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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惊梦残天》》 · 占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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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养了一个月的伤,待伤好了,又扮成蒙面客去招惹你,才与你过了八十几招,就被许先生令人拿绳索绊倒了。”客北斗深深一抽气,自怀中取出丝帕,拭去泪痕,转过身去不再逼视他,只冷冷地道:“对不起,我自作多情,大概吓到你了。”

谷岳风见她甩袖便走,忙一拉她的长袖,轻轻道:“对不起,不是忘了,我真的不知道!”

“不必知道了!”客北斗一昂头,朗声道:“即便算是自作多情,那也是我的事。不管你对我如何,我喜欢你视手下如手足、心地光明、行事磊落,这跟你有没有趣、会不会逗人开心都没有关系。总之,我喜欢你,从没想过你也会像我一样想,不过问明白了,倒更安心一些。”

谷岳风不知所措地拉着客北都的袖子,看着她转头过来注视着自己。许久,她忽地一只手搂着他的勃子,仰头在他脸上一吻,手,顺着脖颈滑到他肩头,轻轻一拍,在往下滑落,一直到他的腰间,她骤然拔出他腰间的匕首来,一挥而下,割开自己长袖,“噹啷”一声匕首落地,她已飘然而去。

谷岳风还站在那里,一脸困惑满心思索,手里还握着半截黑色的衣袖。也不知过了多久,客北斗的身影已然不见,他才将衣袖小心叠好,放入怀中,俯身拾起匕首,也下山去了。

见二人都走了,北宫千帆跌坐下去,脑中一片迷糊,仰头又喝起酒来。

童舟忽道:“如果我们帮主喜欢上你了,你怎么办?”

“我会替北斗揍他一顿,再捉弄他、恐吓他,直到他见了我就做恶梦为止!”

童舟心里一紧,暗自替谷岳风庆幸。

“你看——夕阳!”北宫千帆一跃而起。

西天,残阳如血,轻风里、微雨前,远山近树一片寂静,人、沐浴在这片鲜江之中、妖娆之下,说不出是艳丽还是凄厉。

“我最喜欢夕阳残照的情致。”

“童某读书不多,可也知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名句,何以师妹年纪轻轻,不爱朝阳爱夕阳?”

“我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人,朝阳之后炙热难当、夕阳过去星月相随,是以更爱后者。你知道么,我有一个关于夕阳的心愿……”

童舟听得出神,轻轻摇头,并不打岔。

“我最想寻访一个叫‘楼兰’的西域古国,在那儿的遗迹里坐看残阳、倾听长风,弹唱一曲自己的作品。有驼铃陪我,有心上人在那儿聆听,便是死在此中,也无悔无憾。”

童舟见惯了她嬉皮笑脸,听她说得凄艳,心中一凛,皱起了眉头。

北宫千帆仰头又饮了几口,浑然不觉地道:“你刚才说的李义山,另有一首五律云: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童舟点头:“宝剑沉埋、怀才不遇虽然可叹,却太黯淡了。”

“缥缈之情、怅惘之心,大概就是他的诗意罢。对了,还有一首《锦瑟》,我最喜欢的,便是‘无端’二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童舟本是粗莽之人,又没什么愁绪悲情,细细咀嚼最后那两句下来,却觉得满腹酸楚,心中暗自奇怪:“听说这位小师妹最恨跩文,原来却是这么个易感的人。”

忽听北宫千帆咳了两声,笑道:“天快黑了,雨也大起来,你站着发什么呆?”

童舟转脸看去,见她瞬间之下换了个人似的,又恢复了满脸顽皮,眼珠复又滴溜溜转个不停,向他一挥手,便领先冲下山去,口中哼哼唧唧唱着童谣。

“童师兄,你带上山的贺礼中似乎有一个长匣子,怎么没见你送出去?”

“你眼睛还挺尖。那个匣子打算送你,又怕你不喜欢,便没敢拿出来。”

北宫千帆一喜,跃回他身边道:“是个什么宝贝匣子,能放暗器还是迷烟?”

童舟怕她失望,摇头不语。

“你不会那么酸,送名家字画给我罢?那我可不要!”

童舟低声道:“是个空匣子,我教人去订做的,没装什么。”

“为什么送空匣子给我?我还是先谢谢你好啦!”

“每次见你的琴都装在一个锦囊里,既不方便又易损坏古琴,是以订做了一个匣子给你装琴,不知尺寸可合适。”

“既然送我琴匣,我怎会不喜欢?先给我瞧瞧好吗?匣子你放哪儿啦?”

“你船上!”

二人一回“临风居”,便听追风来禀,说是客北斗身体不适正在休息,而谷岳风则去了“天石精舍”,与司马一笑等饮酒。北宫千帆与童舟对视一眼,顺口应一声,皆不多说。

过了一片儿,童舟挟了匣子到北宫千帆书房,打开布包给她看。只见北宫千帆眼睛一亮,赞道:“好精致的东西!”

原来这个琴匣乃是紫檀木所做,做工精致,四角还镶了一道银边,皆镌着一个“风”字。将西门逸客所赠的焦尾古琴往匣中一搁,竟寸毫不差,既不见拥挤,亦不显空绰。

童舟见她如此喜欢,心中大是宽慰。

北宫千帆连番道谢,顺手在架上抽下一本拳谱来,看也不看便塞给他:“回礼!我们逍遥宫的精妙拳法。”

童舟哪里敢收,接下来又放回架中。

“不喜欢?”她随手一抽,将一卷丝帛塞给他:“逍遥宫的精妙刀法,司马大管家的那套刀法也在其中,你总喜欢了罢!”

童舟接下来,又放回架中,忙道:“你教我的那些都还没学会,饶了我罢!”

北宫千帆一笑了之,又道:“谷匹夫喝酒去了,你怎么不去?”

“师妹你呢?”

“我要去陪北斗喝酒,她今天心情不好!”

“你会不会用你说的那些方法,去恐吓逼迫我们帮主?”

“看我心情如何罢!哼,北斗很少掉泪的都是谷匹夫不好!”

童舟急道:“这件事突如其来,谁都未曾料到,不能全怪帮主,他是无心的!”

“哼,狼吃羊也是无心的,本性使然耳!”

“我们谷帮主可不是狼!”

“北斗也没羊那么好欺负!你去陪谷匹夫好了,最好他醉死,你刚好赶去收尸!”

童舟想起谷岳风今日出奇不意的一惊,也怕他灌醉自己,便告辞而去。

北宫千帆呆坐房中,想到客北斗那句“不管你对我如何,我喜欢你视手下如手足、心地光明,行事磊落,这跟你有没有趣、会不会逗人开心都没有关系。”不觉大起钦佩:“看她平日比我还疯还野,原来是这么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人,真是小看了她!”

抬头忽见檐上“岁岁痴”已绽花蕾,心中不觉感喟:“岁岁皆痴、年年有泪,她即使心有所属却不改本色,是谷匹夫没有慧眼,不识明珠。原来男女间的情感,虽可相互取悦,却是在本色的前提下,才不失此心的!”

心中刹时开朗了许多,也不去打扰客北斗,北宫千帆就此对着满室兵器机关,胡乱涂鸦一番,伴着雨声自饮自乐。雨声渐密,一伸懒腰、倒头睡下。正文 中——第三回 高楼谁与上

病中诗

——李煜

病身坚固道情深,宴室清香思自任。

月照静居惟捣药,门扃幽院只来禽。

庸医懒听词何取,小婢将行力未禁。

赖问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涂侵。

童舟打量着忙了一天的北宫千帆,见她依然眉飞色舞,毫无倦意,心中暗自好笑,随口道:“琴匣可合用?”

“放了琴进去以后,匣盖的小架子上还能搁几本琴谱,简直乐坏我了。若非是你童师兄的礼物,我便送三姐啦!”

“怎么要送三庄主?”

北宫千帆叹道:“说到典雅精致、飘逸风流,我哪敢跟三姐比?这么好的琴匣,只有她才配用。可惜她却把最好的琴送了我这最附庸风雅、不学无术的家伙!”

童舟莞然:“怎么这样评价自己?三庄主没琴了么?我若见了良琴,送她好了。”

北宫千帆笑道:“你看,我这张琴可有什么特异之处?”

童舟寻思片刻,道:“一看可知是百年古物,不过,不知传到谁的手里时,居然如此粗心,让火给熏烤了。或者是哪个煮鹤焚琴的家伙,不识货地拿它生火,琴尾竟给烧焦啦。”

“不错,此琴名曰‘焦尾’,便是因为琴尾是被烧焦的。”

“敢情是制琴的人有意烧焦琴尾,故弄玄虚以此传世么?

北宫千帆边笑边点头:“是呀,此人真是无聊透顶!”

墨阳顺手塞了块点心到她口中,嗔道:“风丫头,怎么这样欺负童舵主?”

童舟见她们嘻嘻哈哈,情知她是在说笑,不觉一酸,涩然道:“姓童的孤陋寡闻,原来说了贻笑方家的话,但是能够博大家开心一笑也不错!”

两个丫头又嬉笑了一会儿,北宫千帆才道:“传说一位精通音律的前辈,当年无意间听到一段桐木烧在火中,声音十分清脆,认定此木乃是制琴良材,便从火中抢出来要了回去,可惜这桐木还是被烧焦了一段,制出琴后,琴尾虽已焦黑,却果然是百年难遇的宝琴,便取了‘焦尾’为名。”

童舟脱口道:“这位前辈慧眼识良材,不输伯乐,却不知是哪门哪派的高人?”

北宫千帆与墨阳相对大笑,童舟却不知说错了哪里,怔怔地瞧着她们捧腹。

半晌,墨阳才忍住笑,道:“时隔太远,这位前辈高人的江湖地位,确是无法考证。不可,他曾官拜左中郎,还生了一个才华盖世的女儿。后来这位才女被曹操以重金从匈奴迎回,归汉后再嫁。这位才女姓蔡,字文姬,她的父亲便是这位制琴高人,大名鼎鼎的蔡邕是也!”

童舟虽不知什么蔡邕、蔡文姬,听她说到曹操,却也知道,便尴尬地笑道:“曹操——那可是有八百年了!这琴的来头还真不小!”

墨阳又道:“这当然!三姑娘共收藏了五张上百年的宝琴,就数这‘焦尾’最为珍爱了,若非为了风丫头生日,顺便逼她学学音律,寻常人便是想看一看、摸一摸,怕也不容易。谁知道这风丫头,过了三天的热情,便是教她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也不能让她再回头看一眼。”

北宫千帆佯怒地将她一推,怒目相向。

墨阳忽地又道:“北斗好几天没和我们玩了,说是人不舒服,好些了吗?你们船上的客人现在谁来招呼?”

童舟忙道:“客套什么,我还替师父招待前来山庄的外客呐。前几日临风师妹练功迷了心窍,‘临风居’全靠水仙子打点,她确实太累啦。”

墨阳笑道:“你们谷帮主都搬去了‘天石精舍’,怎么你没去?怕你师父跟你斗酒?”

童舟淡淡道:“庄公子、梅公子、白姑娘都在船上,‘临风居’挺热闹的。”

“是呀!”北宫千帆又道:“特别是那个姓梅的小子,这几天和妙语姐姐还真投缘,一个妙语联珠,一个洗耳恭听,好有趣!诗铭哥哥不爱喝酒,北斗不舒服,北极总往‘饮雷轩’那边跑,也不知忙什么,只剩童师兄和我玩。”

童舟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满不在乎的俏脸,立即将头转向一边。

紫电气喘吁吁地跑进“聚仙斋”前厅,墨阳见了,笑道:“你们去庄门外打扫那间草亭,难道不小心竟把草亭给拆了,现在进来报喜么?”

紫电白她一眼,向北宫千帆喘息道:“了不得,居然有蒙面女子夜扰山庄,在庄外与沈公子交起手来了,你在就好,出去看看!”

北宫千帆笑道:“明儿是大姐和中原姐姐出阁的正日,今夜居然有人胆敢来搅局?有胆色,挺像我的!”

紫电再不容她多说,拉了她便往外跑。

一到庄外门前,见沈独贞双足正被一个蒙面女子以长鞭绊住,似欲仰天摔下,头未及触地,便见他一手垂下,抓住长鞭一端发劲一扯,那蒙面女子气力不济,被这一扯,手中立刻没了兵器。

紫电见那女子已落下风,便不再担心。另一边,却是青霜与另外四位蒙面女子彼此对峙,尚未动手。

沈独贞身躯一直,另一只手变拳为爪,以分筋错骨手刁住那女子,正欲发劲让她双腕脱臼。那女子娇呼一声,向后连退数步,虽然挣脱,却已香汗淋漓。只见她一足轻扬,另一足尖独立,转了数圈,踢出数枚石子去打沈独贞,却被他尽数接在手中。

沈独贞诧道:“‘千头万绪’,你……”未及说完,长鞭一头已被她抢至手中,用力回扯。

沈独贞一定神,笑道:“让你看看货真价实的‘千头万绪’!“脚尖轻点、足下凌波,再放手一甩,将那女子转眼间以她自己的长鞭缚了几圈,便要点她穴道。

另四位女子见状,兵刃出鞘,奔去援手。

北宫千帆忽嚷道:“独贞哥哥高抬贵手!”跃过去伸臂一格,挡了他一指。

沈独贞收手喝道:“鬼鬼祟祟,来者何人?还敢偷学我娘的独门轻功?”

