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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惊梦残天》》 · 占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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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梦残天》

作者:占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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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山远天高烟水寒

浪淘沙

——李煜

往事只堪哀,

对景难排。

秋风庭院藓侵阶。一桁珠帘闲不卷,

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

壮气蒿莱。

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

空照秦淮。

初秋。江南的初秋。

金陵的秋气,清新爽洁;金陵的风物,明畅怡人——数年如此。

李昪代吴称帝建唐,定都金陵,已历数年。

这正是昇元五年的江南。

金陵,初秋,黄昏已悄然而来。

“嘶——”显然是马匹已气力衰竭。

石城山,在这个黄昏之中格外凄凉。

况且,还有一匹将入地府的良驹,在那里悲嘶。

马既是良种,本该健步如飞,谁也不明白它怎么会口吐白沫。

“哇——”婴儿的啼哭声大作。

马蹄终于软了。马后的车厢随着马的倒下,翻倒在地。

“冰儿,摔着了吗?云儿怎样了?”

驾马车的男人跃下来,去开车门。

“只是受了惊,云儿没事!”

年轻的少妇抱着一个婴儿钻出车厢。

方面大耳、气宇轩昂的男人约有二十五、六岁,粗衣布履、举止不凡——他是普通的车夫吗?

被唤作“冰儿”的少妇,年约双十,杏眼桃腮、容颜俏丽。怀中的男婴未满周岁——她是普通的少妇吗?

“春秋,非去嵩山不可吗?我实在不想见他!”冰儿面有忿忿不平之色。

婴儿仍在哭,或许他也知道没有父亲的缺憾。

春秋尴尬一笑,道:“我可是证婚人,你们闹成这样,我还能不管?”

冰儿拍拍婴儿,口气淡漠地道:“让义德作个清净和尚不好吗?我不想打扰他!”

春秋叹道:“这些年莫大哥看着你们相知相守……”

冰儿仍是轻描淡写地道:“算是齐韵冰看走了眼罢!”

莫春秋问道:“你怀孕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一走了之,也是你任性了些。”

齐韵冰转过头去,不以为然地道:“心都不在了,孩子能让他牵挂么?”

“你却忍心云儿没有爹?”

“云儿能有娘,已经很不错了。”

“何苦……”

“你是义德的义兄,为他说话我不怪你。不过这嵩山,我却不想去了。”

“这又是为何?”

“少林寺高手如云,他去作了和尚,说不定仇家不敢再去寻他。若能如此遁迹江湖,是福非祸。”

莫春秋一呆,苦笑道:“原来你还在为他着想。既如此,你该让他知道已自己为人父。他并非铁石心肠的人。”

“难道我是托庇于人的弱质女流么?”

莫春秋又苦笑了一声,涩然道:“真是弱质女流倒好了,至少不会用剑去伤他。皮肉伤虽说不重,心上的伤看来却是不轻啊。”

齐韵冰忿然道:“江湖夫妻,动手本是平常之事。他下手不容情,我们的功夫在伯仲之间,却要我如何相让?”

莫春秋黯然不语。

“他一走了之,仇家这一年来却不断滋扰我与云儿……况且,他打我那一掌也不轻呵。”她怀中的婴儿哭得累了,已沉沉睡去。

“呜——”那匹良驹喘了最后一口气,终于闭上双眼。地上是一大滩白沫。

“冰儿,有古怪!”

“我也觉得不对!”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点头。

“前日未入金陵时,京东钟山下那家酒坊、那个酒保……”莫春秋若有所思。

“那个酒保步履轻盈、身手矫健,绝非庸才。那几个饮酒的客人互使眼色,应该是一路的。难道竟是冲着我们来的?”

莫春秋似乎有些想不通:“江湖异人隐居于市,本来不足为怪。”

齐韵冰接道:“怪就怪在这样的酒保竟然会摔盘子,而掌柜却不出来加以责骂。”

“你也看出来他们是冒充的?”

“我想不到他们会与我们有关,是以没敢惊动你。”

莫春秋恍然,既惊且怒地看着那匹已倒毙的良驹。

天色渐低渐沉。

江南初秋的暮色,本该如画如诗。

可惜来者却无心风景。

齐韵冰与莫春秋相对一点头,立刻闪到附近一块红色砾岩的背后。

影影绰绰,几个方向围过来的十数人,行动迅速、落地无声,显然皆非泛泛之辈。并且都是一式的夜行服色及难辩面目的满脸油彩。

他们围住马车、马尸,搜出了车厢里未及取走的衣物。

衣物、车厢开始燃烧。有人开始狂笑。领头的乃是那个“酒保”。

莫春秋按剑的手,被齐韵冰按住。

齐韵冰手心发凉,指尖发颤。

他知道她不怕死,但是却牵挂着丈夫和儿子。齐韵冰的刚烈秉性,甚至超过了平常男子。她能忍看马被下毒车被焚烧,只因为怀里那个未满周岁的儿子——石湘云。

孩子在朦胧间咳了一声,似被烟火呛到。

“莫春秋,你还真大胆,居然敢躲在这里!留下齐韵冰和那个孽种,保你全身而退。”那个酒保哈哈大笑。

齐韵冰手扣一把碎石,当作飞镖射了出去,出鞘的剑紧随其后。

随剑而出的,还有莫春秋的双拳。

“嗤”一声,有人手腕中剑。

齐韵冰的剑,专刺人手腕;石义德的鞭,专攻人下盘。每次,他们夫妻都是这样共同进退的。

莫春秋的双拳已经挥出,扫中了一个人。

而齐云冰只好撤剑。本来她至少能一剑连刺五个人。

莫春秋和她的配合一点儿也不默契,他挥出双拳时,她几乎刺到了他。

被莫春秋拳风扫中的人居然没有倒;被齐韵冰刺中手腕的人也没有倒。他们的下盘都很稳。

如果是石义德和她配合的话,这一瞬间,至少已有五个人被绊倒,而且,手里也拿不稳兵刃了。

默契?那个和她同样刚烈的男人,在后来的生活中,何曾推己及人地为她想过?

齐韵冰感到一种尖锐的痛楚,缓缓扩散,成为一条条裂缝,裂纹弥深,心,似乎也要渐渐裂开——莫春秋和她,竟然这样缺乏默契!

也许因为她很在乎默契,石义德也在乎。她和他才会越走越近。

莫春秋其实待她也很不错。

天若塌了,莫春秋一定会站出来帮她顶着,而且毫无怨言;而她更喜欢和石义德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两人一起,把老天当被盖——谁教她不是弱质女流呢?

她不是弱女子,所以不要莫春秋替她独当一面,宁可和石义德共同进退、患难相随、生死相依;她不是弱女子,所以石义德才会“舍得”打她一掌,她也才会“狠心”刺他一剑,两个人的伤都不重,各自的心却痛了很久。

那年,他们夫妻各自游历、小别重逢。他结下的仇家迁怒到她身上,暗算她几乎得手。她带伤回去,怕他担心,未曾实言相告。

她不过劝他凡事三思而后行,他却嘲笑她婚后只以儿女私情为念,侠骨不再、巾帼气短。就这样,他们开始冷战,然后争执,最后终于动手。

在他们分开的日子里,她刚怀孕,曾托莫春秋传信,约定归家之日、及她身孕的消息。他晚归了十天,带着一身酒气和一阵冷嘲而来。他们于是最终动手。动手的时候,他竟然全不念夫妻之情、全不怜她六甲之身。

心寒之下,她一呆,中了他一掌。她反手过去,刺了他一剑——从此,夫妻恩断义绝!

心有灵犀呢?还有临敌时的默契,都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经历婚姻的考验,这份相互体谅与欣赏便消失殆尽?

他的一掌,把她的爱意打得支离破碎;她的一剑,把他的相思刺成铭心之痛。他们都不是痴男怨女,不惯于死缠烂打——他心中,她已不复巾帼气概,骂走做鲁仲连的莫春秋,胡乱怒迁于人,谈何肝胆相照?于是他写下休妻书。她心中,他已无资格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友,与莫春秋吵得不欢而散,连手足之情挚友之义也不顾及,如何指望与他生死相许?于是她写下休夫书。

……

“丐帮与五台山丘家堡素无仇怨,莫某人与尔等亦无过节,以众凌寡,算是英雄所为么?”

那酒保冷冷一笑,阴森森地道:“怪就怪你们是石义德的义兄、妻儿,我不信这石位少侠会不顾妻儿性命!”

齐韵冰切齿道:“我与姓石的两年前已然恩断义绝、毫无瓜葛。不过你们这群鼠辈,投毒在先、烧我们行李在后,‘乘风破浪’是好欺负的吗?”捏了一个“拂”字剑诀,手中的剑宛如游龙腾空,“噹噹噹”三声,三件兵器几乎同时落地,她的衣袖也被削去了一截。

如果是与石义德联手,她这一剑挥出,至少会有六个人倒下。

趁此时机,莫春秋才拔出他的剑来。

“你们……”齐韵冰听到他的惊呼,愤怒中夹着绝望。

心头一乱,她的手臂被浅浅地划了一刀。

“你们……冰儿小心,兵刃上淬了毒!你快带云儿先走……卑鄙!”

怀里的孩子不知凶险,居然冲着齐韵冰格格直笑。

麻、痒、凉,都直透心窝。然后双臂开始发怵。

“云儿,丘家堡好多老鼠,娘捉给你看!”她冲着怀里的孩子一笑,头开始发昏,视线渐渐模糊。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石义德,你遁入空门,出家了事,牵连妻儿也罢,却累及你肝胆相照的义兄……云儿,娘真惭愧,没本事保护你……”她终于没有意识了,心里却存着一念——恨!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睁开双眼,齐韵冰看到一个作揖打拱的老婆子,见她醒来,那婆子立即笑逐颜开了。

“夫人醒了,你昏迷两天两夜,可是饿了?老婆子盛粥去!”老婆子转身而去,口里兀自喃喃念经。

四顾屋内陈设,显然是寻常百姓之家。

齐韵冰只觉得浑身酸软乏力,骨头似要散了一般。勉强撑下床,顺手摸去,却是大惊:婴儿襁褓、佩剑及随身包袱皆已不见。

老婆子端粥进来,见她的神情,笑了一笑:“夫人的行李在清凉寺呢。前几日寺中文益大师救下夫人,托我老婆子代为照料。夫人伤口上所敷的草药、老太婆喂夫人喝的汤药,都是大师叫小师父送来的。小师父来传话,请夫人醒后到寺中一叙。”

齐韵冰耐着性子喝过粥,草草梳洗,便辞谢而去。

叩开寺门,一个青年僧人合什道:“石夫人,师父恭候已久。”

“你认得我?”齐韵冰见他文质彬彬,不似江湖武僧,便还了一礼。

“小僧清耸,日前遵家师之嘱去送药,师父已将夫人来历相告,说是从兵刃上丐帮的记号辩出来历的。”

齐韵冰想到莫春秋生死未卜、亲生儿子不知去向,心中不禁黯然。随清耸进了禅房,见一位眉目清朗、道骨仙风的中年僧人端坐其中,正是文益禅师,当即上前参见:“义兄与犬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望大师赐告!”

清耸奉茶上来,另一青年僧人玄则又将她的佩剑、包袱奉上。

“丐帮沈帮主与贫僧有旧,石夫人遇险,贫僧未及援手,实在惭愧!”

“丘家堡不擅使毒,难怪中毒后与人打斗,毒气却不曾攻心。义兄想必也为大师所救了罢?”齐韵冰深深一揖,心头不胜感激。

“恕贫僧多嘴,这批不像丘家堡的人。兵刃上虽刻了记号,招数却似是而非。丘家堡的武功,刀辣枪险剑毒戟阴,专攻人要害。可这批人招式驳杂散乱、形似神非,以莫檀越的江湖经验却未窥破此绽,真是奇怪!另一奇乃是,石夫人与莫檀越所中的并非毒药,而是一种见血即扩的厉害麻药,虽能让人昏迷,却不致命。此麻药乃出关东顾门,顾门与丐帮交情匪浅,自不会是他们所为,不知此药却何以流到了江湖。”

“春秋也没有中毒?他人在何处?那么云儿——犬子呢?”她心头宽慰,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

“夫人晕倒之后,贫僧才匆忙赶到。那干人掳去了令公子,莫檀越留下血书当即自行离去。血书在包袱中,夫人请自行存留。”

“韵冰贤妹:

爱侄湘云为奸人虏,愚兄未尽保护之责,愧之耻之,无颜相见。

愚兄乃立誓,今生必然为贤妹夺回亲子吾侄。

贤妹所中非毒,愚兄亦然,望心宽之。愚兄此去不知归期,贤妹珍重。此事若告之义德,请贤弟相援,恐胜算稍大,贤妹亦有所托,愚兄乃冥目也。

愚兄春秋草于辛丑年立秋日”

“钟山龙盘、石城虎踞”乃诸葛孔明言,可见石城山地势之险要。

齐韵冰旧地重行,每念前日凶险,便更增一分对丈夫的痛恨与对义兄的担忧。

然后,就是一份心的煎熬!她这才知道何为“恨之入骨”之切、“忧心如焚”之苦。

坛中的酒已然饮尽。

扔上半空,落下来经长剑一拂,酒坛立刻碎裂开来,片片飞散。

剑气一经挥洒,便难收拾。

黄昏。又是这样的黄昏,这样的秋凉,这样的惨痛回忆。

谁会在乎黄昏中这样一个断梗飘萍般的女子?

夕阳尽头,有僧袍在飘动。远远过来的,是青年僧人玄则。

他合什:“女檀越此去何方?”

“出家若能一了百了、逍遥半生,小师父的选择便是我的后半生。”她凄然一笑,只觉得心灰意冷。

“恨海无涯,回头是岸。檀越果真诚心侍佛,自是人生幸事。若尘缘难了、此心常恨,却请三思才是!”

宝剑归鞘,她深深一揖,道:“小师父劝诫,齐韵冰铭感于心!”

“家师让小僧转告:檀越马匹所中的慢性毒药,非丘家堡所擅长,此去尚请查明为好。若能消解仇怨,更是檀越的无量功德!”

“夫离子散、亲亡友别,我还能怀什么复仇之念?请代谢文益禅师的教诲,韵冰自会保重,一不滥杀无辜、二不怒迁他人,好教禅师放心!”

“檀越心怀常圆之月,无价之珍。可敬可佩!”玄则合什。

“惜月在云中,虽明而不照;智隐惑内,虽真而不通。直如无物耳!”齐韵冰淡然还礼,转身飘然而去。

黄昏已尽,月无踪影——月在云中。正文 上——天远雁声稀:引子

……

首席上坐的蓝衫女子,约有二十一、二岁,是庄中之首。见她安坐席上,娴雅端庄、雍容高贵,正是“仙姿五剑”之首,“摘星客”仲长隐剑。

第二位黄裳女子,约双十年华,玉面朱唇、英姿飒然,正与人谈笑风生,是“裁云楼主”东野浩然。

第三位白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纤手绿鬓、举止超脱、飘然出尘,正是当日西湖舟头的“邀月君子”西门逸客。

第四位紫裙少女,约十六、七岁,虽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显得清纯淡雅、谦和可亲,乃是“饮雷轩主”南郭守愚。

那个星目剑眉、刁钻娇俏的黑裙女孩,便是庄中最小的“临风居士”北宫千帆。

……正文 上——第一回:落花狼藉酒阑珊

相见欢

——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留人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早春,江南。

江南的怡人山水、骚客的吟风弄月,早成百年佳话。

风物如诗,景致如画。

此刻正是唐交泰四年,江北唐地已为周所取,唐主李璟亦已奉表称臣,去了帝号。正应了其词: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公子爷,酒已温好,可以饮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自西湖的一艘画舫。‘我们三日之内,恐怕不能回……回家了!‘

‘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望着湖中一轮满月,一个青年书生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酒:‘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瞧?‘

‘又来了!‘她轻轻嘀咕一句,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书僮以肘相撞,丫环才不敢作声。贴身的侍僮侍女都不过十四、五岁,却是气质脱俗,一见便知出自名门。

‘小陆子,铺纸取笔!黛儿,研墨!如此良宵如此夜,若无纸香墨飞,岂不辜负良辰美景……‘青年书生将折扇一合,提起笔来,只觉得文思如潮,自我陶醉地在一旁微笑。

‘天石舍人,此番决定虽出意料,我们也该欢欢喜喜送你一程,好全了这朋友之义!‘湖上传来清音如铃。

‘临风居士,取笑了!夏某此去,作别红尘,不敢有劳相送。邀月君子一番浓情盛意,也只好辜负了。‘

青年书生挑开竹帘,向湖中望去,隐隐只见两叶扁舟,一南一北各泊一方。心中大为好奇。

‘花落江湖万里随,

春残无奈尽芳菲。

流波若付襄王梦,

岂负红颜岁岁痴?‘

第三个声音响起,柔和悠远,大概是那位‘邀月君子‘了,青年书生不禁暗暗点头。

‘唉……邀月君子岂会不知道……

梦醒无凭寄苦悲,

此心醉里托相思。

昆仑肝胆依旧照,

碧水青山笑别时!”

声音醇厚,是那个姓夏的“天石舍人”。

“出口成诗,倒是遇上奇人了。怎么与他们结交才不唐突?”青年书生暗暗欢喜起来,探出了头,心道:“不知那位临风居士怎生应答?”

“罢罢罢,婆婆妈妈,酸也被你们酸死啦!”“临风居士”声音尤其清脆,年纪似与黛儿、小陆子差不多。

“年纪太轻,该不会有什么才情了。情有可原。”青年书生正暗自嘀咕,却听那“临风居士”又道:“酸得我满地找牙,不就是跩文嘛,有什么了不起。夏大哥去志既坚,我也粗拟行辞以酬故人。不许笑我!”

画舫渐行渐近,不觉间已在两叶扁舟旁。青年书生竖起耳朵,听他吟道:

“何堪风月凌波去,

江岸黄花枉入眠。

肝胆空抛英杰泪,

消磨壮志度春寒!

……说了不许笑,还笑?”

“蓬莱弃浊物,阆苑归红尘。岂敢取笑?”“天石舍人”道:“邀月临风,皆人间雅事,却是临风居士境界高了一筹,提得起放得下,比夏某与邀月君,其豪迈教人惭愧!”

只听那“邀月君子”幽幽道:“月有影,风无痕,临风之境自然比邀月之态超脱了。”

“旁观者清耳!”“临风居士”很是不以为然。

青年书生伸长了脖子,待看此三位奇人的面貌,月下却不甚清晰;待再听三人言谈,然而各人均无声息。那“天石舍人”却独立扁舟,取出一支箫来幽幽吹起。另叶舟上,两位送行者则在聆听。

箫声起处,但觉柔肠百结、肝胆寸裂。一时之间,既似情人喁语,又如爱侶别离,千种思绪万般情怀尽付一曲。

“啪!”箫断处,舟去远。月光之下,只见那‘天石舍人‘远远向两人一揖作别,就此荡舟而去。

“纵折箫千支,斩不断这万缕情丝,又能奈何?”那“邀月君子”幽幽一叹,青年书生听在耳中,却感不伦不类。

“此等奇人若不结交,乃生平大憾!”青年书生心念方动,微一沉重吟,便向舟上二人朗声吟道:

“寻春须是先春早,

看见莫待花枝老。

渺色玉柔擎,

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

禁苑春归晚。

同醉与阑评,

诗随羯鼓成。”

吟的正是一阕《子夜歌》。吟罢,静静看着舟上邀月、临风二人的反应。

良久,扁舟上未有人回应,他不禁大感失望,便将头缩回帘内。

不知过了多久,湖上越发安静起来。却听得琴声悠扬荡气回肠之中,有人轻歌道:

“午夜歌,

子夜歌。

愁看光阴过似梭,

逍遥叹几何。

朝蹉跎,

暮蹉跎。

忆了江南读曲歌,

独衷秦月娥。”

歌声柔和悠远,唱的是一阕《长相思》,正是“邀月君子”。

“唉,不对不对!”青年书生隔帘大叹。

黛儿奇道:“什么不对?”

“典故不对,用得牵强!”

“公子吟的是《子夜歌》,怎么不对?”小陆子也很奇怪:“既然‘邀月’,‘秦月娥’一说也不牵强啊!”

“我明白!”黛儿自作聪明地道:“既然人在江南,自然不该‘忆江南’啦!”

“这倒不是……”青年书生依然不解地道:“此三人虽说出口成诗,言语间却不伦不类,十分奇怪。”

“那么……”

“嘘——”小陆子正欲开口,被他用手止住。听那“临风居士”嗔笑道:“心情不好,嘲弄了酸书生不够,还笑我?”原来二人早已听到了他的吟诵。

“临风居士”又道:“我也陪你酸到底好啦!”说罢便开始弹琴,即清脆又明朗,尤如他说话的声音。只听他唱道:

“朔远行,

望远行,

游历河山忆旧盟,

闲来醉洞庭。

迎雷霆,

送雷霆,

笑看风云嘲帝陵,

漫随流水潆。”

唱的也是一阕《长相思》。

歌声愈近,他忍不住掀帘高声道:“二位雅士莫走,请上船一叙!”但见自己这艘画舫与那扁舟已近在咫尺了。

这时看得分明,“邀月君子”白衣飘飘,“临风居士”则一袭黑衫。

“邀月君子”向同伴道:“偏你爱交朋友,我想静一静,你去罢!”

“临风居士”也不谦让,待画舫与扁舟擦舷之际,飘然跃了上来,双拳一揖道:“叨扰了!”大步迈入舱中,远远还挥手道:“邀月君子,万事随缘,此心常安!”

“轮到你来烦我了?”

“好了,下个月江北见!”“临风居士”向那扁舟遥呼一声,便转头笑道:“这算什么?”

“邀雅客共饮,以解骚人孤单!”他笑答,一面打量来者:见他不过十四、五岁,一袭黑衫,衣饰华而不奢,举止洒脱而不轻佻;再看面貌,秀容削鬓,虽然稍嫌俊俏,眉目间却透出一份英气,不似普通惨绿少年般文弱青涩。

临风居士亦侧目打量对方:见他乃是一个青年书生,约二十三、四岁,气度雍容、意态悠闲、衣饰华丽,生得丰神俊秀、玉树临风;再看他身旁,连侧立左右的侍僮、侍女也是眉清目秀、言行雅致,不禁怔了一怔,心中暗自喝彩。

“洞宫山‘临风居士’,幸会!”

“金陵李玉,‘钟隐居士’。好一份狷狂之气,李玉自愧弗如!”

临风居士笑道:“好一股隐逸之风,临风望尘莫及!”不待李玉相邀,便大马金刀坐下。

两人寒喧之际,黛儿已乖巧地斟上温酒,小陆子则侍立于李玉之后。

临风居士笑道:“仁兄江南来,愚弟江北去。闻江南不太平,今观李兄如此品貌,实在诧异!”

李玉笑道:“天下之势非你我所议,朝堂事且由他罢。”

“果然浊世之中脱俗佳公子,佩服!不过……此情此景此良宵,可惜!”

“可惜什么?”李玉诧然,忽觉得耳鸣目炫,便要倒下去。

“可惜我们着了人家的道!”临风居士言毕,当即晕倒。

李玉正想询问,却见黛儿、小陆子均已倒下,惊觉之下,已经头重脚轻、手足酸软。接着眼前一黑,即不省人世。

“李兄,醒了没有?你睡了一夜啦!”李玉人中一麻,睁开眼,见临风居士正用食指戳他。再一挣扎,才发现自己已被麻绳缚了手脚,惊道:“你……”

“你什么,又不是我绑你来的!我们一起被绑进贼窝了!”但见他笑容满面,并不着急。

“你怎么知道是贼窝?你的绳子怎么解了?”

“那些水贼和我是老相识了,自然知道!”他替李玉松了绑,又道:“你们中迷香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你——斯文败类!”李玉愤然:“如此才情,竟甘与流贼为伍,你……”

“书呆子,你敢再骂,我不管你啦!”

“我才不屑你出手!”李玉头一偏,不再理他。却听他叹道:“我若与他们为伍,还会作阶下囚么?我不过是知道状况罢了,书呆子!”

李玉一想不错,却道:“你怎知是水贼?”

“因为你蠢我聪明!”他洋洋得意起来。

李玉反讥一句:“那么敢问聪明人,你如何会与蠢才同囚一室?”

