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伊人,伊人》》 · 梁晓声 · 2026-07-25
《伊人,伊人》
作者:梁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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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祺和秦岑共同经营有名的“伊人酒吧”,享受着金钱、爱情、性带来的多重愉悦。2004年除夕的雪夜,乔祺正准备向秦岑求婚时,酒吧里来了个乖张邪性的“小妖精”,当着秦岑的面把乔祺带走了……
“小妖精”真名乔乔,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少年乔祺将襁褓中的她抱到坡底村的家中。
乔乔对乔祺的依恋与生俱来,当真相大白,她对他的亲情之爱开始发生变化……而他,尽管有意逃避,又怎能躲过这宿命式的情缘?……
一
1
酒吧是一个暧昧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关系很明确,通常就不相伴了到酒吧去。男人和女人没什么关系,也不会相伴了到酒吧去。男人和女人还没什么关系却又都想发展出点儿什么关系,才往往到酒吧去。
A城的“伊人酒吧”两年多来一直吸引着一半以上的熟客。
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更像是会员俱乐部,但却无须购买会员卡。
对于熟客,“伊人酒吧”其实已是联谊的场所。也是不少人醇造种种希望和欲望的地方。
是的,那就是“伊人酒吧”,在C大学后门的斜对面。
“伊人酒吧”是一排老旧的俄式平房。原先住着十几户人家,总面积七八百平方米。起初是公园买下了它们,开了一排商店,效益不好,亏得承受不了,只得出租。而成为“伊人酒吧”后,生意却特别的火。
老板娘是一位三十六岁的离婚女子,曾是省歌舞团的一名美声独唱演员,还曾当过副团长,姓秦名岑,很男性的名字。
有人说,“伊人酒吧”的生意之所以火,乃因名字起得好。“伊人”嘛,稍有文化的人,都容易被它的女人味儿所吸引。也有人说,是由于老板娘本人的吸引力生意才那么火。的确,秦岑容貌好、身材好、气质好,极善应酬,接人待物,热情周到。只要去过一次那里的人,没有不对她印象深刻的。一般而言,老板娘都是不经常在酒吧里抛头露面的,有心腹管账收款,每星期去视察两次,叮嘱些什么事也就行了。但秦岑不一样,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准时出现在“伊人酒吧”里,像她雇的那些做侍者的农家小妹一样,亲自端来送去,梨窝浅现,嫣笑盈盈,殷勤地招待老客和新客。还有人说,“伊人酒吧”的生意火,其实是由于这一条街一半寂寥,一半肃杀。“伊人”出现,正可以冲淡了白天的肃杀、夜晚的寂寥。总而言之,是商机看得准。以上种种关于“伊人酒吧”和关于老板娘的说法,秦岑是知道一些的。她对哪一种说法都一笑置之,不予表态。她高兴时,还往往会陪某几位客人饮半杯红酒。接着,客人们就会听到她一展歌喉唱几首歌。她有一副好嗓子,美声唱得,通俗也唱得;老歌唱得,新歌也唱得。曾有与她关系很熟的客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她:“秦岑啊,你为什么不去当歌星呢?那不是比经营酒吧活得更加潇洒吗?”
这么问她的,是C大学五十七八岁的许教授,教公共关系学的。一个面皮白净无须,挺女人相的男人。他每次出现在“伊人酒吧”,总是西服革履,且系领带,仿佛出席什么精英荟萃的盛会。
他离婚了。对秦岑有想法。颇自信,认为凡事功到自然成。[奇qinkan.net书]
秦岑当时笑道:“可我已经老了呀!”
许教授又说:“难道你没照过镜子呀?你啊!正是最有女人味儿的年龄嘛,漂亮着呢!”
秦岑竟脸红了一下,小声回答:“许教授,快别当着客人们开我的玩笑了。咱们酒吧光线暗,若是白天,您就能看清我眼角的鱼尾纹了!再说,当歌星不仅要嗓子好,还要善于在台上舞。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唱,那一种唱法过时了。而我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如果一边在台上舞着一边唱,成什么样子呢?在诸位的抬举和关照之下,能将咱们这一家酒吧多经营几年,我就心满意足了!”
许教授原是教中文的,具体说是上古典文学欣赏课的。近年为了适应社会的人才需要,弃文学而趋新潮,改授“公共关系学”。依许教授想来,所谓“公共关系学”,前提便是一个人说话的能力,或曰话语艺术方面的天分。倘若一个人无论别人多么的下心思去教,到头来还是不怎么善于说话,那么他或她是不太可能真的成为一个“公关”人才的。许教授的苦恼是,选修他的“公共关系学”的学子们,不论男生还是女生,学的心情都挺迫切,皆善于记,也善于背,而且,善于考。但就是不善于说。他曾用心良苦地在他的选修课上模拟过两次“公共关系”问答,男女学子们竟一个个笨嘴拙舌,吭吭哧哧。有的甚至答非所问,出言荒唐,令他大摇其头,叹息不止。听了秦岑的一番话,许教授心内暗自佩服——听听,人家一个一天大学也没上过,一天“公共关系学”也没学过的女人,对我的话回答得多么得体多么好啊!表面听起来,像是回答一个客人的一句话。而实际上,却等于是说给所有客人听的。人家说时,一双眼睛只望着我一个人,仿佛周围再没有第三者似的。可那些普普通通的话儿呢,分明的一揽子将酒吧里每一个客人的心全都不经意似的收买了去。“咱们的酒吧”,听听,“咱们的”,用词用得多么亲多么巧啊,好像每一个客人都是“伊人酒吧”的股东似的。什么叫说话的艺术?艺术就艺术在不经意似的。你话一出口,用意一下子就被别人们听出来了,品出味儿来了,你脸上的表情也将你的用心呈现出来了,那还有半点儿说话的艺术可言吗?人家脸上却除了羞涩,还有真诚。羞涩证明人家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不是那种谁一旦夸她一句她有气质,她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似的说她正打算参加世界小姐竞选的女人!而真诚,证明人家对问话之人的一种尊敬。如果问话之人还是教授,并是长者,那一种语调真诚,表情也真诚,因而显得百分百真诚的态度,不是一下子就将对方俘虏了吗?都将对方俘虏了,不是什么事儿都好商量了吗?还有一点那就是,人家说话的声调控制得多么高超哇,表面听起来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而实际上那几句话周围每位客人都听到了。许教授不得不暗自承认,最后一点,他是教不来的。即使请老板娘秦岑亲自去上几堂示范课,他的学生们也是学不来的……
总而言之,听了秦岑一番话,许教授不但大加欣赏,而且爱意勃勃,难以自持起来了。他借着三分醉意,对周围人大声道:“诸君耳证,若许某三生有幸,得伊人如秦岑,喜配良缘,共度晚年,则更复何求?为人一世,于愿足矣!于愿足矣!”
二
言罢,将头一转,双眼熠熠闪光地盯视着秦岑的脸,仿佛等于是在公开向她求婚,并立时立刻地期待着她当众欣诺。
那一次,许教授无疑是有点儿失态了。毫不夸张地说,凡是到过“伊人酒吧”的男人,谁不喜欢老板娘秦岑呢?连来过的女人都喜欢她,男人还能例外吗?不喜欢秦岑这样的女人的男人,那还算是正常的一个男人吗?当然,“喜欢”一词,在女人和女人之间是一回事。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是另一回事。每一个到过“伊人酒吧”的男人,都巴不得有机会向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表达自己内心里对她的那一份儿“喜欢”;都希望那样的机会是只有自己面对她时的两个人的一种机会;而且,都曾梦想着,在自己单独表达了对她的“喜欢”之后,和她之间会有更美妙的人物关系发生。无须赘言,那一种男人们的梦想,不可能不和性连在一起。男人嘛,意识里“喜欢”一个女人,一向是“喜欢”得直接的……但“喜欢”归“喜欢”, “喜欢”在肚腹里,彼此心照不宣,关系反而较能保持自然状态,一经当众说出,“喜欢”二字就走味了……
当时,许教授说完他的话后,酒吧里一时极静。一种片刻就漫延开来了的静。先是许教授周围几桌的男女们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老板娘秦岑。接着一桌桌的男女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秦岑。其实后者们并没听到许教授究竟说了些什么话,他们只不过是习惯地顺应气氛而已。忽然感觉到周围静下来了,自己们便也不由得静了下来;见别人的目光都望向着老板娘了,自己们的目光也不由得朝老板娘望过去……
许教授虽然微醉几分,但还是在那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之中意识到自己是有那么点儿失态了。想想吧,酒吧这种地方,本是喁喁喃喃之声不绝于耳的地方,忽然一下子静了,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一个人了,该是多么的奇怪呀,会使被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的那一个人多么不知所措啊!
然而老板娘秦岑却作出了使所有的人都完全想不到的反应。她放下手中托盘,注视着许教授,缓步走到了他跟前……
许教授以为她会扇他耳光,讪讪地连声说:“喝多了,喝多了,小秦你千万别跟我认真……”
老板娘秦岑却轻轻拥抱住了他,并且和他贴了贴脸颊,并且还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之后她环视着众人说:“诸位师长,诸位朋友,诸位哥们儿姐们儿,大家都知道的,许教授是咱们‘伊人酒吧’的常客。他为什么经常光顾,还不是为了给‘伊人酒吧’也给我捧场吗?大家也看得出来,他一直像主人一样关注着咱们‘伊人酒吧’的方方面面,一直像一位兄长似的关爱着我。而我秦岑有什么了不起呀?才高中文化,不过就凭着形象还过得去,凭着嗓子比较好的先天条件,在文艺单位混着当了几年歌唱演员,有幸受到一位教授的青睐,实在是我的荣耀啊!今天许教授将他内心里对我的喜欢当众说出来了,这使我特别感动。我明白,他的话,也意味着说出了大家内心里对我一向的喜欢和抬爱。没有大家,哪儿有‘伊人酒吧’今天生意的红火呢?哪儿有我秦岑今天心满意足的一种活法呢?诸位请举杯,我这里敬大家了!来的都是贵人,今天的账,全免了!……”
于是都快乐地嚷叫:
“‘伊人’万岁!”
“秦岑万岁!”
“‘伊人’是我温柔乡!”
“秦岑我们爱你!”
酒吧这种地方,本就是荷尔蒙气息弥漫的所在。那一时刻,男的女的,新客老客,真醉的假醉的半醉不醉的,趁着气氛,好一阵骚动。这里那里,响起多次亲吻之声。按说老板娘秦岑的话,丝毫也不包含有怂恿大家那样子的意思。但成对光临的男女们,似乎那一时刻内心里都翻涌起了一种迫不及待地想要当众拥抱当众亲吻给别人们看的大的冲动,于是一个个无所顾忌起来。有那形只影单地到这里消磨夜晚时光的男人,没得异性的伴侣可当众拥抱当众亲吻,竟将自己的手背嘬得咂咂响,以示凑趣。更有那唐突的,趁机站起,争先恐后走到秦岑跟前,也不管她乐意不乐意,也不考虑自己是否和她熟到了可以那样的份儿上,一厢情愿地就拥抱她,和她贴脸,甚至亲吻她,还当众大声地或凑着她耳朵小声地说些似乎亲昵其实轻佻的挑逗的意淫的话,把个老板娘秦岑搞得心里好嫌恶好恼!
然而她脸上依然笑盈盈的,一副幸福的样子。来者不拒,任人拥抱任人亲。
就在那时,忽然响起了萨克斯管的吹奏之声。就像卤水点注在滚烫的豆浆中,荷尔蒙成分作用下的骚动戛然而止。每一个人的头都循声旋转,仿佛一种在庄重的表象之下进行着的嬉闹的场景定格了,只有萨克斯管的吹奏之声流淌在格外。它圆润、柔亮,音调旖旎,旋律舒缓曼畅,忧郁而又优美。如同静谧的大森林的清晨,有一条活泼却还羞涩的溪,吻石绕树,歌唱着以簇簇浪花为自然的行板……
吹奏萨克斯的男人看去四十余岁,最突出的特征是一头卷发,还有那张线条硬朗的长方形的脸。
他是与“伊人酒吧”签约的演奏员,叫乔祺。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不是本市人。没人知道他来自何方。
关于他,“伊人酒吧”的客人们也就清楚以上那么一点点。
三
他所坐的位置,是酒吧专为他保留的。除了他自己,没谁还坐过同一把椅子。他并不每晚必至。似乎,秦岑与他之间签订的协约,是条款自由的那一类。
他旁若无人,置身度外般地吹着,吹着;音乐之声在肃静中从容不迫地流淌着,流淌着……
这时一位老者从坐位上站立了起来。他是所有“伊人酒吧”的客人中年纪最长的,七十多岁了。按说七十多岁的一个中国人,出现在茶馆的多,经常出现在酒吧这种地方的很少。但这条街上没有一家茶馆。因为“伊人酒吧”的存在以及它的吸引力,不可能再有人失去明智地投资开茶馆了。
他与秦岑的关系有些特殊。“伊人酒吧”开张不久,他便认秦岑做了他的干女儿。或者反过来说,秦岑认他这一位C大学的前副校长做了自己的干爸。都姓秦,同姓认亲,似乎是一种虽然错过,却无缘后续的父女关系。毕竟,姗姗来迟的缘份比在芸芸众生中互不相识的好。C大学离休了的前副校长在“伊人酒吧”这种地方极受尊敬,人们都称他秦老。秦老曾有过一个亲生女儿。一个很令他骄傲本人各方面也确实都挺出色的女儿——他与发妻李老师惟一的孩子。他们的女儿数年前不幸在美国亡于车祸。在“伊人酒吧”里,静静地坐在某个人少的角落,望着秦岑的一举一动,一矜一笑,听她与形形色色的人们雅言周旋,对想念亲生女儿想念得如毒攻心的秦老,未尝不是一种情绪的冲淡,心理的安慰。“伊人酒吧”是他心灵的故乡。只有在这里他所见到的女儿才不仅仅是影集中的女儿。在这里秦岑与他的女儿相互重叠,她有时候省略了一个字直接亲昵地叫他“爸”。而秦岑则连孩子也不曾有过。在这一座城市里,不,确切地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已举目无亲。“伊人酒吧”似乎使她朋友多多,但“朋友”二字,在今天已与在从前的年代定义不同。男性的朋友中,对她怀有像许教授那一种想法的人为数不少。而且,还不像许教授是独身,也不像许教授所怀的是一种关于婚姻的想法。毕竟许教授的想法是一种单纯的无可厚非的想法。而另外一些男人们对秦岑的想法,则属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那一类。至于他们一拨一拨带到“伊人酒吧”来的女人们,表面上因了他们的缘故对秦岑也都敬意有加,但敏感的秦岑心里明白,其实她们中很有些人是嫉妒她的。所以立世孤独的秦岑,也很希望有一位像秦老那么受人尊敬的干爸。
秦老在音乐之声中站起,走到许教授身旁,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俯耳道:“自我控制着点儿,别喝多了。”
许教授将目光从乔祺身上收回,红了脸连连小声道:“放心,放心。”
秦老也不再多说什么,脚步迈向人少的地方,尽量避开别人们的目光的注意,悄没声地走向酒吧的门口。
秦岑眼尖,发现了,在门口迎住他,将他搀送到门外。
秦老偏了一下脸,秦岑就和他贴了贴面颊。秦老称赞地说:“女儿,你刚才表现得很出色,我给你打满分。”
说完,转身蹬上跨街桥,回C大学去了……
在过去的一年里,也就是在2003年里,形形色色的老板们和本省几位不甘长久寂寞下去的作家们以及不甘被时代抛弃的这个团那个团的“过气”了的演员们,便也是“伊人酒吧”的主要客源成分。老板娘秦岑真正感激的是她的文艺界同行们。他们自己虽然很少买单,但是他们带来的买单的人毕竟都是老板,非是教授。教授副教授们,消费一超过五百元,结账时往往认真仔细地看半天账单,还往往把她叫过去,涎着脸皮说:“钱带少了,常客了,多打几折吧。”比如许教授,就每这样。而自己的文艺界同行们带来的老板们,却一个也没这样过。但凡是位被人称作老板的男人,人家自己是不结账的,更是不看账单的。那都是陪同着的手下人的事。她的那些文艺界的同行们,哪一次不给她留下一两千元的进账呀!而是老板的男人们,每次还都说:“真便宜,真便宜!”在她的文艺界的同行们那一方面,其实并不是为她着想,在暗中成心帮着她增加收入。不,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果而是那么回事的话,秦岑她欠下的人情可就大了。她们发狠似的使带来的老板“出血”,纯粹是为自己们着想。整整一年里,单位穷得丁当响,连基本工资都开始欠着了,想找点儿能发挥自己特长的事儿干却什么事儿也没干成,整整一年里一分工资以外的钱都没挣着,难道能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吗?!于是着急,人一着急,气就不打一处来。有了气没处发泄,于是就发泄在是老板的男人身上。老板,哼,这年头见着过的多了!哪一个都是瞎忽悠一场,都是他妈的狗屁老板!估计这一个也是瞎忽悠一场拉倒的狗屁老板!瞧那德性,装模作样人五人六的,看着就像在成心忽悠我们!……
“小妹,每人再来份儿法式牛排!”
泡酒吧是洋人教给中国人的一种消费方式,正宗酒吧里的正宗的佐酒菜系,当然是正宗的西餐做法。“伊人酒吧”是本市最具西方风格和情调的酒吧,一份牛排比别处的酒吧贵一倍。
“小妹,再开瓶‘人头马’。我怎么觉得你们几位男士都没喝好呢?这才几点啊,先喝酒先喝酒。一晚上的时间哪,什么正经事儿都一会儿再谈……”
四
不断地点这要那的,一向总是老板娘秦岑那些文艺界的女性同行。新的一年里她们更成熟了,更想通了,认为自己们虽然已是文艺界的下岗人员、弱势群体,但自己们的时间多多少少的也得有个价吧?别赔了时间亏了嘴。没亏嘴就是我的时间的性价比!……
本市的文艺界人士中,也毕竟有些成了点儿气候的,闯出了本省郁闷的地界,闯到北京、上海、广州去了。甚至有几人闯到国外去了,比如澳洲、新西兰、日本、马来西亚、韩国、泰国等等国家。他们都是些较年轻的男女,二十出头三十来岁四十以下,吹拉弹唱献艺卖舞,至少有一技之长。他们中谁从外地外国回来了,同行们总是要聚一聚的。也总是凑在“伊人酒吧”。岑姐岑妹开的酒吧嘛,凑在“伊人酒吧”尤其亲热啊!“伊人”者何人?岑姐岑妹嘛!老板娘秦岑不是酒吧老板娘是美声独唱演员时,在本市的文艺圈子里熟人多,人缘好。故从外地外国回到这一座家乡城的人们都说想她的话时,有几分是怀着真感情说的。
在“伊人酒吧”里,在即将结束的2003年的每一个日子的晚上,以上诸类人士也轮番出现。落魄者中的某些人,和C大学的某些教授们副教授们博士生硕士生们,渐渐地就熟了,成为朋友了。然而他们的朋友虽然多起来了,却仍没有共同做成过一件什么事。时代不再青睐他们甚至根本不屑于再理睬他们似的状况,一点儿都没有改变。他们很羡慕C大学的教授们副教授们,对方们每个月五六千元的收入,是他们梦寐以求而又祈求不到的。他们中有些人士,每月才仅仅能从单位领取到五六百元基本工资。他们瞻望人生的前景,往往不寒而栗。“伊人酒吧”仿佛是他们的“希望之吧”。他们总是幻想着某一天在那里终于紧紧抓住了一个什么机会,于是人生有了全面的改观。然而他们的幻想又总是归于破灭。有时候看起来那幻想几乎就要变成现实了,但最终还是没有变成。只有静夜时分想到本市那二十几万无业可就,每月只能领取到一百多元最低生活保障费的失业之人时,他们才觉得自己的命运并不算十分可怜……
在“伊人酒吧”里还偶尔能看到另外一些人士——老板娘秦岑总是预先为他们留好了座位。当然是酒吧的最里边地方十分宽敞的一隅。他们一迈进酒吧,秦岑就会亲自迎上去,笑盈盈地说“张哥来了?”或“李小弟来了?”——而他们一般都只不过点点头,不说什么,也不回笑,表情严肃地跟随着秦岑往预留的坐位走。他们绝不会一个人来的。也不会两个人来。比如跟另一个男人来,或带一个女子来。是的,不会那样的。陪他们来的至少是两个人,比如一男一女。或三个,两男一女。随来的女子,又总是有几分姿色的。他们落座后,秦岑亲自为他们服务。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可谈的。被秦岑称做“张哥”或“李小弟”的男人,尤其显出沉默寡言令人莫测高深的样子,仿佛十二分不情愿来到“伊人酒吧”似的。但他的目光却并不多么安分守己,一会儿从这边扫到那边,一会儿从那边扫到这边。哪边有如胶似漆耳鬓厮磨的情形,他的目光就更加管束不住了,一遍一遍地直往人家那边瞟。这点证明,“伊人酒吧”正是他因为平时来得少而又早就想来的地方。
他们都是那一条街上京剧院前边那一些单位的人士。而陪他们来的是有求于他们的人。那些单位的头头们是一次也没来过“伊人酒吧”的。来过的都是那些严肃单位的小角色。他们角色虽小,由于所在单位特殊,便觉自己们也很特殊了似的。
“伊人酒吧”,“伊人”在斯,酒在斯,情调在斯,情欲氛围在斯……
这种那种崭新的人际关系在这里不断发生、发展,又不断嬗变,再派生出更多种的人际关系;给只剩下了靠人际关系幻想改变人生状态的人们,带来若有若无的极现实又似乎超现实的希望。
而多少有点儿希望对于寄托希望的人们总比半点儿希望都没有的好。
“伊人酒吧”,在路之南,在桥之北;在形形色色的人眼里,是个时尚的地方;而在秦岑自己眼里,却又只不过是她人生的一处码头。也许,还是最后的。究竟会不会是最后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五
2
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它的秘密。
秘密是每一个人的第二性。
“伊人酒吧”的秘密,是除了秦岑和一个男人,再就只有她的干爸干妈知道的事。
但他们一向避讳和她谈及此事。
那秘密便是——其实秦岑并非“伊人酒吧”的真正老板。尽管营业执照上标明着她是法人代表;尽管和工商税务以及一切监督部门打交道,每次都是秦岑出面。
但那个男人本身却不是什么秘密。
他公开得一览无余。
因为他就是乔祺。
他才是“伊人酒吧”幕后的主人。
秦岑起初是他的雇佣者。就像秦岑以酒吧经理的身份雇佣了小俊和小婉等几个她很信任的农家姑娘。秦岑后来,不,应该说是现在,已分享了酒吧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么也可以说,她和乔祺已是股东和控股方的关系了。
乔祺每次到“伊人酒吧”来时,和别的客人一样,先在门口站几秒钟,四下望望,选择自己愿意坐的地方。除了“台”上那一把椅子,酒吧并没再为他保留什么专坐。他选好了坐位,走过去坐下后,便吸一支烟。而且,一向只吸一支。吸罢,无声地以手势招过来服务员姑娘,要半杯法国红葡萄酒或白兰地。一向,也只饮半杯。他若不以手势招,服务员姑娘不会主动走过去,任凭他独自坐在那里发会儿呆。如果是冬季,饮罢酒,他就会脱棉衣,摘围脖,都搭在椅背上,然后走上“台”去,坐在那把“专椅”上。这时,又会有服务员姑娘走到“台”前,小声问他:
“什么?”