北宫千帆笑道:“你真大胆,竟独贞哥哥动手,还不赔罪?”长袖一挥,那女子的面巾飘然落下,却是满脸顽皮的段素丹。

另四位女子见了,也拉下面巾来,嘻嘻而笑,乃是大理娘子军军营中的几个女将。

沈独贞既见是她们,便皱着眉一拱手,道:“多有得罪!”再不理会她们,转身便进了山庄。

段素丹奇道:“咦,明明是他赢了我,这小气鬼怎么还不高兴?”

紫电边笑边怨:“你还好意思指责别人,看你这装束,还鬼鬼祟祟地抬顶轿子上来!”

段素丹面色一端,道:“便是因为轿子里的人,我才来迟了。小师父你来看!”一抬手,那四个女子将轿子抬近,掀开轿帘,里面坐的是一个年轻男子,正斜倚轿中,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在熟睡,一条黑纱正蒙着他的双眼。

北宫千帆嗔道:“你绑了个什么倒霉蛋,居然还要往山庄里藏?”

段素丹将她拉到一边,道:“十日之前,金华道上我遇到这个瘸腿书生,是个小村子里的教书先生。那日不知他何以开罪了一个恶少,另一条腿也险些被打折。我看不过去,便先出一招‘年年岁岁’,再一招‘一衣带水’,那恶少便狗吃屎啦。他另有六个爪牙,春风用鞭绊了三个,夏雨拿石子儿打破了四个的脑袋,秋月一剑削了两个的腰带,哈哈哈,裤子当场便掉了。他们扛起恶少落荒而逃,冬雪用你教的轻功追赶其后,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四个女子微笑不语,北宫千帆与青霜、紫电听了,也相对一乐。

段素丹又道:“这书呆子当场便跪下来,说是有一段血海深仇,求我教他武功。本来这个徒弟我是打算收下来的,难得有年长于我的人向我拜师,自然开心不已。”

紫电道:“你姑奶奶不把他带回大理,弄到山庄里做什么?”

段素丹叹道:“他一说起身负之仇,吓了我一跳,便一路骗他,又请名医为他疗伤,蒙上他的眼睛抬上来,告诉他我会带他去找武林高手——这么耽搁,便来迟了。”

北宫千帆笑道:“这段血海深仇,难不成和你们大理段氏有关?”

段素丹摇头道:“这书呆子告诉我,他父亲本是朝中高官,奉旨告老迁居宣州,途中遭遇强匪,父亲惊吓而死,他为全忠孝而跳崖。谁知被崖下大树一挡,命是保住了,却摔折了右腿。一路行乞至金华后,他便在一个小村子里做起了教书先生。”

北宫千帆一呆:“难道他是……”

段素丹道;“不错,他姓李,单名一个遇字,‘遭遇’之‘遇’,排行老六。那个被吓死的老子,便是前唐主李璟朝中的侍御史李承波。因为这段恩怨牵扯的是托义帮,白姑娘和你们又那么要好,我怎敢收这个书呆子?只好带来让你们处理。”

青霜点头赞道:“你这个刁蛮鬼都有如此顾虑,难得!不过蒙面造访、与人动手,却……”

段素丹甚是沮丧,嘟嘴道:“才七十五招就被夺了兵器,第八十一招便束手就擒……师父教得不好,徒弟无罪!”

北宫千帆一拧她耳朵,叹道:“哪有这种傻瓜?人家内外功夫都远远强过你,不到百招却会有破绽可寻,分明是诱敌之计。你被夺了鞭子还不知悔改,再中诱敌之计——被高手夺去的兵器,哪会那么容易让你再上沾手?”

段素丹仍不服气:“他出手也太快啦!”

“以你今日武功,虽然不高,却也不算太低,只是输在了江湖经验尚浅。独贞哥哥十五岁起行走江湖,至今已历十年,大小场面经历无数。你呢,学点兵刃拳脚,内功又不强,不摸清对方深浅便乱攻破绽,殊不知早成了瓮中之鳖。你若非太逞强好盛,平心静气打下来,该在一百五十招之后才会落败。”

段素丹这才稍感安慰地道:“小气鬼这么晚才来山庄,都没帮帮忙么?”

紫电笑道:“有人与人争执、话不投机,便出去逛逛,本想散散心,却撞上你这捣蛋鬼。人家算是半个庄主了,见你们鬼鬼祟祟,当然要过问,你活该!”

段素丹瞪她一眼,只道:“那他怎么办?”

北宫千帆略一沉吟,道:“明天是大喜之日,他并非江湖中人,又不能让他遇到白叔叔和妙语姐姐、施公子,只好请他暂居‘凝慧庐’。紫电,你去禀了传心姐姐,找间静室给他休养。春夏秋冬,你们四个这便跟紫电姐姐去。”

五个女子退下,青霜回去打点,北宫千帆拉了段素丹往“临风居”而去。一夜无话。

“聚仙斋”后厅,筵散人去。

东野浩然笑道:“今夜醉了那么一大片人,怎么你却没有醉?”

北宫千帆笑答道:“所谓酒入愁肠人易醉,我高兴得不得了,再来十坛也不会倒。要不要比一比?”

余东土一推她:“要驴饮,到‘天石精舍’去,别糟践这上好的西凤酒。不过你也喝了不少,旷帮主、斐宫主都在‘分雨榭’,你不如上那儿醒醒酒!”

北宫千帆连忙摇头:“罢罢罢,去了被她们拧住当场做诗,岂不败兴?我们先把这群醉鬼弄回去再说。”一边嬉闹,一边去扶西门逸客,梅淡如则扶起了高镜如。

越北极笑道:“连中州也喝这么醉,只好有劳童舵主了,我先带庄公子回去!”一边搀起醉倒的庄诗铭,转头过去,见白妙语与段素丹正在搀扶客北斗,郑西海则俯身去拉已经倒卧在地的莫湘云。

沈独贞嘿嘿冷笑,一指南郭守愚,点头道:“妙呀,雷霆万钧、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我怎么会是对手?哈,我——呃,认载啦!”

南郭守愚一皱眉,低声道:“回去休息,你已经醉了!”

“醉了——才怪,呃,醉的人怎么会是我?酒不醉人,人自……呃!”宋南星将沈独贞一扶,被他推开,严子钦在一旁又将他扶起来,赔笑道:“独贞,跟我走,咱们兄弟单独喝酒去!”连哄带骗,与宋南星一起架他起来,先出了“聚仙斋”。

西门逸客一握北宫千帆的手,迷迷糊糊地凄然笑道:“怎么会是你?”

庄诗铭恍恍惚惚地拍着越北极的肩,涩声道:“怎么不是你?”

客北斗又哭又笑、双泪齐流,喃喃自语:“活该,自作自受!何苦自取其辱?”

过中州则是双目紧闭、神色凄酸,苦笑道:“可笑,可笑!”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悲声道:“罢了,罢了。”

高镜如与莫湘云,则早已不省人事、烂醉如泥。

严子铃与白妙语相顾好笑。童舟、梅淡如等,见这干人醉态不同,似是各怀心事,则大感好奇。

北宫千帆既好笑又诧异,向尚未醉倒的东野浩然与南郭守愚道:“‘饮雷轩’倒的这个,四姐只好跟回去了。二姐,我那边就烦请你去看看如何?”

东野浩然点头应了,各人分头回去,只留青霜、紫电等四女收拾残局。

北宫千帆好不容易将西门逸客扶上床,替她除去外衫、脱下鞋袜,又为她擦了擦脸,手忽被她握住,只见她辗转摇头,不久,又听她轻轻吟道:“夕殿萤飞思杳然,孤灯挑尽未成眠……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

听她呓语,北宫千帆心头一痛:“原来,高公子还没走到她心里去。难怪高公子也会醉成那样。”轻轻挣开她的手,为她盖上薄被、放下帐帘,悄悄向外而去,隐约听到她在帐内犹道:“……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一寸相思一寸灰。”

北宫千帆不忍再听,跨出去反手关了门。门外,游西天轻声问道:“还在想夏公子?”见她点头,便不再问。

北宫千帆一路回去,心中暗道:“北斗醉成这样,也不知‘天石精舍’那边谷匹夫如何?独贞哥哥和莫公子必是因为四姐才醉,幸好四姐稳住没醉,不然更糟。中州哥哥怎么也这样不懂事,明天想个法子罚他。诗铭哥哥……唉!”

东野浩然刚陪着白妙语、段素丹步出客北斗的房间,欲各自回去,见她来了,便问道:“三妹可好?”

北宫千帆摇头:“不好,明天醒来又要闹头痛了!”接过越北极手中的铜盆与手巾道:“我和二姐去看他,你也累了,回去罢!”说罢,与东野浩然推门进了庄诗铭的房间。

东野浩然皱眉道:“诗铭素来庄重,怎么会大醉酩酊,这么不知收敛!”一边摇头,见北宫千帆正绞了手巾替他擦脸,便转身去替他收拾身边的衣物。

北宫千帆笑道:“大概是喝得太尽兴了罢,他难得如此兴奋。反正明日闹头痛了,正好拿他取笑!”[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忽听“啪”的一声,似有东西摔落地上,北宫千帆回过头去,见东野浩然一脸的惊诧与不安,目光迷惑、表情复杂,而掉在地上的,则是一轴画卷。

北宫千帆心中明白了几分,俯身拾画来看,果真是东野浩然的画像,妙笔丹青、栩栩如生,画中东野浩然一袭平素惯穿的杏黄衫子,黑巾束腰、长剑在握,颇见飒爽英姿。画旁提曰:“无情莫笑多情苦,最惹相思千古铭。”

东野浩然惊诧了许久,仍未回过神来。北宫千帆故作不知地轻声笑道:“呀,诗铭哥哥果然有眼光,挑了二姐来画,若画我,可就将遇蠢才、棋逢劣手,煞好大风景呢!”一面将画卷好,放入庄诗铭包袱中。

东野浩然怔怔地看着她,默不作声。

忽听庄诗铭叹道:“怎么不是你?唉……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

北宫千帆大乐,心中暗暗嘀咕:“醉了还能背诗,倒和三姐酸成了一对,暗恋的却是二姐,有好戏看啦!”偷眼看去,却见东野浩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似乎十分尴尬。

终于,东野浩然面带窘色地道:“风丫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连做梦都想不到!”

北宫千帆道:“你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画的。嫌画工不好,也该怪这个醉鬼,是他对不起你呵!”亮晶晶的双眸望着她,一派毫不知晓的纯情,又道:“这个大醉鬼,画得我二姐不满意,就是得罪了我。哼,我休了你,不要你啦,明天赶你下山!”

东野浩然惊诧地道:“你不明白……”

“是呀,真的不明白!”北宫千帆忙道:“我不明白他哪里画得不好,让你不高兴?比起我的画工来,他可强多啦,二姐你该庆幸才是嘛,若是我来画你,哪里有这么好看?”

东野浩然将信将疑地盯着她:“你为什么……”

北宫千帆连忙又道:“我为什么不好好学画呢?教你小子抢了先机,把二姐画得那么传神,唉,我日后哪里敢再替二姐画像呀!”

东野浩然见她东拉西扯,全然不得要领,也不知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疯卖傻,便不再问下去,低头与她一起收拾好衣物,两人一同退了出去。东野浩然一出去,当即告辞一声,匆匆而去。

北宫千帆见她神色黯淡,心中大惑不解:“诗铭哥哥英俊儒雅、个性温和、庄重谦逊,简直无懈可击,到底哪儿不好?难道……二姐另有心上之人?啊哟,那可糟了,诗铭哥哥不会那么倒霉,好像夏大哥那样,还没表白出来,就已失去了机会罢?”

一转念,又笑道:“不管二姐心里有没有人,反正一定比不上诗铭哥哥。她既知人家的心意,眼光一定会雪亮的。别担心!”

自我安慰一番,北宫千帆心中再无挂碍,夜深人静,又酒兴未尽,便下舱去取了一坛西凤酒,独自跑到船头去畅饮。

忽听身后有人道:“今晚已醉倒了一片人,你也想醉倒了才罢休?”正是梅淡如。

北宫千帆转过身去,递酒给他,见他摇头拒绝,便自顾地独饮,顺口问道:“你喝醉的高师弟没有念诗罢?”

梅淡如诧道:“你怎知他醉后吟诗?”

北宫千帆失笑道:“什么诗呀,背来听听?”

梅淡如沉吟许久,才回忆道:“好像是什么‘流波若传襄王梦,岂负红颜岁岁痴’——这‘岁岁痴’,怎么又和你门前那副对子扯上关系了?”

北宫千帆道:“三姐的这首七绝,他也知道?”剑眉一扬,笑得颇为辛涩,再想到夏哲山尘心未了的出家,西门逸客孑然一身的如今,仰头喝了一口酒,凝望夜空,默然思索。

“你看月亮做什么,也想作诗?”

她摇头,悠悠道:“我在数月亮!”

“数月亮,这是什么话?一个人太无聊了么?我记得,即使是一个人,你也会把自己弄得很热闹的!”

她微笑,依然摇头:“你不懂!数月亮,就是因为一个人太热闹了,却找不到另一个人来陪你一起寂寞。”

轮到摇头叹息了:“我真的不懂!如果月亮上有人,或许他们会听懂你的话!”