他横了李玉一眼,恼道:“不是为了救你才装晕么?不然我早跑了!”

李玉嗤之以鼻。他忽地凑过来,在耳边道:“听我的——如此如此!”

“李公子,你怎么口吐白沫!别吓我呀,来人哪……”他忽地惊叫,李玉则弓起身子偷笑。

奔跑渐近,两个人开门进来,嘟哝道:“妈的,麻烦!什么大惊小怪……你……”两个人便没了声息。一阵金属碰撞之声后,忽听他笑道:“书呆子,不必装了。”

李玉起身拍拍尘土,见两人闭上双眼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慌道:“你怎么滥杀无辜?”

“连点穴都不懂,蠢!”他皱眉道:“他们还有呼吸的,明日便会自行转醒,放心了?”

李玉将信将疑,过去探了探两人鼻息,才放心舒了一口气。见他动手脱两人的衣裳,奇道:“你又干什么?”

“这水寨至少上百人,我只打算对付五十个,剩下的留给你么?”一件衣裳扔在李玉身旁。

“他们掳你我来,是他们理亏。我不换衣服,要找他们评理去!”李玉不理,推门便走。

“气死我了!”临风居士慌忙追出去。

走出囚室,门外已守了二十几个人,手上都拿着兵器。

“两位请回罢!”一人阴阳怪气地道,正是画舫上的那个艄公。李玉不禁愤然。

临风居士冷笑道:“于小野,你这种匪类也投帮,看来西河帮果然江河日下、自甘堕落!”

于小野“咦”了一声,奇道:“我倒走眼了。阁下是哪一门派的?留下公子哥儿,于某绝不得罪!”

临风居士道:“西河帮不懂待客之道,我又怎舍得走呢?”

于小野道:“我不想得罪江湖同道,你还是走罢!”

李玉忽向临风居士道:“他们盯上李某,只为钱财而已,居士不该受我牵连,请走罢。”手一摊,摆出送客的模样来。

“这里景致佳风水好,我舍不得走!”

于小野眉头一皱:“于某几经容忍,公子固执,咱们可不客气啦!”钢刀一展,往前走去。

李玉伸臂一挡,急道:“小兄弟年少气盛,好汉海涵。若放他一马,李某愿付他的赎金。只需遣我贴身太……书僮丫头回家,钱财不是问题!”说毕,深深一揖。

临风居士叹道:“有了于小野,你还指望能活着出水寨?送张草席给你裹尸体倒不错!”

李玉心头一寒,不敢说话。

于小野一挥手,五六个性急的已挥刀舞棒冲了上来。李玉心中惧怕,不禁掩面叹息。

却听“乒乓”响处,几个人呻吟起来。李玉好奇之下从指缝间望去,见冲上来的几个已躺在地上,临风居士却在一旁袖手冷笑。

于小野森然道:“原来是个练家子。你若出水寨,我们便不太平了。”挥刀而上,刀声虎虎生风,颇见凌厉。

李玉心头一凉,又将面目掩住,不敢再看。

岂料他足若登云,轻轻一闪便躲过了几刀,冷冷道:“不长进的家伙,董少侠、聂女侠一番教训,还这么差劲,可惜可惜!”

于小野被他触及心头之恨、生平大辱,更是大怒,刀风密密、招招狠辣。

李玉忍不住问道:“他如何被教训了?”话一出口立即大悔,生怕扰了他的心神。

却听临风居士笑道:“三年前端午,于小野潜入汝州富户常家,劫了常家四十几口捆在一起,掳了常小姐打算奸淫,再放火烧宅。可惜撞上‘顶天立地’董少侠与‘刚烈双侠’中的聂女侠,他们将他一顿痛打。末了,董少侠的‘是非黑白刀’还斩了姓于的无名指与小指,这家伙最终没有得手。”

于小野怒喝一声,猱身又上,连砍十数刀,刀刀凌厉、狠辣非常。

眼见于小野刀刀凌厉,皆被临风居士轻轻闪过,李玉心中稍宽,又问道:“你又如何得知?”

“当然是聂女侠告诉我的!——唔,玩够了没有?”

李玉奇道:“玩什么?”

“玩够了,换个地方再玩!”临风居士说罢一个“凤点头”避开一刀横扫,在于小野小腿上一拂,向后跃去。于小野似被绊了一下,“卜”地一跤摔倒,他却不知何时已站在李玉身边。

“张开嘴,把药咽下!”李玉依言开口,一粒清凉药丸入口,腋下被他一托,两人便凌空而去。李玉只觉脚下虚浮,身子在半空中晃晃荡荡,心中害怕,不敢睁眼,却暗自诧异:“瞧他年轻弱质,却文武双全,这番倒是交对了朋友。”被他携着几起几落,转眼间便将二十几人甩在身后。

李玉不禁脱口道:“去哪里?”

“去找杭州分舵舵主算帐!”

李玉奇道:“这位舵主讲理么?”

“自然不讲!我会教他讲理的!”说话间,人已停了下来。只听他在耳边道:“睁开眼罢!”

李玉睁开双眼,却吓了一跳。原来两人已站在大厅正中,身旁四、五十人各执兵刃,将他们围在圈中。为首一人面带慍色。

“童舟舵主,幸会!”临风居士泰然微笑。

那童舟约二十多岁,肤色黝黑,身行瘦长矫健,正是杭州分舵的舵主。见了二人,他面挾寒霜地道:“阁下轻功不弱,师承何处?”

“你不配问我来历,叫谷岳风出来见我!”

童舟怫然道:“直呼我帮帮主名姓,太也不敬。你是哪条道上的?”

临风居士不理不答,转头向李玉道:“你不是要评理吗?他们确是理亏,你有话便说!”

李玉微一定神,点点头,却退后一步悄声道:“帮我壮壮胆!”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咳一声,这才道:“各位好汉,在下金陵李玉,号‘钟隐居士‘,到西湖只为游山玩水,误入宝寨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童舟皱眉道:“啰嗦!明明你就是被我们掳来的1

李玉又道:“李某西湖赏月,初识这位贤弟,他可说是为我所累。望好汉们放他回去,李某连他的赎金一并奉上。”转过头去,见临风居士正凝神着自己,若有所思、目光深沉。一时间忽觉自己说得铿锵掷地、豪气满腔,不禁放开手向他一揖:“李某多有连累,居士平安归去,才好让我安心!”

童舟恼道:“婆婆妈妈!你们大闹水寨,又出言不逊,若让你们全身而退,西河帮的威名岂不毁了?”一挥手,道:“挑一件兵器,以免姓童的遭江湖人耻笑!”

“对付你,何须兵刃?”他转头又向李玉一笑:“书呆子,此番我若撒手独去,日后哪有面目行走江湖?”

童舟大怒之下,挥拳便打。他也不闪避,却轻轻迎上,长袖一卷,便化解了那两拳,嘿嘿冷笑,还做了个鬼脸。

童舟“咦”地收拳,拱手道:“‘一衣带水’乃巾帼山庄西门三庄主绝技,阁下与巾帼山庄‘仙姿五剑’可有渊源?”忽地被他掠过头顶,在自己头顶上轻轻一拍,轻笑道:“傻小子,接你祖宗一招都接不住,丢你师门的脸!”

童舟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如此诋毁师门、羞辱与我,童某不客气啦!”数拳过去,拳风雄浑,显见功力不弱。

李玉大急,眼巴巴地见他东窜西跳,一会儿拍拍童舟的肩,绕到身后又用肘捣一下童舟,对方恼怒不已,却怎么也打不到他。

“一团和气、两全其美、三头六臂、四海扬波、五洲同乐……不错,六合长歌、七擒七纵、八面威风、九鼎大吕、十步惊天!可惜,学不能致用,如此笨牛,幸好只是司马一笑的记名弟子,不致辱没师门。”退闪了十招,他忽地剑眉倒竖,向童舟凛然道:“看好了,这才是‘倒海拳’!”右手推出,半路变掌为拳,打在童舟肩上,将对方震出数步。

两招间,童舟心口中拳,又倒退了三步。

三招一过,“哎哟”声起,离得稍近的几个,被他“三头六臂”拳风扫中,纷纷倒下。

童舟深吸一口气,一招“六合长歌”迎去,硬接了他一招“四海扬波”,被他震倒。

“噹啷”一声,他后退两步,怀中跌出一块铁牌,五寸多长,黑底上镌了个银色的“左”字,却也不怎么起眼。

李玉不以为意,童舟却惊呼道:“左护法令!逍遥宫左护法‘冷面秀才‘是你何人?阁下,不,少侠,童某得罪!”当即拱手向他赔罪。

“卟”!一物飞去,临等居士长袖一卷,森然道:“何方匪类暗箭伤人?”飞来之物插在一根木柱上,刃头发黑,是一柄淬了剧毒的飞刀。

“田兄,此人与逍遥宫、巾帼山庄的渊源都不浅,必非凡人,莫要开罪他,有话好说!”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李玉一见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原来此人满面疤痕、嘴角歪斜,鼻子只有半个,双目凸出,面目极为狰狞可怖。

姓田的阴森森笑道:“童兄弟,你不杀他灭口,日后逍遥宫、巾帼山庄来问罪,你师父也饶不了你!看他来历,恐怕帮主也不敢轻易开罪,你不杀他,怕是连舵主之位也坐不稳了!”

童舟道:“正因为不能得罪,更当以礼相待、护送出寨才是!”当下向两人一拜,诚恳道:“童舟向少侠赔罪了,这便护送二位出寨。他日秋后算帐,童某一人承担,勿怪寨中兄弟。”

临风居士面带微笑,正待伸手搀扶,却忽地皱眉道:“姓童的,你好阴险!”伸掌便打,未近彼身,却见童舟跌坐于地,面带诧异之色。耳边“卟卟”声不绝于耳,却是围攻他们的几十人纷纷晕倒。

临风居士心念一动,跃向李玉,悄声道:“赶快晕倒,有好戏看!”

“我不晕!”李玉浑然不觉,听他又道:“你吃了我的‘清心丹’,当然不晕。我叫你装晕,懂不懂?”

李玉依言一倒,头触处软绵绵的,正枕在他腿上。只听他喘息道:“好迷药,‘春眠散’果然不似于小野的三流迷香。姓田的,你想内讧不成?”

于小野踱进厅来,诧道:“田先生,怎么童舵主与弟兄们全倒了?”瞥见童舟,知道他内力较深,是以虽然无力跌倒,却未晕去,

“于兄弟,老哥有一桩大喜事恭喜你!”

于小野抱拳一揖:“田先生何出此言?”

“除了这小子和童舟,全都晕透了。”姓田的笑道:“咱们杀了这小子,废了童舟,兄弟们一醒,边说是这小子伤了童舵主,此处便是你的天下啦!于舵主,你说呢?”

于小野回嗔作喜:“西河帮与逍遥宫的梁子可结大了,况且姓童的……”声音颤抖,显然欣喜非常。

“童舟这笨牛,你剜他双目、割他舌头,再挑断他手脚筋脉。你杀了这小子为舵主报仇,谷岳风那匹夫见他手段毒辣,恼怒不说,还会以你劳苦功高而让你掌舵。若有朝一日,西河帮火拼逍遥宫,等到两败俱伤时咱们坐收渔利……到时候连田立木也要托你之庇了,于帮主?哈哈哈!”

童舟喘息道:“田立木,童某待你不薄,还向谷帮主力荐,岂料你奸险如此!于小野,当初你入帮前曾立誓手不沾腥血、刀不屠无辜,誓犹在耳,你竟全然忘了么?”

于小野定定神,横下心来狂笑道:“利字当头,要我沽名钓誉?童舟呀童舟,你只好怨自己有眼无珠、愚蠢无能了!我心慈手软,留你一命,你不该谢我么?哈哈……”正文 上——第二回:流连光景惜朱颜

柳枝

——李煜

风情渐老见春羞,

到处芳魂感旧游。

多谢柳条似相识,

强垂烟穗拂人头。

童舟双眼一闭,叹道:“罢了,罢了,童某有眼无珠自作自受,只望化为厉鬼后,教尔等不得安宁。只可惜巾帼山庄这位小哥,要受累于我!”

于小野走过去,举起刀便要往下砍。

忽听“波”的一声,一柄飞刀不偏不倚,直插于小野左手小臂。刹那间,临风居士已扶起李玉站定,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断魂膏!”于小野惊恐万状,声音发颤。李玉转头望去,见他手臂上的,正是刚才被临风居士打入木桩的那柄淬了毒的飞刀。

“自作自受!”临风居士向姓田的道:“你的暗器手法颇有点来历,我有兴趣。亮兵刃罢,你还配我用兵器来喂几招!”转头又向李玉道:“本来我打算迷昏一干人等,再与你大摇大摆出地水寨,这才叫你服下‘清心丹’,岂料他们却起了内讧,也省了我一番手脚。好不好玩?……嗯,聪明!”

但听“啊”一声惨呼,乃是于小野不及去砍童舟,却反手将自己的左臂齐肩砍下,痛得滚倒在地。

李玉心中甚是不忍,转头一看,惊叫道:“小心!”又“嗳”的一声放下心来。原来姓田的男子挥着一条鞭正向临风居士偷袭,他则一跃冲天,闪过了偷袭。

童舟在一旁呼道:“少侠,田立木的鞭上也有‘断魂膏’剧毒,万不可被他的毒鞭扫中!”

临风居士闪避之际,足尖一踢,于小野的钢刀立即飞入了他的手中。他转头向童舟展颜笑道:“司马一笑教过你‘排山刀法’没有?”

童舟钦服他的能耐,脱口道:“我不过是个记名弟子,虽然有缘得见师父使过几次,却未学得此项绝技。”

临风居士道:“今日你且再看一遍,能学会多少就看你造化了。他日得见令师,若说教你刀法之人乃‘临风居士’,他一定不会见怪你的。”语毕,已躲开了田立木十数鞭,一面道:“本来七招之内可取他项上人头,不过为了你能看清招式,我多用三招便是。看好第一招——‘亿变齐同’!”腰微折,足点地,冲霄之际连挥十一刀,刀刀攻向对方要穴。

田立木忙将毒鞭横卷。临风居士非但不躲避,反而迎了上去,手脚齐扬、刀风呼呼作响,一面喝道:“万马奔腾!”

喝声一止,田立木已卷住了他的钢刀往回扯,狞笑道:“司马一笑的看家功夫你也会?不错不错,只可惜太年轻……”一面抖动长鞭,欲将钢刀卷走。

临风居士身子横飞、双足踏在一堵墙上,反转了数圈,等到双足立地站定时,回手一扯,但闻“叮咚”之声不绝于耳,却是毒鞭上的倒钩被他的钢刀顺势拉扯了不少下来。只听他郎声道:“‘千钧悬发’,外加金长老的独门步法‘千头万绪’,你太小看我了!看招,现在是‘百废俱新’、‘十全十美’!”

童舟喃喃道:“丐帮‘飞天红颜’金长老的独门步法他也会。奇怪,此人的来历怎么看不透?”

李玉奇道:“丐帮又是个什么帮,与逍遥宫有什么渊源么?”

童舟道:“嵩山少林寺、丐帮、长白山逍遥宫乃是武林中鼎足而立的大派,虽然有些交道,却又各不相干,所以我才这么奇怪。”

临风居士忽地刀法逆行,自下而上竖斫,身子却忽悠悠冲上半空,待到再自半空中落下地来时,立刻一刀斫向了田立木手腕。

田立木手腕惊缩,却正中了他的下怀,向下这么猛的一斫,长鞭齐柄而断,留在田立木手中的,只剩下了半截鞭柄。

田立木向后跃开半丈,也喃喃地道:“奇怪,这小子和少林寺又有什么渊源?”

童舟向李玉道:“这位少侠先是以刀代剑,使一招巾帼山庄北宫五庄主的成名剑招‘风声鹤唳’带起身子,落下地来时,用的则是少林寺的轻功绝学‘达摩渡江’,最后一刀斫去田先生……老贼的才是家师刀法中的第六招‘九洲独霸’,看来果真不出他方才所言,第七招便可以了结了姓田的。”

李玉乍舌笑道:“好家伙,变化那么多你也看得出来,我连眼都看花了。”

临风居士笑道:“不学武功,你不懂变化倒也罢了,若连神州第一刀的徒儿也看不出来路,他收弟子可真是有眼无珠了!‘八方呼应’,姓田的小心胸口与膝盖!”果然攻向了对方胸口“膻中穴”与膝上“曲泉穴”,刀尖点到为止,田立木在惊惧中,胸、膝已被他削了去三块布片。

田立木惊魂稍定,忽然间觉得头昏眼花,却是临风居士围着他转了几圈,刀锋过处,头皮发凉,自己的一束束头发均被他削落在地上。只听他朗声道:“‘四面楚歌’,小心你头顶‘百会穴’。‘一刀擎天’,我反手刀来了!”

田立木惊怒交集,双足一矮、颈项稍侧,果然见对方俯冲而下,直攻自己“百会穴”,他闪避不及,立刻一跤摔倒,跌坐在地。

李玉一声惊呼不敢出口,忙以手相掩。却见临风居士俯冲之际手腕倒扬,刀柄在田立木头顶轻轻一击,便倒跃出去站定,手臂依然上下翻飞,手中钢刀宛若游龙出海、腾挪游走煞是灵活。

只听他笑道:“最后一招——‘无风起浪’!”手中的游龙,在他言语之间已跃向了田立木的咽喉。

田立木眼看无招可避,已然面如死灰,当下双目紧闭、束手待毙。

只听“噹”一声,临风居士手中的钢刀被飞来暗器打失了准头,刀锋贴着田立木的鬓边擦过,直插墙中。

田立木但觉得耳畔生风,却毫发无伤。心中大奇,睁眼一看,厅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人,地上的暗器却不过是枚小石子。生念陡起之下,他就地一滚,离了临风居士约莫半丈,当即一跃而起,逃向厅外。

临风居士一呆,也不拔刀,便飞身跃过去追赶田立木。来者武功显然不弱,伸臂一格,将他挡住。便在这一格之下,田立木早已无影无踪。

临风居士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挡我!知不知道你放走了何人?你与他可是一路的?”迎面便是一拳“九鼎大吕”。

只听那人轻轻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阁下年纪轻轻,何不多些积阴德,却要如此赶尽杀绝?”说话间,双掌向外推了推,顺势一格,便将临风居士凌厉的一拳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临风居士一惊,向后跃开数步,开始打量来者。

只见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年双手一揖,正向自己行江湖之礼,年约双十,方面大耳、剑眉朗目,大厅之中一站,便让人觉得气宇轩昻、英气迫人。

“小兄弟,功夫不错,是哪个大和尚做你师父?少林第几代弟子?”临风居士问罢,又打趣道:“昨夜在西湖之上与你擦舷而过,我就瞧出来你的内功修为很不错!”

李玉与童舟相对莞尔,见他如此小的年纪,却操着如此老气横秋的口吻,偏偏声音又脆生生的,就是一个黄口小儿本色。连那个粗衣少年也不觉哑然失笑。

那少年向他再度一揖,道:“嵩山少林寺智景大师座下俗家二弟子梅淡如,这厢有礼。不知临风居士师承‘仙姿五剑’众庄主哪一位门下?”

临风居士依然老气横秋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两年前与西侠盗郑公子联手,替人去‘英杰帮’讨公道的‘惊风破云’,难怪爱管闲事。好孩子,有侠骨,又有仁心,前途不可限量,你师父也没有白教,果然很懂得礼貌。”

梅淡如啼笑皆非地道:“居士取笑了。梅某见押四位入水寨的竟然是于小野,怕他会背着童舵主对各位不利,便等到天黑潜了进来。李公子的侍僮侍女,梅某已带他们出了水寨。这番听到打斗声,才奔至此处。”

“好孩子,做得不错。我该奖励你什么呢?”

梅淡如忍住笑,道:“阁下既与‘仙姿五剑’颇有渊源,也应该学一学五位庄主的心地仁慈才对。把人家戏耍够了还要置于死地,实在有失厚道!”

临风居士剑眉一扬,不怒反笑:“此人若非受了极重内伤,死的就一定是我,你知道么?我说过会杀他么?”眼珠骨碌碌一转,又道:“不过,我也没说要放过他。心情好的话,留个全尸也未必。”

梅淡如皱眉道:“阁下手段未免残忍!”

临风居士忽叹道:“被人放他跑了,这口气难以消除,怎生是好?”头向童舟一转,道:“是你有眼无珠、引狼入室,不但连累兄弟,还害得我不开心。我杀了你,再放把火烧掉你的水寨,恐怕这口气就消了。你说好不好?”

童舟低下头去,神色惨淡。

“若能将你寨中上百兄弟尽数废了,扔进西湖喂鱼的话,恐怕我会更开心!”言毕,临风居士大摇大摆地向童舟走了过去,似要动手。

李玉一声惊呼,梅淡如已抢先拦了过去,在童舟身前双掌外推,微怒道:“阁下心肠歹毒,又与于小野、田立木有区别么?”

临风居士一拳挥过去,乃是“倒海拳法”中的“一团和气”,一面叹道:“‘双换掌’,少林传人果然不凡!下一式该是‘回身突撞’、‘左右坡腿’……”

翻滚之间,两人已斗了二三十招。

“‘巧挎花篮’……你……”只听“嘶”一声响过,梅淡如变掌为爪,“巧挎花篮”成了擒拿手,迅速捉住对方右肩,临风居士肩头一沉,被他撕去一幅衣料。

“阁下,你原来……姑娘,我……”梅淡如一呆站定,想开口解释自己的冒昧,忽地左右“肩井穴”同时一麻,已被“他”双手齐点,封了穴道;还未回过神来,又被“他”俯身下去左右食指齐出,点中双脚的“足三里穴”。不过片刻之间,已占上风的梅淡如便僵在了那里。

童舟与李玉循声望去,见梅淡如僵立如偶,手里还握着一块黑衣料。临风居士右侧肩头则露出莹白细致的肌肤来,自是女子无疑。

李玉脱口道:“‘忆了江南读曲歌’,典故不错!”当下心中再无疑虑。原来昨日邀月君子词中讥笑临风居士的‘读典歌’,典出南朝乐府,乃是隐寓女子思念情人,亦作“独曲”。

李玉心道:“若那位邀月君子也是名女子,昨日的离别伤怀该是为了那个‘天石舍人’。临风姑娘自称旁观者清,却被讥为‘读曲’,这自然是两个姑娘的相互调笑。年纪轻轻却如此文采风流,这小姑娘倒真是有趣!可惜这次没带她出来,不然见了这个小姑娘,一定十分喜欢!”

转头过去,见临风居士一脸怫然,心中暗道:“这位梅公子人挺忠厚的,恐怕遇上这个小姑娘,会吃大亏!”不知她会有什么反应,也不好插手相劝。

临风居士围着梅淡如转了一圈,再度上下打量他一番,盈盈笑道:“我该一刀了结了你,还是该将你千刀万剐,才能消除这口怨气呢?”

梅淡如颓然道:“梅某虽然无意冒犯,可是事已如此,也只能领罪了。”

临风居士佯怒道:“杀了你也未必有用。你我是敌非友,又是你出手在先,还辱人清白,你有什么资格领罪?哼,你万死也难保全本姑奶奶的清誉!”

梅淡如被她一番抢白,无言以对,只好低头叹气。

“嫁给你当然不可能,我最恨没情趣的武牛。杀了你,又怕玷辱了这双玉手,这可如何是好?”她一面沉吟,一面向李玉望了一眼。

李玉见梅淡如虽是身形英武,个性却忠厚温和,早已对他生出好感来,见临见居士望着自己,忙上去打圆场:“上天本有好生之德,姑娘,不,女侠若是仁心海量,日后必然功德无量,好心有好报!”

临风居士笑道:“李公子是读书人,说的话颇有道理。我也不好得罪少林寺,因此就想了一个两全齐美之策!”

李、童二人齐声问道:“姑娘有何高见?”

但听她幽幽叹道:“这事恐怕要请李公子进宫活动活动。李公子一份富贵之气,人品非凡,推荐一个人入宫当差,想必也并非难事。”

李玉大奇:“推荐谁入宫?梅公子么?”

临风居士拼命点头:“我既不愿意嫁他,又不想杀他,也只好把他给阉了。李公子不推荐他入宫当太监,岂不暴殄天物?”