每一名服务员姑娘都这么问,仿佛是他和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根本无须多问一字,多问一句则显得她们说废话似的。
“大提琴。”
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如此简单明白。
或者:
“萨克斯。”
“箫。”
“手风琴。”
“口琴。”
仅回答乐器的名称,多一个字也不回答。仿佛多回答了一个字,则纯粹是一种语言表达能力的欠缺似的。
于是,他所要的乐器片刻就送到他手中了。
以上乐器,每一种他都演奏得很好。也许,说演奏得很好,有夸张之嫌。那么就说每一种乐器他都演奏得挺好吧。经常光顾“伊人酒吧”的人士中,很有几位是具有乐器演奏方面的专业欣赏水平的人。连他们也都说“挺好”,大约就真的是挺好了。
他一开始了,就会连续演奏一个多小时。一个多小时内,至少变换一次乐器。有时,几种乐器轮番变换一遍。而这又往往是他来之前就决定了的。既然来之前就决定了,当服务员姑娘问他“什么?”时,他则肯定回答的是:“都要”。还是多一个字也不说。古今中外的乐曲他都演奏,有些是客人们熟悉的名曲,有些则是连那些具有专业水平的人也不曾听过的。现而今,在中国,不,不仅仅是在中国,在全世界的一切舞台上,已经很少有人再拉手风琴或吹口琴了。小青年们中,已不太有人听过这两样乐器的乐声了。拉手风琴或吹口琴,似乎已成老电影中的历史情节了。至于吹箫,太古代了!在击打乐电子乐流行的这个当代,简直会给人以恍若隔世的感觉。然而在“伊人酒吧”,却深受欢迎。到这儿来的人士,不知为什么,都挺怀旧的……
乔祺演奏的过程,酒吧里鸦雀无声。低声卿卿我我着的男女,也都停止了甜言蜜语。那过程中也没有掌声。倘有新客不合时宜地鼓掌,别人就会轻嘘那个人。久而久之,客人们之间就都达成了一种默契——待他站起身来,一总报以掌声。只要他起身一站,那就意味着“演出到此结束”。倘有人还没听够,请求他再接着演奏,他则会循声望着请求者清清楚楚地说出两个字是:“下次。”
倘请求者继续请求:“那么再演奏一曲,就一曲!”
他说的还是那两个字:“下次。”
他望着对方的目光,流露着对人家的请求的无比尊重。甚至,包含着几分感谢的意味。
但他那两字之答的语气,却又是那么的断然。
六
他每次都亲自将最后一件乐器放入盒中,接着一步迈下演奏“台”,径直走到坐过的坐位那儿,先围上围脖,然后一边穿棉衣一边往外走。如果不是在冬季,坐过的坐位那儿没有什么衣物,那么他便直接往门外走……
说他演奏乐器那地方是“台”,也夸张了。那不过是一处砌成圆形的,高出地面一尺左右的地方。所不同的是,酒吧的地面是大理石的,那个“台”上却铺了块纯毛地毯。“台”上惟一的一把椅子,才是专供他坐的。无论酒吧的服务员姑娘,还是客人,谁都知道那把椅子是专供他坐的,从没人擅自坐过它。倘竟有人不知道这一点,比如第一次到“伊人酒吧”来的人,见没有椅子可坐了,想要搬那一把椅子的话,服务员小俊或小婉就会阻止道:“对不起,您不能坐这一把椅子。请稍等,我们立刻给您安排一把椅子。”
酒吧的服务员姑娘们,没有一个和他多说过什么别的话。她们背地里都认为他是一个怪人。并且因为他怪,都有几分怕他。她们并不崇拜他,因为他毕竟不是“星”级和“腕”级的人物。既非“星”,也非“腕”,会演奏再多种乐器,那也是白会!“说到底还是水平低!水平要是高点儿,会一种也能成大师,起码成为演奏家!”——她们曾如此这般地议论过他。言下之意是,就他那水平,还差的远哪!在她们看来,他和她们是同一类人,都是老板娘花钱雇的嘛。只不过他比她们从老板娘那儿挣的多罢了。究竟多多少,她们就不清楚了。 不知道也好,就那么个让人难以接近的怪人,隔三差五地来酒吧演奏上那么一个多小时,要是每月从老板娘那儿挣的钱是自己的好几倍,自己内心里还会不平衡呢!——她们都如是想。
而他,也从不和她们中谁多搭讪,更从不跟她们中谁拉近乎。
老板娘秦岑对他的态度相当冷淡。他来了,她若正巧看见了,也从不打招呼。仅仅是看见了一眼而已。随之立刻将目光转移向别处,该亲自招待谁接着亲自招待谁。他演奏完了,要走了,她也不太关注他,任他自去。在他演奏时,她就谁都不亲自招待了。她会斜靠着吧台的柱子,一条手臂平伸在吧台上,连每一根手指都伸直着,微微仰起下颏,就那种样子全神贯注地听。像他全神贯注地演奏一样。那时有空坐位她也不坐,会一直站着听完。仿佛宁愿站着听。仿佛听乐器演奏这一件事,本就是应该站着听到底的事。一个多小时内,她依柱而立的姿势从不改变。只有平伸在吧台上的那条手臂,会放下来,背在身后片刻。那时,即使有熟客进门,即使她看见了,也是从不打招呼的,更不会迎上前去……
“咱们老板娘也有点儿怪,既然那么喜欢听他演奏,为什么又对他挺冷淡的呢?为什么偏不对他亲热点儿呢?……”
服务员姑娘中,有人曾大惑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咱们老板娘和他是什么关系?从法律常识上讲,是资方和劳方的关系,是一种雇佣的关系。这永远都是一种矛盾的关系。矛盾的关系就不能反而变亲热了,变亲热了就必然会节外生枝,必然会使关系变得复杂……”
她们中也有人诲人不倦……
客人们也都觉得他有点儿怪。但他们同时又认为,一个人竟会演奏那么多种乐器,怎么要求也应该算是一个有音乐才华的人了。其实,在乐器欣赏方面,一般人的耳朵,与具有专业欣赏水平的人的耳朵,是并没有太悬殊的差异的。前一种耳朵听起来很糟,后一种耳朵听起来却好得不得了的情况,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太多的。前一种耳朵听起来挺好,后一种耳朵听起来也好,才是较普遍的情况。客人们对他的演奏水平的评价,基本属于后一种情况。却没有一位客人当面对他的演奏水平进行过评价。他们都感觉他肯定不愿意当面听到,哪怕是称赞之词。客人们中的某些毕竟都不是一般百姓,即使命运落魄,也毕竟曾是文艺那个界的人士。故他们看一个人,就和那些服务员姑娘大不一样。他们不但公认他是有音乐才华的人,而且认为他是一个怀才不遇的人。一个人既有才华又怀才不遇,那么他的怪,就不但是可以理解的,而且简直是必然的了。不怪倒是怪事了。
他们每次对他的演奏报以的掌声,不无同情的成分。
他们以为他每次来去匆匆,是因为还要到别的地方去赶场,在同一个夜晚多挣一笔钱……
“哎,秦岑,你怎么雇到的他呀?”
曾有客人这么问。
秦岑被问得一愣,但那一愣只是瞬间的事,她随即郑重地回答:“网上。”
“真的?”
“嗯。”
“不管你怎么雇到的他,千万拴住他。对他这样的人,应该舍得花钱。‘伊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他功不可没!”
“明白。”
问的人,显然并不太信秦岑的话,却又没有什么怀疑的根据。
而秦岑当时的回答,竟简短得那么像他。一反她一向说话的方式。
是的,正是他,才是“伊人酒吧”真正的老板,拥有酒吧百分之七十的股份。而作为法人代表的秦岑,只不过拥有百分之三十。
但这还不是关于“伊人酒吧”的秘密的全部。
一个月中少说有十天,老板娘秦岑睡在他的床上;或反过来,他睡在她的床上——同床共枕。
此点才是那秘密构成为秘密的核心秘密。
七
乔祺和秦岑虽然不是夫妻,但同床共枕的次数早已相当频繁。一个月内至少有十天他俩晚上睡在一起。有时他睡在她的床上,有时她睡在他床上。歌舞团当年也就是实行房改前分配给过秦岑一套两居室的普通楼房。她去年将它卖了,在近郊以按揭方式买了一套大三居的住房,一百二十几平方米,仅装修费就花了五六万元。在这一座北方城市里,要算是比较高级的装修了。除了乔祺和她的干爸干妈,再没有一个认识她的人知道。而乔祺,在市郊的另一端,也买了一套商品房,比秦岑买的还大,一百四十多平方米。是他自己设计自己选料装修的,效果也足以令人啧啧称赞,却比秦岑少花了一半装修费。秦岑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话里话外的总是对乔祺大有怨词。她觉得乔祺一点儿也不替她心疼她的钱。
而乔祺却这么说:“你不是一再提醒我,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吗?”
“那你也得区别是什么事啊!我攒笔钱容易吗?能省几百我也高兴啊!”
而乔祺据理力争:“但你从来也没具体告诉过我,哪些你的事,我绝不可以当成我的事过问;而哪些你的事,我一定要比关心我自己的事还关心是不是?”
秦岑说不过他,就只有生气的份儿。
见她真生气了,乔祺就好言相哄:“别耿耿于怀的嘛,到了年底,如果咱们的‘伊人’收入可观,你那笔装修费我从我的股红中全额补给你行不行?”
于是秦岑才高兴起来。
秦岑不太愿意在乔祺那儿过夜。按她的解释是因为——睡在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的床上,她会产生一种不够安全的心理。
乔祺困惑,曾追问为什么?
秦岑认真想了想,竟不眨眼地死盯着乔祺的脸反问:“你这里如果来了人,你将怎么向别人介绍我呢?”
乔祺当时被问得一愣,接着有点儿激头掰脸地说:“你怎么到现在还顾虑这一点呢?我已经向你保证过多少次了,啊?那么我再保证一次:第一,我不是这一座城市的人,一年多以来,也没在这一座城市交下什么朋友。除了你根本就不会有第二个人晚上了还敲我这套房子的门。第二,即使我给某人开了门,你在这儿,我也不会允许那个人进屋。”
秦岑又认真想了想,专执一念地继续问:“如果谁非要进屋呢?”
乔祺更不耐烦了,叫嚷起来:“凭什么呀?”
“比如,物业的,检查上下水情况。”
“四个房间呢,你躲在哪个房间不行?非得让别人看见你吗?”
“你不打自招了吧?”
“我心中有什么鬼呀?招不招的!”
“你明明不希望别人在你这里看见我。”
“我……你扯哪儿去了呀!”
“别犯急。别犯急你。让我接着问你,假如站在门外的不是物业的,而是派出所的呢?”
秦岑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眨过后,瞪得更大了。仿佛调了一下焦距,因而能用双眼将乔祺的内心活动更加清楚地拍照下来似的。
轮到乔祺生气了。他一生她的气,就不想理睬她了,于是吸烟。
“说呀。”
秦岑问得倒是心平气和,口吻像一位小学老师问一名犯了错误却还不明白自己错误在哪儿的学生。
“我是安分守法的一个公民,派出所的晚上来我这儿干吗?”
乔祺恨不得扇她一耳光。
“我相信你是一个安分守法的公民,但那派出所的也有可能敲开你这儿的门,进屋来问你点什么历行公务的事呀。”
秦岑不禁微微一笑。不是由于自己的一问再问而觉得自己可笑,是因为乔祺那种生气的样子笑了的。在她看来,他越生气,越证明他企图竭力回避什么,越证明她真是问到了点子上。
“那他们也得在门外问!”
乔祺的声调都变了。
“可他们是派出所的。”
秦岑仍心平气和着。
“派出所的怎么了?要是物业的,我也许倒让进。是派出所的,我偏偏不让进!如今讲法制,除非他们带了搜查证来!”
乔祺脸红了,脖子也粗了。说时,夹烟的手挥来舞去的,弄得哪哪儿都是烟灰。
八
秦岑的双眼,此刻变得脉脉含情了。她从乔祺手中夺下烟,替他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身,将乔祺的头一下子搂抱在自己温柔的怀里,轻轻抚摸着说:“噢,我的大宝贝,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气成这样!噢,我大宝贝气得身子都发抖了,我再不问了,一句也不问了!……”
于是她双手捧起他的脸,俯下自己的头,开始一往情深地吻他。吻啊吻的,直至吻得他气恼全消,孩子似的将头依偎在她怀里,反复只说一句话:“我们睡吧,我们睡吧……”
那时刻,乔祺这一个大男人的样子,像一个困极了的孩子乞怜着大人拍哄入眠……
按说,他们即使不结婚,光明正大地同居在一起,那也是谁都无权干涉谁都管不着的。因为秦岑是已经离婚的女子,乔祺是单身汉。现今,连男女大学生校外租间房子私下里同居,校方和社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闻不问,佯装不知。谁还干涉得着他俩吗?只要不搞出私生子来,人们尚且默认那是一种自由。两个一方无夫一方无妇的成年男女的同居,多与时俱进啊!
秦岑是这样一个女子,虽然十七岁就身在文艺界了,虽然从少女时就是个美人儿,但却一直洁身自爱。在男女之事方面,从没被人背后议论过。
秦岑曾经在舞台上红了几年。
红在舞台上的她,又正值芳龄,追求者众。她被他们“围剿”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于是选择了团长的助理不张不扬地结婚了。丈夫是个外强中干的男人。床笫间事,“一分钟小说”而已。秦岑倒也从无怨言。更没有觉得上当吃亏过。那个年代中国人在性方面的观念仍很传统。关系再亲密的女性朋友之间也是不怎么谈性事体验的。而在非夫妻关系的男女之间, 性仍是忌讳的话题。性玩笑仍被视为洪水猛兽。所以秦岑以为性本就是她和她丈夫之间那样的一种事而已。一种不做不太像夫妻,为了像夫妻而做有点儿意思但意思不大的事。久而久之,她对性事渐渐缺乏情绪,冷淡了。
1996年秦岑二十八岁,她和丈夫悄没声儿地离婚了。没有孩子。除了歌舞团分配给二人的一小套两居室的住房,再没有什么所谓“共同财产”,离婚离得就像两名长途列车的乘客在某站分开那么过程简单。一个下到了“站台”上,改变人生路线被另一个女人诱惑到了香港;另一个继续留在“列车”上也就是那一小套两居室住房里。那一年歌舞团还没实行房改,那一小套两居室住房还不是他们买下了产权的“共同财产”而是团里的公有财产,所以其居住权也只能转在秦岑名下。她当初在众多追求者中选择了团长助理做自己的丈夫,也有一个很实际的考虑那就是——结了婚立刻就有房子。丈夫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了,房子归在了自己名下,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离婚后的秦岑,渐渐的,身边又多起了追求者。然而她已实难分清,哪些男人是真心想和她结婚的男人,而哪些男人只不过想和她玩一场感情的游戏。已婚的男人和未婚的男人,年龄小她好几岁,和大她十几岁二十几岁的男人混在一起,五行八作,形形色色,品相芜杂。对于她来说,搞清楚不是那么容易的。后来她被他们纠缠烦了,也不打算费时间费精力费心思搞清楚了,于是心生一计,放出一个假口风说自己患了肝炎,并煞有介事地经常出现在医院里,在传染科窗口前排队挂号,这才巧妙地使自己从他们的围剿之中成功地突围出来……
那之后她过了几年清静的孤身女子的生活。登舞台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演出费也越来越少了。虽然曾经在舞台上很红过,但因为不是院校出身,文艺级别才评到二级。整个团经济效益不好,没有什么演出任务的月份,七扣八扣,二级演员拿到手里的工资才六七百元。好在还有人热情高涨地拖着她去大宾馆里唱唱,每个月也能挣三四百元。起先她不怎么愿去,觉得跌份儿。后来切身感受到,每月多三四百元或少三四百元,一个人的生活还真是过得不太一样。一经想通,也就不在乎什么跌份儿不跌份儿了……
日子就这么样像水一般无声地从身边流淌而过。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仿佛同一棵树上的叶子。仿佛每一个日子都是前一个日子的一成不变的重复。在寂寞与平淡之中,请看小说网+qinkan.net她觉得什么都留不住。也根本不企图留住什么。没有什么值得再去追求偶尔还想再追求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去追求的女人,大抵也就是没有什么可在乎的女人了。惟一还使她在乎的,仅仅是她的容貌和身材而已。爱男人她已没了积极性。爱金钱她又觉得何必水中捞月望洋兴叹。爱出名她年纪轻轻的时候已出过了,对出名已没什么兴趣了。
于是只剩下了爱自己还值得下工夫一爱。爱自己的身体,爱自己的身材,爱自己的容貌。于是渐渐积累了一套秘而不宣的养颜术,以及保持良好身段的宝贵经验。只有当别人惊叹她容颜不变时,她才骄傲于自己是一个不比寻常的女人。而正是在那种时候,她心里喜忧参半。
没有一个孤身女人的心灵深处是没有忧伤的。
直到2000年她遇到乔祺以后,人生才开始了另一个场次。
那是秋末的一天,树叶乍黄。在夕阳下一派富丽辉煌的金色。在轻微的秋风中沙沙作响。
她从公园里散步出来,驻足在后来是“伊人酒吧”的那一排房子前。经营者们都已搬走了,商店已不再是商店。所有窗子的玻璃上,皆用白漆刷写着“租”字。她站在那儿,看去似乎是在想心事,其实不是。而是在端详映在玻璃上的自己。她穿一件自己喜欢穿的咖啡色呢大衣,围一条白色纱巾,风韵十足。
然而那时她内心里隐隐约约地忧伤着,对于自己以后的人生也隐隐约约地觉得迷惘。
“如果有人把这一排房子租下来,他应该干一番什么事情呢?”
她一回头,看见了身后的乔祺。乔祺既在她身后,也在她身旁。离她三四步远的距离,所以他的身影没有映在窄长的俄式窗玻璃上。
他冲她笑了笑。那意思是——我在问您呢女士,请不吝赐教……
她低头想了想,回答道:“如果开酒吧,生意肯定会不错。”
他又问:“那,五万元,够吗?”
她摇头。
“如果……是美元呢?……”
她打量着他说:“差不多,也许还用不了。这排房子基础不错,在原有的俄式风格上改造改造,装修装修,开酒吧最适合不过了。多好的位置啊,估计一年就能回本……”
她说完,转身欲走。
“请等一下!”
乔祺叫住了她。
他不好意思地,有几分请求似的说:“那,您……能不能帮我?……我人生地不熟,不懂怎么开始……”
“你为什么要信赖我呢?”
她眉梢一扬,满脸诧异。
他说:“我觉得您完全值得信赖。”其言郑重。
而她却说:“我又为什么要信赖你呢?”
他缓缓转身,像她刚才一样端详着窗玻璃上的自己。
而她的目光也投向了另一扇窄长的俄式窗,想走开,又想听听他怎么回答。
他扭头问道:“我的样子,有什么不值得您信赖的地方吗?”
他的样子和他的话,使她忍不住扑哧笑了……
九
3
公元2004年1月21日,也就是“三十儿”那一天,从清晨起便下起雪来。那雪一开始就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漫天飘舞,仿佛动画电影里大雪奇书網收集整理纷飞的情形。
到了中午,街上的雪已半尺多深了。尽管是大白天,许多行驶着的车辆都开亮了灯,它们的行驶速度比步行还慢,且不停地响着喇叭。
到下午三四点钟时,街上的雪已一尺来厚了。那时雪才小了些,却没停。马路上已经很少有车辆行驶着了,行人的身影更是寥寥无几。“三十儿”嘛,许多单位下午一两点钟就放假了。大多数上班族已经回到家中了。只有少数还出入于几家大商场,为春节进行最后的采购……
“喂,听到吗?是我。”
“什么事儿?说。”
“今天晚上,咱们‘伊人’还营业吗?”
“你看呢?”
“我拿不定主意。”
“别拿不定主意啊,别忘了你是老板娘。”
“去你的,讨厌!”
“哎,我怎么讨厌了呀?”
“别人叫我老板娘我没法子,不爱听也得装出爱听的样子,但绝不许你以后再叫我老板娘!”
“我觉得我也叫你老板娘是对你很亲切的叫法……”
“别犯贫啊你!我手机就要没电了,快说——今天晚上营业不营业?——就算我求你替我拿主意!”
“去年‘三十儿’晚上照常营业的,今年‘三十儿’晚上为什么就不了呢?”
“是呀,我也这么想的。”
“那你还问我?”
