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惊梦残天》》 · 占戈 · 2026-07-25
日头稍偏,迎风便到“邀月馆”来请,一进门就笑道:“姑娘今日要头痛啦。顾右护法在‘饮雷轩’取了酒令牙笺出来,存心教姑娘膛目结舌呢!二位快去‘摘星阁’助威才好!”
余东土拍手大笑:“妙哉,每次轮到她下笔作诗成文,不是推三阻四,便是抄经剽典。今天贺客如云,又有数位长辈。且去看她怎生绣口锦心!”一拍周晓娥,又道:“不要帮她,且看看这些年学得怎样,考考她才好!”
待进入“摘星阁”,已是满堂宾客,喧笑鼎沸;北宫千帆则与白妙语唧唧咕咕、你推我攘,嬉笑相对。
北宫庭森、斐慧婉、旷雪萍等为一席;庄中五女与万俟传心、白妙语、李玉、周晓娥为一席;众侍女一席,侍僮又一席,其余宾客则分作两席。
满室酒酣耳热、觥筹交错。北宫千帆俏脸绯红,拉着周晓娥与白妙语,摇头晃脑地傻笑,也不知道开心什么。
顾清源一扬手,北宫千帆立刻换了副苦瓜脸,将令笺操在手中。周晓娥凑近一看:“三奇令”,笑道:“这个不难!”
白妙语“呀”一声,讪笑道:“今天靶心不是我,恕不奉陪!”头一缩,钻到旁边一席去了。
北宫千帆不觉咬牙切齿:“什么好姐妹,见麻烦就溜!”
周晓娥见她一脸愤然,莞尔道:“我先起令,你且看看如何?”执令道:“‘三奇令’伸——人,申!”起身在墙上“三奇令”下提笔写出,再递笔给李玉。
李玉写道:“簏——竹,鹿!”
白妙语一笑,也提笔:“懂——董,重!”
客北斗过来凑趣写道:“痣——志,士!”
迎风、追风即刻凑上来:“意——立、日!”“魏——委,鬼!”
余东土挥笔曰:“招——召,刀!”
诸葛兄妹相对一点头,即曰:“萍——平,苹!”“铘——邪,牙!”
白妙语笑道:“连我都舍命陪君子了,风丫头可赖不掉!”
北宫千帆点头道:“这个确是不难,看我‘新——斤,亲’!”
顾清源转头向旷雪萍笑道:“令官,下一令如何?”
旷雪萍一抽牙签:“三合五行令!”
仲长隐剑提笔:“鑫!”
东野浩然续之:“森!”
西门逸客又续:“淼!”
南郭守愚再续:“焱!”
北宫千帆大悟,提笔欲写,一人行笔飞快,写了:“垚!”写毕,转头含着笑向她摊手,正是余东土。
北宫千帆颓然道:“没啦!”
“有!”庄诗铭提笔写道:“桂!”
“还有!”沈独贞一笑,写道:“淋!”
“仍然有!”叶公侠写道:“淡!”
“快没有啦!”严子钦写道:“洼!”
“不准写了!”北宫千帆大恼,伸手往墙上一格,愁眉苦脸寻思好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写出个“焚”字来。
斐慧婉笑道:“又落第了,令官换令!”
旷雪萍一抽笺,笑道:“四声令!”
语音一落,便有人道:“君子上达!”是严子铃。
万俟传心微微一笑,提起笔来,写了“今古共酌”四字。
李卫如灵机一动,写道:“心胆俱裂!”
少安如侧头微思,写了“依草附木”。
高镜如续写:“奇耻大辱!”
梅淡如眼睛一亮,提曰:“含蓼问疾!”
许凡夫折扇一收,提曰:“何以报德!”
北宫千帆恍然大悟,慌忙提笔曰:“心满意足!”
“临风落第。下一令:‘倒卷珠帘’!”
李玉见她俏脸通红,不忍她窘促,当下执杯向东一举,酒水洒出示意,再提笔写下:“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北宫千帆会意,再不含糊,夺笔而书:“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青霜见了,凑趣曰:“一江春水向东流!”
紫电则曰:“江春水向东流!”
白虹抬手便写:“春水向东流!”
墨阳忙续:“水向东流!”
“明白了!”白妙语一拍手,赶过去题曰:“向东流!”
余东土笑指易东流,写道:“东流!”
易东流竖起食指,续曰:“流!”
北宫千帆吁了口气,笑道:“天可怜见,总算没有再落第。”
正自洋洋得意,忽听旷雪萍道:“下一令,‘千里’词头令!”一时之间,北宫千帆忽觉自己的脑袋立刻大了三倍。正文 上——第九回 待月池台空逝水
菩萨蛮
——李煜
铜簧韵翠锵寒竹,
新声慢奏移纤玉。
眼色暗相钩,
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
未便谐衷素。
宴罢又成空,
魂迷春雨中。
北宫千帆正头大如斗,忽听北宫庭森边写边吟,道:“千里飘零忆故乡!”
顾清源笑道:“落第公主,听好了——千里烟波掩愁肠!”
斐慧婉也笑道:“落第公主的娘先来——千里莺啼红映绿!”
李玉提起笔,脱口道:“千里江山寒色暮!”
周晓娥续道:“千里万里秋江月!”转头凝视北宫千帆,以示鼓励。
北宫千帆果然微笑提笔,曰:“千里相思邀明月!”杯盏一递,身边是梅淡如。
梅淡如见她举杯对着自己,笑得十分狡黠,寻思片刻,提笔曰:“千里良明聚今夕!”
杯盏再向身边递出,见童舟怔在他身旁,嗫嚅难堪,心中不禁大起歉疚。
童舟见北宫千帆正注视着自己,便不再管雅俗,写了一句:“千里相逢凭一诺!”
余东土续曰:“千里浮云万里星!”续罢,杯盏向万俟传心一递。
万俟传心笑续:“千里剑气凝秋霜!”
北宫千帆钻过去,拍手称赞不已。
“好便由你风丫头开头!”旷雪萍换令:“‘秋’字排座令!”
北宫千帆一转眼珠,悠然写下:“秋草独寻人去后!”酒杯朝周晓娥一举。
周晓娥立刻写下:“清秋冷月寄相思!”
李玉续曰:“冉冉秋光留不住!”
青霜即续:“万里悲秋常作客!”
紫电则续:“行人无限秋风思!”
白虹续曰:“文章何处哭秋风!”
墨阳结令:“伤心不独为悲秋!”
“‘残’字排座令,司马管家请!”
司马一笑仰头干了一杯,笑道:“现成有一句——残星几点雁横塞!”
“再借一句——惊残好梦无寻处!”白妙语笑接道。
李玉续曰:“那堪残月照窗白!”
周晓娥续:“星凋月残愁孤影!”
含光又续:“古道西风残月冷!”
承影再续:“更持红菊赏残花!”
宵练结令:“东风无力百花残!”
东野浩然一拽北宫千帆,笑道:“又落第了,下一令非教风丫头结令不可!”
旷雪萍抽笺一看,笑道:“风丫头可要小心啦。飞灵,不如你做开令御史罢。听好——顶真诗令!”
金飞灵微一沉吟,提笔写道:“富贵浮云任平生!”
西门逸客续曰:“生男埋没随百草!”
高镜如提笔续:“草不谢荣于春风!”
李玉提笔又续:“风情渐老见春羞!”
周晓娥也续道:“羞花闭月沉鱼雁!”
仲长隐剑续道:“雁声远过潇湘去!”
聂中原提笔曰:“去年今日此门中!”
过中州接笔曰:“中天月色好谁看?”
易东流笑接道:“看朱成碧颜始红!”
余东土则接道:“红楼隔雨相望冷!”
东野浩然接道:“冷酒残笺诗未成!”
梅淡如缓缓曰:“成仁取义今古同!”
郑西海立刻续:“同是天涯沦落人!”
庄诗铭笑续道:“人闲易有芳时恨!”
叶公侠提笔写:“恨血千年土中碧!”
沈独贞接笔道:“碧海青天夜夜心!”
严子钦续了句:“心忧炭贱愿天寒!”
严子铃接着道:“寒灰重暖生阳春!”
游西天续下了:“春蚕到死丝方尽!”
孟南山则续下:“尽日无人看微雨!”
客北斗即刻道:“雨昏青草湖边过!”
诸葛审异续曰:“过眼云烟红尘梦!”
诸葛审同又续:“梦幻泡影繁华世!”
越北极提笔道:“世间行乐亦如此!”
宋南星则续下:“此情可待成追忆!”
南郭守愚续曰:“忆君遥向潇湘月!”
慧心一笑,续:“月落乌啼霜满天!”
慧意则提笔曰:“天下谁人不识君?”
慧灵提笔又续:“流连戏蝶时时舞!”
兰神边笑边续:“舞文弄墨骚人夜!”
兰姿也笑续道:“夜长闲看五湖秋!”
兰影醮笔续曰:“秋风卷入小单于!”
兰魂提笔又续:“于今腐草无荧火!”
斐慧婉再续曰:“火海刀山英雄泪!”
齐韵冰微笑续:“泪湿青衫人未还!”
司马一笑续下:“还君明珠双泪垂!”
童舟从旁续下:“垂死病中惊坐起!”
万俟传心续下:“起坐潮头听胡笳!”
北宫千帆结令:“笳声切切千古怀!”
既结令,北宫千帆长吁一声、连饮三杯,才嬉笑相向。
齐韵冰忍不住道:“结了这样的令,亏你笑得出来!”
北宫千帆嬉笑对答:“便是结了这样的令,还能大笑三声,足见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实属天下无敌、武林无双!”
白妙语“噗”地一声,又是一口酒喷出来,呛咳不止。北宫千帆一面替她拍背,一边若有所思地向司马一笑道:“大管家,设若我昨日赠你纹银四百三十四两,今日又赠你一百二十一两,统共赠了你多少银子!”
司马一笑甚是不耐烦:“近几日,这道算术你问我没有千遍,也有八百遍了,怎么还问?”
“我又忘了,所以才问!”
“共五百五十五两!你又笑什么,不都说是你送吗,又不教我去偷。你也不会如此大方!”
北宫千帆凝视他片刻,俯下头去,又古怪地偷笑起来。
“笑什么?”周晓娥好奇之下,凑耳朵过去,不过听她耳语了两句,已忍俊不禁。
司马一笑见她们笑得既欢畅又狡狯,料想必是着了道儿,喃喃道:“应该不会算错,难道不是五百五十五两?”甚是不解。
白妙语一拉北宫千帆,也凑耳朵过去。北宫千帆头一缩,蹑手蹑脚蹭到斐慧婉与旷雪萍中间去,一副躲避挨揍的表情,轻言细语道:“大管家算得倒不错……我不过是喜欢看他说到‘五百五十五’的时候,嘴巴一翘一翘,好像个猪大仙一样……”说毕,人一缩,钻入桌底。
满堂听罢,尽皆愕然。司马一笑凑脸到酒碗上,翘起嘴来又念了一遍,立即大笑:“像!还真是像!”他这一笑,立刻满堂哄然。
北宫千帆探出头来,不见被揍的迹象,这才心安理得地爬出桌底,欣然归座。
北宫庭森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喃喃道:“五百五十五,猪大仙!什么脑子想出来的!”
北宫千帆一伸舌头,转头向斐慧婉笑道:“怪道师门之中排行第三,原来爹翘起嘴来念的时候,不像猪大仙,倒像猪头三……”
一语未毕,已被旷雪萍捏紧了她的下巴,说不出话来。
顾清源叹道:“日后若有哪路神仙治住了你,你爹娘可真是要对天三叩首、馨香祷祝啦!”
梅淡如呆在一边,亦是啼笑皆非,心中则暗自称奇:“闻北宫护法与斐宫主,夫妻二人雍容庄重,看来确实不假。可是,生出这么个女儿来,已是奇事,且如此不加管束,哪里有武林前辈的威严?”
转念再一想,以北宫千帆的德性,恐怕就连自己师门里的各位高僧见了,也难免会莞然而笑,无可奈何。他从小不苛言笑,佛门清净之地亦难有喧笑,以他拘谨木讷的个性,也难交几个好友。如这几日般欢欢喜喜,饮酒论武、妙语戏谑,确是生平头一遭。细细想来,这几日的欢声笑语,居然比他从前二十年的加起来还多。
转头看去,北宫千帆正一席一席地敬酒,酒到杯干、俏脸飞霞,似乎已有了醉意,脚步也有些踉跄。只见她跌跌撞撞一斜,一人忙起身将她扶坐起来,似责非责地无奈微笑,抬起头来,恰与梅淡如的目光相接,便嫣然一笑,略略点头,转头过去仍旧搀扶北宫千帆——正是“东诸葛”余东土。
梅淡如一怔,忽地面红过耳,似乎从未有过的害羞。
李玉、周晓娥、梅淡如见北宫千帆在房中大呼小叫,不觉好笑,一面兴趣盎然地帮她整理满屋子的寿礼。
“这是旷姑姑、金姑姑、齐姑姑合撰的武功秘笈,可惜练功太辛苦,不然我可就乐死了。”北宫千帆一指一个小册子,李、周二人略略点头,梅淡如却知道这份礼物非同小可,见她似乎并不珍视,心中不禁暗叹她被宠溺过度,不知天高地厚。
“司马管家和含光、承影、宵练合赠我十坛美酒,你们也可以尝尝!”提到酒,她倒兴高采烈起来。一指一个锦盒中搁的羊脂白玉瓶,又道:“传心姐姐送的‘九龙续命丹’是续命良药;‘兰慧露’可在一个时辰内解除天下百毒;‘风月散’比‘春眠散’还厉害,是江湖中一等一的迷药呢,啧啧啧!”钦叹的不是世所罕见的良药,却是迷药。
“诗铭、独贞、子钦三位哥哥和子铃姐姐合送我的是这堆面具——选个月黑风高的日子,一袭白衣,戴上这东西,妖魔鬼怪皆由我扮,哈哈哈!”拿起一叠青面獠牙的面具,十分得意。
李玉捧起一个漆盒,掀盖一嗅,赞道:“四庄主赠的西湖龙井茶乃茶中极品,不可不尝!”
北宫千帆嫣然道:“你感兴趣,我让迎风盛一点转送于你?”
李玉一揖,坦然谢过。
周晓娥摆弄着一卷纸,笑道:“知道你奇懒无比,只买笔墨不会带纸砚,连池歙纸也替你准备了,好工艺!‘裁云楼’的主仆真有心!”一转头,见“摘星阁”的礼盒中有三方砚台,不禁赞道:“好砚!”
梅淡如虽不懂文房四宝之精妙,却也看得出北宫千帆手中那方绿砚石质细润,乃砚中上品,脱口道:“是端砚?”
李玉也赞道:“好一方‘蕉叶白’!”他手中捧的,乃是一方白中略带青绿,如新展蕉叶般、叶质娇嫩的蕉叶纹端砚,与绿砚一样,皆为砚中极品。
周晓娥则道:“我手里这方‘泪眼’虽要次些,却也算难得。”她捧的乃是石眼外围不甚清晰、模糊无瞳的“泪眼”石端砚,虽较绿砚与“蕉叶白”稍次,却也是石砚中的上品。
北宫千帆将三方石砚左右打量一番,忽地叹道:“可惜明珠暗投来送我,真真暴殄天物、焚琴煮鹤!”
忽地拿起一对竹筒,眉花眼笑地道:“青霜、紫电、白虹、墨阳四位姐姐最了解我,这东西好,我喜欢!”
周晓娥见这对竹筒平常无异,好奇之下,伸手去摸。
梅淡如忙道:“一个是暗器筒,一个是迷烟筒,小心!”
周晓娥手一缩,做个鬼脸讪笑不已。
北宫千帆又随手捡起一根长鞭,道:“这条新鞭子,是用南海鳄鱼之尾绕百炼钢丝所成,正合我用!”送长鞭的,是“临风居”里的几个侍僮侍女。
再一指一个小藤箱,她又道:“这是公侠哥哥替我配制现成的易容丹。以后易容起来,就更方便啦!”
李玉忽地惊道:“蔡邕之‘焦尾’,好古物!”赞的乃是“邀月馆”送来的一张古琴。看那琴身,古纹斑斓、裂纹纵横、琴尾焦黑如炭,没有千年也有八百年的岁月了,一见可知,此琴乃是稀世珍品。
北宫千帆却叹道:“完了完了,三姐连她爱若生命的‘焦尾’也送了我,还不逼我学音律逼得人发疯!”似乎还不太开心。
见她如此不知好歹,李玉、周晓娥不觉相对默然。
北宫千帆忽地又跳起来,笑道:“这玩意儿好!”原来是许凡夫与童舟送来的一挂风筝,风筝上画着一个负剑而立的黑衣女子背影,俨然便是她自己。
“你们几位少林英豪的礼物,我也喜欢。烦梅公子代风丫头向同门道谢!”北宫千帆一揖,梅淡如不擅应酬,只微微一笑以作回答。
周晓娥诧道:“礼物在哪里?”
北宫千帆向地上一指,但见地板上纵横交错,是供人席地而坐时对弈所用的象棋、围棋棋盘,乃李卫如、梅淡如、高镜如、少安如等,以至阳至刚的内力,劲透刀剑刃尖所刻。
北宫千帆向周晓娥笑道:“顾护法送我一盒檀木象棋,妙语姐姐送我一套大理石围棋,有棋无盘,高公子就出了这个点子,与几位同门不过片刻之间,就解我之忧,真是高人!”
李玉眼珠一转,笑道:“姓李的穷酸书生,两袖清风、身无长物、惟撰词一首以赠佳人,望勿鄙贱!”
北宫千帆拍手嚷道:“等的便是你这句话!”说罢,忙吩咐客北斗与越北极铺纸研墨。
梅淡如忽然拿起一把剑,道:“这把剑似乎有些来历!”
北宫千帆嘴角一撇,叹道:“这东西在爹娘的书房里挂上好些年了,送给我必定不安好心,要以此逼我练剑。吴王夫差据说就是用这把剑逼伍子胥自刎的。”
李、周齐声惊道:“春秋时吴王夫差的‘属鹿剑’?此物已有一千四百年之久,居然传到了江湖!”见她似乎并不欣喜,大感牛嚼牡丹、可惜至极。
梅淡如也隐约知道这把千年古剑的来历,叹息一声,默然将古剑轻轻放下。
李玉沉吟片刻,走到案前便始运笔如风。但见他以颤笔櫂曲之状题词,其字遒如寒松霜竹,与他文质彬彬的书生之气颇不相同。
书罢,李玉一指布帛,周晓娥选了一幅四、五尺长的锦缎,卷作筒状,蘸好墨递入他手中。李玉一挽袖子,以帛卷代笔,于词头题下“开元乐”三字,其势劲健、逼纸而出。
北宫千帆欣喜而吟:
“心事数茎白发,
生涯一片青山。
空山有雪相待,
野路无人自还!”
吟罢,竖起拇指来赞道:“不啻为当世才子。钟隐居士若到朝中为官,作个翰林学士可是当之无愧!”
周晓娥佯嗔道:“凭从嘉的才华,仅仅才是个翰林学士的材料么?”
北宫千帆讥道:“难不成还是人君之才?你看他,一目重瞳、口生骈齿,怕是亡国之兆。作人君还了得——非成西楚霸王不可!”
梅淡如失笑道:“你不怕辱没客人,还不怕晦气了自己么?怎么说这种话?”
李玉也不介怀,笑道:“项羽虽然目生重瞳,而以武亡国,其拔山之气盖世无双,我一介酸儒,不过喜好些摇头晃脑、吟风弄月,岂可与其相提并论?”
北宫千帆见他并不恼,更加得寸进尺起来:“霸王以武败,若李公子以文亡,一武一文的重瞳人君,倒真可谓千古绝唱、文武风流呀!”
众皆大笑。眼见天色不早,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稍作休息整理,第三日一早,北宫千帆便嘱咐迎风、追风带上“风”字巾帼令,送二人下山,再一路护送往金陵而去。
李、周二人大概是平日里俗礼教条束缚甚多,也难见山庄中这般阵势,故交上北宫千帆这个刁钻的朋友,竟然十分投契,心中甚是不舍就此离去。
“琵琶弹尽相思调,知音少!”
周晓娥听北宫千帆吟唱这一句,不觉笑道:“周朝使臣兵部侍郎陶谷的典故,你也知道?”
北宫千帆笑道:“秦纳兰智取《风光好》制陶谷,乃是尔朝韩熙载大人的杰作,我岂有不知?借一句来馈良朋友,再加上我的一句‘万世封侯何足道,经年粪土帝王家!’寥慰骚人!”
李玉叹道:“我们私自出游已有月许,此番回……回家,必被罚以禁足,不知明年今日,可能如此逍遥?”
周晓娥恋恋地道:“不如仍以一年为期。明年中秋,最迟八月十六,我们想个法子再溜出来会你!”
李玉笑道:“水寇、山贼都遇到过了,也不知道什么更好玩?”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假醉扮晕、装神弄鬼、夜闯官府、伪造信函文书等等,任何以前想也未曾想过的事情都亲身经历了,新鲜刺激之外,又结识了一群武林高人及山庄中的绝色佳丽,这半年来的遭遇,比自己从前二十多年的日子加到一起还要过瘾,当下心一横:“好罢,以一年为期。明年中秋,采石矶‘太白楼’见。跷家的法子,多动动脑筋,总会想得到!”
北宫千帆也叹道:“我也要被禁足三个月,奉父母之命,跟顾叔叔学习高丽、契丹等异国文字,也逍遥不得!”一念及练功习文,不胜烦恼。
至此别过,迎风、追风送李玉、周晓娥返往金陵;白妙语回黄山;梅淡如则随同门北上,欲回少林。
匆匆过了五个月,已是宋建隆二年二月。
北宫千帆学了三个月异族文字,仗着聪颖天份,倒也不为难。顾清源一番调教,转眼间翌年元宵一过,顾清源便与北宫庭森、斐慧婉同返逍遥宫,吩咐她好自为之。
这日,吩咐“临风居”中侍僮侍女替自己打点好了行装,北宫千帆便开始盘算如何出山庄厮混,以解无聊。
黄昏,北宫千帆逛到西院与西门逸客一同晚餐,又踱到南院去察看郁灵病情,百无聊赖,又遛到了“天石精舍”,打算找人喝酒。
她轻轻踱到门边,戴上一个面具,正欲跃进去吓厅中众人一跳,忽听宋南星道:“果真是那位李公子,没打听错么?”
北宫千帆心中大奇,双足轻蹬,一个“倒卷铁帘”,倒吊檐下,欲听究竟。以她的绝顶轻功,便是绝顶高手也难以轻易发现,故此神不知鬼不觉地隐于檐下,厅中各人又是在酒酣耳热之中,更是不察。
只听过中州道:“哪里会假,好‘木子’之李,名‘遭遇’之遇,与‘玉’字谐音,此李遇上有兄姐,排行第六,气质儒雅,年纪二十三、四岁,不是他是谁?”
宋南星奇道:“按理说,风丫头带他拜访过一趟白帮主,托义帮岂有不认识的?”
易东流道:“听风丫头说,李公子曾直呼侍御史李承波的名讳,做儿子的岂会如此不敬?”
郑西海叹道:“焉知他不是因为不齿其父为人,故此不敬!”
宋南星又道:“即便真是李承波之子,毕竟罪不及妻儿,怎会掉崖呢?李公子曾入山庄为客,托义帮当不致于连一封书函也不写来解释,就这样对付了风丫头的客人罢?要知道,这风丫头可不比大姑娘的息事宁人、三姑娘的善解人意、四姑娘的言行谨慎,就是二姑娘也比她讲理,施懋观那小子再少年气盛,也该知道风丫头是个惹不得的主!”
北宫千帆头顶“嗡”地一声,几乎跌下来。她微一定神,屏住呼吸,继续听越北极道:“早觉得这李公子气度不凡,原来果然是个官宦子弟。听说李老夫人姓周,他若是李承波的六公子,那位周姑娘想必真是他的表姐了。”
宵练却道:“也不该全怪托义帮,他们本欲掳李氏父子为人质,逼他写信给朝中同僚,为人平反,岂知李承波竟会惊吓而死,李遇公子乃是惊吓之中失足掉崖的,其余家仆就此一哄而散。虽然此事由托义帮而起,然而也不能整笔帐全记在这上面,有失公允。”
越北极又道:“即便如此,李遇公子曾为山庄贵宾,与白姑娘也算有点同行之谊,出了此事,托义帮怎么不遣一个人,带封信函上来说明原委曲折。五姑奶奶的个性……唉!”