李玉颤声道:“万万不可!我,我也……没本事推荐这个浑小子入宫。这浑小子冒犯了你,不如狠狠揍他一顿,你一个人不解恨,我帮你多打他一顿。何必要、要……”

梅淡如一声低叹,忽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水寨里的上百好汉,你都不再伤害他们?”

“你已自身难保,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梅淡如见她斜睨了自己一眼,满脸的不屑,便闭上眼睛不再多说。

“好罢,我答应你了,梅公公!”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缓缓走过去。

童舟眼见又牵连进来一个人,心里着急,却无能为力。

李玉对梅淡如颇有好感,急切之下拦过去向她正色道:“我本来敬重姑娘文武全才,现在你出手如此毒辣,却着实教人扼腕。这种事情你一个姑娘家动手,实在有辱玉洁冰清。”

“我的玉洁冰清,已教这浑小子所玷辱!”

“一切祸端皆由李某而起,姑娘非要出心头这口恶气的话——”李玉傲然昂头道:“就请先从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身体上踩过去罢!”

童舟也趁机道:“梅公子侠义忠厚,姑娘一意孤行的话,有负这身好功夫,不用以行侠仗义,只会用来羞辱江湖同道。可怜,可惜!”

临风居士也不理会说教激将,长袖一拂,李玉被她推到了半丈以外,只得空自长叹。却见她径直走向梅淡如,食指如电,解开他各处穴道,这才袖起手来冷笑:“我连口出几句恐吓都不行,岂不太好欺负了么!”

梅淡如犹自呆在那里,听她又道:“浑小子,我说过要了杀姓田的吗?没有他的解药,你来解‘春眠散’罢。你做好人放他走,就好人做到底,我不管了!”

李玉脱口道:“你不是有‘清心丹’么,怎么不舍得拿出来了?”

临风居士恨恨地扫他一眼,伸手入袖,取出一只三寸长的羊脂白玉瓶,拔开瓶塞,滴溜溜倒出最后一粒碧绿药丸,俯下身将药丸纳入童舟口中,这才起身冷冷道:“‘清心丹’配制十分容易,不过取用三十四味药材来提炼而已,还可以当炒豆子下酒呢,你们都很有本事,且去配几粒来给我看看!”

梅淡如与李玉面面相觑,心中大悔。

童舟将药咽下,不过调息片刻,立即起身向临风居士深深一揖。

临风居士不耐烦地挥手道:“姓田的懂得用药?”

“正因为见他颇懂医术,童某这才收容了他,并且曾向谷帮主力荐!”

“一群笨蛋,有眼无珠!”临风居士瞥他一眼道:“他的房间你带我去!”

梅淡如诧道:“人都走了,去他房间做什么?”见她瞪了自己一眼,愧然住口。

李玉瞿然一醒:“是了,他既然懂得医术,房中必会有相关典籍,说不定还有未及带走的现成药材!”见她点头微笑,心中不禁大为得意。

“姓童的带路!”她转身便走。

李玉拾起跌落的铁牌,拿在手中打量了一会儿,问梅淡如道:“逍遥宫是个什么门派,童先生见了这块铁牌,竟如此忌讳?”

梅淡如道:“我嵩山少林、丐帮、长白山逍遥宫,乃鼎足武林的三大派,行走江湖之人,非迫不得已,断然是不会招惹这三派的。逍遥宫本来独处长白山,不问世事,可是一来此中上至宫主护法,下至门徒,都是武功高强之辈,二来他们冷面热肠,常做一些急人所急之事,是以声望颇高。”

“那么,这个左护法令便是左护法的信物么?为何不它在护法本人手里?”

“这个梅某也很奇怪。逍遥宫第十二任宫主斐慧婉前辈,乃是左护法北宫庭森的妻子。二位前辈一向深居简出,似乎只有一个传人,现居大理,是个年近而立的男子。右护法顾清源前辈虽有传人,好像也没这么年轻。”

“丐邦又是个什么帮?难道街头行乞的,也会有帮派?”

“丐帮本出隋末,于今已历十四代。你想,沧落为丐本已悲凉,偏生世人势利,恃强凌弱,更是可叹。不过,并非天下乞儿皆在丐帮,也并非丐帮中人皆为乞儿。丐帮帮主旷前辈的武功,与我少林福居师伯祖、逍遥宫北宫左护法不相上下,故为当世第一女中高手。”

“西河帮为何如此忌禅那个什么‘巾帼山庄’呢?这山庄势力很大么?”

“这倒不是忌惮。不过近年来,江湖上颇有名声的另有七派:西河帮、托义帮、英杰帮、丘家堡、九州门、凝慧门、巾帼山庄。这七派互无关联,自然也不愿结仇火拼,是以童舵主不想因为临风居士而开罪了巾帼山庄,引起两边的争斗、伤及无辜。”

“是啦,这位临风居士向李某言道来自洞宫山,或许她正是‘仙姿五剑’的传人罢?那位复姓司马的前辈,和这个山庄又有什么渊源?”

“司马一笑前辈号‘排山倒海’,有神州第一刀之誉,童舵主不过是个记名弟子,就能打理一帮的分舵,可见这位前辈的本事。司马前辈最得意的弟子是‘仙姿五剑’之二——东野浩然二庄主。这位二庄主虽然用剑,剑法却是从‘排山刀法’中演变而成的‘浩、瀚、烟、波’四式。而司马前辈本人,如今乃是山庄的管家。”

“既如此,临风姑娘即使师承于‘仙姿五剑’,也当尊童舵主一声师叔才对,何以如此倨傲?”

梅淡如也摇摇头,一脸不解。

李玉还想再问,忽听厅外谈话声渐近,原来是童舟和临风居士回来了。

李玉笑迎上去:“解药找到了?”

童舟笑道:“临风姑娘翻箱倒柜,好容易找到这些药材,说是少了几味,可以赶到城中去配。”

临风居士转头向梅淡如道:“李公子不会武功,我带他先走。你慢慢管闲事罢,后会有期!”

梅淡如急道:“你这便走了?不等,不等大家……”

临风居士白了他一眼,冷冷道:“自然会等,我们还未决出胜负,我会放过你?”转头又向童舟道:“怎么会让于小野这种货色入帮的?还有,凭什么要掳掠李公子?”

童舟道:“听说公子乃金陵人氏,又是行六,一副贵公子派头,我们掳他来,乃是为了向侍御史李承波要赎金的。”

李玉自言自语地道:“李承波,侍御史,是个贪官还是个酷吏?名字倒耳熟!不错,我是行六,也是金陵人氏,可李承波这家伙,却与我毫不相干!”

童舟听他对李承波三字既不避讳、更无恭敬,知道绑错了人,更是惭愧,直向他作揖道歉,窘得满面通红。

李玉坦然一笑:“既然是一场误会,冰释便好,不必挂心!”

临风居士依然神色冰冷,板着脸道:“该澄清的误会澄清了,该平的内讧也平了,留个多管闲事的人在此做大侠便好。钟隐居士,你还不走么?”一拉李玉,便向厅外走去。

梅淡如急道:“临风姑娘留步!”

“要抬扛、要动手,会有机会的,你不必急在此刻,我们天竺山见!”她依然面无表情。

“梅某误会姑娘好心,心中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不如你自刎谢罪好啦!”

梅淡如被她连番奚落,僵在那里无言以对。

临风居士奚落够了,气也消了,回嗔作喜地做了个鬼脸,笑道:“我是可怜你,一打不过我,二说不过我,三来又跟姓童的浑小子一样有眼无珠,黑白不分,你活在世上可有一点意义么?待我送李公子出水塞,再去城中配药,你浑小子有种的话,就等姑奶奶回来,多多教导你,让你懂得人情世故……”

童舟见她越去越远,与梅淡如忍不住相顾叹息。

临风居士拽着李玉风一般地飞奔出去,见小陆子与黛儿正在岸边张望,停下来道:“你保重罢!”

李玉想起令牌尚未归还,便从袖中取出来交给她。

临风居士昂然道:“我武功既高,人又聪明,没有人敢欺负我,这令牌我不希罕,送你好了。他日你若行走江湖,亮出这块牌子来,可保风平浪静。”双手一拱,转身而去。

李玉道:“敢问姑娘芳名……”

“知道我是‘临风居士’就行了!”但听耳畔风声一起,李玉便只得见她数丈外的背影越去越远,片刻即没入夜色。正文 上——第三回 满城飞絮混轻尘

开元乐

——李煜

心事数茎白发,

生涯一片青山。

空山有雪相待,

野路无人自还。

金陵的秋气,格外爽洁。秋风过处,明月尤皎,使离乡人思乡、近乡人情怯。

“你真大胆,又偷跑出来。我怎么会答应同你一起私自外出的?”一个女子莺声呖呖地埋怨起自己来。

“反正又没有我的事,还不如出门走走!”男的幽幽答了一句。

女的还想说什么,忽见有人过来,便把话咽了回去。

走过来的是一个女子,一袭黑衫,步履轻灵,宛若御风。

男的“呀”一声,朗声道:“临风姑娘,人生何处不相逢,李玉在此!”

黑衫女子听到呼唤,飘然跃了过去,向这一男一女微笑。

女子伸舌头笑道:“从嘉说的临风居士原来是你,好厉害!”

临风居士则笑道:“姑娘是……”

女子约二十三、四岁,气质典雅、眉目如画,言笑间独有一份纤婉清丽。她一拉临风居士,诧道:“从嘉他是我……嗯,是我表弟,我姓周,你叫我晓娥好啦——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我穿的可是男装!”

临风居士边打量她边打趣:“世间若有如此品貌的男儿,我岂不相思成灾?”对这个周晓娥大起好感。

周蛲娥听她说得有趣。也十分喜欢她,笑道:“你也来清凉寺凭吊文益大师么?”

“只许大师有尔等富贵之交,却不能有我辈江湖故人么?我们巾帼山庄的匾还是大师所题呐,不过几年间,就物是人非了。对了,我在石城山撞上了那个姓梅的浑小子,是和他一起来的。”

李玉一扬眉:“梅少侠也在?这半年来我向娥……表姐提到你们不下百次,今日竟能重逢故人,真是开怀!”

临风居士皱眉道:“浑小子没闲情逸致赏月,这会儿大概早睡下了。”

一人忽道:“十五月儿十六圆,不会吟诗,难道连赏月的资格也没有?”言华,从檐头跳下梅淡如来。

临风居士笑道:“我早知你在身后。不骂你几句,你是不会出来的。”

梅淡如轻叹道:“看你这么喜欢惹祸,我担心你在清净之地捣蛋,这才跟过来的。”

周晓娥则叹息道:“好家伙,仙人驾雾大概就这么飘飘荡荡、腾云凌空了……”话未说完,已被临风居士一搀腋下、凌空而起,带着她在墙头打个转,一拧腰便回到原地。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临风居士,拍手道:“好玩好玩,再来一个!”

李玉慌道:“墙那么高,别玩了!两个文弱女子,谁摔下来都不好受。”

梅淡如在他身边道:“若是‘飞天红颜’的轻功绝技也会摔人的话,天下可就再无绝顶轻功了!”

李玉道:“临风姑娘当日入城配药,可配齐了么?”

梅淡如道:“临风姑娘不但配齐了药,连帮手都带了去,乃是‘着手成春’医侠叶公子。临风姑娘又约我到天竺山动手,叶公子劝得唇舌尽费,总算姑娘想通了,不再动手,我这才松了口气。”

李玉取出左护法令来还她,见梅淡如也取出了一块铁牌来还,不禁奇道:“左护法令不是在此么,那又是什么?”

梅淡如递到她手中,答道:“当日姑娘盛怒之下拂袖而去,轻功太高我追不上,见你落下这块逍遥宫宫主的令牌,只好捡了藏在身边。还你好了!”

临风居士收了两块牌子,皱眉道:“这两块破牌子没什么用,改日到丐帮去偷金钵令出来,一定好玩得多!”

梅淡如惊道:“偷?难道这令牌也……”

临风居士笑道:“你们少林寺又有什么可偷的信物?法杖、木鱼还是袈裟?”

梅淡如听了,头大如斗,默然不答。

临风居士得意地大笑起来:“呸,我才不稀罕什么信物呐。若非他们夫妇硬是求着要送给我,这两块破铁牌,我还懒得带。”

李玉失笑道:“你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两位前辈非要把信物塞给你?莫不是赝品,用来吓人的?”

“这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我的信物来得利落!”

周晓娥大感兴趣:“你有什么信物?”

“我的信物威震四海,不到关键时刻,是绝不会轻易示人的!”

李玉见她信口胡吹得煞有介事,讥道:“到了紧要关头恐怕也瞧不着,是不是那‘春眠’不觉晓的迷药?”

临风居士懒得理他,却拉了周晓娥叹道:“悲哉悲哉,‘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哈!”抬头见天已大白,不觉有些意态寥落:“凭吊已毕,我也该告辞了。”

周晓娥不舍地道:“你此去何处?”

“山庄年年一度重阳饮宴,我要回洞宫山去。”眼珠骨碌碌一转,又道:“每年重阳日是巾帼山庄最热闹之时,而且山庄之中除了我以外,男儿个个玉树临风,女子人人风华绝代,你们不如跟我回去玩几天?”

梅淡如踌躇道:“巾帼山庄年年金秋大宴群英,梅某本来有心去赴此聚会。不过一无请柬,二无庄主相邀,不便轻易造访。何况李兄、周姑娘并非武林人士……”

“哼,临风带上山的人,凭我就是最好的请柬。山庄里若有人提出异议,我、我放把火来烧他屁股!”

周晓娥闻言,“噗嗤”笑出声来。

李玉道:“当日所见的‘邀日君子’和‘天石舍人’可都是庄上常客么?”

“他们都住山庄。不过‘天石舍人’已出家为僧,你到了山庄,只见得着‘邀月君子’了,怎么样,到底去不去?”

李玉与周晓娥都是一脸兴趣盎然,毫不迟疑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梅淡如稍稍犹豫了一下,也终于点头。

李玉道:“我回去留书,以免小陆子和黛儿不知我们的去向。”

梅淡如诧道:“既是侍僮侍女,同行无妨,不愿他们相伴也可以直言以告,怎么留书而走?”

周晓娥笑道:“经过半年前那一劫,他们都已吓破了胆。此次我们本就是溜出来的,若再远足,他们必会干涉。还是留书出走来得利落。”

当下各人分头回房准备,打点好行装,又另买了辆马车,四人同车,一起上路。

周晓娥出门极少,对于外间事事都好奇不已,一路上问个没完没了。

梅淡如木讷沉静,临风居士则言辞犀利,每到她一番抢白,他便寂然不语。她没趣之极,一路上与李、周二人东拉西址,反而谈得多些。

周晓娥还记挂着那块令牌的事,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道:“若这两块令牌真是偷来的,持令的主人岂不冤大了?”

李玉道:“也许真是两位前辈相赠也未可知。梅公子也说,她的来历十分古怪。而且看她那张嘴虽然不可爱,人却是心高气傲得紧,不会屑于偷别人的信物来狐假虎威的。”

周晓娥笑道:“何止傲气,我看她还有几分英气呐,和普通的小姑娘不太一样。”

梅淡如忽地岔道:“娇气倒真是有几分,不似江湖儿女那般随遇而安。”

李玉诧道:“此话怎讲?”

“当日她既伸援手,又带帮手,童舵主当然待之若上宾。她居然毫不客气,既嫌酒淡茶粗,又怪饭食不精,最后,竟吵着要把童舵主烤了来下酒吃!”

周晓娥大笑:“姓童的有没有让她吃?”

临风居士探头进车厢,笑骂道:“呸,童舟皮粗肉厚,武功差人又蠢,我还怕嚼不动呐。想吃这浑小子,又看他笨口拙舌,吃他下去,万一舌头打结成他这样,可如何是好?想来想去,只好委屈吃牛肉了。”

梅淡如被她又借机一番讥讽,也不生气,一笑作罢。

第四日,四人已入宣州。

临风居士忽地道:“我要在宣州逗留半日,你们是先走一步呢,还是等我?”

梅淡如奇道:“宣州有姑娘的故人么?”

临风居士摇头不语,却向李玉微笑。李玉了见她的笑容,脱口便吟道:“江南石上有老兔,吃竹饮泉生紫毫。宣城工人采为笔,千万毛中选一毫!”

周晓娥怔道:“好端端的,你干什么念起白居易的诗来啦?哦,对了——”

临风居士与她齐声道:“宣城诸葛笔,海内称第一!”

梅淡如依然不解地道:“在宣州买笔带回洞宫山?哪里不好买笔?”

临风居士道:“用宣城诸葛笔,一支酬以十金,劲妙甲当今,号‘翘轩宝帚’。到宣州而不买诸慕笔,如上少林不与高人论武。我还怕买回山庄不够送呢!”

梅淡如见她居然会倾心于文房,不好泼冷水,只道:“我带他们先找酒楼打尖,你快去快回就是。”

岂知从午后等到临近黄昏,才见她回来。

李玉奇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临风居士撅着嘴道:“我身边黄金不够,遇上丐帮弟子,便拿玉珮请他去质库典当。岂知这位丐帮兄长拿玉去,掌柜起了贪念,又欺他是乞丐装扮,居然叫手下硬抢,还打了他。我等不及赶去时,正见他被六个人围攻,气不过之下便出了手,拆了质库的招牌,把他们全吊在梁上,这才取了玉珮另找一家典当,待换了黄金再去买笔,只剩下不到二十支,被我全包了。刚才辞别那位丐帮兄长赶回来……”

梅淡如摇头道:“你就不能换种解决方式么?动了手不算,居然还吊人、拆招牌……巾帼山庄名声不坏,可不要因你而毁。”

临风居士气犹未消,不理他的劝告,转头向李玉道:“只买到十六支笔,看来是够不送了。不过若还有得剩,我自己就不留了,送给你们!”

李玉欣然谢过,大为开心。

一行人怕质库前来寻衅,当即连夜出了宣州,向南而去。

梅淡如好奇地道:“你与丐帮有何渊源?金长老的独门轻功你会使,宣州道上连寻常的丐帮弟子也与你相识,还替你去典当,你又替他去打架。看来,你与丐帮中人混得倒挺熟!”

“这个自然,凭我临风居士这张招牌,什么交情套不上?”

梅淡如听她又在口出狂言,再不多问。

马车一路南行,不觉间已第八日了。

这日近歙州时已过黄昏,四人便在城外投了客栈打算住一宿。

临风居士又蠢蠢欲动起来:“有笔无墨,此心何憾?明儿不妨再逗留一日,买了奚家墨还可以游黄山,你们意下如何!”

梅淡如问道:“奚家墨也很有名气么?”

“你可知文房有哪四宝?”

“自然是‘笔墨纸砚’,三岁小儿也知道。”

“那么,何处文房四宝为今世之最呢?”

“你既如此热衷,大概宣州笔、歙州墨算是笔墨中的极品了罢?”

临风居士点头道:“不错,宣州诸葛笔、歙州奚家墨,为笔墨之二绝,另两绝是池歙纸与龙尾歙砚。只是纸砚二物不易携带,不然我抢也要去抢了来!”

谈笑间,酒菜已上。小二招待甚周,临风居士随手打赏了他半两黄金,依然说笑。

小二一退,她便低声道:“店里有古怪,大家一人一粒清心丹服下!”分递三人三粒丹药服了,四人相互一使眼色,依旧埋头吃喝。

周晓娥不惧反乐:“走了这么久,才终于进了黑店被贼子盯上,等得好辛苦!”

临风居士悄声道:“一动不如一静。待会儿我们一起装作被蒙汗药迷晕,把戏才玩得下去,记住了?”

梅淡如正想出言相劝,忽听她一声呻吟,伏案“晕倒”,李、周二人也随着“晕”了过去,他暗自叹息一声,也只好舍命相陪。

四人“晕倒”,那小二立即嚷道:“掌柜的,羊倒了,上山再说?”

有人应道:“人都齐了?这便抬羊上山罢?”一拍手,十数人入店将四人手脚捆绑住,抬了便走。

李玉心下大奇:“也不知这是一伙什么货色。上次是水贼,莫非这次撞上了山贼?怎的江湖如此多事?若非有高手作陪,此番可又是一场噩梦。”心中既害怕,又觉得新鲜刺激,也不知道临风居士会如何作弄这帮“山贼”。

一干人直奔西北面而行,走的却是去黄山的路。四人则被扔入另一辆马车,“昏昏沉沉”行至第二日,终于到了山寨,被他们投入囚室。

待囚室上锁、人去之后,周晓娥睁开眼来轻笑道:“我们这就算被劫入贼窝了么?好是好玩,不过麻绳粗硬,捆得手脚生疼!”

临风居士不知何时已然自解绳索,将食指在嘴边一“嘘”,便动手替李玉与周晓娥解套。梅淡如则是双目一闭,口中轻轻地“嘿”一声,绳索便被他以内功挣断。

临风居士道:“黄山该属‘托义帮’总坛的范围。既是一帮总玩,必不乏高手。我们怎么个玩法才好,文斗还是武斗?”

梅淡如叹道:“依我看,点晕几个人,换了衣裳下山好啦,何必又惹事?若是白心礼帮主也在总坛,难道你还要和他也打一场么?”

“白心礼他老人家未必打得过我!”

“可你知不知道托义帮总坛有多少人?我们这边,只有两个人能动手。反正毫发无伤,不如下山罢了。”李玉听到居然是一帮的总坛,心生怯意,早没了玩耍之念。

周晓娥不知凶险,依然道:“何以为文斗,何以为武斗?”

临风居士道:“文斗便是我们把他们迷晕之后,全捆了吊在梁上、树上,再踢他们屁股;武斗便是以一敌百,打他个落花流水!”

周晓娥伸舌笑道:“还是文斗有趣些,若是武斗,刀光剑影只会教人胆寒。”

海淡如忽道:“没钥匙怎么出去?是不是诱守卫过来点晕他?”

临风居士笑道:“守卫也不知道在哪里,这种破锁,开它是小意思!”向周晓娥借了根发簪,伸入锁孔拨了几下,门锁立即应手而开。

梅淡如瞪眼道:“你还会这一手?是郑公子教的,还是易公子?”

“两个笨贼,还‘东西侠盗’!他们那点贼伎俩都还是我教的呐,我才是贼祖宗,懂不懂?”

梅淡如见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口气亦狂得不像话,微怔之下,便不再理她。

四人自囚室而出。梅淡如出手如电,瞬间便点倒四个守卫,转头问道:“换不换衣服?”

周晓娥掩鼻道:“又脏又臭,我不要换。”

临风居士笑道:“待会儿放出迷香来,所有人都会晕倒,还用换衣裳么?我偏要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去!”

四人果然大摇大摆地出了囚室,走了片刻,便被帮中弟子发现,将四人困在场心。

临风居士斜睨了围困他们的十几人一眼,伸手入怀取迷香,忽地见她面色铁青,从怀里伸出来的手里空无一物。

梅淡如低声道:“迷香呢?”

“忘在了车上,惨啦!”

李、周二人大惊,脚一软,几乎要吓晕过去。临风居士左右一搀,低声道:“还有办法,别怕!”转头又向梅淡如道:“你守好他们两个,别教人伤了,我先解决他们!”

言毕,她双足一点,凌空而起,脚尖踢处,已点中数人穴道;双袖狂挥,顺势将数人手中兵刃卷落。未过半柱香,已有八成人手中没了兵刃,四成人被点中穴道。

李、周二人不知凶险,居然立在一旁津津有味地观战。

临风居士双脚落地,才跃回他们身边不久,又一群帮众来援,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双十的清秀少年。

那少年道:“李公子,你父亲滥造冤狱,我们不过受人所托,想邀你上黄山一游。此地景色宜人,你静养几天,只要令尊将所造冤案平了反,放了下狱的无辜之人,我们必会送你下山,何必动手?”

李玉笑道:“滥造冤狱?家父做什么官的,怎么我这儿子不知道?”

临风居士朗声道:“施懋观,你师父白心礼在不在?叫他来会我,我可不想开罪托义帮。”

那被她一语道出姓名的施懋观冷冷道:“师父的名讳,你黄口小儿也敢乱嚷?你纵有武功,行走江湖也由不得如此狂妄!”

