果她也哭得泪人儿似的。
法官见状,颇为同情地说:“乔乔,如果你真的后悔了,我们是可以重审重判的。”
乔乔就哭着说:“法官,求求你重判吧!……”
一听此言,富孀姨妈也掏出手绢,将一张整容过的脸一捂,呜呜哭了起来。
她哭她那可怜的妹妹。当然,她并没有哭诉出妹妹的死因,只不过口口声声哭道:“可怜的妹妹呀,你不应该呀!你撒手一去倒是省了心了,可你这个女儿不领我这个姨妈的情,我费尽周折找到她,图的什么呢?……”
乔乔一听此言,不由得扭过头去,泪眼相望。而乔祺,也就只能强忍心中的万般不舍,将乔乔向她姨妈那儿一推再推。
于是乔乔又身不由己地扑入姨妈怀中,与之抱头痛哭。那时刻,在她,姨妈仿佛便是生母了。悲怆之状,不必形容。
连那位法官,也从旁看得颇为动容。
乔祺呢,则拭尽泪水,连连向法官摇头摆手,那意思是不要重审重判了。
……
当日,乔乔仍随乔祺回到家中。
她一进家门,就扑倒炕上。身子一贴炕,就两天两夜没起来过。
她病了,比乔守义死后那一次病得还重。那一次是有发烧的病症的。这一次什么病症也没有。这一次生病的是她的心,或可称之曰“心灵中风,心窍梗阻”综合症。一点儿东西都不吃,连口水也不喝。
乔祺急得像是一只迷失了回巢路线的蚂蚁。
虽然乔乔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接盖出来的屋子,但是她还没养成一回到家里先进自己屋子的习惯。她总是先进以前熟悉了的老屋,有时得乔祺三番五次地撵她,才留恋不舍怏怏而去。就像小猫小狗还不习惯于有了一个新窝,尽管在主人看来那新窝比老窝舒适得多。
两个白天,乔祺一会儿屋里,一会儿院子里。在屋里则守坐乔乔一旁,反复相劝。在院子里则长吁短叹,或大口吸烟。
“乔乔,好小妹,你要听哥哥的话。她不是别人,是你亲姨妈呀!她代表的可是你母亲生前的意愿啊!美国有什么不好呢?现在许多人做梦都想去美国呀!……”
七十
横劝竖劝,总之是如此这般的一些话。
他一这么劝,乔乔就闭上了双眼。
或者,瞪大双眼,目不转睛地仰视着他,低声说:“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可是……”
乔祺这一只迷惘之极的大蚂蚁,想要寻找到的并不是回归巢中的路线,而是一条能直达小妹妹乔乔内心里的路线。如果真有,他宁愿变成一只蚂蚁,甚至变成一只比蚂蚁更小的小虫子,沿着那样的一条路线直达乔乔内心,看看她的心哪儿出了问题,立竿见影地将那个问题解决了。倘能,纵然是变成一个只有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微生物,纵然一旦变成了就再也无法恢复为人,他也在所不惜。
“哥,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乔乔口中一出此言,乔祺的眼泪便刷刷而下,心都难过得快要破碎了。
“可是……”
“可是乔乔觉得,她的大哥哥是不想要她了……”
“不!不对!……”
“那……你为什么不在法庭上争我呢?你几乎一句都没争……”
乔乔将责任全都推到了他身上。
“可是对方是你亲姨妈呀!”
“那你呢?对于我,难道一位我十七岁了才见着的大姨妈,会比你是更亲的亲人吗?”
“可是法庭是根据你最后的表态……”
“你该争不据理力争,是我亲姨妈的女人非争到我不可,哥我不那么表态,又怎么表态呢?
“我不清楚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呀!再说我自己当时心里乱成了一团,完全没有了主意……”
“小妹,这么个结果,你也不能全怪哥哥呀!……”
“法官说可以重审重判的时候,我看见你对法官摆手和摇头了……”
“小妹,我是为你将来的人生着想。我……我一个没有稳定职业的人,能和你富有的姨妈相比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绕不过弯子来呢?……”
“哥,你不会是为了我姨妈说的一笔补偿吧?……”
显然,乔乔对他还心存猜疑。
再怎么劝呢?
没法劝下去了。
乔祺就只有走到院子里伤心哭泣去了。不敢大声哭,怕被乔乔听到。
如此对话,反复多次。
“哥,哥!……”
只要乔祺在院子里待的时间长了点儿,乔乔就会在屋里叫他。她一叫他,他就赶紧抹去泪进了屋。
“哥,坐我身边……”
于是乔祺坐到了她身边。
“离我近点儿……”
于是乔祺坐得离她更近。
“哥你哭了?”
乔乔的目光那时特别温情,语调也是。
“嗯。”
“大哥哥”不想隐瞒事实,也并不觉得羞耻。
“哥你生气了吧?我刚才说的是气话。我知道我是在冤枉你。我是在故意惹你生气。如果我跟我大姨妈走了,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惹(奇*书*网-整*理*提*供)你生一回气呢?……”
眼泪也从乔乔的眼角流了下来。
“小妹,我没生气……”
乔祺那一颗将碎未碎的男人心,又多了一道裂纹。
“哥,你要是真没生气,那你就亲亲我。”
“大哥哥”乔祺,便向她俯下身去。
她在被吻时,不闭眼,也不眨眼。仿佛要将她的“大哥哥”吻她额头时的表情,通过双眼清清楚楚地摄入脑海,再印在心上。
“哥,我保证,以后我会经常回国来看你的!”