承影道:“不过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也许托义帮的人正往山庄这边赶呢。”
含光道:“听说,侍御史李承波乃是朝廷教他自行告老辞官、赐第宣州,途中遇上托义帮拦劫的。大概是朝中人君虽对其行为有所知晓,又恐就此惩办于他,会显得以往数年来用人不查,失了颜面,便暗示李承波自己辞官,含混了事,也算向朝中官员、堂下百姓有所交待。只可惜了李公子,一别不过五个月,好好的倜傥才子便这样粉身碎骨、尸身难觅了。”
越北极点头道:“五姑奶奶和他们表姐弟十分投缘,还约好了今年再见面。闻此噩耗,恐怕要难过好几天了。”
宋南星忽道:“不忙回禀风丫头,静观几天动向,且看托义帮有何交待再说。”
越北极急道:“她这几天吵着要出门,正在打点行装呢。”
郑西海道:“那就想法子拖她十天半个月,等托义帮有了交待再说。北极快回去绊住她。”
越北极一点头,踉踉跄跄起身,推门而去。北宫千帆闻声,早已飞出丈许,脚不沾尘,片刻即回卧室。
待更衣之后,北宫千帆执着一卷剑谱,装模作样地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越北极的叩门声,便道:“还没就寝,进来!”
越北极推门而入,捧了一盏西湖龙井奉上,赔笑道:“姑娘下山之后,如何安排行程?”
北宫千帆漫不经心啜了一口茶,淡淡道:“你很想让我下山么?有何图谋?”
越北极赔笑道:“哪里!不过姑娘要出去,自当打点好行装,多做准备。况冬去春来、乍暖还寒,最易感染风寒,北极担心……”
北宫千帆悠悠打断他:“我也正这么想,江湖上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既无热闹可凑,急于出门做什么?”
越北极心中一宽,忙道:“那是那是!若是江湖上有什么纷争,下山去凑热闹才有趣。”
“所以我打算去‘凝慧庐’暂居数日,领悟一下数月所学!”北宫千帆依然漫不经心:“明日午后我去‘凝慧庐’,各院姑娘来找,你就回禀说,我去静坐去了。”
越北极连声应下,欣喜而退。
第二日,越北极赶往各院通传,又见北宫千帆果然径直前往“凝慧庐”,这才放下了心头隐忧。
至第八日,方见北宫千帆从“凝慧庐”出来,自行回“临风居”与客北斗下棋,不见有任何异象。
当夜,镂云、展云自外间回返山庄,均道:“了不得,江湖又成了多事之秋,难以宁静啦!”赶到“摘星阁”,乃向仲长隐剑禀告,众人听了,皆是一惊。
原来,五日之前入夜,托义帮总坛黄山遭人暗施迷药,放火烧了总坛兵刃库。帮中二位护帮长老被倒悬于厅中梁上而不自知,帮主白心礼首徒、总坛留守施懋观,则被人以墨汁在脸上绘了个乌龟王八……待白心礼携女儿白妙语回去,早已是满目狼藉。
展云道:“虽未伤及性命,但堂堂江湖大帮的总坛遭此大辱,却比伤了人还要严重。托义帮若不追查出元凶,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也不知谁敢如此造次!”
镂云沉吟道:“出事当夜,据说帮中无人潜入,莫不是内奸?胆子也太大啦!”
仲长隐剑默然与南郭守愚交换了一个眼色,并不加以评论。
南郭守愚则漫不经心地道:“妙语与风丫头感情不错,这番托义帮受此大辱,风丫头想必也会同仇敌忾了?”
北宫千帆似笑非笑地道:“这几日在‘凝慧庐’择静室辟谷思过,现在有些乏了,倒想不出是什么缘由会酿此变故!”
西门逸客淡淡道:“辟谷思过,可想通了些什么道理?”
“长篇大论倒是没有,不过却明白了善恶有报、因果循环的至理名言——可见先贤高见。日后该当多读圣贤经典,才能明辨是非!”说罢,北宫千帆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告辞而去。
仲长隐剑当下即遣观星、数星请诸葛兄妹来相询。
诸葛审异回思道:“七日之前,临风前来借静室辟谷思过,只吩咐慧灵、慧意备下清水,便反锁静室石门,直至今晨才出关。清水她倒是全喝光了,不见有异……”
余东土掐指算道:“以临风的轻功,从山庄至托义帮总坛,来回三日绰绰有余,她却闭关七日。那么,则必有两、三日是易容混在了托义帮之中,窥见众人不备,偷施迷药迷倒众人。迷烟迷药,她可有的是。”
游西天忽道:“李遇失足坠崖之事,是谁走漏给临风知道的?”
易东流道:“我们得知此事的第二日,她便去了‘凝慧庐’。按理说,即便我们向各院姑娘私下禀告,她也不曾在场,亦无从得知。何况当日,我们还私下商议要隐瞒她几日,怎么会禀告于她?”
余东土忽地皱眉道:“那日,她先逛‘邀月馆’,再访‘饮雷轩’,一西一南,‘天石精舍’正在两院夹角处……难保她不是在你们高谈阔论时前去造访、无意中得知。况且以她风丫头的轻功,往返各院来去自如,便是听了你们的谈论再悄然而去,也无人知晓。”
宋南星跌足道:“我正奇怪,她头几天还嚷着要出门,嫌自己已发了霉,怎会忽然间那么神出古异、辟谷安坐。”
东野浩然摇头道:“她怕你们用计拖她,反而声东击西,将你们稳住。她真是鲁莽,却也够刁钻!”
游西天道:“虽说临风所为欠妥,总是未伤人命。可李承波吓死、李遇落崖,却是实实在在的两条人命,托义帮想赖也赖不掉。李遇曾为我山庄贵宾,又与白大小姐有同行之谊,算下来还是他们理亏,且先看托义帮的反应如何,我们再行应对之策。”
南郭守愚点头道:“不错,即便查证出是风丫头所为,托义帮也未必理直气壮,毕竟牵扯了两条人命。他们来问罪,我们赔罪便是,想来不致于大动干戈。风丫头虽是莽撞了些,我却更惋惜李遇的盖世才华!”
星、云、月、雷四女既已商定,也不再担忧,只等托义帮遣人来问。
岂料至此又过了两个月,托义帮中仍无丝毫动静,既无人来解释缘由,亦无问罪之人前来寻衅生事。也不知是查不出北宫千帆下手的实据,还是另有它图。
正文 上——第十回 天教心愿与身违
玉楼春
——李煜
晚妆初了明肌雪,
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闲,
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
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
待踏马蹄清夜月。
江南五月
风醺醺,雨绵绵。
一个少年正在太湖岸边按辔徐行。
细雨霏微间,湖中那雍容明艳、冠绝群芳的夺人倩影微微漾开,似梦非梦、示幻亦真。
“真是日所思而夜所寐,连水上都冒出幻像来啦!”他正自嘲间,忽见湖上的倩影非但挥之不去,反而越来越近。一揉眼,身后有人走近,他便蓦然转过头去。
“梅公子,余东土有礼!”盈盈然站在面前的女子,艳质逼人,可不是东诸葛么?
梅淡如忽然大觉尴尬,忙跃下马来还礼。
余东土落落大方地笑道:“奉东院二姑娘之命,下山来办事。梅公子独游太湖,好兴致呀,我可真是羡慕。”
“哪里比得上山庄各位仙驾,世间俗人,浑逛罢了!”梅丹如忽地想起一事,问道:“梅某听说李公子失足坠崖之后,托义帮遭人夜间放火,这可是五庄主的杰作?”
余东土正色道:“此事查无实据,连白帮主也不再追究,梅公子请谨慎言语!”
梅淡如一呆,恍然道:“是了,帮中弟子喝醉酒,一个不查、自焚其所,也不无可能。可惜的却是那才华纵横的李遇公子!”
余东土点头:“此事实属天妒英才、造物弄人,也是无奈得很。我们各院的姑娘都为此惋叹了好些天!”
话既至此,梅淡如又不擅言谈,也只好点头附和。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余东土循声望去,见湖中扁舟轻轻划过,吟诗的是一个站在舟头的青年书生,二十多岁,羽扇轻摇、意态悠闲。
“丘逸生!”余东土眉头微蹙,隐忧更甚。
“丘少堡主?”梅淡如见她蹙眉,忽地想起,丘逸生的母亲白珍珠乃是白心礼的堂妹,丘逸生往江南而来,若有所为,或许会牵扯到北宫千帆,便不再详问。
“上个月在徐州,一帮不知好歹的小贼意欲拦路打劫,曾蒙丘公子出手相助,省了我的许多力气。”
那青年书生转头看看岸上二人,似是听到了二人的对答,神色颇为诧异,也显见他听力非常、内功不弱。他不过与梅淡如四目相交片刻,便去打量起余东土来,多端详了片刻,似觉不妥,又转回头去摇头晃脑自顾吟哦,不理他们。
余东土沉思了一会儿,忽道:“梅公子意欲何往?”
梅淡如摇摇头,本想说自己浪迹江湖,并无目的,又不好意思邀她同行,便默然不语。
余东土生性明畅爽朗、机智敏捷,见他木讷无趣兼之期期艾艾,也不愿邀上如此一个闷无生趣的人物同行,便笑道:“梅公子游侠江湖、磊落不羁,我可羡慕得紧。可惜东土有任务在身,不似公子这般逍遥,也只好空自羡叹。东土欲往中原而去,就此别过。”
梅淡如一怔,见她拱手相辞,方才明白就要分道扬镳了,这才讪讪地道:“不知梅某可有能为巾帼山庄帮忙之处?”
余东土嫣然辞谢:“巾帼山庄自有处世风格,与其他门派不同,不劳公子忧心。它日有暇再访山庄,一样待为上宾!”翻身上马,回头又是一揖:“余东土代山庄五位姑娘谢谢梅公子一番侠肠!”
梅淡如以礼相还,不知还能说什么,微笑间,怔怔地目送着余东土绝尘而去。
扬尘落地,佳人远去。梅淡如复又上马,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怅怅望着湖上斜日西沉,却依稀发觉,便是那轮偏西的日头上,也浮着一张明艳夺人的笑脸,嘴角含嘲,双眸凝注的人却不是他。
百般无聊又徐行了几日,这日近金陵,已是黄昏。
正是唐主李璟迁都洪州之际,只留了太子于金陵监国。故金陵虽繁华气象如昔,守城兵卒却已不若从前那般苛严。
梅淡如一路过去本无目的,近了金陵,忽想道:“师父与文益禅师多年相厚,李公子又已再见无期,不如前去清凉寺小住,亦算凭吊故人。”当下便前往清凉寺。
因二度造访,与寺中僧人相识,也不须赘言,时辰既晚,就由知客僧引他入房歇息。
在房中稍作调息,已过三更。了无睡意之下,梅淡如推窗听雨、抱膝静坐,欲等天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唰”的一声,似有人越墙而入。
梅淡如奇道:“深夜造访怎不叩门。难道是江湖中人有所图谋、不请擅入?”提起一口真气窜出窗去,果然见一条人影跃至一间禅房,推窗而入。
梅淡如随后跟去,从窗缝望过去,但见一蒙面客正在房中经书架上翻寻,不知在找什么。
忽听另一边有人呼喊:“走水啦,膳堂走水啦!”
调虎离山!梅淡如才一闪念,便听房内那人冷笑了几声,乃知自己揣测不虚。
那蒙面客翻翻找找,犹不甘心,又趴在地上以手轻敲地板,似要找什么暗格。见他如此郑重,还另有同伴声东击西去放火,显然所寻之物绝非寻常。
救火呼声渐渐弱去,蒙面客亦无所收获,便窜出窗来。忽听耳边有呼吸之声,转头只见一个目蕴精华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身边,蒙面客一惊之下,右手食、拇指钳出,竟是极阴毒的“锁喉爪”。
梅淡如头一低,伸腿扫他下盘。蒙面客踉跄跃出,扬手便是两枚透骨钉,钉头漆黑,一见可知是淬了剧毒。梅淡如见他下手狠毒,心中颇为反感,迎面一掌过去,趁他侧脸避开,反手一勾,指食中食立即拈了他面巾轻轻扯开,却见那人满面油彩、难辨容貌,不禁失望。
蒙面客一抬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直刺梅淡如心窝。见那匕首无色,梅淡如心知无毒,便大着胆子伸出两指去,硬生生钳住匕首,令对方进退皆无着力之处。那人一惊,撒手便逃。
“噹啷”两声,墙头暗器射出,阻了梅淡如片刻,蒙面人趁机跃墙而去。低头一看,射来之物乃是两枚铜钱。
梅淡如心中暗道:“放火、暗算、行窃,这批人至少有三个。却不知是何来历、所为何物?”
正自沉思,来了一个小沙弥,请他前往玄运住持禅房叙话。
梅淡如与玄运叙过别情后,便将方才所见如实相告。
玄远听毕,沉吟半晌,才道:“今夜已是第三批夜访客了。自师父仙去后,本座曾为师父整理过遗物,未见有何物件,竟值得江湖朋友连番前来探访,实在费解。”
梅淡如道:“以文益大师的身份,自然不会有何私藏,只怕是别有用心的江湖人物恶意假传讯息,引各路人马前来冒犯。不过以大师的胸襟,便是黑道人物也不会轻易与他结梁子。”
玄运道:“此事蹊跷,非但梅檀越,连本座也想不通。”接过梅淡如递去的匕首,又道:“好一把利器!咦,攻击梅檀越之人,可用过‘锁喉爪’这门功夫?”
“大师知道‘锁喉爪’?”
“本座并非江湖人士,对武学所知甚少。只知这门功夫乃是关东一位武林人物的独门武功,见到这把匕首亦出自关东,故有此疑问。”
“师父曾说,这种匕首共有八把,为关东四位前辈所有,名曰‘八仙匕首’。这一把有四滴水刻在刀柄上,是第四把。‘锁喉爪’也是这四位前辈其中之一的绝技。可是携‘八仙匕首’的这四位前辈已绝迹江湖十数年,断无夜袭清凉寺行窃之理。”
玄运道:“先师与江湖人士打的交道不多,本座亦所知有限。即便是‘仙姿五剑’建庄洞宫山,也只不过来求了先师一幅墨宝而已。”
既然想不出究竟来,梅淡如便与玄运又聊了些闲话,才告辞回房。之后几日,梅淡如留住寺中,见无甚异动,乃辞了玄运,继续漂泊。
出了清凉寺,梅淡如忽起游兴,策马往石城山而去。
石城山历来为兵家重地,诸葛也明曾言:“钟山龙盘,石城虎踞”,可见其地势险要。
轻风拂面,醺人欲醉。一个人按辔徐行,心情虽不坏,却也甚觉无趣。
梅淡如想起半年前与北宫千帆、李玉、周晓娥一路去洞宫山时谈笑风生的情形,心道:“若五庄主在此,便是不说什么典故词赋,她辛辣刻薄的讥讽也必然挺有趣。其实她虽然年纪轻轻,知道的却不少。”
一想到坠崖的李遇,心中颇有黯然之意。再念及余东土,更是怅惘。
“乒乒乓乓!”
一阵兵刃之声响起,梅淡如回过神来,心中暗道:“真是江湖多事,好端端的,又大动干戈。”游兴顿时全消,只好将坐骑牵到一边,循声过去,找了块红色砾岩藏身,伸头出去欲看究竟。
原来,一群不明身份的毛贼,正围攻着一男一女,似欲打劫。男的是同门师弟高镜如,女的竟是刚才念及的余东土。
梅淡如惊奇之下,正想出手,但见高镜如出剑如风,十几个毛贼不是衣袖被削,便是头发落地,吓得惊恐万状、纷纷呼喊。
余东土笑道:“还不走!想留只手还是留条腿下来?”
高镜如收剑而立,任他们一哄而散,扬声笑道:“观战的朋友,请现身一叙!”却是早已知道砾岩背后有人。
梅淡如应声跃出,拱手而立。
余东土“呀”一声,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梅公子,又见面了!”
高镜如见了他,笑道:“梅师兄也真信得过我,是以不出手相助,给足了我这个面子。余姑娘欲往丘家堡拜访,正和我在金陵相遇。”
梅淡如道:“为了丘少堡主下江南之事?”
余东土道:“高公子与丘家堡管家关平有点交情,愿意为东土引见。两个月前有人夜闯丘家堡,却被一柄‘八仙匕首’所伤。我们三姑娘上个月在杭州遇袭,也曾见过一柄‘八仙匕首’,所以东土想从关总管口询问些线索。”
高镜如继续道:“丘家堡中无人持有‘八仙匕首’,出手之人也不知来历。”
梅淡如取出前日所拾的那把递给他们看,问道:“那是第几把?”
余东土道:“三姑娘说是刻了七滴水,该是第七把。梅公子这柄从何而来?”
“无意所得。连丘家堡也有人敢夜闯么?”
高镜如道:“据关总管说,丘少堡主是为了‘八仙匕首’之事才往江南而来的。”
余东土一宽心,嫣然道:“丘少堡主只要不去托义帮便好。高公子若能引见关总管,东土回山庄也有所交待了。梅公子不如与高公子同行,东土带二位去见三姑娘?”
梅淡如尚未点头,高镜如已急忙应道:“反正师兄无事,我们同门在江湖得遇,自要叙叙。”
梅淡如一想反正无聊,便点头答应,又问起二人如何在此打斗的原委。
余东土道:“自我别了梅公子的第三日,在道上见到几个毛贼鬼鬼祟祟,料想必无好事,一路跟去,果然见他们会合同党,在此打劫高公子。”
高镜如笑道:“可见好心必有好报。余姑娘若非多事地一路跟踪,而是径直向五台山而去,岂不曲折?这些毛贼也真是没眼光,就我这德性,哪像个身怀财宝的大富?”
梅淡如见二人言笑欢畅,想到前几日遇到余东土,却无言以对,心中只怏怏地道:“五庄主真是一针见血。我果然木讷刻板、闷无生趣!”
三人重入金陵。余东土带二人直奔一园,向二人道:“这里是丐帮的一个分舵。我们五位姑娘可都是这儿的常客。”
因金飞灵之子沈独贞、旷雪萍之徒庄诗铭,分别是南郭守愚与北宫千帆二女的未婚夫,是以高、梅二人并不奇怪巾帼山庄与丐帮的交情。
丐帮弟子一见是余东土带了人来,立刻将三人带入偏厅。
一进去,厅中已坐了两男一女,男的是一个严子钦,一个被称作“关兄”,乃是丘家堡总管关平,女的则是“邀月君子”西门逸客。
寒喧了几句,西门逸客向三人道:“关总管是齐长老请来的,齐长老在二十多天前与人交手,对方亦亮出了‘八仙匕首’来,是故为此相询。”
严子钦道:“关总管所见的是第一把匕首,齐姑姑所见的是第三把,邀月见到了第七把,而梅公子带来了第四把。就是说,目前江湖上至少出了四把‘八仙匕首’。”
关平道:“咱二奶奶说,夜闯堡中的固然不是朋友,可偷袭这个夜行客的,也未必见得就是好人!”
西门逸客道:“何出此推断?”
关平道:“那夜行客被另一人用匕首捅了一刀不算,还被掐断了咽喉。”
余东土脱口道:“又是‘锁喉爪’——对了,说不定两个人是同党,偷袭的那个为的乃是灭口,并非是援手丘家堡!”
关平点点头道:“东诸葛所言,与咱们二奶奶当日所言相同。当日夜行客被少堡主发现,与之交手一百多招,眼见再过二十几招,此人必为少堡主所擒,二奶奶便在一边观战,等少堡主独自生擒此人。按理说,若是堡上的朋友,见胜负已分,不会多此一举,怕是一路货色,恐同党被擒供出来历,这才出手。”
一人忽道:“丘二娘说得不错!”进来的是齐韵冰。
严子钦向众人道:“二十几日前,齐姑姑去报恩寺拜访故人,有人夜入玄则禅师房中,也不知找些什么,翻得乱七八糟。齐姑姑出手拦截,被人以暗器声东击西干扰了注意。”
齐韵冰接着道:“那人以‘八仙匕首’暗算于我,又有两枚毒钉出自另一人之手打过来,对方还放了迷烟弹阻我视线,才让他们逃了。”
梅淡如道:“毒钉打的可是‘印堂’、‘膻中’二穴?”
齐韵冰一脸诧异。梅淡如不再隐瞒,将前几日清凉寺的所见说了。
余东土沉吟道:“玄则禅师曾师承于文益大师,这批人既去翻找玄则禅师的禅房,又三度夜闯清凉寺,此事或与文益禅师有些关系罢?”
西门逸客点头:“如此一说,似有道理。一个月前我路过杭州灵隐寺,听到僧人追出来嚷着‘抓贼’,被一个夜行客点倒。我见他嚣张太甚,出手拦阻,此人便以‘八仙匕首’偷袭我,还用了‘锁喉爪’。灵隐寺住持清耸禅师,也曾师承于文益大师,岂非太巧了?”
余东土沉思片刻,又道:“文益大师仙去已有三年,这批人是要找寻大师什么遗物?既已去过清凉寺,报恩寺与灵隐寺也为之搜寻过,那么下一个目标,该是策真禅师所持的奉先寺。”
齐韵冰笑道:“难怪慧婉夸你心思敏锐!不错,奉先寺策真禅师也曾师承于文益大师,大师既去,又牵连几个传人,下一个目标自然是策真禅师那儿了!我去准备人马,暗藏于奉先寺外,料来不会失望!”
“恐怕晚了!”说话间,又进来一男一女。
齐韵冰皱眉道:“已经动过手了?”
“不错!”回答的是庄诗铭与聂中原。
聂中原道:“今日拜访策真禅师,才知道五天前,奉先寺去了几个夜行客。这批人搜寻一番,无所收获,有两位小师父还中了‘锁喉爪’,伤得不轻。”
梅淡如道:“这批人还真大胆,六日前夜闯清凉寺,五日前便敢擅入奉先寺,不过一日之间隔,就如此急不可耐,到底要找什么?”
聂中原道:“言及此事,策真禅师也是一头雾水。”
关平似有所悟地道:“文益大师四年前曾见过二奶奶和少堡主,莫非夜闯丘家堡之人,也与此有关么?二个月前,那个夜行客潜入已故堡主的书房,似有所寻。少堡主是这样才与他交上手的。”
庄诗铭皱眉道:“如此可见,所寻之物必不寻常。连丘家堡也闯了,还有‘八仙匕首’、‘锁喉爪’,难道,竟与关东四位绝迹江湖十数年的前辈有关?”
齐韵冰摇头道:“‘八仙匕首’乃三十年前‘关东四友’所藏,此四人皆于十五年前身故,也未听说他们还有传人。藏此利器的,应当另有其人。‘锁喉爪’这门武功,据说传了三支:一支是‘关东四友’之一;一支是二十年前已然身故、且无传人的另一位武林中人;第三支便是托义帮白心礼帮主已故的师父,白帮主憎之阴毒,其师亦厌之残忍,故徒弟不学,师父也只轻描淡写地教过一鳞半爪,是以白帮主只懂皮毛、并不精通。丘少堡主此来江南,大概是拜访堂舅,顺便为此追寻线索罢。”
关平道:“咱们二奶奶这位堂兄的‘锁喉爪’,听说不怎么教人恭维,和白帮主师门这支自然无关,跟托义帮更是扯不上关系。”
余东土道:“聂姐姐,奉先寺被伤的师父,可救回来没有?”
聂中原道:“还算手下留情,伤得虽然不轻,救治及时,却已无性命之忧。”忽地又问关平:“你们少堡主此来江南、前往托义帮,果真只为了‘八仙匕首’、‘锁喉爪’这桩事,并无其他么?”
关平叹道:“姑奶奶,仅此一事,已够咱们堡中上下头痛了,再有其他麻烦,咱们二奶奶恐怕就要亲自出堡了!”