临风居士恼道:“不叫你师父出来,吃了亏别怪我!”飞身跃出圈子,掠过人群,长袖连卷带挥,“噹啷”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之间,她拧腰跃回去时,又有二十几人手中没了兵器,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施懋观轩眉道:“‘卷土重来’!你是‘仙姿五剑’的门徒?”神色忽地变得敬畏起来。

临风居士笑道:“接住了!”手一扬,一支黑色的短箭向他射去。

施懋观抄在手中,不过瞧了一眼,即脸色微变,向身边的那个“掌柜”耳语几句,飞奔离开众人,似要去向什么人通报。

梅淡如双目炯炯地瞧着她,正色道:“姑娘身携‘巾帼令’,使的是北宫五庄主‘临风剑’的绝技‘风卷残云’第二式‘卷土重来’,亦自称‘临风居士’,果然是‘仙姿五剑’门下,想来必定师承北宫五庄主了?口气虽不小,却也有点来历,梅某失敬!”说罢,郑重地向她揖了一揖。

临风居士扮个鬼脸,笑道:“我当然是有来历的。巾帼山庄的风水福地还是我挑的,你虽失敬,我却是海量汪涵,不怪罪你便是!”

梅淡如听她又开始胡言乱语,淡淡地道:“我师叔祖北宫庭森曾为少林弟子,你师承于北宫前辈的女儿,我们也算半个同门罢,小师妹?”

她依然呲牙咧嘴地怪笑,并不点头,正想再抬扛几句,忽听一人喝道:“你们都退下,不可无理!”声音低沉稳健,一听可知是内功深厚的高手。

围困四人的帮众一听他下令,立即撤下。人群散去,一个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笑道:“懋观不认识你,得罪了!你风丫头真是没有什么长进,谁会信你是一庄之主呢?永远这样张牙舞爪、不男不女,真是呜呼!”过来的,正是托义帮的帮主白心礼。

听白心礼一说,四人俱是大奇,都觉得这“庄主”似乎太年少轻狂了些。

临风居士深深一揖,笑道:“白叔叔,你的手下好凶!”

施懋观与梅淡如异口同声道:“你真是北宫千帆五庄主?”

北宫千帆撅嘴道:“除了北宫千帆,天下可有第二个自称‘临风居士’的?”

梅、李、周三人这才恍然:除了斐慧婉,北宫庭森的女儿外,有谁敢不屑于那两块宫主、护法令,视为戏耍之物的?

白心礼忽道:“妙语上个月还在挂念你,你便来了,只是大出我意料。她过几天才会回来,你一定要小住几天等她才好。”

北宫千帆点头道:“九月十三是我十五岁小寿,当然不能少了妙语姐姐。不过,有几句话可要先说清了才好。”

施懋观皱眉道:“你要为李承波的儿子出头?我们本无恶意,只是有人相托,必须为冤狱者讨回公道。何况,此事东野二庄主也很支持,你坚持要反对自己人为这小子出头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北宫千帆正色道:“这就是我要说清的——李公子虽是金陵人氏,也是行六,可据我所知,他并非侍御史李承波之子,你们的消息来源有误,此其一;贵帮不是寻常贼寇之党,也不该开家黑店来下蒙汗药,却连来历也不查明就往山上掳,此举有损威望,此其二;临风天生任性,刚才对帮中各位大哥不敬,先赔罪了。本来我是打算放了迷香一走了之,不想出手得罪的,迷香掉在车上,不得已才出了手,可是梅公子没有出手,李公子、周姑娘更没有本事出手,也请不要怒迁于他们,此其三!”

白心礼听罢,笑道:“既是误会,澄清便好。你风丫头真是够猖狂,居然还想用迷香!”

北宫千帆与他又寒喧了几句,施懋观即刻命人打扫客房,等他们叙过,便安排歇息。

纷争既清,四人也就放心住了下来,打算次日游览黄山。正文 上——第四回 蓬莱院闭天台女

挽诗

——李煜

艳质如芳树,浮危道路同。

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

秾丽今何在,飘零事已空。

沉沉无问处,千载谢东风。

黄山古称黟山,相传为黄帝乘龙飞升之处,乃得名。故三十六峰中,炼丹、浮丘、轩辕等数峰,皆以仙为名。山中风景秀丽,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为山中“四绝”。

李玉等一干人一路游去,尽是怡人山水,此番畅游黄山,更觉心醉神驰。

这日,四人登岭望云海,秋高气爽,登临高处但见满目云烟,雪浪金波翻滚于旭日之下,气势极为恢宏。

梅淡如深吸一口气,笑道:“我们本是被劫上来的,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却不料沾五庄主的大光,成了座上贵宾。”

李玉道:“难怪人小口气却不小。不过,这个庄主未免也太年轻了。”

北宫千帆横了他们一眼,携着周晓娥依旧谈笑。

周晓娥道:“昨夜从嘉……表弟便说,我们在托义帮一住几天,也不知道会不会误了去山庄的行程?”

“离洞宫山不过数百里,几日便到,我都不急,你怕什么?难不成是怕离家太久,回家会受罚么,书呆子?”北宫千帆含笑看着李玉。

周晓娥笑道:“怕什么,反正闲于家中无事。不过书呆子昨夜还真的发呆气呐。”

“怎么发呆气,难道叫爹娘么?”

周晓娥自袖中取出一张印泥洒金笺,递给北宫千帆看:“书呆子昨夜吟哦咏诵一番,却把词给团掉了。我心有不舍,又拾了回来,你看——《长相思》。”

李玉一急,伸手便抢:“写得不好才团掉的,不看也罢!”

北宫千帆跃出几尺,展开诗笺朗声诵道:

“一重山,

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

菊花残,

寒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北宫千帆打趣道:“果然想家啦。你团掉不要,我要。”纳入自己袖中,不再还他,又道:“峰下泉边我已备了酒,要喝的,就跟我下来!”一飞身,人早在数丈之外。

等三人下峰,她已在一块石上斟了酒,向他们挥手。

忽听一人遥呼:“有酒无菜,好没味道呀!”声音娇嫩,似是一个少女。

北宫千帆大喜,举杯遥遥一敬,向那少女朗声吟道:

“云海翻波旭日羞,

泉温美酒醉还留。

松间又见邀来客,

石上遥将玉盏酬!”

李玉暗自喝彩:“黄山‘松、石、云、泉’四绝,只在她浅酌低笑之中,便脱口成诗。好风流的文采!就是刁钻了些。”

那少女提了一篮下酒菜肴蹦蹦跳跳奔过来,一边笑道:“啊哟,你不学裁云姐姐的英姿飒爽,怎么学起邀月姐姐的酸迂纤婉来了。裁云姐姐前两天还夸你呢!”

那少女与北宫千帆年纪相若,面貌娟丽、纤巧伶俐,满脸尽是甜蜜笑容,比起北宫千帆来还显得可亲可爱许多。

北宫千帆诧道:“你前两天见着我二姐了么,妙语姐姐,她在哪里撞见你的?她应该在泉州附近才对啊!”

那叫做“妙语”的少女,正是白心礼的宝贝女儿白妙语。

“哪里!爹说师兄绑错了人,所以不能靠李承波,只有兵行险招了。正巧裁云姐姐在,就伸了援手。”

“啊哟,难道你们要挟不了李承波,竟然去劫狱不成?”北宫千帆脱口而出,听得李玉与周晓娥相顾骇然。

白妙语笑道:“本来正是打算如此。不过,听闻被打下冤狱的人要流放德化,我们托义帮打算前去把他给劫下来,而裁云姐姐也得到讯息,专程赶到德化援手,我们就顺利地把人劫下了。裁云姐姐真是古道热肠!”

“那就先干一杯,贺贺你们托义帮出师大捷好啦!”北宫千帆将杯斟了,甚是开怀。

白妙语仰头干了,笑道:“别叫我陪着你发酸践文就好。”

“那么,陪你打架呢?”

“哼,三年前没打够,今天还打?何况这也不是打架的地方,有辱先贤!”

周晓娥忽笑道:“是了,这是‘洗杯泉’对罢?我们喝酒的这块石头,便是大名鼎鼎的‘醉石’了?”

李玉点头道:“不错,此泉本名‘鸣弦泉’,因石琴横放泉下,泉水滴落,“琤琮”之声缠绵婉约,乃得泉名。当年诗仙李白游到此处,诗兴大发于石上饮酒,酒酣而绕石,诗成酒醉而剩酒流于石上,石醉而成‘醉石’,洗杯而有‘洗杯泉’。”

白妙语叹道:“天哪,这两个酸呆子比庄大哥还迂,怎么会是你风丫头的朋友?”

北宫千帆笑而不答,从袖中取出一支笔来。

“宣州诸葛笔!”白妙语欢然道:“今夜我开寿宴,这一定是寿礼罢?”

“我在笔上已镌了字,送你——年年有今日!我的小寿也快到了,你又送什么给我?”

“送你一个担心好啦!”

“有什么会让我担心的?是担心你嫁不出去,还是担心诗铭哥哥异想天开,竟然敢娶我了?”

“两个都不必担心,我说的是中原姐姐。”

“中原姐姐不是和董大哥结伴出游江湖吗?谁敢欺负她,董大哥还不和人拼命?”

白妙语摇头道:“我前一个月在咸阳游山玩水,正撞着中原姐姐和董少侠吵得厉害,还险些动手。不过,是谁在欺负谁,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是姓董的浑小子欺负中原姐姐。我们的‘刚烈双侠’脾气虽然不算温柔,却绝不会无事生非。”

梅淡如听北宫千帆前一句“大哥”立即换作后一句“浑小子”,不问是非就先打抱不平,不觉暗自摇头好笑。

北宫千帆继续道:“董非这浑小子是怎么欺负中原姐姐的,快快说给我听。”

“中原姐姐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未必是她受欺负嘛!”

梅淡如听白妙语说得公平些,转头过去向她报以一笑。

北宫千帆不屑地道:“姓董的又没好处给你,为什么替他说话?哼,一定是姓董的欺负中原姐姐,用脚趾头也想得到!”

白妙语也不和她分辩,只道:“两个月前在咸阳北郊的古陵附近,我策马而过,听到一对男女争吵,因为声音耳熟,我便凑过去看,正见到董大哥一脸不以为然地说:‘你们山庄里那几个毛丫头是什么东西?自以为是已经极不可爱,还要加上多管闲事,简直就是可恶了……’”

北宫千帆不待她说完,已恼道:“董非这浑小子又是个什么东西?还‘顶天立地’呢。真是名符其实的话,为什么不敢和我打一场?两次都是中原姐姐拽我出去,不许和他打。早知道——咳,中原姐姐说了什么?”

“他们吵得厉害,见我过去都不打个招呼,继续吵。中原姐姐冷冷地说:‘我是不知道巾帼山庄里连我在内,都是些什么东西。但至少做的都是顶天立地的事,而不是仅仅扛着这个名号自扫门前雪!’董大哥立刻说:‘清高什么,她们自以为是,还算一庄之主,你不过是个丫头而已,也这副臭脾气!’”

北宫千帆大怒,一掌击下去,石头“啪”地损了一角,痛得她边做鬼脸边揉手:“姓董的,被我撞到你,连同这笔帐也跟你算上!”

白妙语见李、周、梅三人都暗自发笑,伸伸舌头道:“你发这么大脾气,我不说了。”

北宫千帆见大家都含笑看着自己的狼狈与毛躁,只好叹口气道:“不生气不生气,你说!”

“董大哥接下去又说:‘巾帼山庄’不过仗着人多,兴风作浪之余偶施小惠于他人,聊博名誉,了不起么?’中原姐姐气得脸都青了,‘唰’地拔剑出来,竖着眉毛说:‘不必人多势众,今天就我聂中原一个人来会你几招,把你的刀亮出来!’董大哥一听,伸手到腰上去拔刀。我看到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一急,就上去质问他们:‘你们联手惩奸的默契都哪里去了,这会儿自己人打自己人,太闲了是不是?’中原姐姐似问似答地说了句:‘自己人?嘿!’董大哥好像也说了什么,忘了。反正就是,我把中原姐姐拽上马,向董大哥告辞,立刻离开了咸阳。马儿跑了好几里,我才放中原姐姐自己走。”

北宫千帆怨道:“你为什么不让他们交手?中原姐姐一定不会吃亏的。何况我还送了迷药给她,她使出迷药来弄倒那浑小子,教训教训他,也很解恨呀。”

白妙语皱眉道:“他们结伴出游,又同上山庄已有两年了,感情应该不错。偶尔吵架也是人之常情,哪里轮到你来说话?他们若是真的动了手,谁伤到谁都不是好事,你想让他们做一辈子仇人么?”

周晓娥听到这里,笑着岔道:“白姑娘可比你讲理。这毕竟是人家感情的事,你没理由替别人决定取舍,对罢?”

北宫千帆愠道:“欺负到山庄的头上来了,中原姐姐都可以生气,为什么我不可以?”

白妙语道:“谁是谁非你也不知道,就要打抱不平,董大哥口中那个自以为是的人,看来非你莫属。”

“我了解中原姐姐,她脾气虽不算好,可比起我来却好多了,不会仅仅为斗几句嘴的小事就生气发火,必定是姓董的浑小子欺负她,再不然就是董非说什么、做什么不对劲,她才会生气。中原姐姐绝不会错、不会理亏,总之就是浑小子不好!”

梅淡如见她如此蛮不讲理,轻轻一拉白妙语的袖子,示意不必再讨论此事,白妙语向他嫣然一笑,点头同意,便道:“过了今夜我的寿宴,明日我就与你们同行,欢不欢迎?”

北宫千帆立刻将刚才的不悦尽数抛于脑后,拍手笑道:“有你同行,就更不寂寞了。”

当夜,白妙语邀众人入席,宾主尽欢,自不必言。

第二日一早,五人打点好行装,就此离开黄山,继续南行。

匆匆南去,又行了三日,正午已到龙泉,离洞宫山尚有半日行程。

五人同行,李玉儒雅、周晓娥端娴、梅淡如随和、白妙语谈笑风趣、北宫千帆刁钻顽劣,相处倒也和睦。

午间,众人在龙泉随便找了一家酒楼,打算小酌一番再走。

北宫千帆忽地笑问道:“考你们一考,既到龙泉,可知有什么好东西可作纪念?”

周晓娥脱口道:“承越窑之风的,当然是龙泉青瓷。我可要买上几件带回金陵去。”

白妙语笑道:“别说几件,你就是想买几十车,风丫头也有办法帮你运回金陵。”

梅淡如却叹道:“又不知有几家典当的质库掌柜会倒霉!”

李玉不答,低头挟了笋干往口中送,一边听他们抬扛。

笋干乃是龙泉一大特产,是以李玉连点数肴,皆以笋干为原料,其肴味道清淡,入口鲜脆,几人只吃了一口,便不再抬扛,均忙着在桌上笑闹争抢,甚是开怀。

北宫千帆小酌了几杯,还想说几句玩笑来开胃,忽地一阵哭笑之声自酒楼下传来,声音凄厉刺耳,似是一个女子。

五人探出头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子,正站在酒楼对面的石阶上,既哭且笑、念念有词,状若疯癫。

小二一面上菜,一面低低地叹道:“作孽,作孽。唉,可怜!”

北宫千帆心中大奇,转头问道:“这个姑娘疯了吗?怎么家里的亲人不管她?”

小二并不答话,只是淡淡地叹气摇头道:“是非之地、无妄之灾,客官还是不要多问的好,以免招惹是非。”

周晓娥取出一小锭黄金在他眼前一晃,笑道:“你只说出‘无妄之灾’的前因后果来,我们不会为难你。”

小二面色犹豫,不知该不该受下那锭黄金。

北宫千帆又掏出两粒金豆子,也在他眼前一晃,笑道:“够不够?”

小二忙恭身道:“够了够了!不过小的嘴快说了,客官听过,只当作耳边吹过一阵风,万不可对旁人说是小人饶舌!”

李玉道:“我们打听,也不过是因为好奇,出君之口入我之耳,放心说罢。”

梅淡如搬了张凳子请他坐下,让他说得痛快些,又替他斟了杯酒,以助他的谈兴。

小二叹道:“这个姑娘姓郁,叫郁灵,本是这里一位教书先生的独生女儿,父女相依为命,虽不富裕,日子却也过得清清淡淡。尤其这位郁灵姑娘,年方十七。你们别看她现在的模样难看,其实长得挺标致的,加上郁老先生的诗书熏陶,郁姑娘的知书达礼可不比大户人家的小姐差呐。父女俩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人既和气,又常常周济贫弱,在这很受尊敬。唉,岂料祸从天降……”

梅淡如为他又斟上一杯,听他道:“上个月,我们城里的首富蒋贵龙叫媒人到郁家去提亲,蒋大富今年五十八,郁姑娘才十七岁,他却要人家做他第十一房小妾,郁家自然不肯,这便惹祸上身了。”

李玉道:“蒋贵龙是不是强抢民女?”

小二摇头道:“比这更损呢!这位蒋大户也不知道从那里搜出来一张旧借据,是十年前郁夫人病危的时候,郁先生为了救急,借钱时写的。本来这钱是早还了,可是借据落入蒋家,蒋大户抵死说没还,拿借据为证利滚利一加,翻出十几倍的数来。郁家清贫度日,自己有一碗米都要留半碗周济人,没有钱还,就被逼得焦头烂额。这时候,蒋大户又叫人去说媒,若是郁家肯点头,不但旧帐一笔勾销,还允诺会厚送聘礼,不然就要抓郁姑娘卖到窑子里去,用来抵债……”

北宫千帆听到这里,已要发作出来,周晓娥伸手将她一拉,李玉向她连使眼色,梅淡如为她斟上一杯酒,白妙语则挟了块笋干塞到她嘴中,好容易才将她的怒火压下来。

小二继续道:“郁家父女走投无路,只好连夜出逃。岂料逃到城外,郁先生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地痞活活打死,蒋家的人这时候及时赶到,救下了郁姑娘,还厚葬了郁先生,打算等郁姑娘以身相许来报恩。郁姑娘死活不从,蒋大户一生气,就奸污了她!”

白妙语愤愤地道:“什么救人?那伙地痞一定勾结了蒋大户!”

小二四下里一瞧,忙道:“小的可没说这句,是客官自己说的!”

李玉则道:“出了冤案,官府怎么不闻不问?难道官府受了蒋贵龙什么好处?”

“这句可也不是小人说的!”小二又四顾一番,才压低声音道:“郁姑娘被玷污之后,找个机会逃出来去告官,县太爷收了状子,信誓旦旦,说是会为她破此冤案,岂知……县太爷又再次玷污了她。郁姑娘雪上加霜、遭此横祸,就发疯成了现在这样,再无人理,蒋家也随她流落街头、自生自灭,已经一个多月了。小人也只知道这么多,先下去了!”抽了自己一嘴巴,收了金子飞奔而去。

忽听“啪”一声,北宫千帆竟将一个酒杯捏得粉碎,一面咬牙切齿地道:“妙语姐姐,烦你先带客人上山庄去,我想在这里逗留两天。”

白妙语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这件事我也要管,不如大家来一起想法子。”

梅淡如无言地点点头,表示赞成。

李玉道:“我和表姐虽然不会动手,却也希望能尽点绵薄之力。替我们想想,看我们能帮上什么?”

北宫千帆眼珠骨碌碌一转,低笑道:“仿人笔迹的勾当,你可做得来?”

李玉怔在那里,一脸茫然。

周晓娥笑道:“从嘉自小临摹二王手迹,这些年来,各家书法的临帖,都未曾难倒过他。”

北宫千帆点头道:“我们先投宿,听我把妙计细细道来!”

黄昏时分,郁灵在一户人家的檐下入睡,几道人影晃过去,一人在她鼻下一抹“春眠散”,她便沉沉入眠。

下迷药的人低声对另几人道:“将她运出城后直接送上巾帼山庄,带上这封五庄主的手书去。事情办好了,我叫爹重赏你们!”

几人应下,将郁灵装人一只麻袋,连同其他几只装破布的麻袋一起抬上一辆板车,向城门而去。

三更时分,蒋贵龙府邸。

两条黑影从墙头跃下,点了迷烟,一男一女绕着府邸转了一遍,全府上下便陷入沉寂。

两条黑影当即从一个小妾房中揪出蒋贵龙来,绑于院中树上,男的隐于假山之后,女的则在蒋贵龙人中一按,将他弄醒。

蒋贵龙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被绑在院中树上,眼前站着一个蓬头散发、一身素缟、面貌娟秀的女子,竟是郁灵。这一惊,立即大呼救命。

“郁灵”狞笑道:“我死得好惨,我要烧掉你府邸、杀光你全家……我还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拆你的骨头喝你的血,让你纵然下了十八层地狱,也死无全尸……我已化厉鬼,此后扰你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蒋贵龙心胆俱裂,不必用药,再度厥了过去。

见他昏厥,“郁灵”笑道:“梅公子,他已吓掉了半条命,我们回客栈去,看看风丫头那边安排得怎样了!”原来是被北宫千帆易了容的白妙语。

同一时间里,知县府内,北宫千帆也已迷晕了府中守卫,将李玉携入。

北宫千帆潜入知县卧室,顺手点了知县与夫的穴道,取牛筋将二人缚好、堵了嘴,塞入床底。这才将李玉易容成知县,自己扮成夫人,两人在房中一番找寻,搜了一些知县平日的墨迹,让李玉仿照知县手迹写了一封自认为官不廉引咎辞官的信,盖了官印,以备别用。

第二日天方大白,扮作知县的李玉当即下令张贴告示,命百姓揭发蒋贵龙罪行,揭发属实者有重赏——赏的,自然是知县平日的受贿之财。同时又令人至蒋府拿人问案,城中百姓尽皆称奇,纷纷前去县衙围观。

待到下午,前去告状的苦主已达几十人。幕下虽非清正之士,却不敢多问,只管记录。李玉则将知县的受贿之财重赏于敢出面告发的百姓,令蒋贵龙的恶行付诸一状。

蒋贵龙被押上公堂,既恨且怕,恼羞成怒之际,于大庭广众之下怒斥知县如何受他好处多年,为他隐恶等等,百姓当即哗然。

李玉也不令人堵他的嘴,等他说完,即扮作一脸愧色,在百姓的纷纷议论之下,点头供认不讳。

这一认罪,自陈恶行,立即引得满城沸腾,公堂内外被挤得水泄不通。

“自陈”完罪行,李玉又将搜出的与各级官员、匪党勾结之恶行所通的信函也拿了出来,趁机将认罪引咎的辞官信也公告于民、当众遣人送往京师杭州。

黄昏已过,渐渐入夜。

公堂内外民怨沸腾,烈性的百姓几乎就要闯上公堂来。

李玉“满面渐愧”地向百姓告罪道:“上梁不正,下梁亦歪。王某为官不廉不正,有愧一方百姓,只好以死谢罪!”袖中忽地拔出匕首,往心口一刺。

满堂惊呼之中,但见“知县”心口上血如泉涌,“倒毙”堂上。忽听“卟”地一声,堂上“光明正大”的匾裂开了数片,匾后飞出一个浑身素缟、状若鬼魅的女子来,拎起“知县”飞窜而出,一跃出公堂,便无影无踪。

跪在公堂上的蒋贵龙见了,大叫一声“鬼啊!”吓得瘫软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来者正是白妙语易容的郁灵。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公堂内外众人回过神来,已是深夜。

龙泉县外,一行人谈笑而遇。原来北宫千帆早已备好车马,只等李玉与白妙语一到,便连夜赶路。

李玉见了她,笑道:“我虚长二十几年,这半年来最是惊心动魄,却也最为有趣。”

白妙语也喜孜孜地道:“狗官劣绅撞上我和风丫头的‘风雨连璧’,算他们不走运。”

周晓娥拉了两个女子欣然道:“等到后日春眠散药性一解,狗官从床底下爬出来时,才知道自己早成众矢之的,一定有趣极了。而且他鬼上身上一般地‘自陈罪行’,连翻供也翻不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苦脸。”

梅淡如微皱眉头,并不附和。

北宫千帆探头进车厢,似笑非笑地道:“只怕有人心里在暗暗骂我阴损刻毒呐!好在我不打算沽名钓誉作什么女侠,更不想捞个什么‘惊风破云’之类的美名,此言此行此心,惟天性使然耳!”