“哥相信。”
“你以后也要保证经常到美国去看我。”
“我保证。”
“拉钩……”
七十一
乔乔首先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
于是乔祺也赶紧伸出自己的一只小手指。
两人的小手指紧紧钩在一起时,乔乔庄严地说:“拉钩,发誓。一百年,不后悔。”
乔祺点头而已。
“只点头不行,哥你也要说一遍。”
乔祺便也庄庄重重地说一遍。
两个白天里,每当乔祺伤心、委屈到了极点,幸而乔乔也颇善于反过来劝他一番。
“哥,我今晚要睡在这间屋里……”
“哥,我今晚还要睡在这间屋里,别让我睡到自己屋里去……”
“哥,睡不着。你握着我的手我就能睡着了……”
两个黑天里,乔乔都提出了同样的请求,一副可怜模样。可怜得楚楚动人。
“行……”
“那就睡在这间屋里……”
“把手伸过来……”
乔祺对她百依百顺。
“哥,哥!带我回家!……”
夜里,乔乔多次喊醒过来;一手心汗,也将乔祺的手心弄湿了。
第三天她姨妈亲临坡底村来看她。富孀从宾馆包了一辆高级的出租车,是连车带人从江上摆渡过来的。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坡底村还叫坡底村。村里有人办起了砖厂,“近水楼台先得月”,大部分人家的土坯房被砖瓦房所取代,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最显著的变化。当年的大小青年成了中年人,乔守义的同辈人都已经成了老头老太太,这是它作为一个村子的内在变化。这一种内在变化决定了坡底村对它当年的秘密不再负有继续保密的责任了。新时代的人和以前的人们的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认为替他人保守秘密是很可笑的事,倘竟长期地没有任何利益可图地替他人保守秘密,那么简直就等于是特别吃亏的事了。坐着一辆很高级的小汽车出现在坡底村的女人,使坡底村当年的往事一下子变成一出特有看头的戏了,而且没锣没鼓的,直接就从中折开演了。如同一股龙卷风,谁家也没危害,单单只将乔家的房顶、门窗、四壁摧毁了,使他们的家变成了露天舞台,使兄妹二人变成了舞台上的对角演员。
“原来不是亲兄妹,哈!哈!……”
“难怪乔祺这小子三十好几了还不结婚,嘻嘻……”
“我亲眼看见乔乔有一个星期天自己从学校回来,一进院子就蹿到乔祺背上了,撒娇作嗲地让乔祺满院背着她走!……”
“我也亲眼看见了,还亲耳听到乔乔问乔祺:‘哥,想没想我?想没想我!’……”
“快别说了,臊死人了,那乔乔还怎么好意思在高中里冒充三好学生呢?……”
“难怪只两个人,还要单为乔乔接盖出一间房来,把全村人都当大傻瓜骗哩!……”
七十二
乔祺的同龄人,尤其那些成家了是丈夫和父亲了,一心巴望将日子过得好点儿却又缺乏能力没有任何指望的男人;以及那些曾经梦想乔祺娶她,请媒人递话遭到他的婉言拒绝,亲自向他表白同样以失败告终的女人,说起如上一些话来,心里感到非常的快感。
看电视连续剧看多了,使他们对男女间事的想像力变得异常丰富,每一个人的想像力似乎都能达到编剧的水平。起码是二三流编剧的水平。
乔乔的姨妈是来当面告诉乔乔的——她的护照就要到期了,她必须回美国去了。她说她一回到美国,就会加紧在美国替乔乔办理好一套去美国的手续寄来。
乔乔说也不必那么急着办,因为她还在读高中……
“乔乔,等你高中毕业了再去美国那可不行!那你还会找借口说你想考大学……”
姨妈一点儿也不给乔乔商量的余地。
“姨妈,我是想考大学的!”
乔乔也不肯让步。
“为什么不可以在美国考大学呢?美国的好大学是世界著名的呀!清华北大倒也算在世界上多少有点儿名气,但那考上得多难呢?一个省也考不上几人呀!乔乔,还是到美国考大学去吧!
乔祺先生……”
“他是我哥!”
“啊,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别激动嘛乔乔,你哥告诉过我,说你聪明,学习又勤奋、努力,那么考上一所美国的好大学是绝对不成问题的。姨妈会在美国给你安排一位有水平的辅导老师,保证你的英语水平短时期内就会大大提高!而且,而且姨妈多希望你能早点儿去到美国和姨妈共同生活在一起啊!……”
姨妈说着拥抱她,亲她的左脸,又亲她的右脸。
乔乔低声说,那也不必姨妈在美国办手续。自己什么时候去,哥会替她都办好的。
于是姨妈的脸转向了乔祺,一句紧接一句地问他:“你办过出国手续吗?没出过国吧?没办过吧?那是很麻烦的,得到北京去办。还得耐心等着审批下来,使馆批不批还不一定。你办能保证不误事吗?……”
乔祺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一次也没出过国,一次也没办过出国手续,一点儿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办。
“可是我在美国替你们办起来就容易多了也顺利多了,只要从美国……”
“那,我可以和我哥一块儿去美国了?”
乔乔的眼睛一亮。
姨妈却怔愣了。
“乔乔,说什么呢?不许使姨妈为难!我到美国去干什么呢?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儿到美国去呢?我对你表示过也要去美国的意思了吗?我……你简直胡闹!……”
乔祺的话接近着训斥。他有些生气,也感到尴尬,脸都红了。
姨妈的目光,从乔乔的脸上迅速一移,盯视在乔祺脸上了。盯视了几秒钟,又缓缓转向了乔乔的脸。她怀疑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发生过什么旨在于共同对付她的合谋。然而她善于察言观色的经验又明明在告诉她,纯粹是她多心了。
受到乔祺的训斥,乔乔低下了头。
她被伤害了似的嘟哝:“哥,如果你连送我到美国去都不愿意,那我从今以后不要你这个哥好了,我也更不需要什么姨妈了!我独自一人漂流四方就是了,你们谁也不必管我了!……”
“放肆!我白劝你那么多话了吗?”