聂中原与余东土互转一个眼色,心里一宽。西门逸客坐在一旁则微笑不语。
齐韵冰会意,打圆场笑道:“此事牵连数位高僧,又波及丘家堡与托义帮,还教少林、丐帮、巾帼山庄中人都出了手,江湖同道自然是同气连枝的。”
余东土又道:“如此一来,我巾帼山庄与丘家堡、托义帮有了共同对手,是友非敌,所有前嫌误会自然冰释。关总管此去托义帮,烦请为巾帼山庄致意,回到丘家堡,也请向丘二奶奶禀明山庄各位姑娘的心意,余东土替巾帼山庄的五位姑娘先谢关总管,再敬白帮主、丘二奶奶!”起身深深一揖。
关平虽是满腹疑惑,却也以礼相敬。
梅淡如听齐韵冰说得通情达理,余东土说得更是巧妙,心中暗暗点头:“比起五庄主的冲动任性来,东诸葛的机敏谨慎、落落大方,似更有庄主风范!”
中秋。
采石矶太白楼。
月华如水,秋风送爽。
如此月夜,本该良朋相聚,谈笑风生、举杯邀月。
可惜空有良辰美景,月下的人却没有风月态度、联珠妙语。
因为月下的人,失意、不平、感怀;良朋既逝,昨是今非,如约而来的只有她一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喃喃独吟中,笛声轻扬。吟诗的人一惊:“北斗,你怎么来了?”
吹笛的人缓缓走来:“五姑娘,我已守了你一夜,你不知道?”——吟诗的人,正是北宫千帆。
见客北斗坐下,她也不相邀,仍旧自斟自酌、独思独吟。
客北斗也不再多说,呜呜呜地继续吹笛,任她对月吟哦。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起,一群人已上了太白楼。
掌柜见这阵势,忙将小二拉开,顷刻间即没了踪影。
“北宫千帆接旨!”为首的一个太监喝令,身后跟了十几个侍卫。太白楼外,围了百来名士卒。
客北斗止住笛声,既惊且奇。
北宫千帆似乎也颇为不解,却也不惊,只淡淡地饮了一杯,缓缓道:“区区一介江湖女子,与官家从无交道,更不犯皇家,何劳圣旨亲下?”
那宣旨的太监想必平日早已习惯作威作福,见她倨傲如此,尖声喝道:“好个江湖女子,粗鄙无礼,胆大包天!”似乎便要发作。
忽听一人道:“辛公公,皇上有命,须以礼相待。让小陆子来!”
北宫千帆诧然转头,见走来的人十分眼熟,竟是李玉的侍僮小陆子,不禁奇道:“你……”
那人身着内宫宦官服色,向她恭敬地道:“不错,正是我小陆子,当今皇上的贴身太监!”
北宫千帆仍是一头雾水:“那怎么——李玉没死么?”
辛公公大喝一声:“放肆!你有几个脑袋?知不知道你直呼的是谁的名讳?”
“皇上?李玉……”北宫千帆与客北斗相顾失声:“李从嘉——李煜!不是李承波之子?”
小陆子低声笑道:“不错,六殿下七月十九日嗣位……正是姑娘所提的——并非已故侍御史李承波的公子。”
北宫千帆森道:“李煜?那么,周晓娥的闺名是不是叫做周娥皇?”
辛公公喝道:“好个粗鄙的江湖女子,不要命了?召你进宫作客,不谢隆恩,还敢如此无礼?拿下啦!”
小陆子一挡,慌道:“辛公公,北宫姑娘出身江湖,不懂官中规矩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是来请她进宫作客的,冒犯了她,回去怕是不好交待!”
北宫千帆猝然起身,酒杯一掷,喝问道:“李煜召我入宫,有何赏赐?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是朝中作官——嗯?”走上两步,吓得小陆子倒退了五、六步。
小陆子讪笑摇头,见她虽然年轻,然而剑眉一轩,却有一份让人胆寒的逼人英气,便不敢多言。
辛公公见她英姿飒然,也自心虚。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又退下两步与众侍卫稍近,这才尖声道:“粗陋无德的江湖野丫头,召你进见已是洪恩天赐,不快快叩首接旨,还敢讨封赏么?你以为你是什么……哎哟!”忽觉口中剧痛,却是被北宫千帆以一支竹筷掷入了口中,往地上一吐,满口鲜血里还捎带了一颗门牙。
辛公公大怒,尖叫道:“反了反了,如此犯上,还不拿下!”
顷刻间,几十名侍卫涌上来,将二女团团围住。
北宫千帆满腹怀旧的酸楚,不过片刻之间,立即化为自嘲与恼怒。想到自己在托义帮的所为,怒极之下反而仰天长笑,内力所出,太白楼内外近两百人的耳朵皆被震得“嗡嗡”作响。一时之间,在场的太监、侍卫、士卒皆是大惊失色、心生怯意。
北宫千帆一仰头,将一壶酒尽数倒入口中。酒干处,壶“噹啷”一声落地而碎。她冷笑数声,长袖一挥,碎片飞出,但听“哎哟”之声此起彼伏,酒楼内围攻她们的几十人皆被碎片打中穴道,“噹噹”数声之后,兵刃全数落地。
辛公公早已忍无可忍,气极败坏地道:“来人呀,弓箭伺侯!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逆贼!”
几十支弓箭拔弦待发。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呼吸可闻。
小陆子一呆,奔出来颤声嚷道:“不可兵刃相见,北宫姑娘乃是贵宾!辛公公,三思而行呀,万不可伤了北宫姑娘!”
此言一出,辛公公又犹豫起来,百来名士卒亦僵持而立。
小陆子又向北宫千帆赔笑道:“好姑娘,姑奶奶,辛公公并无恶意!皇上也……咦?”
忽见一物轰然飞出,众人抬头看去,乃是一张长凳,被客北斗一脚踢了起来。
见众人一抬头,客北斗立刻拉了北宫千帆急急跃出,“卟咚”跳入江中。她既号“水仙子”,水性自是非比寻常,拉了北宫千帆一下水,便拖着尚自发呆的北宫千帆迅速游远。
辛公公怒极,当即令出:“放箭!”箭出如雨,向江中射去。
小陆子隐约知道北宫千帆与李煜、周娥皇交情匪浅,见此变故,连声喝止:“住手!辛公公,你可闯大祸了!住手,万万不可……”正文 上——十一回 问君能有几多愁
感怀
——李煜
又见桐花发旧枝,
一楼烟雨暮凄凄。
凭栏惆怅人谁会,
不觉潸然泪眼低。
夜雨霏微。
童舟推窗望去,星萧瑟、月无痕,秋的寒气已日渐深沉。
他深吸一口气,仰望夜空。
夜里,似有一张俏脸正在嗔怒嬉笑。想到伊人不知芳踪,不觉叹息。
身后有人“噗嗤”一笑,童舟又一声叹息,以为是幻觉。
“童舵主堂堂男儿,吹吹风看看雨,也要学人作诗么?”身后真的有人谈笑,不是幻觉。
童舟大喜,转头欢声道:“五庄主!”
房中端坐着一个黑衫少女,手里托着一坛美酒含笑看着他,也不知是何时进入房中的,他竟毫无知觉。来者正是北宫千帆。
“哈!在江湖上丢了面子、没了里子,你连师妹都不屑相认,叫起‘庄主’来啦!”北宫千帆嘴角一撇,自嘲地喝了一口酒。
童舟笑道:“临风师妹,这一个月来你可教几位庄主好找啊!”
“帮人打抱不平却出错了头,还被一个草包人君叫进宫,也不知道要扔什么骨头给我啃。你道我还有脸在外面走动么?”北宫千帆念及自己的鲁莽,既好气又好笑。
童舟见她虽有自嘲之色,却并不颓唐,心中大是宽慰,忍不住道:“这一个月你都……”
北宫千帆也不恼怒,见他问出,便道:“当日跳入江中,我便甩开北斗游到另一边去,引开了众人的注意,肩头虽然中了一箭,所幸北斗没有为我所累。”
童舟一心痛,脱口道:“啊哟!”
北宫千帆横了他一眼,道:“你嚷什么,这点小伤能奈我何?哼!我甩掉北斗,自己上岸发了一夜呆,天一亮,就买了匹快马往黄山而去,到托义帮向白叔叔负荆请罪,任罚罢!毕竟是前辈,胸襟气度非同小可,听我招供之后,他居然一脸惊愕,先说已不记得此事,接着又说没有损失。我还道他气极了正话反说,他索性叫我去找二位长老与施公子,赔个不是就此了之。谁知,二位长老竟说睡熟了不知帮中有事,施公子亦说睡醒起来便洗了脸,不曾注意脸上有什么乌龟王八蛋……”
童舟听说她化解了干戈,也颇替她高兴。再想到这一个月以来,江湖上纷纷扬扬的传言笑柄,又不禁替她难过,便赔笑道:“师妹洒脱豪迈,江湖上的一些恶意取笑不必介怀。只是几位庄主还在苦寻你的下落,也该教她们安心才是。”
北宫千帆点头道:“我去托义帮赔罪之日,南星哥哥正在帮中作客,我已留书托白帮主转交。你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仰头喝了一口酒,递酒坛给他:“今夜九月十三,是我十六岁小寿,请你喝酒!”
童舟一呆,想到去年今夜,她与众女斗酒吟诗、眉花眼笑收礼物的情形,如今境遇却似天渊之别,实在无法笑出来。
北宫千帆皱眉叹道:“人一潦倒,再落下些笑柄,便连我请的酒也不屑喝了?江湖冷暖世态炎凉,可见一斑。”微微摇头,很是没趣。
童舟忙接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赞道:“果然好酒,多谢厚意!”见她兴味索然,也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好道:“夜深露重,师妹是想休息,还是让我为你吩咐几样下酒小菜?”
北宫千帆摇摇头,童舟想到她当日在此挑三拣四的情形,涩然道:“西河帮里,多落草莽汉,偶尔还会误容于小野之辈匪类,倒教师妹……五庄主见笑了!”
北宫千帆蓦然抬头,也涩然笑道:“我现在是个流落江湖的丧家犬,连暂栖之地也没有,又无颜回去。若有损贵舵威名,我会知趣的!”说罢,起身便要跃出窗去。
童舟忙道:“且慢!”顺手将窗户关好,才回头强笑道:“师妹不鄙水寨兄弟的粗莽,愿客居此间,我岂有不留的?”
北宫千帆懒洋洋地点头道:“我易容成贵分舵的一个看门小卒好啦,你随便找间柴房给我住便好。”
童舟忙道:“你来作客,我怎能安顿你到柴房里去?”
北宫千帆打着哈欠,不耐烦地道:“你难道要分舵的弟兄都知道,我这个落魄丫头寄人篱下、前来投奔于你么?”
童舟见她固执如斯,恐她就此扬长而去,只好默然不语,将她带至一个普通小间,待她进去,反手替她关好门,才慢慢踱回去。整整一夜,既担心她不堪简陋,又怕她恼怒他的关怀,勃然发作。辗转反复,天色微明才倦意侵来,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房中轻笑。一睁眼,北宫千帆已是一袭粗衫麻袖,正歪着头嬉笑。
只听她笑道:“还不起来练功?难怪没长进!”一惊之下,童舟翻身摔下床来,坐在地上尴尬地搔头发呆。
北宫千帆道:“我已向众位兄弟自我引荐过了,我姓宫名小五,是新来水寨的舵主贴身侍僮,你便叫我宫小五好了。一柱香时间,赶快梳洗,我们练功!”
童舟摇头道:“不过……”
“我已答应司马管家代师授艺,不过你悟性这么差,若由他亲自传授于你,骂也骂死你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教你三遍。我先出去!”一转身,袍袖生风而去。
童舟一边打哈欠,一边拍着头自语道:“宫——小五?”
推门出去,北宫千帆正在庭中微笑而立,见他出来,纤足一踢,长刀立即飞出,稳稳插在他身边的木桩上。
“刀,为百兵之胆。用刀者,性沉着、气雄浑、力劲健、意豪放。此为四要!‘排山刀法’,你练出来看看!”
童舟一点头,执刀而起,听她又道:“冥心静思、屏气凝神,方可外魔不侵、内邪远避!”
北宫千帆待他练完一遍,又将刀法中的劈砍剁截、挑撩推扎、磕拨缠滑等各式要诀口授出来,一面演示道:“拳为百艺之本。司马管家本事不错,教人的能耐却不敢恭维。真正授艺,岂能只凭兴致,随心所欲相教?童师兄性格忠厚,就该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你的丁字桩、椅子桩、马步都扎得比我稳,可见平日比我刻苦得多,可惜未遇良师!”
童舟眉头一皱,正想阻止她对司马一笑的不敬。未及开口,听她又道:“基本功七项,乃练视、听、抓、推、拉、举、踢;反应灵活、应变沉着,乃看内外如何一体、一气呵成:外三合,乃是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内三合,所指者心与意通、意与气通、气与力通……”
童舟道:“师父当日授拳,乃说‘秀如猫、抖如虎、行如龙、动如闪、声如雷’,我可曾记错?”
“你背得倒不错,却未见得用在每招每式中了。我问你,拳打一条线,身法哪八要?”
童舟答道:“起、落、进、退、反、侧、收、纵,为八要!”
“不错,拳之精者,藏而不露;拳之劲者,外猛内静!”
童舟呆立院中,一脸茫然,不好意思点头,更不愿摇头。
北宫千帆见状,心中暗叹:“还当真是个‘老实人’,若非司马叔叔教不得法,以他的勤勉,换作智景和尚作他师父,身手应该和姓梅的浑小子旗鼓相当才对。”
虽是叹息,也只好耐着性子将练功基本诸法口授出来,命童舟强记心头,继续道:“基本手法,要求曲而不曲、直而不直,滚出滚入运用自如;眼法,以目注目,以审敌势。”
说罢,与他直面对视道:“便是一时倒下了,眼,也万不可闭!”迈上两步,又道:“身法,务必起横落顺,才不失重心、不弃平衡;步法,则须进低退高,方轻灵稳固。”
头一低,“乌龙扫尾”攻他下盘,继续道:“高来挑托、平来拦路、低来斫切!”
童舟听罢,一招“九鼎大吕”呼地挥去,见她不闪不躲,心中大悔,生怕力道过大误伤于她,不禁道:“小心!”拳脚收势不住,双眼一闭,不敢看她被自己打中的模样。
忽地左腿遇袭,右腿未及踢去,被她牵缘一带,“卟”地仰天摔下。童舟不知就里,双目张开,身形下坠,胁下被她一托、手被她长袖一卷,顷刻间便稳稳站了起来。
“这一拳不错,来势凶猛、劲力雄浑!”北宫千帆赞一声,向他嫣然一笑。
童舟讷讷道:“仍旧不是师妹的对手,嘿嘿!”
“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未至末路,不必将自己置入死境!”她绕着童舟走了一圈,又道:“司马叔叔刚烈疏野,故气势盖山、英豪逼人,出拳运刀自有一股迫人之气,敌见而胆寒,乃可放手一攻。童师兄则不同,为人缺乏变通圆融,忠厚之气太过,若出手不能制敌,当力思退路,自保为上。练武是当领悟,可授艺也该因人施教才对!”
童舟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中钦服,点头如捣药,暗赞道:“以她所学之博,绝不在师父之下。何以却是巾帼山庄内文才武功最弱的?各位庄主似乎武功均在她之上,然以武学所知之广,却要首推于她,真是奇怪。”
北宫千帆见他发呆,还道他又陷入不能领悟之境,在他肩头一拍,手掌一翻,笑道:“斩鼠!”手向后一吞,又笑道:“斩龙手!”
童舟一怔,立即领会,右足伸出,头前望,双手后抑,也笑道:“寻豹儿手!”
北宫千帆一跃而下,双手劈出:“灌穴!”在他肩窝点到即止,飞身跃开,又道:“借你千斤力,不费四两功!”
“如何四两拨千斤?”
“势猛,则乘势以猛还之,避势而乘虚!”
童舟双掌一收,呆立不动,又是一头雾水,却不敢点头。
“知道刚才你如何会仰天摔下么?”
童盘摇头,听她道:“敌者力盛,则取侧锋而入,上中宫而退。来攻我,用‘四海扬波’!”
童舟一招“四海扬波”飞腿踢出,尚未伸及她腰间,即被她一拳扫中肩窝,腿根即软,踢出去毫无力道。
童舟恍然道:“我明白了,凡长腿飞踢,肩窝必先耸起,乃是一大破绽。故肩窝一抬必防其腿。欲制其踢、当克肩窝!”
北宫千帆微微点头,以示嘉许,照他胸瞠直入,乃是一记“大摔碑手”,见他闪身避开,反击他肋下空门,笑道:“挝边手!”
童舟想也不想,便伸开铁臂,意欲从她身后将她围抱。手臂才触到她肩头,他忽然想起男女大防来,此招实属造次,展开的双臂急急向后伸直闪开,下盘却被她一扫,稳立不住,哼也不敢哼,就仰天摔了下去。
北宫千帆微微一怔,伸手拉住他一只手腕,硬生生将他拉回来之际,他的头已离地面不过三寸。
童舟见她面有不悦,还道她怪自己出手莽撞造次,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面红过耳、低头不语。
北宫千帆恼道:“你怎么笨成这样,怎么会摔下去?”
童舟的头俯得更低,沉默不语。
北宫千帆继续道:“难怪司马管家骂你,真是活该!我既出‘挝边手’,便是寻常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要从身后围抱、制住我双臂,不使之发力……你学这些年武功,脑袋长进猪肚子里了?不但不从身后围抱,反而伸臂后仰,让我如此轻易便能绊你朝天一跤!”
童舟听她骂了一堆,仍旧不得要领,呆立不动。
北宫千帆长叹一声,飞身跃到他身后,伸开玉臂,从他身后向前围抱住他的双肩,问道:“我若如此阻你发拳,你当如何?”
童舟将头向后轻轻一仰,道:“以头撞你面鼻!”
“一撞而未准呢?”北宫千帆头一偏,以示躲避,续问他。
童舟立刻道:“脚跟踩你脚尖,再以膝盖抵你腿根!”
“若此第二击依旧不中呢?”她脚尖一抬、下盘稍偏。
童舟呆呆地问道:“那便如何?”
“笨!”她一声叹息,道:“若我是于小野、田立木之辈,制你如此,你当如何?”
童舟当即道:“哼!我吞一口内家真气,鼓劲全身,猛起肘拐,击你胸口‘膻中穴’、肋上‘锁心穴’、腹上‘气隔’‘血隔’两大穴……”
“那为何不击?”北宫千帆不悦地道。
童舟拼命摇头:“不行!”
北宫千帆收回双臂,既不解亦不悦地道:“怎么不行?”
童舟几乎便要冲口说出男女有别来,见她一脸坦荡,忽地暗笑起来:“是了,她平日在山庄与各人拆招,必然皆是如此。何况她脱略行迹,心中本无男女之念,我若说出来,倒被她取笑。”
北宫千帆见他被自己连番责骂,却不怒反笑,不禁急道:“我把你打傻了么?”
童舟笑道:“不是。不过既知对敌拆解,这些招数不一定要施于同门,不如点到即止罢!”
北宫千帆一想不错,点头道:“还算有理,那你就自己领会罢,我可饿了。下午你自己练功,别找我!”
“你去哪里?何不一同用午饭?”
北宫千帆转身便走,远远道:“我钓鱼去!”
童舟不好罗嗦,只得任她出入。
此后几日,北宫千帆皆是上午与他论武,下午自行游逛。
这日午后,童舟将分舵中的杂务理完,练练功,也闲得有些闷了,便往后寨逛去。
走了不久,见前面一棵树上竟倒吊着一个人,摇摇晃晃不知生死,赫然是北宫千帆。
童舟见了大惊,扬手两粒石子飞出,然而所击之处,绳索竟然不断。
北宫千帆睁开星眸横了他一眼:“没事可做,你横刀自刎好啦,吵我做什么?”
童舟见她无恙,心一宽,走到树下道:“你把自己倒吊在这里做什么?吓了我一跳!”
“我好端端在此午睡,与你何干?扰人清梦,实在可恶!”
“午睡?”童舟仰头看去,原来缚住她纤足的,乃是她日常所用的长鞭,恍然点头道:“你在练功?”
“逃命功罢了!”她懒懒答道:“练内功劳心,练外功费力,刀枪剑棍又浪费我喝酒的光阴,唯一可练的,便是这门逃命的轻功。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自我三岁起,便常常如此这般边练功边睡觉!”
童舟钦然道:“以师妹的悟性与造诣,何愁技艺不精?光是你代师传授的武学,我已深感受用无穷!”
北宫千帆一边摇晃,一边不耐烦地道:“我生平最讨厌念书练武,却喜欢指使别人耍把式来瞧。所以各项绝技虽熟记于心,于我却毫无用处,只会红口白牙地背诵而已。练功非但不好玩,还累得人半死,何苦来哉?”
童舟心道:“难怪所学虽博,武功却不高。原来是光说不练!”便笑道:“若是上乘武学,练了必能无敌于天下,你也不练?”
北宫千帆哼了一声,不屑地道:“便是‘少林达摩功’,我也一样能够倒背如流,闭上眼睛就可以来十遍——无敌于天下又如何,练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吃苦受罪。即便有神鬼把法力渡给我,不必辛苦去练,我还嫌无敌于天下之后,会树大招风惹麻烦呢!”
童舟见她所知虽广,却似乎除了玩乐以外,对文艺武功皆无兴趣,不禁啼笑皆非地道:“也不知是脸皮厚,还是你托大轻视天下——倒背如流‘少林达摩功’?”
北宫千帆见他不信,便晃悠悠地朗声道:“听好啦——功摩达林少,功摩达林少……”唧唧咕咕,顷刻间便重复了十遍。
童舟愕然:“倒背……如流?”会意到自已又被捉弄,一面大笑,一面拼命点头:“不错!确是倒背……如流,一遍不少,哈哈哈!”
接下去几日,北宫千帆挥笔写了诸项心功、首功、面功、目功、身功、内外功等要诀,让童舟先行硬背,待日后慢慢领悟。
北宫千帆写一页,童舟便背一页。待写到第十页他也已背下,便将整叠要诀都凑到烛边去。
童舟惊急夺过:“你烧它做什么?”
“你既已倒背如流了,若这东西被歹人盗去,恐祸患无穷!”
“我好生收藏,断不会让歹人所获。”
“烧了岂不更安心?”北宫千帆抢回来,不再理他,依然向烛火凑过去。
童舟夹手夺过灯烛,叹道:“姓童的读书不多,更不懂诗书字画。不过见师妹笔力劲健疏野,非寻常女儿家的手笔,想留下来作个纪念,如此而已。”
北宫千帆诧然瞥他一眼,纤手一分,十页要诀顷刻碎作千百纸片,这才嘟哝道:“所幸你书读得不多,不然以你的罗嗦,天下人都要给你琐碎死了。”
童舟见千百纸片满室纷飞,心痛不语。
北宫千帆踱了半圈,走到案旁道:“我替你画幅像好啦!”研墨铺纸,一挽袖子,唰唰落笔,片刻而成,却不喜反叹:“若让三姐来画,必成佳品。我这支秃笔,唬人罢了。”
童舟走过去,见寥寥数笔之下,自己竟栩栩立于画中,一手拳挥巨浪、一刀横劈高山,面貌虽是自己,雄浑豪迈的气概,倒更像司马一笑,不禁淡淡道:“画上这份英雄气概,怎么教姓童的望尘莫及?”
北宫千帆怫然不悦道:“哼,你这不是妄自菲薄,倒是在暗责于我,一怪我代师授艺教得不好,二怪我画工太劣,对不对?”
童舟被她讥讽,不再往下分辩。
北宫千帆微一沉吟,又蘸墨挥毫、下笔如风,画了个自己。
童舟见她又是草草几笔,即画了个她自己持鞭仗剑的模样,剑眉横扫、星眸晶亮,蓄势待发的姿势,似要与他对峙比武一般。
画毕,见北宫千帆题云:“拳挥东海、刀排西岳!”抬头向他笑道:“若是嫌我画得不妙,烧了了事,我要告辞啦!”