他与她相识几年,直到今日,才见她正正经经地穿上女装——黑衫黑裙、白巾束腰、白色绣袜,黑色绣鞋则衬得那双玉足格外纤巧;脂粉不施、珠宝未戴,一头青丝随意挽就,以白巾轻轻一缚,巾角两对银铃正随风低唱、清脆非常。再看她此刻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带黯然的落寞,宛如空尘来风、青天过云,翩然间便是一位御风蓬叶、生气远出的仙子。只是,剑眉不羁、星眸澄澈,比起那冷冰冰的仙子,更多了一份生动窈窕;樱唇凝朱、粉颈如玉,巧笑嫣然间尤见可爱可亲。

梅淡如忽地一呆,心道:“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这么……”脸上蓦地一红,转头去看池上月华,低头不语。

白妙语忽地掀帘道:“我带了茶点回来,沏的是梅大哥最喜欢的西湖龙井,你们快来!”

梅淡如微微一惊,回过神来应道:“岂有不来之理?”

白妙语向梅淡如道:“风丫头在喝酒,喝茶反会败了她的酒兴,我们先用好啦!”

梅淡如轻轻地应了一声,忍不住又回过头去,见她依然仰天思索。

北宫千帆充耳不闻,心中只道:“北极说他们十分投缘,这也好,姓梅的单恋东土姐姐又说不出口,妙语姐姐亲切可人,或许更加适合于他。姓施的小子不知道会不会心碎?唉,可见世间痴男怨女总是爱恨不休,一点也不自在。嗤,你不是世间男女么,喟叹个什么四大皆空?”

一时间,心头涌上一份说不尽的惆怅落寞,却又莫名其妙不知缘由。索性纵身一跃,独自上了岸,漫无目的地边走边想。迎头一撞,听那人“啊”一声,原来是童舟回来了。

北宫千帆一抬头,正见童舟一脸云雾,不禁笑道:“童师兄,你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事?”

童舟见了她,脱口道:“是不是有座什么‘情尽桥’改名为‘折柳’的,一首七绝?刚才听过公子迷迷糊糊地背诗吶1

北宫千帆再也按捺不住,“呼”地一下,酒喷了童舟一身,边咳边呛,大笑不止。童舟伸手出去,本想替她在背上拍一拍,半途中硬生生地缩回了手来,藏在自己背后,轻轻问道:“你没事罢,是不是喝多了?”

只听她大笑:“果然是各怀鬼胎,又是个以诗寄情的痴人!你说的是唐宣宗时,简州刺史雍陶的诗——《题情尽桥》:

‘从来只有情难尽,何事名为情尽桥。

自此改名为折柳,任他离恨一条条。’”

童舟点头道:“不错,正是这首,你知道?——哦,你自然知道!”

北宫千帆心中又起诧异:“中州哥哥今夜也是借酒求醉?奇怪,怎么没看出端倪来?什么‘情尽桥’,难道喜欢上了不该用情的人?是那人心有所属或者名花有主了么?只求一醉……啊哟不好,中州哥哥从未提起过有心上人,难道人家真是有夫之妇?……呸呸呸,你想到哪里去了,脑子里这么肮脏?”

忽听童舟又问道:“还有一句‘若能托诗传月殿,焉以酬酒叹天宫’,不知又出自哪位名家之作?”

北宫千帆酒力发作,脑筋渐渐不灵光起来,也喃喃地道:“好耳熟的句子,是谁写的?”

踉跄几步,手一松,坛子摔得粉碎,“乒乓”声起,惊得北宫千帆酒醒了一大半,忽想到“凝慧庐”那副“飘萍虽去诗传月殿;断梗若归酒叹天宫”的对联来,不禁向后一仰,幸而正靠上了一根廊柱,脸上笑容凝结,不再理会童舟。

“是了,原来竟是传心姐姐!唉,真是苦中之苦、酸上加酸!传心姐姐绝七情灭六欲,根本就不食人间烟火,好惨!难怪,大姐夫精通医术,四姐亦是此道高手,我也不赖,他还是常常跑去‘凝慧庐’学习炼丹捣药——醉翁之意,果真不在于酒!”

倚在廊柱上,北宫千帆的头一偏,终于便睡着了。正文 中——第四回:回首恨依依

捣练子

——李煜

云鬓乱,

晚妆残。

带恨眉儿远岫攒。

斜托香腮春笋嫩,

为谁和泪依阑干?

花蕊夫人笑道:“十年不见,你风丫头除了略略长高些以外,其他的怎么都没有长进?”

北宫千帆也笑道:“怎么敢跟大美人比?”拉着她的手,见她神色隐忍,面容微带憔悴之色,不禁诧异道:“你入了蜀宫,我自然见不着你。现在入宋宫,白云苍狗,人世多变,难怪你不习惯了。”

花蕊夫人叹道:“哪里比得上你们‘逍遥宫’出来的丫头们,不但有了自己的山庄,还可以在江湖上闯荡,便是死了,好歹也是爱过恨过、轰轰烈烈。”

北宫千帆道:“这可奇了。在蜀宫你是慧妃,在这里依然是慧妃。锦衣玉食你不希罕,可至少风平浪静安安乐乐,岂会像我们腥风血雨、危机四伏。难道你过得不开心?”

花蕊夫人低头不语。半晌,才忽地问道:“你一身姑娘打扮,还没有和庄少侠完婚么?你们可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他的个性又十分随和……”

“这可怪了。”北宫千帆道:“中州、东流、西海、南星、北极、审同,还有含光、承影、宵练、子钦哥哥,哪一个不和我青梅竹马,我哪里嫁得了这许多人?”

花蕊夫人嗔道:“口没遮拦!你怎么还是长不大?我说的是与你有婚约的未婚夫婿,自然与他人不同。你不是和庄少侠很要好么?”

北宫千帆一声叹息,怏怏地道:“两情不相悦,婚约又有何用?咳,对了,你编撰的《古卉谱》我抄了一份副本送人,你不介意罢?‘年年泪’与‘岁岁痴’长得也很好。”

花蕊夫人点头道:“有同道中人,便算是神交之友,我编撰的东西能够传世也好。时辰到了,我去上香!”拉着他走进内室,对着一幅道士画像进了一柱香,又祷祝了一番。

北宫千帆抬头一看,奇道:“咦,这不是孟,孟……”

花蕊夫人忙道:“不错,正是我蜀中托梦送子的张仙人,你也知道?”

北宫千帆会意,忙点头道:“送子张仙那么灵验,自然有所耳闻了。”心中暗想:“含蕊姐姐真是性情中人,蜀主孟昶这个草包人君,居然也为他馨香祷祝……唉,此人若是夏大哥……不,她若是知道夏大哥的心意,岂非更加不安?反正夏大哥已出了家,她在宋宫也不算太坏,告诉了她,反而徒增感伤。”

心念已定,便不再多言,又问道:“传说中有一种奇卉,一百年开花,两百年结果,三百年实成。你的《古卉谱》上曾有记载,此卉已失其名。难道世间果真有此奇物?”

花蕊夫人带它出了内室,重新坐下,笑道:“我也只在一些古籍之中见过记载,便收录了下来。据说此物极具灵性,第一百年,须将有墨迹的纸笺焚烬为壤,每七日以墨汁浇灌一次,才可保这一百年中花开不败。其花碗口大小,花瓣乃黑色心形,瓣缘渗出白色,花蕊也是白色,看上去素洁清雅、美不可方物。”

北宫千帆撅嘴道:“谁搞出这种名堂来累人,种花的人岂不给烦死了?”心中暗道:“这种怪东西你倒心仪,可怜夏大哥为了你浪迹天涯去找它。你即便是不入宫,夏大哥这一辈子也未必找得到它的花种。不过这玩意还真有趣。”

花蕊夫人笑道:“这还不止呐。等到第二百年,仍以墨笺焚烬为壤,每七日以烈酒代水浇灌,才可保这第二百年能够结出果实。等满了两百年,便长成了碗口大的果子,也是一颗心形,洁白晶莹,仿佛是玉琢的,美极了。”

北宫千帆乍舌道:“莫不是一粒情种,不然怎么长出这种怪东西——墨之浓而浇其花之素洁清雅,酒之烈而卫其实之晶莹剔透。美则美矣,却要把人烦死。”

花蕊夫人续道:“到了这第三百年,花已成实,就不必再以墨之浓酒之烈浇灌,只须捧到关外最最苦寒之地,任其饱受一百年的雨雪风霜欺凌。在这一百年里,果实会渐渐黯淡枯萎,变成荔枝大小,那时候,其果颜色灰败,其味辛涩难咽——这就修完了三百年的情劫。”

北宫千帆叹道:“那么好看的果子,要受一百年风雪的罪孽变成那副尊容,又难看又难吃,怎么算修成正果大功告成?”

花蕊夫人笑道:“傻丫头,你抄副本送人,自己难道没有读一读么,说这些呆话?古籍有载:三百年成实之后,服之,驻颜养容,白首可成青丝,老妪能变少女,不但有返老还童、永葆青春之效,还系了一个传说,第一对见到此物成实的爱侶,可以被保佑长相厮守、天荒地老。”

北宫千帆点头道:“这几段是请北斗帮忙抄的,没细读。而且原本上的五幅插图我在副本里也索性省了。三百年,人都化骨扬灰了,还要这劳什子干什么?墨之浓无以浇其终老,酒之烈不足洒其相思,又要凄风苦雨自虐一番,修成的正果,却是这德性、这滋味。世间情爱难道全是如此结局么?这是情爱的果子,还是怨恨的果子?”

花蕊夫人一呆,笑道:“你居然会和人说大道理,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北宫千帆红着脸,摇头道:“我只是叹息世间男女,朝夕相对时不懂爱惜,却要去找什么劳什子三百年的怪物,才以此表露衷情。不料书未催成墨已浓,浓得化不开,只好把自己溶化掉了。”

花蕊夫人打趣她道:“你不是世间男女,难不成还是天外飞仙?哈,若不是有了心上之人,哪里会感悟得如此之深切?这个人是谁,我认不认识?斐宫主、北宫左护法知不知道?”

北宫千帆低头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你该知道!”

花蕊夫人诧道:“我为什么该知道?是哪一个倒霉鬼被你喜欢上了?”

见她依然沉默,花蕊夫人自知失言,忙又安慰道:“其实你也够倒霉。依照你的个性,若陷入情仇爱恨里,烦恼也更多。到底怎么回事?”

北宫千帆抬头问道:“你可有喜欢过谁,为他而烦恼的?”

花蕊夫人叹道:“我哪里有这个福气?从小读书写字、养花种草,还没懂得情是何物,便入了宫。亡国之后,由蜀宫到宋宫,又是以亡国妇人的身份入宋,便是孟……也只不过是恩宠而已,现今宋皇虽然对我宠幸,可终究不是什么两情相悦……你究竟喜欢上了什么人呀?”

北宫千帆道:“唐主李煜,此人你可曾有过耳闻?”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寢人无语。”花蕊夫人点头道:“此人盖世才华、儒雅风流,可惜错生帝王之家。怎么,会与他有关联?”

北宫千帆当下把如何认识李煜、周娥皇,又如何请夫妇二人赴“巾帼山庄”之宴,及至周娥皇病殂,几年的经历简略说了一遍,只是在认识李煜前,与西门逸客陪伴夏哲山游历河山三个月、此后西湖送行一事,则隐了不说。

花蕊夫人越听越奇,呆了片刻才道:“个中曲折,真是出人意表。你的个性,去垂青一个文弱才子已是奇事,而此人居然还是一位国主,难怪你沮丧。”

北宫千帆一撅嘴,再度低头道:“若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此人才藻风流、儒雅温文是不必说了,难得他手无寸铁,居然遇上我都不躲不避,我刁蛮任性胡作非为他也不曾害怕,连我都以为自己真的喜欢上他啦。”

“以为?”花蕊夫人更是奇怪,道:“难道你不是真的喜欢他?”

北宫千帆微微点头,面带隐忧地道:“我从小野惯了,连爹娘都管束不了,旷姑姑宠我更是不用说了,便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我这么顽皮,诗铭哥哥虽是宠我,心底里却也怕我,有机会总要回避我。我和大家都称兄道弟惯了,很少想过什么男女有别、男女相悦,所以诗铭哥哥就喜欢上二姐了。”

花蕊夫人笑道:“你生来从不掉泪,顽劣手段我也是领教过的。当年你就曾说,有朝一日会吓得庄少侠退婚,原来是知道他心仪裁云妹妹。”

北宫千帆续道:“因为怕我多过喜欢我,所以我对他从来不曾抱希望,只把他当成好兄弟。难得又有一个像诗铭哥哥那样温文儒雅的李煜,手无寸铁却对我毫不回避,还倍加溢美之辞,我自然是欢天喜地了。后来我去黄山‘托义帮’捣乱,想替他出口气,那时候还不知此李遇非彼李煜。可有一天,我到‘凝慧庐’的静室里去面壁,却忽地大彻大悟了。”

花蕊夫人听得出神,也不接话,只是略一点头,听她又道:“我当日便想:那半年,和姓李的投契,原来是因为一个和诗铭哥哥一样谦和可亲、儒雅温和的人,却不像他那样头痛我,我去‘托义帮’捣乱,替姓李的出气,所尽的,原来不过是朋友的本份而已。”

“如此说来,你喜欢的还是庄少侠了?”