乔祺竟吼了起来。
七十三
乔乔一转身,紧咬下唇,潸然泪下,立刻就会哭出声似的。
姨妈看出,乔祺是真的恼火了。而乔乔的话,也断不可以全然当成儿戏。
“好啦好啦,乔祺,你用不着发火。乔乔,你也别耍小姐脾气。让你自己去美国,我还真是挺不放心的。这样吧,今天,咱们就三人当场对面作出个决定,到时候,乔先生陪你去美国,也省得我亲自回中国来接你了!……”
姨妈反而在乔乔和乔祺之间充当起调解者来。竟然有此机会,她暗自高兴。总比她和乔乔之间不断发生矛盾与分歧,不断由乔祺来调解的好。她这么认为。
“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乔先生,只有一个男人,他是我哥。”
乔乔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大获全胜才肯罢休。
“行行行,明白了,记住了,以后我也当他是你哥,高兴了吧?”
姨妈一再让步。
“他本来就是我哥嘛!”
乔乔破涕为笑。
那天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的姨妈,并且与姨妈贴了贴脸颊。
……
姨妈走出乔家的小院时,看到远远近近站着不少坡底村的人。他们或三个五个地聚在一起,或形只影单独立一处。他们全都以研究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她是某一历史事件中作用最为特殊的角色;而他们似乎皆意识到,自己正幸运地成为坡底村那一历史事件的见证人。
“诸位老乡多谢啦,多谢你们多年以来对乔乔的关照呀!……”
她作秀地微笑着和那些个陌生的农民打招呼。他们使她联想到了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农村的农民们。她和他们主动打招呼倒不是由于亲近感,而是由于不安。他们的目光使她有些心慌。些个小孩子们围在大人们身旁,一个个很有耐性地期待着发生点儿什么非同小可的事,于是有场热闹可看。最好是场面激烈惊心动魄的事,他们的眼对那样的事流露出渴望来。
乔祺和乔乔也感觉到了那一天村人们的异样。
乔祺立刻就明白了几分,而乔乔困惑之极。
乔祺对乔乔说:“小妹,你别出院子了,我替你送送姨妈就可以了。”
他说着,将万分不解的乔乔推入院里,并关上了院门。
乔乔呆立院中,环视院外的村人们,也已敏感到了他们的不友善和大不安分。
“乔乔,别站在院子里了,进屋去吧。听话,啊?”
乔祺不放心地在院外看着乔乔。待乔乔转身进屋了,才若无其事地对乔乔的姨妈说:“我们村里的人爱看热闹,谁家来个陌生人他们也会觉得好奇,您别见怪。”
乔乔的姨妈强作一笑,司空见惯地说:“农村人都这样。”
汽车开走时,有人大喊:“乔祺,你不是东西!”
乔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叫留根的半大青年,而对方也正是自己当年替之逮住两只水獭的那个孩子。他比乔乔大一岁,已经十八岁多了,快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了。没考上高中,在村里的砖厂做小工,每月能挣二三百元钱了。
乔祺装没听到,一转身大步往家走。
“你就不是个东西!整天拉琴吹管的也不是个东西!”
背后,留根的话像一只仗势欺人的狗似的追吠。
乔祺不由得站住在自己家院门外了。他扭头朝留根狠狠地瞪去,那半大青年迎视着乔祺的目光,一副有深仇大恨的样子。而其他村人们,包括女人们,皆无声地笑。用集体的笑对留根的公然羞辱加以怂恿。乔祺的脚终于迈进院子。
他刚要进屋,门开了,乔乔和他相互堵在门口。
乔乔满脸彤红地说:“哥你让我出去!……”
七十四
乔祺轻轻将她推入屋里,关上了门,却仍挡在门口,不许乔乔出去。
“哥你让我出去嘛!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乔乔两眼泪光闪闪,企图将乔祺从门口推开,冲出家门。
“乔乔,听话。哥不跟留根一般见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一句话两句话的,忍一忍不是就过去了吗?”
乔祺双手捧住乔乔的脸劝她。
“他才不是东西呢!在中学时他就给我写那种不要脸的纸条,我都没向老师汇报他!有次你不在家,他还闯到咱家来纠缠我呢!当年只不过给他面子,收过他几支铅笔,他反而有了什么借口似的!哥当年要不是你帮着,就他能逮住两只水獭吗?!……”
“好啦好啦,哥怎么说的?恶言恶语,人一忍它,它就变成耳旁风。来来来,咱们看看你姨妈带来了些什么礼物!……”
乔乔仰起了脸。
她问:“哥,是因为我吗?”
他明白她在问什么,佯装不懂,反问:“什么因为你不因为你的?”
乔乔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说:“村里的人,还有留根。”
乔祺说:“不是因为你。怎么会是因为你呢?他们是因为……大概是觉得我傲气点儿吧?”
“不。哥一点儿都不傲气,遇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乔乔,别胡思乱想的了。”
“哥,对不起……”
乔祺顿觉眼中一热,忽然想哭。乔乔哪天一走,坡底村这个费心营造的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而乔乔将去美国一事,已成定局,只不过早一天晚一天罢了。连村人们都不念乡情了,几乎集体地背叛了他对他们往日的友好。为什么呢?不论凭什么不凭什么,凡事先得有个为什么啊!他心中结成老大一个疙瘩。本是兄妹俩从父亲口中学来的,听后彼此说来说去的,就像一句共同的口头语一样,自己已对妹妹说惯了也听妹妹对自己说惯了的“对不起”三个字,今日听来,竟有点儿永别之语的意味了似的!