童舟奇道:“告辞!去哪里?”
“叨扰多日,要走了。”
童舟急道:“你是在怪我招待不周么?”
“不是你款待我的问题,而是我猜,几位姐姐四处寻我,也该寻到这儿来了。”
“我推说不曾见过你就是了,何必急于就此告辞呢?”
“我告辞了,有人寻来,你才好具实以告。焉能让你因我背上不诚之名?”
童舟摇头道:“那么‘宫小五’忽然失踪,我怎么向舵中兄弟解释?”
“真是老实过了份!”北宫千帆又好气又好笑:“一介无名小卒忽然失踪,谁会刻意留心?果真有人问起,你不会说是那个‘宫小五’违了帮规,被你赶出去了么?”
“可是,你并未犯帮规啊!”
“我并非你西河帮弟子,自然犯不下帮规。你只说是‘宫小五’犯帮规,又不是我北宫千帆犯你们的帮规,这还不懂?”
“可是……”
北宫千帆恼道:“怎么夹缠不清?烦死人啦!”再度一声轻叹,推窗跃出。人至窗外,回头向他一挥手,笑道:“唠叨鬼,后会有期!”转眼便没了踪影。
童舟站在窗前,依然无言。直到见她没了影,这才转回身子,望着案上的字画发愣,心里一阵惆怅与烦恼,却是莫名其妙,说不清缘由。
“轻功如此,真是神出鬼没、难觅芳踪!”正自出神,忽听来人在外叩门,童舟道她去而复返,大喜道:“你又回来了?你真顽皮!”
却听门外叩门的人禀道:“童舵主,巾帼山庄西门三庄主求见,正在大厅等侯!”
童舟略一定神,暗自叹了一口气,推门而出。正文 上——十二回 心事莫将和泪说
三台令
——李煜
不寐倦长更,
披衣出户行。
月寒秋竹冷,
风切夜窗声。
深秋
金陵内苑,瑶光殿。
李煜凝视着高烧的红烛,停杯不举。
“嘿嘿!”身后有人冷笑,他一惊,大叫:“小陆子!黛儿!”转过身子,一个宫女正站在自己面前,其余人却不知去向。
“饮雷轩主?”李煜一见故人,未问来意,惊惧先自消了七分。
“你是觉得我无能潜进来,还是以为另有其人?”南郭守愚冷冷道:“风丫头这次丢大了面子,连山庄也不愿回去,我们只好下山来找她,全都拜你所赐!”
“临风没死?”李煜一喜,见她面色阴沉,又颇为不安。
“你很想她死么?中了你国中猛士的一箭,可惜伤得不深,更可惜未曾致命!”
“该死该死!”李煜脱口咒骂,见她皱眉,忙又解释道:“我是说辛子光那个老……该死。其实,我不过是想请临风入宫陪娥皇几日,岂料会横生枝节!”
“哼,君无能则臣无仁,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呐!”
李煜得知北宫千帆未死,心一宽,放下戒心,问道:“她怎么不回山庄呢?算一算,她的二八小寿已经过了,娥皇也备下了寿礼,想送给她乐一乐,她的寿辰在哪里过的?”
南郭守愚见他不似作伪,一边叹气,一边将北宫千帆借辟谷为名下山寻托义帮晦气,及其此后所发生变故,及至中秋夜采石矶太白楼的一场干戈说了一遍。叙毕,又道:“风丫头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也没受过气。虽不比你们皇家儿女那般尊贵,可是至少在丐帮、逍遥宫、凝慧门及巾帼山庄之中,她也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满以为是为你出冤气,岂知此‘李遇’非彼‘李玉’,又闹了太白楼那场风波,她还中了一箭……”
“哎哟!”李煜失声道:“谁射的?”
“飞箭如雨,都是奉旨办事的人所射!”
李煜不安地低头道:“我回宫不久,父王便立我为太子,留守金陵监国。六月父王晏驾,我嗣位于金陵,娥皇又有了身孕,想到中秋日出不来,所以……这变故一生,娥皇对我埋怨不尽,小陆子也吓软了腿。”
“不能全怪你,然而以一个宣旨阉人便嚣张至此,也足见你治国——罢了,不谈这个。”
李煜忽道:“你是如何潜进来的?宫中守卫森严,你不会是一路打进来的罢?”
“打?你道我是风丫头,如此不知进退?巾帼山庄从来与世无争,还不致无端生事,捅这个娄子。”
“易容?”李煜忆起北宫千帆维妙维肖的易容术,想当然耳。
“易容会一点。不过,如此深宫中欲单独见你,又不能惊动侍卫,足足花了我四天。刚才用了些微‘春眠散’,请门外的朋友打个小盹,才放胆进来。”
李煜想起去年与北宫千帆装神弄鬼的情形,悠然神往地道:“若是临风,凭她的易容术与轻功,只怕不到一天便进来了。”
南郭守愚正色道:“风丫头连我们都不见,你道她会来见你?我是与三位姐姐商议之后,才决定犯险进来瞧瞧,逼得临风、北斗落水,是否出于你的授意?风丫头连人也寻不着,她的婚事看来要搁一搁了。”
“临风和庄公子要完婚了么,定在什么时候?”李煜又惊又喜。
“本来旷帮主与斐宫主商量,等风丫头十六岁满了,嫁不嫁娶不娶,任由她和诗铭自己决定。这次丢大了面子,不知她现今身在何处,连斐宫主也寻她不着。”
“她的伤可好些了?”
“她没死,伤自然会好!自她去托义帮认罪后,又兜到了西河帮的杭州分舵去,童舵主挽留不住,现在又找不着她了。”
“她去负荆请罪,可被对方为难?”
“白帮主乃一帮之主,又是长辈,一笑泯恩仇,干戈已解。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那半年,乃是我至今以来最凶险刺激、也最开心的时光,问仔细些说与娥皇听,好教她不再担心。”忽地想起一事,寻出一面金牌来,递到她手里。
南郭守愚皱眉道:“江湖之人,不担君忧何食君禄?况我巾帼山庄境属吴越,唐地人君的馈赠,更不能受!”
李煜摇头道:“这并非馈赠封赏,本想临风入宫来看我们时给她,方便她日后出入。这面金腰牌是娥皇的心意,望她能念及故交、常来一叙。如今生此枝节,惟有托饮雷轩主转交。”
南郭守愚接过来,叹道:“不知年底能否在少林寺见着她。若她连少林之约也不赴,那就真是无计可施了。”
李煜一听到少林寺,兴趣立起,忙问:“江湖上出了什么大事?是商议追杀大恶人,还是比武争锋?”
南郭守愚嫣然道:“风丫头向你吹嘘了什么江湖盛典,怎地一听到上少林寺,便浮想连翩?”
“临风究竟要赴什么约?是不是你们江湖人要比武选盟主?”
“罢罢罢,难为你以人君身份,又是个文弱书生,还如此多事。选盟主是何等大事,黑白两道要知会,绿林武林要通告,晌马游侠也要下帖相邀。而且,这并非单凭武力就可以轻易成功的。”
“我知道!”李煜自以为是地点头道:“临风曾说,江湖中的声望也是很重要的。你们山庄算哪条线上的?临风如此年轻,威望如何?”
“唉,你还以为真的要选盟主?”
“不争盟主?”李煜大失所望:“难道上少林寺去听高僧说法?”
南郭守愚摇头叹道:“以你的好奇,又是这副文弱之身,若是果真作了江湖中人,简直不堪设想!”
“江湖有什么不好?每天都是惊险刺激的日子!”
南郭守愚知道再往下说,只会夹缠不清,只好含含糊糊地道:“周显德年间,少林寺曾被毁过,元气由此大伤。今年福居大师接任方丈,广邀高手上少林寺砌磋武学,以博采众长。风丫头最恨文艺武功,只因我们都答应会上去,连传心也接了帖,她才勉强答应去凑个热闹。如今,她恐怕会趁机爽约了。”
李煜一想到群英聚会的盛况,便神往不已,还想再问,南郭守愚已起身向他拱手告辞了。窗外曙光已现,李煜知道不能再留她,只好目送她飘然而去。
初冬。
风陵渡口,黄昏。
一叶扁舟泊于水中。舟上,一个黑衣少女正低头抚琴,滚、拂、拨、注间,琴声飘忽,似怒似嘲、如骂如笑。
一曲既终,她仰头饮了一口酒,扬声道:“还不出来?”看也不看,便将酒坛掷出,仍旧低头弄弦。
“不是怕你恼吗!”岸上石后窜出一个儒雅青年,伸手一抄,稳稳接住酒坛,笑道:“怎么躲着不出来见人?”
“死臭鹤,什么时候变了跟屁虫?”一脸不悦的黑衣少女正是北宫千帆,现身的,则是她的未婚夫婿庄诗铭。
“前天不小心逮到一个叫石波的盗匪,见他脸上那个‘贼’字,笔迹出于你手,用的又是你秘制的‘惩诫宝墨’,一年之内难以褪色,便猜你在附近出没。石波招供出你要去永乐打发他的另一个同党。去永乐若走水路,必过风陵关,我便在此专程侯你芳驾。偶遇不如相请,你不邀我与你同行,就太不讲义气了!”一边笑,庄诗铭趁机跃上了她的舟头。
北宫千帆恼道:“我独来独往习惯了,你多什么事?多个人好累赘!”
庄诗铭叹道:“你连我也不要了吗?你要去哪里,好歹也该让我陪着啊。你这么满腹怨气地在江湖上混,不小心又会招惹是非。”
“不错,我是出尽了丑丢尽了脸,无颜回去,却也轮不到你来教训。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北宫千帆剑眉一轩,脸现怒色:“我知道,你等我出丑的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现在如意了么?”
庄诗铭忙道:“不敢不敢!今后我绝不管你,那么你来管我成不成?”
“我又有什么资格管你庄大少爷?”
“咦,怎么没有?你已满了十六岁,我们可以……反正从小至今都是你占上风,日后你来管我,也是天经地义!”
北宫千帆不语,将琴放下,转头去看流水。
庄诗铭见她衣衫单薄,寒水扁舟之上更见纤弱,心中大起怜惜,轻轻握住她一只手,柔声道:“听迎风、追风说,那一夜有人潜上船,他们出来居然追不上此人,回房见邀月送的琴不见了,就猜此人是你。”
“那又如何?”
“以你的禀性,丢了这个脸,当然不会与大家打照面。怕的是你一肚子火气怒迁于旁人,昨天施迷香,今夜扮鬼,明日说不定还会放把火……”
北宫千帆“噗嗤”一笑,嗔道:“我是女土匪呀,被你说得如此不堪?”
“你原来还不是女土匪呀?奇怪!”庄诗铭“恍然大悟”地点头:“易容当奸细、暗放迷药、倒吊人家帮中长老在大厅之中,还在人脸上画乌龟、放火烧房子、不问因由替人强出头——怎么,如今民风竟淳朴如此,不是女土匪也做得出这种事情来?”
北宫千帆一拳捣去,凶道:“你还敢取笑,多久没被我整了?”
庄诗铭似笑非笑地深深一揖:“娘子教训得是,夫君这便改正,有礼啦!”
北宫千帆双眼一翻:“什么娘子,你叫谁?皮又痒了是不是?”
庄诗铭面色一端,诚挚地道:“风丫头,我虽长你十岁,可是自你六岁那年起与我打交道至今,这些年来,哪一刻你的诗铭哥哥不是任你刻薄、凭你捉弄?我们确实没有经历过什么天崩地裂,然而这份青梅竹马的交情,我却始终相信它是持久弥深、金刚不坏的。而且据我所知,你也并不讨厌我,对不对?”
北宫千帆将手一抽,闷声道:“我心里又没有你,你心里也没有我,何苦来哉!”
庄诗铭诧道:“凭我们十年的交情,一起玩儿,一同跷家,你念书练功想偷懒,全靠我帮忙蒙混过关,你竟说我心里没有你?”
北宫千帆微笑道:“心照不宣的事,何必明言?你被我捉弄了十年,还敢喜欢我?哪一次我们交锋,你不是警戒十足?你顾念青梅竹马之谊,怜惜我日后在江湖上没面子见人,如此隐藏自己的心事,这番宠爱已足够让我开心了。可是这样勉强的姻缘,就算你答应,我还不肯点头呐!”
庄诗铭呆了片刻,才强笑道:“我们十年的交情何等坚固,怎会如此不堪一击?你是信不过我的承诺吗?”
北宫千帆蓦一抬头,深深地注视着他,眸子又明亮又清澈,对着他点头笑道:“不错,我们甚至算得上肝胆之交,可惜!”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将他这只手放在他自己心口上,继续笑道:“摸着你的心,看着我的眼睛,用心告诉我——这些年来你魂牵梦萦、欲爱不能、欲罢还休的那个女子,真的是我吗?”
庄诗铭一惊,抬头与她对视。十年来,他第一次发现她的双眸如此明亮深沉,她的笑容如此亲切真实,她再也不是那个醉眼朦胧、一脸不屑的小女孩儿。他终于知道,原来一切都瞒不过她,心里不禁“呯呯呯”越跳越急。
她伸出另一只手,握紧了他的手,继续注视着他,许久,才温言道:“你又英俊又儒雅,兼之庄重成熟,简直无可挑剔。可是,你已不再是我心里想的那个人了。日后我若会有心上人的话,依然不会是你。你被我捉弄了十年,苦头还没吃够么?你永远是我的诗铭哥哥,却不是那个我想要欺负一生一世的人!”
庄诗铭低声道:“可是,我该怎么向你交待?”
“你骗了全天下的人,难道连自己也要骗么?”北宫千帆一拍他的肩膀,哑声道:“你的那位‘梦萦魂牵’,可是位才貌双全、文武皆具的女侠,兼又明辨是非、肝胆侠义——你不好好抓紧,却来招惹我这不学无术的风丫头,给她误会的话,可就百口莫辩了。”
庄诗铭见她如此了然与坦然,心中更加内疚,正想道歉,忽听她道:“总算来了!”
一个秀才打扮的文弱青年缓缓走来,但见他年约双十,脚步迟滞,见了舟头的北宫千帆便远远一揖,取出一支箫,站在岸边悠然吹起来。
庄诗铭见他面容苍白、身量文弱、神色忧郁,眉宇间有一份清奇高古,心中渐生好感,再听他的箫声,清清袅袅,仿如空山幽人、过水采萍,闻之而忘我。
转头回去,见北宫千帆正微笑不语,端坐琴边,似欲以琴和箫,心中立刻恍然:“是了,丢面子的事于风丫头心头,看来不过是雁过寒潭、踪迹早无。现在新交了琴箫相和的朋友,难怪有心情取笑我。”
心头欣慰,听完二人合奏,忙不迭地拍手称赞,心中暗笑:“找个什么籍口邀此人前往巾帼山庄做客,顺便再劝风丫头回去,那就容易了。”
“莫公子,快上船来,喝口酒暖一暖!”北宫千帆这才向庄诗铭介绍道:“这是我在潼关新交的朋友,莫湘云莫公子,跟二姐一般大,也一般的古道热肠——小心啦!”后面这句话,却是对上船的莫湘云说的。
“上了风丫头的贼船,确实要小心!”庄诗铭一边打趣,站起来搀扶莫湘云,一边幸灾乐祸地瞧着他在船上踉跄的窘态。
莫湘云摇晃许久,才缓缓坐下,向庄诗铭深深一揖,文绉绉地道:“北宫女侠义胆柔情、慷慨豪迈,连所交的朋友也如此儒雅风流、剑胆琴心,莫某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庄诗铭见北宫千帆正在做鬼脸,失笑道:“我这朋友如此优秀,怎么我却不知道?”
莫湘云不知他在说笑,又是一揖:“想必近朱者赤,这位公子定然也是侠道中人,施恩不图报,劝友不惜忠言逆耳,如此肝胆,实在令我钦佩。”
庄诗铭放声大笑:“你可知她是个何等活宝,居然如此嘉许!你吃过她的苦头吗?”
莫湘云正色道:“朋友相交,贵在肝胆相照。北宫女侠与在下相识不过区区七日,逆耳的忠言却说了不少——足证是看重莫某,故不惜得罪,也要以诤言相告,此乃莫某折服之处!”
庄诗铭领教了他的夹缠不清,便懒得理会,见北宫千帆也无奈地一摊手,忍不住道:“风丫头,能否将你的巾帼壮举相告,也好教我来见识一下何谓肝胆、何谓豪迈,如何?”生怕莫湘云岔话进来,接着又道:“能否请北宫女侠亲口相告于庄某人?”
北宫千帆知道他头痛莫湘云的酸口迂舌,便道:“你不是逮过石波么?我是自石波处认识莫公子的——七天前,潼关道旁林中,我听见有人在骂粗话,中气不弱,似乎是个练家子,便循声过去,正见莫公子被缚在树上,却正在以圣人之道劝说一个凶神恶煞的家伙,便是那石波了。石波非但不听,还打了莫公子一耳光,嚣张地说什么,偏要在他这番圣人之道的说教下,让他看看什么叫做苟且。我往地上一看,有个姑娘倒在那里,看模样,石波要当着莫公子的面奸淫良家妇女,大发淫威。”
“那位石、石壮士真是不讲理,背上扛着一大包财物,分明是劫掠而来。劫了财还要辱人清白,不听我好言相劝,还强逼我亲眼看他……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圣人即便在世,怕是也……”莫湘云忍耐不住,终于岔了进来。
庄诗铭忙挥手打断他,问北宫千帆道:“你因此而收拾了他?”
“收拾石波还不容易?莫公子说,怕大家不知此乃人面兽心之徒,我便取出‘风月散’化于烈酒之中,强灌石波喝了,再点他几处要穴,令他大半年不能运功使劲、恃武伤人,又用我的‘惩诫宝墨’在他脸上加了个一目了然的‘贼’字标记,最后借马给那个姑娘,让她拿着财物回家去了。”
莫湘云又道:“那位姑娘询问名号,北宫女侠却笑而不答。若非我执意跟踪、一路询问,还不知女侠芳名呢。唉,姑娘轻功太高,倒让莫某一路挥汗如雨、好不辛苦。”
庄诗铭笑道:“怪哉,你也知道轻功?”
“花拳绣腿也曾练过,可惜技不如人,被石……所。惭愧!”
北宫千帆听他唠叨至此,趁机讥他一句:“若非为了等你,我怎么会才到风陵渡口?早该抵达永乐,去收拾石波的同党了。”
莫湘云听了,一脸惭愧,不敢再说。
北宫千帆见他不说了,才笑道:“船中粮水皆备,你吃点东西,早些休息。那件皮袍也是给你准备的,天寒地冻,该当自己保重才是。”
莫湘云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早已疲惫不堪,拱手谢过,便自行取用粮水衣物,然后盘膝而坐,在一边歇息。
庄诗铭见他睡去,才忍俊不禁地道:“怎么跑出这么个宝贝来,他也是江湖中人吗?”
北宫千帆叹道:“我也正奇怪,李煜虽迂,好在不行走江湖,便无凶险。可这家伙迂腐如此,满口圣人之道,却跑出来混迹江湖。说他手无寸铁,那只箫却可以当兵器舞上三五招,耍把式一般。不过,他心肠倒不错,对姑娘家的照顾,也是细心周到、体贴入微。”
庄诗铭难得听她对人有溢美之辞,精神一振,揶揄道:“难得你能赞赏别人,这下子太阳又打哪边出了?”
“我是有所打算的!”
“哦?有何妙计,能否泄秘?”庄诗铭戏谑地伸头过去,凑近了耳朵。
北宫千帆沉吟道:“虽然武功差劲,不过悟性不低,还有得救。气质脱俗这一点,也很合口味,不像那个姓梅的浑小子,木讷沉默,难怪二姐正眼也不瞧他一下。这个姓莫的,你看他品性如何?”
“什么?你二姐——裁云?”庄诗铭一惊,道:“自己的事情都没管好,怎么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
北宫千帆双眼一翻:“那个姓梅的小子和这个姓莫的,都跟二姐一般年纪、一般热心肠。上次姓梅的小子在山庄作客,二姐似乎对他无动于衷,我只好另作它想。七天前这小子一路跟着我,我便看中了他。”
庄诗铭皱眉道:“怎么偏要去管裁云的事,你真的那么闲吗?”
“大姐有叶大哥,三姐心中对夏大哥尚自相思难遣,四姐有独贞哥哥,也就只剩下二姐的闲事能管了!”
“你怎知裁云会看上这个酸秀才?”
“所以才要让他们有结识的机会啊,不喜欢再说嘛!反正,二姐这位美人尚待君子好逑,连你也夸莫公子不错了,除非你口是心非说假话!”
庄诗铭瞥见她一脸兴奋,淡淡地道:“永乐之事一了,你就回山庄么?”
“回山庄又见不到几位姐姐。反正莫公子与高公子曾有一面之交,顺便带他同上少林寺,即可得睹二姐芳容,又可与朋友叙旧,岂不两全齐美?”
庄诗铭暗自叹息一声,强忍心头酸楚,故作轻描淡写地道:“少林寺是何等清净之所,你居然存此杂念,也不怕亵渎佛祖!”
北宫千帆顺口驳道:“说不定见莫公子气质不俗,又颇有肝胆,哪位高僧一欣赏,就将他收作门下弟子。况且,我也不会怂恿他去谈情说爱,还要二姐的眼里放得进他才行。且看他造化如何罢!”
庄诗铭见她洋洋得意,心中既辛酸又苦涩,却不愿再与她争锋相对,便自行盘膝坐起,闭上双眼,假装歇息。
北宫千帆见他脸上的醋意欲盖弥彰,心中暗自好笑,满脸狡狯地作了一个鬼脸。
一抬头,但见满天星斗明明灭灭,犹如泪滴。再注视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庞片刻,一份惆怅蓦地涌上了她的心头。咬咬樱唇,北宫千帆也涩然一笑,仰头喝尽了最后一口酒。
正文 上——十三回 无奈夜长人不寐
题金楼子
——李煜
牙签万轴裹红绡,
王粲书同付火烧。
不是祖先留面目,
遗篇哪得到今朝。
“冷不冷?”智瑞将一件外氅递过去,北宫千帆接过披上,轻声道谢。
“偏劳你了!”北宫千帆与智瑞对坐“立雪亭”前。
智瑞向她微微一笑,面目极为慈和:“原道你丢了个大颜面,必定不知所踪。如今竟能如约赴会,不但和诗铭同来,还多带个观摩的朋友上来,没教我失望,确是长大了。”
北宫千帆低眉一笑:“师姐取笑了,我上山也不过是凑凑热闹。你知道,真要让我勤勉练功,恐怕不容易!”
智瑞目光炯炯,道:“穷此一生,你可有什么志趣或是打算?”
“天生便没有大志!既无争雄称霸之心,对定国安邦的大计也不喜欢去讨教。若说远虑深谋、不让须眉之气概,比起我娘、旷姑姑和师姐你来,更是望尘莫及了。”
智瑞摇头道:“别和我说犯浑的话。我只是在问,你打算此生何往,何处来何处去?”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智瑞轻轻瞄了她一眼,点头道:“不错,你天生聪颖,亦不乏慧根,可你栽就栽在七情六欲这一关上,儿女私情也好、父母手足也罢,或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只要牵上了一个‘情’字,以你的禀性,无论慧根如何,终究逃不掉这一牵绊——不要和我嬉皮笑脸,我知道你心里明白得很!”
见她低头不语,智瑞又温言道:“立意为红尘中人,理当随遇而安、随缘而喜才是;闯荡江湖,万事亦不可太认真计较、孜孜以求……唉,你这丫头,便是明白,恐怕也未必管得住自己。罢罢罢,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北宫千帆一伸懒腰,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智瑞见了,也懒得再说教。
北宫千帆缓缓道:“转眼又要过年啦,春天雪融之后,该去哪里胡闹才好呢?”
智瑞在阶上一指:“你可知道此处何以名‘立雪亭’?”
北宫千帆懒懒地道:“好像听说也叫‘达摩亭’,是不是达摩老祖赏雪的名胜?”