“那……一会儿你得过来陪我……今年的‘三十儿’晚上,不能像去年的三十儿晚上似的,我自己在酒吧照应着,而你在家里架着二郎腿坐沙发上看电视、吸烟,茶几上还摆着红酒和水果……”
“那可是你的职责,不是我的。你有什么抱怨的呢?……”
“你别得了便宜卖着乖!反正今天晚上照常营业,而且,你还必须来!否则,咱俩分道扬镳!……”
秦岑一说完,啪地合上了手机。瞧着掌心那浅粉色的漂亮的小东西,她无声一笑,心情很快乐。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用手机与乔祺通话或接听他的电话,她都是走向一个没人的地方。
此刻,她就是在自己的经理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当然是有电话的,但与乔祺通话,她更习惯于用手机,仿佛手机更是他们之间的专用通话工具。只有用手机,她才觉得自己是在跟他说话,才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说起来才像一个女人和属于自己的男人说话那么随便。有一次她的手机没电了,不得不用办公室里的电话跟乔祺讲事情,结果说起话来那么的不自然,像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连语调都不是她用手机和他说话那一种惯常的语调了。搞得乔祺一头雾水,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说:“喂你究竟是谁?我怎么听你说话的语调不像是秦岑的语调呢?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你再不说话我挂手机了啊!……”
她说:“真是我,是你的秦岑。”
而他却冷冷地说:“少跟我来这套!你冒充别人的名字用电话滋扰人是不道德的行为,而且你也别以我是一个喜欢用手机和女人调情的男人!……”
他说了几句教训她的话,果然就把自己的手机挂了。等她再改用手机与他说话时,他竟抢先说:“你调查一下,刚才是谁冒充你,在你的办公室里用电话跟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十
那件事使秦岑幸福了好几天,认为通过那件事足以证明,乔祺他百分百是属于自己的男人。想想吧,如今的男人,尽是些什么东西!哪一个肯白白错过和女人用电话调情的机会呢?还管是不是熟悉的女人吗?她的乔祺却不那样。多么正经的男人啊,多么难能可贵啊!
有时候她也不免想,她和乔祺的关系是有那么点儿怪怪的。俩人单独在一起时,彼此什么样亲爱的情状都会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相互间又哪一种挑逗情欲的话语没说过呢?一次他洗澡时,她听着哗哗的流水声,忽而情欲波动,瞬间饱满心房,难以抑制地三下五下脱光了衣服,溜了进去与他同浴。倒是他反而一时不知所措,一米八几的一个大男人,当时的样子腼腆极了,脸和脖子都羞红了。但是经历那一次“洗礼”之后,他显然对她的身体是更加迷恋了。而且,他们各自几乎再就很少单独洗浴了。他曾说,很喜欢拥抱着她浑身上下涂满馥香的洗浴液的裸体,很喜欢用他自己的双手将她的身体抚摸起一团团泡沫来。还郑重地说:“记住啊,再不许你单独洗澡,一次都不许。以后每一次都必须和我一起洗!”当时她反问:“那你呢?”而他说:“那还用问?”还有一次,在床上时,他孩子般地说:“我们洗洗去吧?”她说:“对不起,我在酒吧冲过了。”他则会这儿那儿小狗似的嗅她的身体,嗅得她这儿那儿痒痒的,确信她说的是真话了,从她身体上翻下去,由于她的“违约”而使自己蒙受了巨大损失似的说:“我生气了,你不守信用!”她呢,强忍住笑,一本正经似的问:“如果我很守信用,你还打算怎么用我?”他却下了床,而且将她立刻拖下床,一边往浴室那边拽,一边不管不顾地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反正你得弥补我的损失,反正你得弥补我的损失!……”她抗议地尖叫:“哎呀你疯了呀!我连拖鞋都没穿上……”其实眼见一个大男人因贪享自己的身体而心急火燎的模样,心中快乐得没比。而他很喜欢的事情,当然也是她同样很喜欢的事情……但是在酒吧里,在众人的眼里,她却宁愿自己被视为老板娘,跟他只不过是跟她所雇佣的一名演奏人那么一种隶属关系。在她的房子里或在他的房子里,她感觉自己更是属于他的,也早已习惯了满足着他的种种冲动对他百依百顺;而在酒吧里,情形反了过来,有时她会悄悄对一名侍者姑娘吩咐:“去告诉他,别拉大提琴了,吹几首好听的箫曲。”于是某个侍者姑娘就会走到他跟前悄悄传达她的“指示”。他呢,一向都是绝对服从的。那时,她心理上也会获得一种极大的满足,伴随着极大的快意。在众人面前,胸脯挺得更高了,脸上的表情更加自信了。甚而可以说,接近着是一种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表情。在他们的酒吧,已经过去了的两年里,她从没直接走到他跟前亲口跟他说过一句话。似乎那样便与她的经理的身份不相符合了。有时候她独自默想他们的关系,觉得能在七百多个酒吧里的晚上做到那一点,自己隐蔽他们之间真正关系的能力也实在是够高超的。当然,他配合得也好,水平也够高超的。而在侍者姑娘们和常客们看来,她对他的冷淡简直不近情理。两年来他毕竟大多数晚上准时地出现在“伊人酒吧”进行演奏啊,就算仅仅拿他当一个卖艺者来看待吧,两年的时间也该算是一种较长的雇佣关系了呀。对他态度亲近点儿又能使她少了什么呢?何况他除了性格有点儿怪,其他方面比如他行为举止的绅士风度,他的多才多艺那都是挺值得人尊敬的啊!秦老在认她做了干女儿之后,曾找了个机会以诲人不倦循循善诱的口吻对她说:“小秦呀,对乔祺,你别总是那样!”
她佯装困惑地反问:“我怎么样了啊?”
秦老一脸严肃:“你干吗总是对他不理不睬的呢?你对他要有一种自觉的平等意识嘛!一个可爱的女人,在平等意识的有无方面,应该做榜样嘛!咱们‘伊人酒吧’是一个人文的地方嘛!你连对客人都笑脸相迎笑脸相送的,为什么单单对乔祺冷若冰霜呢?你究竟看着他哪一点不顺眼呢?”
秦岑故意没好气似的说:“我讨厌他那副自命不凡的模样!我十八岁就登台演出了,本省的、全国的,文艺圈里的什么人物没见过呀?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到国外去混了几年吗?混得好他会回来吗?您只批评我,怎么不说他?两年来,在咱们‘伊人酒吧’,他主动跟谁说过句什么话呢?他又什么时候对我表示过好感呢?我是老板,干吗那么卑贱,非反过来和他套近乎呢?……”
秦老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女儿你这么看问题越发的不对了。他不是自命不凡。他的性格就是那样,你何必怪他?我也不是怂恿你和他套近乎,只不过是提醒你一下,对他的态度,大面儿上要摆得过去……”
秦岑打断道:“这几天我的确越看他越不顺眼了,说不定哪天决心一下,让一位姑娘告诉他以后别来了!……”
秦老急了,不仅大摇其头,而且连摆其手,杞人忧天地说:“女儿,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呀!难道你真的感觉不到,至少一半常客也是冲着听听他的演奏才来‘伊人酒吧’的吗?为了‘伊人酒吧’的效益考虑,你刚才说的那一种决心下不得的!”
秦岑一笑:“我看也不见得吧?买套高级音响,买十几张原版的中外经典音乐光盘,难道还抵不上他一个人的演奏?……”
秦老更急了,以指点思想误区的口吻说:“错!听音响那是什么感觉?那是什么气氛?有一个够水平的人就在眼面前演奏那又是一种什么感觉?那又是一种什么气氛?人们到酒吧这种地方来,图的不就是感觉别处没有的气氛和情调吗?哪一家酒吧还买不起一套组合音响?放音乐光盘怎么能和一个够水平的人的现场演奏相比呢?我并不想把他的演奏水平强调到多么高的地步,但他的水平起码是可以和专业水平相提并论的吧?……”
那一天,纯粹是由于不太忍心看着是自己“干爸”的老教授太为自己着急,秦岑才结束了认认真真地作的一场戏,最后表示一定听“干爸”的话,以后尽量对乔祺亲近些……
2004年除夕的晚上,秦岑怀着高兴的心情买了几样东西,大袋小袋拎着敲开了秦老的家门。
“是秦岑呀,真想不到!快请进,快请进!……”
开门的是秦老的老伴儿,先是出乎意料地一愣,接着目光自上而下瞧向她拎在双手里的袋子,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虽然,按秦老和秦岑的一层关系来说,自己该是秦岑的干妈,却由于自己和秦岑的关系毕竟还不太熟,所以亲热的态度之中,仍搀有着一般性的待人接物的客气。
秦岑刚迈进门,秦老已闻声走至门口。
“哎呀女儿,你那么忙!……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呢,真是的,真是的……”
十一
在“伊人酒吧”里,秦老跟秦岑说话时,一向是有点儿居高临下的口吻的,如同省部级领导干部深入基层,刻意要和普通群众缩短距离打成一片的那种口吻。亲切中有调研的意味儿,和蔼中有关怀的成分。即使谈笑风生,也表现出知识分子长者对晚辈极具吸引力的阅历厚重的气质。但秦岑成为不速之客出现在自己家里,倒反而使他显得不知所措了似的。岂止是不知所措,简直看去还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了似的。
“你哎呀什么呢!你倒是先把女儿手里的袋子接一下啊,我看你才真是的!”
他的老伴,已从秦岑手中接过了两只袋子,放在门厅里的小圆桌上,转身见另两只袋子仍拎在秦岑手里,他也不接,瞧着干搓自己双手,心中不免来气,瞪着眼训他。
秦老这才从不知所措之境得以摆脱,猛醒到了自己该做什么事,该怎么做,立刻从秦岑手里接过那两只袋子,也放在小圆桌上。
落座后,干爸问:“第一次来,不好找吧?你怎么不先打电话告诉我你要来呢?那我会在校门口接你呀!”
秦岑说挺好找。说问了几个人,看来干爸在校园内鼎鼎大名,问谁谁知道,谁都乐于详细指点她怎么走。
干爸说:“在校园里,我人缘还可以。出了校门,在社会人缘怎么样,我自己就不清楚了。”
秦岑说她清楚。说干爸在社会上口碑也很好。起码“伊人酒吧”的常客们,谈到干爸时都是流露好感的。说今天是“三十儿”,晚上雪又不下了,酒吧离学校又近,心里想到该亲自来拜个年,也认认门,便忙里偷闲地来了。没什么事儿,只是想来看看干爸干妈。坐不了多一会儿的,聊几句就得赶紧走。
秦老问:“都‘三十儿’了,还是那么忙?”
秦岑叹口气道:“晚上照常营业啊。去年‘三十儿’晚上咱们‘伊人’营业来着,想以后年年‘三十儿’定下这个惯例。”
干妈这时进了屋子,插言道:“来看看,心意到了就行了呗,何必非买那么多东西啊! ”
秦岑笑道:“别看左一袋右一袋的,也没买什么特别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雪太深,路不好走,也打不着‘的’了,有那份心,却做不到了。只不过亲自去到离酒吧最近的小超市,给干爸买了双皮鞋,一条围巾。给干妈买了件唐装小棉袄,还买了几盒滋补品。反正等于是提前几小时给干爸干妈拜年了,干爸干妈的不能白叫着呀!”
一番话,说得秦老和李老师也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闲聊了几句以后,不知谁的话头引起的,干妈抱怨起干爸来。说干爸浪费在电脑上的钱太多了。去年刚更新,今年要换代。上网还要上宽的!一个退休多年的人了,自己个儿在网上建的什么网站呢?那可得每月二三百元的管理费呀!……
秦老皱眉打断道:“这是我的爱好!除了烟酒,我也就只有这么一种爱好了。你以后别总当外人数落我建个人网站的事儿!”
他老伴顶撞道:“秦岑可不是外人!”
他厉声说:“在干女儿面前也不许!”
秦岑见他们眼看要闹得不愉快起来了,急忙打圆场。
她说:“干妈,你索性就由着我干爸得啦。网站的管理费,我每月替我干爸交了。显示器都那么旧了,也确实该换新的。我替干爸换。咱们换液晶的,又薄,又不损害视力。过完春节让酒吧里的姑娘给送过来!就这么定了。”
秦老望着秦岑,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
李老师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竟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有笑……
三个人欢颜笑语地说了会儿话,秦岑就告辞了。她向酒吧走回去的路上,心情格外高兴,因为干妈对她的那一份儿亲热。更因为,乔祺一会儿要到酒吧来了。
如果一个人是酒吧老板,如果这个人还是一个女人,那么她对酒吧这一种地方,必定会有是另一处家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伊人酒吧”的一部分,“伊人酒吧”就像变成了她的家的一部分。三位一体,统一而和谐。在别人看来,她并没必要天天像上班似的按时按点去到酒吧,老板娘嘛,何必那么亲力亲为呢?其实别人有所不知,那都是她的乐趣,那是她人生的滋味。她品咂它,如同第一次含了块奶糖的小孩儿。倘哪一天她当不成“伊人酒吧”的老板娘了,尽管真相是她只不过占有它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那么她会感到她的人生没着没落的。
当初,“伊人”二字是她起的。起酒吧名称一事,秦岑曾说:“我文化水平低,起不好。你在国外待过多年,还是你定吧。”
乔祺理所当然地回答:“对,名称很重要,是得我起。”听那意思,非己莫属,连句假装谦虚一下的话都没说。
十二
可到该注册登记那一天了,他却还没贡献出一个理想的名称来。
秦岑问:“能确定不啊?”
他挠挠头说:“想倒是想出了几个,不满意。”
当时他们的关系还很单纯——乔祺是出资人,秦岑是他聘的经营者。她提出要以她的经营能力占股百分之十。
乔祺说:“我每月给你开三千元的工资,你还要占股?你就是有再大的能力你也没显示出来给我看嘛,不是等于要干股吗?”
秦岑便不高兴了,板着脸说:“但我已经显示出充分的自信给你看了。自信有时候也是能力的间接体现。等我的能力全部显示出来了,你再主动分给我股,我兴许还不稀罕要了呢?”
乔祺笑道:“于是你炒了我这位真正是老板的人的鱿鱼,于是我离了你一筹莫展,干不下去了,是吗?”
秦岑把脸一扭,不愿再理他了似的。
乔祺又说:“看来不答应你,我是太不明智了,前景也很堪忧了?”
他接着爽快又大方地答应了她的要求,秦岑这才高兴起来。转嗔为喜。
当初二人的关系还没发展到现在这么特殊,但说话已经很随便了,而且心里都开始喜欢那一种随便了。
他不能把名称定下来,秦岑只得再问:“那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通知我,我再到工商局去?”
乔祺有点惭愧地说:“名称还是得我起,这一点咱俩无论如何别争。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一定为咱们的酒吧想出一个好名称。”
秦岑表情庄重地说:“我和你争了吗?你是出资人,你如果把起名称这件事看成你的特权,那当然就百分百是你的特权啦,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乔祺愣了愣,也表情庄重起来,以批评的口吻说:“同志,你的思想方向不对头。我并没把起名称这件事看成为我的特权,更谈不上什么百分百的特权。别忘了,从今天开始,你也占百分之十的股份了……”
不等他说完,秦岑已站了起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老板,我还得去监督着装修的质量。提醒你一下,咱们在报上都登出营业广告了,一个星期后正式开业。现在是万事俱 备,只欠东风了。工商方面也不能拖,是求了人托了关系才反过来催咱们快去办手续的。一拖,就只有等下一批了……”
乔祺陪着她走到门口,开了门,望着她又说:“那,你先别走,咱们一块儿商议商议,争取今天就把名称定下来?”
秦岑说:“你是老板,我听你的。”
嘴上这么说着,人已从门口退回来了。
二人重新坐在沙发上后,乔祺吸着一支烟,将自己想到过的名称一一说出,并问:“是不是都不怎么好?”
秦岑坦率地说:“是,都不好。”
乔祺说:“那你坐着,喝茶,容我再想。”说完,却只是一口接一口吸烟,仿佛不想出一个好名称,永不开口了。
秦岑又说:“有一个比你还笨的人倒是替咱们的酒吧想过一个名称,你愿不愿意参考性地听听呢?”
乔祺盯着她的眼睛呆呆地看起她来。
于是秦岑就说出了“伊人酒吧”这一名称。
乔祺深吸一口烟,按灭烟蒂,又抓起了烟盒。
秦岑将自己的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不许他再吸,又说:“我也说给别人听了。”
乔祺缩回手,终于开口问:“别人什么看法?”
秦岑说:“别人都认为很好。”
“为什么?”
“第一,顺口;第二……”
“说。”
“特女人味儿。”
“为什么特女人味儿就很好?”
“别人都说,酒吧这一种地方,本来就应该是女人味儿十足的一种地方。这是某些男人们都喜欢泡吧的理由。不言自明的理由。名称上体现出了女人味儿,使女人感到亲和,就对男人更加有吸引力了,所以很好。”
乔祺趁她不备,迅速将烟盒抓了过去。
十三
秦岑嗔道:“你就不能忍忍吗?不怕得肺癌呀?”
乔祺说:“不怕。不动脑子的时候我能忍,动脑子的时候忍不了。”
他将那一支烟也吸完了,决定地说:“那些看法是对的,就叫‘伊人酒吧’了,一会儿你可以去登记了。”
秦岑问:“不后悔了?你一后悔,更改起来手续麻烦,跑腿儿的是我。”
乔祺说:“好就是好。还改什么呢?哪位朋友替咱们想出来的?得给人家一笔起名费。”
秦岑又笑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打算给多少?”
结果乔祺对她瞪大了眼睛,那副样子既像刮目相看,又像上了一当。一言已出,悔之莫及。
秦岑走后,乔祺心里不禁犯了一阵嘀咕。他暗问自己:乔祺,乔祺,你这是怎么了呢?明明是自己投的资,工商注册,营业执照什么的,却心甘情愿地任由别人用别人的姓名去办理!倘是亲人,另当别论。可这个女人她不是自己的亲人呀,仅仅是自己凭着感觉就非常信赖的一个女人呀!现在可好,她一提要求,你就答应她占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了!不答应她不高兴又有什么呢?你怎么就那么在乎她高兴不高兴呢?难道你不知不觉被她逮住了不成?你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了,国内国外,比她年轻比她漂亮的女人你见过的多了,你太犯不着了呀!连酒吧名称也是她起的了,你多丢面子啊!这要是有一天她和你闹翻了脸了,反过来说是她投的资,你只占百分之十的股,甚至说你根本没投一点儿资,你已经花费了的五六十万,不是白白打水漂了吗?那时你又如何跟她理论呢?……
现在,乔祺对秦岑已无任何疑虑了。因为两年来,每个季度,她都会按期向他汇报一次财务情况。一笔笔收支账目,清清楚楚。连哪一天哪一位客人借走了一柄雨伞没还,或失手摔碎了一只酒杯,账目上都有明晰记载。不管真相怎样,她的身份毕竟是“伊人酒吧”的女老板。请客人吃饭,乃分内之事。但每一次都有发票为据。发票背面,她还必以她那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却又极为幼稚的中学女生般的字体,写明请的都是哪方面的谁谁等人。她一次也没用“伊人酒吧”的“公款”请过不相干的人们,账册中一张白条也没有。第一年年底,当她提出将自己的红利也转为股份时,他真的有点儿感到她是一个不可轻视的女人了,同时暗暗责怪自己一直对这个女人的认识太肤浅。那一种责怪中包含着俗话所说的防人之心。
“十万多元啊,你可考虑好了。”
他以研究的目光注视着她,如同将丑话说在前边的人注视着一个孤注一掷而且赌注极大的人。
“当然考虑好了。”
她的话说得不动声色,颇有弦外之音。听来带着这么一重意思——我怎么想的你别多管,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只表态你同意不同意吧!
“手里攥着现钱不更好吗?为什么非要把现钱变成股份呢?”
他忍不住又这么问。
“因为我看好咱们‘伊人酒吧’的前景。”
她的话回答得倒也实在。
“可是,你最清楚,已经没必要再注入一笔投资了啊。”
“所以,你如果同意,那就等于你自愿抽回几股,而我用十多万元补入几股。”
“那你还不如干脆说,你想用十多万元从我的股份中买走几股。”
“像你这么说,不是会搞得咱俩都怪不好意思的嘛!”
她害羞地一笑,脸还微红了一下。仿佛一个孩子的某种狡猾而又实在不高明的心眼,被深谙心术的大人一眼看穿,于是表现出小巫在大巫面前的不好意思。
“你到底图什么呢?股份多点,虽然分红也多,但我每月以奖金的形式再给你开一份钱就是了嘛!咱俩怎么还不好说?你何必的呢?”