他顿时感到那么的孤独。
他不由得再一次低下头去,见乔乔仍仰着脸,眼里也又泪汪汪的了。
“哥,我知道……是因为我,他们才对你那样的……”
眼泪在乔乔眼中渐渐溢满,缓缓滴下。她的模样,看去也真像就要和他永别了似的悲伤。他感觉到她的双臂,将自己搂抱得更紧了。
“还瞎说!”
他也想搂抱一下乔乔,可连手臂都被乔乔紧紧地搂抱住了。抽了一下,竟没抽出来。
于是在乔乔额上又亲了一下。
“哥你怨我吗?”
“为什么要怨你呢?你也没做错什么事。”
“那,我去美国以后,你会想我吗?”
“会啊,当然会了!”
“你要是想我,你会到美国去看我吗?”
“这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你要是想我,你就回中国来看我。我要是想你了,我就到美国去看你。”
“我回到中国来看你,那还比较容易……”
“我到美国去看你,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啊!”
七十五
“不,对哥哥不那么容易。我指的是钱。听说到美国的一张机票很贵很贵……”
“我会每年先攒下一笔钱,存着不花。什么时候想乔乔了,什么时候就立刻买张机票去看你!”
“那你也做不到,不是说办齐了手续,最快也得两个月吗?”
“人是有预感的呀。如果预感告诉我,就快想你了,那我就提前两个月办手续。哥是那么傻的人吗?会非等到想你想的不行了才去办出国手续吗?”
“听你的话,好像你一年只会想我一次似的……”
“当然不是那样!乔乔,听我说,我会经常想你的。但是你必须明白,无论哥多么想你,最多也只能一年去美国看你一次,这一点哥不愿骗你!”
“那,这样行不行?如果我特别想你了,就让我姨妈替你在美国办好手续,还让她把买机票的钱预先寄给你。那样你不是又省事,又省钱,又可以经常到美国去看我了吗?是我姨妈使我们分开的,所以她也得承担点儿义务呀!再说,她不是个有钱的女人吗?而且还是美金……”
乔祺终于从乔乔的搂抱之中使劲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他双手捧住乔乔的脸,表情极其严肃口吻也极其严肃地说:“乔乔,小妹,你给我听好,你给我牢牢记住——你刚才的话,跟哥说说是可以的。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跟你姨妈流露刚才的意思!一次也不行!一句也不行!而且,我还要求你,必须将你那想法从你头脑中清除掉!如果连这一点你都做不到,我就只能当我以后没你这个妹妹了,也不会到美国去看你了!……”
乔乔的脸,渐渐变得苍白了。她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危机感。眼泪又从她眼中流出来了,顺着乔祺的手指流到了他手腕那儿,在他手腕那儿一滴一滴落在光滑的水泥地上,滴滴有声。乔祺看出乔乔被他的话和他极其严肃的样子吓住了。他心软了。但他又认为他的话是非说不可的,也是乔乔非牢牢记住不可的。
他加重语气问:“记住没有?”
乔乔不回答。
“记住没有?”
乔乔被他捧住着脸颊的头,勉强点了一下。
……
乔乔不再到学校里去上学了。
接下来的日子,乔祺有时带乔乔到大草甸子四处去玩儿,有时带她进城去逛。不管多么难得的演出机会,一概回绝。往年,他是绝不允许乔乔到大草甸子去玩儿的。怕她被虫叮了,被蛇咬了,掉进水泡里了,或被什么古怪之物惊着了吓着了。现在,乔乔要离开,乔祺希望她对坡底村周围的水水土土留下深刻的印象。采野花、钓鱼、逮青蛙、捉蝴蝶、找野鸭蛋……还从村里牵出一匹马,让乔乔坐在身前,和她一块儿骑着在大草甸子上奔来驰去。那是些乔乔最开心的日子,她都快玩疯了。而在城里,则主要带乔乔看电影,看文艺演出,逛书店,陪她吃遍一切她想吃的东西;或在大街小巷没有什么目标地走,就自己所知,给乔乔讲点儿或可曰之为“史”的事情……那也是乔乔喜欢的。总之,“大哥哥”整天陪着她玩儿、逛,使她觉得特别满足,特别快乐。
乔乔的姨妈将出国手续寄来了。
怕误事,乔祺没让她往村里寄,而是让她寄给一个朋友。
那天,乔祺将手续从城里带回,一进家门就对乔乔大声说:“小妹,你看!出国手续收到了!”
他尽量显出高兴的样子。
乔乔却没接。
她嘴角微微一动,似乎也想显出高兴的样子,尽量笑一笑。
然而她的努力失败了。
她的双手一下子捂在脸上,转身无声地哭了。乔祺急忙说:“是咱们两个人的手续啊!
