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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伊人,伊人》》 · 梁晓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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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妈喜形于色地说:“是啊是啊!我对自己又恢复信心了。管家她们都说我有活力了,年轻了,有味儿了……还说我眼睛都比以前明亮了,真的吗乔乔?”

乔乔说:“真的姨妈!管家她们不是在奉承你。”

乔乔的姨妈,就极为温柔地看了乔祺一眼,由衷地说:“都是你的功劳,谢谢。”

乔祺没有想到话题最后竟结束在自己身上,腾地闹了个大红脸。

他发窘地说:“我也没起什么作用啊!……”

于是乔乔和姨妈都因他不知所措的窘态而扑哧笑了……

第二天,乔乔的姨妈吩咐管家去买了七套运动服和运动鞋,连管家、女仆、厨师、司机在内,一人一套。乔祺在,她就让乔祺陪她打羽毛球、跑步;乔祺不在,管家仆人们中的哪一个陪她,她也能将就。

穿了运动服的乔乔的姨妈和乔祺每天下午跑步的一条路,不是柏油的,也不是水泥的,而是石板铺成的。每块石板都有半多个世纪的历史了。石板和石板的缝隙,长出着绿茸茸的石苔,那一个秋季的洛杉矶地区多雨,所以出现那一种情况。些个美国小孩子们,每每一块儿剥那些石苔,觉得好玩儿。他们用小刀沿着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轻划,然后将石苔小心谨慎地挑起。有时他们居然能将十多米长的路面上的石苔一处也不断开地完整剥下,令那一条路的一位老清洁工特别惊讶。

老清洁工其实不是清洁工,是一位退休了的邮政员。他被称为“打扮电线杆子”的人。那一带的电线杆子皆是圆木的,历史大约和铺路的石板一样长久了。每一根电线杆上都有专为放置鲜花的铁丝编的花篮,鲜花每星期换一次,而那就是“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工作。他的工钱微不足道,但他乐此不疲。他因而格外受人尊敬。至于鲜花,是家家户户从花园里剪下来捐献的。

八十一

每天下午,“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自己,也喜欢在那一条路上散步,于是他对乔祺和乔乔的姨妈熟识了。每当他俩从他身旁跑过或迎着他跑来,他总是友好地向他俩跷大拇指。

一次乔乔的姨妈跑着跑着崴脚了。

乔祺问她那只脚还能不能着地了?如果不能,他搀她回去。

她试了一下,皱眉说一着地就疼。

乔祺无奈,只得将她横着抱了起来。像半大不大的乔乔在坡底村的家里洗完脚,将乔乔抱到炕上那样。

那一天是星期日。

开着一辆小卡车“打扮电线杆子”的人,正在往电线杆上的花篮里插鲜花。他居高临下,望见了乔祺横抱着乔乔的姨妈走来,立刻下到车上。

原来他总是随车带着一架照相机,而且是立显的那一种。等乔祺走近,他喀嚓喀嚓对乔祺按起快门来。

乔祺被拍愣了,不由得站住了。

而乔乔的姨妈则笑。

“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呢,转眼将一张照片递给了乔乔的姨妈。之后二人说了几句英语,乔乔的姨妈就笑出了声。“打扮电线杆子”的人又跷大拇指,还连连对乔祺大声说:“OK!OK!……”

乔祺走过那儿后,问乔乔的姨妈她和“打扮电线杆子”的人说了些什么?

乔乔的姨妈说:“他说他愿意开车把我们送到家里。”

乔祺说:“那好啊!”

他说着站住,似乎想转身。

不料乔乔的姨妈说:“可我对他说,我更愿意让你抱回家。你累了吗?如果不累,那就辛苦你了。如果真累了,也别逞强。”

幸而乔乔的姨妈经过一个时期的锻炼,苗条多了。然而那也一百多斤啊!乔祺的胳膊确实酸了。但再有一两分钟就走到家了,他逞起强来,故作轻松地说:“不累。”

乔乔的姨妈又说:“他还说,他嫉妒你。一个男人能像你这样抱着一个女人走,是值得骄傲的事。”

乔祺说:“证明一个男人胳膊有劲罢了,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

“他还问你是不是我先生?我回答他——当然是!否则我怎么允许你这样呢?”

乔乔的姨妈说完,自己忍俊不禁扑哧笑了。

而乔祺一声不吭了。

离别墅院门还有几十步远时,乔乔的姨妈说:“别抱着我了,让下人们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

乔祺说:“你的脚怎么上楼梯呢?我把你直接送到房间吧!”

乔乔的姨妈坚持道:“不必。让乔乔看见了我更不好意思了!”

乔祺随她。

她双脚一落地,竟快步走在他前边进了院子,看来脚崴得并非自己一步也不能走了。

乔祺甩着双臂,回想她和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的对话,自己也无声地笑了,觉得乔乔的姨妈变得如此爱开玩笑了,对乔乔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

乔乔哪里会习惯和一位整日板着脸严严肃肃的姨妈长期生活在一起呢?

日子流水似的一天天过去了。

乔祺又挣了六千美元。

美元却安慰不了他思乡的情绪。

然而最不开心的还是乔乔,她在学习方面一向的自信,遭到了首次打击。

她没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

这打击无疑对她是很严重的。除了她的自信,还有她的面子。

她整整一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垂泪。似乎无地自容,似乎没脸见“大哥哥”乔祺,更没脸见姨妈了。

傍晚,姨妈终于敲开了乔乔房间的门,乔祺在她背后随入。

姨妈倒一点儿没失望,爱抚乔乔,还亲了她几下,安慰地说:“哭什么啊小姐,这就值得哭呀?哥伦比亚大学那是全世界许多国家的人做梦都想考入的大学。如果那么好考,就不是哥伦比亚大学了。不是才差几分吗?明年再考嘛!明年还考不上,后年接着考嘛!你一到美国来,就进入了备考状态,心理压力够大的。正好,姨妈带你们全美国玩玩,放松放松。”

八十二

乔祺不禁问:“我……还得住下去吗?”

在乔乔备考的日子里,乔祺也替她感到很大的心理压力,而且无法分担。

听乔祺那么一问,乔乔抬起头,乞求地望着她。

姨妈也将目光转向了乔祺,淡淡地说:“那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乔祺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地说:“好,我继续住下来。”

乔乔阴云密布的脸儿,这才稍见开朗。

过后,乔祺问乔乔的姨妈:“非得让乔乔考上哥伦比亚大学不可吗?”

姨妈回答:“那倒不是,考上耶鲁也行啊。乔乔自己说她喜欢西方文艺史学,哥伦比亚大学这个学系出名,所以才鼓励她考哥伦比亚嘛。”

乔祺又问:“可不可以让乔乔考一所比较好考的美国大学呢?”

姨妈说:“好考的美国大学,当然也就是一般的美国大学。乔乔她非得考上一所美国的名牌大学不可。”

乔祺再问:“为什么?为什么非把对她的要求定得那么高呢?”

姨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以不容再议的语气说:“我要求,自有我的道理,以后再告诉你。即使我对她没有更高要求,她自己也应对她自己有高要求。”

乔祺就不说话了。

二人想法矛盾,有点儿不欢而散。

以后一个月里,姨妈说到做到,果然带乔乔和乔祺去美国各地旅游了一圈。返回时,三人都晒黑了。

姨妈的专车一开入别墅院子,乔乔高兴地叫道:“到家喽!”

姨妈笑道:“这话姨妈爱听,因为你终于把这里当成家了。”

乔祺的表情却因之一阴。他怕乔乔和姨妈看出,车刚一停,就下车吸烟去了……

日子又恢复到了先前的样子。

乔乔备考;乔祺教美国的小孩子学乐器;姨妈变得更加活跃,打羽毛球、跑步、游泳、看碟,还让乔祺将那些美国孩子带到家里来,热热闹闹地开了几次“派对”。而乔祺,又增加了两名学生,每月的收入由六千美元而八千美元了。乔乔的姨妈曾打趣地恭喜他,说他的收入在美国已经达到中等水平了……

第二年,乔乔考上了哥伦比亚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姨妈破例地召集了管家、女仆、司机、厨师以及那名专门养犬护院的黑人,共进晚餐,为乔乔庆贺。

乔乔也饮了些红酒。

那是她第一次沾酒。

晚餐后,乔乔要“大哥哥”教她游泳。

那一年她还不会游泳。

她在池中接连呛了几口水,不停地咳嗽,看样子有点呛懵了。乔祺这才明白,自己教乐器还行,教别人游泳则太笨了。他怀着自责的心情将乔乔抱上岸,正巧乔乔的姨妈也来游泳,见乔祺横抱着乔乔,而乔乔软弱无力地用双臂搂住他脖子,一副很喜欢被那么抱着的样子。

姨妈训道:“乔乔,多大了?”

她的话使乔乔顿时怀念起了以前的生活,在坡底村那个家里的生活;怀念起了虽不是亲父亲,却比亲父亲还疼爱自己的那一位当过村长的父亲;怀念起了自己和“大哥哥”从前那一种使她快乐的关系……

而那一种关系正在变。变得快乐少了,拘束多了。

因为是在美国,不是在坡底村。

因为是在有管家、有女仆的别墅住宅里,不是在那个自己所熟悉的是农家小院的家里。

八十三

还因为有了个分明的一心要对她实行彻底的改造计划的姨妈。

乔祺替乔乔解释:“她呛水了。”

因为“大哥哥”替自己解释了,乔乔就认为自己仍有正当理由赖在“大哥哥”身上。

姨妈的脸一沉,有些生气地说:“还能走不能走?能走就自己走回房间去,我看不惯你们这种黏黏糊糊的样子。”

乔乔哧溜一下泥鳅似的从乔祺身上滑落,将头一低,跑入了别墅。

乔祺不满地对乔乔的姨妈说:“今天是她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你何必呢?”

乔乔的姨妈说:“你看你不抱她,她不是自己也能回房间吗?你又何必呢?”

她说完,转身要离开乔祺。

乔祺一把握住她手腕,也将脸一沉,低声然而气恼地说:“你什么意思?”

“放肆!”