梅淡如任她讥讽,充耳不闻。

白妙语怕两人闹僵,忙岔道:“明天午后可到山庄,我们再不能耽搁,明天已是初八了。”

北宫千帆也不再理会梅淡如,只道:“忙了一整天,不如到前面稍作歇息,再吃点东西罢!”行了一段,将车停在路边,让他们下车休息,饮水充饥。

北宫千帆将清水与点心取出来与众人分食,梅淡如接过一块点心,立刻扬手抛出,忽地低声道:“有人!”

点心抛至车底,但听车厢之下一阵嘿嘿冷笑。

北宫千帆失声道:“鬼啊,我怕鬼!”一跃而起,脚踢车厢。

一人冷笑道:“装神弄鬼之时,何等胆大包天?现在却怕起鬼来了!”

北宫千帆朗声道:“唉,我是担心有人扮鬼不成,反被我这货真价实的捣蛋鬼给捉弄了,岂不冤枉?智瑞师姐,你在车底呆了三个时辰,也该出来透口气了!”

话音刚落,车厢底“嗖”地窜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位中年尼姑。梅淡如一见,立却上去叩拜问安,白妙语也跟过去行礼,只有北宫千帆在一边大做鬼脸。

被称作“智瑞”的中年尼姑,但见她目光湛然、神清骨秀,宛如世外高人,令人见之则心生敬仰。

智瑞淡淡道:“即便是打抱不平,你们也不必装神弄鬼,搅得蒋府与县衙鸡犬不宁啊,真是胡闹!”

北宫千帆怕她再训,忙岔道:“我推荐给你的好徒儿,资质如何?”

智瑞道:“三个月前,我已荐给旷帮主,他们夫妇眼下正在丐帮之中打理杂务。”横了她一眼,又道:“你也真有本事,把一个村子搞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还好意思居功自傲?”

北宫千帆硬着头皮道:“把一对有情人当众烧死,这一村的人都不是好东西。私奔又不是了不起的大罪,何致于此?”

“所以你救了人尚嫌不够,还要去掀人祖宗灵位,放人圈中的牲口、笼中的鸡鸭?”

白妙语道:“智瑞前辈,严大哥和巧芳姐姐三年前的惨况,您并非不知。风丫头虽然胡闹了些,却并未伤人,我倒认为大快人心呢!”

智瑞哼了一声,道:“她敢伤人么?郁灵这丫头,你们好好照顾罢,最好别跟着风丫头!”袍袖一挥,又说了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好自为之!”人已溶入夜色。

梅淡如转头问道:“你怎知是师伯?”

北宫千帆道:“昨日黄昏,妙语姐姐用春眠散迷晕郁姑娘,令托义帮手下送回山庄去那会儿,我便见到了墙角有人影晃荡。直到今夜,我买点心时,亲眼见到智瑞师姐躲入车底,没料想你也发现了车底有人。你猜,我与智瑞师姐相比,谁的轻功高些?”

梅淡如道:“你内功不深,人又心浮气躁,怎能与师伯相比?”

白妙语瞥他一眼,笑道:“你道‘临风’二字是虚号么?风丫头天赋异禀,足长惟有三寸,是以体态轻盈,宛如旗幡御风而舞。五年之内,金长老的轻功可与她旗鼓相当,五年之后,天下再无轻功与她匹敌之人,包括她爹北宫左护法在内。你信不信?”

周晓娥瞪大了眼睛,奇道:“三寸的脚,走路会稳当么?”

北宫千帆叹道:“寻常人家皆以纤足为美,这却是我们江湖儿女的死穴。正因如此,我下盘不稳,练上乘内功便会事倍功半,只好多练一练轻功,用来逃命罢了。这也是我的先天不足之处!”

李玉道:“其实……”见众人看着自己,忙塞了块点心入口,不敢多言,心中却暗道:“三寸纤足,那不是很美么?若能舞蹈的话……千万不可说出来,不然这位临风姑娘非和我翻脸不可。她的脾气,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正文 上——第五回 九曲寒波不泝流

长相思

——李煜

一重山,

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

菊花残。

寒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洞宫山乃道家七十二福地之二十七福地,山色宜人可想而知。

已是九月初八午后了。值秋高气爽日,一路上山,众人但觉眼中既开阔,胸中亦舒朗。

北宫千帆引众人缓缓前行,转眼已至山庄门外。[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李玉凝目望去,见庄外既无侍卫看守,亦无世俗院门的石狮子。只不过庄门在左右各立了一石柱:右首乃是一柄一丈多高的石剑,左首则竖立着一张石琴,既雄伟,又不失雅致,心中禁不住暗暗喝起彩来。再定睛一看,又见两石柱各有半联:

红袖庭前挥古剑仙姿遥忆

玉人舍下抚瑶琴慧影永怀

字迹遒劲颀长,颇见风骨。再一抬头,见“巾帼山庄”四字匾额,笔力却是雄厚圆润,显见浑然天成之韵,与题联者的手笔却并非出于一人。

白妙语见李、周二人发呆,笑道:“题匾的高士便是已然圆寂的文益禅师了,五年前山庄初建,此乃大庄主摘星姐姐求来的。‘剑琴’联,乃是临风妹妹她爹——北宫左护法的手迹,不错罢?”

李玉未及回答,庄门已开,走出来的是一个黑衣女子,年纪与北宫千帆,白妙语相若,正满面笑容下阶迎客。

白妙语笑道:“北斗姐姐,两年不见,越发俊侑啦!”——正是北宫千帆的侍女,“水仙子”客北斗。

周晓娥见她虽名为庄中侍女,却是落落大方,气度从容之处毫不逊于官宦家的小姐。年纪也不过十五、六岁,柳眉凤目、俊朗娇俏,顽皮的神色与北宫千帆颇为相似,兼且两人均是黑色衣裳,站在一起,不似主仆,倒像一对姐妹。

客北斗见李、周、梅三人皆是生面孔,便盈盈一礼相迎,这才转头向白妙语道:“咱们五姑娘与你这位‘雨’客,风雨联璧,庄上可就更热闹了。郁姑娘现今安顿在‘饮雷轩’里,四姑娘诊视以后,南山姐姐已喂她服下了宁神汤药,恐怕明日方醒。”

说罢,客北斗引众人入庄。众人沿回廊一路西北而行,半盏茶间,行至一舍,舍上立了一匾:“聚仙斋”。舍外左右柱上又是笔法飘逸的题联:

行人磊落浩荡红尘阆苑醉

浪子光明巍峨物外蓬莱归

李玉心头一动,忽然想起半年前西湖月下,临风、邀月二人为“天石舍人”送行的情景。

众人厅前入坐,转眼间,便有四位十五、六岁的侍女捧上茶点来。但见四女步履稳健,显然武功不弱。衣着的精致、眉目的清雅,也毫不似普通士绅家里的粗鄙丫环。

北宫千帆向李、周、梅三人介绍道:“聚仙斋”是招待江湖朋友的地方,四位姐姐文武双全,专司庄上的待客之礼。看到她们的衣裳没有:青紫白黑,便是四位姐姐的名字:青霜、紫电、白虹、墨阳。”

周晓娥听到四人以古代名剑为名,大感有趣。又见四人陆续奉上茶点后,并不退下,却与客北斗一起,各自搬了一张凳子,与他们同坐厅中,似并无主仆之份,心中不禁奇怪。

客北斗继续向北宫千帆道:“庄中各楼各轩的人大半已回,估计司马管家今日夜间可归。南星兄、中原姐姐大概明早回返山庄。‘凝慧庐’那边,四兰已回,四慧大概今夜回来。迎风、追风已经整理好客房,三位贵客可入‘临风居’休息。至于妙语妹妹,想住哪一院哪一阁,自己挑好啦!”

白妙语摇手道:“还是船上好玩,我要和风丫头一起住。”

客北斗微笑点头,不再和她多说,青霜、紫电二女则起身去安顿车马行李。

李、周二人稍稍休息,精力已恢复大半。

安排就绪,李玉这才笑道:“这半年来,两番为江湖中人所掳,还道江湖人多半粗鄙无品,正叹息洞宫山大好福地,作了江湖人物的山庄,实在令人扼腕。如今见庄上这番风雅情致,倒让李某只有叹息的份儿了。”

北宫千帆笑道:“几位姐姐的居所确实是各有情调,却可惜我的‘临风居’最是粗陋不过。只是今日各位车马劳顿,先委屈一晚。明日打扫了西南面的‘天石精舍’,再请各位移居,才不失待客之礼。”

白妙语忽道:“夏公子走后,‘天石精舍’除了那三个呆子,还有谁住?司马伯伯吧?他们四个,凑在一起最没趣了,我才不去!”

谈笑间,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面容清俊,行止脱俗,仿如书香世家的公子。

梅淡如见他进来,脱口道:“西侠盗郑公子,久违了!”——正是“东西侠盗”之二。西门逸客的侍僮郑西海。

郑西海与他行过江湖之礼,笑道:“一别两年,梅少侠无恙否?”一面向北宫千帆道:“三姑娘那边摆晚饭,请各院姑娘入席。”

北宫千帆拍手道:“我正担心‘临风居’无暇弄出像样名堂,三姐可真是善体人意。”回头又向四人道:“不如洗漱更衣都到‘邀月馆’去解决罢?要说清雅别致,首推三姐的‘邀月馆’,和我那个‘临风居’一比,简直是天堂与地府之别。”

客北斗打趣道:“姑奶奶,你受什么刺激啦,这么谦逊?日出西天,恐怕也没这么希罕呐!”说罢,在北宫千帆面上一拧。

一群人当下随着郑西海出“聚仙斋”向西而去,转折西北回廊,再折出西面约半柱香之后,便见一条小径蜿蜒于幽竹雅兰之间。时近黄昏,幽竹轻曳影,雅兰缓摇姿,清香阵阵、扑鼻拂面,一路走去,直教人觉得心旷神怡。

小径尽头,亭台精致,月门外竖着一块木牌,上面镌着“邀月馆”三字。月门外一联曰:

野月半轮邀为客

孤烟一缕待若宾

周晓娥深深吸了一口气,赞道:“好精致的馆舍,好飘逸的题联。这位邀月君子西门逸客果然人境合一,若不相识,恐遗憾此生!”

众人尚未入馆,已有一个与郑西海年纪相当的青衣女子盈盈而出,但见她烟袖云鬓、飘逸洒脱,见之则忘红尘之俗、世态之恶。

周晓娥还道她就是此间主人,便欲上前行礼,却听白妙语笑道:“西天姐姐,今日才上山庄就这么热闹来,真是妙极啦!”

李、周、梅一惊:原来出迎的,不过又是庄中的一名侍女——“东西女诸葛”中的西诸葛、西门逸客的侍女游西天。

游西天抿嘴一笑,向各人微微行礼,转身带他们入馆。

一入月门,见两个十五、六岁的白衣童子飘然而立,眉目间的灵秀神韵,毫不逊于郑西海、游西天。

郑西海道:“烦请初月、满月带贵客去后院更衣!”一行人又由初月、满月领到了后院。

片刻,梳洗就绪。北宫千帆也已换回了女装,依然是一身黑裙,不施脂粉,只把头发扎成两条俏皮的发辫,袖手而立,向他们嘻嘻地笑。

入得大厅,只见满堂佳丽,但觉满眼生辉,美不胜收。

北宫千帆便向三人引见:

首席上的蓝衫女子,约有二十一、二岁,是庄中之首。见她安坐席上,娴雅端庄、雍容高贵,正是“仙姿五剑”之首,“摘星客”仲长隐剑。

第二位黄裳女子,约双十年华,玉面朱唇、英姿飒然,正与人谈笑风生,是“裁云楼主”东野浩然。

第三位白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纤手绿鬓、举止超脱、飘然出尘,正是当日西湖舟头的“邀月君子”西门逸客。

第四位紫裙少女,约十六、七岁,虽是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显得清纯淡雅、谦和可亲,乃是“饮雷轩主”南郭守愚。

那个星目剑眉、刁钻俏皮的黑裙女孩,便是庄中最小的“临风居士”北宫千帆。

北宫千帆环顾厅内,撅嘴道:“传心姐姐哪里去了?还有东土、南山、审异,三位姐姐怎么也不见?”

西门逸客笑道:“一进来就呼朋引类,像个野小子!传心在丹室里炼丹,今天是第四十九日,审同、审异自然随侍左右、闭门不出。南山在你四姐那儿照看郁姑娘,无暇分身。”

游西天在一旁也笑道:“中原姐姐和四慧还没回来。东土姐姐和四兰有事在忙——也是为你这丫头明天的晚宴做准备,所以不过来了。至于中州、东流、北极,早已约了在‘天石精舍’小聚,此刻恐怕已经和含光、承影、宵练喝得酒酣耳热啦!”

李、周二人相对一笑,原来含光、承影、宵练三人的名字,与青霜、紫电、白虹、墨阳四人一样,典故皆出古代名剑,足见其主之雅其仆之趣。

顷刻间酒菜齐上,众人入席用餐。

李玉持盏望去,但见其酒晶莹润泽、清冽透明。酒未入口,已有芬芳醇馥直透鼻观。待饮之入口,其味醇厚甘润,酸而不涩、苦而不粘、辣不呛喉,入口后满口生津、五味互调,似有无穷回味。

周晓娥浅酌一口,低眉笑道:“古人重阳饮佳酿,杜牧曾云:‘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今夕虽早了一日,意境却有异曲同工之妙!”

李玉轻啜一口酒,也沉吟道:“岑参亦有重阳诗曰:‘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当年岑参曾随军至凤翔,重阳思乡亦思酒,所思者,便是我们这‘五味不出头’的西凤酒了。”

北宫千帆拍手笑道:“啊哟,果真是懂酒之人,难怪其人风流倜傥,其诗情韵无限。这作诗、饮酒的修为,乃是一样的道理。”

西门逸客也笑道:“何止诗酒意境相通?琴剑诗酒,古往今来同出一辙,精妙之处便在于:形之华美、神之久远、韵之典雅——至于你风丫头,琴剑诗酒样样不精,半调子晃晃荡荡,同你谈论此中精妙,唉,即便是广陵止息、高山流水,也一样牛不入耳!”

北宫千帆毫不介意地脱口道:“不必比这酸溜溜的长篇酒论,我们比酒量如何?”

东野浩然失笑道:“鲸吞驴饮的本领,你当属庄中第一人,不比也罢,别糟践了这酒中珍品。真要找人和你比驴饮的本事,重阳之后,抬几坛子劣酒打发了你便是!”

北宫千帆做个鬼验,不以为意。

众人吃喝已毕,酒席也已撤下,北宫千帆却赖着不走,唧唧喳喳说的尽是江湖之事,毫无倦容。

仲长隐剑皱眉道:“风丫头,怎么不懂待客之道?远客多日车马,必然疲惫,你不尽地主之宜带客人回去歇息,还赖在这里闲扯什么?”

北宫千帆嘟着嘴不耐烦地点头。梅淡如见她如此稚拙,毫无一庄之主的气度,心中暗暗摇头,颇不以为然。

当下,客北斗拽了北宫千帆,领着李、周、梅、白四人同往“临风居”休息。

六人向东北而出,再直转正北,一盏茶功夫,就见正北方的水池上泊着一艘画舫,黑沉沉的,也不见什么雕栏画柱,似是生铁打铸一般。暮蔼沉沉之下,船顶正中,一面镶着白边的黑色大旗正迎风招展,旗上银光闪闪晃着三个狂草大字:“临风居”!船头东西两侧,则飘扬着两幅长幡,各有半联:

水承清夜狂歌烈马年年泪

舟载广寒剑胆琴心岁岁痴

见此疏野豪迈的气象,倒似战国风物。李玉、周晓娥见了,都微微蹙眉。转念又想到北宫千帆的狂野不羁,倒也相视一笑,心中释然。

六人上船入舱,两位黑衣童子立即掌灯奉茶。梅淡如见此二人也是十五、六岁年纪,神态淘气不输北宫千帆,心中暗忖:“果然有其主便有其仆,此二人必是‘迎风’、‘追风’二侍僮了,不知‘土尊者’越北极又是个怎样的人物?”

迎风道:“北极还在‘天石精舍’灌酒,喝醉大概就不回来了。客房已经打扫好,请客人上楼休息。”

李玉环视舱中,见厅内用具皆是金属打制,各类器血,不是黑铁便是青铜的质地,入眼尽是肃杀之气,比起“邀月馆”中竹具的典雅精致,果然犹如天壤之别。心底还真有几分寒意,也不知自己是否会睡得着。

等到被领入自己的房间,李玉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客房中并无床榻,不过是一张不知道为何种野兽的皮毛平铺在地板上,权充供人安寝的床榻。再看“床”对面的墙上,横七竖八挂的,全是刀枪剑戟及暗器革囊。“床”头一个铁皮书架上的书籍,也并非纸张装订,而是一卷卷的竹简与丝帛。恍惚间,也不知道自己是回到了春秋战国还是秦汉。

忽地听见隔壁一声尖叫,正是周晓娥,可想而知她的惊讶。李玉步出房间过去,见周晓娥正在她自己的房中手足无措,北宫千帆则在一旁搔头讪笑,神色尴尬。

周晓娥道:“一个人住在这里,对着一屋子的刀光剑影、马革狼皮,是不是太……太心惊胆寒了?你居然……”

北宫千帆讪讪地道:“那你和我同榻好不好?我带你去我的卧室。”

周晓娥吁出一口气来,点头道:“入住你的香闺,两人同眠自然最好。”

两人携手而去,北宫千帆向门外的李玉歉然道:“委屈你们将就一夜,明日去各院走走,挑中哪儿便移居过去,‘天石精舍’也不错。总之,主随客便罢。”

李玉心中虽然有些发毛,碍于礼数,也只好僵硬地微微一笑,看她们一同走进了北宫千帆的香闺,自己便转身回房。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对面“卟”地开了门,周晓娥似是声音发颤,对北宫千帆道:“不多打搅了,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安心些。反正,也不过是一夜而已……”

一开门,见北宫千帆正搀着面色苍白的周晓娥出来,前者一脸尴尬,后者神色惊惧,料想屋中必有古怪。

李玉迎出门,向北宫千帆道:“表姐我来照料好了,不劳庄主费心。”

北宫千帆内疚地点点头,退入自己房间,立即反手掩门。

周晓娥取出丝帕来,在额上拭了拭汗,这才对李玉道:“这丫头年纪轻轻,灵秀开朗、文武全才,谁料闺房却是那般面目。”

“比你我的客房还……还古怪么?”

周晓娥叹道:“才一进门,屋正中便摆着一副惨白的头骨,在一个青铜的架子上冒着烟,她告诉我说是骆驼头骨,掀开顶盖给我看,原来是个香炉,她从关外捡回头骨来自己做的。这倒罢了,我转身去看那矮几,矮几的四条腿,居然是用兽骨接上去的。”

李玉啼笑皆非地道:“你不去想便是了,何以如此惶惧?”

周晓娥道:“满屋子刀光剑影!而且,她连睡觉都很古怪,兽皮也不用。”

“难道睡地上不成?”

“哪里!她从顶部在房间正中悬了根麻绳,将麻绳往自己脚上一缚,另一头一扯,她便头上脚下地倒悬屋中,说是一边睡觉一边练轻功。”

李玉失笑道:“难不成她要你也学着倒卷珠帘么?”

“那倒没有。她为我铺了张兽皮,御寒之物乃是一张羊皮,枕头却是生铁所铸。我便不要枕头,勉强躺下去。哪里知道这一躺,往上一看,顶上挂着一对眦牙咧嘴的黑白无常,不是画的,是铁皮做的。她告诉我,里面设有机关,藏了迷烟和暗器,若有人入夜来偷袭她,必着此道。”

李玉莞尔道:“你蒙着眼睛就是了,怕什么?”

周晓娥哼了一声,恼道:“说起来容易,让她借那间卧室给你住一夜试试。”

李玉一想起房中陈设,默不作声了。

周晓娥又道:“我就想不通,同样是一庄之主,你看西门三庄主何等雅致。这位北宫五庄主,人又伶俐,文采也不凡,为何居所却是这样地以吓人为乐事呢?”

李玉道:“可是与她的闺房一比,我们的房间简直就是净土了,可见主人还是诚心待客的,我们不如蒙上双眼将就一夜罢。”

周晓娥勉强点头:“只好如此!”

天色尚早,李、周二人了无睡意,便推窗观景。但见窗外池中的东北角立着一幢水榭,暮色之中虽然不甚清晰,却也隐隐可见一条钢索连着台阶,钢索的另一端则连着“临风居”的船舷。

周晓娥道:“那幢水榭倒也别致。不知是哪位庄主的居处,可比这位五庄主的居所像样得多啦。”

李玉笑道:“这位五庄主刁蛮淘气,又是庄上年纪最小的,自然多受些宠爱。你看在她虽然任性却并无歹意,又是诚心邀我们来作客的份上,就不要介怀了,既来之则安之罢。”

抬头忽见檐上垂着几个球状物体,大小犹如小儿头颅,不知何物。

周晓娥心中一紧,惊道:“那又是什么机关?快把窗户关上,若是误触机关,可就大事不妙啦!”

李玉心里发毛,慌忙将窗关紧。

两人犹自惊疑,客北斗忽在房外叩门道:“客人就寝了没有?大庄主吩咐送茶点过来,请客人宵夜。”

周晓娥前去开门,见客北斗托了个木盘进来,向两人笑道:“大姑娘料到二位初住‘临风居’,必有诸多不适,特吩咐观星、数星来送茶点,好教贵客安神定气,先过了今晚,再移居他院。我们五姑娘年少疏狂,怠慢之处还望体谅。”

茶点端上,乃是两盅参汤、两碗鱼羹及两小碟精致面点。

李、周二人也不客套,谢过以后即入座用餐。那鱼羹入口滑嫩鲜美,周晓娥只尝了一口,便称赞不已。

客北斗道:“此乃我巾帼山庄的名肴,外间是吃不到的。鱼羹名‘巾帼羹’,面点乃是‘须眉饺’。”

李玉笑问:“二名何解?”

“我们这池名曰‘洗剑池’,乃是活水,出洞宫山西北的龙泉溪。池中有两大特产:浅水处那种鱼长有胡须,便取名作‘须眉鱼’,用作面点之馅,也可以蒸烤而食;深水处那种鱼,外观斑斓绚丽,便名曰‘巾帼鱼’,专门用来做羹汤。这饺子馅是‘须眉鱼’做的,那鱼羹是‘巾帼鱼’烹的,是以得名。”

周晓娥拍手笑道:“好个古怪的羹汤面点,却也有趣!”心念方动,又问道:“刚才推窗,见檐下吊着几枚球体,那又是什么东西?”

“檐东头所挂的十枚球体,乃是五姑娘植的一种奇异果实,对面姑娘房外乃是檐西,栽的则是一种奇异花卉。这东西两侧的花朵与果实,要到每年重阳日的黄昏方可食用。”

李玉奇道:“什么奇花异果如此古怪?栽种于船檐东西两侧不说,还要定日定时方能食用?”

客北斗笑道:“花名‘岁岁痴’,果曰‘年年泪’,便是我们船上东西两头布幡上的那副对子。至于怎生食用、是何滋味,你们明天就知道了,不如我先卖个关子。”

两人一想不错,便相视而笑,不再多问。

客北斗等他们用毕茶点,收拾好餐具即告辞而去,李玉也跟着推门回房。一出门,见迎风、追风二僮亦收拾了碗碟从白妙语、梅淡如房里出来。白妙语自行关门就寝,并无异样,梅淡如却呆立门前,一脸的诧异,想必是跟李、周二人一样,初入山庄,对“临风居”中满眼的离奇古怪迷惑不已。

当下各人回去安寝,一夜无话。

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忽闻窗外有兵刃撞击之声,似是有人在恶斗。

李玉惊觉之下披衣而起,窗外早现曙色,原来已是第二日了。

推窗望去,隔壁也伸出一个头来,乃是被吵醒的周晓娥。再循声望过去,只见连着船舷与池中水榭台阶的那条钢索之上,竟颤微微地站着三个人:两个蒙面人中间夹击的,正是北宫千帆。而她则一手握短剑,一长执长鞭,神色郑重地临风而立。

等李、周二人更衣下楼,正见迎风、追风、白妙语、梅淡如、客北斗及一个面貌清秀的黑衣少年,早已站在船头观战。

梅淡如忽向那黑衣少年道:“‘土尊者’,什么人敢如此大胆,竟在重阳节挑战五庄主?五庄主可需要援手?”