你姨妈果然说话算话。想不到哥沾了你的光,也可以陪你去一次美国了!……”
乔乔这才破涕为笑,一把将大信封夺过去看……
乔乔的姨妈想得很周到,同时汇来了五千美元。否则,乔祺就得借钱了。五千美元,使兄妹俩顾虑全无,一人一个房间住在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不着急不上火地耐心期待签证批下来。乔乔的姨妈在信中提了两点要求:一,不许在国内给乔乔买穿的,她要在美国亲自为乔乔买全。二,不许住三星以下的宾馆饭店。至于为什么,没有说明。兄妹俩经过一番商议,决定遵守第一条,决定对第二条阳奉阴违。
在北京的几天里,该参观之处,该玩儿的地方,乔祺基本上都带着乔乔去参观了,去玩儿了。其实也说不清是谁带了谁了。因为在北京乔祺时常分不清东西南北,晕头转向。说是乔乔带着他四处参观四处玩儿,反而更符合事实一些。
那几天里,乔祺格外高兴。他内心里也每每涌起一阵阵满足感,幸福感。如果不是因为有乔乔这么一个妹妹,他不一定哪一年才会来到北京呢!来了也舍不得花钱住进一家条件较好的宾馆里呀!更不要说,几天以后还将和小妹妹一起乘上飞机去美国了……
“哥沾了你的光”一句戏言。对于乔祺似乎具有了“事实胜于雄辩”的意味。
然而也有时候,一片阴霾漫上心头,像墨汁滴在棉朵上,将满足感和幸福感污染得无法清除。
北京——这是老师高翔的出生地啊!北京有老师的小学母校和中学母校啊!还有老师从前的家啊!十七年了,老师的父母都还健在吗?倘都健在,他们还会肝肠寸断地思念起他们的儿子吗?失去了惟一的儿子以后的晚年,他们又是如何度过的呢?思念起他们的儿子时,他们也会联想到他们家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女佣的女儿吗?联想到她时仍憎恨她吗?抑或自己们也因当年之事万分追悔?他们如果知道,他们的亲孙女,惟一的亲孙女,惟一的第三代已在北京,他们又会做何想法呢?
当二人坐在机舱里,先后系上安全带后,心情都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毕竟,都是第一次乘坐飞机,第一次出国。
乔乔的姨妈家在芝加哥郊区,是一幢前后有院子的三层别墅。前院很大,有游泳池,有花圃,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夹道树墙;后院没什么特别美观之物,无非是近百棵松树组成的一片林子,以及一幢小木屋和狗舍。狗舍如同一般动物园囚禁猛兽的铁网笼子,狗窝在舍内。姨妈家养着三条狼犬。那小木屋是养犬人住的。养犬人是一个魁梧的秃头的中年黑人,样子挺令人惧怕的,其实心地很善良。他有两方面的任务——一是饲养三条狼犬,训练它们绝对服从他的指令;二是天黑后将它们从犬舍里放出来,自己肩背一支双筒猎枪,带着它们在前后院巡逻,保卫别墅,具体说是保卫姨妈的安全。别墅是姨妈的亡夫留给她的遗产之一。一层住着一名厨师、一名女管家、一名女佣。都是中国人。且都是姨妈从家乡的农村和县城百里挑一挑来的。雇他们工钱便宜,也使姨妈觉得可靠。二层空闲着。姨妈独自住三层。乔乔和乔祺来了以后,乔乔住在三层,房间在姨妈房间的隔壁。所谓姨妈的房间,不仅仅是卧室,还与卫生间、洗浴室、化妆室、健身房和书房、客厅在一起。书房里的书一排排一架架,但姨妈从未抽下一本看过。她喜欢看的是时尚杂志和小报,女佣或厨师每天为她从外边买回来。乔乔的房间也有不小的洗浴室,也有阳台。乔祺一个人住二层。二层有一间放碟的小放映室。但姨妈没在二层看过碟。长久空荡无人的二屋曾使她心里害怕,连上下楼梯经过二层时也会加快脚步。乔祺住在二层后,姨妈有次对他说:“乔祺,我觉得我多了一名忠实的保镖,现在住在这里的感觉好多了。”
七十六
乔乔和乔祺为姨妈寂寞的生活带来了大大超出她希望的新内容,也为四堵有电网的院墙内增添了前所未有的人气。
早上,第一个起来的是乔祺。他到院子外面去跑步,跑回来后扫尽院中夜晚落下的叶子,用拖布拖一遍门前台阶,或修剪花木。
姨妈第一次看到时阻止道:“先生,我可不是雇你来当杂役的。”
乔祺说,他总得找点儿什么事做啊,要不闲得慌。
姨妈笑道:“那我应该付你工钱。”
过后她果真正儿八经地付给乔祺很高的“工钱”。乔祺哪里肯收呢?
“你不收,我不是太过意不去了吗?你是乔乔的哥,我是乔乔的姨,那么我也是你的姨。你别当成是工钱,就当成是姨给你的零用钱嘛!”
姨妈整整大乔祺十岁。她似乎开始喜欢乔祺了。常装出庄重的样子跟他开玩笑。他脸一红,她就欣赏地微笑。
但乔祺从没跟乔乔的姨妈开过半句玩笑。乔乔曾私下里批评他在她姨妈面前太拘谨了。
他却说:“小妹,她只是你的姨妈,并不是我的姨妈。”
乔乔说:“你不好意思也当她是你的姨妈,当她是亲戚也可以随便点儿啊!”
乔祺就叹道:“你姨妈是好人,但是她和我这种人太不一样了啊,叫我怎么能随便得起来呢?”
乔乔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大家都是中国人,你和她从小又都是农村的孩子。”
乔祺固执己见地说:“以前是以前。乔乔,我估计你往后也会变的,变得越来越和我不是一样的人了,越来越和你姨妈是一样的人了。”
他说得很忧郁。
乔乔瞪着他说:“往后我会不会变,变成什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我永远是你的妹妹!”