她用另一只手使劲甩开了乔祺的手,瞪了他几秒钟,扑通一声跃入池中……

几天后,乔祺态度坚决地离开了美国——乔乔的姨妈托故没去机场送他,只乔乔自己去送的。

当乔祺快要进入检票口时,听一乔乔叫了一声:“哥!”

他一回头,见乔乔在流泪。

他又十分不忍地回到了她身旁。

乔乔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腰,哭着说:“哥,我舍不得让你离开我!……”

乔祺他是太不习惯在公开场合被乔乔那么地依恋了。

他又一狠心推开了乔乔,教诲地说:“乔乔,你一定要明白,你的家,今后在美国了,不在坡底村了。你最亲的亲人,今后是你的姨妈了,也不再是我了。今后你要学会讨姨妈喜欢,而不要这么依恋于我!……”

他还想多说几句,又觉得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再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猛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入了检票口。

当飞机起飞时,乔祺眼中也流下了泪水。他如同一位母亲,不得不将自己惟一的没长大的孩子遗弃在了异国……

半年后,乔乔“病”了。

乔祺第二次飞往美国。

乔乔和姨妈一块儿去洛杉矶机场接的他。乔乔并没病。她又长高了一些,头发剪得很薄,很短。乍一看像个阳光少年,细看方是精神烂漫的女孩儿。

乔祺觉得乔乔变得更秀丽更可爱了。事实如此。

当着姨妈的面,乔乔欲前不前,似乎对乔祺感到陌生了。

姨妈将她轻轻向乔祺推了一下,并说:“看你这是怎么了?该亲热的时候反而不亲热了!”

乔乔这才与乔祺拥抱了一下,拥抱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在车上,姨妈一边开车一边说:“乔祺,用不着对乔乔看起来没完。放心,她好着呢,一点病也没有。她是太想你这位‘大哥哥’了,所以我只得再次把你请来,要不怕她都没心思好好学习了!”

她似乎早已将自己与乔祺之间的小小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了。

而坐在乔祺身边的乔乔,红了脸,难为情地笑望窗外。他看得出,小妹满心喜悦,仿佛大功告成。

一到别墅,乔乔便说:“我带我哥去他的房间!”

乔祺还被安排在二楼他住过的房间。

房间的门一关上,乔乔就一下了扑到子“大哥哥”身上,还将自己的双腿高盘在乔祺腰部,搂着他脖子,嘴对着他耳朵小声说:“哥,我想死你了!”

乔祺说:“别撒娇,快下地。这样可不好,忘了你姨妈怎么训你了?”

……

此次乔祺被一留再留,又在美国住了半年多。乔乔开学后,按期归校,每星期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跟“大哥哥”有说不完的话。毕竟已是美国名牌大学的学子了,即使在“大哥哥”面前,即使二人独处之时,乔乔也根本不是从前那个“小妖精”式的小妹了。她渐渐变得像一位端庄的年轻女士了。偶尔,才又显现一下当年鬼灵精怪的情状。这使乔祺有点搞不清楚,自己是更爱当年那个“小妖精”式的妹妹呢?还是更爱现在这个端庄的年轻女士般的妹妹?

乔乔喜欢挽着“大哥哥”的手臂,边走边聊。经常走着聊着,就走出院子了。而即使在院外幽静的路上,完全避开着姨妈的目光,乔乔也不复再像以前似的动辄耍娇了。她似乎觉得每星期一次的见面太少,对“大哥哥”总有说不完的话。或者是往返见闻,或者是校园趣事。二人经常会在路上遇到乔祺的美国“弟子”,以及他们的家长。对方们都友好地主动和他们打招呼,以为他们是一对中国亲兄妹。这使他们在坡底村被伤害过的心灵,在美国获得到了一种疗治。然而他们谁也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儿,仿佛没发生过。

乔乔有时也问“大哥哥”的终身大事进展如何?

乔祺就苦笑道:“总得让我从容地选择一个合适的呀。急中有错。一旦选择错了,终身大事就不能终身了。”

再不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哥要参加完你的婚礼之后,自己再结婚。这个基本方针,我已经确定下来了。”

而乔乔则同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好,你不急我急吧!我再不急,哥的好年华就过去了。”

乔乔一回到家里,姨妈总是理解地尽量独处两日,使她获得更多些的时间和乔祺待在一起。

乔乔星期六晚上返校,陪伴乔祺的任务就又落在姨妈身上了。明明是,乔祺一结束他的乐器授业,就尽量陪伴着她,不使她烦闷。可她往往反着说。说时满意地微笑,仿佛在强调自己是一位善解人意,惟恐冷落了客人的主人。

……

半年多的时间里,乔祺又挣了将近五万美元。他对可观的美元收入,已没有当年的忐忑不安了。渐渐心安理得习以为常了。

八十四

当他又坐在回国的飞机上的时候,回忆在美国的半年多的日子,因和乔乔的姨妈关系又相处良好了而倍觉欣慰,也因和乔乔在一起的时间太少而有些遗憾。甚至觉得,自己第二次去美国,仿佛更是去探望乔乔的姨妈并努力修好着一种似亲非亲似戚非戚的关系。那一种关系既已得到修好,乔祺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更使他高兴的是,乔乔已不再是个需要他经常提醒“多大了”的小女孩儿,而真的开始具有文化女性的气质了。就像一朵花的花瓣儿终于绽开了,能使人闻到花蕊散发的香气了……

乔乔大三那一年,姨妈陪她回国看了一次乔祺。她们从北京转机直抵A市,住在沿江新建的一座五星级宾馆。初夏的沿江路,柳绿花香,江风润凉,是江两岸最美丽的季节。

依乔乔和姨妈的想法,乔祺也应该陪她们住过去的。乔祺当天陪她们吃了一顿晚饭后,怎么也不肯住下,说住不惯那么高级那么豪华的地方。

乔祺执意言走。

乔乔说:“那我也和你回坡底村去住!其实,我可想回咱们的家里住几天了!”

姨妈双眉一蹙,大不悦地说:“我老远的从美国飞回来,现在你们就把我一个人撇在宾馆里?”

“姨妈,我说着玩儿哪!”

乔乔赶紧转身轻抱姨妈一下,表示自己不会真的那样。

……

乔乔和姨妈回国,也是要为坡底村办一件事情。确切地说,是乔乔想为坡底村办一件事情,她央求姨妈满足了她的愿望。就是——她要为坡底村改建成一所好点儿的小学,而姨妈将要为她向坡底村捐献两万美金。

捐献仪式是在坡底村举行的。或许是两万美金起到了神奇的作用,坡底村的男女老少,无不对已经成为了哥伦比亚大学女学子的乔乔表示欢迎。说不清是沾了乔乔的光还是沾了两万美金的光,与坡底村人的关系已很疏远了的乔祺,似乎又成了坡底村人眼里的香饽饽。人人赞美他当年对妹妹的那一份爱心那一份奉献那一份责任那一份牺牲,仿佛他和乔乔不但是亲兄妹还简直就是同胎所生的一对兄妹似的。当然,受到坡底村人有史以来最高规格礼遇的,那还要数乔乔的姨妈。当乔祺代表坡底村人从乔乔的姨妈手中接过那两万美金时,他从口中连连说出的谢谢,别提有多么的发自内心了。那一刻他倏然明白,其实他和乔乔都应该感谢她的姨妈。因为没有她的姨妈,就没有那两万美金,坡底村也就不会由而对他和乔乔刮目相看……

送走乔乔和她的姨妈之后,坡底村又成为乔祺倍感亲切的一个农村了。三年中他曾那么不愿再回到坡底村;而后每当他从城市那边踏过江桥,走在回村的路上,会又情不自禁地吹着快乐的口哨了……

乔乔成为哥伦比亚大学西方文艺史系研究生那一年,乔祺第三次去到美国。

对于乔祺这个农民出身的中国民间卖艺式的音乐人,美国这个远隔重洋的国家,似乎越来越将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了。这使他每每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好比一只中国蜂,隔几年就要到美国去采撷一次花粉,酿成一种特殊的蜜,以满足自身营养成分的需求。而若缺失了那一种特殊的蜜,它自身的营养成分就会严重失调。

乔乔的家,或者严格地说是乔乔姨妈的家,对他仿佛已不再是陌生的别人的家了。那个院子里的各处他都已非常熟悉。那个属于他的房间,已使他感到亲切和习惯了。那幢别墅,对于他就像是第二个坡底村了。整幢别墅里,只有一处地方是他的脚步还不曾走到过的,便是乔乔姨妈的卧室。那里使乔祺倍觉禁忌。

有一天是乔乔姨妈的生日。那一天是星期三。在大学里的乔乔,没法赶回来陪姨妈过生日。

乔乔前一天在电话里嘱咐乔祺,希望他能够为她姨妈的生日营造一点儿欢乐的气氛。

乔祺对乔乔的嘱咐特别当成一回事。他问乔乔的姨妈,她想怎么过自己的生日?

她淡漠地说:“女人一过四十,生日就好比一道咒语,不过也罢。”

乔祺说:“可乔乔来电话嘱咐了,让我替她为你好好操办一次生日。”

徐娘半老的女人耸耸肩说:“那,全权交给你办了。你怎么办,我都高兴。不怎么高兴,我会装出几分高兴来的。”

乔祺想了想,郑重地说:“我一定让你真的高兴。”

她双肩耸耸,睥睨地说:“那看你的了。”

翌日上午九点多,乔乔姨妈起床后,穿着睡衣,照例先到院子里去散步。这一种习惯,是自从她的生活里出现了乔乔和乔祺才培养起来的。

她一走出别墅,在台阶上愣住了——但见迎阶坐着两排少男少女,有白皮肤的孩子,有黑皮肤的孩子,还有混血儿——想必都是乔祺教过的弟子们。他们怀中手中各有中西乐器,俨然是一支小小的乐队。乔祺呢,也不知从哪儿搞了一套燕尾服,浓密的卷发上还抹了摩丝,定了发型。

他那双长长的手臂平行伸展开来,接着缓缓挥舞,于是中西乐器齐奏《祝你生日快乐》。

站在台阶上的诧异的女人,渐渐笑了。笑容特别优美。那一时刻,“女人四十一枝花”这一句话,体现在她身上绝对是真实的。

八十五

她说:“乔祺,你使我很快乐。”

他说:“乔乔不在,我应该的。”

孩子们离去时,每人获得了一个礼品袋儿。里边有点心、巧克力、各种各样好玩儿的小礼物。孩子们也很高兴。

用午餐时,乔祺陪乔乔的姨妈饮光了一瓶葡萄酒。起先,乔祺预感到她会过量的,但一 想是她的生日,没好意思劝阻。等到发现一瓶葡萄酒饮光了,他才觉得自己也有点儿过量了。

她看起来已经不能自己迈上楼梯去了,他只得挽扶着她将她送回卧室。

在她卧室的门前,乔祺停住了脚步,从她臂弯里抽出了他的手臂。

她却说:“怎么,怕我的卧室里藏着个妖精活吃了你呀?”