智瑞不理她一脸惫懒,又道:“当年慧可大师于此长跪求法,雪深过膝而断臂佛前,终于感动达摩老祖,得以传法。”
“哦!”北宫千帆点头道:“就是那个砍手的大头笨和尚嘛!哼,达摩来中土,本为传法,可却非要惺惺作态,待人家又求又跪,面子十足了才收弟子,虚伪!”
智瑞不理她,续道:“不用菲薄他人,慧可大师诚心求法是一份气概。你果真觉得佛法虚妄,也不失为一种态度,尽可以此勉励,日后著书立说、传法布道,只要认作真理,为之一驳又有何不好?”
“我不过挖苦两句好玩,你却趁机扔个大包袱给我?饶了我这遭罢!”
“以你这较真的本性,果真以红尘面目闯荡,倒也会有一番气概,不过随遇而安些,或不致如此辛苦;若立意存心凡事追问到底、孜孜以求,那便首要‘绝情灭欲’,不然以你较真的个性,再犯起浑来,可真有些危险!”
北宫千帆惘然道:“你既训我不必较真,何以又让我追问寻根?两相矛盾,何以为界?”
智瑞依然一脸慈和地道:“那只看你多年之后取道何方了!”言毕,自行离去。
北宫千帆一撅嘴,不屑道:“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心中无聊,自在亭前堆起了雪人。堆好两个雪人,便向雪人嬉笑:“我乃西天佛祖,到此传法,尔等孺子可教,当为佛法所感,融于风雪之中,方才无我无相、四大皆空——阿弥陀佛!”说完,将近日所学,张牙舞爪全耍给雪人瞧。
背后一人轻声道:“初学乍练,也不怕寒碜佛祖?”
北宫千帆脚跟一踢,一颗雪人头向身后飞去,被来者轻巧接住。
“你既和雪人说话,也理当将其看作众生之一,众生平等,怎忍轻易取其头颅?”
“梅公子几时出家了,如此大慈大悲?”她转脸对他一凶。
梅淡如道:“十八家技艺,可有所感?”
北宫千帆笑道:“勾搂探手、粘拿跃法于我适宜,大摔硬崩、窝里炮捶当与你个性暗合,可惜直看得我眼花缭乱,想做场春秋大梦……”
“师伯祖请五庄主午后去见他,各位庄主都会到场,北宫师叔祖与师伯祖要为我们小辈品鉴技艺。”说完一揖,转身便走。
北宫千帆道:“真是头武牛,我又没说少林武学不精妙,只是我自己生性怠惰,不喜练功,你怏怏不乐地做什么?”
梅淡如道:“你也算是我的长辈,虽然说看法不同,我出言评议却未免造次,除武学之外,你所知的易容、迷香等等,我都一窍不通,也只好敬而远之。”心中暗道:“连托义帮总坛都敢放火,不小心惹了你,还不知如何倒楣!”
北宫千帆不喜与他打交道,挥挥手,便待让他自行离去。
“嗖”地一声,暗器迎面飞来,梅淡如一声“小心”,她已将来物抄在手中,乃是一文铜钱,转身过去,见庄诗铭正笑吟吟地走来。
北宫千帆欢声道:“我果真赢了?我就说过,董非那浑小子虽然讨厌,终究不是无药可救。姓梅的代师相邀,他怎么也会上来一趟的,算是尽后辈之礼。”
梅淡如本已走了十数步,听她此言,转头道:“董公子真的来了?”
北宫千帆一举那枚铜钱:“诗铭哥哥都已把赌注给了我,岂会有假?他虽被我捉弄,这里毕竟是少林寺,私人恩怨私人了,天大的事当然也是下山后再说了。”
梅淡如一点头,心道:“董公子目空一切,又颇为狭隘,但愿撞上这个混世魔王,不要在少林寺刀兵相见才好。”他自当日见过董非揭人身世之后,对董非的印象极为不好,反倒觉得北宫千帆的惩戒虽然过份,却无伤大雅。然而自己乃是此间弟子,又是他代师邀客,当即辞了,前去招待董非。
待梅淡如去远,北宫千帆才诧道:“奇怪,他见了我怎么不问问二姐的近况?这几日也没见他与二姐单独相处,莫公子醉心听禅,也不找二姐,真是好生没趣!”
庄诗铭淡淡道:“大家来此,皆为砌磋技艺,你满脑子胡思乱想些什么,也不怕臊!”
北宫千帆做个鬼脸,不再理他,自去堆雪人,忽地拣起方才扔出去的雪人头颅,脱口道:“好功夫!”
庄诗铭接过来一看,却是做雪人眼睛的两颗石子已经粉碎。听她称赞,他便趁机讥她一句:“少林内功,讲求循序渐进,而且外猛内静、精华内敛,哪里是你这个心浮气躁的小丫头偷功减料练得成的?”
满以为她不是羞恼,必是惭愧无语。岂知她头也不抬,继续堆雪人,轻描淡写地道:“方才与梅公子聊到十八家技艺的融汇,我曾说勾搂探手、粘拿跃法于我适宜,大摔硬崩、窝里炮捶当与他个性暗合。”
庄诗铭点头道:“这不错,少林内外功夫皆讲求稳扎稳打,自然少些轻巧空灵。”
北宫千帆继续道:“没曾料想功夫还真不错,劲力恰到好处。”
“太阳打哪边出了,你也会夸人?”
她似笑非笑地道:“我个自然。石子粉碎,雪球落手却不伤人毫发,我不过脚跟一抬,雪球便稳稳落入他的手中,还说我初学乍练太寒碜,哼,都不谢我高抬贵脚!”
庄诗铭喉头一噎,呆了片刻,才轻轻道:“石子是你踢碎的?”
北宫千帆嫣然点头:“刚才打拳给雪人看,姓梅的说我寒碜,我就踢个雪球给他。连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力道拿捏得还不算太差。原以为,练上乘内功此生是忘尘莫及了,谁教我下盘不稳呢?”
庄诗铭沉思了一会儿,忽道:“既然练内功与你几位姐姐相比,没甚大阻碍,不妨用心多学一点。从小你有籍口偷懒,现在可没有籍口了。无论文武,你都该选择其一精益求精才是,这样怠惰终究不好!”
北宫千帆又不耐烦起来:“你有完没完?我自己的事,哪轮到你来管了?”
庄诗铭见她又发浑,便不多说,心中暗道:“多少武林人士欲求一名师一宝剑而不得,你却是生在福中不自知,武林中顶尖的三大高手亲自相授,你不是偷懒,就干脆逃跑……”见她仍旧哼着歌谣摆弄雪人,不禁暗自摇头。
福居坐在中首,左右分坐六人。一边是旷雪萍、斐慧婉、智瑞,一边则是北宫庭森、顾清源、司马一笑。
各位后辈小生则将所学一一演练出来,留待七人品鉴。
福居向智瑞道:“临风居士向你推荐的严泽、谢巧芳夫妇,虽是记名弟子,习武也甚迟,好在二人不贪功躁进,继续静心领略,应该有所成就。”
智瑞点头向严、谢夫妇道:“武学之道,修心为上,次而修德,末为修身。尔等在丐帮之中,当一面养心修德,一面领悟所学。”
严、谢二人拜谢归座,向北宫千帆一笑,又深深地看了董非一眼,皆无言语。
福居向北宫庭森道:“我们少林的几位‘如’辈弟子,师弟请直语批评。”
北宫庭森道:“方恭如最年轻,历炼尚浅,亟待从闯荡中领悟;高镜如、杨天如二位,轻巧过度而沉稳不足,当以内功为根、技击为辅;少安如天性沉静,身功可以多练;梅淡如沉稳有余、变通不足,可多想多思,领悟之后多习刚柔互济之道;李卫如自小多病,乃以禅功为本,澄心静气、宁神敛力,必有所成。”
旷雪萍则道:“丐帮弟子,请大师督训。”
福居微笑道:“丐帮弟子与我少林弟子先天环境不同。丐帮弟子从小闯荡江湖,首要便是躯体之健,而我少林弟子在山中清修,所求乃是心魂之静。达摩祖师曾曰:灵魂欲其静而悟,躯壳则欲其健而通;非静则无以顿悟而成佛,非健则无以行血而走气。”
旷雪萍听罢,点头微笑。
福居续道:“是故,体须勤劳得当,方筋畅神怡、血脉流通,而后灵魂无拘殢瘁弱之苦。然劳不可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病不得生,如户枢终不会朽也。可见丐帮、少林的内功心法乃是同源而出,互可相融。”
座下严子钦、严子铃、庄诗铭、沈独贞等,纷纷点头,似有所悟。
福居又道:“‘仙姿五剑’与传心散人以剑为器。剑乃百器之君,易练却难精,非三十年而难小成,请六位女檀越将剑招演练出来,互为砌磋。”
仲长隐剑领命而出,向座上深深一揖。
斐慧婉道:“摘星师承顾右护法,自出机纾,所创四式剑招,合称‘隐恶扬善’,乃守、攻、虚、实四式。”
仲长隐剑兵刃出鞘,乃是二尺左右的短剑。一面演练,斐慧婉一面从旁介绍——“隐姓埋名”,以守诱敌;“恶贯满盈”,以势慑敌;“扬汤止沸”,虚招以待;“善恶有报”,实招以克。
东野浩然出鞘的,是三尺多的青铜长剑。
司马一笑道:“云丫头师从于我,‘浩瀚烟波’四式,乃是从刀法之中领悟而出,再加以变化自创的:‘浩然正气’,守而观其变;‘瀚海高节’,守而蓄势;‘烟云过眼’,虚招以诱;‘波谲云诡’,实招以攻,克敌制胜。”
北宫庭森道:“邀月是我的弟子,比起风丫头,自然强多了!”
北宫千帆在座下大做鬼脸,也不管是否僭越,扬声道:“三姐一双长剑轻灵巧异,若非她天资聪颖,我爹怎教得出如此高徒?”
福居捋须一笑,并不言语,只是打量西门逸客的剑招,不断点头。
北宫千帆趁机抢下父亲的话锋,向众人讲解“一劳永逸”:“一衣带水”,虚招以待;“劳燕分飞”,虚招探敌;“永永无穷”,共四十九种变化,虚实相融,迷人耳目;“逸然出尘”,虚招相出,虽制敌而不伤,克敌而不杀。
西门逸客归座,南郭守愚谦然出场,北宫千帆又岔道:“四姐出自娘的教导,不过四姐的一双短剑,却是我送的。”
见她剑锋出鞘,北宫千帆忙不迭地抢下话柄续道:“大智若愚”四式:‘大江东去’实招以对,探敌虚实;‘智圆行方’实招相制,寒敌之胆;‘若有若无’,虚招以待而窥敌之善恶,若敌觊破绽不袭,可撤剑而归,若乘此而偷袭,乃以‘愚公移山’之万钧雷霆惩诫小人。”
南郭守愚练毕,北宫千帆犹在大呼小叫,大厅中惟她一人喧哗,众人见了,都暗自摇头。
福居长袖一挥,邀道:“临风居士,请示高艺,让我门下弟子得睹精妙!”
北宫千帆一眨眼,见众人的目光齐聚自己身上,才想起星、云、月、雷演练完毕,该是她出场了。当下搔搔下巴,期期艾艾地涎脸笑道:“众所周知,全山庄乃至整个武林之中,我所见长的,便是不学无术、信口胡吹之功。各位早已见识过,何必还要领教呢?”
旷雪萍似笑非笑地道:“不学无术,如此精妙绝技岂是嘴上一说,便能让人领会的?当然要耍出来了——一剑一鞭,‘风卷残云’!”
“不对!”北宫千帆脱口道:“该是‘万年遗臭’!”
福居捻须笑道:“‘不学无术’之精绝,致以‘万年遗臭’,临风居士若不出手,恐众人误以为‘百世流芳’,岂非谬传了居士的本来面目?——请!”
北宫千帆神色尴尬,转脸过来,却正对着严泽、谢巧芳夫妇与“如”辈的六个少林俗家弟子,也正满面笑容地向她拱手,齐声道:“请”。
情知这笔帐是无论如何也赖不掉了,北宫千帆硬起头皮伸了个懒腰,缓缓入场。
旷雪萍笑道:“‘风卷残云’四式……”
“‘万年遗臭’!”她辩道。
“‘风声鹤唳’虚招攻,迷人耳目。”
“‘万劫不复’!”她又辩。
“‘卷土重来’实招攻,以势慑人。”
“‘年年岁岁’!”
“‘残山剩水’虚招守,故露破绽。”
“是‘遗簪坠屦’!”
“‘云起龙骧’实招攻,制敌弱点。”
“那叫‘臭味相投’!”
众人见旷雪萍说一句,她便撅嘴扮着鬼脸驳一句,满堂失笑。
北宫千帆练完,也顾不得行礼,便匆匆归座,跌坐吁气,庄诗铭在她身旁既叹又笑。
之后便是董非以“是非黑白刀”演练刀法,练毕,归座待品,让万俟传心入场。
万俟传心缓缓走入场心,雍容一礼后,从拂尘中抽出青锋剑,微笑道:“‘东西南北迷千古’,乃贫道自出机纾而悟的‘传心七式’,承蒙不弃得以品鉴,见笑了!”
当下脚踏八卦,长剑轻拂,演出“传心七式”来——“东海扬尘”、“西风送晚”、“南柯一梦”、“北望中原”、“迷离扑朔”、“千山万水”、“古往今来”。
练罢,向座上一礼,再向座下一礼,方才悠然归座,不疾不徐地安坐在兀自张牙舞爪的北宫千帆身边。两相比较,别之宛若天渊。
众小辈演练已毕,福居向北宫庭森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可以放心了!”
北宫庭森则道:“师兄所言甚是,不过除了……”笑而不再言。
福居转头道:“司马师侄,你享‘神州第一刀’之誉,董公子的刀法请你点评。”
司马一笑凝视董非半晌,方道:“刀乃百兵之胆,劈砍剁截,精满则气壮;挑撩推扎,气壮则神旺;磕拨缠滑,神旺则劲健!”
董非感然道:“何以精满、气壮、神旺而轻健?”
司马一笑道:“无论道家佛家,内外兼修,皆以强身保命为旨。故此而练精、气、神,三者伤其一便会牵动全部,如秋之落叶,一叶落而知天下皆秋。故凡练功习武有所成就者,能以静制动,以清制浊,不炫耀德行、遇外魔而坦然于心,神志专一、坚守吾真。风丫头悟性虽高,武功却不济,便是外魔侵而不守、内邪生而不趋,若与风丫头一般情性,这刀法嘛,就不必练了。”
董非微瞥一眼正在呲牙咧嘴的北宫千帆,心中暗笑:“是了,我何必同这个混世魔王记仇计较?”立刻以礼答谢司马一笑。
福居闻言,点头道:“司马檀越不愧刀中圣手,所谓大巧若拙,大勇若怯,便是此理。六欲不生,三毒自灭。练功习武若以养气为先,不但强筋健骨,更是心明性巧、炉火纯青了。”微微顿首片刻,方始点评座下六女:
“‘摘星客’桩步稳健,力达剑尖,其站剑以功力见长,虽真气弥满、万象在旁,所憾流动不足。”
“‘裁云楼主’行剑,点崩刺撩、挂劈云抹,乃以剑法见长,虽剑气浩然、沉着高古,却缺了清奇旷达。”
“‘邀月君子’的一双长剑,所求者乃是左右间的协调,出尘飘逸有余,劲健实境不足,此为缺憾。”
“‘饮雷轩主’的一双短剑,雄浑劲健、缜密精神,确是雷霆万钧、夺目慑心,不过却少了变通,灵活不够。”
“‘临风居士’一剑一鞭,身随步动、剑随身行、穗随风舞,其穿、挂、云、撩,剑鞭相合成撒手短剑,年纪轻轻变通巧异如此,实属不易,若能多些高古沉着之神、洗炼冲淡之气,便锦上添花了。”
“‘传心散人’,乃六剑女中悟剑最深之慧者。顺剑旷达超诣,洞察幻虚、悟彻假真;逆剑清奇流动,澄洁心志、远离思虑——天然而成、万取一收,为六剑女之首也!”
福居点评既罢,座下尽皆拱手以谢。
北宫千帆忽嚷道:“福居师伯,你好虚伪!”
北宫庭森喝道:“风丫头不得无礼!”
福居袍袖一拂,请她继续说。
“明明我传心姐姐为后生之最,此言非虚,何以却报喜而隐忧,不直言我风丫头为此中之劣?”
福居一捋须,莞尔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临风居士非悟性不足,而是悟性天生、未历苦思冥想之艰辛,故不自珍惜。若以居士之颖悟与反叛到底的天性,逆武学普通门径而行,或会另辟乾坤、别开生面——是以变通万象为外,凝神固精、静心敛气守内,心功、身功、内功、外功及刀枪棍剑鞭皆成!”
听他说至此处,北宫千帆才一翘拇指:“这才是高僧之言。可惜老和尚不喝酒,我可喜欢你呐,不能请你喝酒,实在可惜!”
福居笑道:“居士心意,贫僧心领谢过!”
静夜
风雪连天,万籁无声。
北宫千帆四顾无人,蹑手蹑脚躲到一棵树下,长喘一声,自怀中取出一小坛西凤酒,开了坛,咕嘟嘟连饮数口,又警惕地四处看看,再饮两口,叹息一声,不胜惬意。
“啪”一声,一条麻绳飞卷而出,竟将她手中酒坛夹手夺过。
北宫千帆恼道:“偷袭暗算,王八乌龟蛋,滚出来!”
身后一人冷冷道:“好大胆子,佛门净地偷偷开荤喝酒,还敢污言秽语?”
北宫千帆没好气地道:“老鬼,月黑风高的,怎么是你来吓我?”
北宫庭森一收麻绳,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好歹也让你先喝两口解馋呀。你酒瘾发作,为何不滚远些,在这附近如此造次,也太不象话啦!”
“你为父我为女,只好算你有理!”她嘴一撇,不屑地道:“不过三件事免谈:一是不许逼我练武;二,不许再以李遇坠崖之事训我;三是,诗铭哥哥和我的婚事,既由我作主,就不得包办!”
北宫庭森轻轻摇头,极目天边,若有所思地沉吟:“对你,我确实不敢有太高的要求,但求你少些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婚姻也罢,交游也好,随你高兴。你能够长这么大,我已十分宽慰了。”
北宫千帆见他沉吟间似有无限悲凉,心中大奇,问道:“是哪个算命先生说我八字不好,养不大么?你竟对我要求这么低!这可不是你老鬼对门下子弟的态度啊,有心事?”
北宫庭森回头注视着她,眼中既有辛酸悲凉,又有欣赏宠爱,许久,他叹道:“你娘也来寻你啦!”
她转身过去,见斐慧婉也正凝视着自己,同样是一种复杂的眼光、古怪的神情。半晌,才见斐慧婉从丈夫手中夺回酒坛递还她,口中柔声道:“把酒喝了罢,这么冷,暖一暖也好!”
北宫千帆不解地看着父母,既奇怪又好笑。
斐慧婉低唤一声:“庭森!”目中尽是询问之意。
北宫庭森与妻子目光相接,摇头道:“罢了!”
北宫千帆见二人如此,惊道:“你们决定了什么?是要我长居少林寺面壁,吃斋念佛写诗练功么?那不成,真要如此,我宁可被你们扫地出门!”一想到将要呆在如此清淡无味、恬然无趣之所数月甚至数年,其胆寒心跳,当真比千军万马来困还要严重,刹那间只觉得天将崩、地将裂,自己却无处可逃。
夫妻二人听她这么一惊一乍,相对摇头,定下神来。
斐慧婉轻抚她的秀发,微笑道:“傻丫头,我们就是想扔你在少林寺让人调教,以你疯癫痴狂的德性,福居、福湖两位大师也不敢收留啊。”
“那么你们怎的如此神秘?”
北宫庭森忙道:“神秘什么?不过是日间见你不着,夜里约上你娘候在此中想训你一顿,见了你忽又觉得心中不忍,也懒得责备啦!”
她心中一宽,吁了口气,揽着斐慧婉,滚入她怀中不胜欢喜:“还以为你们要罚我在少林寺里思过练功呢。要责备,我任打任骂!”
北宫庭森轻轻叹道:“转眼间长这么大了,真快。总算不曾愧对……愧对列祖列宗的保佑!”
“原来你们对我要求那么低,也不知道我该不该伤心!”
斐慧婉在她背上轻轻一拍,柔声道:“你爹有东西给你!”
北宫千帆一怔,抬起头来,见北宫庭森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她:“你已学过了高丽文,你顾叔叔说你学得很快,这很好!”
她一诧,接过锦囊,听他继续道:“有一位前辈高人,乃是三百年前的一代武学宗师,他后来在海外开创天地,建立王朝,还将他与他的心腹、一位镇国元帅的生平所学,合撰了一套秘笈,传至近百年,这套秘笈又由他们的传人以高丽文字传世,而重现江湖。”
北宫千帆撅嘴道:“什么三百年前的高人,害得我练功辛苦不够,还要专学高丽文字来参读,可恶!”
“这位高人姓张,名仲坚,便是三百年前令人敬仰、将财宝江山拱手于太宗李世民父子的虬髯客,和我们逍遥宫颇有渊源。此人撰此秘笈共有三册,内外功兼修秘笈一册,拳掌刀剑绝技录一册,遍识天下毒物而化解的毒经一册。他二百多年后的传人与你父亲有旧,爱屋及乌将三册宝典馈赠于你,便是拿来当作寻常典籍那般随便翻一翻,也算不辜负那位前辈对你的一番祝福。”
“哼,张仲坚,害人还成仙。我呸!”
北宫庭森正色道:“无论如何,不该有辱先贤。好啦,练与不练,你好自为之!”
斐慧婉续道:“这位虬髯客当年颇有逐鹿中原的雄心,是以另有收藏,置于一个机关精巧的铁匣之中,却不知是何物。你既对机关布置颇有心得,有闲暇时,不妨回长白山一趟,娘把铁匣交给你琢磨琢磨?”
“天下既有风丫头,便不会有破不了的机关、打不开的锁!”北宫千帆笑了一句,忽问道:“那个与爹有旧的前辈非将秘笈传我不可,说讨厌又不讨厌,究竟是谁?我认不认识?”
北宫庭森心头酸楚,涩声道:“你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变故,他们先后辞世了,是以你不记得他们的模样。”
“他——们!不止一个人?”
“是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眷侣。”斐慧婉轻轻地道:“你很想知道他们的生平事迹?”
北宫千帆本想听一听,打个哈欠,想起“生平”必定说来话长,便摇头道:“改天罢!”
北宫庭森叹道:“要去歇了?”
北宫千帆将锦囊往怀中一塞,嬉笑奔开。
雪夜里,只剩下北宫庭森和斐慧婉,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再相对而立,默然沉思。正文 上——十四回 绿窗冷静芳音断
挽诗
——李煜
珠碎眼前珍,花凋世外春。
未销心里恨,又失掌中身。
玉笥犹残药,香奁已染尘。
前哀将后感,无泪可沾巾。
北宫庭森微皱眉头道:“怎么还和官府皇家打交道?李煜是个意外,宋主赵匡胤又是如何与你相识的?”
北宫千帆撅嘴道:“你忘了周显德元年,我和诗铭哥哥溜出丐帮玩耍的事么?”
北宫庭森点头道:“记得,你和诗铭在高平走散后,他赶往开封报信,几乎急疯了你旷姑姑,那年你八岁还是九岁?”
“就是当年!周、汉两军交战高平,兵荒马乱的,有银子也没处使,我便索性潜入汉军军营中去,顺手牵羊偷了几天军粮吃,还偷了酒肉干粮逃跑。”
“虽说当年你的轻功已经很不错,可毕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毛丫头,如何逃出军营而不为所察?”
“那日为三个汉兵骑马追打,还险些中了一箭,魂飞魄散之时,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带了队人马迎面飞骑而来,好不威风,那三个汉兵见了掉头回跑,我便算是被暂时解救了。”
“此人可是赵匡胤?”
“当然,他借我一骑,又请我喝酒——嗯,他骑术不错,拳术也不错。当年我们比过一次,骑术与拳术都惨败了下来,惟有轻功这一项,他比起我来却是远远不如。”
“后来如何?”