“若非早看出他对二姐有意,又那么头痛我,我岂会连自己喜欢他也不知道?怪只怪我平日里不男不女,和他又称兄道弟,却连自己心里想什么也都不明白了。”

“那么你为何还要怂恿他去对裁云……你不伤心么?”

“他喜欢二姐是我早就知道的,可我发现自己喜欢他却是这以后的事,真正插在他们中间的人其实是我,我哪里有资格伤心?只好笑叹人生无常了。”

花蕊夫人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没有一点点伤心过么?”

“有点惆怅罢了。当日一面壁,就想通了,诗铭也好、从嘉也罢,我总会让人伤心担忧,他们那么好的个性来容忍我的顽劣,岂非太不公平?我也不该触人霉头的。想想也真好笑,自以为喜欢的人我其实并没有喜欢上他,实际上令我喜欢的人却生怕给别人知道、隐之不及。人生失败,莫过于此。”

“你的心意庄少侠不知道?”

北宫千帆皱眉道:“只是我喜欢他,还是在从前,可不能让他知道。他喜欢二姐那么久了,二姐又芳心未许,若有缘分,该当两情相悦的人终成眷属才对,我搅和什么?”

花蕊夫人失笑道:“从前?难道你又有心上人了?恭喜!此人是谁呀?”

“我现在连诗铭哥哥也懒得去想了。唉,情之一物,害人不浅,我才不会为了谁而茶饭不思良宵难眠呢。最好是一辈子独来独往,捣捣蛋、整整人,见势不妙就易容逃跑,多逍遥快活!闷了乏了,找几个好朋友,聊天解闷对酒当歌,不亦乐乎?为一个人相思独守、牵肠挂肚、柔肠百结?哈,还不如杀了我!”

花蕊夫人忍不住又笑起来:“此李遇非彼李煜,你说那个住‘凝慧庐’的李遇是丹凤公主送去的,你又怎么捉弄人家了?”

“这个李遇,确是家破人亡,又自认背负了一段血海深仇。当日山庄大喜不方便,就把他暂托给传心姐姐治腿,再慢慢教他习武。”

“是了,李承波的名声虽然不好,可是在儿子心里却不然,他是报仇的苦主,难道不谢你曾替他去‘托义帮’捣乱?”

“现在他在山庄疗伤养病,是个文弱书生。要练上乘武功,恐怕他先天不足。若贪功躁进,外魔侵入、内魔心生,更有性命之虞。现在暂居清净之所,以养心神。”

花蕊夫人见她若有所思,也不打断,任她遐思迩想。

北宫千帆忽又道:“你入宋之后,听素丹说,你与各位皇子公主都相处得不错,特别是德昭,你更是疼惜怜爱,视若己出,可有此事?”

花蕊夫人点头道:“难得他们不以我是亡国妇人为嫌,大家自然就会和睦许多。”

“那你可要小心,万事皆以自保为上。”

花蕊夫人奇道:“皇子公主与我相厚,不过出自本心,难道还会有凶险不成?”

北宫千帆四顾一番,见宫娥太监皆侍立厅外,才压低声音道:“我是怕你和皇子们相交过密,会惹人忌恨。”

花蕊夫人瞪大了眼睛,听她又道:“宋皇尊杜太后慈命,立开封尹赵光义为储,事态如何发展还不知道。自古宫廷权变倾轧层出不穷,你与皇子公主亲厚,虽出于爱怜之心,可若遇到心胸狭窄之辈,会猜疑你是想进谗言让宋皇改立储君……”

花蕊夫人越听越惊惧,手心出汗、不住摇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听北宫千帆继续道:“赵光义身份特殊,身边仰仗他权势的皆为朝中重臣,你又是眼下最受宠的妃子,为人美言几句自是举手之劳。若惹他忌恨,加之他身边倚仗权势的小人出点诡计,你就处境堪忧了。”

花蕊夫人颤声道:“不过是长辈多疼些晚辈,也会如此?我在蜀中也是……开封尹赵光义乃宽厚人臣,又是至孝之子,该不会忌恨于我一小小妇人罢?”

北宫千帆叹道:“我不过是私心揣度,为你的安危着想。但愿真的是我小人之心。”

花蕊夫人强笑之下,心中犹有余悸地道:“虽是谬言,难得不问天下大事的你会为我想到这一层,还是要谢谢你。”

“功高防震主,情多误美人,自古理皆然。黄袍加身、杯酒释兵权,虽是伪善所为,比之勾践弑文种、刘邦杀韩信,却已经高明了许多,到底不失为人君风度。后世君主若能袭此风范,也能少枉死许多功臣……唉,又来了,不说这个!唐主昭惠后重修《霓裳羽衣曲》,我求宋帝入见于你,便为了将此副本送给你。艳质虽逝,然以此曲传世,却是芳魂悠悠,千古难灭!”

花蕊夫人大喜,将方才的惊惧顷刻间全部抛诸脑后,接过那册曲谱,边看边调起弦来。北宫千帆则在一旁逗弄鹦鹉玩。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黯,厅外太监来禀:丹凤公主到!

段素丹蹦蹦跳跳跑进来,拖着北宫千帆笑道:“师父,传晚膳了,我亲自来接你和蕊妃娘娘。”

花蕊夫人也将她一推:“你的好徒弟来了,别再欺负我的碧儿。”北宫千帆懒懒一笑,心中顾虑重重,当下即随二人一同出去。

三人同去见赵匡胤。赵匡胤见了她们,笑道:“蕊妃,你认识这个丫头之时,她有多大?”

花蕊夫人应道:“那年她刚好十岁,轻功不错,一到臣妾家,便飞身摘走了檐下的几朵‘岁岁痴’。”

赵匡胤道:“朕在高平遇到她时,她还不过是个偷军粮的女飞贼,只有八、九岁,哈哈哈!”想到十数年前智激北宫千帆透露汉军军情的往事,开怀之际,不禁捋须大笑。

北宫千帆瞪眼道:“哼,多亏了我这女飞贼!若不是我……我哪里是什么女飞贼?”

段素丹听过这段往事,不禁脱口道:“这样说来,父皇与小师父的交情反倒先过蕊妃娘娘。小师父,妙手空空的本事你为何不教给我?”

赵匡胤莞尔道:“你已经无法无天了,再学什么妙手空空,岂非更是如虎添翼?你这位小师父的功夫也绝不止于此吶,当年她只用一根竹签,便拨开了铐马的铜锁,连朕的座骑也给‘借’了去。”

段素丹欢然道:“开锁?我要学!能不能让我看看你赢回来的‘五梅匕首’,听说也是一把利器!”

北宫千帆嫣然道:“难道我会把刀光剑影的东西带进宫来么?”

段素丹兴致勃勃地道:“你还要教我上乘轻功,嗯,制迷药的方法我也要学。”

北宫千帆含笑不语,轻啜了一口酒。

赵匡胤忽问道:“丫头,江湖传言,唐主李煜未作太子以前与其周后和你点有交情。你看李煜此君如何?”

北宫千帆心头微微一凛,暗道:“果然来了!”朗声应道:“丹凤公主当年也曾见过唐主与昭惠后,伉俪情深、才华横溢,确实是脱俗之辈。”

赵匡胤拈须笑道:“世人皆赞其文采风流,朕的眼里,此人却少了富贵气象,其诗文只似贫士大夫之诗文,不似人主手笔。此才若在我大宋朝中,不过一翰林学士耳!”

北宫千帆想起自己当日戏谑李煜可做“翰林院学士”的情景,不仅握紧了酒杯,微微沉吟一番,才道:“其人偶承先业,据有江南,自非开疆辟土建功立业的天子可比。不过我本江湖女子,父母亦皆出胡地,中原之事既无见解、更无关切之心,图的不过是逍遥清净而已。”说罢,坦然一笑。

段素丹、花蕊夫人皆出深宫,胸无城府,不知二人话中有话,便也只随着说笑,并不介意。

北宫千帆则心中恍然,暗道:“是了,似此枭雄人物,江湖之中投靠为其效命的门派自然不少。他有网罗江湖人为己所用的心思,当然忌惮其他门派为他朝效命。哼,逐鹿中原是他们的事,反正我们‘巾帼山庄’不会插手,‘少林寺’、‘凝慧门’皆非红尘中人,自然不会去理会。旷姑姑没有野心,我‘逍遥宫’远在长白山,更不会操这份心。不过,仗还是少打一点的好,天下少死些兵士,平民百姓家也会少受些分离之苦。”

赵匡胤见她神色如此坦荡,也就不再明言。

北宫千帆呆在后宫之中,早已烦闷。段素丹请辞回大理,她也随着辞出宫去,二女一同出汴京,段素丹南归大理,她则策马西去洛阳。

此时和风煦暖,正是初夏时节。鼠灾既过,她易容成一个游学书生,西去倒也安宁。一路徐行,听些江湖逸事,便沿洛水而上,前往“太华山”去见隐士“扶摇子”陈抟。

扶摇子陈抟,本毫州真源人。长兴年间举进士不第,乃为道,隐居于“太华山”峪口、玉泉院之中。

“啪——”黑子飞出、半路劫杀,一个中年道士抚须笑道:“呵呵呵,盗丹居士造访了,可惜此次怕要空手而归。”拈了一粒白子,将其后路阻了,微笑间端过茶盏轻啜一口,正是扶摇子陈抟。

北宫千帆跃下屋顶,也笑道:“陈牛鼻子,你赌棋从皇帝老儿手里赢了一座山,我跟你的赌又算不算?”一扬手,“啪”一声,又半道劫出一粒黑子。与陈抟对弈的道童迟疑地看着师父,不知该不该让她来下棋。

陈抟笑道:“不错,果然是你胜出。那方‘迷离匣’你不过一年就打开了。离三年之期尚有两年。你是如何打开的?”

北宫千帆不屑地道:“这‘迷离匣’内锁已坏多年、锁心早已脱落,平常的方法当然打它不开。本姑娘向锁孔中灌进一些水银,水银沉重浮起锁心弹珠,再折弯一根银签塞入锁孔,以内力一拨,不就应手而开了么?至于匣内的那几片镌刻制丹秘方的小木牌,我就当仁不让啦!”

陈抟道:“这更奇了,贫道与顾先生研究了两年也未想到要注入水银,你的开锁技艺,比清源更见高妙了。”

北宫千帆得意道:“你是在赞我会开锁,还是在讽刺我贼艺日精?”

“我那柄银拂尘就输给你好了,叫吃!”白子入局,立刻吃了她三粒黑子。陈抟抬头道:“宣华,收了残局让临风居士入座。宣清,取我银丝拂尘,装好奉上!”

道童退下,北宫千帆也不客气,大马金刀一坐,拈起黑子便放,不过一盏茶工夫,又被吃了两子。

陈抟道:“‘仙姿五剑’中,看似疏懒、实则执拗的,首推你临风居士。世间万有,皆出天然。故顺其自然者,乃游刃有余。居士若能历江湖之险而超绝万有,便是绚丽而归于本色,比传心散人自小修行,当更能顿悟。是以居士所行所为,贫道绝不加以劝戒或溢美,今日之偏颇便是明日之冲淡,今日之秾丽便是明日之超脱。”

北宫千帆老实不客气地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故牛乃陈抟,陈抟非常牛,盖非常牛鼻子道士耳!”得意之极,仰天大笑。

陈抟“啪”的一声,又连吃她三子,头也不抬,淡淡问道:“果真遇上的是丘少堡主与东诸葛,听得真切么?”

“也不想一想,做贼的偷听岂会有听错?江湖自出‘八仙匕首’,近年又成多事之秋;各主征战,烽火不断,确非太平之世。况近日传闻太盛,有些江湖恩怨也只能暗地里追查。”

“你果真想定了要一意孤行?”陈抟再一抚须,听她一声轻笑道:“我有过忌惮之事么——叫吃!”

陈抟收了两粒白子,点头道:“江湖凶险不输官场,你好自为之。一些自命英雄、四处施惠的人物,其伪善更是不易觉察,尤需小心这些人。不如与斐宫主、旷帮主先商议一下。”

北宫千帆摇头道:“主意是我出的,成败皆应由我一人承担,岂不简单?它日有人向你牛鼻子问起我来的话,就说我因为盗你丹药,与你已生嫌隙。你修行之人,也难得有人会向你打听我的行踪。”

陈抟再拈起一粒白子,停在半空,一手抚须,沉吟起来。

北宫千帆笑道:“你犹豫什么。又不干你的事!”

陈抟淡淡道:“居士若风高浪恶之中依然安坐船头,固然不错,贫道也但愿是自己多虑了。”下了一子,又道:“‘八仙匕首’那帮人中,除‘英杰帮’外,另有一批来历不详。不过夜袭灵隐、奉先、清凉三寺,又夜入丘家堡,所为的应该是法眼生前的一册手记,此册记述了法眼生平所结交江湖朋友的一些逸事,至于其他的,贫道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北宫千帆道:“果然不出所料,真是和文益大师的生前手迹有关。谢谢你啦!今夜我会造访丹房盗取一点丹药,顺便踢倒丹炉。你牛鼻子可记得千万别放太好的丹药在丹房里,不然的话可就亏大了。”

陈抟莞尔道:“居士几更动手?我会吩咐宣华、宣清于丹房守候,你点穴可不能下重手,他们不曾练过内功。”

北宫千帆也笑道:“你担心我下手没分寸的话,我改用迷药好了。你说,是‘春眠散’好,还是‘风月散’好?”