她原本是坐在他对面的,一下子起身坐到了他双膝上,一只手臂揽着他脖子,手指玩弄着他耳垂,而用另一只手的中指,刮了他的鼻梁一下。
“你就同意了吧!又不是我白占你什么便宜的事儿。”
十四
那一天是在她贷款买的那一处房子里,那时他和她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性亲密阶段了。并非她引诱了他关系才变成那样的。公正地说,她从没引诱过他。在他面前,她一向很庄重,言行无懈可击。也许在别的男人们面前,即那些中年和中年以上年龄的男人们面前,她偶尔也会情不自禁地,无伤大雅地近乎本能地稍稍卖弄一下如花如柳的女人的风情;在他面前,在他们发生性亲密行为之前,她却从没那样过。在四十岁以下的男人面前,也从没那样过。在他们眼里,她一向是一个虽然具有亲和力,但又言行谨束,拒绝轻佻的女人。她和他之间的关系的嬗变,起因实不在她,而在他。是他以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人的蛮力制伏了她,才发生了那样的事。当然,后来也是她放弃了反抗,半推半就地顺从了。并且有些正中下怀,求之不得,索性受用起来。毕竟才三十六岁的女人,毕竟是久违性事的女人,不是全没了要求,而是自我抑制着……
关系已然特殊了,不一般了,除了同意,他还能有第二种态度吗?不冲别的,冲那一种特殊了的关系,也说不出不同意的话啊。
于是她的股份占到了百分之二十几。
第二年也就是2003年的上半年,她又用一笔钱买下了六股,于是从下半年开始,她的股份占到百分之三十。后来他从她的只言片语中听出,那一笔钱是她仅有的积蓄。
有时候乔祺不由得想——这个女人想要干什么?难道她想要一点儿一点儿的,蚕食般的逐年将“伊人酒吧”的股份全都控制过去吗?每当这么一想时,他心头会掠过一种不安,同时想到了孔老夫子那句话:“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但随即又谴责自己,暗自质问自己,是不是将秦岑想得太计谋多端了。尤其当他们亲爱着时,那一种自我谴责,竟会使他暗觉自己心理太阴暗。压在自己身体下边的,难道不明明是一个温柔缠绵又风情万种,白皙的身体像南方人爱吃的米粉糕一样的女人吗?这样一个令中年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也不太会计谋多端啊!唉,唉,管它呢!先做神仙再说。先享受着她再说。即使她真是一个计谋多端的女人,那也要等到她的计谋暴露无遗再与她计较。之前,他想——对于她这个更多的时候着实可爱,并且还有某些可敬之点的女人猜忌多多,作为男人则未免可鄙了点儿。她乃是近十年中惟一与自己发生性亲密关系的女人啊!与她发生那一种关系的时候,他的感觉异常之好。他觉得。她也是。
……
“三十儿”的晚上,雪后的城市分外寂静。仿佛是电影城的一处庞大的假景地,由电影美工师们从一切方面一切拍摄角度,精心营造出了春节到来前几小时的场景要求。之后清场,单等摄制组来。仿佛只有摄制组一干人等届时到来了,各就各位了,灯光亮了,副导演手持话筒大喊“开机!”,场记在摄影机镜头前啪地夹响了一下场记板,寂静才会被打破,气氛才会格外生动起来似的。仿佛连那一场真真实实的大雪都是制景人员不辞辛劳遍布而成的假雪似的。
秦岑离开秦老家往“伊人酒吧”走时,七点多了。由于雪大,直接影响了一些“三十儿”晚上照常营业的饭店、酒楼、酒家的生意。往年的“三十儿”晚上,那些地方的停车场是车满为患的。隔着很宽的马路都能望见里边桌桌围客的情形。时代变了,春节的风俗也变了,舍得破费并且也能消费得起的人家多起来了,许多人家的团圆饭已不在家中吃了。但是今年,预先定了饭局的人们,也差不多都因雪大而取消了订单。
远远近近,竟连一声汽车的鸣笛也听不到。
秦岑边走边想,大约整个“三十儿”夜晚“伊人酒吧”也等不来几位客人了吧?但是她不后悔照常营业的决定。反正如果酒吧不营业,她要是不打算独享清静,便只能和乔祺待在一起。在她那处单身女人的家里,或在他那处单身男人的家里。
一个单身女人和一个单身男人,只要他们没结为夫妻,那么无论谁待在谁那儿,无论他们各自的住处多么舒适,他们都是不能够感觉到那是他们共同的家的。谁去谁那儿,这一点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是分得很清的。有时候,一方可以从另一方那儿拿走任何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秦岑从乔祺那儿拿走了一幅他自己也特别喜欢的油画;而乔祺从那儿拿走了她自己也特别喜欢的一具仿古台灯座,但她在他那儿还是觉得自己是在别人家里,正如他有次对她说:“在你这儿,我怎么总摆脱不了是客人的那一种拘束呢?”
多么奇怪呀,哪怕是在他们做爱的时候,倘在他那儿,在他的床上,她都尽量本能地不使自己口中发出什么声音来,也不好意思说出那时她最想对他说的话。但如果是在自己那儿,她则放纵多了。
难道只有结了婚,男人或女人才算有一个共同的家吗?
秦岑这么想时,已走到了跨街桥的桥头。那想法使她在桥头站住了。
她对自己那想法认真起来。对于再婚这一件事,她内心里是很矛盾的。
刚离婚的一二年,她不打算这辈子再结什么婚了。回忆夫妻生活,她的体会只有索然。尽管在别人们看来,他们曾是挺般配挺好的一对儿,不争不吵平平静静地过了十几年,分明还挺令别人们羡慕的。但她却有一种离婚是求之不得之事的暗自庆幸的感觉。一种终于解除了某种契约的自由之感。如同某些厌倦了公司环境的男女人士,终于盼到了合同期满的一天,于是一去了之。也许在别人们看来,那公司的上班环境还是不错的,她的顶头上司和同事的关系还是融洽的,薪水也还是可观的。但本人就是不想在那儿继续待下去了。并不是因为什么跳槽不跳槽的念头作怪,而纯粹是因为对人生的一种自由状态的渴望。一二年后,她却又想再婚了。那自由的状态虽好,没个人疼没个人爱的情况,对任何一个年龄才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总归是种人生的遗憾。别人也热心地为她介绍了几个男人,她都觉得还不如自己的前夫更适合与自己组成家庭呢。及至和乔祺发生了性方面的亲密关系,她一度认为他才是她理想的丈夫。但那关系的次数一频,她的想法又改变了。她怕真的成了夫妻,那关系反而不如不是夫妻的时候好了。依她想来,未必会比现在这样更好。而不能更好,日久天长,肯定趋于平淡,进而变得相互不复再有什么吸引力可言,就像她和她的前夫结婚几年后的生活那样。既然肯定如此,何必非要结婚?这一种想法一旦在她头脑之中形成,原本并不能百分百肯定之事,按照她的思维逻辑,似乎便成了百分百肯定之事。所以她从没和他谈过结婚这一话题。他也从未和她谈过。在她,并非有意回避,而是从理智上特别排斥。想过几次之后,再就连想都不愿多想一次了。在他,究竟缘何一次也没和她谈过,她就不得而知了。也没打算知道过。
十五
如果就在今晚,自己对他说:“乔祺,我们结婚吧!”那么他会是怎样的一种反应呢?
他最初的反应会是一愣、诧异、惊讶吗?
他会一时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吗?
他会支支吾吾地说“这太突然了,我一点儿思想准备也没有,让我考虑考虑”吗?
但最终,她确信,他给她的答复必将是——我们究竟又为什么偏不呢?因为他基本上是那么一种人——如果别人对他的要求是正当而又合情合理的,那么他马上会顺从。
2004年的除夕夜,“伊人酒吧”招牌上的雪却是没法儿清除的,覆盖住了霓虹灯管,使它们的光望去若有若无,朦朦胧胧的,给人一种绰约幽秘的印象。酒吧门前的人行道上,已铲出了一段两米多宽的路面。铲起的雪,培在了路面两旁。看得出,用锨什么的轻轻拍过,齐齐整整,汉白玉砌的一般。右边,还堆了一个一米多高的雪人儿,扎着红围巾,意味着是女性。从跨街桥的那一端望过来,眉眼也看得挺分明,不知用什么弄的。秦岑明白,那都是小俊和小婉两个女孩儿的劳动成果。其他女孩都各自探家去了。只小婉和小俊不走,愿意在春节期间为酒吧加几天班,而她们也是秦岑喜欢的女孩儿。她早已承诺要给她们每人发五百元加班费,也算是对她们一年来的好表现的一种变相的奖励。透过酒吧的窗子,可见她们正坐在酒吧里看电视。秦岑低头瞧了一眼手表,八点过几分了,想必她们正在看春节联欢晚会。她为了避免她们听到,就站在桥的那一端靠着桥栏给乔祺打手机:
“喂,是我,你在哪儿?”
“在路上。”
“怎么在路上呢?”
“那我还能在哪儿?你不是让我今晚去酒吧吗?”
“你……走来?干吗不打‘的’?”
“雪这么深,又是大‘三十儿’晚上,哪儿有‘的’可打呀!”
“这……恐怕你要走四五十分钟吧?”
“那我也得去啊!我要是不去,你能高兴吗?”
“听你的口气,好像有点不情愿似的……”
“有什么不情愿的呢?大雪使这个‘三十儿’的夜晚空气多清新啊!像呼吸纯净氧。又这么静,一条街一条街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我走得很高兴。刚才我还高兴得吹口哨来着呢!再说,总不能让你和两个女孩被大雪困在酒吧里呀!那我于心何忍?……”
“咱们今晚照常营业是不是太一厢情愿了呢?你估计会有人来吗?”
“一厢情愿就一厢情愿,没人来就没人来,管那些呢!真没人来更好,咱们就将酒吧当家,反正有吃的有喝的有住的地方。哎你在哪儿?”
她犹豫了一下,没实说自己在跨街桥上,而说在酒吧里。
“那你就和小俊小婉一块儿看电视,耐心等我。今天晚上,我要首先向那两个女孩儿公开真相!……”
“什么真相?”
“咱们俩的……关系的真相!……”
秦岑的心不禁怦怦激跳,仿佛那真相一经公开,会使她从此在人前抬不起头,无地自容似的。又仿佛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而是一种惊喜甚至幸福的感觉充满心房,所以一颗心才怦怦激跳。
“那,你打算怎么公布?”
“简单啊,一见了面,拥抱你,吻你!口口声声叫你亲爱的,搂着你跳舞!……”
“不许!”
她觉得自己脸发烧了,然而对他的话爱听得不得了。
“你说不许就不许吗?”
“咬死你!”
“最好当着小俊和小婉的面儿咬才好,那倒省得我用我的方式公布了!”
“哎真的不许啊!你别粗粗鲁鲁地吓着人家两个女孩儿!”
“你若表现温存,我自然就不必粗鲁。至于她们,都二十多岁了,你以为见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拥抱亲吻就会被吓着吗?何况我们是她们再熟悉不过的人。”
“但别忘了她们平时就有点儿怕你!”
“那都是由于我们的关系太不自然,才使我在她们面前变成了那样!”
“咱俩的真实关系,你没权力单方面……”她激动而又幸福地喃喃着。
他,却吹起了口哨。居然吹的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口哨声在寂静无声的“三十儿”夜晚,听来格外清楚,格外响亮,仿佛带有音响效果似的。
“喂,喂,乔祺你正经点儿,你一向可不是这样的!……”
乔祺那边只管不停止地吹着他的口哨,秦岑这里“抗议”性质的话再就没法儿多说,无奈只得将手机挂了,奇#書*網收集整理同时嘟哝了一句:“这个冤家!”
她心情一时好得没比。
其实,世上大多数女人都是如此这般的。现而今,没爱,对于她们那是万万不行的。但没丈夫,却又似乎倒是件很省心的事……
十六
4
秦岑走下跨街桥时,又滑了一跤。一进入酒吧,小俊小婉立刻起身。
她说:“你们坐吧,坐吧,继续看你们的!”
小俊说:“哎呀经理,你怎么满身雪呢?”——赶紧抓起块餐巾走到她跟前替她拂雪。
她旋转着身子说:“滑了两跤,摔得膝盖好疼。春节联欢会有意思吗?”
小婉一边沏茶一边搭言:“意思不大,我俩闷得慌,刚打开电视一会儿。经理你的茶就放这儿吧?”
她说:“大年‘三十儿’的,又没客人,不看电视解闷儿干什么呢?”
心情好,对小俊和小婉说话的语调,格外亲切。小俊替她脱下大衣,去往她的办公室,挂在衣橱里。再回来时,见她已和小婉并坐着一块儿看电视了。而桌上,多了几小盘黑瓜子、白瓜子、炸薯条、果糖和巧克力点心什么的。
三人又看了一会儿电视,彼此陪衬着你照顾我情绪我照顾你情绪可笑可不笑地笑了几阵,就都渐觉无所事事地有些无聊起来。
小婉忽然说:“经理,咱们还有不少窗花和拉花呢,趁这会儿没事,我和小俊给咱们酒吧增添点儿春节气氛吧?”
小俊也说:“对,对,还有好多小纸灯笼呢!”说罢,也不待秦岑说句话,起身跑往库房,转眼连一只大纸箱也捧了来。
那些窗花,其实就是剪纸,背面预先涂了一层胶,将护胶纸往下一撕,便可大省其事地往窗上贴。秦岑看了几幅,无非鹊雀登枝、娃娃抱鱼、神鹿送财、寿星献桃之类,图案中套剪着“恭喜发财”、“新春福至”等等大吉大利的字,细看剪工倒也巧妙。至于那些拉花和灯笼,是折叠着的。
小俊展开一个纸灯,取悦地问秦岑:“经理你看好看不?今晚不派上用场,初一到初三咱们休息,过了初四就有点儿晚了。”
秦岑说:“好看。亏你俩这么有心,还为咱们酒吧预先买下了这些。总共花了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们!”
小俊说:“经理,我们不能贪人之功。实话告诉您吧,是那个您看着最不顺眼的家伙买的!”
秦岑“哦”了一声,奇怪地问:“谁是我看着最不顺眼的家伙呀?”
小婉说:“还能有谁呢?说是那个傲得咱们都不愿搭理他的人呗!”
秦岑又问:“你是指乔祺吗?”
小婉点头道:“他一个多月前就买了,说今晚要亲自来布置一番,给您个惊喜!”
秦岑一撇嘴:“他以为我就那么容易惊喜的吗,可笑之极!”——但正因为是乔祺买的,内心里又是一阵禁不住的高兴。
小俊说:“他还有可笑的事儿呢!”
秦岑又“哦”了一声,故意板着脸问:“说来听听。”
小婉抢着说:“您没到酒吧之前,他打过一次电话,给我和小俊拜年。还说根据我俩一年来的突出表现,应予表扬!”
秦岑又一撇嘴:“要表扬谁也轮不到他呀,确实更加可笑了!”
小俊帮腔地说:“就是!他又不是老板,把自己摆什么地位了!”
秦岑又问:“他还说什么别的可笑的话没有?”
她这么问,是因为心里有几分发虚。万一乔祺这家伙不甘继续再当影子老板,已经对小俊小婉透露了真相,可笑之人说可笑话的,不就是自己了吗?
小俊诚实地回答:“他再什么都没说,我俩也不爱多听。”
小婉也说:“我俩是经理您的人,又不是他雇的人,跟他啰唆什么呢!”
小俊又说:“他电话里告诉我们,他今晚还一定要来呢!”
乔祺并没透露什么真相,秦岑也就放心了。
她仍板着脸说:“他最好别来,眼不见,心不烦。”
小俊说:“那经理您把他的联系电话告诉我,我给他打个电话,不让他来!”
十七
秦岑又是一愣,随即掩饰道:“我平时不和他联系,哪儿有他的什么联系电话!他要来就随他来吧。好歹他也算是咱们酒吧的一名雇员,大年‘三十儿’的,人家要来和咱们凑一块儿热闹热闹,我非不许人家来,不是也太不近情理了吗?”
小婉说:“还是经理会处理关系!多么不讨人喜欢的人,都善于团结他。小俊,经理多值得咱们学习呀!”
小俊说:“是啊是啊,可……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秦岑说:“都派上用场。咱们也不能太辜负了人家对酒吧的一番好心思!你俩布置,我不插手。我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吸支烟了。”
于是她就吸起烟来。
于是小婉小俊两个随心所欲,你指挥我,我支使你,这个忽东,那个忽西,忙碌开了,而且不亦乐乎。
秦岑平常很少吸烟。只在心情特别好和特别不好之时,背着人吸一支半支。她这会儿吸烟,自是由于心情特别好。
秦岑一边吸烟,一边想像自己将小婉小俊对乔祺的议论告诉他时,他究竟会是什么模样。她已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才不当回事儿听呢!莫说是小婉小俊了,就是在“伊人酒吧”打工的女孩儿有一个算一个,再加上所有酒吧的常客都在背后以不屑不敬的话语议论他,他可 能还是不当回事儿。他倒不是根本没有自尊到了那么一种程度。不,不是的。而是因为他活得太自我了。自我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但那其实又非是什么高傲的自我使然。而完全是情愿选择的孤僻的生活方式,于是仿佛到了一种说三道四任由人的境界似的。好比只在夜间活动的动物,根本不在乎人对它们的看法。于是秦岑就进一步想,她得对小婉小俊的话添油加醋,也许才能从他脸上看到几分诧异的表情。他这个人很少对什么事表示诧异。她只记得他诧异过一次,那是因为她告诉他,有几名安全局的人哪天出现在他们的酒吧里过。他当时诧异地耸起了双眉,然而一双眼睛却眯了起来,充满疑惑地看她。后来她打探清楚了,那一天他们只不过是慕名而至,几个朋友凑在一起聊聊天,并没什么公干。当时他那种诧异的表情像极了梁朝伟回眸睇视的表情,让秦岑爱死了迷死了。她渴望再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那一种难得一现的表情……
秦岑正一个人独自寻思得出神,旋转门一转,乔祺来了。他还拎着一个大提包,里边不知装满了什么东西,看去挺有分量。他没戴帽子,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上端,一掌多宽的高领护着脖子,连下巴也护住了。他的长发上挂了些霜,仿佛鬓发半白之人,看去历经人生沧桑的形象。
小婉小俊两个仍在忙,都没注意到他进来。只秦岑注意到了。她望着他往起站了一下,却很快又坐了下去。
他放下提包,大步向她走去。
她急忙又使眼色又做手势,那意思是坚决地制止他的接近。
他只来得及向她走过去两三步,犹犹豫豫地站住了。
而她,刚坐下去又站了起来,望着他退到离她较远处去了。
小婉小俊还是没有发现他。
她抛给了他一个吻,接着指指两个女孩儿。
他摇头,表示要按他的既定方针办。
而她,用手指在空中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大大的字是——“听话”。接着,还在空中添写了一个惊叹号。
他不能对她的敏感反应置之不理了。他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对她的意思完全明白,并且全盘接受了。
那时,这酒吧里四个人的情形颇有剧情意味,两个女孩各自专注地干着她们的事;秦岑和乔祺却相向而立,一动不动地望着对方,如同两个武林高手在暗自较量内功——使情形看去像是被戏剧或影视导演导过的一般。
十八
在秦岑这方面,没见着乔祺时,其实巴不得他别理会自己用手机跟他说的那些话,甚至一路走来已根本忘了她说过的话;进得门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走到她跟前紧紧拥抱住她,吻她,大声对她说:“我爱你!我爱你!”并且紧接着扭头对小婉小俊两个女孩儿大声而庄重地宣布:“我要娶她为妻!我要和她结婚!”——倘他真这样,她也会当着小婉小俊的面热烈地吻他,同样大声表白:“我愿意!我愿意!我早就想和这个男人结婚做他的妻子了!”——那么,什么谁股份多谁股份少呀,什么谁是真正的老板谁只不过是名义上的老板呀,什么结了婚对自己有利还是有弊呀,什么别人们的看法如何呀,总之一切一切曾令她掂量来掂量去的心理障碍,就会全部烟消云散统统见鬼去了。但乔祺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在酒吧这个特定环境里,她的本能却又屈从于两年多的时间内在众人面前表演惯了的习性,一味作出着相反的反应了。而她内心里却在急切地对他说:“别管我怎么样呀你这个傻家伙!你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干什么呢?赶快过来按你的想法做呀!唉唉你这个男人!在你的或我的床上时,你表现得怎么不这么老实这么听话?!……”
在乔祺方面,没迈进酒吧没见到秦岑时,也是将他的决定想像得特别容易实行并且会实行得情绪特别热烈特别饱满特别激动可以一气呵成的。但是在半路用手机和秦岑说过话后,已感到自己单方面之决定的合理性,正受到着严重的质疑了。是啊是啊,结婚非是一厢情愿之事。她不同意,他又怎么可以一意孤行呢?等走到了酒吧门前,原本十分坚定的决心,已动摇没了七分,仅剩三分犹存了。而那三分,进得门后,是经不住秦岑那一种表示的阻击的。彻底瓦解,实属自然而然之事。
乔祺猛地高叫一句:“我来了!”
秦岑望见,他刚进门时明亮明亮的双眼,随着他的话音落地,眼神倏忽地黯淡了。
小婉小俊,这时才发现他的存在。她们从不同的两个方向望了他几秒钟,谁也没说什么。接着,她们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望向了秦岑。
秦岑端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说:“来了就来了嘛,这么大声地喊个什么劲儿呢?难道我们还得都赶紧向你请安呀?”
话出口前,她想将她的话说出玩笑的意味。她觉得她是该跟他开开玩笑的,借以补偿他的心理必会感到的沮丧。可话一出口,却连自己听来也变了味儿。无论如何不能说是玩笑,而只能说是嘲讽了。
乔祺呆愣片刻,将头一低,自言自语:“大年‘三十儿’,我踏雪而来,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都走出汗了,还拎来了一提包礼花鞭炮,没成想你们如此冷淡地对待我。”——说完苦笑,径自走向一把椅子,默默坐下,掏出了烟盒。
秦岑望着他,主动又说:“没谁成心冷淡你呀,我那是跟你开玩笑的话,你千万别想到别处去。哎你看小婉她俩将拉花那么拉上了,好看不好看?”
那会儿,小婉小俊两个,已完成了她们的任务。所有的窗花都贴在玻璃上了,所有的拉花都拉开在空中了,所有的灯笼也都这儿那儿地挂起来了——酒吧里一派喜气。
乔祺说:“很好看。”
小婉这时才开口道:“刚才我俩和经理还念叨你来着,经理说了好几句表扬你的话。”
乔祺的目光望向小婉,什么都没再说,笑笑而已。
小俊也说:“真的,我作证。”
乔祺的目光又望向小俊,仍不说什么,按着打火机,深吸了第一口烟。
秦岑离开坐位,走向他放在地上的提包,蹲下拉开来看了看,望着他问:“咱们酒吧在禁放街区,你真打算放呀?”
他默默点了一下头。
十九
秦岑就直起身说:“那咱们就放。这么深的雪,就是惊动了派出所的人,等他们赶来咱们也放完了。无非就是罚款,让他们罚就是。我跟他们都很熟,谅他们也不至于太难为咱们。”
乔祺却只吸了几口烟就不吸了,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道:“我得去冲个澡,一身汗不舒服。”
秦岑说:“天冷,得接出好多凉水才行,那我先去替你把水温调好。”
她说着,脚步已移动起来。此时的秦岑,已敏感到乔祺的情绪变得极为低落,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如果因为她对他的态度,似乎解释不通。只要是在酒吧里,不,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有第三者,她不一向是不冷不淡地对待他的吗?他对她的态度也一向如此呀。这本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是彼此心照不宣之事啊。纯粹是作秀给别人看的啊。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就表现得那么委屈那么难以承受了呢?也不能因为今天是“三十儿”,今天他来时决定了什么,而她一时还转变不过来,他就认为是她伤害了他呀。这不公平嘛!不管小婉和小俊会怎么看她,她不想像从前一样不冷不淡地对待他了。她想和颜悦色真情实意地对待他了。如果今天晚上是她大错特错百分之百地错了,那么她想纠正她的错误了。
但是小俊却说:“经理不必您亲自为他服务,我去!”