她见乔祺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不成想站在三楼阳台上的姨妈看到了。
当她从院子里回到别墅里,走向自己的房间时,姨妈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姨妈严肃地说:“乔乔,你以后不可以再跟乔祺太亲密。他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也不是他的亲妹妹。对于你,他只不过是一个比你大十五岁,有恩于你的男人罢了。”
姨妈一说完,就走向自己的房间。她在自己房间的门前站住,沉思片刻,扭头又对乔乔说:“我的话,你要记住。我才是最值得你亲的亲人,这一点你也更应该明白。”
乔乔一头雾水。她不解姨妈为什么自己对她的“大哥哥”的态度越来越好,却要求她与“大哥哥”划清感情界限。
七十七
早上第二个起来的是乔乔。她洗漱完毕,和乔祺一块儿吃过早点,姨妈为她请的英语家教老师就到了,于是开始两个小时的英语学习。家教老师是位退休了的中学女教师。有一半英国血统的那位美国老太太,在姨妈面前,多次对乔乔的进步极尽夸奖。姨妈一高兴,有时就留下她共进午餐。
姨妈爱睡懒觉,起床时往往十点多了。等她出现在一层,也就快到用午餐的时间了。而整整一上午,那时乔乔和乔祺才算终于有机会第二次面对面地说话了。餐桌是长方形的。姨妈坐一端,乔乔和乔祺坐两侧。如果家教老师也留下了,便坐乔乔旁边。午餐时姨妈的表现挺活跃,动辄开乔祺的玩笑,还亲自为他夹菜。姨妈在午晚两餐时爱饮少量葡萄酒。乔祺对酒无嗜好,却似乎具有无穷的酒量。葡萄酒对于他如同饮料。然而他乐于奉陪,自觉地认为那是他责无旁贷之事。午餐后,倘若家教老师在场,三个人就聊天。姨妈回忆她当年在县剧团的岁月,并问乔祺一些坡底村的风土人情。二人有一个共同的语言,那就是农村。中国的农村。在姨妈的回忆中,她的农村家乡仿佛变成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优美地方。而乔祺有一次则对乔乔说:“你姨妈只捡好的方面讲,她撒谎。”乔乔便说:“你别背后说我姨妈撒谎。她怀念家乡,你得理解。”
该维护姨妈形象的时候,乔乔的立场一点儿也不含糊。
有时三个人能聊到一个多小时那么久。看出姨妈和“大哥哥”聊得投机了,乔乔就高兴。通常她只能充当惟一的也是表现良好的“听众”,插不上几句嘴。
之后乔乔回房睡一会儿午觉。下午她还要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自修别的课程。姨妈要求她报考哥伦比亚大学,不管哪一个院系,总之是哥伦比亚大学。这使乔乔感到压力巨大。但是她的学习劲头很高,内心里特要强。
乔乔回到房间去以后,通常姨妈还会让乔祺陪她到院子里去散步。有时乔乔会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一会儿。姨妈一向挽着乔祺的手臂,边走边继续向他讲什么。乔乔觉得二人的身影,尤其他们的背影,望去很优雅,很和协,身材很般配。像一对情侣。两个自己最亲的亲人关系也那么亲密起来,使那时的乔乔内心里一片阳光、一片温馨,无比庆幸、无比安慰。有几次她情不自禁地想像那样子搀着她的“大哥哥”的并不是姨妈,而是她自己,于是因自己的想法而独自害羞,颊上飞起一片红晕。
姨妈散过步后,又要睡下午觉了。“大哥哥”没什么事可做,就从书房里取走几本书,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一下午……
直到晚餐时,三个人才又聚在一起。
姨妈也喜欢看起碟来,但需乔乔和乔祺相陪。她喜欢看老电影中的爱情片,那种情节缓 慢但却表演细腻的爱情片。比如《魂断蓝桥》、《翠堤春晓》、《巫山云》之类。看时特投入,攥着手绢,唏嘘有声。乔乔看过的影片不多。她也觉得那些影片很好,也常感动得落泪。乔祺从不言自己不喜欢看。但是他时不时出去吸一支烟。过后三个人谈论起来(通常在第二天的餐桌上),他也会说几句关于音乐的感受。结果可想而知,令乔乔和姨妈都大失所望。
“先生,我们要听的是,您作为一个男人,对于片中男主人公的那一段爱情是怎么看的!”
有次三个人谈论起《海上钢琴师》时,乔乔姨妈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乔祺的话,使他对于钢琴弦能否被弹得产生高热,以至于燃着卷烟那一细节的质疑吞咽而止。
“有爱情吗?……对不起,我一点儿没看到……可能,因为我出去吸烟了吧?……”
乔祺说着站了起来。
“哥,你干什么去?坐下陪我们聊会儿嘛!”
乔乔以请求的目光望着他。她觉得每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希望他能理解她的心情。
“你们聊,你们接着聊爱情……我到外边去吸一支烟……”
他却还是离开了。
乔乔和姨妈你看我,我看你,便都很索然。
姨妈说:“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三十好几还没谈过恋爱了,他对爱情的反应太麻木。”
乔乔嘟哝:“那倒也不见得。他是为我才拖到现在。”
姨妈瞥她一眼,挖苦道:“小姐,别太自作多情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不是自己亲妹妹的妹妹耽误爱情这种事儿,只有在小说和电影里才那样。”
姨妈说完,擎起高脚杯,缓慢地深饮了一口。
乔乔的脸倏地红了。她想反驳姨妈一句,张张嘴,没想出什么充分的论据,只得充聋作哑。
而在院子里站在龙爪树下吸烟的乔祺,正满腹忧郁。[奇qinkan.net书]
他想家了。离开了坡底村那个家,他才明白它对他有多重要。
家里储藏着回忆。在那一种回忆中,父亲、乔乔、他自己,三位一体的关系如同是黏米粥里兑蜜,坡底村人认为养人。
而在这里,每一个过去的日子,似乎已不再有什么特别值得回忆的片断了。
但是他又难以撇下乔乔一走了之,内心矛盾极了。
七十八
第二天清晨,乔祺跑步回来,在院子里碰见了乔乔。
她说:“哥,天凉了。别只穿背心跑步了,小心感冒。”
“小妹,我求你一件事。”
乔祺的话,说得那么客气。
“哥你说!”