陈抟又吃她三子,等她把黑子收好,才点头道:“迷药终究安全些,贫道也有法可解。盗丹居士,那就请罢!”正文 中——第五回:早觉伤春暮

子夜歌

——李煜

寻春须是先春早,

看见莫待花枝老。

缥色玉柔擎,

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

禁苑春归晚。

同醉与阑评,

诗随羯鼓成。

越北极轻轻一拍窗,不待客房有人应答,便推窗而入,一边道:“姑奶奶,教我好找!”

北宫千帆笑道:“我沿途没留下记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越北极坐下来,笑叹道:“永宁、洛阳一路过来,十几个恶少脸上都有‘惩戒宝墨’写的‘贼’字,除了你与北斗,谁会有那么大的手笔?”

“那么北斗呢,是不是去了太原?”

“原来你也看出端倪来了!北斗没去太原,从咸阳出来,按去向,她下个月应该回山庄了。”

“谁欺负她了,居然会舍得回去!是不是谷岳风那个匹夫?”

“谁敢惹你们这对魔头?不过,我见着三姑娘的记号了,一路过去,应该是汴京开封府。你去不去会她?”

北宫千帆皱眉道:“前一月才从开封府出来,玩也玩腻了,不想再去。”

“年初夏公子……不,须明禅师,他入住汝州‘风穴寺’,现今重疾在身,三姑娘去看他。你不妨去会会三姑娘,顺便探视故人。恐怕,你们见不了须明禅师几面啦!”

北宫千帆惊道:“重疾?三姐也懂医术,难道治不了夏大哥?”

越北极黯然道:“惜此故人,身在佛门却心系红尘,心病不除、重疾何治?”

北宫千帆心头大痛,想到花蕊夫人懵然不知、夏哲山心病成疾、西门逸客又情无所归,当即点头道:“明天就动身罢,从商丘折返开封,不过一两天路程罢了。”

主仆两人各自打点,天一两,便动身往开封而去。按照记号,找到了平日常住的“福兴客栈”,果然遇到了西门逸客。

离开山庄不过三、四个月,却见西门逸客已是面容憔悴、神色凄酸,早没了从前那份飘逸的神采。

北宫千帆见她如此,连玩笑也不敢开,三人便在客房中商议行程。商议完毕已近黄昏,便打算备齐水粮连夜往汝州而去。

忽闻客房外“咚咚咚”数声,似乎有数人冲往这里。三人惊异之下,均手按兵刃倾听门外动静。

果然门外急奔而来的数人停在他们房外后,便不再走动。一人在外边拍起门来,嚷道:“小师父、三师叔,你们在么?素丹有急事!”

北宫千帆听到是段素丹,便开了门,只见她正带了秋月、冬雪,三人皆是气喘吁吁、满面风尘。

北宫千帆笑道:“我中午才到开封,你这会儿便找来了。怎么,没回大理啊?”

段素丹喘息道:“一路南下,遇到我大理使节北上朝贡,便随返汴京。今日秋月瞧见你进了开封,回来向我禀告……唉,不说了,跟我回宫见父皇去!”一拉她的手便要往外冲。

北宫千帆甩开她,嗔道:“我不过是路过开封来会三姐,我们马上要出京去办正事。”

“人命关天,你非跟我进宫不可!”段素丹再度拽起她的袖子不放。

“你闯出什么祸来会事关人命?难道你欺负宫女闹出了人命?我可不……”

段素丹一挥手,令秋月、冬雪把守门外,这才气急败坏地道:“昨天父皇带上我和其他几位皇子、蕊慧妃一同去打猎。那个开封尹赵光义,本来要射一头鹿,谁料他反身一箭,正中蕊妃娘娘心口,娘娘当场就厥了过去。我还道这个赵光义是失了手,谁料他往地上一跪,说什么蕊妃娘娘是亡国妇人、狐媚惑主,他以父皇的江山为重,是以除此祸害。随行官员居然也跪了下去,要父皇‘三思而行’……反正就是蕊妃娘娘猎场中了当胸一箭,赵光义洋洋得意、父皇气急而无计可施,只得下令太医诊治。太医说她只能撑这两三天了。我挺喜欢这个蕊妃的,便请命带她的贴身宫女今儿午后出宫,想在汴京‘巴蜀坊’买些她故乡的玩意儿,好教她去得开心些。秋月正巧见着了你,便急急回禀……”

北宫千帆心头一沉,跌坐下去,叹道:“果然不出所料,赵光义真的容不下她,分别未满三月,竟被我不幸言中!”

西门逸客刹那间面如死灰、摇摇欲坠,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也跟着跌坐了下去。忽然间,她一抬头,道:“那个宫女呢?我……我想见含蕊最后一面!”

段素丹奇道:“那个宫女叫娇娥,正在客栈偏厅等我。三师叔想入宫,和娇娥有什么关系?”

北宫千帆注视西门逸客片刻,撑起来向段素丹道:“先把娇娥叫进来,有事商量!”

娇娥满面惶恐地进了房间,眼角尚有泪痕,拜了拜众人,神情犹如惊弓之鸟。

北宫千帆与西门逸客交换了一个眼色,向娇娥道:“两个半月前你我见过,你可还记得?”

娇娥轻轻点头,听她继续道:“既然连宫内御医都说娘娘不行了,她若一去,皇上怒迁于你们,说是你们侍候不周,怕是你也会被株连。”

娇娥身躯一抖,颤声道:“我,我侍候娘娘可是尽心尽力,从不敢稍有怠慢。怕不致于、不致于……”心中恐惧,话也说不下去了。

北宫千帆故意一声长叹,悠悠道:“我与蕊妃娘娘多年旧识,自然爱屋及乌,顾念你的安危。连娘娘此等身份,被一箭穿心,皇上念及手足之亲胜于衣服,也都不追究了,况你区区的一个宫女?”

娇娥从昨日至今,早就已经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再被她这么一吓,不禁倒退几步,险些晕去。西门逸客忙伸臂一拦,将她扶住。

北宫千帆又道:“因念及你服侍蕊妃,主仆一场,不忍见你受到株连,不如就此逃了罢。你家乡可还有亲人?”

段素丹瞪大眼睛,不知她葫芦里买什么药。

娇娥垂泪道:“十年前未入宫时,尚有一幼妹在乡下服侍老母亲。前年母亲病故,幼妹无依,已然远嫁。如今只剩下娇娥一个人孤苦无依!”

“这就是了,你逃出京城、改名换姓即可。待我与丹凤公主去回禀,就说你已经投河殉主、尸身不见,天下便再无娇娥这个宫女了。你这身女装且脱下来,越公子的男装送你一套,换了男装,我为你备下银两,连夜逃命去罢!”

越北极会意,立即替娇娥打点行装,包了一袋金豆子,另拿出一套敝旧的男装,一起给了她。北宫千帆另取一支“巾帼令”给她,嘱咐她先去长安西市“泽芳酒坊”,自会有严泽与谢巧芳接下她的令箭,好生照顾她。

娇娥换了男装,收好令箭,告谢之后便被越北极搀住跃出窗去,门外守立的秋月、冬雪则毫无所知。

西门逸客关上窗,将娇娥的服饰换上,取了她的腰牌。北宫千帆即刻取出“易容丹”为她一番涂抹,不久,她便成了一个娇娥的翻版。

段素丹这才恍然大悟,轻声笑道:“三师叔也要去见蕊妃娘娘?”

西门逸客凄然一笑,微微点头,收拾好娇娥所买的蜀中特产,随二人一起出客栈,往宋宫而去。

赵匡胤见北宫千帆满面憾色,略一点头:“丹凤居然又遇到你了。也好,去见蕊妃最后一面罢,她捱不过明天了。”

北宫千帆黯然退下,带了西门逸客随段素丹去见花蕊夫人。

夜。

花蕊夫人已奄奄一息、神智不清,段素丹遣散宫娥太监,替西门、北宫二女独守前厅,让她们去内室与故人诀别。

西门逸客轻轻掀开帐帘,见花蕊夫人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口中兀自喃喃呓语,但觉心痛如绞,不觉垂泪低呼:“含蕊,邀月看你来了!”

花蕊夫人神智未清,辗转几度,口中自语,声音细若蚊鸣。西门逸客俯下头去,凑耳到她口边,良久,泪如雨下,竟不能自制。

北宫千帆拉拉西门逸客,以袖为巾替她拭泪,只听她轻轻叹道:“真是苍天无眼、造化弄人!含蕊说,哲山表哥为何不告而别、音讯全无?是不是猜透了她的心事,怕被她纠缠不清、不得逍遥……含蕊她、她、她原来心里,也是有哲山的……”

北宫千帆一震,摸索着墙,软软地倚了上去。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站直,定了定神,过去替花蕊夫人把脉、翻看眼睑、试探呼吸与心跳,一边皱着眉头沉吟。

西门逸客怔道:“看你这神情,难道含蕊还有救么?如果有希望,便是万中之一,也该试一试啊!不要发呆了,快告诉我!”

北宫千帆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才悄声道:“三姐,你想蕊姐姐与夏大哥阳世相聚,还是阴间做夫妻?”

“何出此言?”

“有一件事,做起来十分凶险,成功的把握也不到三成,更有性命之虞,你敢不敢去做?”

西们逸客秀目含泪,毅然点头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能让含蕊见到哲山?若是真的有办法,哪怕只有半分的胜算,我也万死不辞。”

“嘘!”北宫千帆在她嘴上一堵,四顾无人,才在她耳边以“密音功”低语一番,西门逸客惊疑不定,却又止不住喜悦之情,拼命地点头称妙。

二人商议既定,西门逸客又道:“此事最好隐瞒素丹,以免事发以后牵连于她、累及宋廷与大理的纷争。”北宫千帆当即点头赞成。

二人找出文房、研墨铺纸。北宫千帆在墨中加了写灰色粉末,西门逸客才始提笔蘸墨、运笔如风。片刻间短函写成,信成即字迹消失无痕。北宫千帆点头道:“北极一嗅,便知此信以酒一浸立显字迹。信函便是落入他人之手,也不过是白纸一张、难窥破绽!”

西门逸客找了一大锭银子,劲透发簪尖端,在银锭中间撬下一块,将字笺搓揉为团、塞进银锭中空之处,又以内力将银锭中间开缝处捏紧。

北宫千帆从西门逸客手中接了银子,出内室向段素丹道:“我们想在宫中守护蕊妃娘娘,不能与北极同行了。你连夜叫秋月出宫,她不会惹人注意。叫秋月转告北极,不必等我们。若是随身所带的盘缠不够,这里还有五十两,记住吩咐秋月要亲手交给他。他平素用钱最不节省,这锭银子一定有用!”

段素丹奇道:“不过是带锭银子给他,何须连夜送去这么急?”

“山庄里本有要事,如今他要先行一步,自然十万火急。切记告诉秋月,一定要亲手转交于他!”

段素丹拿了银锭,想到江湖自有江湖事,也不多疑,便出去找秋月了。

西门、北宫二女待她走后又作了一番调息。片刻,西门逸客静坐不动,北宫千帆则从颈中取下作装饰的一串明珠,数到第八、九两颗,将其拧下来轻轻搓揉,搓掉涂在外层的珍珠粉末,剩下两粒蜡丸,这才将那串“明珠”重新戴回颈中——原来这串“明珠”,是一串功用各有不同的药丸,在丸外蜡封上涂过珍珠粉末后,即当作饰品掩人耳目,以备不时之需。

北宫千帆将一粒纳入西门逸客口中,一粒纳入花蕊夫人口中,再以内力助其咽下,又深深一吸,以数年修为的内功凝为一口真气、俯身把真气度入花蕊夫人口中,直入“膻中穴”。当下食指连点,封了她任脉上的“气海”、“神关”、“中庭”、“玉堂”、“华盖”、“璇玑”、“天突”、“廉泉”、“承浆”九大穴道,闭了她的呼吸,让药丸与真气暂存于“膻中穴”。

西门逸客等她封了花蕊夫人的穴道、闭其心跳呼吸,自己也咽下了丸药,轻轻倚在塌边,让她点了自己任脉上的九大穴道,这才缓缓闭上双眼。

北宫千帆探得二人皆已呼吸全无,这才惊呼道:“了不得啦,蕊妃娘娘殁了!”呼声一起,段素丹与一群宫娥太监、御医冲入内室,室中顿时乱作一团。

北宫千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娇娥她也、也吞金、吞金殉主啦!真是忠、忠心可昭日月……”

两位御医把脉、探鼻息之后,相对摇头,以示无法可救。

段素丹把北宫千帆拉到一边,悄声问道:“怎么三师叔也没气了?”

北宫千帆耳语道:“三姐不过是暂闭气息,随蕊妃娘娘陪葬时自会醒来,再窥时机逃跑——你也不愿真的娇娥被赐死陪葬罢?蕊妃娘娘已经让人扼腕痛惜了,救一个算一个。切记万万不可伸张!”