那被叫做“土尊者”的,正是越北极。

越北极摇头道:“五姑奶奶最是心高气傲,千万不要轻易施援、惹她恼怒。我只是奇怪:此二人入庄偷袭而不被察觉,可见武功之高。而且,他们对山庄内所设机关陷阱的防备能耐,也高出寻常武林人士许多,此二人究竟是谁?”

忽听“啪”的一声,是白妙语按捺不住僵持场面,扬手掷了一粒铁莲子过去,正中一人脚上的“曲泉穴”。岂料中暗器的那人恍如铁铸一般,毫无反应。

客北斗心里也是一阵焦躁,“嗖!嗖!嗖!”三声,掏弹弓弹出三粒铁珠,射向另一人眉心的“印堂穴”,那人不过将头微微一侧,便躲过了这三粒铁珠,身体的其他部位仍然没有丝毫动弹。

一时之间,在场者无一不惊。

梅淡如见他们如此身手,心中一凛,脱口道:“‘达摩渡江’,好轻功!”

北宫千帆忽地娇叱一声,飞身而起,双手齐出,剑刺右边那人的头顶“百会穴”,鞭拂左边那人的面门。

左边那人脚下一虚,身躯稍矮闪过长鞭,再向后急跃,跃上了船顶,站在“临风居”那面大旗下嘿嘿冷笑。

右边那人眼见剑锋即将触及头顶,却不闪不避,轻轻伸了根食指出来,看似缓慢,然而剑出如风,却被这缓缓伸出的食指轻轻一拨,就轻描淡写地将此杀招化解开去。

这一边,客、越、迎风、追风四人足尖一点,一起跃上船顶封住了另一人的四方退路,拔剑与他对峙;那一边,北宫千帆则再度挥出长鞭去卷那人的下盘,岂料那人一跃,跃到了船对面水榭的顶上,依然是意态悠闲,毫不将她放在眼中。

梅、白二人不好插手庄中打斗,只好分立李、周二人身旁,以作护卫。

梅淡如惊疑不定,心中暗自思忖道:“若论武功,此二人可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而与北宫姑娘交手的那个,更是数一数二的高人。看他这身手,与我少林寺必有渊源,恐怕以福居师伯祖的修为,也不过如此了。巾帼山庄名声不错,这位北宫五庄主虽然刁顽,却也算热心好客,怎会惹来如此劲敌?”

这一边船顶,五人对峙,气氛紧张;那一边榭顶,北宫千帆与那蒙面怪客翻滚腾挪之间已斗了近百招。可是无论她如何变通机敏、进攻退守,对方只在挥袖扬手之间便轻巧化解,却又似乎并不急于制服她,只是存心戏耍。

梅、白二人看在眼中,暗暗着急,却无计可施。

周晓娥低声道:“不如想个法子去通知援兵罢。”

一语方毕,东面已有人扬声喝道:“什么人胆大包天,重阳佳节擅闯山庄,还敢在‘分雨榭’捣乱?”人随声到,拔剑跃上榭顶的,正是东野浩然。

北宫千帆忽地嚷道:“走开,不要你帮忙!”尖叫一声,挥鞭扫向赶来援手的东野浩然,将她逼退,看来似已气得几近癫狂。

便是李、周二人不懂武功,也已看出北宫千帆远远不及那个心存戏耍于她的人,见她居然暴怒到打自己人,不禁相顾摇头。

东野浩然惊愕之下飘然跃退,既无奈又好笑,正在发愁,忽地面色一喜,转头朗声道:“大姐、三妹、四妹,风丫头气得又发疯了,你们快来!”原来,各院庄主都率了侍僮侍女,闻声飞奔来援。

北宫千帆大喝一声:“你们都到一边去,今天制不了他,我就卖了祖宗跟他姓!”听她怒吼,就知道她已然狂怒至极。

梅淡如见她已经气得脚步虚浮、剑锋偏斜、鞭法凌乱,不禁暗自叹息:“来者武功本就远胜于你,你若沉着应战,还可以多撑几招,这样心浮气躁、敌友不分,却败得更难看了。毕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修为尚浅……”

忽听一声惊呼,只见北宫千帆剑、鞭齐出,被那人再度轻易格开,她自己却收势不住,几个踉跄,“呼”地往下跌去。情急之下,但见她长鞭一挥,好容易卷住榭顶的一角——就这样,北宫千帆便晃晃悠悠地悬在了半空。

星、云、月、雷四女皆是大惊,一起奔到她身下,四双手臂交握一处,“织”成一个小小平台,打算以此来接住颤巍巍悬在半空的北宫千帆。

其余人见此凶险情景,也大为惊诧。

白妙语尚在喃喃自语:“何方高人?如此武功却用来戏耍于人,可恶之极!”正文 上——第六回 风情渐老见春羞

渔父

——李煜

浪花有意千里雪,

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

一杆身,

世上如侬有几人?

北宫千帆晃晃荡荡、摇摆不定,似乎无力往上跃,却又不甘放手坠下,让四女将她接住,索性就这么悠悠地悬了在半空。

那人呆了一呆,似乎不相信她竟然如此不济,见她不愿落下,便伸手去拉长鞭,想将她提上去。

李玉心中暗道:“五庄主这下子脸可丢大啦!嗯,这位高人也算不坏!”眼见她被对方提了上去,心中稍稍放宽。

北宫千帆似乎并不买帐,居然以自身内力往下硬扯,众人见了,都暗暗摇头。岂知她往下一扯,即借势上跃,在那人的愕然之下已绕着他转了几圈,趁机出手如电,以长鞭缚了他的双腿。

那人一省,向上跃出,强欲挣开束缚,未料北宫千帆先发制人,蓦地跃到他身后,剑锋倒转,已抵住他的后颈。

那人嘿地一声冷笑,反手卸她肩骨。

梅淡如脱口道:“少林卸骨手,庄主小心!”

却见那人的手掌刚刚搭到她肩上,便缓缓向下而垂。原来是她另一只手食指拇指相并,以锁指掐住了他的咽喉。

北宫千帆娇笑道:“卸骨术、钳喉爪,哪个比较厉害?刚才发誓,若输了就卖掉祖宗跟你姓,可明明是你输了,我却要吃亏,岂非上天不公?”

众人听她这几句玩笑,都大感诧异。那人已被她挟制着,背着她一跃而下。

四女呆了片刻,忽地松开交握的手,齐声笑道:“左护法,怎么和风丫头开起玩笑了?”

“临风居”顶上,迎风、追风、越北极、客北斗四人也已愕然收了兵刃,向另一人道:“右护法,你也开玩笑来消遣我们?”言毕,五人也跃了下来。

梅淡如、白妙语相顾恍然:来者正是“逍遥宫”的左右护法——“冷面秀才”北宫庭森、“热肠书生”顾清源。

李玉与周晓娥则暗自好笑,眼见如此前辈高人,居然为老不尊到来偷袭自己的女儿与门下弟子,实在胡闹之极。

只见那扯下面巾的中年人顾清源面目清癯、神态狂诞,一见可知乃是武林怪杰。另一个中年人似乎年纪稍长,乃是一个唇红齿白、星眸玉面的美男子,正转头向背上的女儿呲牙咧嘴,十分慈爱亲切。

“风丫头,何时把爹的底看出来的?”

“我从窗户窜出去之时,伸鼻子一嗅,就嗅出你来了。不过开始两招,把顾叔叔错认作了娘,还是眼力不济!”

“你是嗅到爹随身佩带的‘如意香囊’了罢?”

北宫千帆在他肩上一敲:“我正奇怪,若是有心偷袭,怎会敲窗唤我起床更衣——哈,老鬼,你就不怕我跃出窗那会儿向你放出迷烟暗器么?”

“下来,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的爹会偷袭女儿?我们过满了七七四十九招,还是我抢了先机,这次你跟娘赌的是什么注?”

“不过赌了一文钱而已……滚下来!”

“一文钱!我只值一文钱?……不下来!”

“春秋时候的一枚刀币——可以下来了?”

“这还罢了……还是不下来!先说,什么东西做我的寿礼,老鬼?”

“你想要武功秘笈还是棋谱琴谱?爹全都依你!”

“你是送礼还是送晦气?明知道我懒!就你和娘的那两块破牌子,还差点害我让人灭了。”

“有胆子灭你的人,连爹也要甘拜下风、五体投地了,谁这么大智大勇?你还是先下来再说——唉呀,风丫头,你干什么?”原来头发被宝贝女儿拔了一绺,待他反手去打,她已躲到了顾清源身后。

顾清源笑叹道:“当世之中,若真有敢灭你、能灭你的英雄,不但是你爹娘,连我也会为此人立一个长生牌位!”

李玉眼见这父女叔侄间,长辈无威严风范,晚辈无恭孝之礼,与梅淡如相对瞠目不已。

北宫千帆笑闹够了,才想起将新朋友介绍给长辈认识。

梅淡如想到北宫庭森不但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且份属高自己两辈的同门长辈,便要上前去行大礼。岂知北宫庭森一托他腰部,教他不能叩拜,再微微一笑,权作受过一礼,转头去与众人叙话,不再多言。

白妙语笑道:“见识了罢?风丫头虽然无论仪容、身手、文采、德行皆属下品,却连北宫伯伯这个做爹的,也怕她三分呐!上次听旷姑姑说,五年前山庄初建,北宫伯伯也是深夜造访,被风丫头觉察出来,开了机关,把她爹足足困了两个时辰——以北宫伯伯的武功与才智,也要两个时辰才出得来,所以你们切记,夜袭巾帼山庄,一定是自讨苦吃!”

北宫千帆回头洋洋得意地做个鬼脸,才转头向迎风、追风道:“人既来齐了,不如一起去‘分雨榭’用早餐,你们去准备罢!”吩咐完,又一把拉过客北斗,在她身边一阵嘀咕。客北斗微一踌躇,忽然一脸顽皮地点点头,偷笑着跑开,不知做什么去。

李玉一抬头,见这“分雨榭”正是昨夜船上所见的水榭,题匾的笔迹圆润含蓄,毫不似“临风居”那般狂诞,题款乃是“东诸葛”。联曰:

忆苍茫脚踏浊世雾

凭浩荡肩挑红尘霜

北宫千帆忽道:“怎么没见东土姐姐来帮我打架?真不够意思!”

东野浩然笑道:“东土昨夜回得晚,这会儿也不知醒了没有?你可不许去扰她清梦!”

一想到东西女诸葛都不过是庄中侍女,却有如此品貌文采,一眼瞥见游西天的飘逸出尘,周晓娥心中纳罕道:“‘西诸葛’如此,‘东诸葛’想必亦非凡品罢?”

众人进“分雨榭”楼下大厅坐下,依例北宫庭森、顾清源、梅淡如、白妙语、李玉、周晓娥一席,星、云、月、雷、风五女一席,到场的侍僮侍女为另一席。

众人入席片刻,茶点已然奉上。

未见茶点,先闻其茶清香沁人心脾,其点甜香浓郁扑鼻。

梅淡如心中暗道:“说这五庄主娇气,船上的陈设却粗朴简陋。可是说她豪气干云,却也不尽然。”正自思考,忽听周晓娥倒抽了一口冷气,而白妙语则笑道:“妙呀!”他向桌上一望之下,呆在那里作不得声。

只见每人座前的茶盏都是不方不圆的杯子,似是兽骨所琢;筷子似是青铜所铸,却不是普通的筷型,而一尺长的剑形,握之于手十分觉重,却也算别致;端上桌的粥也罢了,不过是石碗所盛,不算奇怪;桌上的几样点心,让人难以下箸:一盘点心乃是骷髅形状,约拇指大小,每个“骷髅”者是七窍流血之状,令人见之生畏;另一盒不知是什么糕饼,做出的形状更是惊人,不是心肝脾肾,便是眼耳鼻舌,且红彤彤的粘着血一般,也不知涂了什么东西上去。另外端上的几件瓜果糖酥,若非雕刻之型狰狞吓人,便是拼凑得极尽恐怖之态——故满室甜香,却没几个人轻易下箸。

西门逸客嗔道:“风丫头,大过节的,却存心来晦气我们,太闲了是不是?”

北宫庭森却笑道:“也难为了你,如此极尽煞人风景、触人霉头之能事,若不品鉴一番,倒辜负了美意!”夹了一粒“骷髅”入口,啧啧赞道:“北斗的手艺,果然更高了,”

顾清源微笑不语,夹了一枚“内脏”送入口中,点头翘起了拇指,以示嘉许。众人也就不好再介意,纷纷开始“茹毛饮血”起来。

李玉、周晓娥相视一笑,脸上犹有余悸,白妙语却早已塞了满嘴、言语不清。

周晓娥不便推却,夹了个七窍流血的“骷髅”,闭上双眼,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乱嚼。岂知点心入口,绵软甜腻、香糯非常,她诧异之下又夹了一个放到眼前,看仔细了,却是一粒桂花糯米糕,七“窍”之“血”不过是糖汁而已,想必那盒“内脏”也不过如此,再一想起北宫千帆的刁钻顽劣,也惟有好笑。

李玉见周晓娥面露微笑,迟疑地夹了枚“五官”,捏住鼻子闭上眼睛,往口中送去。点心一入口,但觉甜香爽脆,方知入口的这只“鼻子”,不过是一枚藕饼,也不禁啼笑皆非。

此宫庭森哼了一声,板着脸道:“听说你又闯了不少祸,你还真有本事啊!”

“这个当然!”北宫千帆满不在乎在道:“知道我有本事,日后您老行走江湖的话,就说是我的人,一定没人敢惹您!”

顾清源忍不住莞尔道:“当然知道你有本事。独步江湖、横扫千军的,就是你的吹牛本领,已臻化境。”

北宫千帆嬉皮笑脸地道:“顾叔叔有所不知,脸皮厚这种本领是学不来的,一定须得祖上积德,才可能与生俱来,这实在是托祖宗之福!”

北宫庭森隔席横她一眼,却并不加训斥。

北宫千帆忽地又道:“娘今天能不能来?两个月没见了,她还欠我一两银子赌注呐!”

顾清源摇头而笑:“你是什么圣贤至尊,还要你娘来拜见你?”

北宫千帆不甘示弱地道:“我确实不值一哂,混迹江湖的浪女而已,所以不敢奢望丐帮帮主、逍遥宫宫主等震古铄今的人物来蓬荜增辉,也只勉勉强强请得起跟我一般不学无术、浪得虚名的人物——譬如什么‘热肠书生’、‘冷面秀才’之类,撑一下场面罢了。唉,说起来也真是惭愧!”

李玉、周晓娥相顾失笑;梅淡如生怕失礼,夹了点心往口中狂塞;白妙语则已忍耐不住,低下头,将口中的茶水全喷了出来。其余的人不过淡淡一笑,似对她的刻簿早就习以为常。

此宫千帆还想再戏谑几句,青霜已飞奔而来,笑道:“西河帮师爷许凡夫带了个扛棍子的家伙来拜会,说是来请罪的。是杭州分舵得罪了我们吗?怎么此事未曾听人提过?”

北宫庭森诧道:“难道是一笑的记名第子童舟?听说,此人脑子虽然不灵光,却是个敦实忠厚的硬汉,开罪你们哪个丫头了?”

北宫千帆掷筷大叹:“哪里是来请罪的?分明就是来告刁状的!连老鬼和酒鬼都说他老实,使坏不厚道的那个,自然是我了。唉,那么早来告状,一定未用早餐。青霜,先去‘聚仙斋’安排茶点,要随意些,不必像‘分雨榭’这边如此‘精致’。用完了餐,带去‘裁云楼’好了,总不成到我的船上去罢——我可不能欺负老实人,要告状也只好随他们!”

李玉听她发了一大堆牢骚,想起半年前的情形,瞥一眼梅淡如,暗自偷笑。

越北极笑道:“我去‘天石精舍’请司马管家,他的好徒儿既来了,也让我们开开眼界!”不待吩咐,起身便跑。

稍微歇息,东野浩然便将众人带出“分雨榭”,向东南折去。走了不久,远远便看见座东向西的一幢木楼,掩映于古木奇花的远台之中,既显劲健高古,又不失空灵深远,见之使人陶然意驰。

慢慢走近,见高台之下镌刻着“裁云楼”三字,笔力精神、字迹嶙峋,颇有浩然气魄。高台两边的石柱之上,乃刻道:

巍巍立地人啸海

浩浩通天剑裁云

北宫千帆毫不客气,拉了白妙语、周晓娥大摇大摆踹门进去,与两个黄衣侍僮镂云、展云打个招呼,又与厅中的朱衫少年耳语了两句,这才转头过来,见到当门而立的翠衣女子。

白妙语叫了声“中原姐姐”,乃知她便是“刚烈双侠”中的聂中原。聂中原向他们微微一笑,但见她明眸皓齿间,秀雅脱俗,令人见之倾心,哪有半分“刚烈”的气息?

聂中原向北宫千帆道:“西河帮的事,左右护法不知道吗?”

“反正也快要知道了,告状的马上就到。咦,东土姐姐还没起床?”

“哼,谁像你这么好吃懒做?你东土姐姐现在正在‘聚仙斋’探口风,看看许先生、童舵主的来意,顺便了解一下,是你在兴风作浪,还是人家触你霉头了。”

北宫千帆甚不服气,还想再顶几句,聂中原却懒得理他,转头向梅淡如道:“智明大师座下的弟子与梅公子份属同门罢?”

梅淡如点头道:“李师兄、少师弟皆是智明师伯座下高徒,聂女侠认识?”

“他们是中州的朋友,昨日入住山庄,这会儿大概正在梳洗罢!”

梅淡如一喜,向她点头微笑,心中暗叹巾帼山庄中人交友够广,面子够大。

北宫千帆抽抽鼻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夺门而出。白妙语见状,也跟着往外跑。

一个紫衫少年正在前院一张椅子上调息,见北宫千帆过去,便挥挥手示意。

北宫千帆跳跳蹦蹦地奔过去,嬉笑道:“南星哥哥,是不是很累呀?”

紫衫少年正是“南天双慧”中的宋南星,南郭守愚的侍僮之一。

宋南星点头道:“练了一早的剑,听说你们都往这里跑,我也跟着凑了过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进去也不失礼——你怎么这样瞧我?”

北宫千帆嘻嘻哈哈地绕着他转了个圈子,悠悠道:“没关系,多休息一会儿也好!”

两人在前院叙话,厅中的朱衫少年忽地“呀”一声,疾奔出门。聂中原与李、周、梅大为奇怪,都跑到门前去观望。

宋南星向朱衫少年道:“东流,昨儿灌了不少酒,今天还起个大早,你的酒量果然胜过从前!”见易东流似笑非笑地向自己走过来,再转头去看偷笑的北宫千帆,诧道:“有事?”

易东流皱眉道:“风丫头,怎么让南星坐下去,明明知道也不提醒?”

北宫千帆道:“我跑出来时,他已经累得一坐了之,怎么怪我?不过我真的很想看一看,他站起来以后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更加玉树临风?”

易东流轻叱道:“你还笑?”

聂中原抽鼻子使劲嗅了嗅,微笑道:“我明白了!”

李玉、周晓娥也是抽鼻子一嗅,同时笑道:“我也明白了!”

梅淡如一头雾水,不知所以,见镂云、展云也探头过来偷笑,正在奇怪,宋南星忽地笑骂道:“风丫头,怎么还在笑?眼睁睁地看着我……为什么不说?唉呀!”一跃而起,施展轻功夺门狂奔。

北宫千帆犹自嚷道:“别急着跑呀,先让我看看!”想要追出去,却被易东流拽住不放。

梅淡如也学着一抽鼻子,立即嗅到一股未干的漆味,等目光落至那张椅子,见上面清晰地印着坐痕,这才明白北宫千帆的幸灾乐祸,不禁默然摇头。

北宫千帆看完热闹,终于意犹未尽地回到厅中,依旧和白妙语相对捧腹:“南星哥哥最是好洁,这样子可难得一见!”

满厅随着嬉笑,十分热闹。

周晓娥对庄中众人皆有好感,坐在仲长隐剑身边闲聊。李玉则拉了梅淡如,低声询问庄中各人的名号与来历。

不久,白虹、墨阳领路,带来了许凡夫与童舟,相陪左右的另有二女,也是山庄中人。李玉认识童舟,那许凡夫则十分斯文,约自己这般年纪。

再看两个女子,李玉心中更是喝彩:

紫衫少女十七、八岁,虽不施粉黛、未戴珠宝,却有一份天然而成的典雅妙曼、亲切恬静。

淡红衫子的少女约有十八、九岁,举止潇洒、神态沉静,凤目含笑、朱唇欲滴,盈盈走来间,恍如洛神仙子凌波踏浪而来——虽说两日里所见庄中美女如云、各有风致,然而论绮丽纤秾,当推此女艳冠群芳了。

东野浩然朗声道:“南山、东土,请贵客上座!”李玉乃知紫衫女子是与宋南星合称“南天双慧”的孟南山,红衫女子则是与游西天齐名的“东诸葛”余东土。

周晓娥心道:“便是皇宫内苑,要寻到这山庄中女子的二、三位已非易事,况文武双全如东诸葛这般的品貌,竟是二庄主的侍女——此番出门远游、遭遇之奇,可是从前梦里也没有见过的:奇花异卉、巧置机关、江湖才俊、如云美女……”

许、童二人坐定,童舟神色不安地瞧着厅中到齐的五位庄主,不知道她们是否要向自己问罪,心中暗自着急。

许凡夫向众人一揖,微笑道:“半年前敝帮收容匪类,更误劫五庄主入寨,许凡夫代谷帮主前来,一为请罪求情,二为感谢五庄主当日仗义援手,平息帮中的内乱。当日误会,许某已向东诸葛余女侠澄清,亦望各位庄主不计前嫌……”

北宫千帆脱口道:“罗嗦先生,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凡夫见她一脸不耐烦,愕然住口,将帮主谷岳风的书信奉上。余东土接了,递给了北宫千帆。

北宫千帆拆信看了,笑道:“谷岳风书法不错,其他功夫想必不差!”

童舟神色微变,还道她要约帮主出来动手,慌道:“童某误掳五庄主,这件事当由童某一人来扛!”

仲长隐剑见他会错了意,忙道:“风丫头胡言乱语什么?来者是客,不可轻慢!”

北宫千帆道:“他们西河帮和我又没结什么梁子。我只是从谷帮主的书法来揣测,这位‘忙里偷闲’的人物必是个有趣的家伙,叹息他今日没来作客,少了一个结识新朋友的良机。你道我要邀他作什么?比唱童谣,还是比赛吵架斗嘴?”

童盘见她呲牙咧嘴,不好意思笑,便将头一低,心中暗感宽慰:“江湖盛传北宫千帆其人最喜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看来是传言太过。她至多是嘴利了一点,没怎么为非作歹。”

许凡夫也笑道:“五庄主真是风趣!当日之后,童舵主回太原总舵禀告此事,谷帮主猜了许久都不敢断定五庄主来历,幸而那块左护法令牌……”

“若非那块破牌子,你们也找不着告状之所是不是?我不过就说了一句而已,哪里吃这个皮粗肉厚的家伙了?居然来告状!西河帮改叫小气鬼帮好啦……呜……”却是余东土塞了块点心堵了北宫千帆的嘴,其余人早已忍俊不禁,连许、童二人也暗自偷笑,心中一宽。

“什么人来拜山门,你们丫头招待不行,还要拉管家出来?”一人朗声大笑、阔步而来,约有四十多岁,虎目丰额、身形雄伟、声如洪钟,仿佛一座山般稳健,正是“神州第一刀”巾帼山庄总管司马一笑。

童舟见他进来,便要纳头拜下,岂料北宫千帆将他强行拉住,嚷道:“小气鬼连刀法都没有好好教会你,拜他做什么?”

童舟惶然将她挣开,再度下拜,被司马一笑伸手轻轻一托,点头道:“拜什么?风丫头说得有理,我未尽师父之责,你又何必行徒弟之礼?实在是嫌你太笨不愿意教!”

北宫千帆趁机道:“明明是师父教导无方,怎么能怪徒弟笨?连我这个懒鬼也能耍几招,人家将勤补拙,怎么又教不了呢?”