说罢,拉住他一只手,将他牵进了她的卧室。

她一进入卧室就扑倒在床上了。

乔祺见她那样,转身想要退出。

她一翻身,仰望着他命令地说:“不许走,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乔祺说:“你先睡午觉,以后再说吧?”

她扯过枕头,垫在头下又说:“是关于乔乔的话,你不想现在听我说?”

乔祺就默默坐在沙发上了。

他这才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铜制相框,内镶着的照片上,正是美国那“打扮电线杆子的人”为他俩拍的——他横抱着她,她的双腿在他臂弯那儿下垂着;她在笑着。

他立即将目光转移开了。不仅因照片,也因她那一种乜斜着他的眼神。她的眼神开始使他心烦意乱。那并不是火辣辣的眼神,也不含情脉脉。只不过,给他以迷幻的意味而已。

她也看了一眼相框,轻声说:“相框是镀金的。我喜欢这张照片,像美国老电影的海报。”

乔祺微微抬起头,瞧着屋顶。

她欠起上身,又拖着一只枕头垫在腰际,两眼望定乔祺,以莫测高深的语调问:“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让乔乔考上哥伦比亚或耶鲁这样的美国名牌大学吗?”

乔祺摇头。

“我一定要让乔乔受到美国一流的高等教育!之后我要让乔乔成为美国的上流女士。我还要亲自为她物色一位有身份的丈夫。并且,我要求他们婚后第一年就有孩子出生。我相信,不管男孩女孩,都将是一个又漂亮又可爱的孩子。再之后,我要陪他们三口人回中国,去北京,找到那个男人的父母……”

乔乔的姨妈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乔祺,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乔祺虽然听出了她说的“那个男人”是谁,还是忍不住问:“就是我的老师的父母?”

“对。”

她肯定地回答。

乔祺又问:“有那种必要吗?”

她说:“有。我认为有就有。我要当着你老师父母的面,指着乔乔和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对你老师的父母说:‘看,这就是你们当初认为不配做你们儿媳妇的那个可怜的乡下女的女儿!她现在已是美国公民。夫妻双方都是美国的上流人士。从血缘上讲,乔乔她是你们的亲孙女,惟一的亲孙女。但她可不是前来认你们这一对爷爷奶奶的。她是要当面亲口地告诉你们,她恨你们!而且,连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的孩子,也将是恨你们的!’是的,这就是我一直压在心底的打算。乔祺,因为你不是外人,所以我今天要向你交个底。我这个打算,我还只字没向乔乔透露过,还不到时候……”

由于饮了过量的酒而脸色艳红的女人,她的话说到后来,几乎字字冰冷,与她好看的脸色恰恰相反。

乔祺不禁叫嚷:“我不许!我坚决反对!我一定要阻止你!”

她眯起双眼看了乔祺一会儿,冷笑着问:“为什么?”

乔祺说:“对我的老师不公平!我的老师,他自己当年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你妹妹的地方,他……他不是也为了当年那一段爱,把自己的命搭赔上了吗?!”

“你说得对。对你的老师,是有点儿不公平。我知道你的老师当年是爱我妹妹的。这一点我知道……”

她的话说得相当平静。只不过因为酒醉了几分的缘故,两句话之间,停顿的时间较长。

“那你还要那么报复!”

乔祺大为激动。与斜靠床上的她相反,他脸上微红的酒色退了,反而由于激动变白了。

乔乔的姨妈又冷冷一笑,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的打算,当然不是为了向你的老师进行报复。他和我妹妹一样,都是泉下之人了。当年又很爱我妹妹,我为什么要报复他呢?我没有一点儿理由报复他。我不但替我妹妹,替乔乔,也是替你的老师,向那两个做父母的人实行报复。我要让他们后悔得肠子都绿了。”

“但是等乔乔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老师的父母还在不在世都难说了!即使都在世,那也肯定是两位老人了!烟不会越吸越长,恨也不应该越久越深!”

“够了!我将我内心的打算告诉你,完全是出于对你的信任,不是为了听你当面教训我的!……”

于是,气氛一时为之凝重。二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目光都冷,表情也都冷。

乔乔的姨妈忽然又笑了——不再是冷笑,而是和解的亲爱的笑。她朝乔祺伸出一只手, 语调软软地说:“拉我一下,我想去洗把脸。”

乔祺默默起身,走到床前,握住她的那一只手将她轻轻扯了起来。

他同时说:“求求你,从心里彻底打消那种念头吧!你那种念头,也会伤害到乔乔的呀!”

八十六

她眯起双眼注视着乔祺说:“你的话,我倒不是根本不可以考虑。但有一个前提,只要你答应我……”

她似乎仍站不稳,身子摇晃了一下。

乔祺赶紧扶了她一下。

她顺势偎了乔祺怀里。

她喃喃地以柔情似水的语调说:“乔祺,别再回中国了,留在美国吧!留下来陪我!虽然,我不能和你结婚,但是……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保证,我会使你的人生从此无忧无虑……你、我,还有乔乔,我们的关系不是会更……”

乔祺猛地将她推开了。

他那苍白的脸顿时又窘红了。

他说:“你醉了!”

她却第二次扑到他怀里,紧紧搂抱住他,用甜蜜的语调央求:“乔祺,我需要你!就在今天中午,我想拥有你!我想你替我脱光衣服,我想你和我疯狂地做爱!之后我想你搂我在怀,抚爱着我让我安然入睡……”

她的话说得又甜蜜又快。

乔祺第二次将她推开并不容易。

他对她低声说出两个字是:“可耻!”

而他脸上立刻挨了一记耳光。

她朝房门一指,悻悻地说:“滚!不识抬举!……”

星期四上午,当她醒来时,女管家告诉她,乔祺正在收拾东西,要回中国。

她匆匆奔向乔祺的房间,在门口碰到乔祺拎着皮箱走出来。

她红着脸向他道歉。

他却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我想,我确实应该滚了。”

他说完,从她面前大步迈过,走下了楼梯。

当他走在院子里时,听到她在阳台上大声叫他:“乔祺!”

他站住了,然而没有回头望她。

他又听到她说:“如果你走,你以后就休想再来我这里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和乔乔有任何联系了!……”

而乔乔,却从此失去了她的“大哥哥”。用一种惯常的说法那就是——乔祺似乎从世界上蒸发了。那一年手机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乔祺坡底村那个家里,也未安装电话。乔乔想与“大哥哥”联系上的方式,只能是古老的跨国书信。一封、两封、三封、十封、二十封,皆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为了联系上“大哥哥”,乔乔只身回到中国一次,却还是一无所获。她问坡底村的人们,他们说乔祺很久没回村了。她问一切可能知道她“大哥哥”下落的人,他们都说已经很久没见到乔祺了。

乔乔在坡底村,在她从前的家里孤孤单单地住了几天,亦忧亦悲地离开了中国……

乔乔大病一场。

姨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她后悔死了。没使别人后悔得肠子发绿,自己的肠子却后悔得发绿了。

但是,为了维护自己在乔乔面前的脆薄的自尊心,她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乔乔,她的“大哥哥”究竟是为什么不辞而别就走了?……

八十七

10

在北方的民间,对于大雪早年有另一种说法叫“豪雪”,是指气势而言的,大约是从什么唱本上后来流传开的。“豪雪”一下,那就不但漫天漫地,冻山冻河,而且下得无边无际,有时下白了整个北方。“天无私覆,地无私载”一句古语,便获得了大感觉大印象的诠释。真个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初一上午,在他的家里,当乔乔兴奋地用手机告诉姨妈她已经找到了乔祺之后,她将手 机递给了他,说她的姨妈要和他通话。

乔祺犹豫一下,缓缓接过了手机。

他已经多年没听到过乔乔姨妈的声音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乔祺,我向你道歉!”

乔祺说:“我也后悔了……我当年都不跟乔乔告别一声就走了,我做得也不对。”

见乔乔正看电视,他边说边走到了阳台上,怕乔乔听他口中说出什么蹊跷的话,心中起疑,追问他什么。乔乔是多么的信赖他啊,似乎从来也没想过他也有可能对她说假话。甚至,对他所解释的自己“蒸发”多年的原因,也全盘相信了。

在阳台上,他听到了乔乔姨妈的第二句话。

她说:“乔祺,我已经彻底打消了当年要报复的打算了……”

他说:“这就对了。这样才好。就当乔乔并没有爷爷奶奶在世吧。”

她问:“乔祺,乔乔在你身边吗?”

他说:“乔乔在看电视,我在阳台上。阳台的门关着,有什么话您只管吩咐,乔乔听不到。”

“乔祺,咱们的乔乔……咱们的乔乔她……她活不了多久了呀!……”

乔祺从手机里,听到了悲伤的哭声。

他第一次从乔乔姨妈口中听到“咱们的乔乔”这样的话,却万万料想不到,这样的话和一个五雷轰顶般的噩讯连在一起!