乔乔抬起了头。
“我想咱们坡底村的家了。非常想,想极了!我求你跟你姨妈说说,让她给我买票,我得走了。”
乔祺摸了她的头一下,转身离去。
乔乔呆住了。
尽管分离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但她还是呆住了。
从小到大,乔乔听惯了乔祺对她说“哥”怎样怎样;“我想……”、“求你”、“我得走了”,这种说法使她难以接受了,尤其在“大哥哥”决意与她分离的时候。不,不是难以接受,简直是难以承受。
乔乔呆呆地望着他进入别墅,怅然若失……
“姨妈,我哥他想家了,要走。可你千万别让他走啊!他要是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你也别指望我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了。”
然而乔乔对姨妈是这么说的。
午饭时,姨妈问乔祺:“乔乔告诉我,你想走,是吗?”
乔祺点点头。
姨妈笑道:“先生,你来得容易;走,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外甥女没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之前,你不能走。”
乔祺沉默。
他的一只手,那时放在桌角。姨妈的一只手,轻轻握了他的手一下。
姨妈又说:“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已经习惯了无所事事,也根本想不出有什么非值得我做的事。你不像我。这我理解。整天无所事事,你当然会不开心的。我替你安排一件你喜欢做,又有些报酬的事怎么样?比如,教几家美国人的孩子学学乐器……”
乔祺双眼一亮,随即目光又暗淡了。
他低声说:“可惜,我什么乐器也没带。”
姨妈又笑了。
“这好办。改天,我亲自带你去买。”
她的手,也又握了一下乔祺的手。
隔日,姨妈亲自驾车,带着乔祺和乔乔直奔洛杉矶市区。乔乔听管家说,姨妈很少亲自驾车外出,心里对姨妈充满感激。乔祺也是。他独自坐后座,一路不停地说:“这多让我惭愧,这多让我惭愧。如果你们愿意让我留下,其实不必替我安排什么工作,我也是可以再住一段日子的……”
姨妈望着车前镜中乔祺那副受宠若惊老大不安的样子,愉快地笑道:“可以再住一段日子,和高兴再住一段日子,你的心情不同,我们的心情也不同。我们都希望你能高高兴兴地再住一段日子。当然,更希望你能乐不思蜀!是吧乔乔?”
乔乔也愉快地说:“是。”
那天,姨妈带乔祺和乔乔去了洛杉矶最有名的乐器店,为乔祺买了大提琴、小提琴、萨克斯管和二胡。
按乔祺的想法,就不买大提琴了。他说小孩子家学大提琴,会受身高的限制,教学两不便。
姨妈说:“美国孩子个子高。大提琴是你拉得最好的乐器,怎么能单单不买大提琴呢?”
于是一并买了。
见乔祺的表情更加不安,又说:“别太在乎我为你花几个钱,谁跟谁呢?”
听她这么说,乔祺的表情才渐渐释然。
离开乐器店,姨妈又带他俩到体育用品店去,让他俩各选了一辆自行车。捎带着,又买了一副羽毛球拍。
姨妈去付款时,乔乔对乔祺说:“哥,你看我姨妈对我们多好啊!”
乔祺忧心忡忡地说:“是啊。这人情我以后可怎么还啊?”
乔乔学姨妈的口吻说:“还什么还呀?她是我姨妈,谁跟谁呢?”
姨妈回到他们身边,郑重地问:“以后,你们愿不愿陪我打羽毛球?”
乔乔说:“愿意!”
姨妈望着乔祺继续问:“先生,您呢?”
乔祺说:“当然,当然愿意!”
姨妈笑道:“这还差不多!”
两辆自行车没法带回去,姨妈留下了小费,叫给送到家。
几天后,乔祺开始在乔乔的陪同之下,背着乐器,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到附近某些美国中产阶级人家里去教他们的孩子学乐器。那些美国孩子的父母,都是认得乔乔的姨妈的。他们对乔祺表现出十二万分的欢迎的态度,并再三对乔祺强调他们对乔乔的姨妈的好感,说她是位极可敬的女士。这使乔乔很因姨妈而荣耀,也促使乔祺教得格外认真。不久,他也学会了些英语。怕耽误乔乔太多时间,影响她考哥伦比亚大学,就不许乔乔再陪他去了。
七十九
陪乔乔的姨妈打羽毛球,成了乔祺的义务。乔乔偶尔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打,很眼羡。
考哥伦比亚大学的压力在身,看一会儿就只得怏怏地回到房间里去做功课。
一个月后,姨妈已呈富态的身段,竟明显地开始恢复当年的苗条了。她不再慵懒,而开始体现活力了。甚而,看去年轻了几岁似的。
有天吃晚饭时,乔祺居然还没回来。
乔乔饿了,想先吃。
姨妈阻止道:“乔乔,等他一会儿嘛!”
乔乔明知故问:“等谁呀?”
姨妈说:“还有谁,你哥呗!”