童舟正色道:“五庄主,请对我师父恭敬些好么?”

司马一笑道:“我又不是她师父,为什么要她恭敬我?我偏要她不恭敬我,你又能管吗?”

童舟默然。

司马一笑道:“风丫头有什么好提议?”

“提议是,收他作正式弟子,多个师兄可以让我欺负,那就妙哉!”

童舟听了,惶然摇头,心中却颇为赞成,只是不敢附和。

司马一笑皱眉道:“哪轮到你摇头?由得你作主?管家嘛,自然听庄主的话——风丫头提议不错,小子还不上来拜我一拜?”

童舟嗫嚅道:“小徒愚钝,不敢……”

北宫千帆一拍巴掌道:“北极、镂云、展云,帮忙!”

越北极嘻嘻哈哈地奔过去,与镂云、展云一起,合三人之力,将童舟强按行下去叩了三叩,这才放手跑开。

许凡夫趁机拱手笑道:“童舵主,恭喜!”童舟忙眉花眼笑地敬茶过去,见司马一笑喝了,开心不已,对北宫千帆更是另眼相看。

司马一笑向北宫千帆道:“风丫头,别高兴得太早。我不能因材施教,这代师授艺的重任,就交给你了罢!”

北宫千帆笑开的口尚未合拢,也再合不拢了,咧着嘴颓然道:“凭什么是我?”

“因为我知道你教不好,想看你笑话!”

北宫千帆见司马一笑如此洋洋得意,童舟则在一旁张口结舌、哭笑不得,恼道:“司马管家,你不必激我!我是有点不学无术。不过,若是我把你的本事全数教会了童舟师兄,你和我赌什么?”

“赌你能做江湖上的第一难缠女贼!”司马一笑仰天大笑,更是得意。

“好,跟你赌!做了江湖上的第一难缠女贼,先来找你晦气!”北宫千帆咬牙切齿,塞了块点心进自己嘴里,却仿佛在咬人般地拼命。

“你这么难缠,当心诗铭……呜……”司马一笑口中也被越北极顺手塞了块点心,说不出玩笑来。正文 上——第七回 别时容易见时难

采桑子

——李煜

庭前春逐红英尽,

舞态徘徊。

细雨霏微,

不放双眉时暂开。

绿窗冷静芳音断,

香印成灰。

可奈情怀,

欲睡朦胧入梦来。

白虹、墨阳嘻嘻哈哈奔了进来,笑道:“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司马一笑笑道:“诗铭?有戏啦!”

白虹道:“庄公子、董公子一起到了,还另带了个不认识的婆子上来,正在‘聚仙斋’喝茶。”说罢,向聂中原一笑,又向北宫千帆伸伸舌头。

聂中原似乎面有不悦,即欲抽身离去,被余东土拉了一把,这才迟疑坐下。

司马一笑向童舟、许凡夫道:“大管家带你们逛山庄去!”转头又向李玉等人道:“你们呢?”

白妙语道:“我们自便,司马伯伯不必费心,有风丫头招待就好!”

司马一笑看一眼聂中原,向北宫千帆道:“也好,年轻人的事,最好自己解决!”一挥手,将童、许二人带出“裁云楼”。

周晓娥悄声向李玉道:“听白姑娘说,聂女侠与董少侠才吵过一场,我们局外人回不回避?”李玉未及对答,展云已带了三个人进来。

为首的青年约二十四、五岁,衣着简单、气质儒雅、从容稳健,似是庄中常客,不用人招呼便自行坐下,不问可知,乃是“回肠独鹤”庄诗铭。

后行的一男一女,年约双十、气宇轩昂的男子一进大厅便向各人拱手行礼,正是“顶天立地”董非。随其身后的女子约五十多岁,但见她目光黯淡、步履虚浮,不似江湖人物,众女俱是愕然。

余东土将茶捧上,董非未及喝茶,只轻轻一声道谢,便转头向那中年妇人道:“薛妈妈,认仔细了,这位聂姑娘果真是你说的那个姑娘?”

那被唤作薛妈妈的妇人慢慢走近,瞅着聂中原瞧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大像,小玉很乖很温顺的,不像这位姑娘这么精神,不过眉眼之间有些相似罢了!”

聂中原微微一愣,诧道:“小玉?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叫做小玉?薛妈妈……嗯,瞧着你确有几分眼熟,你认识我?”

薛妈妈精神一振,喜道:“你果真是小玉?长这么大了!唉,当年‘丽香楼’中那个打杂的仆妇便是老身了,我还帮你娘接生抱过你,忘了么?你左腕上有粒红痣,对不对?”

聂中原得见故人,既惊且喜,笑道:“你是替娘接生的薛婶?”

余东土与游西天不愧是“东西女诸葛”,聂中原喜见故人,她们却对视一眼,四目一交会,立即神色微变,脸上表情阴睛不定。

庄诗铭也插口笑道:“才听说你们吵了一架,还差点动手,原来为了将功折罪,董少侠竟千辛万苦替中原去寻找故人,真是用心良苦!”

董非忽地冷冷一笑,道:“我道‘刚烈双侠’何等刚正、何等节烈,原来也不过是‘丽香楼’妓院里面婊子的野种,连祖宗都不知道是谁!薛妈妈,这个聂姑娘果真就是聂小玉?看清楚了,果真是‘丽香楼’里红牌妓女聂敏的女儿聂小玉?”

薛妈妈不明就里,依然拉着聂中原的手,笑嘻嘻地上下打量。

聂中原一震,明眸圆睁,向董非厉声道:“你不是为了帮我找寻故人,却是为了揭我的疮疤,才上山庄来的?”

董非冷笑道:“看你还怎么高贵!巾帼山庄一干人等,大多无亲无故,想必也都是你这种货色——你骄傲?”

聂中原踉踉跄跄退了几步,面色惨白。仲长隐剑忙起身将她扶住,向董非淡淡道:“中原幼年曾居青楼,此言非虚。这些年,她仗剑行侠而不思图报,可谓出淤泥而自洁,尤显可贵。她的出身不须董公子专程上山点破,这里从此不再欢迎你,请董公子自便!今日之事,出君口而入众耳,请勿再论……”

董非冷冷道:“我会走,不过既知尔庐山面目,倒也大畅心怀……我看贵庄各位,身份即使不算低贱,也高不到哪里去。日后就不必枉作清高、自称名士,以免贻笑江湖。”

庄诗铭眉头一皱,霍然起身送客:“董公子,庄某敬你在江湖上做过几件惩奸扶弱之事,尊你一声‘少侠’。可你扪心自问,揭人疮疤之举,担得起你‘顶天立地’的名号吗?”

董非冷笑道:“我从不自命侠客,承江湖朋友谬赞而已。可不比一些满口诗书、一脸清高,又自以为是的货色那般惹人讨厌。董某告辞!”头也不回,迈步便走。

“唰”的一声,北宫千帆已跃到董非眼前,冷笑一声,切齿道:“你道巾帼山庄是何处,由得你辱人在先,潇洒告辞于后?”

“你们想倚多欺少?”

“对付你这种货色,除我最差劲的风丫头之外,其余的,哪一位会愿意降尊纡贵,和你过招?”

聂中原轻轻唤道:“临风,让他走罢,我不想见他!”明眸一闭,泪珠滚滚而下。

仲长隐剑将聂中原搀了,交给余东土与游西天,柔声道:“今年轮到风丫头做东请客,他来捣乱,就是折风丫头的面子。今天且让风丫头来作主,你们的恩怨择日再了断。东土、西天带你先回‘摘星阁’歇息,薛妈妈也去,既是故人,理当待为上宾,一叙别情。”

余、游二女搀着聂中原,带上薛妈妈,退了下去。

东野浩然一轩眉,怫然道:“丫头,争点气,别损了我们山庄的招牌!镂云、展云,替五姑娘拿兵器!”

北宫千帆挥手笑道:“不必污了我们山庄的兵器,空手便可,反正手脏了可以洗。姓董的,亮你‘是非黑白刀’出来。”

董非恼怒之下,猱身便上,却不肯拔刀对付她的空手。

北宫千帆见他拳风呼啸而来,不避反迎,一只手以掌抵住他的拳头,另一只手则以食指抵住他的掌心,轻轻格开攻势。

董非这一掌一拳用了六分劲道,却被她轻松格开,恼羞成怒之下低吼一声,脸涨得通红。

李玉、周晓娥见他前番所为,对他无甚好感,便站在众人中津津有味地观战,连声喝彩。

董非恼怒之下双掌齐出,用了八成内力,北宫千帆竟然笑嘻嘻地迎上去,伸出左臂一格,一脸不在乎的神情。

梅淡如见她莽撞相迎,未及皱眉,却见董非虎虎生风的双掌推出,打在她娇弱纤细的雪臂上,仿如打在棉堆之上,毫无声息。微一寻思,梅淡如脱口道:“好俊的‘分水功’、‘卸腕手’,却要手下留情才好!”

话音才落,忽听“喀喇”一声,董非的左手手腕果然应声脱臼。

董非喉头一动,未曾哼出,汗珠却一粒粒滴了下来,想必疼痛非常。手未及抽回,仍被北宫千帆叼住不放。

北宫千帆一声冷笑,左手捏其腕,右手托其肘,手心吐劲稍作牵引,再向下一拉、往上一送,“啪”地一声,送骨入臼,闪电之间又替他接上了腕骨。

董非连退十数步,左腕余痛未消,兀自吊着手臂,汗珠未干。

梅淡如忍不住脱口又道:“好快手法!”

董非暴怒至极,再也不顾对方是否手无寸铁,“唰”一声,拔出刀来,嘶声道:“亮你的兵刃。”

“你不配!”

董非怒吼一声,挥刀便向她腰间斩地去。

北宫千帆依然不躲不闪,漫不经心地在那里拉袖子。待刀至面门,长袖一挥,封住他的招式,朗声笑道:“看好了,这招是大姐的‘隐姓埋名’。”纤腰一拧,袖中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绕了半圈,竟将他的刀背拔开两寸,接着笑道:“这是二姐的‘波谲云诡’,下面一招是三姐的‘一衣带水’。”另一只手长袖一卷,董非手中的刀几乎被她卷去。

梅淡如见她“一衣带水”卷出长袖,忽地想起半年前她出手的情形。

北宫千帆忽悠悠围着董非转了半圈,轻叱道:“四姐的‘若有若无’。”两指骈出,直取董非印堂。

董非一惊,头向下一缩,却忽地“啪”一声,仰天跌倒,原来被她以长袖卷到了下盘。

北宫千帆嗔怒地哼了一声,娇滴滴地道:“都是说‘若有若无’了,怎么不长耳朵?真是不乖!”

董非人未站稳,刀已斫出,暴跳如雷。

北宫千帆一掌轻轻送到,另一袖飘飘拂出,悠然道:“左手是传心姐姐的‘西风送晚’,右手是我临风的‘遗簪坠屦’,小心啦!”

言毕,董非一声轻呼,单刀“咣噹”坠地,双脚被她一卷,倒拖而起,不过弹指之间,北宫千帆便将他魁伟的身躯倒提在树上。

仲长隐剑扬手道:“风丫头,面子已挣足,撒手!”

北宫千帆恍若未闻,向董非嬉笑道:“这是我新创的招数,不如叫‘倒提蠢猪’,如何?”

梅淡如一眼瞥去,见星、云、月、雷四位庄主都已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已有不赞同之意。迎风、追风等年纪小的几个,却奔到树下去观望,开心不已。

越北极笑道:“猪可比他值钱多啦!你别污辱了猪!”

北宫千帆在树上笑道:“何出此言?”

迎风笑道:“因为猪肉可以下酒!”

追风也嬉笑:“猪皮、猪毛可以卖!”

北宫千帆摇头晃脑地道:“还有呢?”

“我知道!”客北斗欢呼雀跃:“猪的名字还可以用来骂人——他果然不如猪!”

李玉、周晓娥、白妙语听了,都拍手大笑。梅淡如暗暗摇头,转头过去,正见庄诗铭也自既叹且笑,无可奈何。

“啪!啪!啪!”三声,三件暗器破空飞出,直击北宫千帆左右“肩井穴”与眉心“印堂穴”。听风辨器,可知施暗器者是位绝顶高手。梅淡如心中惊诧,不知又来了何方高人。

“啊哟……”北宫千帆长袖一收,急急闪避。董非失了重心,从树上倒栽而下,眼见便要摔得鼻青脸肿,却“噗”地稳稳坐在一张横飞过去的椅子上。

“董公子,‘是非黑白刀’是用以惩奸扶弱的,‘顶天立地’之名亦所指男儿光明磊落的丈夫本色,日后行走江湖,尚望好自为之……”声音远远传来,柔和悦耳,闻之如沐春风,似是一个女子。

庄诗铭与北宫千帆相顾一呆,同时欢呼起来,一个叫“师父”,一个叫“旷姑姑”。不问可知,来者便是丐帮帮主——“雪中送炭”旷雪萍。是故出手如此不凡。

董非从椅子上站起来,默默拾了刀,扭头便走。北宫千帆向庄诗铭一伸舌头,不再拦阻,却忽地拍手大笑起来,白妙语与客北斗也自嘻嘻哈哈,十分开心。原来,董非背、臀、腿上皆是斑驳之色——旷雪萍一脚踢过去的,正是宋南星才坐过、被污了衣衫的那张新漆未干的椅子。

董非头也不回,任她们大笑,提刀便走。

白妙语忽道:“金长老、齐长老,你们也一起来了。”

不知何时,院中已立了三位中年女子:左首的女子神采秀韵、落落大方,是“飞天红颜”金飞灵;右首的女子杏脸桃腮、容颜俏丽,是“破浪乘风”齐韵冰;中间的女子年纪稍轻两岁,衣着简洁,两边袖口各缝了一块补丁,柳眉轻扬、凤目含笑,气爽神清的眉宇之间精气蕴敛,正是旷雪萍。

梅淡如心道:“师父曾说,当今武林的绝顶高手,首推我少林福居师伯祖、逍遥宫北宫左护法及丐帮旷帮主三位前辈,今日一连得见当世两大高人出手,真是不凡!”

一番戏弄既罢,众人复回厅内叙话。

金飞灵皱眉道:“听说中原与这姓董的小子颇有两情相悦之意,怎么成了这种局面?”

齐韵冰叹道:“年轻人吵架厉害了,大不了动手过几招,居然弄到揭人疮疤的地步,有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如此怨毒!”

北宫千帆星眸圆睁,一推庄诗铭,凶道:“问庄大少爷,是他带人上山的,罪魁祸首!”

庄诗铭一脸尴尬,歉然道:“在山下遇到他带薛妈妈上来,告诉我是中原的故人,我还兴高采烈,以为带他来可以邀功呢!早知如此,我先打他出去了。”

旷雪萍转头以目光相询,众人都摇头叹息,不知缘故。

易东流叹道:“恐怕要从严大哥夫妇说起。”

梅淡如心中奇道:“怎么和我智瑞师伯的徒弟扯上了关系?”

旷雪萍轻轻点头,示意他可以道出原委。

易东流道:“五姑娘,你还记得当年是怎么救下严大哥夫妇的么?”

北宫千帆点头道:“三年前,在黄山和妙语姐姐打了一架,便气味相投,相邀下山玩耍。路过徽州邻近的一个村子,听说要烧死一对私奔的狗男女,我们好奇心起,赶去凑热闹。”

白妙语续道:“结果一打听,是这村里一个做叔叔的,大哥才死一个月,便作主把侄女许配给村里一个又麻又跛的丑八怪,只为收了聘礼给自己的儿子娶老婆。侄女不答应,就跟她的心上人私逃了。叔叔恼羞成怒,带上全村壮丁去捉人。待捉回村里,那个大丑麻子居然要烧死他们泄愤,做叔叔的为了人家答应的不退礼金,竟然也同意烧死自己的亲侄女……”

易东流道:“你们便出手救人,对罢?”

白妙语笑道:“最解恨的是,全村子的鸡鸭都被我们放了生,那个没天良的叔叔和大丑麻子,连家里的房梁都被我和临风卸了下来,我第一次出手干这么精彩的事!”

齐韵冰微一寻思,立刻恍然道:“三个月前智瑞师太书信推荐他们夫妇,那段遭遇我也略有耳闻,莫非……”

易东流点头道:“不错,当年多管闲事、自以为是的人便是董非了。他初出江湖、年少气盛,自认为是做好事,出手点了严泽与谢巧姑娘的穴,替人‘捉奸’,他们才被捉回去受罚,他小子却一走了之。”

北宫千帆奇道:“和中原姐姐又有何干?”

“你想啊,他捉奸我们救人,他既以己为是,自然以我们为非了。中原两个月前与他结伴同行,本是开心自在的事,无意间谈及此事,才起了争执。在咸阳北郊的古陵附近,两个人几乎动起手来。”易东流一边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白妙语道:“难怪吵得那么厉害。人命关天之事,董公子是过份了些,不思悔过,还跑去沧州追查聂姐姐的身世、揭人疮疤,果然可恶!”

金飞灵轻叹道:“刚愎自用,复又狭隘浅陋,风丫头手段虽损,也算是他的惩戒。”

旷雪萍见北宫千帆一脸得意之色,面色一端,郑重道:“风丫头兴风作浪的德性也不可不改。仗着一点迷香、易容、机关的左道旁门,即使暂得便宜,也非磊落所为,你不好自为之,日后的苦头吃得定然比姓董的小子多,还笑得出来?”

北宫千帆甚是不以为然,正想顶几句,青霜、紫电已赶来禀告:“聚仙斋”已宾客如云。她便趁机岔开话题,向梅淡如道:“你的李师兄、少师弟都在山庄做客,紫电先带你去会会同门如何?”

梅淡如不愿在一旁评论她所做所为的是非,一拱手,便随紫电去了。

旷雪萍见她犹自不平,笑道:“还有什么不爽快?可不能再赖到铭儿头上去!”

北宫千帆怏怏不乐地道:“一恨这家伙不识时务,二替中原姐姐生气。”眼珠一转,忽向镂云、展云道:“取笔来,铺纸研墨!”挽起袖子来,一跃而起。

镂云、展云来回奔忙,片刻间便裁了纸、研了墨、醮了笔,笑嘻嘻地站在左右。

北宫千帆跃过去,抡抡胳膊甩甩腿脚,深吸一口丹田气,提笔便画。转眼间,一幅画好,镂云接过,抿嘴微笑;再画一幅,展云接下,立即忍俊不禁;另画一幅,白妙语抢了,啧啧称赞;又画一幅,庄诗铭凑过去一瞄,忍不住莞然摇头。

李玉好奇之下,拉了周晓娥也凑上去,只一瞧,便欣然捧腹,大感开怀。

原来北宫千帆所画的,乃是董非的狼狈情态:第一幅是他倒挂树梢、一脸苦相;第二幅是他跌得四脚朝天、鼻青面肿;第三幅是他痛哭流涕,正向聂中原拱手请罪;第四幅最妙,画着猪身人面的董非,另有数行小字在一旁注释曰:“董非者,非猪不能拟其态喻其貌,而令人懂也。且不若猪之处尤巨——其肉不能佐酒,其毛皮不能为衣为靴,便连其名亦不若猪骂人之用途。以此人存世,惜其废不如猪,不亦悲哉!”

画既生动,言亦诙谐。周晓娥笑得花枝乱颤,伸拳头去捣北宫千帆,旷雪萍一脸无奈,又笑又叹。

北宫千帆待众人阅毕,收拾成一叠,吩咐客北斗道:“送到‘摘星阁’去,叫东土姐姐贴它在中原姐姐的闺房中,她见了,气一消,今晚便可以和我们一起玩耍啦!”

客北斗应声接下,欣然奔出。

金飞灵笑道:“小孩子的玩法,有什么好乐的?你道中原和你一样,如此的不长进?”

北宫千帆正色道:“小孩子的玩法留在山庄里耍,大人的事却要在江湖上做。”从怀里取出一支黑色短箭,道:“我要用‘巾帼令’了,在场的替我相互通传山庄中人。”

李玉皱皱眉头,心中暗道:“莫不是要对董非下什么‘追杀令’罢?”心中不满,却不敢出言劝阻。

庄诗铭忍不住道:“你把那小子整得已经够狼狈了,还要耍什么宝,居然惊动全山庄来做你的帮凶——啊哟!”却是脚背被她狠狠地跺了一脚。

北宫千帆一扬令箭,朗声道:“山庄中人得令:日后若遇董非扬眉吐气,便退避三舍、不与争锋;若遇此人身临险境,须得看中原姐姐的一张薄面,全力援助、不得怠慢,好教他知道,‘刚烈女侠’聂中原与巾帼山庄,全是恩怨分明之人,绝非量小技低、粗鄙浅陋之辈。至于本姑娘得罪他之处,想必也不致让他怒迂于旁人。要出气泄愤,他自会来找我,其余人不可造次!”

一扬手,短箭飞出,落入仲长隐剑之手,她伸臂一举,以示允许,再传与东野浩然、西门逸客、南郭守愚,待她们也举箭同意,便算下了这道“巾帼令”。

李玉心中一宽,不禁多瞧了北宫千帆两眼:“小丫头虽刁钻,也算有是非分明的一面。我与她相交不深,误会自在情理之中。这位庄公子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怎么也会误解她?”正自寻思,她已转头过来正向自己微笑:“‘聚仙斋’中多是江湖豪客,两位身不在江湖,不必前往。我已吩咐‘饮雷轩’单独设席款待你们。此刻我要去招呼江湖朋友,不能作陪,多有怠慢!”

李玉释然笑道:“反正我们是两个闲客,四处逛逛便好,庄上可有不能去的禁地?”

“当然没有!”她顺口一答,当下吩咐迎风、追风二僮领李、周二人前往“天石精舍”看客房,复返“饮雷轩”用午餐;又吩咐观星、数星另设宴席款待旷雪萍等一班长辈,便与西门逸客匆匆辞别。

李玉、周晓娥随迎风、追风出“裁云楼”向西南而去,再折向西面,不久便看见一座小小院落,房屋、院墙、路径皆为石板所砌,院门口立着一块似方非方、似圆非圆的大石,石身长满青苔,径长三尺、高二尺,上面铺一块刻了围棋棋格的石板,甚为别致。

迎风一指怪石道:“此石乃天上流星陨落此间,这座石院与这几间石屋名曰‘天石精舍’,乃典出于此。”

追风指着院门石墙道:“此间主人‘天石舍人’夏公子已然落发出家,这里便成了庄中男儿们的聚饮之所,题联的,也正是为‘聚仙斋’题联的夏公子。”

只见院墙左右的石板墙上,各刻了半联:

蓬莱弃浊物

阆苑归红尘

一路进去,见院中三个玄衣童子,一个在浇花,一个正打扫庭院,一个则在院中侍立迎客,都是十五、六岁年纪,正是含光、承影、宵练。

迎客的宵练带着李、周二人看过客房,又询问了一些他们的日常起居、饮食习惯,便任由他们四处兜兜逛逛。

不觉已到正午,迎风、追风又将二人带往“饮雷轩”。李玉思忖除“临风居”以外,所到之处皆投口味,便欣然选了“天石精舍”。

出“天石精舍”东北再向南折出,不久即见“饮雷轩”。

只见一条碎石小径蜿蜒伸出,尽头是一排原色木屋,既无雕栏画栋,亦无花木掩映。石径一旁是青苔映碧,另一旁则是清溪明澈。碎石小径尽处、木屋之前,立着一块两尺高的石碑,小篆镌着“饮雷轩”三字。轩外厅柱上,左右各有半副联子:

北极雷霆留剑气

南山霹雳宿箫声

李、周二人一边踱进大厅,相顾点头微笑,一边想道:“‘饮雷轩主’,气魄果然不小!”

厅中侍者乃是三个紫衣少年,一个是早晨污了衣衫的宋南星,年轻的两个,是听雷与望雷二僮。

周晓娥忽地想起郁灵来,脱口道:“郁姑娘可好?”

听雷道:“郁姑娘喝下四姑娘调的宁神汤药,此刻在静室里继续休养。这一睡,大概又要等两三天才会醒来,真是作孽!幸好有我们的活宝临风出手。”

李玉笑道:“你们五庄主很爱打抱不平?”