段素丹心中一宽,微微点头,不敢再多问,也不再多想,只悄悄道:“北极正守于宫门之外,秋月一出去便撞见了他,已把盘缠亲手交给他啦。”

北宫千帆这才稍稍松口气,又对两个御医道:“先去面圣!”

御医将死讯相告后,段素丹又禀了“娇娥”吞金殉主一事。北宫千帆趁机请求将“娇娥”尸体陪葬,以嘉许其忠心侍主,赵匡胤见芳魂已去,也不过微感遗憾,下谕安排厚葬,便不再追究。

后宫佳丽如云、何止三千?旧人既去,自有新宠接替,故赵匡胤虽然心有遗憾,亦不过雁渡寒潭、一掠无痕,是以也不再有更多的感伤。北宫千帆又自行请命要求送葬。赵匡胤见她神色悲戚,挥挥手,也允了。

第二日,宫内便开始安排祭奠。赵光义又言花蕊夫人乃蜀之亡国妇人,不能以宋廷之礼大葬,应将丧葬礼限于三日内完成。红颜一灭,恩宠自断。赵匡胤既不愿拂拭群臣之意,便也口谕允了。

后宫之中不能带兵刃出入。北宫千帆便随手拣了根金簪,趁查看花蕊夫人与“娇娥”棺木时,劲透簪头、凝聚生平内力,好不容易才戳破了花蕊夫人的棺木,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小气孔;至于“娇娥”的棺木,质地差些,戳一个气孔倒不算太费劲。

三日之后,花蕊夫人口含珠玉、正妆入棺,“娇娥”亦入棺木,主、仆二人就这么被浩浩荡荡地送入墓中的正、侧二室了。

段素丹不明就里,着实伤感了一番。

北宫千帆算好时日,待祭奠仪式完毕,入宋宫与段素丹、大理使节告别,又回禀了赵匡胤,就此而辞。

出宫后寻到无人之处,北宫千帆易容为一个寻常车把式,重金买了辆马车,前去会合越北极。待寻着记号见到越北极,已经是第六日深夜。

越北极见了北宫千帆,将她带入地道,点起火折子一路过去,距墓室已只有一块巨石了,却无法力掘。

越北极虽号“土尊者”,举族世代以盗墓为生,颇有掘地之能。然此番不眠不休,却也是生平头一遭,早已灰头土脸、精疲力竭。

北宫千帆提起真气,以司马一笑“倒海拳”中最凌厉的“八面威风”拍去。那巨石在土中动了一动,却未被推开。

北宫千帆心头大急,情知这几日自己也是奔波往来,内力耗损过度,所剩余力已不到六成。想到第七日一过,若不将花蕊夫人自墓中盗出,不但她会气绝而亡,西门逸客也将困死墓中……越想越恐惧,不禁汗珠涔涔而下、面色惨白,与越北极相顾失态。

越北极连日掘地,早已没了气力,只是靠着土壁不住喘息。北宫千帆跌坐一旁,自知无能为力,心中一阵自责,更是欲哭无泪。她自出娘胎起就从未哭过,不知泪为何物,心中悲痛由此更难发泄。当下食指倒戳,便欲点中自己“印堂穴”,打算一死了之。

越北极一惊,将她手腕生生拉住,苦笑道:“姑奶奶,虽然失策,你也不必自毁性命。好歹要先把我扛出去才是!”

北宫千帆犹如当头棒喝,即刻悔道:“是了,若连你小子也被连累死了,我就是坠下十八层地狱也难赎罪过。”脚一软,摔倒在地。

越北极见她不再轻生,心中稍宽、不再多劝。主仆二人默然望着火折子,地道中一时之间甚是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地底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响动,似有人从墓室内传来呼唤。二人精神一振,将火折凑近,果然见巨石之下的土有些松动。过了一会儿,巨石之上的土也松了些许。

北宫千帆欣然道:“三姐醒了,正在里面掘土呢。三姐,三姐,风丫头在外面!”

石缝那边隐隐透出的声音道:“把巨石四周的土掘松些,和我一起发劲,将巨石从上向下抵……”正是西门逸客。

越北极强打精神,以铲掘土;北宫千帆亦顾不得爱惜,拔出“属鹿”短剑来,一手执剑、一手持鞘,两手连掘,将巨石四周的土越刨越松,巨石渐见动摇。

石缝那头,西门逸客终于道:“内力凝聚掌心,和我一起从上往下抵——一、二、三!”

“呯1只听一声巨响,巨石骨碌碌滚下,黯淡的火光之中,墓室已露出一个二尺见方的洞来,西门逸客蓬头垢面,正倚在洞口喘气。

北宫千帆见大功终于告成,欢呼一声,忙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四粒“九龙续命丹”分与他们,自己服一粒,西门逸客服一粒,转身跃回去拿一粒喂入花蕊夫人口中。

北宫千帆在洞外拽出花蕊夫人,见她胸口渐渐温热,心中宽慰,将她扶上了马车。越北极又与北宫千帆一人拖一条死狗推入洞中,让西门逸客接了安放于棺木,拉她出洞后,再将巨石以长索缚住,合三人之力重新将之拖回挡住洞口,四周封回泥土。待三人再一起将地道外掘出的泥土一堆堆填回去、使其还原后,终于再无气力、一同瘫软于地道之外。

北宫千帆调息片刻,便去替花蕊夫人解穴,又在她人中上一戳,见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不久即轻轻呻吟起来。

三人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相拥大笑。西门逸客宽慰之极,泪珠滚滚而下。越北极喘息够了,取出羊乳来,让她们喂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勉强咽了几口羊乳,却依然睁不开双眼。北宫千帆一把脉,道:“先运出开封再说,我们兵分两路。”

西门逸客道:“这么狼狈还如何分道扬镳?万一出什么意外……”

北宫千帆沉吟道:“含蕊姐姐不能奔波,只能于车马中慢慢调养。那一边,夏大哥重疾在身,也不能再耽搁了。三姐和北极带上‘九龙续命丹’过去,先吊夏大哥几口气,便是要死,也要让他们这对怨侣见过面之后,再死不迟。”

“你和含蕊又怎么出京?”

“这容易。我把含蕊姐姐易容成我,我装成受雇于她的车把式。守城士兵就是搜查,也只会回禀:我临风连日劳碌,在京中大病,乃是雇了马车出京的。让他们赵家兄弟知道,我是光明正大地劳累成疾、抱恙离京!”

越北极乍舌笑道:“你姑奶奶嫌命长了?”

西门逸客却道:“公然带含蕊出京,虽嫌明目张胆,可是兵行险招、此计最妙。”

计策既定,二女便为花蕊夫人换装易容,自己也易了容。北宫千帆扮为赶车的马伕,西门逸客则扮为容貌平庸的村妇,与越北极姐弟相称先行。

临行前,二女又将真气注入花蕊夫人体内,将她扶正、端坐车中。一切就绪,四人就此分道扬镳。

须明禅师盘膝而坐,神态安祥。两旁端坐的是西门逸客与越北极。

北宫千帆将一个女子背入厢房,轻轻放在塌上,又将准备好的药粉撒于手巾之中、加上些许清水,以此巾在这女子脸上一抹,再一寸寸擦拭,只消片刻,塌上的“北宫千帆”就还原成了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一声低呼,眼睁一线,见一男子盘坐室中,手中捻弄着佛珠,头戴僧冠、身披僧袍,清癯的脸庞上有着跟自己一样的憔悴凄苦之色,正是当年那个不告而别、让自己恨了半生又恋了半生的夏哲山,不禁轻轻地道:“当年你不告而别,却是守候于地府等着为我超渡么?”

须明禅师手一松,捻珠跌落,颤颤地一睁眼,但见一个神色凄酸、风华绝代的女子侧卧塌上,目光之中是数不尽的幽怨惨淡,惊异之下,不禁揉了揉双眼,摇摇头,不信任地道:“含蕊,真的是你?我就知道,自己凡心未了、亵渎空门,下地狱当然是自作自受。你怎么也下了地狱……你那么善良,难道天妒红颜,连天堂都容不下你么?”

花蕊夫人强欲撑坐起来,却“啪”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西门逸客与北宫千帆齐声惊呼,冲上去扶起她。须明更是心痛,向前一仰,便摔了下去。越北极忙搀着他,助他缓缓爬过去,让他的手,能够与花蕊夫人的,相互紧握。

花蕊夫人握牢他的手,含泪笑道:“等了半生、恨了半生、怨了半生,这个让我等让我恨让我怨的人,当初为何不告而别?”

须明也微微一笑:“想了半生、恋了半生、苦了半生,这个又想又恋又苦的人,不告而别,只为了想替你寻到那粒三百年开花结果的‘情种’,以寄衷肠……”

“真的?”

“此言若虚,生生世世不得转托为人!”

花蕊夫人轻轻一叹,满意地笑道:“那还等什么?我们一起去向阎王请罪,求他老人家可怜我们,让我们能够生生世世相伴于地府!”

须明点头,接着道:“同闯火海刀山,只要这双手能够永握不放……”

北宫千帆忽地冷冷道:“你们是应该下地狱,一个在深宫自艾自怨,一个亵渎佛门不说,还空误别人的青春年华!可是,我们也该下地狱么?”

两人同时一惊,似乎此刻才知道身边有其他人。

西门逸客拭泪笑道:“你们没有下地狱。只要你们二人肯点头,凭我和风丫头的功力,再以风丫头的医术、‘九龙续命丹’的药效,你们的手至少还可以握上五十年……”

两人四目相对,似乎极不相信,同时转脸去看他们,眼中既狐疑又欣喜。

北宫千帆恼道:“不准死!我们历尽艰难、九死一生,才换得你们此刻的相聚。你们如果敢现在就死的话,哼,信不信我将你们一个扔进海里喂鱼,一个弃入山野喂狼——让你们生不能同路,死不得同墓!”

西门逸客一拧她耳朵,轻叱道:“不许刻毒!须明和含蕊他们、他们好不容易……”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花蕊夫人轻轻笑道:“须明!你必须明白什么,了断红尘吗?”

须明叹道:“终须明白,我还是只能做夏哲山。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声音不觉间渐低渐弱。

花蕊夫人也轻轻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西门逸客大惊:“你们不可……”

北宫千帆本过去,替他们一把脉搏,转忧为喜:“一个重疾未痊,一个重伤未愈,这只是大惊大喜之后的虚脱之象,并无性命之碍。不过要调养复元也不容易。先扶他们到外面马车里去,我已在汝州寻了一套旧宅,不必再住此‘风穴寺’玷辱佛门净地了。”

西门逸客终于破涕为笑:“有情人终成眷属,便是折寿,我也心甘情愿!”

北宫千帆骂道:“乐什么?要折寿,也该折这对磨人精的寿。人家双宿双飞,你还高兴?真是犯贱!”虽说是连日辛劳,却丝毫不忘于暇时损人的厉害本色,似乎刻薄了这几句,她才会心满意足。正文 中——第六回 肠断更无疑

喜迁莺

——李煜

晓月坠,

宿云微,

无语枕凭欹。

梦回芳草思依依,

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

余花乱,

寂寞画堂深院。

片红休扫尽从伊,

留待舞人归。

夏哲山心中不舍,拍着越北极的肩道:“不在汝州多留几天么?好让我们夫妇能与你们多聚些时日!”

西门逸客拉着“花蕊夫人”笑道:“既已为你们完婚,两位又已痊愈,该我们功成身退了。不过,含蕊的名姓却不能再用了。”

“花蕊夫人”微笑道:“我已打算从母姓贝,以‘贝蕊’为名。日后,天下再无慧妃费含蕊,只有寻常妇人贝蕊了。费含蕊已为开封尹赵光义射死、宋皇厚葬,滚滚红尘之中再无此人。大恩不敢言谢,临风妹妹还险些自尽以谢天下,真是惭愧!”

北宫千帆嘴一撇,不屑地道:“我不过是为了了结某某人的心愿,以免再误她花样年华,况且一个凡心未了的家伙遁入空门,也实在有辱佛祖!”

夏哲山脸一红,向西门逸客低头请罪:“这些年来误你不浅,我们夫妇从此馨香祷祝,愿邀月妹妹能遇上一个强我百倍、又钟情于你的大好男儿,哲山才会心债得偿。”

西门逸客见这对有情人九死一生、终成佳偶,早将往事抛诸前世,爽然笑道:“你这么拖泥带水、婆婆妈妈,把含蕊托于你,我还不放心呢!这个月来,风丫头教你们的易容术、普通医药常识,我口授的防身拳脚,不知可曾烂熟于心?”

贝蕊笑道:“待会儿我变个麻脸婆给你们看。原来易容术这么好玩!要我扮做某位特定的人选,这种技艺恐怕此生都忘尘莫及,不过今儿扮个麻脸婆,明儿再扮个酸秀才,这倒是挺容易的。”

越北极道:“你们到了西域之后,便不用辛苦易容了。‘巾帼令’你们收好,三姑娘的书信也随身带上,到了乌孙国之后,就去投奔二姑娘的堂兄与三姑娘的叔父罢。二姑娘的堂兄东野华鹤乃是乌孙重臣,三姑娘的叔父西门烟则是乌孙国国师。”

北宫千帆续道:“若往波斯,可投大姐的伯父仲长精神,他乃波斯国的镇国将军,为人豪爽好客;若往吐蕃,可寻四姐的兄长南郭守拙,他如今是吐蕃的驸马,曼娜公主幼习中土文化,与你们必定投缘!除‘巾帼令’外,我另备了两个机关暗筒,一个能放迷烟‘风月散’,另一个则是麻醉针针筒,你们可用以防身。”

贝蕊接过,忽问:“当日你让我与邀月服的,可是这‘风月散’么?”