那女孩儿言罢,已抢先去了。
这一表现的机会也失掉了,秦岑望着乔祺,内心里只有徒唤奈何。那时她的目光温情脉脉,满含着请求原谅的诚意。
可惜乔祺却没有也望着她。他脱掉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往洗浴间走去了。
秦岑站着发了一会儿愣,用手势将小婉招到跟前,低声吩咐:“我办公室的衣橱里,有一件男人衬衫。你去找出来,让他换上。冲完了澡,还穿汗湿了的衬衫,那不照样是不舒服吗?”
她说时,小婉一直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她。显然的,那女孩儿十分不解她这位经理怎么忽然一反常态,对怪人乔祺大为体贴起来了。也许,还疑惑于她为什么会保留有一件男人的衬衫。
等小婉遵命离去,秦岑走回自己坐过的椅子那儿缓缓坐下,抓起桌上的烟盒,吸着了第二支烟。
她起初的好心情一下子变得非常不好了。她想,事情真是有点儿他妈的了!自己这个女人,和乔祺这个男人,只要单独在一起,双方几乎分分秒秒都是愉快的。他的身体是多么贪恋她的身体啊!她的身体又是多么渴求和他的身体肌肤相亲,销魂做爱啊!那才算做爱呀!为了那样的一次做爱,被千夫所指都是值得的。可一旦在人前,却又要假酸捏醋的,仿佛是世界上两个最难以相处的人似的!仿佛他们的身体之间的关系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性质根本不同的两种关系似的。怎么会成了这样子呢?这有多别扭呢?以前还不觉得别扭,还惟恐在人前做戏做得不像,露了什么马脚。可近来,尤其是结婚不结婚的迷惘念头在自己内心里产生了以后,做戏倒是做得天衣无缝不露痕迹了,却越来越强烈地觉得别扭了。又别扭得继续的在人前做戏,似乎成了一种强迫症。倘各有夫妻,还则罢了。可他和她都是所谓单身男女,完全不必那样的啊!别扭不是明摆着自找的了吗?
秦岑心里竟有几分难过了。一行泪已淌在脸上,自己还不知不觉。
“经理……”
一扭头,见小婉站在对面。
“经理,是这一件吗?”
“对。就说我请他换上。”
“我说了……”
“他不换?”
“他……”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
“讲啊!你吞吐个什么劲儿呢!”
“他说……他穿不惯别人的衣服,哪怕是别人没穿过的……”
“什么别人的衣服不别人的衣服!”——她夺去那件还包装着的衬衫,想要亲自给他送。并告诉他,那是她为他买的,名牌,原本打算作为春节礼物送给他的。
可她刚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将衬衫往桌上一丢,有些生气地说:“他不换拉倒,替我放回去!”
小婉拿起衬衫后说:“经理,您没事儿吧?”
她瞪着那女孩儿说:“我会有什么事儿?”
“可是,您在流泪……”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湿了,反应敏捷地说:“大年‘三十儿’的,没什么事儿值得我哭!
你没见过别人自己吸的烟熏了自己的眼吗?”
二十
“没……见过的见过的!刚才他没来时,咱们三个多高兴,有说有笑的!讨厌的家伙,经理你甭跟他一般见识……”
“别啰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她几乎要发火了。那诚心“谏言”的女孩儿,顿时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噤若寒蝉。她平常并不多嘴多舌,她的老板也未如此这般厉声厉色地训斥过她。她不知自己究竟冒犯了老板哪一根神经,简直有点儿不知所措了。分明的,那样子是快哭了。
秦岑见她表情可怜,暗责自己不该言语呕呕地吓着了她,遂起身双手捧住她脸,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柔声细语地又说:“别忘了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啊,到这会儿还没来一个客人,兴许就整夜一个客人都不会来了。那么,今晚咱们的酒吧就等于是咱们的家对不?咱们四人今晚要像一家人一样亲亲热热地过‘三十儿’,谁也不许冷落谁,更不许惹谁不高兴。我带头,大家说话都要和和气气的,明白?”
小婉脸上的表情这才松弛,诺诺连声,从桌上拿起了那件衬衫……
乔祺冲罢澡,走回座位刚一坐下,小婉便替他端来了一杯咖啡。
而小俊亲昵地问:“乔老师,咱们四人玩扑克呀?”
乔祺的情绪似乎也好了点,奇怪地问:“小俊,怎么叫起我老师来了?”
小俊望了秦岑一眼,笑道:“以后,总叫你乔老师了,你高兴不?”
秦岑则没事儿找事儿地在重吊一只纸灯的高度。乔祺望她一眼,心下明白,自嘲地说:“我不过是个会摆弄几件乐器的人罢了,怎么当得起老师二字呢?你们要是非想对我表示一份尊敬,那还莫如叫我乔师傅。”
小婉格格笑了起来。
秦岑将那一只纸灯吊好在她觉得满意的高度,踏下椅子,装出刚才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问:“你这孩子,什么事儿使你笑成这样儿?”
小婉忍笑指着乔祺道:“他让我们以后叫他乔师傅!”
秦岑摆正椅子,又说:“那也值得你笑?”说罢,自己也扑哧笑了,自说自话地又说:“工匠人才叫师傅呢!对他,你们早该称大师了!”
于是小婉小俊两个,对乔祺左一声“大师”右一声“大师”地叫起来,直叫得乔祺不自在了,红着脸说:“好啦好啦,我都是你们父亲辈的人了,别拿我开心了。刚才你们谁说玩扑克来着?趁着没客人光临,咱们玩呀!”
小俊成心油腔滑调地说:“乔大师,小丫鬟正等着您这句赏脸的话呢!”说着,背在身后的手往身前一出,一副崭新的扑克啪地落在桌面上,差点儿把咖啡杯撞翻了。
乔祺一本正经地说:“多悬!下次再这么无礼,大师可要家法侍候的。”
小俊吐了下舌头。
小婉对乔祺鞠躬道:“那么大师,劳您驾,请转移到经理那边去吧?”
乔祺起身,秦岑道:“大师已经责怪了,你们还敢劳大师的驾呀?我识相点儿坐大师那儿去吧!”
于是走了过去。
两个女孩兴致勃勃,居然坚持要打对家。
自然是秦岑和乔祺一对儿。
她说:“这样吧,你俩输时,每把牌各输一角;我和大师输时,每把牌各输一元!”
乔祺笑道:“看你们经理,大方得多么小气!那么,她按她的一元输,我却要按十元输!”
小婉小俊两个,喜笑颜开,便又说些成心逗秦岑和乔祺乐的半真半假的话。乔祺左耳刚听完一通奉承他“乐善好施”之类的甜言蜜语,右耳接着听,显出一副高兴极了的样子,看着秦岑征求意见地又说:“经理,今天‘三十儿’,难得大家这么高兴,我再勇敢点儿,按二十元输吧?”
小婉小俊两个,就拍起手来,齐叫:“好呀!好呀!”
秦岑笑道:“收着点儿吧您那!这么大个男人了,俩女孩儿一哄就找不着北了,也不怕人笑话!”
小婉说:“经理,我们不笑话他!”
小俊说:“经理,您要是怕他输得太惨了,那就你俩都按十元输吧!你们两个高层次的人士一伙,把把输的兴许还是我俩呢!”
秦岑忍笑道:“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怕你们两个女孩子赢一晚上从此上瘾,以后有了爱玩赌的坏习惯。”
小婉小俊两个又齐说:“不会不会!”
乔祺洗好牌时,输法形成了一致——乔祺还是只按十元输,秦岑也一样的输法,两个女孩每把牌各输一角不变。
同样的空间,被窗花、拉花、纸灯一布置,再被四个人的欢声笑语一烘托,气氛特别温馨。外边大红灯笼的一环红晕映进酒吧,正巧映在他们那一张桌上,将四人的脸都映红着,仿佛四人都微醉在此时此刻的温馨里了。秦岑心生出一种无比美好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个家庭的主妇,乔祺是自己的先生,而小婉小俊两个善解人意的女孩儿是自己的女儿;又好像自己这一个家庭主妇,是家庭的惟一权威人物,别说女儿,连先生也得看自己眼色行事,处处维护自己的地位并尽量取悦自己似的。她想,明年的“三十儿”还要照常营业,要多留住几个女孩儿,不图别的,图在自己酒吧里过“三十儿”的人气。明年的“三十儿”,说不定她和乔祺已经结婚了吧?说不定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她已经做妈妈了吧?
想得幸福,秦岑不由一笑。
四人玩牌玩了两个来小时,乔祺说他还没吃晚饭,饿了。小婉小俊两个,已赢了一大堆钱,估计有三四百元,怕已经赢到手的钱再输回去,就一个说也饿了,一个说要负责煮饺子。
四人吃罢饺子,再打开电视看时,春节联欢晚会已近尾声。
小婉说:“咱们放礼花去,放鞭炮去!”
小俊和乔祺,便都看秦岑。
二十一
秦岑说:“乔老爷,那你就带她俩放,我做看客。”
乔祺说:“遵命。”
看着乔祺带领小婉小俊两个在酒吧门前的雪地上摆礼花,挂鞭炮,秦岑心中那一种主妇般的幸福感,又一次涌满胸间。此时此刻,她觉得酒吧更像自己的另一处家了。而在乔祺的住处,她就没有过同样的感觉。至于为什么?她又没法儿自己对自己作出解释。当礼花在夜空美丽四射,小婉快乐得手舞足蹈时;当挂在树干上的鞭炮响起来,小俊夸张地抱头鼠窜,不知往哪躲,不知往哪藏时;当乔祺的手轻握着她的一只手,二人共同蹲下身点放一盘礼花,而她由于胆小,像小孩一样隐蔽在他背后以图安全时,她真真实实感受到了过春节的快乐。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快乐。像小学生的第一次春游一样,早已被压在记忆的最底层了。以为再也不会重现了,然而却又从记忆的最底层透出来了。她十分清楚,倘这个“三十儿”晚上独自待在自己那崭新而又舒服的独身女人的家里,她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此时此刻这一份儿难得的快乐的。若乔祺到她那儿去陪她,情况也许会有所不同。但除了亲爱和做爱,细细一想,又不会不同到哪儿去。她去他那儿陪他呢?横竖还不是一样的吗?亲爱难以为继,做爱差不多变成了一种生理需要。而此时此刻的快乐,今天再现,明天又该到哪里去寻觅?秦岑,秦岑,你到底要什么?她快乐而又忧郁。不完全地快乐着,屡挥不去地忧郁着。
礼花美丽过了,鞭炮响过了,酒吧门前归于寂静。两侧洁白的雪地上,布满了四人混乱的脚印,落下了一层纸屑。悬挂在树枝上的鞭炮的遗骸,一动不动直垂地面,像一条死去的大赤链蛇。
秦岑说:“扯下来吧。否则,明天被人看见还公然挂在那儿不好。”
乔祺就将它扯了下来,之后朝小婉小俊两个一挥,吓得她俩吱哇乱叫。他自己也哈哈大笑。
秦岑自从认识了乔祺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那么大声又那么“坏”地笑,她也不由自主地格格笑了。
她说:“把那些东西都用雪埋起来吧,咱们别成心做坏榜样似的。”
乔祺说:“对,对。只要您说得对,我们就照您说的办。”
于是带头和小婉小俊两个,也不用工具,就用双手,扒开雪层,掩盖那些放过的礼花和鞭炮。秦岑不好意思只站在一旁看,便也帮着用手埋。四人就像四个作案犯法的人共同消除罪证改变犯罪现场似的,七手八脚地忙乎了一通。
他们回到酒吧里,手都冻红了。各自洗过手后,小婉小俊又想看电视了,秦岑和乔祺不想看电视,都说想安安静静地聊会儿天儿。乔祺从提包里取出了几盘碟,说专为她俩挑选的爱情片,肯定是她俩喜欢看的。两个女孩便又决定不看电视了,拿了碟到秦岑的办公室看去了。
整个营业厅只剩下秦岑乔祺二人时,他们反而觉得不自然起来,相互注视,都有重要的话讲,又都欲说还休。
秦岑就笑了。
乔祺低声问:“你笑什么?”
秦岑的脸微微一红,反问:“你不觉得咱们今天晚上的表现都很可笑吗?”
乔祺沉吟了一下,又问:“那要看你说的咱们是指四个人,还是仅指你和我了?”
秦岑坐下后,仰脸瞧着乔祺,悄悄地说:“当然仅指你我二人,关人家小婉小俊她们什么事呢?”
乔祺也在她对面坐下,向她伸出双手,避开话题,语调极其温柔地说:“看你双手冻得现在还红着,我给你焐焐。”
秦岑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仍红着,乖乖地将双手放在了他手上。而乔祺双手合拢,如同贝的双壳似的,将她的双手包住了,目不转睛地凝视她。
她感觉到了一股热乎乎的温暖,从他双手的手心传到了她的两只手背上,接着传遍了她全身似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秦岑的语调也极其温柔。
他又沉吟了一下,以更低的声音说:“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听来,使她觉得那是他早已打算郑重地问她而一直顾虑种种不便当面直问的一个问题。
她想了想,非常诚恳地说:“问吧。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你不可以问我的问题吗?”
“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凝视着她的目光,流露出了一种对她进行研究的意味儿。仿佛一位心理医生在非问不可时向自己的病人发问。
她的脸又红了。
她企图抽回她的双手,但他反而将她的双手捂得更紧了。如同他的双手是铐,而她的双手被铐住了。
二十二
“我要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以后,又向你提出过别的什么要求吗?”
她的语调变了,一下子没了刚才的温柔。
他摇头。
“你要是实在觉得太吃亏了,那么我全部放弃,一股也不要了。我干脆只变成你雇的一位经理好了,像我们之间的关系起初那样,那我倒也少操许多心了!”
她已开始在说赌气的话了,然而又不无认真起来的成分。
他仍摇头。
“你摇的什么头呢?被我说中你的真实想法了吧?”
她不但在说赌气的话,而且是在说有点儿尖刻的话了。
“秦岑,你误会了。”
乔祺的脸竟也微微红了一下,果然被她点到什么思想要害似的。她只记得少数几次他在她面前脸红过,因为她夸奖他在酒吧里在众人睽注之下伪装得毫无破绽,或因为他做了什么愚蠢的事受到她的嘲弄,比如他自作聪明地用万能胶替她粘一只裂开了底的拖鞋,结果将那只拖鞋牢牢地粘在她家的地板上了。
“那你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她眯起了双眼,似乎那样她的目光就更能看透到他的内心里去了。
“我的意思是,对于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的人生,超越阶段地说,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十年以后二十年以后三十年以后,如果只允许你做一次选择,你获得了什么你就对人生再无奢求了呢?”
他说完,仍那么目光凝视地瞧着她,头却微微低了下来,并用他的双唇轻触她的手指尖儿。她的几个手指尖露出在他合捂着的双手之外,由于血液回流受阻的原因,呈现着一种玫瑰色,看去像几个小小的玫瑰花骨朵。而他抬起头后那一种瞧着她的样子,则像一只草原雄狮瞧着一只羚羊,虽然只消一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扑倒她,却并不打算那样,只不过对她发生了某种研究的兴趣而已。
秦岑第二次抽自己的双手,而且到底被她抽出来了。她反将他的一只手捂住,表情严肃地说:“我能仅用三个字回答你包含了那么多意思的问题,你信不信?”
他说:“我洗耳恭听。”
而她说:“我要你。”
“我已经是你的了,正如你是我的。”
她摇头。
“我想你不至于怀疑这样一点,除了你,两年来我不曾与任何一个女人有情感之染。并且我确信,你对我同样做到了这一点。”
“我要你成为我的丈夫。”
“……”
“我要你和我结婚。”
“结婚以后呢?”
“我要为你生一个孩子!”
“再以后呢?”
“我们再开一家连锁酒吧!”
“我们已经有两家连锁酒吧了。”
“我不满足只有两家。”
“再再以后呢?”
“……”
“让我来替你回答——你会产生开第四家连锁店的念头。甚至,会雄心勃勃地投资房地产。如果一帆风顺,会搞一家上市公司……”
“对,对,这正是我的想法。”
“可,如果一败涂地呢?”
“事在人为。你干吗总往坏处想呢?”
“可,即使我们不结婚,你要再开一家连锁酒吧,我也不会反对。”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我只不过仍是你的合伙人,兼做……”
“说下去。”
“兼做你的经理。当然啰,那时我公开的身份该是你的总经理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她说:“我们这是扯到哪儿去了!”
他却说:“你刚才说的并非你的心里话。你心里想的是,你只不过仍是我的合伙人,兼做我的情妇。”
“你胡说些什么呀!”
她双手一甩,将他的手甩开了。
“对?还是不对?”
“不对!”
二十三
“你别生气。你到底要什么?其实,这个问题也是我无数次问过自己的问题。不是在大年‘三十儿’偏偏用这样一个问题使你难堪,而是诚心诚意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
“近来我对人生是如此悲观,寻找不到一种值得我追求的意义。我常想,年轻人之所以令人羡慕,有时还在于他们的追求目标不但是接二连三的,还都是必须的。什么目标一成了必须的,人追求时就有动力了。比如对大部分年轻人而言,学历、学位、职业、高薪、房子、车子、存款、爱情、婚姻……这一切一切对于他们都是必须的,所以无论他们正处于什么境地,追求起来都是一往无前的,活的也就都很生动。哪怕只为追求以上一两方面,他们往往也会不遗余力,锲而不舍。而你我这样的成年人,与他们是多么的不一样啊!……”
“你我,是什么样的成年人?”
秦岑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他第一次以如此认真又如此忧伤的状态和她说话。使她觉得,仿佛他的忧伤也包含有对她的某种失望似的。这进而使她的心理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她有点儿惴惴不安起来,又有点儿希望他说下去。因为他从没跟她说过那些内容的话。以往他们在一起,除了说些彼此亲爱的话,再不就是相互逗乐开心的话,或关于酒吧经营方面的话。而他现在说的话,似乎对于他和她,都具有异乎寻常的意义似的。尽管她还不清楚意义何在。他的目光,向他搭着羽绒衣那边的椅子瞥去。
她知道他是想吸烟了。
她从自己兜里掏出了烟,取出一支,递到他嘴边。
他刚叼住烟,她又掏出打火机,替他燃着。
他吸了一口,轻轻吐出一缕烟雾,疑惑地问:“你也吸烟?”
她说:“偶尔。”
她再次脸红,接着又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吸烟,我保证从今以后一支也不再吸。”
“你这样年龄的女人,偶尔吸一支烟,不该视为什么恶习。我只是奇怪我们相处两年多了,竟一次也没见你吸过烟。”
“我以为你会不喜欢,所以从来不敢当着你的面吸。”
她的语调又变得极其温柔了。她说的是真话。一想到两年多来,为了使他认为她是一个可爱的女人她所做的种种努力,她一下子想哭,本能地将脸一转。
“我爱你。如果我明天死了,因为和你有过的亲爱关系而对人生不抱遗憾。”
他的话庄重而又真挚。
“你今天是怎么了呢?大年‘三十儿’的,你尽说些什么不吉利的话呀!”
他的话使她的心情又一下子温馨起来。她再次凝视着他,重新落座。
“我爱你。苍天可以作证,我对你毫无虚情假意。”
“知道的呀。”
她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娇媚的样子。
“你在别人面前端庄自重,你将你天生的风情种种给予过我。你擅长情爱而又不水性杨花。你就是男人们常说的那种集母性、情人与妻子……”
他似乎已忘了他刚才在说什么,一味儿称赞起她来。
“好啦好啦,你就别让我在你面前一再难为情了”——她眼角挂着泪珠笑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瞧着他又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我,是什么样的成年人?我要听你的高见。”
他弹弹烟灰,深吸一口后,迎住她温柔的目光说:“事实上,你和我这类男人和女人,是很迷惘的男人和女人。”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又不往下说了,将指间那一支烟像一炷香似的笔直地竖夹着,注视着,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她将他的话寻思了一会儿,不解地追问:“我们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是很迷惘的男人和女人?”