望雷笑道:“哪里!打抱不平是二姑娘的本色。她嘛,凑热闹的本事倒不小。二位去过‘临风居’,风丫头是什么人物,大家就心照不宣了。”

周晓娥奇道:“斐宫主、北宫左护法、旷帮主他们这班前辈,难道也管她不住?”

望雷摇头道:“虽说风丫头武功不怎么样,也没有什么侠名,却连恶鬼也要畏她三分——因为她是捣蛋鬼!”

听雷也道:“昨夜‘临风居’小住,二位一定受惊了。风丫头已吩咐下来,二位看上哪里,随时可以移居,我们去打点就是。”

“不劳费心!”周晓娥谢过,又道:“每年重阳,巾帼山庄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宋南星道:“也不过是我们山庄中人行走江湖时所交的朋友,邀上山庄来聚一聚。偶尔兴起,也会相互切磋一下武艺。今年轮到风丫头作东,又是她要过十五岁小寿,比起从前四年,又热闹了些。”

李玉幽幽一叹,神往道:“如此神仙般的逍遥日子,连我都艳羡不已。其实,江湖也挺可爱的!”

宋南星淡淡一笑,虽不以为然,却并不反驳,只挑了一些江湖逸事,与二人闲聊。正文 上——第八回 流水落花春去也

捣练子令

——李煜

深院静,

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

数声和月到帘栊。

李玉向宋南星笑道:“你们五庄主谈笑之间即刻成诗作画,如此才情,不可否定!”

望雷撇嘴道:“就她那半壶水,才会响得叮呤咣啷,三姑娘秃笔生花、四姑娘精华内敛,却从不曾轻易耍宝。”

忽听一人笑道:“饮雷又积了什么天大功德,教人如此称颂于她?”进来一个年约双十的少年,语调柔和、面貌斯文,一见厅中各人,便拱手以礼。

听雷道:“金长老的公子沈独贞,是我们四姑娘的未婚夫婿。”

宋南星笑道:“四姑娘在‘聚仙斋’待客,沈公子可见到了?”

沈独贞摇头道:“我一进门,就听到风丫头在大呼小叫,生怕她又拿我当靶子,便往这儿躲。在山下我还见到了董少侠,狼狈不堪,对我也不理不睬,是不是开罪了那个混世魔王?”

宋南星道:“这可一言难尽了,你去问四姑娘就是。”

沈独贞又打量了李、周二人一番,诧道:“饮雷的朋友中,不曾见过二位?”

李玉揖道:“我们表姐弟是五庄主邀上山庄来做客的。”

沈独贞微笑道:“风丫头?这倒奇了,她竟结交了如此雍容脱俗的朋友,难得二位没被她吓跑,大概未曾领教过她的‘临风居’罢?”

李玉笑道:“‘临风居’太古遗风之奇,确是李某生平未见,昨夜开了眼!”

“两位不似江湖中人?”

“未入江湖,却心仪已久!”

“也难怪。两位若是江湖中人,撞上风丫头,岂不有避之理?哈哈哈!”沈独贞忽地转头头问道:“传心散人今日出关了么?”

宋南星道:“昨日炼丹刚满四十九日,调息一日,明日即可见她。公子有事?”

“我倒没事找她,子钦寻了些珍贵药材要送给她炼丹,已交于兰神手中。不过,我在江湖上听人说,诸葛贤弟似乎惹了麻烦,一个姓段的女子正在四处打听他的下落,也不知是否与他结下了梁子。”

宋南星沉吟道:“审同已三月未出山庄,依他平日的谨慎处世,也不该在江湖结怨。会不会是‘临风居’那边的哪一个小魔头……”

忽听承影呼喊连连、急奔进来嚷道:“了不得,我们诸葛少爷惹上一个麻烦精,带着一干人打到山庄来啦!白虹已去‘凝慧庐’报讯了,五姑娘正在山庄门口和人家理论。奇怪,审同素性恬淡不争,怎会惹上姓段的泼辣丫头?沈公子,去不去劝劝?”

李玉向宋南星笑道:“你可冤枉五庄主了。”

周晓娥拍手道:“又有热闹可看了,我们也去凑凑趣罢!”

宋南星踌躇道:“刀光剑影,怕二位……”

沈独贞道:“便是龙争虎斗,也伤不到二位贵宾,你还怕闪失么?我负责他们安全便是,重阳之日敢来挑衅,我也想见见来者何人。”

宋南星还想再叮嘱两句,周晓娥却早已兴致勃勃地奔了出去。承影怕她有失,紧跟其后,沈独贞与李玉也匆匆而出,欲看究竟。

四人左转右折,奔出山庄,只见庄外草亭内,一个女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石桌上,十几个随从侍立亭外待命而动。另一边,除北宫千帆与白虹外,还立了一男一女,皆是一身银灰衣衫,十五、六岁年纪,似是兄妹。

灰衣女子向草亭中的女子拱手道:“当日无意冒渎姑娘的,并非家兄,而是我女扮男装的诸葛审异。虽有得罪,实属无心,又是误会一场,审异在此陪罪,请段姑娘海量包涵!”

姓段的女子哼了一声,跃出草亭,冷冷道:“我知道你们山庄此刻正在大宴群英,问罪不过是个借口,我就是来存心冒犯的,要看看你们庄内高手几何,是否名符其实,可担当得起‘巾帼’二字?”

姓段的女子缓缓走近,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清秀的瓜子脸上,柳眉倒竖、凤目圆睁,似是存心找碴。

北宫千帆盈盈一礼,淡淡道:“今日庄中所宴者,皆是江湖上文武双全、明辨黑白的俊才,段姑娘若是有此品德,‘仙姿五剑’当待若上宾。既然误会澄清,不如彼此各退一步,干戈化为玉帛,段姑娘此后便是庄中贵宾……”

“啪”地一声,未等她说完,姓段的女子已挥了长鞭抽过去,口中道:“你算什么东西?叫你们庄主出来,我要会会!”

北宫千帆偏头闪过一鞭,冷冷道:“我不过是庄中一名侍女。各位庄主都很忙,没功夫应酬一个胡搅蛮缠的小丫头,只好差遣我出来解决这点小纷争!”

姓段的女子大怒,迎上去挥鞭便打。“唰唰唰”数声,她连挥十几鞭,皆被对方闪开,不禁叱道:“亮你兵刃出来!”

“小女子从不用兵刃!”

“那就别怪我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贱婢了!哼,反正打狗也是给主人看的。你若吃了苦头,回去告诉你们庄主,就说是段素丹前来讨教高招!”一言未罢,又挥鞭连抽,眼见仍然抽不中对方,心中焦躁,出手越来越快。

北宫千帆不疾不徐,每每长鞭只距半寸,却就是沾不着她的一片衣角。纤手一伸,诸葛审异遥遥向她掷去一物,一抄在手,便呜呜吹奏,原来是根短笛。飘飘衣袂下、悠悠笛声中,只见她跃然四方,姿态有说不尽的潇洒,不似躲人进攻,倒像在与人戏耍笑闹。

段素丹越攻越躁,见她却越来越飘逸自如,恼羞成怒、气急发狂,一扬手便是三把飞刀,风声劲健,呼呼袭去,待她抽身一闪,长鞭立即卷了她双足、发劲回抽。段素丹乍一得手,得意之下哈哈而笑。

周晓娥“啊”一声,抓牢李玉,心里紧张不已。见承影、白虹、沈独贞及诸葛兄妹却无异状,心里大奇。

段素丹正自得意,一绊住北宫北帆双足,便用力往外摔出,想教她鼻青面肿。不料甩到草亭的亭柱上,北宫千帆伸笛在柱上一拨,反甩回来,“嗖嗖嗖”十几声,段素丹侍立亭外的十几位侍从应声而倒,全被她以笛子点中了穴道。

段素丹大急,抖直了长鞭,想解下北宫千帆的羁绊,收回长鞭。岂知长鞭不听使唤,反卷回来,在自己身上连绕了数圈。等到北宫千帆跃上亭顶,长鞭已将段素丹缚了起来。

段素丹正自瞠目结舌,不信自己会败在这么一个比她还年轻的毛丫头手上,北宫千帆先自诧道:“‘夺命鞭’风海隐居大理多年,又是谦谦君子,怎会收下这样心浮气躁的弟子?”

段素丹一惊,脱口道:“你知道我师父的名号与行踪,究竟你是何人?”

北宫千帆飘然跃下,拱手笑道:“段姑娘承让,小女子不过是山庄里一个打杂的婢女,名不见经传。倒是风海先生,以方正君子,却收下如此传人……”似笑非笑地叹了一口气,不屑多说。

段素丹面色铁青,自行解了束缚,瞥一眼诸葛兄妹,摇头道:“罢罢罢,小小一个婢女已是如此武功,你何苦来此自取其辱?”沮丧之极,低头看看十几个倒地的侍从,却不知如何解穴,瞪了北宫千帆一眼,更不知如何出言相求,不禁僵立无言。

“啪啪啪”十数声,十几粒石子不知从何而来,打在了那十几人身上。每响过一声,便跃起一个被解了穴道的人。

段素丹见此快、准、稳恰到好处的暗器手法如此高明,惊望四处,却不见另有高人,拱手朗声道:“何方高人援手,请现身一见!”

四下里寂静无声,亦无人影,段素丹又是一番告谢,仍未见高人现身,懊恼沮丧、齐涌心头,怏怏地收了长鞭,向北宫千帆一瞪,挥手领着十几个侍从,转头便走。

李玉,周晓娥看得意犹未尽,见段素丹已没了踪影,又对出手解穴的人大感兴趣,正欲询问,忽听北宫千帆一声欢呼:“娘,你终于来了,还怕今天见不着你呐!”

“哼!”一女子自“巾帼山庄”匾后跃出,朗声道:“谁言衰盛有人主,我笑争锋心太狂!既看出段姑娘乃是你风师兄的传人、你娘的徒孙,下手还如此没分寸,真不懂事!”

只见一个雍容美妇飘飘落地、缓缓走来,微笑之间,气度高华、行迹脱略,正是“逍遥宫”宫主斐慧婉。再看一眼她身边那个手舞足蹈的北宫千帆,怎么也看不出母女俩的相似之处来。

北宫千帆不服气地嚷道:“若非看出她是你的好徒孙,我岂会不给她挂彩,这么容易就放她下山?”

“惹事生非。兴风作浪!”

“那也该托庇于先人,拜祖宗传承所赐!”

斐慧婉待沈独贞等礼毕,瞥了李、周二人一眼,皱眉道:“真是荒唐,你这两位新朋友,一见便知是江湖以外的世家子弟,你在这里摩拳擦掌,不请人家回避,还让他们观战。混战之中若有误伤,你如何向人家双亲交待?”

“没关系,反正我又不认识他们的亲友!”

李玉见斐慧婉的雍容庄重,又想起北宫庭森的宽容洒脱,心中暗暗奇怪:“一个典雅,一个宽厚,怎么却生出这么个混世魔王来?大概是溺宠过度了罢。嗯,容貌怎么也不甚相像?是了,她这般嬉皮笑脸,自然与父母的庄重气质差之千里了。”

北宫千帆这才想起向诸葛审异道:“你怎么得罪了这个蛮不讲理的丫头,令她如此气势汹汹?哼,若非重阳佳节满堂宾客,她哪里能走得如此容易?”

诸葛审异道:“两个半月之前,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丫头大闹泉州‘开元寺’。适我路过,见匡明住持为难,便过问了两句,她一如今日这般挥鞭打人,抽伤了三个小沙弥,说‘开元寺’偷了她什么宝物,可匡大师却是一脸茫然。以匡明大师与巾帼山庄、凝慧门的交情,我忍无可忍,见她太放肆,便伸手去拉她的鞭子,这么着……就撞了个满怀。当日我穿的是男装,她误会我心存轻薄,未及让我解释,扬手一柄飞刀,便没了踪影。匡明大师称我为‘诸葛檀越’,她大概就把这笔帐误算到了大哥头上,前来兴师问罪。”

周晓娥暗自打量起这对孪生兄妹来:“鬓若刀裁、眉目如画的,是“捧剑金童”诸葛审同。杏脸粉腮、色若春花、眼如秋水的,是“捧剑玉女”诸葛审异——两兄妹虽说年轻,却是一般的贵而不骄、高而不傲,比之张牙舞爪的北宫千帆,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诸葛审同欠身禀道:“姑娘炼丹已毕,正闭关静养,明日才能向宫主请安。”

北宫千帆则道:“旷姑姑、金姑姑、齐姑姑都在摘星阁,不如娘和各位去大姐那里一叙?我要到‘聚仙斋’招呼客人去啦!”

斐慧婉一挥手:“去罢,你不在,我倒落得耳根清净!”转头向李玉、周晓娥展颜一笑,似乎颇有好感。

李、周二人看罢拳脚,正感没趣,既然又有热闹可凑,自然兴致勃勃地欣然同往。

复入山庄,绕开“聚仙斋”,一路西北而上,折西转北,一幢高阁立即耸入眼前:朱栏翠檐、苍松碧台,生气远出、妙造自然——正是仲长隐剑的居所“摘星阁”。

古松苍翠劲健,分立左右,各挂木牌一块,上下联分曰:

笑摘繁星刀光作霁雨

惊追魄月剑影为高风

李玉心中暗赞:“不愧为‘仙姿五剑’之首,笔力清奇、文风高古,果然独领风骚!”

一进厅内,腥臭之气扑鼻而来。抬眼望去,见观星、数星正在门边煽着炉子,臭气出自炉上一个青铜水壶。炉旁托盘中,搁着十来个被撬开的果子,正是昨日在“临风居”船檐东头所见的“年年泪”,果实腹中已空,壶中腥臭的汁液想必出自其中。

周晓娥掩鼻躲开,却忍不住地好奇:“斐前辈,这个什么‘年年泪’,是入什么药引的?名儿倒挺美!”

旷雪萍在厅中笑道:“不是入药,是当作茶来饮的!”

“饮?我可不要!”周晓娥大皱眉头,取出丝帕来,将口鼻掩了。

金飞灵笑道:“你嫌臭?可是这东西一年只喝得上一次呢!”

周晓娥一撇嘴,甚是不以为然,一面随手拈起桌上的点心放入口中。点心一入口,糯滑绵软、花蕊为馅,其香甜竟是从未尝过的可口滋味。转头一望,盒里一寸见方的糕饼平常普通,并无特异之状,不觉诧异。

齐韵冰一指托盘上的果实,道:“将‘年年泪’的汁液倒出之后,果壳研磨成浆,细细过滤、晒干,便做成了你口中的糕饼,味道如何?”

周晓娥不信任地道:“那么,那臭汁用来做什么?当真用来饮么?”

斐慧婉笑道:“顾右护法博学广见,你来告诉她好了。”

顾清源微笑道:“《古卉谱》集古籍曰:‘年年泪’者,种于檐之东头,每年受立春之日、立秋之雨,乃于重阳正午而实成,形如泪滴,状如小儿头颅,一枝结实十数枚。撬其实而取其汁,盛之烧沸,三个时辰内,腥臭弥烈;‘岁岁痴’者,种于檐之西头,每年重阳黄昏,其花乃可入茶,每枝开花百朵,拇指大小,摘下放入茶盏,以‘年年泪’沏之,腥臭即去,饮之,明目清心、消瘀润肺。”

李玉听得如痴如醉,叹道:“‘狂歌烈马年年泪,剑脸琴心岁岁痴’,有此典故,确是别致。如此奇卉异果,实为生平之闻所未闻!”

周晓娥犹自狐疑:“那么臭的东西,入茶之后果真就腥臭全消?还有那剩下来的果壳,真的能做点心?”

斐慧婉忽笑道:“时辰到了。”

只见庄诗铭与东野浩然各托了一个木盘,盘上一个一尺多高的六角竹制器皿,诸葛兄妹见他们托盘进来,便笑嘻嘻地摆开茶盏。

庄诗铭、东野浩然各往一边,掀开竹盖,向每个茶盏中各放入两朵白色小花。但见此花虽雅洁,然无嗅无味,也不甚独特。

观星提着青铜壶进来,向周晓娥笑道:“真的不试一试?”

言毕,水壶一顷,滚汁冲入茶盏,腥臭扑鼻。周晓娥正待掩鼻,却忽地嗅到一阵清香自此飘出,少时,腥臭全消,满室飘香、清淡悠远——不过顷刻之间,便如此变化,仿如妖术一般,甚是魔幻。

周晓娥见厅中各人皆就着热气轻啜,神态陶醉不已,忍不住也低头啜了一口,但觉明明滚茶入口却舌底幽冷,明明腾腾热气扑面却有说不出的凉爽,其温淳清淡、心旷神怡更是不言而喻。

李玉脱口道:“非清奇之所,难种此异果奇花;非高古之士,难品此茶中三昧,李某今日开眼了。”

周晓娥则好奇地道:“山庄宾客如云,十几个果子、百来朵花,如何待客?”

观星撅嘴道:“你道庄上来客人人都能饮此奇物?连那位梅公子都……若非风丫头专门嘱咐,还不请你们呐!”

斐慧婉向东野浩然道:“风丫头可在‘分雨榭’?”

东野浩然笑道:“带宾客登高下来,这会儿该在‘分雨榭’酒酣耳热了。有大姐在,风丫头便是醉了,也该发不了什么疯。宫主、护法宽心好啦!”

北宫庭森摇头道:“一日之中连打三场,像吃三餐一样,宽心?”

周晓娥对北宫千帆深具好感,不平地道:“一大早动手,是你作父亲的为了试女儿武功,逼她出手;和姓董的小子喂招,乃是为了维护山庄尊严,旷帮主在场而不拦阻,可见动手有理;至于下午那场,临风可是够宽厚的,那野丫头无理取闹,若非念及什么同门情谊而手下留情、口下留德,斐宫主这位徒孙可就惨啦。你们做父母的如此怪罪,怎么不怨自己不加保护子女,迫得她一日连打三场,如此辛苦?”

庄诗铭失笑道:“真是日出西天,竟有人如此维护风丫头,我没听错罢!”

李玉正色道:“李某也欣赏五庄主的处世风格:助人而不浮夸于口,惩人虽折锐却不辱于节。嬉笑怒骂虽不符合女儿家身份,却是敢做敢当的豪迈本色,不愧为‘巾帼’二字!”

庄诗铭怔了一怔,才叹道:“有人如此欣赏她,真是难得。从此以后,风丫头大概不会再埋怨不容于世了。”

客北斗奔进来禀道:“我们姑娘在‘分雨榭’宴客,不过来了——唉,大姑娘坐镇她也敢喝醉,正和司马管家新收的弟子喂招,又唱又跳又打,兴致真好!”

旷雪萍笑叹道:“已在一日之内连打了三场,还这么嚣张,真不懂事!”[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沈独贞也笑道:“她有过懂事的时候么?不出大状况,已教人感恩戴德了。”

客北斗对沈独贞一凶:“背后毁谤,非君子言行!你敢不敢像那位少林寺的梅公子一样,当面说出她的不足之处?”

北宫庭森轩眉道:“就是刚才那个‘惊风破云’梅淡如,智景门下的俗家弟子么?”

斐慧婉若有所思地点头:“罗汉堂智景,梅淡如——果真是他!”

沈独贞奇道:“斐姑姑、北宫叔叔,你们认识‘惊风破云’?”

金飞灵岔道:“自然不认识!你北宫叔叔算是智景和尚的师叔长辈了,在少林寺大概见过梅公子。”

客北斗忽道:“宫主,我们和高丽人可结过梁子?”

斐慧婉迅速与北宫庭森相顾皱眉,道:“何出此言?”

“前一月,在金陵石城山,五个高丽人跟着姑娘和我一路进城。虽见五人是商旅打扮,可是步履稳健,武功不高,却也算练家子。姑娘从前在右护法那儿学过高丽语,她告诉我,五个高丽人似乎在说她和她娘长得像,也不知是他们认识宫主,还是找错了人?”

北宫庭森微笑道:“风丫头才学了几句高丽语,就胡乱翻译给你听?她若有兴趣,向清源多学点契丹文、高丽文,便不会再如此自以为是了。怕的是,她还那么不学无术。”

旷雪萍忽道:“天色已不早,不要再耽搁客人歇息。早歇了,客人明日可以去拜访传心。承影,带路!”

当下李玉与周晓娥便随承影往“天石精舍”而去。“天石精舍”朴拙天然,非“临风居”的群魔乱舞气氛可比,李、周二人入住,倒也安宁。故一夜无话。

前一日在“临风居”睡得不安稳,又观战了三场拳脚,李、周二人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杆也无人来扰。等二人梳洗更衣、用餐完毕,已是午后。

不久,诸葛兄妹前来,邀请二人前往凝慧门拜访游玩。

东北而出,北上而折向西北,即至凝慧门中人的居所——道观“凝慧庐”。

一路过去,冷然希音、绝伫灵素,确是隐逸妙处。

二人前厅入座,上来四位灰衣妙龄女子,来往奉茶,诸葛审异向他们介绍,此乃“慧质四剑”——慧心、慧意、慧思、慧灵。

一抬眼,见厅前一联颇为新颖:

飘萍虽去诗传月殿

断梗若归酒叹天宫

厅中除西门逸客与余东土,并无他客。

忽闻一阵细碎脚步由远及近,进来另外四位白衣妙龄女子,是“兰心四剑”——兰神、兰姿、兰影、兰魂。

一个女子轻声道:“临风必定醉了,日已近西还未来到。”

李玉再瞥一眼厅上的对联,心中暗道:“亦诗亦酒,怎生一个豪迈疏野的方外高士?”

沉吟间,走在四兰之后的灰衣道姑万俟传心已缓缓而来,年纪不过十七、八岁。

万俟传心徐徐行来,眸凝窅波、神似烟云,身如鸿雁轻盈、行若明月清风——恍若天外悠云,超心炼治、虚伫神素,浑无半分人间烟火之气。

李玉一见之下,倾心而叹:“天下竟有如此超诣空灵的人物,哪里是红尘浊世中的女子可以喻拟的?”

若说余东土是明艳雍容、冠盖群芳的人间牡丹,那么,万俟传心便是体素储洁、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天外悠云。只是,人间牡丹惊世骇俗,艳质逼人、丽色夺目,震慑人心而教人莫敢直视;天外悠云则清幽绝伦,神出古异、淡不可收,仰之弥高而使人自惭形秽……

周晓娥既惊羡又恍惚:“有此二女,恐怕天下女子尽皆黯然无光,见之而无颜对镜自照了。她们,哪里是浊世人物?”轻轻一咬舌尖,痛得十分真切,这才相信不曾做梦。

见周晓娥犹自发怔,万俟传心淡淡笑道:“利禄功名,起起落落缥缥缈缈,惟此心灯一盏,生灭随缘、以传世间,是为传心。”

余东土朗声接道:“生生灭灭、相依相克,若无长风巨浪,岂得极浦遥天?圣贤若庸碌,神鬼便风骚!”

万俟传心不答余东土,却忽道:“既然又是刀光剑影,今日便不必再来。你们临风,虽知旦暮,不辩何时,罢了——替传心回去谢过,她的嗔痴笑泪已然领受。”

门外之人脆生生应答了一声“是”,来的是“水仙子”客北斗。

余东土扬声道:“风丫头舍得醒了?”

门外答道:“正和一干人舞刀弄棍,好不意气风发。姑娘要我来传话:李公子、周姑娘不习惯她上窜下跳、惹是生非,就请在山庄里自便,若另有需要,可吩咐人去唤她。”

余东土挽一挽周晓娥,向客北斗笑道:“谁稀罕看她灰头土脸、好勇斗狠的尊容?她的两位贵客,交给‘凝慧庐’与‘邀月馆’,定然安全得多。她打进南天门也没关系,自便!”

客北斗在门外应了一声,也不进来打个招呼,便嘻嘻哈哈地去了。

一连几日,李玉与周晓娥随诸葛兄妹逛遍山庄各院各轩,没有北宫千帆相陪,虽然恬静,却也清淡无味,甚感无聊。据“兰心慧质”八女言,她这几日送往迎来,忙得不亦乐乎,故无心与二人共赏奇松幽兰、斜梅翠竹。是以即便与其见上了面,她也不过寒喧两句便跑开了。

这一日,是二人入住山庄的第六日,亦是北宫千帆十五岁寿筵的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