“你……你说什么?……你别哭……我没听清……”

乔祺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乔乔的姨妈咽咽泣泣地告诉他,乔乔患了晚期肝癌,已经扩散了。医生说她最多只能再活半年了……

“她……她自己知道吗?……”

乔祺扭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电视机前已没有了乔乔的身影,她又进入乔祺的卧室了。乔祺这才恍然大悟,自己此次见到的乔乔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为什么动辄就愿躺在床上……

“也许她自己已经知道了……也许她自己还不知道了。她的样子,似乎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还蒙在鼓里。我想……她也可能是装的,怕被我看出来,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生命的情况……”

乔乔的姨妈,又哭了。

“别哭,请你别哭!快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事?怎么做?……”

乔祺觉得阳台似乎开始摇晃。而且,似乎开始往下掉着。他不由得将背贴靠在墙壁上,否则,也许会因晕眩栽倒于地。

“乔祺,你注意听我的每一句话。你可要听好,听明白。咱们可怜的乔乔,她还没爱过啊!她还没被人爱过……”

“我爱过她!”

乔祺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仿佛在更正一个被歪曲的事实。之后,又不停地自言自语:“我爱过她,我爱过她,我爱过她……”

在美国那边,乔乔的姨妈打断了他的话。

她说:“我当然知道你爱过她!我也爱她!这都是不用强调的!但我说的是另一种爱,男女之爱!乔乔她没被检查出来癌症前,我给她介绍过几位优秀的青年了,主动追求她的也大有人在,可是她对哪一个都没动过心!乔祺你还不明白我的话吗?……”

乔乔的姨妈的话,已经不再说得咽咽泣泣的了。她的语速变快了。虽然快,但却每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听来像一位体育赛场上的评论员。

乔祺自言自语地说:“不明白……”

“你弱智啊你?!她心里暗暗爱上的是你!自从她知道你不是她的亲哥哥了,你们的关系在她那儿就变了!连我都早就从旁看出这一点了,你怎么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你把她从小呵护到大,你为她作出了那么多人生的牺牲,你爱她远超过许多亲哥哥爱亲小妹!那么这世界上只要有你存在着,咱们的乔乔她还能爱上别人吗?!乔祺,你别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冉·阿让那么老的男人!对于咱们的乔乔,你哪里有那么老?!现在,三个多月过去了!如果没有什么奇迹发生,乔乔她还有两个多月的生命了呀!乔祺,我请求你,别太愚蠢,别太顾虑别人们怎么看怎么说,赶快把男人对女人的那一种爱给予咱们的乔乔!乔祺,乔祺,你可千万要多多地给她啊!你如果真的原谅了我,那么你现在就立刻答应我的请求吧!你快说你答应了呀!……”

八十八

“我答应……”

乔祺听到自己口中说出了这三个字,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口说答应,其实并没太明白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也更不明白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实行自己的诺言……

在阳台上,他只不过感到意外,感到遭受了某种沉重的袭击,感到一阵阵晕眩而已。他 的第一反应,他所问的话和所说的话,还都是特别理性的。他急切地想要搞明白的,还仅仅与责任和义务有关……

当他离开阳台,走入卧室,见乔乔果然仰躺在床上,而且还盖着被子。

他坐在床边,望着她的脸,低声问:“小妹,你冷吗?”

乔乔说:“有点儿。”

房间温度并不低,乔祺还觉得有点儿热呢。

他起身去关严了换气的小窗,并开了空调,好使温度再提高几度。

当他再坐在床边时,乔乔说:“我听到你在阳台上和我姨妈说的话了。”

乔祺心中暗吃一惊。

乔乔微笑着又说:“只听到两句。前一句是,‘我爱过她’;后一句是,‘我答应’。哥你对我姨妈说你爱过谁?你又答应了我姨妈什么事儿?”

乔祺向她俯下身,刹那间目光变得温柔无比。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内心里充满爱意地说:“乔乔,你听到的第一句话,那当然指的是你。除了咱们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来爱的只有你一个人,而且从来也不曾改变过。”

乔乔说:“我也是。”

她的目光中也饱含着温情。那是乔祺似曾相识的。在美国的时候他从乔乔的眼中发现过,但是那时他不愿承认它的内容是与以往不同的。现在,他才倍觉它是那么的弥足珍贵。他心灵战栗,悲伤而又幸福。

“你明白我的话吗?”

乔乔细声细语地问。

乔祺默默点了一下头。

他觉得只点头还根本不足以表明,又肯定地说:“乔乔,我明白。”

乔乔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幸福感也同样饱含在她的目光里,洋溢在她脸上了。

她问:“那……现在呢?”

乔祺说:“现在,我答应你的姨妈,我要比以前更加爱你。”

“我姨妈,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呢?”

“她希望我……希望我……不要再把你当成一个从前的小妹妹来爱……”

“就这些?”

“就这些。”

“是啊,我都二十七岁了……”

乔乔的双眸的深处,也有一种悲伤,从幸福的眼神的背面,渐渐透现着了。

乔祺无言地将一只手伸到乔乔身下,将她的身子扶起来,拥抱在自己怀里。他仍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头担在他的手臂上,她那苍白的脸上红晕犹在,奇#書*網收集整理显得妩媚而又圣洁。自从她五六岁以后,乔祺就没有这么将她拥抱在怀里过了。

他说:“乔乔,我的乔乔,从今天起,从现在起,我是你的,你是我的。你也明白我的话吗?……”

乔乔的眼里,一下子充满泪水。

她说:“嗯。”

乔祺低下头,心灵战栗不已地吻向她的嘴唇。

而她的嘴唇正期待着。

那是这世界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深吻。它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这世界的各个地方发生。但那也是这世界上很不寻常的一次深吻,因为足以令男人和女人双唇一触,随即双方都会觉得被吻在心上了的吻,委实已经很少发生了。

“乔乔,如果你找不到我呢?”

“找不到你,我就会一个人回到咱们坡底村的家去。自己做饭自己吃。晚上,将火炕烧得热乎乎的,躺在被窝里,回忆从前的事,想念你,想念咱们的父亲……”

八十九

“那,你半夜不会害怕吗?”

“我想,我肯定会害怕的。但那我也还是要住在坡底村咱们的家里。我绝不会住在什么宾馆里的。因为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找到你,就是要让你陪着我,回坡底村咱们的家里住几天。实际上我想初一就回坡底村的,喜出望外的是居然在除夕夜晚发现了你……”

乔祺不由得将乔乔的身子搂抱得更紧了。

“要不是发现了你,那么,我现在一定是独自一人,躺在咱们坡底村家里的炕上了。肯定的,在默默地流着泪……”

乔祺的心,都要碎了。

“乔乔,乔乔,乔乔……”

他只有反复地说着她的名字。同时,不停地吻她的后颈,吻她的肩头。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薄薄的小内衣,没有袖,像一条刚刚变红了一半的红鲤鱼。

他一吻她,她就停止不说了。全身一缩,像小毛虫被触了一下作出的反应似的。当他停止了吻,她的身子才重新松弛,才开始再说。

“也不知道咱们坡底村的家里,有好劈的木柴没有?如果没有,连引火的干柴草也没有,这么冷的冬天,我自己回来了,那我可怎么办呢?……”

“乔乔,乔乔……”

他就又吻她,眼中默默流下着泪水。

当乔乔睡熟以后,他悄悄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他不敢哭。

雪后的夜空,很高,很深远。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师,老师,老师呀!您看到了吗?您看到了您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多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子了吗?您当年将她托付给我时,您曾对我说:‘乔祺,你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地爱她。’我做到了!可现在,我却要失去她了!如果能够,我宁愿替她去死!可这又怎么能办得到呢?老师啊,我的恩师,我的命里已经不能没有她了呀!

当乔祺和乔乔坐在列车上时,从初六又下起来的“豪雪”,还在下着。

当他们回到冰城,来到江桥的桥阶前,那一场“豪雪”,仍在下着。

江桥的桥阶前那个地方,对于乔祺,是记忆中一个最容易引起他伤感情愫的地方。二十七年前,就是在这里,老师高翔,将才一岁多一点儿的乔乔托付给了他,而之后,当十五岁的他怀抱着一岁多一点儿的小乔乔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走在大草甸子里时,老师却是死心铁定地迎着一列列车从容走去的。死前相托,那是一种怎样的信赖啊。所以他每一次在此处上下江桥,心情都会特别的沉重,脚步也会不由自主地放松、放慢。只自己一个人时是这样,何况现在乔乔就在他的身旁!

他不由得又一下子将乔乔紧紧搂抱在怀中。而乔乔,一动也不动,身子随之一软。乔祺感觉得出,她那是在贪婪地享受他紧紧的搂抱。

在雪花漫天飘舞的情形之中,他们静止的样子看去像是雕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乔祺终于开口说:“乔乔,我背你过桥。”

背着乔乔踏上桥阶,走在江桥中段时,乔祺脸上的泪痕粘住着雪花,半冻不冻的,渐粘渐厚。

下了桥,乔祺还要继续背她,乔乔却再也不肯了。

她从乔祺背上溜下,看着乔祺的脸问:“哥,你的脸怎么了?”

乔祺并不知道自己的脸已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摸了一下,摸在手掌一层湿雪花,这才明白那是由于自己脸上流过太多的泪的原因。

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也没觉出背着你累呀,怎么会出了一脸汗呢?”

再向脸上伸手时,乔乔及时抓住了他那只手。接着,她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的,一下一下地将“大哥哥”脸上的雪花擦尽了。

她这一只手将落未落之际,乔祺也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这一只手。

于是,他们就那么手牵着手,默默地走在回村的路上。在他们前边的雪路,洁白无瑕,没有一行脚印。一如二十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乔祺怀抱才半岁多的乔乔回村时的情形。在他们身后,他们留下的足迹很深很深。仿佛洁白无瑕的雪毡上,绣出了一条花边。

他们一路无话回到了家里。

一进家门,乔祺便将乔乔抱起放她坐在炕沿了。接着,替她脱去鞋子。

“把脚放到炕上。”

乔乔乖乖地那样了。

乔祺拖过一床被子,盖住她双脚,之后命令道:“就这么待着别动。我去劈柴,一会儿就会把火升起来!”

乔乔温顺之极地点了一下头。尽管,家里很冷,到处都是灰尘,但乔乔的脸上,还是呈现着终于又回到自己梦魂牵绕的这一个家里了的无比喜悦。她的双眼闪烁着一种大夙愿到底实现了的光彩。

乔祺脱下羽绒服,走到灶房去拎起了大斧。

当院子里响起他的劈柴声时,乔乔在屋里下了炕。

当乔祺抱着一大抱劈柴回到屋里,但见乔乔的背影正站在灶间。

“小妹你干什么呢?”