他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迷惘,这可是我们成年人对小青年的说法。”
“是啊。但他们的迷惘,是表面的迷惘。他们中大多数人所要的,都是人生中必须的、基本的。所以他们一味追求那些东西,有时显得急功近利迫不及待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你我这样的男人和女人,我们追求的已经不是人生中必须的、基本的。房子,我有一处,你有一处。在我们这一座城市里,以单身男女而言,我们各自住着那么一套宽敞的,装修得像酒店套间一样的房子,是令人羡慕的,也是近于奢侈的。”
她点头。
二十四
他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车子,如果我们想买,你买得起,我更买得起,而且一次性付款就买得起。存款呢,你有一笔,我也有一笔。我们合伙经营的这酒吧生意很好,我们的收入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我经常暗问我自己,今天也当面问你——到底要什么?或者换一种问法,还要什么?如果我们确乎什么都不打算再要了,极其知足了,我们的人生也就再没有了什么能动性。如果还要,又究竟还要什么呢?别墅?‘宝马’‘奔驰’那类名牌车?还要更多的,一生也花不完的存款?那么,我们还要的真是人生必须的、基本的东西吗?连结婚这一种事,在我们之间都成了可结可不结的事……”
她张了一下嘴,做出急于反驳的样子,而他及时竖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有几次我想对你说,嫁给我吧。我相信你也曾多次想对我说,让我们结婚吧。可我们又为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说呢?在我这儿,是由于连对结婚这件事也感到迷惘,觉得不结婚也挺好,起码没什么特别不好。我配合你在人前掩饰我们的真实关系,正如你也配合我。我们相互配合得多么好啊,简直可以说像两位优秀的演员。起初我觉得内心里别扭极了,找不到我们非要作假的理由。我相信你也是这样。可后来我在人前作假已成习惯,再也不觉得别扭。已经完全混淆了真假的不同。有点儿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了。而且也根本不打算分清了。我想,我也说出了你的状态。更要命的是,我竟有些迷恋我们现在这一种关系了。因为我们如果结婚了,我们就跟普通的男人女人们一样了,没什么区别了。而现在这样,你也会承认的,却似乎更能使我们保持着相互之间的吸引力……”
她又想反驳他,可是却不知该用什么话来进行反驳。只不过心里那么想了一下而已。因为他说的差不多是事实,难以反驳。她觉得,他仿佛是一位医生,正在对自己作诊断。也在对她作诊断。对他们各自患了什么病,他心里一清二楚。
而他,只顾背台词般地说着,已忘了吸烟。
她从他指间取下那截快要燃到他手指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看,亲爱的,事情反倒成了这样——明明你是我最亲爱的一个女人,明明没有任何原因足以妨碍我们结为夫妻,我却一遍遍地要为结婚找到一种理由,而且居然找不到结婚更好的理由了。今天晚上,我拎着一只提包,踏雪走来时,我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种我们应该结婚的理由。那就是,我以为你一定特别希望那样,所以我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可我一进入咱们的酒吧,立刻意识到我错了,我太一厢情愿了……”
和他刚才的语调相比,他这会儿的语调,竟连点儿忧伤也听不出来了。而这使她自己格外地忧伤起来。“亲爱的”三个字,在秦岑听来,仿佛具有某种暗讽的意味。
“如果你以上所有的话,都是由于我今天晚上刚见到你时的态度,那么,我现在向你认错行不行?高兴起来亲爱的,像咱们玩扑克牌时那么高兴,像你在外边放礼花放鞭炮时那么高兴吧。求求你,亲爱的,今天可是大年‘三十儿’……”
她和他相反,将“亲爱的”三个字说出特别缠绵的意味,语调是请求式的。
不料他垂下目光说:“我那会儿的高兴是伪装的。”
她周身一阵发冷。
“真的,我那会儿的高兴是伪装的。此刻,我内心里忧伤到了极点。我们,我觉得,我和你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女人,在中国已经无忧无虑起来了的一些男人和女人,不但迷惘,而且已经都活得迷迷糊糊的了。我们中的某些,只见年轻人们迷惘着,有时还要杞人忧天,对年轻人的迷惘大发议论,却不太能有谁清醒地意识到,其实我们比他们活得更迷惘。也没有谁敢于公开承认这一点。好比喝酒的情形,有人看去醉了,其实还没彻底醉。因为他们嘴里还在说着,我不能再喝了,我再多喝一杯再多喝一口也不行了。我醉了。我真的已经醉了。嘴上还能这样说着的人,足以证明他还没醉到十分。七分醉三分没醉而已。这有点儿像现在我们某些青年的迷惘。朝脸上喷一口冷水,便会清醒一多半。而有的人,嘴上在说着,我还能喝,拿酒来,再喝几瓶我都没事儿!我什么时候喝酒喝醉过呢?但其实早已醉到十分了。如果不是坐着,那么站都站不住了。这有点儿像你我这样的成年男人和女人。我们的迷惘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我们已经快被彻底地物化了。我们之所思所想,所历所为,除了与钱有关,几乎已经与别的一切都无关了。我们已毫无浪漫的心情可言。对于我们,浪漫已成了时尚的代名词。我们已变得无暇关注自己最亲爱的人的愿望是什么,一心只想要自己所要,可所要真的是必须的吗?我们是不是正在为年轻人做很坏的榜样呢?我们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以为中国的年轻人统统都学我们,他们就会统统都是成功人士了呢?……”
“够了!乔祺你有完没完?”——秦岑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她的恼火来得太快了,就像神话里的妖魔鬼怪出现得那般快,以至于自己根本来不及凭借理智的力量镇压住它。手掌拍过桌子后,震得一阵发麻。她看看自己那只手,连自己也吃惊了,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似的。若是,又怎么会对他拍起桌子来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她只见到过别人对别人拍桌子,偶尔有几次别人也对自己拍过桌子,可自己却一次也没对任何人拍过桌子啊!她又本能地回头看了看,没发现小婉或小俊的身影。侧身听听,一片安静,只有她的办公室那儿传来隐 约的音乐声。知道小婉小俊还在看碟,并不会偷听到她的话看到她拍桌子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再回过头来看乔祺时,见他已站起,无声地往他最初坐过的椅子那儿走。
她快步抢到他前边,转身拦住他,双眉一挑指着他又说:“你凭什么又是批判我又是教训我的?我对你究竟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没有我,你酒吧的生意能这么好吗?”
他微微一笑,语调平静地纠正道:“咱们的酒吧。”
二十五
她意识到自己指着他以那么不客气的言辞跟他说话实在是有些过分,于是立刻放下了手臂。虽然放下了,但那只手臂一径向他举起并直指过他以后,似乎便不再是属于她自己的了,无论在身前还是在身后,都显得是自己身体很多余的一部分了似的。身前一下身后一下,始终不知该将那只手臂怎么样才自然些。最后她干脆将双臂交抱胸前,将举起过的那一只手紧紧夹在另一边的腋下,如同夹住一个只对自己熟悉而对他一点儿都不熟,非但不熟悉还充满了敌意,若不紧紧夹住就会猝然蹿到他身上狠狠咬他几口的不大却挺凶猛的活物似的。
双臂交抱胸前的她又说:“不就是你想到西藏去玩儿我没工夫陪你一道去吗?我才占多少股份?到现在不是才占百分之三十吗?按你的想法玩上一个月,是你的损失大还是我的损失大?这个账还用我来教你算吗?不就是你想把中国的名胜之地都旅游个遍而我也没时间奉陪吗?凭什么你认为我有那份儿义务呢?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认为我没有!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事情我还分不过来精力和心思呢!……”
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事所带给她的那些烦愁,此刻一股脑儿同时包围住了她——跌惨了的股票、月月须交的购房按揭……它们像只有她自己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的怪形魔影,不但同时包围住了她,而且还都朝她张牙舞爪恐吓她……
她肘部一松,被紧紧夹住着的那只手获得了解放,又举了起来。他误会了,以为她又要指着他。他抓住了她那只手,不使它第二次指向着自己。其实她只不过是想挥舞一下那只手,觉得那样会将那些怪形魔影挥得无影无踪。而他不但抓住了她那只手,还将她向自己怀中轻轻一扯,结果她猝不及防地倾倒在他胸前了。他轻而易举地将她那只手背到了她身后,同时用他的另一条手臂紧紧搂抱在她腰际,将她的另一条手臂箍得动弹不得。
他的脸颊贴向了她的脸颊,她感觉到他刚刚长出的锐利的胡碴扎疼了自己。他的嘴凑着她的耳悄声细语地说:“我什么也不凭,就凭我认为你爱我。”
仿佛他说出的是一句咒语,她顿时变得像是被催眠了,服服帖帖,一动不动,乖乖地任他那么搂抱住。她以为他紧接着会亲吻她。她微微扬起了脸,微微绽开了双唇,预备迎合他的亲吻。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她的双耳也还是本能地高度集中着精力,注意地倾听是否有小婉或小俊从什么角落发出的窥视着的动静。当然什么动静也没听到,一片静谧,连刚才隐约的电影音乐也听不到了。
然而他没吻她。他也一动不动。他的下颏抵在她肩上,他的脸颊偎贴着她的脸颊,似乎就那么睡着了。她忽然悟到,无论对于男人还是女人,拥抱或被拥抱,有时是同一回事,满足的是同一种心理需要和情愫需要。正如这会儿,表面看起来,是他在拥抱着她,她被拥抱着;而实际上,真正通过拥抱获得到心灵抚慰的,也许更是他吧?要不他怎么会像一个生病了发高烧了的男孩子紧紧搂抱着母亲的胸脯一样连动都不愿动一下呢?……
“放开我!”
她低声下达了一道命令,使劲儿抽出自己的双手,并用双手猛地将他推开了。用力之大,使他接连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他愣愣地呆呆地看着她。
而她的目光望着酒吧的门。旋转门在转,显然有人要进,却又不知由于什么原因被困住了进不来。
她撇下他快步走到门前,帮着小心地旋门,片刻将困住的人旋了进来。那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郎。
秦岑对人的年龄一向是判断得很准的。可她一时竟看不出女郎的实际年龄了。也许二十二,也许二十三,也许……还不到二十岁吧?总之,若说她是一个女郎,那绝对没说错。因为她浑身散发着女郎才具有的性感的吸引力。而若说她是一个女孩儿,那也绝对没说错。因为她也浑身散发着女孩儿才具有的纯洁无邪的魅力。她头发剪得极短,脸庞消瘦清丽,穿一件紧身的灰呢大衣,使原本苗条的身材看上去尤显纤细。她一进入酒吧,就开始跺踏穿一双布面棉鞋的脚。
秦岑赶紧掏出手绢,弯下腰替她掸鞋面儿上的雪。
她双脚躲着说:“不用,不用呀!”
秦岑直起身,歉意地说:“真对不起!”
她看着秦岑眨了眨眼,那意思是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呀?
秦岑一笑,又说:“是这儿的门不好,卡了您的大衣角。当初就不该安装这种旋转门的,正考虑换了它。快看您的大衣卡坏了没有?”
女郎也一笑,以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说:“一点儿都怪不得门。衣角卡住了只能怪我自己,我应该将大衣扣扣上嘛。”——回头看着门又说:“安装旋转门是对的。开门关门的,冬天不至于进寒风,夏天不至于跑冷气。好端端的门,何必换呢!我这大衣旧了,卡坏了也不会赖上你们索赔的。”
说完,又是一笑。
秦岑道:“难得您这么通情达理。”上下打量了女郎一番,又道:“这件普普通通的大衣您穿着真好看!”
这会儿的秦岑,已完全进入了角色,似乎将和乔祺之间的别扭忘得一干二净了。
二十六
女郎说:“谢谢。”——环视着酒吧,迟豫地问:“今天晚上你们营业吧?”
秦岑说:“营业啊。不营业的话,我早告诉您了,哪儿敢耽误您的时间呢。”
女郎也上下打量起秦岑来,以表扬的口吻说:“没想到,‘伊人酒吧’有你这么一位吧嫂。叫你吧嫂你不会不高兴吧?”
女郎她将秦岑当成招待员了。
秦岑表情不太自然地一怔,但转瞬便恢复了一团和气,笑道:“行,行,叫什么都行。您是我们‘伊人酒吧’今天晚上的第一位客人,也许还是我们惟一的客人。我代表‘伊人酒吧’欢迎您。小姐请随我来,我替您选一个好位置。”
秦岑将女郎引到大鱼缸对面的桌子,笑问:“您觉得坐这儿好不好?一边饮点儿什么,一边可以观赏鱼。”
女郎坐下后说:“好。你们的鱼缸真漂亮。你这位吧嫂也使人心情愉快,比某些酒吧小姐还善于招待客人。”
秦岑受到接连的夸奖和表扬,反而没了主意。有心将小婉或小俊唤来一个招待那女郎,又恐对方搞清楚她并非什么“吧嫂”而是经理时,不好意思。不呢,那么就得将“吧嫂”的新角色扮演到底。
“小姐,您要点儿什么呢?”
她嘴上这么说时,心中已经决定了索性就充当一回从来也没充当过的“吧嫂”。平常亲自为客人服务过的,这一点并不使她觉得有失身份。何况她对那女郎心生出了一种特别良好的印象。知情达理之人总是会很快就获得别人的好感的。又何况是大年“三十儿”的晚上,女郎是第一位客人。瞄了一眼手表,已经快一点了,肯定不会再有人来了。对第一位也将是最后一位客人,自己亲自招待一下不算热情得过分。也许自己这种热情,还会换来2004年全年的好运气呢!无论对于自己或对于酒吧,好运气总是多多益善啊!
女郎却仰脸望着她说:“我也不知该要点儿什么。我第一次进酒吧。”
秦岑说:“那我建议您来半杯红酒吧,再来一听可乐,兑着饮,口感好极了。”
女郎问:“有这么饮的吗?”
秦岑笑道:“是我们‘伊人酒吧’的倡导,现在全市都流行开了,您听我的没错儿。”
女郎也笑了,乐意地说:“那就听你的。”
“小姐请稍等。”
秦岑转身离开时,心中竟对那女郎的到来充满了感激。由于女郎的出现,自己的心情才又好了呀,酒吧里的人气才又祥和了呀。否则,乔祺和自己之间,这会儿不知将别扭到了彼此多么不开心的地步。她终于又想到了乔祺,用目光四下寻找,发现乔祺正孤零零地悄没声儿地坐着吸烟。她想,暂且还是不理睬他的好。又由乔祺想到了自己刚才问过女郎的那句话——“您要点儿什么呢?”——“你到底要什么?”
自己问过女郎的话和他问过自己的话,两句话怎么如此相似呢?怎么意味儿仿佛也相似呢?
“您要点儿什么呢?”
“你到底要什么呢?”
尽管前一句话,是她和小婉小俊们经常问客人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暗自将两句话进行着对比,并且寻思了一番……
空调机送出的微微热风,使酒吧里暖和极了。
那女郎起身脱大衣时,出乎意料地望见了乔祺坐在角落里的背影。她大衣才脱下一只袖 子,犹豫着不脱了。显然是由于发现了一个男人的存在,对自己究竟该不该脱去大衣有了种想法,或曰顾虑。她大衣内穿的是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比大衣更加紧身的那一种,显得两乳高隆,格外性感。窗玻璃映出着她的身影。她单手将已经脱下了袖子的那半边大衣抻开,如京剧中的武士亮相似的,欣赏地左一转身右一转身照了照自己,无声一笑,还是将大衣脱了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大约她觉得,那薄毛衣使自己看去挺端庄,挺美,没什么不妥。
她重新坐定后,左右半臂成一线,平放桌上,一手压着另一只手,望着乔祺背影轻轻叫了一声:“嗨。”
乔祺的背影毫无反应。
她稍微提高了点儿声音说:“那位吸烟的先生,我叫您呢!”
乔祺这才朝她扭过了半边身子,目光很是漠然地看她。
她笑着说:“我给您拜年了!”
乔祺说:“谢谢,我也给你拜年。”——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时都没礼节性地笑一下,一说完就转过身去了。
秦岑端着托盘走回到女郎身边,将杯啊碟啊一一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说:“小点心和瓜块儿是送您的,祝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还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我随时为您服务。”
二十七
女郎默默点头,从大衣兜儿里取出了一小本袖珍读物,翻开来便看。显然,她的来由并不在酒,对点心和瓜块儿也没什么兴趣。也许,只是为了逃避在除夕之夜感到的孤独,奇www书qisuu网com才瞭灯而至,踏雪临门的。
秦岑从旁瞥了一眼,见那是一本英文的书。娇小而又清丽的这一个女郎看书的姿势很优雅。
她将那袖珍开本的书拿在左手,擎于面前,用拇指隔开着书页。而她的右手,托着左手臂的肘部,使书稳得像摆在专供阅读的支架上。以那么一种姿态看书,只有养成了长期的习惯才行。而且,也只适于看那么小的一种袖珍开本的书。女郎那隔开书页的拇指,白皙秀小,像玉的,像专用来隔开书页的,与那袖珍开本的小书浑然天成宛如一体似的。
秦岑忍不住问:“姑娘,还在上学?”
经常光顾酒吧这一种地方的男人们,差不多都喜欢将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女子视为女郎。仿佛他们这么看待她们,才对得起酒吧这一种地方罗曼蒂克的情调。哪怕她们中某些女子,其实一点儿也没有女郎该有的女性光彩。久而久之,连秦岑也大受男人们的影响,惯以女郎看待自己的同性之人了。
然而面前这一个娇小文静的女郎,不但使秦岑忍不住问她,更忍不住脱口说出了“姑娘”二字。她的脸看起来简直还是一个女孩儿嘛!她使秦岑倏忽间回忆起了中学时代的自己,洁身自好,一尘不染,点脂不沾。清纯。
女郎抬头看着秦岑微笑了一下。
秦岑又问:“在对面的大学?”
女郎摇头。沉吟了一下,低声说:“不过我昨天晚上刚在那儿的招待所住下。我是为了找人从国外回来的……”
“哪一个国家?”
“美国。”
“在美国读书?”
女郎又微笑了一下,挺忧郁的一种微笑。
刹那间,秦岑忽然对这女郎产生了相当强烈的羡慕。甚至也可以说,产生了不小的妒意。年轻真好啊!出国留学真好啊!她想到了自己无论如何已不算年轻的年龄,心情不禁怅然。
“那……考什么学位呢?”
“已经……快读完了博士……整个招待所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住着……如果你们要关门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分明的,女郎的语调很是伤感。
“姑娘,随您愿意待到多久都可以……您请自便,我不打扰了……”
秦岑理解地说完她的话,转身离去。
找人——在除夕之夜,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姑娘,因为找人找得使自己陷入空前的大孤独之境,这真是有点儿令人同情。
于是秦岑觉得,自己对这姑娘心生出的妒意仿佛被对她的同情彻底抵消了。
小婉小俊两个,熬不住,已经回到她们住的小屋,和衣而眠了。
酒吧里只剩下三个人了——女郎安安静静地在看她那本英文的袖珍书籍;不时饮一小口兑了可乐的红葡萄酒,或吃一块点心、瓜块儿。乔祺坐在他的坐位上沉思。秦岑呢,像往常那样,背依着吧台的圆柱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如此这般情形过了十几分钟后,乔祺一声不响地站起身,从秦岑面前经过,走到摆放乐器的橱柜那儿,取出了他的大提琴。
秦岑不由得朝女郎望了一眼,担心乔祺拉起琴来,会影响了女郎看书,遭到抗议。那么一来,气氛就尴尬了。
女郎仍在看书,还未注意到乔祺的举动。
秦岑再将目光望向乔祺时,乔祺已坐在他那把演奏椅上了。看得出,他特别想在此时此刻拉一曲大提琴曲,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根本没考虑秦岑或那女郎这会儿喜欢不喜欢听到琴声。
乔祺刚试了一下弓弦,秦岑已快步走到他跟前,用极小的声音说:“人家那位姑娘在看书呢?”
乔祺经这一提醒,不由抬头向女郎望去。
女郎听到了那一声琴音,也正抬头望向乔祺。
她合了书说:“拉吧。我不是在用功,是为了消遣寂寞才带本书来的。”
女郎说完,就合了书,两肘支在桌上,双手捧腮,做出准备一心一意欣赏的模样。
乔祺收回目光,仰脸看秦岑,那意思是——客人并不反对,就看你批准不批准了。
秦岑也就识趣地默然退回吧台那儿去了。依然靠着圆柱,目光出神地瞪着一只离她最近的纸灯。
乔祺拉的是《红河谷》。他有意放慢了旋律,将大提琴拉出一种亦忧亦怨,如诉如泣的旋律,听了让人直想落泪。
二十八
当他再起一段时,秦岑和着琴音小声唱了起来:
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
为什么离别得这样匆忙?
想一想你走后我的痛苦
小村庄的寂寞和荒凉……
秦岑是按着歌曲的节拍唱的,乔祺却仍按自己的情绪有意放慢着旋律,并不主动配合她。所以,二人是各拉各的,各唱各的。
唱的唱罢,拉的拉罢,前后差了整整一个音节。秦岑结束在先,乔祺结束在后。
女郎轻轻鼓掌,由衷赞道:“好!唱得好,那位先生琴拉得也好。只不过你俩不够配合,我没听够!”
秦岑对女郎报以一笑。
乔祺却对她俩谁也不看,调了调弦,又拉起了邓丽君的歌《小城故事》的曲子。这一次,他按旋律拉了。而秦岑,也又唱了起来。同时,内`心又一次涌起了对那女郎的感激。她想,如果不是那女郎说没听够,乔祺也许只拉一曲就不拉了。她希望通过他们二人之间的声乐配合,消除一个小时前那场谈话遗留下来的不快的心头阴影。
二人同时结束,女郎又一次轻拍其手。
秦岑也又向她报以一笑。
乔祺却还是对她们谁也不看。女郎说时,秦岑甚至目光敏锐地发现乔祺皱起了双眉,脸上显出一种厌烦的表情。幸而女郎离他较远,又在他侧面,看不到他那种表情。不知为什么,他站了起来,拎着弓琴向橱柜走去。秦岑以为他就此作罢了,望着女郎无奈地耸耸肩。女郎分明也挺不满足,缓缓地又翻开了书本。
殊料乔祺放回大提琴,却取出了萨克斯。当他坐下自顾自地吹起萨克斯时,秦岑又只有背靠圆柱,瞪着纸灯出神了。她不知道他吹的是一首什么曲子。总之听来还是忧郁的那一类。就是知道,会唱歌词,她也不想唱了。和着萨克斯唱歌,不是那么回事。再说,也许仅是一首曲子,没有什么歌词。
女郎却似乎对那首萨克斯曲极为熟悉。她起先双手捧腮,目不转睛地望着乔祺,全神贯注地听。听了一会儿,起身坐到离乔祺较近的地方去了。又听了一会儿,坐到离乔祺更近的,摆在他正面的一把椅子上去了。她一而再地换坐位,显然不仅仅是被萨克斯曲,更是完完全全被乔祺本人所吸引了,那会儿心目中仅有他一个人了。至于秦岑这一位唱歌唱得很专业的“吧嫂”,对于她仿佛已不存在了……
乔祺停止吹奏,好一会儿仍沉浸在那结束了的萨克斯曲中,低垂着头,找不回情绪似的。
“哥……”
秦岑听到女郎的声音,奇怪地扭头看她,见她已经站起,一副无比激动的模样。
乔祺却并没听到。他也若有所思地缓缓站了起来,将萨克斯管横放在椅上,一步踏下了他的“演奏台”。
“乔祺哥哥!……”
女郎突然尖叫一声。
乔祺的目光这才终于向她注视,他的双眼顿时一亮!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秦岑目瞪口呆!——几乎是一眨眼间,那小巧玲珑的人儿,已扑在乔祺身上了。不是投怀入抱的一扑,而是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就像《动物世界》中小猩猩紧搂在大猩猩身上那样!也像外国电影中女郎扑在她们的情人身上。双臂围揽住他的脖子,而两条腿像铁环一样,盘在他的腰际……
那一时刻乔祺的样子又可怜又可笑。身材高大的他,就那么不知所措地呆呆地站立着,垂着两臂,低头瞧着贴偎在自己胸前的她的头,也不用手托抱她一下。仿佛心里非常清楚,只要她不打算主动从他身上下来,那么无论她那么样扑在他身上多久都不会掉下来,根本用不着他托抱一下……
几秒钟后,秦岑从目瞪口呆的状态中挣扎出来了。她认为她应该也有权作出必要的反应 。于是她轻轻地干咳了一声。除此之外,她不知自己还能作出什么别的反应。
随着她的咳声,乔祺的头微微向她转了过来,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他似乎在用目光对她说:你都看见了的,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秦岑狠狠地瞪视着他,也用目光对他说:你装傻!当着我的面一个女孩儿居然跟你这样子!你该怎么办还用问我吗?该怎么办你快怎么办呀!……
乔祺却怎么办也不怎么办,似乎他就该那样子像一截树干似的,任那像一只小猴子似的姑娘赖在他身上!