“‘风月散’是托传心姐姐代制的,我拿了一部分出来,另加了几味相生相克的毒药,虽可让人诈死,却不小心误了蕊姐姐的后半生,还望不要怪我鲁莽!”

夏哲山惊道:“难道含蕊会折寿?我们,我们……”一急,汗水渗上额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贝蕊的手。

北宫千帆歉然道:“若无天灾人祸,再多加保重,你们可以再做五十年夫妻。不过,生育可就难了,那让人诈死的药,服过以后会使普通人不育。幸而三姐有武功,故醒来之后以内力排毒,不致不育。含蕊姐姐就……若有机会,我风丫头生个小孩来还你们好啦!”

贝蕊失笑道:“不许胡说!”

夏哲山亦道:“只是这样倒好。日后若有机会,收养一个孩子便是。所幸未误邀月,不然让我们百身何赎?你风丫头,最好也别说这种教我心惊肉跳的话好么?”

贝蕊续道:“能有今日结局,我已感天之德、故人之恩太多了!人生总有缺憾,才不失月盈月亏之天理。得夫如此、得友如彼,含蕊生亦无憾死也不悔!”想到那段入宫为妃、掳为新宠、遭人暗箭的迭宕生涯,尤其觉得与心上人朝朝暮暮之可贵。回首前尘,虽前后相隔不过一个多月,却果真是恍如隔世。如今噩梦既去,更无所求。

夏哲山又道:“这番九死一生成全我们。我却忧虑它日事发,你们会被不容于世!”

越北极笑道:“莫说山庄处吴越之地,赵匡胤问罪不易,便是问了罪,我们逃到西域去,瞧他如何人证、物证搜齐了,去西域抓人?赵匡胤志向宏远,非为美色而抛江山之人,料来不致为一个失宠的亡国妇人而大动干戈。含蕊姐姐别见怪,我可不是说你人老珠黄了没人要。”

贝蕊拼命点头微笑:“你所说的简直就是至理名言,还解了我们心结,谢你还来不及呐!”

三人又向夏哲山、贝蕊夫妇介绍了一些江湖禁忌,各帮各派不可触及的规矩。当夜,众人便共饮饯行之酒,第二日西、南两路,就此分道扬镳。

西门逸客目送夏、贝二人的马车渐行渐远,心中再无挂碍,策马便走。

北宫千帆奇道:“三姐,你怎么高兴得起来?我还以为你会暗自掉泪呢。”

西门逸客微笑道:“你若是也有这么一个虽然心有所属,却同你肝胆相照的心上之人,有遭一日他得偿夙愿,你会哭吗?”

“哭字怎么写?嗯,我私底下还是会惆怅一番的,因为没你犯贱嘛!”

“转眼又到中秋了,回山庄正好赶上你生日。不知今年师父会不会来。外间流言四起,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师父不屑僻谣,怕是麻烦也会不少。”

北宫千帆寻思了一会儿,忽道:“爹当年真有一位未婚妻么,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我不太清楚。不过前尘往事,又逝者已矣,不知何人存了不良之心,恶意损毁师父的名誉,播此流言。”

越北极则笑道:“五姑奶奶早些出阁,左护法或许会麻烦少些!”

北宫千帆横他一眼,凶道:“多事!”

西门逸客也正色道:“听说诗铭已经点头了,只要你也点头,便可以商议你们的婚事!”

北宫千帆大惊之下,几乎就要从马上摔下来。西门逸客将她一扶,诧道:“你是不想嫁,还是另有心上人了?或是诗铭有什么问题么?看你,居然吓成这副德性!”

北宫千帆颓然道:“这混小子怎么会点头的?我看,我还是别回山庄了!”

越北极大惑不解:“姑奶奶,这是什么话?”

西门逸客见她神色惆怅,似是满腹心事,忍不住劝慰道:“没有谁逼你非嫁不可。你不点头,诗铭温和厚道,一定会谅解的。你们青梅竹马十数年,他虽怕你三分,却也怜你宠你七分,难道你们真是不能投契?”

北宫千帆心头微酸,强笑道:“他怜我宠我,也要我肯受才行。我最不喜欢他这种没情趣、不懂诡计的大呆瓜!”

西门逸客一想不错,点头道:“这倒是,其实你们在一起,我挺同情诗铭的!”

北宫千帆涩然道:“你们担心什么?真的到了那一天,想办法逃婚可是我的看家本领!放眼天下,若论出尔反尔、不负责任,我认了第二,谁还敢说他是第一?”

二人失声大笑,均道她在说笑。

一路东南而下,不过数日,便至歙州。

其时,易州制墨世家奚超已携子廷珪居歙州多年,以“宣歙之松类易水之松”而定居操旧业。又因其制墨技艺超群,酷好风雅的唐主李煜十分欣赏,乃赐其父子姓“李”,奚家父子由此更名为李超、李廷珪。

笔、墨携之方便,故三人宣州、歙州一路南来,倾出金银买了不少,欲带回山庄送人。

这日,西门逸客向北宫千帆道:“明日向西北而去便是黄山了。当日你火烧托义帮总坛,白帮主既往不咎,妙语也未加以怪责。如今,山庄里多了个要报仇的李遇,你不去向白帮主打个招呼,拜拜山门么?”

越北极亦道:“是啦,那个李遇一门心思报仇,又瘸了条腿,我们也不好视而不见。但是他若真的去寻仇,用的又是我们的功夫,终究不好。先去向白帮主告个罪,再想个什么办法消了这段仇恨,才是正事!”

商议之后,三人在歙州找了家客栈落脚,第二日便西北而去,上黄山拜访白心礼。

施懋观接待三人在前厅坐定不久,便见白妙语蹦蹦跳跳地奔进来与他们见面,跟在她身后的一人向众人微笑一揖,竟是梅淡如。

北宫千帆脱口道:“好呀,重色轻友的家伙,让诗铭哥哥给你,你不要,原来……”

梅淡如见了她,本来欣喜不胜,听她打趣,却又尴尬起来,微微皱眉向她一点头,便远远地坐到了一边。

白妙语满不在乎地道:“除了刻薄,看你还有什么招数?哼,我知道庄大哥为什么怕你啦!”忽地一拧她耳朵,娇笑道:“新近又捣了什么蛋,做了什么孽?从实招来!”

“已经够作孽了,那个浑小子居然点头应下了婚事,我早已是焦头烂额!”

“好呵,有人会闷死,有人会被整死,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梅淡如听在耳里,手一松,茶盏几乎要摔到地上去。微惊之下,他忙接稳了茶盏,放回桌上。转脸过去,正见北宫千帆一脸颓唐,心中不禁暗道:“大概是她还没玩够罢,是以不愿做些要负责任的事。”心里刹那间茫然起来,不知是何滋味。

北宫千帆瞪一眼白妙语,道:“白叔叔呢?”

“爹带旷姑姑游黄山去了,没空理你!有事找他么?”

北宫千帆当下将李遇跳崖、前几月段素丹相救等,诸事一并告之。白妙语听得张口结舌,施懋观则面带忧色。

等她说完,施懋观忽道:“李承波所为,他宝贝儿子真的是一无所知么?李承波惊吓而亡,李遇也不是我们推下崖的,报什么仇?”

梅淡如道:“话虽如此,却要看他是何立场了。若是心胸狭窄之辈,无风亦起三重浪。”

白妙语点头道:“梅大哥说得是。不管如何,李承波终究是被我们吓死的,而李遇则由此跳崖。风丫头曾在我们这儿放火,算间接地替他报过了仇。风丫头若出面相劝,应该不致于他把我们看得不共戴天那么严重。”

西门逸客摇头道:“真是想不到,当日荒唐一把火,竟成今日‘善举’,以此化解干戈!”

白妙语不再担心,向他们笑道:“既上黄山,留宿一夜再走?我跟你们一起去山庄,我的寿酒也赖到你们那里去摆好啦!走,跟我玩儿去!拖了北宫千帆便往外跑。”

几个人走到了“洗杯泉”畔,白妙语指着泉水笑道:“记不记有一年,我在泉里泡得好不快活,你居然偷走我的衣裳,害我生病!”

北宫千帆道:“还好意思说,明明是你先用弹弓石子打我,活该!”

白妙语挑了块大石头扔进泉中,溅了她一身水,笑道:“是这样么?”

“好哇!”北宫千帆伸脚一踢,也溅了她一身水。两个丫头当即卷起裤管脱掉鞋袜,索性打起水仗来。西门逸客等旁观的四人躲避不及,被殃及池鱼,也弄湿了衣衫,站在一旁啼笑皆非。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湿透全身、秀发滴水,嘻嘻哈哈赤足跑上岸去抢酒喝。看到对方身上尽是自己的辉煌战果,不禁得意非凡、拍手欢呼。

梅淡如见她们如此快乐,也在一旁微笑,但觉此刻的气氛既亲切又温馨。低下头去啜了一口酒,不经意一瞥,见自己脚边一双晶莹洁白的赤足,纤巧不过三、四寸,细致宛如白玉,趾甲上银光闪闪不知涂了何物,搁在自己一双硕足旁,犹如玉琢的饰物一般,浑不似长在活人身上的肢体。他情知站在身边争抢酒菜的乃是北宫千帆,脸一红,微感形秽,便悄悄将自己的双脚搁到了另一边。

北宫千帆忽笑道:“猜一猜,哪种雨最可恶?”见大家抬头望着自己,洋洋得意地塞了满嘴零食,才含糊道:“是白妙语!”

白妙语恼了,将她一推。她猝不乃防,被她推得倒退两步,“卟”一下仰天摔去,头正搁在梅淡如腿上。

白妙语见她狼狈,拍手大笑。梅淡如却僵在那里,愣愣地被北宫千帆泼了一身酒,却扶她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脸更红了。

北宫千帆扬眸见他脸色,不禁笑道;“哟,吃你豆腐了,对不起!记不记得当年你撕我的衣裳?我们总算扯平啦,妙哉!”自己站起来,一脸坦荡,毫不介意。

梅淡如听在耳中,想起她当年吵着要阉自己的情形,一口酒全呛了出来,大咳不止。

白妙语哼了一声,也问道:“猜一猜,什么风最讨厌?”言毕,也被北宫千帆捣了一拳。

梅淡如脱口道:“是不是北宫临风?”他从来不说玩笑,自己也不料会脱口说出这话,不禁吓了一跳,再度尴尬起来。

北宫千帆嚷道:“答对了,敬三杯!”说罢,往梅淡如杯中斟酒。抬头一看,见这个相貌堂堂的男儿忽地讪讪发笑、脸膛通红,神色古怪而滑稽,心中没由来地动了一动,暗道:“怎么扭捏起来了?咦,他害羞的样子好像小姑娘一样,挺可爱的!嗯——妙语姐姐眼光倒不差!”

忽然见梅淡如也抬起了头,正好与她目光相交。但见他眼中似乎另有内容,却又不知是什么具体的“内容”,不觉微感诧异,转过头去仍与白妙语嬉皮笑脸,心底却没由来地乱糟糟成一片,既茫然又兴奋,却不知所为何来。

一群年轻人在山里疯了一夜,第二日天明方归。除了施懋观留守帮中回禀白心礼,其余五人收拾行礼,同下黄山,往洞宫山而去。

东野浩然在场中踱了一圈,朗声道:“刀,因其气势而成百兵之胆;枪,因其锋锐而为百兵之王;棍,因其粗拙而作为百兵之母;剑,因其万端变化终归一宗,乃为百兵之君。是故,百日可练枪,千日才练刀,万日方能练剑——若非三十年苦练,剑法难有小成!”

李遇立在场中,一面默记,一面重新拖起长棍,勉强撑持着练习。

南郭守愚坐在一旁指点道:“勾挂抱架、拨撩崩点、击戳劈扫,乃棍法十二技,先记熟了,明日再练罢。”

仲长隐剑亦道:“先默记于心——挑缠弹闪插抵绕,乃枪法基本七技,你打坐调息,不可再练了。不然,非把身子累垮不可!”

李遇默默背诵,倒拖长棍咬牙不语。庄诗铭见他已经摇摇欲坠,心中不忍,上前拉他坐下。东野浩然却柔声向他道:“你的领悟力已很高了,不过腿伤初愈,不必如此拼命,以免旧疾发作,那可不妙啦!”一面从展云手中接过茶盏,递到李遇手中。

北宫千帆看在眼里,心中恍然:“二姐故意向这姓李的百般关怀,诗铭哥哥受了刺激,却要拿我来倒霉。以二姐的个性,怎么会喜欢这个心怀报复的官少爷、书呆子?以诗铭哥哥的个性,又怎么敢要我这个不男不女的刁蛮鬼?”心中虽然不忿,却又有几分酸涩,转头不再看他们,不巧与梅淡如的目光撞个正着,见他正默默地看着自己,目光深切,似乎要在她的脸上看出朵花来才罢休。

梅淡如见她一呆之后,便横了他一眼,不觉低下头去,默然无语。

庄诗铭神色黯淡,见他们进了“天石精舍”,便强打精神过去寒喧。

北宫千帆见他如此勉强,心中暗自惆怅,向他笑道:“诗铭哥哥,旷姑姑要与我爹娘商量你我的婚事,我可没点头。这样罢,你能打得过我,我就嫁你好啦!”