乔乔一转身,乔祺看见她手中拿着湿抹布,她背后是水盆,放在案子上。她的一双小手冻得彤红。

乔乔小声说:“我在擦灰呀。”

“嗨你,也没点儿热水,缸里的水多凉啊!”

乔祺放下柴,走到水缸那儿掀开缸盖一看,缸里已经冻了厚厚一圈冰。只有一圈冰中间的一部分水还没被冻实。

他从乔乔手中夺下抹布,丢在了水盆里。接着轮番抓起乔乔的两只手,搓,举到嘴边哈。刚放下她的这一只手,立刻又抓起了她的另一只手。

“哥,你还像我小时候那么心疼我!”

半点钟以后,灶膛里、炕洞里的火,熊熊的燃烧着了。他们这一个曾经共同拥有的家,开始变得温暖了。

炕面热了。乔乔的脚再不必用被子盖着了。

她将被子铺在炕上,压着双腿跪坐在炕窗前。

她满脸幸福地望着乔祺,一副欲笑不笑,欲庄还欲娇还欲谑之模样。

乔祺双手撑住炕沿站着,也望着乔乔微笑。脸上在笑,心中在悲、在哭。

他问:“乔乔,你饿不饿?”

乔乔摇头。

他又说:“家中有土豆、地瓜、南瓜,还有老玉米,都是村里别人家送给的。你即使不饿,我也为你现在烤点儿什么?万一你一会儿又饿了呢?”

乔乔点头。

“那,乔乔究竟想吃什么呢?”

“烤两个地瓜吧。”

“两个?你吃得下两个吗?”

乔乔笑道:“我吃时,哥也得陪我吃一个呀!”

“行,烤两个!”

“哥,你可得仔细挑。挑那种烤熟了又甜又软的,不是可别怪我不吃!”

九十

乔乔的话,听来又是那种被宠惯坏了的小女孩儿的语调了。

当乔祺烤上两个地瓜,洗净了手时,乔乔轻拍着被子说:“哥,求你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乔祺什么也不再说,默默脱了鞋,默默上了炕坐在了乔乔身旁。

乔乔又说:“哥我坐累了。”

乔祺默默拖过了一只枕头。

“可我也不想躺着。”

乔乔似乎要开始耍娇磨人了。

乔祺小心谨慎地问:“那你想怎样?”

“你还不明白呀?!”

乔乔脸红了,看起来是害羞了,也仿佛是快要生气了。

乔祺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就明白了。

他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使她的背,更为舒服地靠着自己的胸膛。

灶洞里,飘散出了烤地瓜的香味儿。

乔乔望着窗外,低声问:“哥,春节前你给咱爸烧纸钱了吗?”

乔祺反问:“乔乔,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

乔乔说:“不信,可我真希望它是存在的啊!”

乔祺说:“春节前我没给咱爸烧纸钱。但我在埋咱爸骨灰那地方摆了些供品,包括一瓶酒。肯定都被大雪盖住了。”

乔乔说:“哥,如果我死在你前边了,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如果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想你了,我会托梦给你。你在这个世界想我了,你就给我写封信,烧在什么十字路口的地方……”

乔祺打断道:“乔乔,你胡乱说些什么呢!”

乔乔说:“每个人都会死的呀,谁什么时候死,那不是能由自己决定的。也许我就真的死在你前边呢。其实我挺想由自己来证明,看究竟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奇*书*网-整*理*提*供)果然有,我就能见到两位爸爸一位妈妈了,多好。可我又那么舍不得离开这一个世界。因为这一个世界有你……”

一滴泪水,落在了乔祺的手上。接着,又一滴……

听了乔乔那些话,乔祺心里明白——对于她的命运,乔乔自己肯定已是十分清楚的了。

“乔乔,乔乔,今天还不到十五呀,还在春节的日子里呢,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乔祺除了这么说,除了将她搂抱得更紧,不知再说什么好,不知再该怎么做。他惟一明确的一点那就是——要在乔乔面前时时刻刻地、尽量地装出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万一被乔乔看出他已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那么,连乔乔最后的一些日子,也将注定是凄凉悲惨的了。而她从美国回到中国,千方百计地寻找到他,并请求他带她回到坡底村这个他们共同拥有过的家,可不是为了让他陪着她凄凉悲惨的呀!

乔祺的脸上,也又一次滴下了眼泪,幸而一滴也没滴在乔乔的后颈上,只不过一滴滴连续地滴在了自己的毛衣上……

他们又沉默了。就那样坐在炕上;坐在窗前;一个偎靠在另一个怀里;一个双臂轻轻地搂抱住对方,双手轻轻地握住着对方的双手,长久地、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他们所熟悉的家乡的雪景,望着埋了他们共同的亲人骨灰的那一道银堤,并想像着它们春媚夏绿秋荣时的种种美丽。

是的,对于乔乔,坡底村这一个平常得不可能再平常的北方农村,已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她的家乡。它的一位叫乔守义的老村长,已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她的父亲。

她沉浸在一种落叶归根般的感觉之中,虽然她才仅仅二十七岁,正是芳华的年龄。她也沉浸在一种新春佳节合家团圆般的温馨而又幸福的感觉之中,虽然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她所背依着的一个似兄非兄亲爱她呵护她胜过亲哥哥的男子。

那一时刻,对于乔乔,世界上仿佛只剩下她和乔祺两个人了。就像世界之初只有夏娃和亚当两个人一样,孤独而又庆幸。

乔祺的心情,和乔乔完全相同。

夜幕降临了。

满屋里弥漫着烤地瓜的香味。

于是他们开始吃地瓜。

两个地瓜烤得都很软,也很甜。

他们将地瓜吃得只剩下了薄薄的皮儿了,互相取笑对方的馋相毕露。

乔祺怕乔乔只吃地瓜,夜里会烧心,下了炕又去弄点儿吃的。家里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可吃,他决定做点儿疙瘩汤。那是他在做饭方面的“至高本领”。

他正在开水锅前弄得两手都是面,忽听乔乔在屋里放声大哭起来。惊愕地擎举着双手进屋一看,见乔乔站在桌前,抽屉拉开着一截;桌上是信,地上是信,乔乔的手里也拿着一页信纸。

乔祺顿时呆住了。

那全都是乔乔写给他的信,而他一封也不曾复过。他将那些集中收藏在抽屉里的信忘到脑后去了,不成想被一时闲着没事的乔乔无意中翻出来了。

他擎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呆呆地看着乔乔放声大哭,不知所措,想不出一句话可说。而乔乔,并没背过身去。相反,她也看着他,分明是感到被欺骗了,哭得可怜死个人。

乔祺终于作出了一种反应——他跨到乔乔跟前,用两只胳膊肘轻轻夹住她的肩,盯着她的脸说:“乔乔,乔乔,别这么大声地哭,会哭伤你身体的呀!……”

九十一

而乔乔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左右打击,一双鼓槌似的擂着他的胸膛。

她边哭边说:“你怎么就这么忍心,你怎么就这么忍心!……”

“乔乔,小妹,你听我解释!不是我不愿回你的信……”

“那你为什么?”

“因为……”

乔祺将头一扭,避开了乔乔那一种逼视般的目光。仿佛一个罪犯,对自己的罪行拒绝交代。

“哥,你看着我。”

乔乔的话终于说得平静了,但模样却显得非常严肃。似乎只要乔祺再说一句谎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家门,离他而去,使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寻找不到她。

“别叫我哥!”

乔祺生气了,脸更红了,又和乔乔面对面了。四目相对,他的样子竟显得有些可怕,似乎要用双眼将乔乔吞掉似的。

“如果你不能给我个明白,那么从现在起我也不想再叫你哥了。”

乔乔的话说得还是那么的平静,然而使乔祺觉得,分明在警告他了。

“因为我后来已经爱上了你!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两句话从乔祺口中凶巴巴地喊了出来。同时,他的臂肘将乔乔的肩夹得更紧了。他低下头,更近地看着乔乔的脸。确切地说,是更近地瞪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眸子里看清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他们不那么情愿接受的自己。

“后来……是什么时候?……”

乔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迎视着乔祺的目光。好像也要从他的眼睛里发现另一个乔祺,另一个不仅仅只是“大哥哥”的乔祺。

“是……当我第二次去美国时,我已经有点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了……”

乔祺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确乎像一个罪犯,终于彻底坦白了罪行,反而顿时获得了解脱,如释重负。他那方才还剧烈起伏的胸膛,由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随之平定。

“乔乔,是你逼我说的……”

“罪犯”在期待着不知怎样的一种判决之前,喃喃地进行着最后的申辩。

然而乔乔却向前一耸,扑到了他的身上。她用双臂搂抱住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胸前。紧接着,她又在他的胸前往上一耸,将双腿盘在了他的腰部。这么一来,她就比乔祺还高出一头了。

她双眸晶亮,嘴凑着乔祺的耳朵,声音极小语速极慢语调极其温柔地说:“哥,那你就好好地爱你的乔乔吧!从今天晚上起,你无法想像这是我多么愿意的事啊!其实……我也在我姨妈出现以后就爱上了你呀!你也不想想,既然你不是我的亲哥哥,那么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还可能爱上别人吗?可能吗?……”

乔祺仰头望着乔乔的脸,见她双颊绯红,梨窝浅现,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不但晶亮,而且深如幽潭。他觉得那一时刻,她的模样美丽异常,楚楚动人。

而他自己,却已是泪流满面,只有无声地哭泣……

乔乔用一只小手替他一下下擦尽了脸上的泪。

她缓缓低下头,吻开了乔祺的双唇。并将自己软软的舌尖,送入他口中。

乔祺一动未动。一动未动的仅仅是他的身体。他的心灵,却战栗得如同接通了一股强大的电流。

那是不一样的吻呀!

那是他的乔乔在吻他啊!

和他在自己另一个省城里的另一个家里的床上,他第一次吻她的感觉是那么的不同!