“后来……是了,想起来了!他和我打赌,说我区区一个黄口小儿,必然不清楚汉营之中的情况,赌注是‘五梅匕首’——我在汉营潜藏数日,哪里是粮草库、哪里是指挥营,全都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知道?自然赢下了他那柄匕首!”
北宫庭森莞然道:“你中了人家的激将法啦!”
北宫千帆也笑道:“我一赢过匕首来就知道上了当,可又打他不过,只好认栽!”
“高平回开封,以你的轻功也不用几个月,你在他军营里住下了?”
“是呀,他和我打赌能攻下河东城,赌注是一文钱,若是城攻下了便算我输,攻不下我就倒楣——我住他军营嘛,嘿嘿,我终究输了……对了,又想起来了啦,他在河东城火烧城门时,左臂还中了一箭,我给了他一粒‘三黄宝腊丸’,‘生肌红玉膏’也给他他抹了。”
“不知天高地厚!当年你说,是偷人家的坐骑回来的,难道赵匡胤不许你走么?”
“我和他打第三个赌,说是能偷走他的坐骑,他不信,结果被我偷走了坐骑,就快马加鞭赶回开封啦!”
“那你岂非和他结下了梁子?”
“什么梁子?我偷走他的坐骑之后,第二日又骑回来给他瞧。我既赢了,他就把坐骑送了我,我则把剩下的半盒‘生肌红玉膏’当作回礼送了他。八年不见,我都快忘了,他却还记得!”
北宫庭森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回开封之后,怎未听你提起?”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就是与人打赌,二胜一负而已。你们那么生气,我也不敢说这些经历,再过些日子,连我都忘了,哪里记得如今称帝的,就是当年那个他呢?”
“那么,你去不去开封赴约?”
北宫千帆满不在乎地道:“怎么不去!他既遣人往山庄去请,必定已经得知了我这些年的所行,东土姐姐赶来传信,我若不去,反显得小女儿气。”
“去过开封之后,你是回山庄,还是回逍遥宫?”
“我想转到金陵去看娥皇姐姐。”
北宫庭森扬眉笑道:“你丢了这么大的脸,还敢去见他们?”
“是他们让我丢脸的,哼,我要易容去吓吓他们!”
“饮雷不是把金腰牌转给你了么,还要犯险,嫌命长了是不是?”
“到金陵之后,且看我心情而定罢!”
“惹上皇家,你好自为之才是!”
“你怎么比旷姑姑还唠叨了?”
三月,开封府。
赵匡胤在首座笑道:“八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样雌雄莫辨?便是到寻常人家做客,也当整仪更衣罢?”
北宫千帆悠然道:“我百年如一日地做我的野丫头,可有错么?”
王皇后在一旁微笑道:“今年壬戌年,你是乙巳年所生,嗯,十七岁啦!”
赵匡胤则道:“还道你只有七岁呐,这样子哪有女儿家的风范仪容?”
北宫千帆脱口道:“你召我入见,不是为了讥讽一番,再索还战马罢?”
赵匡胤大笑,向王皇后道:“去年忽见‘生肌红玉膏’一药,忆起了我这位故人,不过吩咐下去一句‘北宫千帆此女如今于江湖何为’,第二日便得回禀,可想她这些年兴风作浪的恶名实在不小。哈哈哈,‘临风居士’!”
王皇后笑道:“当年趣闻未听皇上提过,可否告之臣妾一二?”
赵匡胤继续笑道:“当年高平军危,朕领兵去援,汉军哪料会大败?是以在周军退守的营外一处贴上侮辱文章,还写上了领军指挥到该处将大败周军等嚣张之句。适逢这丫头从汉营中偷得食物外逃,大概是被人家追得恼羞成怒了,撞上我后同回军中,在营外见了那些张贴的辱骂之辞……”
王皇后道:“她贴了一张回骂之辞解恨么?”
“哪里?丫头赢了我那把削铁如泥的‘五梅匕首’,一见之下,拔出匕首来,在众多招贴文章的上首刻了五个大字……”
“狗名登记处!”北宫千帆与他齐声而笑。
王皇后忍俊不禁地道:“果然解恨!难怪!”
北宫千帆奇道:“难怪什么?我可没触过你们的霉头啊!”
赵匡胤正色道:“从前没有,如今却有!”
北宫千帆更是奇怪:“是惹了皇亲国戚,还是犯了什么禁忌?如若有,我现在便逃!”
赵匡胤不答,却忽问道:“你说从少林寺而来,福居禅师广邀十八家高手,谈论了一些什么精妙武艺?”
北宫千帆皱眉道:“我最恨练功!”
“混迹江湖,不练武功,岂不成了他人的刀俎之肉?”
“武功倒是砌磋得不少,却不见高明!”
“何以见得?”
北宫千帆寻思片刻,道:“长拳起手,平平无奇;缠封虽妙,变通不够;短拳可近身,奇招却不够;短打,难防长械;猴拳惜之飘忽有余,劲健不足;勾搂探手、滚漏贯耳、粘拿跃法,变化太多,普通资质者难以尽习;鸳鸯脚、势连掌、窝里炮捶,只适身形雄健者,倘若个头纤小或是女儿之身,却不方便练习;捆手掳真人、螳螂腿、大摔碑,太过阳刚,出手必置人于死地,不够慈悲……”
赵匡胤讥讽道:“依你所见,天下再无可练之功了么?”
“也不尽然,不过似我等不学无术之辈,便是羽化成仙之术,也懒得去修行。”
“既不勤勉练功,何以却喜惹是生非,连晚辈的面子也不给?”
“谁是我的晚辈,怎的我不知道?”
王皇后拍手笑道:“出来罢!”
一个女子从屏后缓缓走出,却是一年多以前与北宫千帆交过手的段素丹。
北宫千帆见了她,更是诧异:“你怎么跑到皇宫里来了?宫中繁文缛节,闷都闷死人了,你不嫌烦?”
段素丹坐在王皇后身旁,笑道:“所以我才跑出宫,到中原来胡混。哈!明明是我的小师叔,却说自己是个丫头,若非师父相告,哪里会知道我有个这么年轻的小师叔呢?”
“跑出宫!中原胡混?”北宫千帆依然一头雾水:“若非你在开元寺欺负小和尚,审异不会出手惹你的。”
“嗨,别提啦!那日一个小贼盗我玉珮之后,逃到开元寺附近便没了踪影。玉珮是父皇赐的,非同小可,我自然要兴师问罪。”
“父皇?你不是姓段么?”
赵匡胤道:“素丹的父皇是大理国主段思聪,她便是大理国的‘丹凤公主’,上个月入宫进见,与皇后颇为投缘,为示大宋大理修好之意,素丹已拜朕与皇后作了义父义母,她无意间提及你,居然是朕的故人,是以想到召见于你,素丹有事相请!”
北宫千帆皱眉道:“你若请我揍你一顿,好像不太好;若请我挨你一顿揍,就更不能答应了。除此二者,还有何相请?”
段素丹笑道:“我是风师父的徒儿,也是你的师侄,你这个‘临风’比风师父的鞭法还厉害,我若再拜你为师,风师父必不会怪罪。”
北宫千帆慌忙摇手:“那怎么行?我连自己练功都会耍懒,教你武功岂不更是偷功减料?”
段素丹奔到她身旁,扯着她的袖子嗔道:“我在大理,麾下有一支娘子军,不如你来大理作娘子军的武教头,她们全拜你作师父罢?”
北宫千帆将她的手拉开,坐得远些,嚷道:“那更不成!我独行江湖何等逍遥,跑到大理教人打架,非给闷死不可!”
段素丹坐过去,又笑道:“你每隔一两年,只去小住二个月便好啦!”
“还是不成,我在一个地方连呆上十天,便会发霉发馊!”
段素丹一嘟嘴,向赵匡胤嗔道:“父皇原来也有说话不算数之时。您不是保证小师叔会将武艺倾囊相授,还会欣然应允作我大理娘子军的武教头么?哼,父皇骗人!”
赵匡胤拈须叹道:“当年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毛丫头何等慷慨激昂,连朕也会叹服一声。岂料相去不到十年,毛丫头虽是远播威名了,却变作个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小女子,名难符实,是父皇识人无慧眼,只好向素丹赔罪!”
“喂!”北宫千帆怫然而起,觉得不妥,复又坐下,瞪眼道:“我知道你又在激我,哼,我才不上当!”
“你若当真是个能人,不用激将,后辈的诚心相邀岂会不答应?若是外强中干的无能之徒,朕如何相激也是起不了作用的——怕露了馅,日后不好混,流血断头也是不会点头的,是罢?”
北宫千帆心中大是不受用:“我不中计!”
王皇后向段素丹一笑,段素丹会意,立即道:“父皇原来还真有走眼的时候,唉!”
北宫千帆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明白,你们是在合谋将我的军。好罢,今年重阳以后我会去大理,若见不着你,爽约的人便是你。最迟十月底到大理,二十天一过我就走。”
段素丹大喜道:“我可是很笨的,那支娘子军怕也不聪明,你真的教得下来?”
北宫千帆斜瞄她一眼:“没信心的话,你就爽约好了。反正十月底之前,我会在‘蛇骨塔’候你三天,赴约与否由你决定。”
“师父!”段素丹满面笑容地下拜,北宫千帆向上一挽,不使之拜下,摇头道:“你大我半岁有余,这个师父我当不起。你爱使鞭,只要不是恃强凌弱,我们相互砌磋倒也没什么!”
赵匡胤叹道:“听这口气,不是混世魔王,却成了一代女侠。”
“是非黑白可全是你说的,本姑娘从来没有半句自吹自擂之辞!”
赵匡胤笑罢,忽道:“你们巾帼山庄处吴越之境,平素与官府可有交道?”
“交道不曾打,捣乱却不止一次了!”
“这便好,巾帼山庄几位庄主以‘仙’为号,自然不去理会红尘俗事,在江湖中也不轻易招惹纷争,若能长此下去,能保风平浪顺、闹中取静,你以为如何?”
北宫千帆一呆,恍然道:“不错,我们几个闲暇的江湖女子,没什么做幕僚的本事,更没有辅佐于谁的宏志。便是你大宋朝廷相聘,也无能效力,何况别朝!”
赵匡胤笑道:“果然恬淡无争,不愧为逍遥宫主、左护法的千金,丐帮中的宠儿,处世为人都极有分寸。想必,其他几位庄主也是如此罢?”
“这个自然!连我这等好勇斗狠之辈也不愿意理会俗事,何况我那几位淡泊明志的姐姐!丐帮帮主身为女流,兼又为人谦和,除帮中杂务之外,并无其他志向。少林寺、凝慧门皆为清净之所,只管自身修行,不问世事。至于逍遥宫,遥立长白山中,对于天下大事,更是鞭长莫及。”
赵匡胤点头一笑:“今日只叙旧情,不谈天下大势。你如此恬淡,又道破江湖形势,朕岂有不放心的?”
北宫千帆一伸懒腰:“旧情也叙得够了罢?我想回客栈睡觉去!”
“你不住在宫里?”
“我的德性,你敢留我住几日?”
“也是。不如朕另外安排一座别院给你住下?”
“心领啦!”她边打哈欠边摇头:“多谢美意。深宅大院出入不方便,不敢打扰。五日后我便动身往江南而去,在开封呆不久。”
“听闻你开罪了唐主李煜,险些被乱箭射死,怎么还敢去江南犯险?”
“真是好事不出门,笑柄传千里!”北宫千帆叹道:“倘若下江南被人捉拿的话,也只能算我活该。有江湖琐事欲往江南会朋友,非去不可!”
赵匡胤笑道:“以你的轻功修为,李煜的草包士卒拿不下你,开罪此君也不算灭顶之灾。但愿有朝一日,你不要开罪于朕才好。”
北宫千帆嘻嘻一笑,心中却暗自嘀咕:“谁有空开罪你?此番一别,管你是人君还是乞丐!反正又不想揩你大宋朝廷的油水。唉,李煜……”念及李煜易紫袍见于宋使,岁贡金银,虽知与自己无关,还是忍不住暗自喟叹。
“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李煜填罢,周娥皇笑道:“残痕梦影、迷离扑朔,好一阕意境深沉的《喜迁莺》。”
李煜正待相答,忽听一人笑道:“可惜可惜,堂堂七尺须眉,言辞婉约、文风纤丽,真是哀哉!”
李煜、周娥皇皆道:“临风居士?”
“年年无泪、岁岁不痴,正是我!”黑影一晃,北宫千帆已飘然而出。
忽听殿外一阵慌乱,数十禁军疾奔过来,黛儿、小陆子在门外道:“皇上、皇后,张总管方才见到黑影晃荡,奴才们……”
周娥皇喝道:“胡说什么?全退下去,不要败坏皇上的诗兴!”
二人即刻领命,将近侍全数遣散,自己也远远走开。
李煜喜道:“临风,你终于来了!”
周娥皇也笑道:“从嘉告诉我饮雷轩主的造访,得知你没事,我才放下心来不再怪他。”
北宫千帆一拉她的手,嬉笑不止:“花花世界何等逍遥,我怎舍得有事?”
周娥皇推她一把,忍不住责道:“那你还以身犯险这样进来看我们?腰牌怎么不用?”
“你是要我叩谢赏赐了?”
李煜讪讪地道:“岂敢!不过,你如此冒失地进来,若惊动侍卫将你伤了,才是罪过!”
“你的神勇侍卫士卒难道伤人还少了?北斗险些被射死!”
周娥皇“哎哟”一声,急道:“那你呢?”
“我自然没事。凭他们的微末道行,也不怕寒碜了我!”
“你从哪里来的?少林寺吗?”
“在少林寺里没架打、没酒喝,呆了几个月就跑去开封玩儿,再转过来看你们。恭喜你,又作娘啦,真是好福气!”
周娥皇道:“你在江湖上胡混了这一年多,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北宫千帆笑道:“你可知是几更了?”
李煜打趣道:“你也知道是深夜,还扰人清梦!你道这一去,娥皇还睡得着吗?神出鬼没,当心被侍卫伤了,拿你当刺客!”
“你那些草包禁军追得过我?唉,不过我还真是烦。”
周娥皇奇道:“这么烦恼,是想要捉弄的人找不到,还是想要的东西没偷到手?”
“哼,再过四个月我就十七岁啦,不要拿我当小孩子!”
“噢!”周娥皇点头:“原来大人也会深更半夜扰人清梦,而且拜访故人不用叩门,只会装神弄鬼。”
“我又不是恼你们,只是恼自己,又做不成红娘啦!”
“红娘!成全别人姻缘的美事,怎么是你做得出来的?”李煜失笑道:“不再捣蛋,改行为人牵红线了?是不是那位楞楞的梅公子?”
“真厉害,你才继位一年,就变鬼谷子啦!”
周娥皇道:“你也看出梅公子心有所属了?”
北宫千帆摇头叹道:“大姐有叶大哥,三姐芳心未改,四姐有独贞哥哥,只有二姐落单,就想推荐姓梅的浑小子给她,也好教某人学一学吃醋的本事,好赶快向二姐表露心迹。可惜二姐和姓梅的对不上眼。我又向二姐和某人引见了一个酸秀才,岂知弄巧成拙,酸秀才没有仰慕二姐,却见了四姐就两眼发直——给独贞哥哥知道,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说了一大堆,她忽地回过神来:“姓梅的浑小子心有所属了,怎么我不知道。是谁呀?”
周娥皇笑道:“连人家心上人是谁都不知道,你还乱点鸳鸯谱?”
“快说来听听,姓梅的浑小子看上谁了,我认不认识?”
李煜道:“我们只是胡乱揣测,一点凭据也没有——你寿辰酒筵那夜,我瞧他一看东诸葛就红脸,后来连正面也不敢对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罢。”
周娥皇续道:“我也看出来了,他不但脸红,还对着酒杯发笑呐!”
“东土姐姐——梅淡如?”北宫千帆张口结舌,却有些想不通。
周娥皇又道:“你要为‘裁云楼主’牵红线,好惹一人吃醋,此人又是谁?”
北宫千帆脱口道:“当然是诗铭哥哥,他暗恋二姐快十年了,却没胆量表露心迹,我只好替他添把妒火。”
这下,轮到李、周二人面面相觑想不通了。
半晌,李煜才轻咳一声,道:“那你怎么办?怎么你一点也不恼?”
北宫千帆想也不想,随口道:“轮得到我来恼吗?恼什么?”
周娥皇怕触她伤神,忙示意李煜不可多问,岔道:“我新近作的舞曲,你瞧不瞧?”
“明知风丫头我除捣蛋之外,什么都不愿学。跟我谈音律,岂不扯淡?”
周娥皇柔声道:“没有心情的话,我们谈点别的?”
“不扰你们清梦,我该告辞了!”
“反正已经打扰了,不如天亮再走?”周娥皇怕她难过,温言劝道:“随遇而安、遇缘而乐,才能淡泊快乐。做人不该太过计较得失的,对不对?”
李煜也柔声道:“宫里来了一位姓史的御厨,长安人氏,点心可拿手啦!鹭鸶饼、密云饼、五色馄饨、红头签……吩咐一声,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不妨尝尝,且看‘年年泪’、‘岁岁痴’、‘巾帼羹’、‘须眉饺’,比之滋味如何?”
“不想吃。还是告辞好啦,反正侍卫逮我不着。你不说有刺客,我就可以悠然而去。”北宫千帆起身去推窗。
周娥皇恋恋地道:“你这阵风,何时再刮回到我们这里来?”
北宫千帆嫣然回眸:“我去西湖拜访过故人后,择一个青天白日,挂着腰牌来拜见你们,这可满意了?”
李煜忽道:“我宫中的‘澄心堂纸’艺绝天下,乃皇室专用,我替你备上一卷带走好么?”
“哈,好风雅!如此享受,非你们夫妻不能领略!今天就不拿了,我是潜进来的,再拿了东西出去,还真会被当成飞贼捉拿呢。不过,一定记得要备一卷给我,下次公然进来,可以堂皇带走!”
周娥皇一拍她的肩膀:“江湖风波恶,你又如此好勇斗狠,自己多保重!”
北宫千帆回身一揖:“你们再罗嗦,我的耳朵要生茧了!”一语既毕,跃出窗去,黑衫溶入夜色,和着风声,转眼没了踪影。
夜,轻风微雨。
“呯1一物飞入屋中,童舟惊起,伸手抄来,却是一坛西凤酒。
“五味皆调!”窗外有人在笑。
“临风师妹,又请我喝酒来了?”童舟又惊又喜,忙起床整衣,才将窗户拉开,让夜访客跃进来。
“我是童舵主的侍僮宫小五!”
见她一本正经,童舟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正文 上——十五回 转烛飘蓬一梦归
挽诗
——李煜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剧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朦眼上花。
空王因念我,穷子正迷家。
周娥皇笑道:“还道你西天求取真经去了,转眼又过去一年,才刮回这阵风来!”
北宫千帆叹道:“你哪里知道江湖多事!”
“你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事?”
“你不是江湖中人,跟你一说,话就长了。”
周娥皇道:“我在宫里正闷得发慌,从嘉为了国事心情也不好,总算来了一个你,说来话长更好。永嘉公主通晓音律,今儿来了,我为你引见一下。”
“你又拿音律来吓我?生怕把我赶不跑?”
周娥皇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她:“新近修复成了《霓裳羽衣曲》,副本送你!”
北宫千帆纳入怀中,谢道:“我替三姐谢你!三姐她,唉……”
“邀月君子有麻烦?”
“麻烦倒没有,就是她闲得连一点麻烦也不惹,我才担心。”
“听从嘉说,当年你们曾在西湖上送过一位天石舍人,似乎他是邀月君子的心上人。既有佳人暗许芳心,他何忍去出家,连‘天石精舍’的古拙之居也弃了?”
“他有一位心上人,求之而不得,又发现了三姐对他的心意,为了不误三姐韶华,只好出此下策,为他的心上人与以他为心上人的女子一起祝福。”
“天石舍人的心上人是谁?难道比邀月君子还要超尘脱俗、出类拔萃么?”
“你们在山庄看到的奇花古木,还有我那儿的‘年年泪’、‘岁岁痴’,可有钦叹?”
“早就想请问你,那都是何方高人所植!”
“蜀中青城有一奇女子,幼能文、尤工诗词,人也极美,不但才藻风流,还有一能,便是种值古代失传已久的奇花异卉,山庄的花木与我舟头的奇物,均是她的杰作。她父亲与我爹是故交,十年前,爹带我与三姐入蜀,与她甚是投缘。”
“如此奇女子,听得我也有些好奇了。”
“这位奇女子有一位长居她家的远房表兄,与她青梅竹马,姓夏名哲山,住我巾帼山庄‘天石精舍’后,号‘天石舍人’,那时的三姐已暗恋了夏大哥数年。”
“然而,天石舍人却倾心于这位表妹?”
北宫千帆轻轻点头。
“既如此,如何不向表妹坦承心事?”
“夏大哥得知表妹最想亲手种植一种奇卉,便遍踏万水千山,欲寻此卉的种子,以此向表妹表白。当时他尚不知三姐心意,还感激三姐帮他一同寻找花种,却哪里知道三姐的梦里回肠、心神交瘁?哪里知道……”
周娥皇心头一跳:“天石舍人的表妹死了?”
“死是没死,却至今不知她表哥的心意。因为芳心未属,又没有婚约,在夏大哥游历河山遍寻花种之时,她以双全才貌被召入宫中,如今已贵为慧妃了。”
周娥皇大惊:“你所说的这位蜀中奇女子,不会是蜀宫之中的‘花蕊夫人’费慧妃罢?”
“夏大哥此后心灰意冷,怪自己当初没勇气表白心迹,反而卖关子留书出走,就此入住我巾帼山庄。庄中卉木,便是从‘花蕊夫人’故居里移植过来的。他这位姓费的表妹,小字‘含蕊’,故蜀主赐号‘花蕊夫人’。”
周娥皇听到此处,忍不住叹道:“个中原委如此曲折,难怪!天石舍人住在‘天石精舍’中,已是强忍心酸、勉强装出恬淡姿态与挚友相处,了此半生也就罢了。岂料又得知邀月君子的心意,自己无法接受,更怕辜负佳人美意,只好就此出家了事,是以才有‘此心醉里托相思’之句。也不该怪他,怪只怪,世间何以有‘情’之一物。”
“三姐这一难过,便耽搁了下来,从此再无他人走她进心里。”
“难道,世间再无好男儿可以匹配这位飘逸雅致的三庄主了么?”
“匹不匹配,轮不到我风丫头来说。不过确有一位俊才对三姐生了仰慕之心,你们还见过——智明大师的俗家弟子,少林寺高镜如,号‘连风走云’的那个。”
“呀,是他!难怪邀月君子出一句‘生男埋没随百草’,他立刻续上‘草不谢荣于春风’,原来早就有心亲近。此人不错,淡泊磊落。”
“你说不错哪有用?你又不是三姐!”北宫千帆怏怏地道:“还有那个气死人没种的诗铭哥哥,真想咬死他!”
“庄公子对裁云楼主负心了?”
“他敢!我是气他不向二姐表露心迹,若是步了夏大哥后尘,岂不冤枉!”
“庄公子成了第二位天石舍人,你确实也很冤枉!”
“关我什么事?”
“邀月君子尚有高公子来仰慕,你却去哪儿寻一个自甘倒霉的人来接替此任?”
“那我也剪头发出家好啦!”
“出家人戒贪嗔痴,又不许喝酒,你怎么受得了呢?”
北宫千帆捣她一拳,恼道:“我已是十面埋伏了,你还消遣我?”
“你还触了谁的霉头?”
“独贞哥哥不知何以和四姐吵起架来了,倘若莫公子仰慕四姐给他知道,他们吵架又和莫公子有关的话,我会被独贞哥哥剥皮拆骨,不得好死的。谁教莫公子是我引见给大家的呢!”
“这种事只能随缘,强求不得的。对了,董非公子和梅淡如公子又怎样了?”
“两个我都很久没见了。不过,东土姐姐似乎对姓梅的浑小子印象平平,看他造化罢。不过这小子眼光倒不错,看上的居然是我们山庄的第一美人。董非那死小子不提也罢,去年初少林寺一别以后,再无消息,中原姐姐早忘了那些陈年往事,现在和东流哥哥……嘿嘿!”