“姨妈,我盼着你说他是我哥,盼了很久了。”
乔乔狡黠地一笑。
姨妈瞪了她一眼,正欲说什么,乔祺回来了。
他刚一坐下,就从兜里掏出几叠美元放在桌上,发愁似的说:“你们看,这叫我怎么办?这叫我怎么办?……”
他说那是几户美国人家付给他的学费,每户给一千美元,共六千美元。
姨妈笑道:“每月六千美元的收入,在美国算中等收入了。你应该高兴,我们应该恭喜你,你怎么反倒发起愁来了呢?”
乔祺说:“给得太多了呀!都叫我不好意思收。乔乔你替我挨家退回去些吧!我每户只留二百三百的就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别叫人家美国人觉得我这个中国人心安理得似的。”
姨妈问:“那你对他们表达你的意思了吗?”
乔祺说:“表达了呀!尽管我的话他们不能全懂,但意思肯定是明白的。可他们非要我如数收下不可。我不如数收下,就不让我走。”
姨妈说:“那你就可以收得心安理得了呀!快揣起来吧,别摆在桌上了。”
乔祺看着那些钱犹豫。仿佛它们虽是纸的,却是些很厉害的东西。碰一下,会咬他一口。
乔乔默默起身,绕到“大哥哥”这一边来。从桌上拿起钱,替他揣入了兜里。
她说:“哥,听姨妈的。”
“大哥哥”一个月挣了六千美元,乔乔心花怒放。只不过当着姨妈的面,不愿流露出她那股高兴劲儿罢了。即使“大哥哥”带回的是一万美元,她也不会像他似的仿佛觉得是件愁事。将美元亲手揣入“大哥哥”兜里,她觉得那一种感觉真是好极了。揣入自己兜里也不会有那么好。
无论乔祺,还是乔乔,谁都不知,那六千美元的学费,其实是姨妈替那些美国人家付的。是她预先将钱一一交给了他们,要求他们不可泄露天机。有一位经可靠人士介绍的大个子中国青年教自己的孩子学乐器,还兼教了华语,还有人替付学费,他们当然都乐得不得了。如此这般好事,美国何曾有过啊!他们当然也就对乔祺特别欢迎,而且乐于对乔祺表扬乔乔的姨妈是位可敬的女士喽!至于那些美国的大小孩子们,他们更是很快地都变成了乔祺的朋友。因为乔祺身上,具有一种仿佛天生的喜爱孩子的人性特征。其实那也不是天生的。是由 于从十五岁起就因为乔乔而充当尽职尽责的小父亲,一当就当了十七八年的比较自然的结果。
当乔乔归回到自己的坐位,乔祺喃喃自语:“真没想到,美国人这么大方。”
乔乔看着姨妈说:“我也没想到,太大方了!不过呢,肯定也是觉得我大哥哥教得用心,感动了他们。”
姨妈批评道:“哥就是个哥,不必非叫成‘大哥哥’嘛。你以前那么叫,是因为在他面前你太小。现在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记住以后要改改口了!”——脸朝乔祺一转,换了一种尊重的口吻问:“乔祺,你认为呢?”
八十
乔祺怔了一下,附和道:“是啊,是啊。乔乔,你姨妈说得对。”
乔乔则难为情地嘟哝:“我也不是总叫‘大哥哥’呀。”
姨妈的目光却一直注视在乔祺的脸上,一副想笑又忍住不笑的样子,这使她的表情看上去意味深长。
她慢言细语地说:“其实呢,以我生活在美国多年的经验而论,普遍的美国人在钱的问题上,非但不大方,反而特小气。丁是丁,卯是卯,分文不让。只不过少有的几个比较大方点儿的,都让你碰上了罢了。你只能当成是你运气好,啊?”
一番话,说得乔祺疑惑顿解。
他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
见他笑了,乔乔也笑了。
见乔乔和乔祺都笑了,姨妈也笑了。
她自嘲地说:“树老根多,人老话多。得着教诲别人的机会,像小孩子得着了哗啦棒,且得玩一会儿才肯罢休呢!瞧,你俩装出规规矩矩的虚心模样听我训导,也不好动筷子,饭菜都凉了。那就多忍会儿,热一热再吃吧!”
于是姨妈轻轻拍手唤来女仆,吩咐将饭菜撤下去热一遍。等着饭菜重新摆上餐桌的时候,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又聊别的话题。这种时候,乔祺一向沉默有余,很少主动开口。不知为什么,住的日子越多,他越发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即使往特殊了说,也只不过算是一个客人。尽管,乔乔的姨妈对他的态度,明显的已经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良好,越来越不拿他当外人了。但是他内心深处的失落感,却并不是乔乔的姨妈对他越来越良好的态度所能抵消的。有时,他不由自主地总是会这么问自己——乔祺,乔祺,你得承认,血浓于水,乔乔和她的姨妈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所以,乔祺,乔祺,你一定要摆正在乔乔和她的姨妈之间的位置……
他摆正他的位置的大原则那就是——力争做一位不惹主人反感的客人。而他的人生常识告诉他,那样的一位客人要在主人说话时认真倾听,不管主人说的是些什么话;主人不问自己的时候最好不开口;更不要和主人抬杠,哪怕是在主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
他基本上这样做到了。对于他并不是什么难事,并不需要刻意而为。因为他天性上本是一个少言寡语之人。
话题不知怎么聊到了体育锻炼。
乔乔的姨妈说,由于自己以前是演员,整天不是练功,就是这里那里演出,体形一直是好看着的。可自从到美国,不必练功了,没戏可演了,养尊处优了,就渐渐地腰也粗了,人也懒了,自己对自己的体形绝望了……
乔乔说:“姨妈,对于你这个年龄的女人,你现在的体形够苗条了!所以你还是要多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