乔乔闭上了眼睛。

乔祺也闭上了眼睛……

他想抱住她,又不愿弄乔乔一身面。他就那么样地擎举着双手,微闭着双眼,任心灵一阵比一阵猛烈地战栗着,持续地与他的乔乔相互深吻着。

他想起了老师高翔二十七年前将才一岁多一点点的乔乔托付给他时说一句话:

“她是你的了……”

想起这一句话,使他感到,在自己和乔乔之间,似乎有一种宿命的关系,乃是先天注定着的了……

疙瘩汤煳了,然而他们吃得都很香。

在2004年,在正月十五以前,除了中国某些极穷困的人家,很少有谁家的人只各自吃了一个地瓜,喝了一碗疙瘩汤,就算是一顿饭了。

然而他们却都觉得心灵上享受到了人世间真正的美味佳肴。

当乔祺在灶间刷锅洗碗时,乔乔从屋里走出,脚步轻轻地走到为她接盖出的那间屋子的门前,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回头看看乔祺道:“我的屋子也没法睡呀,墙上都有霜了!”

乔祺说:“我没烧你那屋的炕。”

他不回头看她。

她凑到他身边,又问:“那我可睡哪儿呢?”

声音小得乔祺刚刚能听到。

他说:“当然和我睡一个屋了。”

九十二

他的声音倒挺大,仍不看她。

“那,我去铺炕吧?”

乔乔的声音还是那么小。

“去铺吧。铺好,就脱了鞋上炕,连袜子也脱了。我接着要烧水。一会儿你烫烫脚,那样睡觉才舒服。”

乔祺的话,听来仍那么的像兄像父又有点儿像一位母亲。

乔乔轻轻地“嗯”了一声,默默转身进屋去了。

乔祺先在灶间自己洗罢了脚,然后才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他见乔乔已将炕铺好了。乔乔她将两条褥子铺得紧连在一起,之间未隔半寸席。她正趴在自己被窝里看《宋词三百首》。那是她上中学以后,乔祺为她买的。她去美国之前,怎么找也没找到。因为乔祺将它藏起来了,要留做纪念。

他将水盆放在炕前,瞧着她说:“乔乔,趁水热,泡脚。”

乔乔又温情地“嗯”了一声。

她撩开半边被子,乖乖地坐在了炕沿,将两条腿垂落下来。她已将衣服脱得仅剩上身那一件紫色的无袖无领的内衫了。她的双腿赤裸着,大腿小腿匀称好看,白皙得晃乔祺的眼。

乔祺嗔怪道:“看你都这样了,自己还怎么洗啊,我给你洗吧!”

说着,就将乔乔的两只小脚丫按在水盆里了。

乔乔叫道:“烫!”

乔祺按住她的两只小脚丫说:“别动,乖点儿。不至于那么烫。”

于是乔乔的两只小脚丫老实了,任凭乔祺轻轻地洗它们。

乔祺去倒了水再回到屋里,乔乔已重新趴在被窝里了。

他说:“乔乔,那些宋词你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别看了,我要关灯了。”

乔乔第三次“嗯”了一声。她听话地将《宋词三百首》塞在枕下,仰躺着了。

当乔祺关了灯,也躺在被窝里后,他轻轻叫她:“乔乔……”

她答道:“嗯?”

他说:“过来……”

几秒钟后,她却坐了起来,打算脱去她上身那一件小衫。

他制止道:“别……”

她就停止了,在半明半暗中,她坐着的身影扭头看他。

而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轻轻一拽,乔乔便顺势钻入了他的被窝。

他也将嘴凑近她的耳朵,无限温存地说:“被窝外还是不如被窝里暖和,我怕你冻着……”

他就在被窝里替她除去了那件小内衫;而她,默默配合得十分情愿。

他的头脑之中已再无它想,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和他的乔乔做爱。他要使他的乔乔享受到做爱的销魂滋味儿。他自己也要。他们,他和他的乔乔,从心灵到肉体,都要水乳交融。这念头非常强烈,但并不是如饥似渴的那一种,而是温存有加惜花怜玉的那一种。乔祺这一个男人,那时刻心柔似水情柔似水。仿佛连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塘暖水,能给予乔乔这一条小白体鱼儿幸福感觉的一塘暖水……

他将她搂抱在自己怀里。如同一条长出手臂的大海豚,搂抱着自己的小海豚。而乔乔,她又像一条体形多么瘦溜多么美妙的小海豚啊!不,宛如一个小美人鱼!

这是一种年轻的生命的奇迹现象,是那么的异乎寻常,那么的不可思议!当它被美国的医院的权威医生断定只能再活半年多了,当三个多月过去了只剩不到两月了,它竟还是那么的美好!它的肌肤竟还是那么的柔润、细腻,富有弹性而又白嫩。仿佛它的内脏和身躯实际上分成为互无联系的两部分似的;而受到癌魔侵害的,仅仅是内脏那一部分。它的身躯部分,又似乎一直被一种信念所营养着才会如此,那信念就是爱。就是被叫做性爱的那一种爱。它似乎只有在尽情地享受到了它所期望所渴望的事情带给了它无限的欢愉以后,才会听凭命运的发落。而在此之前,它将仍会靠了信念奇迹般地保持着柔润、细腻、富有弹性而又白嫩的状态。

是的,正是这样。乔祺他搂抱在怀里的乔乔的身体,正是这样的一个娇小美好的身体。

他柔声说道:“乔乔,我的乔乔,我从没对你说过‘我的乔乔’这句话是吗?你小时候我也没对你这么说过是吗?……”

乔乔偎在他怀里小声说:“是的……”

她的双手合在一起,像是一种祈祷的手势,这使他们的身体不能很亲密地紧贴在一起。

乔祺又说:“从现在起,我要叫你‘我的乔乔’了,你乐意听我这样叫你吗?”

乔乔在他怀里点头道:“乐意……”

乔祺更加温柔地说:“我的乔乔,你知道吗?对于你,那会有些疼……”

乔乔仍小声说:“知道……我不怕疼……我想要……就是想要……”

……

当乔祺被一股微烟熏醒后,天已蒙蒙亮了。白底蓝花的窗帘,已变得透明了。屋里,已能看清东西了。

他发现乔乔不在被窝里了,奇怪地叫了一声:“乔乔……”

“我在这儿……”

他一翻身,见乔乔赤身披着他的羽绒服,正蹲在炕洞前烧她写给他的那些信。

“乔乔,你这是干什么?……”

他吃惊了。

九十三

乔乔抬头朝他一笑,将手中的最后一封信也投入了炕洞。随即扑上炕,甩掉羽绒服,一条泥鳅似的哧溜钻入了他的被窝。

“有点儿冷,快暖暖你的乔乔……”

她在被窝里打了个冷战。

乔祺赶紧将她那凉丝丝的娇小的身子拥抱在怀。

他问:“全都烧了?”

乔乔说:“嗯。”

他责备地又问:“就不愿给我留下一封做纪念啊?”

话一出口,顿时失悔。觉得自己那话,说得未免会使乔乔多心。

不料乔乔却莞尔一笑。

她小声说:“你的乔乔被你记在心里就行了。”

听了她的话,乔祺不知再说什么好了,只有沉默,只爱抚她。

乔乔大约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话会使乔祺多心。

她又小声说:“其实,你到了应该忘记你的乔乔的时候,就必须把你的乔乔忘了。比如,以后哪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女人的时候……”

乔祺不容她再说下去,他吻她。

拂晓之际的天光,在北方,在冬季,是锡箔色的。如果仿佛从背面渗透着微红,预示着人们将获得一个好天气。那时的太阳,虽然还慵懒着猫在地平线以下,但却已偷偷撩开了自己的帐子。即使太阳的金帐仅出现一条缝隙,人间亦由而开始温暖。

窗帘的花样,看去已很分明了,乔祺他也能看清乔乔的脸了。他刚一吻她,她便将她小小的软软的舌儿送入他口中,犁窝浅现,模样堪宠。

他就又徐徐翻身,轻轻将她压在身下了。

他在她一边的梨窝那儿亲了一下,温柔地问:“还想要吗?”

乔乔闭着的双眼缓缓睁开了,又变得亮晶晶的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将她的双腿默默分开了。同时,一口轻轻咬在他胳膊上……

感觉着乔乔娇小的身子在自己的身体之下像条小蛇一样扭动,俯视着她那张双眼微闭的楚楚动人的脸儿,乔祺像一个饮着气息芬芳的米酒的人一样,明知已醉了,但还是要没够地饮下去。

因为,他知道他的乔乔也正是那样……

坡底村的人们,对于乔家的烟囱冒烟了,对于偶尔在村里看见乔祺和乔乔了,并没表现出太大的讶然。

他们对乔祺表现得很亲。对乔乔则表现得特别尊敬。

他们相互间的说法是——“人家乔乔回来探亲了!”