“‘东侠盗’易公子?”
“是呀,我听了,开心得一夜没睡,搅得三姐也不能睡,整晚就听我笑。”
“慧剑斩情丝,尽忘前尘,也不失为一种态度!可你又高兴什么?”
“你难道不高兴?还记不记得曾和我交过手的段姑娘?”
“跟你一般刁钻的那位?”
“哼!当日结了这个梁子,看她鞭法路数,乃师承于我风海师兄。”
“当日听斐宫主提过!”
“这丫头武学悟性真差,本打算只教她二十天,却耽搁了二个月。真是个烫手山芋!”北宫千帆当下将去年入宫见赵匡胤,收段素丹为徒的事向周娥皇说了,听得她津津有味。
北宫千帆另捡了些江湖趣事说给她听,又取出一本册子给她:“含蕊姐姐入宫前曾编撰《古卉谱》一册,专搜百种古今奇花异卉,我和北斗轮流抄写得此副本,你这位雅人懂此情趣,便捎来赠你,也算替蕊姐姐将她的心血传世。”
周娥皇大喜接下,笑道:“你若他日有缘,不妨将我修复的《霓裳羽衣曲》副本代赠于这位‘花蕊夫人’,传我神交之心意?”
“这个自然!”
忽听一人笑道:“什么事情如此开怀,笑得声震山岳的这位姑娘,莫不是临风居士?”只见一个女子盈盈而入,仪态万方、端雅秀丽,正是永嘉公主。
李煜心中伤痛,提笔诗曰: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寞,愁剧病增加。
咽绝风前思,昏朦眼上花。
空王因念我,穷子正迷家。”
秃笔一扔,李煜不觉泪眼潸然。
忽听小陆子在门外禀道:“北宫千帆姑娘入宫,进见皇后娘娘来了!”
李煜略一定神,道:“宣!”
瑶光殿西室。
北宫千帆悄悄走近,见周娥皇容颜憔悴,却沐浴正装、双眸微闭,端正地躺在床上。
“娥皇姐姐!”她心里一痛,低低地道:“风丫头来看你了,给你解闷!”
周娥皇双睑微微一颤,并未睁开眼眸,却将头向床内一偏,不理来者。
见她病重之后,憔悴虚弱如此,北宫千帆不敢多加打扰,便轻轻走开,同李煜走入前厅,才问道:“不过才一年光景,娥皇姐姐怎会病体如此沉重?”
李煜垂泪道:“初时不过是小病,后来病体愈沉,太医倒说尚有救治的希望……岂料前日仲宣暴疾而夭,年不及四岁,这便……”
北宫千帆皱眉道:“娥皇姐姐病重如此,怎么不将仲宣的噩耗先瞒下来,竟然让她知道?仲宣伶俐可爱,我这无干之人于安健无疾之际,听了尚且悲痛——你是怎么为人夫君的?”
听她责备,李煜也不反驳,低头道:“仲宣聪颖伶俐,最得娥皇宠爱,这些日子早晚必来向他母后请安。今早娥皇见仲宣未到,便询问宫人,太监宫女都不敢说,谁料午间娥英来探视她,无意脱口而出,她吐了一口血之后,便成你现在见的这样了。”
“娥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口没遮拦。怎么不打下去?”
李煜见她既急且怒,嗫嚅道:“娥英乃娥皇的妹妹,我的小姨,比你还小些,自然年幼无知。这不能怪她。”
“哦,想起来了!”北宫千帆冷冷道:“‘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原来是她。你倒会怜香惜玉!”
李煜脸上一红,轻轻地道:“你……知道?”
北宫千帆横扫他一眼,又道:“你那位小姨,刚才我在瑶光殿外曾惊鸿一瞥,果然是年轻貌美,可媲美我巾帼山庄里的侍女。恭喜你旧的一去,新的即来!”
李煜不敢与她对视,将脸转开,低低地道:“说笑了!”
“我和你说笑?看来你小姨大人进宫探视姐姐,‘脱口而出’的,不止仲宣一事罢?”
李煜忙道:“实在是娥英年轻不懂事,便是不慎失言,也属有口无心。何况她是娥皇最心爱的妹妹。”
北宫千帆长袖一拂,淡淡道:“恐怕你这位姐夫,比亲姐姐还要疼惜于她罢?‘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哈哈哈,好个旷世才华、千古佳句!”
李煜满面愧色,不敢面对她的逼视,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北宫千帆再一拂袖,淡然告辞,口中仍吟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绝妙好词呀!可怜,可怜!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几家欢乐几家愁……”
李煜惊道:“临风,你去哪里?”
北宫千帆头也不回,衣袂生风昂然前行,只森然道:“我可没空去会你的小姨,你慌什么?大内之中侍卫如云,我敢奈何?”
再也不理会李煜,就此跨出门去。
出了瑶光殿,黛儿正欲引她上轿带出宫去,忽见太监宫女在前面一阵乱跑。一个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道:“皇后娘娘殁啦!”
北宫千帆往轿中深深一坐,闭目不语,但觉心痛如绞。
“花落江湖万里随,
春残无奈尽芳菲。
流波若付襄王梦,
岂负红颜岁岁痴?”
又是春天。
西子湖中,另一位佳人正泛舟弹琴,沉思不语。
黄昏下,岸边一位聆听者心神荡漾,忍不住取出箫来相和。
日薄西天。“噌”一声断了弦,女子轻轻叹了一声,不理会箫声,自将瑶琴包了放入匣中,摇起桨来,缓缓行舟。
“呼!”岸上的青年足下凌波,悠然跃上舟头,注视着舟上低头沉思的白衣佳人,一边缓缓坐下。
青年道:“三庄主言,到西湖有事要办,不知高某可能帮忙?”说话的正是高镜如,白衣女子则是西门逸客。
西门逸客淡淡道:“我要办的事,便是泛舟西湖,弹琴怀念故人,不必他人相助。高公子若是另有要事,邀月就不强留了。”
高镜如道:“江湖何其大,高某却能几度遇上三庄主,可说是有缘。既如此,何不结伴同行一程?”
“邀月恐怕误了公子行程。”
高镜如赔笑道:“江湖儿女浪迹天涯,既无目的,又何来行程?能与江湖故人同行一程,朝见旭日云海、暮闻清音雅奏,人生之乐莫过于此。三庄主不嫌高某不解流水高山之雅意,对牛弹琴而牛不入耳,高某已然足矣。”
“邀月却恐怕公子高古之士,一曲俗奏有污清听!”
高镜如忙道:“仙姿五剑,哪一位不是清新典雅、文武双全的奇女子,兼又如此谦逊亲和,更加令人钦服!”
西门逸客眉头一皱:“高公子不怕误了行程,邀月却不希望来者打扰了公子的雅兴。我在此处另有人要等侯,故此不走。”
“三庄主约了人?罪过,高某是否多有打扰?”高镜如口中虽在客套,却恋恋不舍,身子迟迟不动,并无离去之意。
“约的倒不是生人。不过是北斗也逛到杭州来了,是以候她于此,好结个伴。”
高镜如听得不是男子,心中微宽,却又有几分忌惮“临风居”中人的刁钻。抬头去看西门逸客,见她不语,自己又寻不出什么话题来,便也不作声。
微风轻拂。夕阳之下,只见西门逸客白衣飘飘、黑发悠悠,一个“逸”字,真是写尽写绝了这份清婉脱俗。
高镜如思潮翻滚,心中暗道:“在巾帼山庄之中,见她言笑举止何等洒脱,怎的到此湖光山色之地,却是这般沉郁。难道,她所怀的故人竟已不在尘世了?”想到此处,忍不住替她难过起来。
忽地想起那句“流波若付襄王梦,岂负红颜岁岁痴”,心中又道:“啊哟!难道已经不在人世的,竟是她的心上之人么?那就更不便出言相劝了,我该如何宽慰于她才好?”
远远地,一阵笛声悠悠传来,欢悦悠扬,令人闻之而欣然。
高镜如循声望去,见湖上一男一女正划舟而近。男的年约三十,神态悠闲、气度从容,却不知是何人。女的大马金刀坐在船头,俏脸含笑,正是“水仙子”客北斗。
西门逸客见两人划舟渐近,才勉强微微一笑,向二人扬手示意。
客北斗远远便朗声笑道:“三姑娘,让你久等啦!”足尖一点,跃过来坐到西门逸客身边,依然格格格笑个不停。
西门逸客一瞥那男子,诧道:“你们怎么会凑到一路的?怪哉!”
男子将舟划近,笑揖道:“三庄主久违了!”
客北斗抢着道:“早就听闻西河帮威名不小。正好遛到了太原,便动了念头想去探探。岂料夜探西河帮太原总舵,被谷帮主逮了个正着,没人陪我玩,顺便邀上他与我同下江南。”
高镜如这才知道,此人正是西河帮帮主,“忙里偷闲”谷岳风。
西门逸客摇头道:“又学风丫头那套老伎俩,去偷人家帮中的什么信物,就这么被谷帮主擒了罢?你们‘临风居’里,真是一帮小魔头!”
客北斗嫣然道:“学五姑娘是没错,可也不似你说的如此差劲呀!若非许混蛋……许、许庸夫和许凡夫先生叫人用绳索来绊我,也许还能和谷岳风大帮主过上几百招呐。哼!”
“好啊,夜探人家总舵,师出无名乱交手,还骂人家什么什么,直呼帮主名讳——风丫头的兴风作浪本事,你倒真是青出于蓝!”
谷岳风见西门逸客责备,忙道:“三庄主有所不知。乃是有人胆敢夜袭我帮总舵,亮出了‘八仙匕首’来,暗算帮中庸夫、凡夫许家兄弟,适水仙子出手,许氏兄弟才躲开暗算。只因水仙子也是黑巾覆面、难分敌友,这才交上了手。也是谷某太莽撞,与水仙子交手过了八十多招,庸夫、凡夫令人用绳来绊,谷某才失手捉了她。幸蒙水仙子大度,并不介怀。”
“‘八仙匕首’?”西门逸客沉吟道:“这是第六把了!”
谷岳风点头道:“不到五年,已出了六把匕首,武功路数又极为相似,该是同一批人。”
客北斗道:“丘少堡主也这么说。我们昨日在灵隐寺见过东土姐姐,她要去扬州,丘少堡主与她结伴过去。”
西门逸客微诧道:“东土怎么又会撞上丘少堡主?还真巧!”
客北斗道:“东土姐姐在金华撞上一干色胆包天的毛贼,丘少堡主不知怎么会得了讯息,赶去援手,替东土姐姐把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赶走,不让她出半分气力。他们就这么从金华开始结伴同行了。来杭州以后,游过西湖,他们又转到灵隐寺去拜访故人,我正好也带谷岳风——帮主去玩,遇到他们正打算结伴去扬州。”
“奇怪,东土男装出门,而且言行谨慎,怎么又会遭人盯梢?姓丘的倒赶得及时。你们风姑奶奶又野到哪里去了?沿途也没见过她的记号,不会又有什么整人大计罢?”
“自昭惠后一去,我们姑娘一直闷闷不乐,拿着那册《霓裳羽衣曲》,不是弹琴就是发呆,还念念有词。这不才下山,到大理会丹凤公主去了么?再过两个月,她大概会去懿陵凭吊昭惠后罢。唉,年轻貌美、才华出众,竟如此而去了,难怪姑娘不开心。”
西门逸客念及当日的温馨情形,又感怀自身的相思之苦,也不禁黯然。
谷岳风见气氛凝重,一声轻咳,笑道:“既到杭州,何不去我童舟兄弟的分舵小住几日?童兄弟对山庄的各位,可都仰慕得很呐!”
客北斗立即拍手赞成:“童舵主可是我们五姑娘的新同门师兄,不去他的水寨热闹热闹,倒显得没把他瞧在眼里。人多些凑在一起,才更好玩更有趣,对不对?”转头向谷岳风笑道:“谷岳风——帮主,我们是深夜探访好呢,还是趁着天没黑,现在就过去?”
谷岳风笑道:“水仙子这么喜欢‘深夜探访’,我太原总舵随时恭候仙驾。至于童兄弟这边,他是个老实人,仙子又怎会屑于欺负他?要捉弄,也该找奸诈如谷某之辈才好!他日仙子驾临,扮鬼妆神,我同样待为上宾。”
西门逸客自怀心事,懒得加以责备,只是冷眼旁观。
高镜如在一旁暗自摇头:“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近墨者黑一点也不假。难怪每有临风居士踪迹之处,必然一片狼藉,教人头大如斗!”
客北斗手舞足蹈,双眸闪闪发亮,朗声笑道:“一言为定?哪天让姑娘把我易了容,也变成一个谷岳风,让你们的许庸夫、许凡夫一起来擦亮眼睛,辨一辨‘真假帮主’!”
谷岳风见她坦率稚拙的笑脸俏如云霞,清净澄澈的凤目亮若晨星,心里微微一动,点头笑道:“奉陪到底!”心底里从未有过如此刻般的开怀,迎着她坦荡的笑容,也放声大笑了。
宋,乾德三年。
蜀,广政二十八年。
宋军入成都,蜀主孟昶降,后蜀亡。立国三十二年。
蜀既亡,孟昶后宫佳丽皆为宋所掳,尽入宋宫。
宋主赵匡胤久闻蜀主费慧妃“花蕊夫人”才藻风流、品貌超群。是故召之入宫,令她即刻陈诗。
花蕊夫人虽以亡国妇人之身,却不卑不亢,口占《述国亡诗》七绝一首,成千古佳句: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上部完
请看中部《夜长人奈何》正文 中——引子
中:夜长人奈何
第一回:此情须问天
第二回:昨夜风兼雨
第三回:高楼谁与上
第四回:回首恨依依
第五回:早觉伤春暮
第六回:肠断更无疑
第七回:笛在月明楼
第八回:惊起醉怡容
第九回:何处相思苦
第十回:风切夜窗声
十一回:秋波横欲流
十二回:觉来更漏残
十三回:几曾识干戈
十四回:往事已成空
十五回:浮生苦憔悴
……
他与她相识几年,直到今日,才见她正正经经地穿上女装——黑衫黑裙、白巾束腰、白色绣袜,黑色绣鞋则衬得那双玉足格外纤巧,脂粉不施、珠宝未戴,一头青丝随意挽就,以白巾轻轻一缚,巾角两对银铃正随风低唱、清脆非常。再看她此刻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带黯然的落寞,宛如空尘来风、青天过云,翩然间便是一位御风蓬叶、生气远出的仙子。只是,剑眉不羁、星眸澄澈,比起那冷冰冰的仙子,更多了一份生动窈窕;樱唇凝朱、粉颈如玉,巧笑嫣然间尤见可爱可亲。
……
……
梅淡如只见迎着夕阳走来的女子,脸庞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眼神之中流光溢彩,尽是璀灿霞烟。黑衫黑裙、白巾缚腰、白巾束发,腰间发梢的银铃,伴着她轻拂的裙裾、飘扬的衣袂、轻盈的微步,竟说不出是梦是真。
……正文 中——第一回:此情须问天
谢新恩
——李煜
秦楼不见吹箫女,
空余苑上风光。
粉英金蕊自低昂。
东风恼我,
才发一衿香。
琼窗梦□留残月,
当年得恨何长!
碧阑干外映垂杨,
暂时相见,
如梦懒思量。
青霜、紫点迎门而立,眉花眼笑地道:“童舵主还来得真早!”
童舟以礼相还,随二女入“聚仙斋”,见北宫千帆正在厅中与人寒喧,也是眉花眼笑、满面春风,便向她笑道:“听闻山庄办喜事,兼程来贺,可有我能效劳的?”
北宫千帆喜笑颜开地道:“你是我们大管家的高徒,就算是二管家好啦。你的东流师弟大喜,招待宾客的责任算你一份!”
“东侠盗虽比童某年轻两岁,可是按入门顺序算来,他却份属师兄,连你临风师妹,也该算我的师姐才对!”
北宫千帆瞪眼道:“我有那么人老珠黄吗?”忽见他腋下夹着一物,奇道:“咦,贺礼不是遣人先行送上山来了么,这是什么,给我的玩意儿吗?”
众目睽睽之下,北宫千帆纵身跃上前去,伸手便抢。
童舟一闪身,慌道:“这是有人托童某捎带的,能否容我进中院说话?”
北宫千帆骨碌碌一转眼珠,点头道:“我知道是谁托你捎带了,走,跟我去‘摘星阁’。”转头向含光、承影、宵练吩咐一声,拉了童舟就往外走。
童舟脸上一热,甩开她的手,指向庭中道:“连草木也如此蓬勃,果然好气象!”
北宫千帆似是浑然不知,随口应了,待到厅前,伸手又将他拉住、携手进去,向观星、数星到:“快奉茶,请聂新娘来迎。”
观星笑道:“两位新娘都快忙死了,谁有闲功夫理会你?”
北宫千帆嚷道:“你们不去打招呼,我可要带童师兄长驱直入啦!”
童舟再度甩开她的手,连声道:“不可不可!”转身迅速找了个地方坐下,以示自己的等候。
数星奉茶上来,听她瞎嚷,也笑道:“这么风风火火,若是庄公子不敢娶你,便是连神仙也不敢要你了。”
北宫千帆一扬头,傲然道:“这还不容易么?我拿酷刑迫他、用毒药逼他、再扮鬼吓他——不过诗铭哥哥除外,我才不要他!”
聂中原缓缓入厅,向童舟含笑行礼毕,叹道:“听听,说话没遮没羞、没头没脑,谁招惹你这现世活宝,才真是人间惨剧。”
童舟见北宫千帆正赖在聂中原身旁拉拉扯扯,怔了一怔,不知自己的开场白如何出口。
北宫千帆嫣然道:“姓董的混蛋托你带什么东西上山,他自己怎么不来?没脸见中原姐姐了吗?”
童舟见她问出,这才点头,一边打量聂中原的神色,见她听到有关董非之事并无异色,这才放下心来,轻轻一咳,将木匣放在桌上。
北宫千帆跑过去,拆开纸包,打开木匣一看,转头笑道:“原来是一双情侣雌雄剑,镌着你和东流哥哥的名号吶1
聂中原淡淡一笑,道:“劳他费心了。当日我与董公子同闯江湖,他曾说认识铸剑名家,会请人为他与我铸上一刀一剑,镌上名号。如今却成了雌雄剑,送于我作新婚贺礼,他果真是位一诺千金的男儿。”
童舟赔笑道:“往事已矣,聂女侠不必太介怀。”
北宫千帆不服气地道:“若非去年这小子自不量力,被陷英杰帮,西天姐姐出手相救,你道这混蛋会如此大方?”
聂中原一拧她耳朵,笑道:“又在邀动?哼,若非你吊得他那么惨,旷帮主出手解围的话,你也不会内疚得要大家帮他、替你赎过罢。”
北宫千帆反手去拧她,也笑道:“我替你出头,还敢怪我?不过,他为什么没来找我报仇,挽回颜面呢?”
“混世魔王,谁见了你还不脚底抹油,已是胆色惊人了!”说话的正是“着手成春”侠医叶公侠。
北宫千帆见他进来,笑道:“大姐夫,急着跑来做什么,大姐出嫁前你可不能乱跑!”
“还知道我是大姐夫,居然敢在我酒里下毒?”叶公侠脸一板,叹道:“混世魔王,还不快去‘分雨榭’?我姑姑已经到了,很想见你!”
“叶姑姑到了?好呀,我去她酒里下毒好啦,懒得理会你这个才疏学浅的家伙!”北宫千帆一跃而起,竟不再招呼童舟,挥袖便走。
童舟则在一旁惊道:“叶少侠,你怎么惹临风师妹了,她竟然会在你酒中投毒?”实在想不通以叶公侠的宽厚,怎么会惹得她下毒相害。
聂中原摇头道:“风丫头要试一试她大姐夫的解毒本事,竟想出酒里投毒的歪点子来,气得斐宫主将她禁足半月,罚在房中抄写圣贤之道,抄得手都软了。真是活该!”
叶公侠也摇头道:“姑姑只传我医术,未传毒术,幸而略懂皮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解了自己的毒,总算过了小姨子这一关,惭愧!风丫头的毒术果然高明!”
童舟奇道:“临风师妹的毒术,可是向‘雾里看花’叶前辈学的?”
聂中原道:“叶姑姑只教会了传心散人一些解毒之道,使毒之术从来不敢轻易授于别人。风丫头到了哪里,那儿必是鸡犬不宁,叶姑姑怎敢教她?”
叶公侠续道:“风丫头五岁那年,姑姑带我去逍遥宫给大家作伴,她便缠着姑姑要学毒术。她的德性,童舵主已经见识过了,你想姑姑怎敢教她?她便和顾护法打赌,赢得顾护法教了她‘妙手空空’之技,再以此技去盗姑姑的《毒经》来偷阅。以她的聪颖天性,兼之过目不忘、一目十行的能耐,半个月下来,竟把姑姑的《毒经》烂熟心中、倒背如流。等到姑姑发觉,已是无可奈何,又怕贻祸,一边嘱咐她不可乱教别人毒术,同时将此宝典付于一炬。所以她的毒术之高,不在姑姑和顾护法之下。”
童舟听了,心中暗自骇然:“幸而这小师妹虽然好勇斗狠,武功却不高,心术也不坏。如若不然,凭她易容、使毒、机关陷阱等诸项旁门左道,还不搅得天翻地覆?”心中虽存惧意,也吃过她的苦头,却不知为何,仍然对她毫无反感之意。
“哒哒”一阵奔跑之声,迎风已跑了进来,向童舟笑道:“童舵主,你也去‘分雨榭’一叙罢,贵帮的谷帮主也到了!奇怪,谷帮主怎么不请自来?”
童舟奇了:“什么不请自来。山庄难道没邀请我们谷帮主吗?”
迎风笑道:“我们姑娘说了,西河帮一群闷葫芦,面目可憎、言语无味,甚是无趣。童舵主是不能不请,其余什么舵主、幕宾、帮主的,能免则免。姑娘还说,若非童舵主是同门,她连你的那一帖也懒得下……”
聂中原怕童舟不悦,忙打断迎风,轻声责备道:“风丫头好歹是一庄之主,只让她负责下请帖,就这么偷功减料,日后谁还放心托付大事给她?真是被我们宠坏了,让童舵主见笑!”
童舟强笑道:“临风师妹向来处世失之圆滑,足见她心地磊落,乃是可取的优点!”话虽如此,心里终究怏怏不乐。当下辞出“摘星阁”,随迎风去“分雨榭”见谷岳风。
待到“分雨榭”匾额在目,里面尽是笑语喧哗,童舟这才强打精神,微笑进去。
大厅里,招待谷岳风的,乃是客北斗。另一边坐了位气度高华的中年美妇,自是“雾里看花”叶芷雯了。
童舟四顾厅中,不见北宫千帆人影,心中虽感诧异,却不好开口相问,便默默坐在谷岳风下首,低头喝茶。
谷岳风见了童舟,朗声道:“五庄主,你请了童兄弟却不请谷某,连咱们童兄弟此刻也黑口黑脸,替我不平呢!”
厅外忽听北宫千帆戏谑道:“哪里,是我赖童师兄为山庄打理杂务,他恼我了。”
“啪”地一声,一粒石子从上飞下,打入水中,却是北宫千帆正坐在“分雨榭”顶上,向下弹弹弓。
“又中啦!”窗外一叶小舟上,追风用竹筛一网,兜上来一条尺余长的鱼。童舟这才知道,北宫千帆正坐在顶上以石子射鱼,让追风在池中捞取,不禁大觉有趣。
客北斗向谷岳风道:“我们山庄的‘巾帼羹’、‘清蒸须眉’和面点‘须眉饺’可是一绝。难得姑娘心情好,亲手射鱼请客。”
谷岳风笑道:“能让五庄主‘亲手’,还真不容易。若非童兄弟将帖子拿给凡夫看,凡夫回太原后告知于我,我还真有些恼了。一听下帖之人乃是五庄主,便知道她非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而是偷懒,索性就不请自来了。”
客北斗笑道:“若非怕司马管家责怪,姑娘连童舵主也未必会请。她说你们西河帮中人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见了生气,故意不投帖请你们。”
谷岳风点头道:“是了。你看我们童兄弟的一脸苦相,难怪五庄主连这一帖也想省下来。你们办的是喜事,他却愁云满面,多半是功没练好,担心大管家考他。”
童舟听罢,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忽听“啊”一声,一人从上摔下,长袖卷住檐头一角,晃悠悠吊在半空,却是倒栽下来的北宫千帆。
叶芷雯笑道:“还没开席,饿鬼就扑下来抢东西吃了?”