秦岑生气地将脸一扭。
她是真的生气了。这成什么样子嘛!再有涵养的一个女人也要生气的呀!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小猴子”的声音拖着哭腔。
秦岑故意用胳膊肘将一只酒杯碰掉地上。然而酒杯破碎的声响丝毫也没能影响那“小猴子”继续赖在“树干”上!
忽听乔祺“哎哟”叫起来。
她抬头看去,见“小猴子”在咬乔祺的耳朵。而他疼得原地转圈儿。
“咬死你咬死你咬死你!……”
“小猴子”仍不解恨地说,之后在他身上哧哧笑。这时乔祺终于知道他该怎么办了。
啪!啪!啪!
他的大手掌在她屁股上连打了三下。
“下来!你给我下来!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是恶习不改!……”
二十九
听他的声音,他也是真生气了。
他像从自己身上扯下一块皮似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她从身上扯下来。他双手叉在她腋下,将她举着放在了离自己一步多远的地上,低声吼道:“你给我老老实实站着别动!”
“就不!”
她连半秒钟也没老老实实地站着,而是双脚刚一着地就跑向她起先坐过的地方。好像在他将她从身上扯下来,不,更确切地说是硬撕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她该怎么办了。她一跑回到自己起先坐过的地方,从椅背上抓起大衣就穿。刚穿上一只袖子,就又急急忙忙简直还有点儿慌慌张张地朝他跑过去。如同他是地球上仅存的一截可以叫做“树干”的东西,而且若不紧抱住不放,转眼便会消失,那么她这只小猴子也就再也不可能是习惯于上树的动物了,也就没有了自己的生存安全感似的。她在跑到他跟前的过程中穿上了大衣的另一只袖子,却仍不扣扣子。如果说她来时是懒得扣扣子,那么现在则显然是顾不上了……
她的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急切地说:“走!走!快跟我走!不在这儿呆了!我要你单独和我待在一起!……”
在秦岑听来,那“小猴子”的话,仿佛是嫌她碍眼。虽然她明白,女孩儿的话中并没有针对她的成分。明摆着,对于那女孩儿,她这位“吧嫂”存在着也等于不复存在。
乔祺用力挣脱了自己的手,严厉地呵斥她:“你这是干什么?!我连外衣都没穿能跟你上哪儿去?!”
她四下望了望,一眼看见他的羽绒服,跑过去抓起来立刻又跑回到他跟前。
“给你,快穿上!”
他不接。
“讨厌!”
她又尖叫了一声,急中生智地用嘴叼着他那件羽绒服的衣领,又双手抓住他的一只手,往门那儿拖他。
他脚下如同生了根,她没拖动他。
她口一松,羽绒服掉在地上;接着,她低头就咬他那只被她的双手抓住不放的手!
他又“哎哟”连声……
此时此刻,那女郎与来时判若两人。来时如同招人喜爱的小天使;而此时此刻活脱像一只小猴子,一点儿都没被人驯化过的小野猴子……
秦岑终于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她直起身,将烟灰缸放在吧台上,走过去说:“小姐,别这样,他今夜不能跟你走。”
“小猴子”长睫毛的眼睛眨了一下,以很幼稚似的口吻问:“为什么?”
她投射到秦岑脸上的目光使秦岑敏感到,由于自己进行阻止,对方已经开始不觉得她这位“吧嫂”有多么好了。
秦岑也不打算维护自己在对方眼中的良好形象了,她冷冷地说:“理由很简单,他正在当班时间内。”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请问你们这里雇他一晚上多少钱?”
“小猴子”的语气也有点儿变冷了。
秦岑说:“小姐,这一点与你无关。”
语气更冷了。
“吧嫂,此前与我无关,现在明明已经与我有关了。”
“小猴子”的话说得毫不妥协,显出态度十分强硬的模样。
秦岑张了张嘴,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小猴子”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钱包,从中取出两张百元大钞,往旁边的桌上一拍:“够不够他今天夜晚的雇佣费?”
秦岑说:“小姐,‘三十儿’晚上已经过去了!”
“小猴子”理直气壮地说:“那他就该下班了呀,你就更不该限制他的自由了呀!”
秦岑被她“噎”得一愣,后悔自己不该多说那么一句仿佛尖酸实则愚蠢的话,反倒让对方占了理似的。
“这够不够?这够不够?这够不够?……”
女孩儿又接连向桌上拍了三张百元大钞,之后用手指将钱包撑开给秦岑看,以证明她的钱包里再没有大面额的钱了。
“你!你!……”
乔祺跺了下脚。秦岑以为他会说出更严厉的话,甚或会以什么粗口之语骂她一顿,不料两个气急败坏的“你”字之后,他说出的却是一句软绵绵的有气无力似的话:“乔乔,你可叫我应该把你怎么办啊!……”
那话听来可怜巴巴的。
三十
秦岑想,如果他和她之间没有过那种事儿才怪了呢!毫无疑问,他这是被这个小妖精“锁定”了呀!显然,他有大麻烦了。而她自己,将面临一件堵心的事儿了……
在她看来,那女郎由“小猴子”而“小妖精”了——一只成精了的猴子!一只妖猴!虽小,但是鬼大的妖猴。她想到自己还亲切地叫对方“姑娘”,还觉得对方是一个清纯的女孩,不禁产生一种被妖孽的假象蒙蔽了的羞恼!在这“伊人酒吧”里,自己曾阅人无数的呀!怎么起初就没看出进来的是一个“小妖精”呢?
大年“三十儿”啊!
她宁肯对方真的是一只小猴子!
真的是一只小猴子那情形倒好了!一只小猴子溜进自己经营的酒吧,而且粘在自己所爱的男人身上,而且使自己所爱的男人束手无策,那将会是多么开心的事呀!
可却不是小猴子!分明是一个邪性得很的“小妖精”!
而那“小妖精”,竟一下子又扑到乔祺身上去了。还是她表演过的那一种姿态。一种谈不上多么优雅也谈不上多么不优雅的姿态。大衣的下摆垂在两边,使她看去宛如是在一只人立着的大袋鼠的“腹袋”中。
秦岑听到“小妖精”在他胸前低语:“别理她,咱们走。”
她刹那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使劲儿推了他们一下,同时嚷道:“滚!滚!你们给我滚出去!……”
乔祺就那么着身上带着那“小妖精”弯腰捡起了自己的羽绒服;就那么着身上带着她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转眼,酒吧里恢复了安静。
旋转门仍在自转……
鱼缸里,一条鱼儿跃出了水面一下,啪啦一声……
一切开始得那么荒诞,结束得也那么荒诞。
平地里冒出一个叫她的乔祺“孙悟空哥哥”的“小妖精”,居然在大年“三十儿”的夜晚,不,准确地说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将属于她的男人当着她的面通过惑术“粘”走了。这……这事儿也太他妈的了!
幸而小婉小俊睡着了。否则……否则她还有脸继续当这“伊人酒吧”的什么经理吗?
秦岑简直没法儿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也不能让那“小妖精”如此简单容易的伎俩得逞啊!
她发呆片刻,也冲出了酒吧。
外面的冷空气,使她浑身一哆嗦,于是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天穹已经不像子夜时分那么幽黑了,另一个日子也就是大年初一的微明,已经开始像水分似的从那幽黑的背面渗透着了。再过两个小时,黑夜便将完全过去,黎明的曙色就会在天穹上豁然呈现了。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子从一个年月冲到了另一个年月里,因为一个原本属于她的男人被诱惑到了另一个年月里。
此时她才意识到,那一个男人对于她是多么重要,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倘失去了他,不是连挣钱这件事都意思不大了吗?一个除了他在这世界上再无亲爱者的女人,也就是自己,还要许多钱干什么呢?如果自己渴望做爱,谁又来和她做爱呢?任何一个别的男人能代替得了他吗?她的身体已经多么习惯了和他的身体亲爱在一起了啊!“她”还能再接受并重新习惯另一个“他”吗?
她内心里倍感恐慌。
仅仅片刻,马路左边不见了他和那“小妖精”的身影,马路右边也没有!
马路的左边和右边,寂静得像两幅照片。
他们哪里去了呢?
难道那“小妖精”不但善施惑术而且竟能地遁,一出了酒吧的门就粘带着他一块儿钻到柏油马路底下去了吗?
她的目光无意中朝跨街桥上一瞟——原来他们在桥上!
他们还是那种样子。或者说,双双一走到桥上,又是那种样子了!就是那种她在酒吧里看得目瞪口呆的样子。区别仅仅是,他身上披着他的羽绒衣了。他的胳膊也不白长了似的垂着了。他竟双手托抱着她的臀部,使她能在他身上粘得更久也更舒服!
这么冷的天,他那双手也没戴手套,怎么也不怕冻?!
她恨得咬牙切齿,还有点儿心疼他的手。
在城市的半空中,在说黑不黑说白不白黑中透白,白又白得有些灰暗的天光的背景前,他们的合二为一的身影被衬映得相当清晰。她看见那“小妖精”高翘着下颏扬起着脸,一个劲儿地想要亲吻他。而他向左转了一下脸又向右转了一下脸,竭力躲避着她的亲吻。最终她的嘴还是吻到了他的嘴。可以说他躲来躲去没躲开,也可以说他是不想再躲了。依秦岑的眼看来,他当然是不想躲了!干脆将她再从身上撕扯下来,高高举起掼到马路上去,看躲得开躲不开?他怎么就不那么做?还是他心里边舍不得?乔祺乔祺,你、你!你要是把她摔死了,我秦岑二话不说替你去偿命!她气出了眼泪。更让她生气的是,他们的嘴一吻到了一起,再就无法分开了似的,她的嘴唇她的舌能分泌出一种万能胶似的!他的身体一动不动,石化了似的。他的头低着,也一动不动,吻得那么投入!他身上粘着个“小妖精”他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觉得累?他的头低了那么久他怎么就不怕得颈椎病?他的嘴唇怎么也不和她的嘴唇分开一下换一口气!“小妖精”呀“小妖精”,你是打哪儿的妖洞里来的呢?果然是一只猴气十足的“小妖精”!不但善于往人身上蹿,而且连和人亲嘴都要在显眼的高处!你怎么就不和他躲到个角落去亲呢?那我也眼不见心不烦啊!诱惑了别人的男人还得意洋洋了?还生怕别人看不见呀?
三十一
秦岑想喊。张张嘴,不知自己该喊句什么。
生生是气出来的眼泪,从眼角淌到了腮上,冻结在腮上成了一条冰线,她却不觉得。
初一的崭新的阳光洒入了酒吧。酒吧内“三十儿”夜晚的温馨又浪漫的烛和灯营造的情调,暗淡了下去。
秦岑盼了许久的一个特殊的日子,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对于她,不消说,特殊是太特殊了,但却是那种有如噩梦一场的特殊。回想一下神经都会大受刺激。
回到屋内她对小俊小婉说:“你俩将门窗栅板都装上,锁了,想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儿吧。”
“那经理您呢?”
小婉问得有点儿放心不下。
她说:“我要去补一觉。”
说罢站起身来。小俊要扶她走,被她轻轻推开了。
……
秦岑怎么能睡得着!
她腿上盖着自己的大衣,蜷在她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三忍五忍,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还是用手机拨通了乔祺的手机……
“你在哪儿?”
“在我的卧室里。”
“不是在卧室里吧?是在阳台上吧?”
“对。是在阳台上。卧室里信号不好……”
“不是因为信号不好吧?是怕她听到吧?”
“不是。”
“你把她带到你那儿去了?”
“是的。”
她的声音很小,轻声细语的。
他也是。
“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没干什么。一直说话来着。”
“光说话来着?”
“……”
“回答我呀。”
“反正我们之间没发生你认为的那种事。”
“你知道我认为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
“秦岑,我以后会慢慢向你解释……”
“你不是人!你一直在欺骗我的感情!我才不需要你向我解释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而且变尖了。像修理音响的人调试时发出的有毛病的声音。
“秦岑,你千万别这样。何必把自己搞得太累也把别人搞得太累?事情并不像你猜想的那样!”
“……”
“我和那女孩儿的关系实在是有点儿……不是这会儿一句话两句话能向你解释清楚的……”
“……”
“她刚睡着,我怕惊醒她。所以才到阳台上来接……”
“乔祺,你给我听着,我们之间完了!一切都结束了!我永远不会再迈进你那套房子的门!你另找一个人吧!……”
她啪地合了手机,已是泪流满面。话说得绝情,心也快碎了。
除了他的床,那“小妖精”还能睡哪儿?
而自己和他,在他的床上,曾云云雨雨地做过多少次爱啊!叫她怎么能轻信,他和那“小妖精”只说话来着呢?除了那张宽大的床,他和那“小妖精”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颠鸾倒凤呢?——这想法像饥荒年代的耗子似的一口不停地啃咬她的心。
“一直说话来着……”
在他和自己之间,还有比这更大的谎言吗?
这么虚假可耻的谎言,他怎么好意思对她说出口?
于是好像有另一只大耗子也开始啃咬她的心。
秦岑头脑里一片空白。在她三十七岁的人生中,此前只有过两次这样的情况。一次是小时候失去了母亲那一天;一次是成为演员后失去了父亲那一天。那两个日子对于她是完全黑色的。仿佛突然变成了瞎子,再也看不到生活中还有什么欢乐可言了。
现在,2004年的大年初一,对于她又是一个完全黑色的日子了。尽管,窗外的天光恰恰相反,正一刻钟比一刻钟更加明亮。
她如同一条被厨子牢牢按在案板上,并用刀背狠狠拍裂了头的鱼。
本来她给他打手机,目的是要讲述一下自己刚刚经历了的精神刺激,获得他的一番抚慰。除了对他讲,从他那儿获得抚慰,她还能对谁去讲呢?还能指望会从谁那儿获得到起实际作用的抚慰呢?她多么希望听到他说:“你等着,我立刻就到你身边去!一切有我呢!”如果他说了,她绝不会忍心让他真的踏着深雪再来酒吧一次的。并且,也会原谅他和那个小猴子似的“小妖精”之间不明不白的亲爱行径。他不解释,她甚至可能不愿多问。他若想解释,那么无论是一种多么破绽百出的解释,她都会一笑置之——只要那个“小妖精”别再出现在“伊人酒吧”里,只要他保证和那个“小妖精”之间不明不白的亲爱关系适可而止……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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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中,这里专指的是既有性的亲爱又以爱为纽带,而非柏拉图式的那一种关系中,我想确乎是有某种也许只能叫做“缘”的定数的吧?太多的人们将“缘”泛化了,以为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一男一女之间既发生了恋爱和性事,便总归算是有“缘”了。这么想比较符合佛教的诠释,但不是我这里所要强调的意思。我要强调的意思是——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中,如果介入了某种命中注定似的因素,即一方起初不愿认可而最终还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地认可了的因素在起作用,才算是“缘”。而“缘”既是存在的,便必有好 的和不怎么好的和坏的之分。不怎么好的和坏的,就不去细说它了。因为那可以唯心主义地理解为上苍对人的考验。既曰考验,人当然可以而且当然有权改变它。不试图改变,或方式愚蠢甚而罪恶,都是人自己的责任。成功地改变了,就是通过了考验。这里只讲那种好的“缘”。它之所以好,乃在于它正是人所向这个世界诉求的。哪怕你起初并不觉得它好,但它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你的人生里,最终引起了你的重视。而你一旦重视了它,你也就开始对它一次次推入到你的人生里的那一个女人(或男人)重新认识另眼相看了。结果你开始庆幸爱她对你仅有一次的人生无论如何是值得的。那么她也会告诉你,她同样感到庆幸……
而文艺和文凭,对人有着几乎相同的影响力。一个获得了真的而不是假的大学或大学以上文凭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如果原本是城里的人,其后就更像城里人了。对于这个人,按时下流行的说法,那文凭意味着一种“知本”。比缺少“知本”的城里人仿佛多了点儿“知本”,不消说,自然比城里人更像城里人啰。
文艺和人的关系也是这么回子事儿,一个人或和“文”发生了亲密的接触或和“艺”发生了亲密的接触,时间一长,久而久之,周身就似乎有了种“场”。在练气功的人那儿,叫“气场”;在被文艺熏染了的人士们那儿,叫“气质”。一个人一旦有了那样的气质,往往也比城里人更像城里人了。
乔祺原本就是一个自小生长在农村的人,那村子叫坡底村。
秦岑曾多次想要弄清楚,是他故乡的坡底村,究竟在邻省的哪一县境内是一个什么样的村子,但乔祺不愿详细告诉她。问了几次问不出个结果,秦岑她也就再不问了。她爱的乔祺是邻省的男人,一个自小生长在农村的男人;她觉得她对他了解了这些,也就足够了。她倒宁愿他这个自己所爱的男人,对于自己具有一些神秘感。
邻省的坡底村,因五里坡而名。
五里坡,因地貌而名。
它在邻省的省城的西南郊,实际面积不到五里,比五里要小一半。人们就那么叫罢了。
乔祺的父亲乔守义,从大跃进的年代起,便是坡底村的一村之长。
乔守义是1956年的高中毕业生,十八岁在学校里就入了党。而且,这位当年省城重点高中的团委书记,放弃留在城里工作的机会,带头回农村成为新一代农民中的一个。当年的中国,正为在全国开展一场工业方面的大跃进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业方面的大跃进须得以城市的粮库里堆满了粮食为前奏。所以1956年不像两年以后的1958年,中国惟恐它的农民少了几个,因而影响了粮库里粮食的储备。
当了整整二十年村长的乔守义,早已被坡底村的人们叫做“老村长”了。某些年长于他的人,也那么叫他,既表示对他本人无可替代的个人威望的尊敬,也表示对二十年这一时间跨度的尊敬。尽管乔守义并不老,1978年才四十几岁出头。
1978年的乔祺,已经十五岁了。这五里坡中学的初一男生,可不像他父亲二十年前在省城的重点中学那么过早地领略人生之风骚。他母亲在他刚上小学时就病故了,那正是“文革”时期,他父亲整天忙于开会和领导生产,顾不上管束他。基本是任由他随随便便地长到了十五岁。但是他倒也没随便出什么毛病来。这少年性格内向,学习半用功不用功的,贪玩。由于性格内向而不合群,贪玩也只是独自玩。到离村子远的河段去钓鱼,或在小草甸子里水泡子边上到处寻找野禽蛋。再不就待在知青宿舍里安安静静地倾听他们聊城市里的事,或帮他们去干他父亲分派给他们的农活。他很喜欢听他们聊城市里的事。虽然城市离五里坡并不算远,坐上近郊列车二十几分钟就会到城里了,但他还没去过。听知青们讲了许许多多城市里的事,他对城市还是没有什么感性的认识,认为城市只不过是一个人多因而事端也多的地方罢了。当年在五里坡插队的知青,大抵都是A市有特殊权力背景的家庭的儿女,否则绝对轮不上到离城市那么近的农村来插队。“文革”前近郊列车的时刻表上是没有五里坡这一站的。“上山下乡”运动以后才有的。五里坡的农民们都说,是城里某些有权力的人们为他们在五里坡插队的儿女们特批的。五里坡的农民们虽然这么不以为然地认为,心里边却还是谢天谢地的。从此他们进城方便多了啊!插队在坡底村的知青中,有一名叫高翔的。高翔的父亲,是北京某国家乐团的指挥。高翔本人,是北京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文革”中高翔一家被逐出北京,先被押送到了“五七”干校,后来落实了政策,但仍不许回北京,被发配到这一省的省城落户下来了。高翔的父亲与市“革命委员会”的一位副主任有感情深厚的私交,使高翔得以受到特别的优待,也插队到了坡底村。那原是北京人的知青将一支叫做“萨克斯”的乐器带到了坡底村,得闲便溜到河边去独自吹一阵。是小男孩儿的乔祺迷上了知青的“萨克斯”,进而迷上了那知青本人。每天见不到高翔几次,听不到他吹几曲“萨克斯”,小乔祺心里边就空落落的。
于是他成了那知青的影子。
于是那知青渐渐喜欢起乔祺这一个迷上了他以及他的“萨克斯”的农村孩子来。终于有一天他主动教乔祺吹奏“萨克斯”了,俨然一位严师,教得郑重其事,极其耐心,可谓超才发挥,倾情传授……
“四人帮”被粉碎的当年年末,坡底村的几名知青,人连户口都返城了。高翔是最后走的,那时他与乔祺这一个农村少年之间,业已感情深焉,难舍难分。他的学生则能将萨克斯曲吹得行云流水了。坡底村的少年,对老师那件洋乐器产生了少年维特对夏绿蒂一般的痴恋,高翔走时就将萨克斯送给了他。高翔返城不久,成为少年宫的一位器乐演奏老师,不但教萨克斯,还教手风琴、大提琴……
在高翔的推荐之下,十五的乔祺也成了少年宫的一名业余器乐演奏学员。惟一一名来自农村的学员。既不但继续跟高翔学萨克斯,还跟高翔学手风琴,学大提琴。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农村少年身上,越发显示出一种令他的老师惊奇的音乐天赋来。高翔认为那除了用“上帝赐给的”加以形容,简直就没法儿再作别种解释。
三十三
从坡底村的地理位置来讲,少年宫在松花江对岸,在城市的江畔街上。离它不远便是江桥。
直到成了少年宫的器乐演奏学员以后,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的脚步,才终于跨过江桥踏上了城市那条美丽的街道。每星期的一三五下午,风雨无阻。好在五里坡中学初二年级的课时一向排在上午,乔祺的正常学习倒也没怎么受到影响。他在五里坡中学逐渐被视为幸运儿了。而在少年宫也越来越受到器乐班老师们的一致喜爱和夸奖。
转眼到了1979年的冬季。乔祺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中午开始下起了第一场雪。他照例去往少年宫,在江桥用枕木铺成的人行过道上印下了第一行脚印。
他没有想到老师高翔会站在桥梯旁等他,怀里抱着一个用小棉被包着的孩子。老师的棉帽子棉袄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怀里的小棉被襁褓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老师说:“乔祺,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老师的表情怪怪的。
他诧异极了,不知说什么好。
老师又说:“乔祺,我要求你一件事,你肯答应我吗?”