这语焉不详的说法,不久就成了一种普遍的共识。

小学生们见了乔乔,甚至有站住行队礼的。

他们称她“乔乔阿姨”。

而这使乔乔很快乐。

于是她内心里也充满了对她的姨妈的感激。

受人福祉的人们,对慷慨的施予者总是友善的。

两万美金使乔祺和乔乔住在坡底村如住在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

而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乔祺到处暗中打听偏方,不间隔地抓回来一包一包的中草药,不厌其烦地亲自熬了给乔乔喝。

他说:“听你姨妈告诉我你胃不太好,都是养胃的药。”

乔乔说:“是啊,在哥伦比亚大学总是吃西餐,胃不习惯。”

那时,他们都已猜到对方实际上已清楚些什么了,只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各自都避而不谈罢了。

“养胃的药”是一剂比一剂苦了。然而乔乔每次都是捧起碗,一饮而尽,喝得毫不迟豫。每次喝完,还向乔祺亮一亮碗底儿,为的是使他高兴。

九十四

在她面前看着她喝药的乔祺,便及时地将一杯糖水递给她。

他思忖再三,决定还是不带乔乔到医院去。因为他问过一些专家级的名医,他们也都认为,没有再带乔乔到医院看病的必要了。

乔乔的姨妈别提有多关心她的情况了。乔祺的手机一响,他就猜也许是乔乔的姨妈打来 < 的。

而十之七八,果然那样。

她说她很想回国来看看乔乔,说她日夜思念着乔乔。但一考虑到乔乔在他身边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极其宝贵的,一次次打消了念头。

乔乔也经常主动和姨妈用手机通话,向她报平安。说自己在坡底村住得很愉快,打算多住一个时期,劝姨妈不必替她操什么心。

也不知是哪一剂偏方起了作用,或爱本身起了神奇的作用,两个月后,乔乔起先那张苍白如绢的脸儿上,竟出现了淡如小羞的红晕。而且,饭量也渐大了些。身上也似乎多了点儿力气。不复像起先那样,动辄恹恹地卧着了。对做饭之事,她甚至表现出了主妇般的兴趣。虽然水平难以褒奖,却极富热情。

天转暖了。满世界的冰雪开始融化了。乔乔也开始喜欢在乔祺的陪伴之下,经常到户外甚至到村外各处走走,看看初春的景象了。

这使乔祺暗暗的大喜过望。

由于回来得仓促,他没有随身带回一件乐器。当时也完全没有那一种的心情。眼见乔乔的病情不但得到了控制,而且开始奇迹般地朝好的方面发展,乔祺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开朗了。他不知从哪儿借到了大提琴和萨克斯管,还买了一台影碟机和几十盘影碟、音碟。

两个人的度假般的生活当然是悠闲的。除了做饭和熬药几乎再无任何事可做。乔祺经常为乔乔拉大提琴或吹萨克斯管听。而在乔乔小的时候,她从没像现在这么安安静静地听过。现在,她是满怀幸福地当成只为她一个人举行的专场演奏会来欣赏的。每一次都是那样。有时,乔祺也会放一盘经典的音碟,将乔乔反拥在怀,安安静静地与之共同欣赏。到了晚上,乔祺则也每选择一盘乔乔喜欢看的情感片或带有喜剧色彩的故事片放着。而二人早早地洗漱了,趴在被窝里看。不时的,乔乔会将目光从电视机上收回,情不自禁地扭头与乔祺亲吻一阵,耳鬓厮磨一阵,以反应乔祺对她身体的爱抚。

对于他们,做爱的感觉是更好了。可以用如鱼得水来形容。在乔乔而言,乔祺是水,宛如一条河,一片湖,或是水库。只为她这一条小鱼而是。饱含着爱的成分。而对于乔祺,乔乔这一条小鱼使他时时都难以平静。哪怕是她的鳍儿的每一次轻微的摆动,都足以使他水波荡漾起来……

然而乔祺是那么的怜惜乔乔这一条小鱼。即使在他极其想要她的时候,他也还是会竭力克制着,仅仅以久拥和深吻来平复自己的情欲。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满怀爱意地吻遍乔乔的全身了。而她的身体的每一处,也早已被他的双手爱抚得稔熟了,就像爱人的眼睛对爱的人的脸儿的那般稔熟……

到了六月,草绿花开了;也下过了几场雨了;坡底村周围的大地变得赏心悦目了。有一对新燕,相中了乔家房檐,飞来衔泥筑巢了……

可是乔乔在一天晚上吐血了。

乔祺吓坏了,手忙脚乱,立刻就要送乔乔去医院。

乔乔却制止了他。

她说:“哥,把我抱在你怀里就行了。”

乔祺孩子似的哭了,就将乔乔抱在怀里,眼泪一滴滴掉在她脸儿上。

乔乔倒显得异乎寻常的镇定。

九十五

她望着乔祺说:“你在我心目中曾经是一个亲爱的大哥哥;现在你是我的爱人;可有时候,在我面前,你还是那么的像一位父亲。大我十五岁,也只能算是一位小父亲对不对?那么实际上我多幸运啊!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同时还是大哥哥,还像父亲……哥,我的爱人啊,我和你如此相亲相爱了一场,在我就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已没有多少遗憾。何况呢,现在你抱着我,我是在你的怀里,这么死去,不是也很幸福吗?哥,所以你不必太为我难过,不要为我哭泣……”

乔乔说完一大番话后,甚至还微微地笑了一下。

可是乔祺无声地哭泣着,心里难受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乔乔问:“哥,你早已清楚我得了什么病是不是?”

乔祺一手揽着怀中的乔乔,一手捂自己脸点了一下头。

“哥,我也早就看出你是什么都清楚的了。我明白,真难为你了,对不起……”

乔乔说完这一句话,片刻后就昏在乔祺怀里了。

乔祺的眼泪仍一滴滴落在乔乔的脸儿上。他不断地亲吻她,想要将她吻醒。只要乔乔一睁开双眼,他就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而又温柔地说:“乔乔,我是多么的爱你!我的老师,你的父亲,当年将你托付给我,我是多么的幸运啊!……”

他一刻也没有将她放下过。

天亮时,乔乔平平静静地死在乔祺怀里。奇迹仿佛要证明它就是奇迹似的——直至那一天,甚至可以说,直至乔乔的身体渐渐冷却在他怀里之前,她那娇小的身体仍是那么的美好。<

对于爱得太深的男人和女人,上苍往往是慈悲的。

……

几天后,乔祺将乔乔的骨灰也葬在黄土岗上,葬在他父亲,不,他们的父亲的骨灰旁。

对于乔乔的死,坡底村的人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叹息。都觉乔乔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儿,不惟给坡底村留下了一座美观的小学,还留给了坡底村一段近似童话的故事……

九十六

11

在北方,无论城市亦或农村,三月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季节。从节气上讲,早已立春了,然而哪哪其实都看不到一点点春的迹象。

春节前一个星期一直到初五,确切地说是一直到初六的上午,A市处在西伯利亚寒流的侵袭之中,天天风势凛冽。<

现在是下午四点多钟,寒流终于肆虐过去了,风也多了,一阵有,一阵无。然而天气仍干冷干冷的。

C大学后门所临的那条马路,夏季里新铺过了。它被风刮得干干净净,仿佛黑地毯从远处铺来,为着迎接喜欢黑色的冥王似的。天空也被刮得干干净净,一派容易令人眼厌倦的灰色,预示着就要黑下来了。

人行道上站着几个人,等着出租车的出现。在他们对面,在“伊人酒吧”的原址那儿,酒吧已不复存在,只剩一片焦墟。在离那一大片火灾垃圾三四十米处,有一张旧长椅,绿漆斑驳,中间的木条,被“伊人酒吧”的烟囱倒下时砸塌了,像一匹断了腰的可怜的老斑马。它原本在酒吧的后面,酒吧变成了一片火灾的垃圾,它于是呈现出来了。

在那样的一张长椅的一端,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一件黑色皮大衣,一双长筒黑皮靴,头上却围着一条白色的长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几乎只露一双眼睛。如果她并没围那一条白色的长围巾的话,那么她的存在,和那一大堆焦黑的废墟是很协调的。倘以舞台美工的眼来看,可视为那废墟的活的陪衬物。她的白围巾真够长的,在领上交叉绕了一环,竟还有很长的两端垂在胸前。

她双手插在皮大衣兜里,已经一动不动地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她身下垫着一张报纸。多余出一半儿,被一阵阵倏然而起的风刮得沙沙作响,却丝毫也没使她分过神。

她一直在注视着废墟。

她分明沉浸在一种什么难解的心结之中。

“请问,这儿怎么了?”

她循声望去,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脸朝向着废墟,她看到的是他的侧面,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乔祺!……”

那个男人正是乔祺,他穿的仍是去年那一件羽绒服,还是在冬天也不戴帽子,只不过竖起着羽绒服的高领。

而那个女人自然是秦岑。

当乔祺向她转过脸时,她将遮住着自己脸的围巾往下一扯。

她非常激动,却没站起一下。不是不打算站起来,不是要成心在乔祺面前显示矜持。实际上她很想站起来,很想立刻走到乔祺跟前去,告诉他一年中她有多么思念他,思念得多么苦。然而意外像一根钉子,将她牢牢地钉在一张破损的长椅上了。

“秦……岑?!……”

乔祺显得特别意外,但脸上却几乎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自从乔乔死去以后,他变成了一个很难再因什么事而激动的男人。也许那一时刻他内心里也是很激动的。但被意外抵消了。他看去老了好几岁,头发也稀了。被风吹乱了。这当年的坡底村的少年,曾在气质方面被城市潜移默化地改造得比城市人还像城市人。而那曾是他的一份得意。现在,他的样子又像一个半老不老的、心灵疲惫的、穿羽绒服的农村人了。农民的那一种“土里土气”的魂,似乎又牢牢地附在他身上了。而且,他似乎也认了。

他的眼神向秦岑传达着这一点。

自然而然地传达着。

在2005年的这一个时候,他从坡底村来到这里,只不过想隔着“伊人酒吧”的窗子,看看里边他所熟悉的情形。还渴望再看到秦岑一次,隔着玻璃。看看就走,赶最后一班列车连夜回到邻省,回到坡底村自己的家里去。是的,他企图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伊人酒吧”,抹去一个叫秦岑的女人。他明白那对于自己谈何容易!但是他相信他能做到。如果不回来看看,根本做不到。回来看过了,就做得到了。他这么以为。他想清理他的记忆,清理出更多的空间,留给乔乔,和他的父亲。没有乔乔,这一个坡底村的农民的儿子,也许至今不知父子情深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怀着对乔乔的感恩情愫打算清理他的记忆的。以后也不打算再往里边装什么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儿看到的是一片火灾后的废墟,还不期然地看到了他打算从记忆中抹去的女人……

九十七

他问:“你的酒吧……怎么了?……”

秦岑眼中的激动,刹那间游走了一半,因为“你的酒吧”四个字。

她指指长椅另一端,低声说:“你也过来坐下吧。”

乔祺略一犹豫,走过去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秦岑将身旁多余出来的那半页报纸齐齐撕下,递给乔祺。

她说:“椅子脏。”

他说:“没事儿,我这一身该洗了。”

她说:“那也还是垫着吧。”

于是乔祺默默接过,垫在身下。<

她又说:“乔祺,你别对我不满啊?”

乔祺望着废墟问:“为什么?”