北宫千帆一声呻吟,顺着檐角往下慢慢地溜至一柱,再向下直滑,落下地来,口中犹自暗暗咒骂,也不知在骂谁。
客北斗奇道:“怎么摔下来了?”抬眼一看,窗外天上飞着一挂风筝,乃是前两年许凡夫与童舟送的寿礼,放风筝的则是越北极。
童舟心头一跳,再度低头喝茶,瞥见北宫千帆踉踉跄跄进来,口中骂道:“哼,想飞身去捉风筝,谁知道浊气一升,竟摔了下来!”
客北斗叹道:“好姑娘,你三天没合眼了,还喝了酒到处乱跑,铁打的罗汉也有歇的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力气捉同筝?传心姑娘送你的‘宁心丸’可吃了吗?”
北宫千帆“啊”地一拍脑门,自语道:“怎么忘了?”
客北斗打趣道:“又不是你出阁,不过帮忙投投帖、办办嫁妆而已,就高兴得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轮到你的那一天,岂不兴奋得辟谷成仙了?”
北宫千帆做个鬼脸,笑道:“真有轮到我的那天,我可要馨香祷祝、大哭三声!”
“鱼儿也能游上天了?姑奶奶,你也会害怕害羞么?”
“我是痛哭那未来夫婿,实在有眼无珠,若得了我,唉,可怜!想必他前世作孽太甚,才罚他今生撞到我,我佛慈悲,善哉!”忽地脸一板,正色道:“刚才正和观星、数星谈论我的姻缘呢!”
“哦,你姑奶奶决定了逮谁来下此现世地狱呢?唉,此人高风亮节,令人景仰!”
“我若看哪个家伙特别不顺眼,逮的必是他啦!”
“你怎知人家肯不肯?”
“他终究会肯的!我先拿机关陷他三天,继而扮个孤魂野鬼吓他,再以毒药去逼他,若是还不成,便追他几万里,看看谁的轻功好!当年见大姐对大姐夫的印象不坏,我便已打算用这些本领去逼他喜欢大姐,哈,他没让大姐失望,也就省了我一番手脚!”
客北斗“噗”地一声,茶水尽数呛出来,喷了谷岳风一身,笑叹道:“姑奶奶,你这种本领用来逼人成双,哼,非但没人敢要你,日后我们山庄里的姑娘都没人敢要了,因为全被你使坏吓得跑光啦……明明自己已经没人要了,还故意……咳咳!”
谷岳风闻二女争锋相对,宛然一对活宝,低头拂拭自己袍上的水渍,摇头无语。
北宫千帆忽笑道:“明白了”,水仙子春心动矣!那个人是谁?怎么没带来看看?”
客北斗脸上一红,瞪眼道:“关你何事?”
北宫千帆一拉她长袖,涎脸笑道:“真有此人,到底是谁?我认识么?武功、品貌如何?”
客北斗顺手抓了块点心塞住她的嘴,既羞又恼,拂袖而去。
北宫千帆仍然不知趣地追在后面问:“你有没有修理他?不愿意让你修理的人,千万不能要——咦,怎么走得那么急?”
越北极忍不住在窗外笑道:“姑奶奶,你真不懂事!姑娘家芳心暗许的事,你教她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开口?”
北宫千帆哼了一声,道:“最好此人不是你,不然看我收拾你!”
越北极一脸苦相地道:“我?借我十个胆子也惹不起你们两个——不过,端倪我是瞧出一点来了。”
北宫千帆一喜,乐颠颠地奔至窗前,嚷道:“你看出谁来了?中州、南星、审同,还是观星、数星、含光、承影、宵练他们?”
“又没好处,我为什么告诉你?”越北极头一偏。
北宫千帆忙道:“你想要什么好处?唉,先告诉我此人是谁才对,居然我会不知道!”
越北极悠悠道:“还是不想说!”
“其实是不知道,故布疑阵罢?”
越北极一面拉风筝线,一面摇头晃脑:“不必激我,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呐!不过可以透露一句:此人不是山庄里的。至于认不认识,迟早你会知道的。再说下去,客姑奶奶非剥我的皮不可!”
北宫千帆兴味索然地歪头想了片刻,忽地转头,瞪着眼睛对谷岳风和童舟一凶:“不是山庄中人,难道是你们?从实招来!”
谷岳风低呼一声,连连摇头否认,童舟也拼命地摇手。
见二人否认,北宫千帆更是没趣,自行思索许久,忽又双眸一亮,欢声道:“是了,晚上趁北斗睡熟了,我潜到她床边去听她说梦话!”
越北极忙道:“姑奶奶,你手下留情,少造点孽成不成?”
“你少得意!我先到你房里去偷听你说梦话,听你在梦里喊谁的芳名?你睡觉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
“姑奶奶你都不嫌臊,我一定恭候大驾。不过我房中也没少布置机关,而且本少爷睡觉以前都会拿东西塞嘴,就是以防梦话被人听去!”
“好小子,睡觉塞嘴这招是谁教你的?”
“当然不是姑奶奶你!”
北宫千帆想起一事,转头向谷岳风道:“叶姑姑住‘摘星阁’,谷帮主和童师兄,可挑中了哪里?我吩咐人下去打点。”
谷岳风笑道:“水仙子已代五庄主邀了谷某入住‘临风居’,庄主不弃,何妨也邀童兄弟同往?”
北宫千帆尴尬地道:“北斗捣什么鬼?明知道我那条贼船上鬼魅森森、阴风飒飒,请你们去住,我是怕——咳咳,若是不嫌‘临风居’太过肃杀,我当然没话说。”
“谷某尤其想见识见识‘年年泪’与‘岁岁痴’!”
童舟见北宫千帆不拒,便欣然点头。
正说话间,客北斗又进了大厅,向北宫千帆道:“姑奶奶,你不要命了,还不回去休息?传心姑娘给的‘宁心丸’,你忘在‘饮雷轩’里,郁姑娘已送过来了。看你,眼圈都是黑的,还有心情贫嘴?跟我回去!”强行拉了她的手臂,便向外而去。
北宫千帆撅嘴道:“鱼还没够做羹!”
追风忙朗声道:“够了够了,这里也不必你再出手,回去罢!”
北宫千帆打个哈欠,依旧摇头,不愿回去睡。
叶芷雯责道:“要不要人点了你的昏睡穴,扛你回去?还有,记得换套女装再去招待客人,这么不男不女,实在有失庄重!”
北宫千帆不耐烦地道:“我是怕换回女装以后,不但美得倾国倾城,还美得你们倾家荡产倾盆大雨,抢了新娘子的风头,可就不好意思啦——别拉那么用力,我自己会走!”
客北斗又好气又好笑,拖着她往外拽:“你这张脸皮,才真是厚得天下无敌!”
北宫千帆一面往外走,一面转头向叶芷雯道:“我真的不累!若是躺下睡不着,岂不白睡了?”
叶芷雯啼笑皆非地横她一眼,懒得开腔。
谷岳风听罢贫嘴,忍不住道:“你一只一只羊数下去,等数到两千只羊的时候,便能一觉睡到天明了。不妨试试?”
北宫千帆点点头,心犹不甘地道:“数羊催眠?好,要是睡不着,我惟你是问!”
见她如此执拗,谷岳风忍住了笑,只好连忙点头。
叶芷雯又与厅中各人谈笑了许久,客北斗回来道:“旷帮主,顾护法往这边来了,司马管家吩咐在这边摆一席,便不劳各位走动。”
过了不久,旷雪萍与顾清源谈笑而来,身后跟的却是满脸不解的郁灵。
越北极见她进来,问道:“姑奶奶睡了?”
郁灵道:“我正想不通呢。我拿‘宁心丸’过去,也不知道她可吃了。见她进房不久,又跑出来酽酽地沏了壶茶进去,口中诅咒似的念念有词,我隔着门听里边的动静,好像她正打算披衣起床。”
越北极听了,一笑作罢。
各人刚入席不久,忽听脚步迅疾,一人气急败坏,奔进来便嚷:“谷匹夫,骗子!敢消遣我!”竟然是北宫千帆。
谷岳风愕然道:“五庄主,谷某消遣了你什么?有话好说!”
北宫千帆大声道:“数到两千只羊就睡得着,可是你说的?”
谷岳风轻轻点头,一头雾水。
“哼!我还没数满两千只羊,只数到了八百只时,便已睡意袭来,还不信你在说谎,就沏了壶茶来提神,继续往下数去。可数满两千只羊的时候,却再也睡不着了,我耐着性子再往下数,直到三千只羊都数过了,依然睡不着——我不惟你是问,还找谁去?”
谷兵风见北宫千帆一脸郑重,跑来说的却是这件事,只好强忍笑意,拱手赔罪。
其他年轻的几个也道她是在说笑,便失声笑了出来。
旷雪萍微有诧色地向顾清源与叶芷雯看去,见他二人相对皱眉,似有所思。
顾清源忽地柔声道:“风丫头过来,顾叔叔教你如何惩罚谷帮主!”
北宫千帆恍惚一笑,走过去凑近耳朵,想听顾清源的“妙计”。
旷雪萍出手如电,在她肩头一拍,掌心真气灌入她周身穴道。北宫千帆未及反应,便栽入旷雪萍怀中。
叶芷雯一搭她脉搏,奇道:“她体内的真气不畅。”
顾清源点头:“她这几日不眠不休、喝酒胡闹,还与人胡乱过招,想必岔了真气,才这般心神恍惚、癫狂不定。”
旷雪萍轻轻地道:“难道她在练……懒丫头也会练功?”转头向客北斗吩咐:“风丫头迷了心窍,扶她回去,把传心的‘宁心丸’化水喂了她,明儿醒来便好了!”
叶芷雯轻轻一瞥顾清源,笑道:“真是现世报!却把谷帮主吓了一跳。”
谷岳风听闻与自己无关,便一笑了之。
童舟心头一动,暗道:“练功!莫不是她让我背下的那几页?奇怪,我练过之后身轻体健,她怎么会练得发痴?”因为被北宫千帆叮嘱过不许相告他人,便沉默不语。
童舟披衣出户,才在船头一站,便听耳后生风,一人笑道:“你睡不着,是被我的屋子吓着了,还是羊没数够?”正是北宫千帆。
童舟奇道:“我是太晚睡,你却似乎又起得太早。四更才刚过呀!”
“还不是羊,害我累了一夜。”
“我正在想,你教我的内功心法,与你所练的可是一路?”
“练不下去了?哪里不明白?”她点头。
“你昨日黄昏迷了心窍,难道自己不知道?何以我练了,却真气雄浑、体魄劲健?”
北宫千帆低头道:“我同时在练两种内功,这几日又不眠不休,忙得不得了,无意间才岔了气,差一点走火入魔……”
童舟不再过问练功之事,却道:“你起得早,和羊又有什么关系。羊儿惹你了?”
北宫千帆恼道:“我一路数着羊,就梦到数好了两千只羊儿,剪了羊毛做毡子,再拿羊皮做袍子,烤了羊肉去卖……最后清点帐目数银子,共赚得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这么折腾了一夜,怎么不累!”
童舟瞪大了眼睛,啼笑皆非地道:“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连数一数羊,也会弄出这些花样!”
见他忍得辛苦,北宫千帆嫣然道:“你笑好了,我不生气。我正是想让你笑一笑的!”
童舟终于忍不住笑道:“数羊,赚银子?哈哈哈!”
忽地一阵馨香飘入鼻中,却是北宫千帆伸手在他肩上一拍,陪他嬉笑。
童舟脸上一烫,不禁红潮过耳。偷眼看去,见她笑靥如花、目光坦荡,他只好低下头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正文 中——第二回 昨夜风兼雨
临江仙
——李煜
樱桃落尽春旧去,
蝶翻轻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
玉钩罗幕,
惆怅暮烟垂。
别巷寂寞人散后,
望残烟草低迷。
炉香闲袅凤凰儿。
空持罗带,
回首恨依依。
北宫千帆含笑过去:“又有大半年没见了,梅公子,我有事请教,能否打搅片刻?”
梅淡如正与童舟叙话,听好有事要谈,便告个罪随她而去。
北宫千帆将他带入书房,一推窗,春风扑入,“岁岁痴”正含蕾轻摇,说不出的素雅。梅淡如捧起沏好的西湖龙井赞了一声,静静坐下,听她说道:“怎么不去住‘裁云楼’,又到贼船上来作客?”
梅淡如诧道:“我每上巾帼山庄,必住‘临风居’五庄主忽有此问,是梅某有什么得罪之处吗?”
“哼,娥皇姐姐告诉我,你对东土姐姐颇有倾慕之意,她都看出来了,我却不知道。你真不够朋友,没义气!”
梅淡如一呆,见她满脸不忿,不知自己的感情私事何以轮到她来指指点点,便转开头去不予置答。
“我现在才知道,厚来山庄里办喜事,这么热闹有趣,多办几桩我就有得忙。不致如此无聊了。”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梅淡如一脸茫然。
“怎么无关?”我是先于丘逸生认识你的,你又是我带回山庄引见给了他们。我讨厌姓丘的小子那副阴阳怪气,他连番英雄救美,都出现在东土姐姐最危急之时,搞不好就是这小子幕后策划、博取美人芳心。如果是你和东土姐姐的话,虽然你没文采没品貌,人也面目可憎,言语淡薄如水,兼之处世采板失之变通……
“喂!”梅淡如听她的一番贬损,忍不住道:“我哪里得罪你了?”
“听我说完呀!”
“再听下去我会生气了!”
北宫千帆继续道:“虽然如此,可是你也算忠厚耿直、光明磊落的男儿,不失丈夫本色,武功既高,又不以势压人,而且……”
“好话也别说了,我没好处给你!”
“所以,你不懂得讨女儿家欢心,却不是个会算计,城府深的小百脸……”
“五庄主,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说话从来都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的。”
“好!所以你应该去住‘裁云楼’,赶在丘逸生之前博得东土姐姐的欢心,我会帮你的!我最喜欢看到两情相悦的情景了。你要是让姓丘的小白脸捷足先登,我会看不起你!”
“这种事轮得到你插手吗?”梅淡如啼笑皆非的道:“而且,这已是往事了,不必再提!”
“往事?好小子,看你挺忠厚的,我才两助插九帮你。你敢移情别恋?东土姐姐哪里不好?配不上你吗?浑帐!”
梅淡如见她翻脸如此之快,一口茶口乎要喷出来,伸手一蒙嘴,拼命摇头否认。
北宫千帆见他摇头,心里一宽,又翻书般地换了副笑脸:“没负心就好,能看上东土姐姐,每大哥你还真有眼力,佩服佩服!”
梅淡如见她又换了副嘴脸,心中暗叹:“翻云覆雨这个词,难道是为她而设的?”
北宫千帆见他无语,还道他已然默认,一高兴,替他在盏中添过茶水,伸手搭在他肩上,笑咪咪地道:“姓丘的小白脸又没向东土姐姐提亲,你为什么要认输?何况,便是提了亲,一样可以拒绝;点了头,一样可以逃婚;即便成了亲,姓丘的对东土姐姐不好,你也可以打跑他,替东土姐姐报仇呀。”
梅淡如吓了一跳,肩一低,卸开她的手,皱眉道:“这是什么话?”
“浑小子……不,梅大——侠。”她伸出手,又在他肩上一搭,呲牙咧嘴地道:“东土姐姐的品貌,仰慕她的何止姓丘的一个?那小子用阳险手段博人欢心,东土姐姐迟早会拆穿他的。我就看你不错。为何不爽爽局面邀东土姐姐作伴同行?一个人魂牵攀萦,岂不辛苦!”
梅淡如无话可驳,只好道:“这心热心肠,你又有什么好处?”
“大家开心就是好处呀!”北宫千帆轻轻一叹,笑容隐去,顿了一顿,才缓缓道:“我有一位好朋友,仰慕他心爱的女子好多年,而且他们郎才女貌,才藻风流,本该是一对璧人。可这位朋友一直不向心上人表白,他立誓要寻一件心上人最想见的东西以表诚意,便不告而别。可惜,他还没找到那件东西,心上人也不知他的音讯,更不知他的心意,又无婚约在身,便进了……嫁了人。结果这位朋友就出了家。”
梅淡如动容道:“你这位朋友,也算是个奇男子、痴情种!”
“奇个鬼,活该!”北宫千帆一恼,再一想起西门逸客的落落寡欢,脱口道:“他痴情钟情,又不向人表白,活该柔肠百结,可又为什么惹得别人也不开心?这就是罪过!”
梅淡如风她如此恼怒,心中奇怪,却又不愿过问别人的私事,只道:“能不能让我说两句,你别打岔?”
北宫千帆没好气地点点头,放下搭在他肩头的手,坐回自己的椅子。
“东诸葛很美,行止大方、处世得体,是位令人钦佩的女子,我很欣赏她,便自以为倾心于她了。可是……”
“你师父逼你出家?”她一急,嚷道:“食古不化的大头和尚,他敢逼你,你反抗就是!”
“不可轻慢师父!”梅淡如低喝一想,巾帼山庄、凝慧门中,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兰心慧质的女子?只因某个偶然,某个眼神交会的错误,误会了自己。”
北宫千帆大失所望,撅嘴道:“你不喜欢东土姐姐了,她哪里不好?”
梅淡如不经意一抬头,正见她坦荡的脸上一双星眸明澈如水,一呆,笑道:“有一些风景,你承认他们很美,却不一定是你所欣赏的情致,也许,这些风景的意境也不是你所能领悟、副合的——这你总该懂了罢?”
“可是——”北宫千帆双眸粲粲地瞧着他,不甘心地道:“你还没有真正走进的风景,怎能悦意境不合?东土姐姐那么美那么智慧,人又温柔,也打不过你,一定不会像我那样欺负你的!她可没有我那么坏。”
梅淡如见她几年过去,居然纯真如故,也不知道是可恨还是可爱,只好叹道:“那么庄公子也不错啊,以前从嘉也很好,为什么这几年来你依然独来独往?”
“不要和我说他们!”北宫千帆颓然低下头去,摇头道:“一个是视我为灾星,一个则让我落笑柄——这两个人,是我最大的笑话!”
“两情相悦这种感情,对你来说,看来太复杂了。你这么懵懂,还是先想清楚自己的事以后,再来管别人的闲事罢。而且你该明白,很多事是轮不到局外人来干涉的!”
梅淡如领教了她的懵懂,终于投降。
北宫千帆似是一知半解,却早已兴味索然,便随梅淡如出了书房。心底里,确实觉得情之一物,实在是既复杂又讨厌,想多了,头昏脑涨,逍遥全无。送出了梅淡如,便打算另找个人来陪自己玩耍。
不觉日己偏西。北宫千帆胡乱吃了些点心,便去邀越北极,却见他正与郁灵欲往“摘星阁”帮忙。转头去找客北斗,又听迎风告诉自己,她已带谷岳风逛出去了,不知何往。船上既没了玩伴,又不好意思去打搅其余忙碌的人,越发无聊起来,自去拎了坛酒,从“临风居”向南而出,又拆向西北,直奔“凝慧庐”后的西北山顶而去。
绕开“凝慧庐”上去,远远见一人走迎面下来,正是童舟,便懒懒地点头示意。
童舟见她意态寥落,也不多问,与她并肩同上山顶。
北宫千帆仰头喝了几口酒,递坛子给他,只道:“请你喝酒!”
童舟难得见她沉默,无言地接过酒坛。
微风拂过,隐约间似有人在说话,往山顶而来。北宫千帆凝神听了片刻,忽地将童舟一拉,两人隐匿在长草之中的一方大石后面,顺着风向,果然听到一男一女边走边谈上了山顶。
“嘘!”北宫千帆一伸食指,童舟即刻会意,轻轻点头。
“走得有些累了,坐一会儿罢!”女的轻轻坐下,是客北斗。
“我带了水出来,你先喝!”男的却是谷岳风。
北宫千帆听到是他们,大感没趣,正打算拉童舟起身与二人打招呼,忽听客北斗问道:“你觉得我们五姑娘如何?”
北宫千帆与童舟相对一呆,未及伸直的腰与膝立刻又缩了回去,复又屏息石后,听谷岳风的回答。
“你们巾帼山庄里,哪一个不是英姿飒然、情趣风雅的才俊?至于五庄主,是位热心肠的江湖儿女,即使有些顽皮,却是年轻人年少轻狂的本色,比起未老先衰的迂腐之人来,生动得多了。”
童舟听了,心里忽地一片茫然,不知所措起来。转头过去,见北宫千帆也是一脸诧异、不明就里。
客北斗又道:“你喜欢五姑娘吗?这里没别人,你可要说真话!”
北宫千帆瞪大双眸,向童舟茫然一望。
谷岳风干笑一声,道:“五庄主爽朗明畅,除去刁蛮以外,倒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客北斗道:“我是问你,对我们五姑娘有没有思慕之心,两情相悦那种?”
童舟忽觉掌中绵软,却是北宫千帆一紧张,忍不住握起了他的手。
谷岳风叹道:“我怎敢惹她,躲还来不及……咳咳,并非五庄主不好,而是谷某人从未想过对她回有什么男女间的情感,江湖朋友罢了。”
童舟一瞥,见北宫千帆暗自吁了一口气、面色轻松,将手又不经意地从他手中抽了回去。不知怎的,童舟听了这句话,也忽地轻松不少。
客北斗又道:“你是不喜欢我们姑娘,还是她那种脾气个性的姑娘,你都不喜欢?”
谷岳风道:“我不知道,从没想过。”
客北斗沉默片刻,忽又问道:“你喜不喜欢一个脾气个性和她差不多的人,譬如——我?”
童舟与北宫千帆相对一笑,心中恍然,明白了客北斗当日何以如此害羞、拂袖而去。
石头外面寂静良久,才听到谷岳风嗫嚅道:“咱们打的交道,好像不多……我没仔细想过会,会……”
客北斗打断他道:“那你现在想也不迟呵!”
“可是——对不起!”
“那么,你是讨厌我了?连想都不用想!”
谷岳风急道:“我,我从来没讨厌……我痴长你十岁有余,从没想过……”
北宫千帆一好奇,轻请跪坐起来,见谷、客二人同立树下。谷岳风大概是吓了一跳,竟紧张得擦起汗来。
“你连对我的讨厌都没有?没有喜欢,也没有一点讨厌?你从来没对我存丝毫好恶?”
谷岳风一边摇头,一边擦汗,沉默不语。
客北斗又羞又急:“我真那么无聊、又真那么凑巧,每隔几个月,便会不远千里跑去‘路过’太原一次?我们姑娘懒得下你的帖,知不知道我多恼她?你不请自来,知不知道我多开心?哼,是我这个丫头的身份玷辱了你谷大帮主罢?”
谷岳风慌了,忙道:“西河帮草莽出身,不比巾帼山庄的风雅,谷某鄙陋,从不奢望有女子垂青……何况还是才貌双全、年轻开朗的水仙子。是谷某有自知之明,不认为有什么地方值得仙子对我……”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客北斗泪珠夺目而出,涨红了一张俏脸,哽咽道:“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当年你到长安拜访旷帮主,我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丫头。那天,在树上用石子儿弹你的毛丫头就是我,姑娘当时也在树上。后来姑娘教我易容术,我就易容成了你们帮里的小兄弟,前年的事情,你还记不记得?”
谷岳风惊道:“前年替谷某解邯郸之围,挡了英杰帮手下一镖、此后找不着人也寻不找尸体的小兄弟,是仙子易容的?”
客北斗泪眼盈然地点头道:“姑娘们意欲给我摆一席贺寿,我不要,想给自己一份寿礼,便扮做你帮中新到的小兄弟,呆了两个月,只为了……其实我想露个破绽让你看出我来,看你有什么反应。哪里知道出了英杰帮的意外。”
谷岳风呆在那里,既惊诧,又感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