他连想都没多想,就值得完全依赖地点了一下头。
“你到我跟前来。”
他走到了老师跟前。
“你看。”老师掀开小棉被的折角,被角下现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婴孩的小脸儿,戴着一顶红毛线织的绣球帽,挺香地睡着。
“可爱吗?”
他说:“可爱。”
“是个女孩儿。”
他说:“啊,是个女孩呀!”
“她才半岁多。”
他说:“那该说话了。”
“来,你抱着。”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从老师怀中接过了那女孩儿,之后紧抱在自己怀里,生怕一失手掉在地上。
“不必抱得那么紧。这样,用小臂担在孩子后脑那儿,这只手臂弯过来,轻轻搂住点儿就行。”
在江桥的桥梯旁,在冰天雪地之间,坡底村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学抱孩子。他的心情像第一次学吹萨克斯那般紧张。
此时高翔老师又将被角翻向了孩子的脸。做那小被子的人很有心,那一个被角做得与另外三个被角不同,棉层中显然垫着塑料板或硬纸板,而且形状是微微拱起的。即使盖住着孩子那张小脸儿,也不至于使她感到憋闷。虽然已是冬季,那一天的天气却并不怎么太冷。与前几天比,分明还要暖上几度。第一次抱孩子的农村少年,耳边听着雪花落地的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他不仅因那个抱在怀中的才半岁多的女婴心理颇觉紧张,同时亦觉快活,自信陡增。那才半岁多的女婴,使他感到自己仿佛不再是个大人们眼里的孩子了,仿佛一下子也从各方面变成一个大人了。
他问:“谁给这孩子做的小被?”
小被是红绸面的,上绣着黄灿灿的大朵菊花,衬着几片翠绿的叶子。包边的被里,白得晃眼,白得似雪。新的,还没拆洗过。他想,为怀中的女婴做这么漂亮一床小被的母亲,一定特别特别爱她的女儿。肯定是身为母亲的女人亲手做的呀!哪一个女人会将这一种体现母亲的天职的事情轻意让给别人替做呢!
老师回答:“你就当是某一个人吧。”
他不禁抬头看老师,见老师也正看他。师生二人目光一对,老师表情忧郁又不自然地微微一笑。
“那,这是谁家的孩子呢?”
“乔祺,你就将这孩子看做我的女儿吧。”
他知道老师还没结婚,甚至也没听谁说过老师有对象。所以他心里一点儿也没将那孩子和老师往一块儿想。老师的话使他大犯困惑。而老师脸上的表情,那时刻变得特别凝重。
老师一只戴棉手套的手按在他肩上了,按得很有分量。
三十四
老师又说:“乔祺,你虽然是一个农村少年,你虽然只不过是我的一名学生,但是对于我,比来比去,想来想去,我认为也许只有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我依赖的人。起码我这么认为,只要我求你的某一件事你答应了,那么你肯定会对那一件事负起全部值得我依赖的责任。对不对?”
老师的话,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想,看得出老师很在乎他那时刻的每一句话该怎么说。
老师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他。老师的语调和表情一样凝重,像他的父亲有时候跟他说话的语调和表情。而他的父亲只有在对他进行人生教诲的时候才以那样的表情和语调说话。那时候他内心里对父亲会不禁地产生畏惧。此刻,他对站在面前始终注视着他的老师,也快畏惧了。
老师那一天变得与以往判若两人。
“我刚才说要求你一件事,而你点头答应了,对吗?”
他清清楚楚地说:“对。”
老师按在他肩上那一只手缓缓举起,轻轻抚去他肩上的雪,接着抚他狗皮帽子上的雪;之后,顺势在他的帽耳朵上拍了拍,表示对他那一种明确态度的极大满意和欣慰。
“现在,小乔祺,你要认真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并且,要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铭记在你心里,永远也不忘记。我要求你的事那就是,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你抱在怀里的这一个女孩儿,她是你的了。你要爱护她,使她能在你的爱护之下成长起来,像你就是她的父亲那么爱护她!你头脑里根本不要,不,是不许想这个孩子究竟是谁家的!不许你懂吗?不由得不想,那你也只能这么想——她是你的老师托付给你的一个孩子。是啊是啊,根本不许你想,也太难为你了!但是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们之间今天的事!包括对你的父亲也不能!明白?……”
少年乔祺,郑重地将他的头向老师低了一下。实际上老师说话时,他一直在稀里糊涂地频频点头。最后一次,已不是点头,而接近是行礼了。
老师的双手,抱住了他的头。老师戴滑冰帽的头,与他戴狗皮帽子的头,山羊顶角似的抵住在一起了。
老师又小声说:“现在,小乔祺,你转身,上桥,过桥,回家去吧。今天,老师有些重要的事得办,没时间教你了!”
老师说完,将背在自己身上的书包取下,兜头一套,使他背着了。接着,老师朝后退了一步。
乔祺拂了拂小被上的雪,心里边还是稀里糊涂的,呆呆地愣愣地望着他的音乐艺术启蒙老师。小被上的雪一经拂去,红绸面、黄菊花、绿叶子,在身旁浑天而降的雪幔的衬托之下,三色对比艳丽得使他眼晕。
老师催促道:“快走吧。这孩子午觉该醒了。一醒,如果在这儿哭起来就不好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踏上了桥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婴抱紧着。十五岁的这一个第一次抱小孩儿的坡底村的少年,觉得自己似乎无论怎么抱着那一个怀里的小小人儿,都有点抱得并不稳妥,都会一大意将那小小人儿掉在地上似的。她使他的心惴惴不安。
“等一下……”
他在桥梯上站住了。
老师也踏上了桥梯。老师再次揭开被角,目光柔情似水,将那小被中熟睡着的小脸儿足足瞧了能有半分钟。老师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吻一下,随之往桥上推他……
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踏上桥梯,一步一个脚印地稳稳当当地走在江桥的枕木人行道上。
直到那时,没人从江那边走来,也没人从江这边过去。他来时留在枕木人行道上的脚印,已被雪覆盖住了。却还没有覆盖平,在雪下呈现着浅浅的痕迹,向他证明着他自己确实是从桥上经过的。
他走的真是慢极了,惟恐自己一旦滑倒,怀中的女婴会从高高的桥上掉下去。尽管桥畔拦着铁网,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心里就是顾虑着那一种可怕的事情会发生,一步也不敢走快。
当他走到桥中间时,出汗了。头上的汗顺着两颊往下淌,将帽耳朵的绒线粘在左右脸颊上了,痒痒的。身上的汗顺着前胸后背往下淌,也将衫衣湿嗒嗒地粘住在身上了。
他站住了。摇晃着甩了一下汗,侧转身回望——老师也上桥了,站在枕木人行道的那一端目送着他,身影披雪,依稀可辨。在他和老师之间,是他两次留下在桥上的脚印,比桥那端老师的身影清晰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想老师对他说过的话。却也奇怪,当时稀里糊涂懵里懵懂的,似乎老师说了些什么话,并没听到耳朵里去。但一经认真回想,有几句话竟只字不差地萦绕耳旁。
“从现在起,你抱在怀里的这一个女孩儿,她是你的了。你要爱护她,使她能在你的爱护之下成长起来,像你就是她的父亲那么爱护!”
三十五
又仿佛,站在他背后,站在桥那一端的老师,运用了一种神秘的法术,远远地、默默地,仍能将以上几句话传送到他耳中,播入到他心里。
当他走至枕木人行道的尽头,不由得再次回望时,桥那一端已不见了老师的身影。但他知道老师仍伫立在那儿,因为在洁白的桥面和漫天飘舞的雪花织成的天幔之间,有着一截黑色。像黑色的墓碑。而老师那一天穿的是黑色的裤子。他想,老师眼力再好,那也不可能望见他了。因为他的棉裤棉袄之外,罩的是一身黄色单裤单衣,并且快洗白了。
下桥时,他不慎滑倒。先是单膝跪下了,接着另一条腿也不自由主地跪下了。他怕自己身体前倾,趴在地上,压了孩子,反应迅速地及时向后仰身,结果一屁股坐在自己后腿上了,于是瞬间后背也着地了,像幼儿园里一个仰倒在滑梯道上的孩子,怀抱着女婴,从两米多高的铁路路基上滑将下去,惯力使他的身体滑到了路基底下还未停止,又继续滑出了四五米远。
他在雪地上坐起,掀开被角看看,怀抱中那小小人儿醒了,睁开了眼睛。在似乎没有眉毛的小脸上,一双围棋黑子那么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他不明白婴孩儿的眉毛是要随着年龄一岁岁大了才能逐渐长密成形的,心中很是奇怪她长有那么大那么明亮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却怎么没有眉毛呢?
雪天雪地中,她那仅仅长了四颗牙的小嘴咧开了,冲他格格笑了两声。那时她那张小脸的样子使他觉得,她像极了图画书上圆头圆脑的鼹鼠宝宝。
“你笑什么你!不是因为你我能滑倒吗?”
他嘟哝着站了起来。
几片雪花落在那小脸上,融化在那张小脸上,在那张小脸上变成了几滴小水珠。
她又格格笑了。
在他听来,她那笑声里,似乎还有种看他笑话的意味儿哪!
而她一笑,她小脸上的几滴水珠,就淌到她脸蛋两边的梨窝里,并且暂时存在梨窝里了。还有几片雪花落在她的小嘴唇上了。上唇落了一片,下唇落了两片,顷刻融化在她唇上了。她竟伸出了粉红的舌尖,舔自己唇上的雪水,看去仿佛很受用。
他将被角盖上,又往前走。
孩子哼唧了一声,哭了。
“别哭,别哭,不盖上可不行,那你会冻着的!”
他一说话,孩子立刻又不哭了。
可是只要他不继续说话,她马上就会哭起来。
“你呀,你呀,你连眉毛都没有,你长大了可怎么办呢?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不长眉毛的媳妇呀!……”
“咱们不走那条路了吧?我抱你都抱累了!咱们从野地里插过去,那样咱们可以少走五六里路呢,那样咱们可以快点儿找到家。行不行?行还是不行,你倒说句话呀!”
当然,她一个字也没说。只不过不哭了而已……
那一天,那一时刻,性格内向,少言寡语,平素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的坡底村的十五岁少年,一边走一边不停地说话,仿佛要将以后几年里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都超前说完,而在以后的几年里宁愿干脆做哑巴。
没多久,他说话说到了口干舌燥山穷水尽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地步。连胡说八道的话都想不出来了。
可是不说是不行的。不说她就哭呀。
于是他只有哼,只有唱;哼他学过的曲子,唱一切他会唱的歌。气喘吁吁的,跑调是在所难免了。
在被角底下,她一次一次格格地笑。每次只笑两声,一次也没超过两声。他跑调了她笑,他没跑调她也笑。仿佛在她听来,还是跑调了。仿佛他的嗓音因为跑调了听来再怎么可笑,也只配博得她两声笑。
那时,老师对他说的话,他只能记住重要的两三句了:
“她是你的了……”
“你就像是她的父亲那么爱护她……”
“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我们之间今天的事,包括对你的父亲……”
从江桥那儿到坡底村,大约有十二三里的土路。是乔祺的父亲当年为了表示对“备战”号召的响应率领坡底村人修筑的。它虽然毫无“备战”意义,但却毕竟算是一条路,使农民们进城着实方便了不少。
横穿野地的乔祺,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开始因自己的决定而后悔莫及。野地终归是野地,比那一条路难走多了。经大雪覆盖,雪下的坑坑洼洼冰冰沼沼看不出来了。他几次滑倒,也几番踏破了雪下的薄冰,双脚陷入冰下冷彻肌骨的泥水中。他想返回到路上去。回头看看,已离得很远,不甘走回头路,只有跟头把式地继续向前。又走了不久,他的情形已狼狈极了。鞋子陷掉了一只,父亲为他买的棉手套也丢了一只。而双膝以上的两截棉裤腿都湿了,还沾满了稀泥。失去了鞋子的那一只脚也被扎了,使他走起来像瘸子了。这一切苦难还都不算,最令他穷于对付的是他的嘴仍不能闲着。不管是像“磨豆腐”的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还是哼,还是唱,总之他口中得不停地发出着某种声音。哪怕是吹口哨。说“不停”有点儿夸张,停一会儿是可以的,但超过五分钟就不行了。超过五分钟,她就会哼唧。哼唧是前奏,是警告,倘居然没被重视,她就会哭。因为有了保护她的经验,坡底村的少年虽然自己饱尝苦难的滋味,却一点儿也没惊着她吓着她,更没磕着过她压着过她。她竟然毫发未伤安然无恙。令他始料不及也更加糟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小被子不知何时被她蹬松了,她的两只小脚丫从被子底角暴露了,已经冻红了。他顿时心疼起来。赶紧掀开盖着她脸的被角一看,她的一只小手也不知何时从被子里挣了出来,正津津有味儿地嘬自己大拇指呢!终于又一次重见天日,这分明是她所盼的,她感激似的冲他格格笑了两声……
三十六
坡底村的少年除了当机立断,马上脱下棉袄包在她的小被之外,再无良策。
他那么做了。
是的,那一个大雪天那一路上的种种经历,对于十五岁的坡底村的少年,真的无异于是一场苦难。虽然他只不过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虽然他年纪小小时就死了娘,但是从小长到大 ,却从没像那一天那么责任重大孤身无援过。
那一天他怎么也没想到,抱在他怀里的那一个小小人儿,日后会逐渐与他形成一种撕不开扯不断越撕越扯越发密切的关系。依他那十五岁的少年的头脑推测,恩师至诚相托的这一件事,大概也就是十天八天的事。往长了说,是一个月的事。再往长了说,是半年一年之事。再怎么长,大约也不会长过一二年去。
这农村少年早就巴望能获得一种机会报答恩师对自己的栽培了。
现在这一种机会终于降临了,他对自己的承诺无怨无悔。非但无怨无悔,还有几分感到欣然。
他受一种大意志的支配,赤着一只脚,步步踏雪,不管不顾前边雪下的野地还有多少冰窟泥沼,以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气概直奔家这个目标而去……
一个半小时后他终于回到了家里,他已快变得没了人样。
冬季的农村照例没什么农活儿,当村长的人也比较的闲在着了。
他的父亲气管炎犯了,请了假没到公社去开什么对农村基层党员干部进行政治教育的会,正斜卧在火炕上看报。
父亲惊愕地问他:“你?……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他先没顾上回答,先将她轻轻放在了火炕上,之后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父亲坐起,狐疑地瞅着他那包卷住的泥雪巴叽的棉袄又问:“那……那是什么?”
他打开了棉袄,露出了里面的小花被;掀开被角,露出了那小小人儿白白嫩嫩的脸。
他说:“是个女孩儿。”
“谁家的?”
“不知道。”
他父亲的嘴白张数次才又问出一句话:“那……你你你……你从哪儿抱来的?!”
而这时,小被子已全被小手小脚弄开了,其过程如同卵生的什么小动物弄破它们的壳。随之,身上只着一件小红兜兜的女婴大耍杂技。她动作高超地抱住她的一只小脚,轻而易举地用她的小嘴含住了自己的大脚拇趾。在小红兜兜的衬托之下,她那一节节胖嫩的四肢,柔若无骨,白得像粉皮儿上再撒一层精白面粉。
“捡的。”
十五岁的少年低下了头,声音也小得刚刚能让父亲听到。这是他在路上决定了的回答。并且决定,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都不改变。在他想来,这么回答是惟一最好的回答,虽然明知必将激怒父亲,但只要自己一口咬定,便可大大减少父亲对他的盘问。
他横下一条心,势必得让父亲接受现实。
“再说一遍?!”
父亲果然一下子被激怒了。
“捡的。”
当儿子的脸不变色心不跳,也不弯腰,用他那只满是泥的赤脚,将另一只脚上的鞋蹬掉了。
“你你你……你敢说你捡来的?!”
父亲的手掌,在木炕沿上重重地拍了一记。
大脚拇趾从女婴的小嘴里吐了出来,然而那一只小腿还斜翘空中。她的小脸循声一转,围棋黑子般的一双眼睛瞪着那身为父亲的大男人的脸。
“就是捡来的嘛。不敢说也得这么说,敢说也得这么说。”
当父亲的又白张了几次嘴。彻底的算是白张,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来。
儿子似乎蛮有道理地说:“不让我说捡来的,那你让我怎么说?”
“我揍你!”
当父亲的双腿垂下了炕,气急败坏地用双脚探寻他的鞋。
这时,炕上的女婴哼唧了两声。
儿子提醒道:“爸你别这么大声嚷嚷。你会吓着她的。她要是被你吓哭了,我可不哄……”
“浑蛋!……”
父亲的脚穿上了鞋,一步跨到儿子跟前,举起了巴掌。
当儿子的将身子一挺,脖子一梗,紧闭上了眼睛,预备挨一记狠狠的耳光。
三十七
哇!……
女婴突然哭了。
那一种哭声,用响亮已经不足以形容。那简直是一种嘹亮的哭声。冲锋号似的使人热血沸腾准备前仆后继的一种哭声。
父亲的手僵在空中了,腮上的肉气得直搐。
儿子的眼睁开了。他感激地向她一瞥,觉得是获得了强大的道义声援。
他以策略的一心要化干戈为玉帛的语调说:“看,怎么样?……”
“你你你……别让她哭!”
父亲僵在空中的那一只手,还是不肯善罢甘休地扇了儿子一巴掌。却没扇在他脸上,而是扇在他后脑勺上。
儿子心中窃喜一下。他明白,这意味着局势正朝有利于自己的方面转化。
他几步走到炕前,将上身趴在女婴旁边,歪着头,脸凑脸地对她说:“哎,别哭,别哭。看,有我在这儿呢!你不认识我了吗?……”
围棋黑子般的那双眼睛瞪向了他。她立刻不哭了。
他将嘴凑在她耳畔,又小声说:“你真好,够朋友!……”
她当然是听不懂他的话的。
但她分明已经熟悉了他的声音,而且也分明不讨厌他的脸。
对婴孩儿,熟悉的声音是安心丸。他(她)们首先是通过熟悉的声音来获得安全感的。大抵如此。好比小动物是通过气味辨识母体的。
她格格笑了。
她其实是一个不爱哭很爱笑的女婴……
那当父亲的大男人,顿感自己在儿子面前下不来台。
他哼了一声,退回炕边,相背而坐,卷好一支烟,满心的恼火不得发泄,闷声不响地吸起烟来。
他刚吸两口,儿子抗议道:“爸你别吸了,看呛着她!”
当父亲的扭头狠狠瞪了儿子和女婴一眼,起身离开,躲到另一间屋里吸烟去了。
才又吸了两口,儿子也来到了另一间屋,嗫嚅地说:“爸,她屙了,蹬踹得哪儿哪儿都是屎……”
这样一来,局势更加朝向有利于儿子的方面转化了。矛盾归矛盾,冲突归冲突,到了晚上,父子俩毕竟还是要同炕而眠的。如果弄得炕席上也都是屎,那么损害的就是父子俩共同的利益了。父亲是过来人,比儿子有常识,知道屎要是果真弄到炕席上,那可是挺难擦得干净的。明摆着的事,炕席是一条条席蔑子编成的,缝隙交织,容易藏污纳垢。不可能将炕席拆了,将席蔑子擦干净了再编上。那么臭味就会保持几天。甚至到了夏季,那一小片席面仍会吸引苍蝇……
当父亲的一想到这些,也就顾不上生儿子的气了,立即丢掉卷烟,一脚踏灭,与儿子同心协力地处理起儿子“捡的”女婴造成的突然情况来……
不消说,至此读者早已明白,这个女婴,便是被秦岑叫做“小妖精”的那个姑娘。
而乔祺父子俩将一切处理停当,也就是将一床新新的小被拆了;将弄在乔祺棉袄上的屎刷尽了;在屋里现拉绳晾起来了;现烧水给“小妖精”洗净了身子;炕上铺了他们自己的褥子。用他们自己的被子将“小妖精”围住;还找了一个干葫芦敬献给她,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自娱自乐一会儿时——北方冬季的天,早早地黑下来了。
那“小妖精”玩了一会儿干葫芦,便丢在一边不感兴趣了。她从被子的包围中爬出,又在褥子上尿了一泡,于是父子俩又陷于措手不及的忙碌之际,而她爬到炕沿边,扬着头像嗷嗷待哺的小羊羔似的开始不停地咩咩叫。当然,她叫出的是人话,反反复复只两个字是:“饿,吃……吃,饿……”
乔祺怕她冻着,更怕她摔到地上,急忙一步抢到炕边,将她重新用被子围住,硬将干葫芦塞在她手里。
而那父亲,跺了下脚,无奈地摇头叹气:“唉,你!你!你个好儿子!你说你捡回家个什么不好?捡回只小猫小狗都比捡回家这么个‘小妖精’强!小猫小狗还知道专找个背人的犄角旮旯屙尿呢!你看这么一会儿弄得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