秦岑说:“快整整一年没见到你了,见到了也不主动起站一下……我在这儿坐得太久,腿麻了……”

乔祺收回目光,瞧着她的脸说:“你瘦了。”

秦岑眼中顿时泪光闪闪,将脸一转。

乔祺伸出一只手,在她靠近他这一边的大衣兜那儿,使劲按了一下。

他问:‘伊人酒吧’怎么了?”

秦岑低声说:“失火了。”

乔祺似乎再不想问什么了,又将目光默默地望向废墟。

她从大衣兜里抽出一只手,伸向乔祺,也将乔祺的一只手握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咱们的酒吧上了保险,没有太大的损失。”

她将“咱们的”三个字说出很强调的意味。话一说完,她想将手收回去。尽管她那么不愿放开他的手,却也不太好意思一直便将他的手握下去。没等她的手收回去奇www书qisuu网com,乔祺已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并且连同他自己的手一齐揣入了羽绒服兜里。

他说:“秦岑,酒吧是你的。从去年春节起,酒吧就是你的了。以后,你不要再说咱们的酒吧了。”

他也将“是你的”三个字说出强调的意味。

“反正你的股份,你的股红,我都替你存在银行里呢。不管到任何时候那也都是……”

秦岑的话说得别提多么郑重,语速也十分急迫,仿佛那是她此时此刻最想对他说的话。

而乔祺打断了她。

他说:“谈点儿别的吧……秦老还好吗?……”

“他……去世了,突发心脏病。原先一点儿征兆也没有……”

“李老师呢?”

“也去世了。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过了一辈子,从中年起就分床而眠了。谁也没想到,连李老师自己也没想到,秦老一走,她自己活在世上的意思劲儿一点儿也没有了……她是服安眠药死的……”

乔祺不禁转脸看秦岑,见她的脸也正转向着自己,见她眼中泪光闪闪。

“你干爸干妈,他们都是好人。我心里一直很尊敬他们……秦岑,你自己呢?……”

“我……结婚了……”

羽绒服兜里,乔祺的手,将秦岑的手放开了。

“三个月后,又离婚了……”

“……”

“不是我提出来的……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他……是什么人?……”

“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是他提出来的?”

九十八

“他觉得,其实我对他没感情……而他,不愿自欺欺人,和一个对他没什么感情的人长期做夫妻……”

“他……是那位许教授吗?……”

“你怎么会想到是他呢?”

秦岑反问了一句,随即又苦笑道:“不是他。真的不是他。我不会告诉你是谁的,起码这会儿,你也别乱猜了。你猜不到的。他呢,把小俊娶走了……”

“他……和小俊?他们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有时候根本不是谁自己所能操控的。比如‘伊人酒吧’失火了,比如一年前,我怎么也没想到平地冒出个……”

羽绒服里,乔祺的手,又将秦岑的手握住了,并且使劲攥了一下,而这使秦岑的话没说完。

“那,小婉呢?”

“放心。亏你还惦着她俩。我给小婉找了一份工作,挺稳定的,收入也可以。可是,她和小俊结了仇了似的,不来往了。”

“她俩又是为什么?”

“嫉妒呗。小婉觉得,那么好的事儿,不该落在小俊头上,而应该落在自己头上。”

“什么好事?”

“嫁给了一位大学教授,终于住上宽敞的房子了,还有私家车坐了,对于一个农村女孩儿,那还不是梦寐以求的好事儿吗?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啊!我也有的啊!比如我就特别嫉妒那个小……对不起……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

“乔乔。”

“和你同姓?”

乔祺点头。

秦岑叹道:“我嫉妒她。”

她再次将目光望向“伊人酒吧”的废墟,沉吟片刻,又说:“你了解的,我这个人,从不嫉妒谁。可一年来,我每一想到你那个乔乔,内心里就嫉妒得要命。不是因为这一份嫉妒,我也不会那么对自己不负责任,也对别人不负责任地仓促结婚一场……”

乔祺内心顿时充满内疚。

他低声说:“秦岑,去年的事……请你宽怒我。”

秦岑小声问:“一年来,你一直和那个女孩儿在一起?”<

乔祺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没那么久。六月份,我们就分开了……”

“你们分开了?……你们又是为什么?”

秦岑诧异了。

“她……六月份死了……”

乔祺的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了烟……

于是,各坐那张破旧的长椅一端的乔祺和秦岑,一个吸烟,一个沉默。吸烟的每一口都吸得很深;沉默的,低垂着头,耐心地沉默。

乔祺接连吸了三支烟。

秦岑一直低头沉默着。

当乔祺终于将烟盒揣入兜里时,秦岑抬起头,转脸望着他问:“难道就不愿对我讲讲你和你那个乔乔的事吗?”

“真想听?”

乔祺也朝她转过了脸。于是,他们才第二次互相望着。尽管,他们的手在羽绒服里只稍微分开了一下,之后便互相紧握在一起。

秦岑点了一下头。

“那讲起来,会很长……”

“我有时间坐在这儿,你呢?”

“你不冷?”

秦岑摇头。

她微笑了一下,笑得又苦涩,又温柔。

羽绒服兜里,她的手,从乔祺手心里抽出,反过来轻轻握着乔祺的手了。

天,这时已经黑下来了。马路那边,路灯成行地亮了。

“秦岑,你让我从头讲给你听……”

于是,隔着破旧的长椅中间塌断的地方,乔祺向秦岑娓娓道来地讲起了乔乔……

也不知他讲了多久,时间过了多久,当那一大堆“伊人酒吧”的焦黑的废墟和夜的黑暗重叠在一起,连轮廓也看不清了,乔祺才终于这么说:“该讲的,都讲完了……”

他的另一只手,又掏出了烟盒。

她说:“别吸了。我替你数着呢,你都接连吸了三支了。”

乔祺犹豫一下,将烟盒揣入了兜里。

秦岑又小声问:“如果乔乔出现的时候,我们已经结婚了,情形会怎样?”

乔祺微微扬头看了一会儿夜空,语调缓慢地回答:“那也许会不同吧。但是,只要乔乔提出,那我也会陪她回坡底村去住。即使你反对,我也会不顾的。而你要是跟我闹,我就会跟你结束我们的关系……”

羽绒服兜里,秦岑将他的手轻握了一下。

她说:“我不会跟你闹的。我怎么会跟你闹呢?那我也会陪着你们回去,天天为你们做饭,替你分心,帮你照顾可怜的乔乔……”

秦岑的声音更细小了。

而乔祺,不再仰望夜空了。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九十九

秦岑沉默片刻,问出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乔祺扭头看她。

她也扭头看他,期待着回答。

乔祺摇了摇头。

他低声说:“不能了。起码,近年是不能了。我已经承包了属于坡底村的一片荒地,包括一道黄土岗。我以后要将那一片土地变成一处美丽的地方。奇#書*網收集整理秦岑,你应该明白,我在音乐方面,仅仅有三四分天分而已。往多了说,也超不过五六分去。又那么的不专一,这种乐器也摆弄,那种乐器也试把。到头来,表面看,似乎样样通,是个全才似的。其实呢,哪一方面的水平都有限。自我陶醉一番,或登一般性的舞台,也许还能唬唬人。但是欣赏能力高的人一听,就什么毛病都听出来了。现在,真有音乐才华的人那么多,我已经不太好意思再登上舞台了。我在城市里很多余了,差不多是个废人。我想,我还是扎根农村的好,做一个有点儿与众不同的农民吧……”

等他缄口了,秦岑问:“说完了?”

他点点头,转正了脸,又仰望着夜空了。

秦岑说:“乔祺,我指的不是酒吧。指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乔祺的头,就那么仰望着夜空,一动不动地定住了。

“如果你想回答使我失望和羞愧的话,那么我请求你先别说出口,考虑一段时期再正式回答我,行吗?”

她的话说得很慢,很慢。

她的手,在羽绒服兜里,将乔祺的手很紧很紧地握住着了。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

乔祺感受到了那紧紧一握的不同寻常。

他态度郑重地说:“行。我一定认真考虑。”

“我们走吧,我的脚都冻疼了。”

“怪我。一说起来,就跟你说了这么久。”

乔祺首先站了起来。

秦岑将那只一直揣在他兜里的手抽出,也站了起来。

她说:“可是这只手却出汗了。”<

她向他伸着那只手。

乔祺看她一眼,在路灯银辉的映照之下,见她两眼晶亮,有什么发光的东西在眼中旋转似的。

他又抓住了她那只手。

他说:“我也觉得身上冷了。我们各有一只手暖和点儿也好啊!”

于是,他将他们的手,再次共同揣入了羽绒服兜里。

当他们离开了几步时,背后的废墟上,发出了些响动。

乔祺不由得站住了一下。

秦岑说:“是野猫。也不知这城市里哪儿来那么多野猫,这地方倒成了它们撒野的一处好地方了!”

两只,不,不仅仅是两只,似乎同时有几只野猫在废墟上相视为敌,互扑互咬,凶叫之声不绝于耳。

乔祺说:“秦岑啊,我们俩不是一样的人。我对生活要的很少。这一点,你早就应该看分明了的。”

秦岑说:“现在,经历了一些以前不曾经历过的事以后,我已经变成和你差不多的一种人了。我也希望你,不要用以前的眼光看待我。”

“不好。这可不好。你是你。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我一样了呢?秦岑,听我说,你要好好经营另一处酒吧!兴许什么时候,我又想到你经营的酒吧去演奏乐器了呢!你经营得好,其实我看着心里是替你高兴的啊!现在你就给我一个保证可以吗?”

他又站住了,看着她的脸。

她迎视着他的目光,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点了点头。

他又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告诉我。”

她又点点头。

马路寂静悄悄。偶有车过。

他们的身影,在马路那边的人行道上伫立了很久,没拦到出租车。

于是他们向前走去。

大约,都以为在前边的某段路,能比较容易地乘坐在车里。

下雪了……

在清冽的路灯光辉的照耀之下,有些雪花变得亮晶晶的,像是银屑。

他们的身影走在路灯的光辉里,走在奇异的雪花里,顷刻也镀了层银似的,也亮晶晶的了。

但是他们还是没有拦住一辆出租车,只有继续走着,走着;也不知走到什么地方才能共同坐入一辆出租车里,或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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