白妙语拍手笑道:“有好戏看!快找快打,要用什么兵器?”

南郭守愚若有所思,默然不语。

东野浩然却忽道:“小两口比武,应该点到为止,又不是拼命,拿兵器干什么?”嫣然一笑,顺手拈了块点心递给李遇。

庄诗铭微微一震,缓缓点头道:“不错,我们动手又怎能动用刀剑呢?”向北宫千帆凄然一笑,道:“风丫头,请出招罢!”

未等庄诗铭回过神来,北宫千帆已经长袖拂面,正是东野浩然的绝技“波谲云诡”,见他惊闪而过,立刻接上一招“劳燕分飞”。庄诗铭回过神来,以“千头万绪”步法绕开,闪过她的“愚公移山”、“卷土重来”两招,又被他以袖代鞭,一招“永永无穷”阻了去路。

庄诗铭一面闪避,一面犹豫,不知该守该攻,犹豫之下瞥眼看去,见东野浩然正与李遇笑谈欢畅,介绍他们的招式来历,心头立即涌上了一份难以言表的悲衰。

白妙语忽地笑道:“风丫头好厉害,庄大哥的未婚妻可是要鸡飞蛋打啦!”

说者无心,闻者有意。梅淡如在一旁微微扬眉,大为关注;庄诗铭在场中却忽地一惊,双掌拍出,与北宫千帆对了一掌,双方皆是一震。北宫千帆未及反应,庄诗铭已双掌齐翻,变掌为爪,擒住了她的脉门。

白妙语不知内情,依然欢呼道:“风丫头,看来你的好郎君不想放过你呀!”

北宫千帆剑眉蹙紧,身躯软软倒下,娇呼一声:“好痛!”说罢,便要跌倒。

庄诗铭猛省之下,心中既悔且痛,慌忙撒手道歉:“用力太大了,对不起!我……哎哟!”一跤摔倒,却是被她绊的。心中立即领悟,又着了她的道儿。

北宫千帆一手卡住他的咽喉,一手将他搀起,忽地在他耳边低语:“若是二姐,你怎会舍得使出内力?傻瓜,你文武全才、无懈可击,姓李的书呆子怎么能跟你比,还不快去?”将他扶起来,一面朗声笑道:“你又输啦!”

庄诗铭呆立场中,电光石火间,心中明白了几分,便微笑道:“不错,是我输了!”

白妙语甚感无趣,脱口叹道:“唉,原来如彼!”

东野浩然依旧低头喝茶,似乎无动于衷。

梅淡如也默不作声,心里却不知为什么,竟会忽然之间轻松起来。

西门逸客这才有空同各人谈笑,北宫千帆则将梅、白两人向李遇介绍。白妹语未等她开口,便道:“我是五庄主的堂姐,北宫妙语是也!”众人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加以分辩。

李遇见白妙语与北宫千帆年纪相若,容貌比她要还娟秀,活泼伶俐、顽皮淘气的神态亦不输于她,心中顿生好感。

白妙语见他举止斯文、面容清秀,憔悴的神色中偏偏又有股忿然与坚决,知道乃是恨仇所致,心中暗自替他难过。忽见他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自己,心里一乱,便转过头去对梅淡如做鬼脸,以解尴尬。但见梅淡如也是神情古怪、若有所思的,又转去打趣庄诗铭:“庄大哥,你又丢脸啦!”

庄诗铭淡淡道:“谁让我没本事,活该!”

北宫千帆用肘一捅他:“我最恨以武论成败,像条武牛!哼,要毁婚约,还怕找不到方法么?”说罢眨眨眼,向他神秘地一笑。

庄诗铭苦笑道:“十几年间,我们斗法何止百次,我又赢过你几次?”

北宫千帆再捅他一肘,洋洋得意地道:“你笨嘛,和你斗法,实在没趣!”

西门逸客又好气又好笑,道:“船上呆腻了,连客人也不管,就跑来与我抢被子么?都快做新娘的人了,还这么淘气!”

“谁说我要嫁人了?”北宫千帆歪头看她,笑道:“还有三个姐姐没解决,哪里轮得到我?”

“我不必说了,心愿既了,即使孑然一身,此生亦无所遗憾。”西门逸客将她搂入怀中,叹道:“饮雷和独贞,恐怕不太顺利。至于二姐,唉……”

北宫千帆偎在她怀中,轻轻道:“你知道?”

“我与大姐、雷丫头私下谈过此事,本想装聋作哑。可你是我们的小妹妹,二姐心意如何我们也不甚明白,实在不敢偏心哪一个。而且,诗铭真要当众招认喜欢二姐了,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反正我又不喜欢那只死臭鹤!”

“真的?”

“我只不过比较喜欢欺负他而已!”北宫千帆垂下眼帘,不与她目光相接,却偎得更紧。

“我不想诗铭做第二个哲山,也不愿你和二姐中的哪一位成为第二个含蕊。你虽有心成全,可二姐个性刚正,又已警告过诗铭,她未必愿意领你这份情。”

“唉,原来二姐真的找过诗铭哥哥,又故意那样对李遇,难怪诗铭哥哥黯然神伤。”

“你打算如何向旷帮主、斐宫主与师父交待?暂且别扯二姐进去,不然局面会更复杂。”

“这个当然。不过是悔婚而已,还怕我没本事么?就算是到了拜堂那天,我连逃婚的办法都想得出来!”

“真是风丫头,什么都敢乱说!”

“少了我,岂非天下冷清、江湖寂寞?”

“所以你连去华山做客,都顺手牵羊一把,去偷扶摇子的丹,还要迷晕道童、推倒丹炉?”

“陈牛鼻子说我不敢做,我就偏要做给他看!”

“真是拿你没办法!”

北宫千帆嫣然一笑,赖在她怀中撒娇:“没办法,便听我的办法好啦!”

“听你的?玉皇老儿的龙椅都会被你劈了当柴烧!”

“烧得灵霄宝殿烈焰熊熊,正好趁火打劫!”

西门逸客一敲她脑袋,莞然道:“又鬼话连篇了,快睡罢!”

“哦!”北宫千帆懒懒点头道:“是呀,还要去找北极教我挖地道呢!”

“你连盗墓的本事也想学,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掘墓鞭尸……盗墓寻宝去!”北宫千帆哈欠连天、睡眼惺忪,早已语无伦次。

西门逸客心中暗笑:“又不知该谁倒霉,难怪诗铭怕你。天下若有知晓你秉性,依然敢对你倾心思慕的,才真是英雄豪杰、胆色超群。”见她睡熟了,唇边尚挂着淘气的笑意,一阵叹息,轻轻帮她盖上了被子。

北宫千帆捧上两盏“年年泪”沏的“岁岁痴”,撅嘴道:“你和顾叔叔倒先来了,娘呢?”

北宫庭森微笑道:“为你亲自置办嫁妆去了,晚两天上山庄。你今年的小寿之前,她一定能赶到。”

“娘怎么放心你独来独往?”她一阵嘀咕,忽抬头道:“娘就那么大方,任你朝三暮四、左拥右抱?好歹她也是一大门派的掌教呀!”

北宫庭森皱眉道:“风丫头,发牢骚怎么把爹也扯进去。谁惹你了?”

“你!”

“我敢惹你?”北宫庭森失笑道:“哪一次不是你先惹我?”

“是呀,我这么惹你,你都不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内心有愧,以此来弥补对娘的亏欠?”

北宫庭森诧异之下,面有愠色,与顾清源相对苦笑。

顾清源打趣道:“你爹怎么得罪你了?一上来你就没大没小地数落他。是怪爹没给未来女婿带见面礼么?”立刻说得满堂哄笑。

北宫千帆冷冷道:“顾叔叔没有家室,哪里享过齐人之福?”

北宫庭森怫然道:“风丫头,你在说什么?”

“我说,娘真是没出息,明明自己已经订了婚,却偏偏和另一个有婚约的男子在一起。非但没出息,简直就是……”

“不许说你娘!”北宫庭森厉声道:“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你居然听信别有用心的江湖传言,还敢拿来诋毁你娘!”

“恼羞成怒了?看来江湖传言果真不虚啊!”北宫千帆头也不抬。

北宫庭森缓缓站起来,表情越来越严峻:“你娘那么疼你,你旷姑姑那么宠你,怎么宠爱疼惜出来的,竟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女儿?”

“我若胡说,你会恼羞成怒吗?我看,娘她跟本就是……”

“啪!”北宫庭森盛怒之下,想也不想,扬手便是一耳光,等到第二个耳光要抽出去时,被顾清源生生拽住。刹那间,满堂皆惊,静寂之下,呼吸可闻。

顾清源拽住北宫庭森,急道:“风丫头,还不向你爹道歉?”

叶芷雯也连忙打圆场:“父亲岂会跟女儿计较?一个一时冲动,一个年少鲁莽……我看,就此扯平了罢!”

“打得好,你终于动手了!”北宫千帆抬起头来,昂然将脸一抹,傲然转身:“哈哈哈,终于打我了!”她再不回头,就此扬长而去。

满堂宾主见此变故,皆是惊诧不已。

北宫庭森喃喃自语:“果然来了!”颓然坐下,一脸索然。

天微明。

客北斗上气不接下气跑来,在“分雨榭”外嚷道:“不好了,五姑娘跑啦!”

顾清源披衣出户,诧道:“风丫头跑了,跑去哪里?”

客北斗喘息道:“昨夜见追风背了好几个包袱行李,我正奇怪,问他做什么,他说为五姑娘办要紧事,不能说。我看他神秘兮兮,也懒得问……岂料今天一早,追风一身酒气地从‘天石精舍’喝酒下棋回来——昨夜的追风,原来是姑娘易容的!”

“他怎么易容成追风了?”北宫庭森推门出来,满脸焦急。

“所以才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出山庄嘛。昨儿才挨了一巴掌,若是见她出山庄,大家怕她负气出走,再怎么着,也会有一两个人跟着她的。她的鞭、剑、琴都没了,还有日常所用的药箱和她装金豆子的锦囊,全不见啦……”

北宫庭森与顾清源相对惊诧,又迷惑不已。

忽见青霜也往这边急奔而来,嚷道:“追风昨夜连牵了三匹快马,策马扬鞭、绝尘而去……咦,刚才怎么又见他醉醺醺地在山庄里溜达?”正文 中——第七回 笛在月明楼

后庭花破子

——李煜

玉树后庭前,

瑶草妆镜边。

去年花不老,

今年月又圆。

莫教偏,

和月和花,

天教长少年。

旷雪萍踱了几步,责道:“你怎么可以打她?长这么大,她何曾受过什么委屈?”

北宫庭森苦笑道:“她长这么大,只有我受她的委屈,哪里敢动她分毫?若非她诋毁婉儿……唉,居然又出走了。”

斐慧婉劝道:“幸而行走江湖,只有别人吃她的亏。庭森你几岁了,她才几岁,从小到大,她的名堂还少吗?不过说我几句,你就动手!等她气消了找你秋后算帐,可再不许发火!”

“他敢再发火!”旷雪萍横了北宫庭森一眼,道:“烈子、净子去的时候,他怎么向他们保证的?风丫头若是有事,看他怎么交待。哼,天已渐凉,北国早就雨雪纷纷,居然不也为风丫头想想!”

齐韵冰忙劝道:“雪萍不必太急,风丫头的个性虽有些刁钻,但毕竟是你们调教出来的,一定不会走偏行斜。”

旷雪萍见窗外已经纷纷雪花,叹道:“再等半年,若是还没有风丫头消息的话,我就亲自去找她。”

齐韵冰笑道:“你慌什么?她出去,只有别人吃亏受气的份儿,何况她不过是找个借口趁机拒婚,风头过了,她一定会回来认错的。”

北宫庭森惟有摇头:“她不嫁,谁还会逼她?如此催促,是希望她知道自己已不小了,凡事当有分寸;也想暗示云丫头和诗铭,不要再拖泥带水、躲躲闪闪。这倒好,半路冒出个李遇来夹缠不清,诗铭居然就往风丫头这边倒,风丫头再出这个馊点子来气我。”

斐慧婉微一沉吟,忽道:“自昭惠后逝去,风丫头就很少拜访金陵了。现在她会不会又往金陵而去了,会在唐主李煜的宫内么?”

北宫庭森继续摇头:“她真的往那儿跑,我会看不起她。李煜那个昏君,她从未瞧在眼里,更何况周娥皇已逝。听说,现今江南女子缠足成风,便拜此昏君所赐!江湖儿女,脚丫子小了下盘不稳,于练功有碍。这倒好,反成了小女子邀宠的本钱。风丫头若知此事,一定嗤之以鼻。怕的只是,日后缠足之风流毒下去,贻害何止千年?”

齐韵冰忽笑道:“你们着急,说不定她正在哪儿赏雪呢。会不会心血来潮,扮成雪萍去使唤我丐帮弟子?”

四人正在猜测,忽听丐帮弟子来报:金飞灵、严子铃带了许凡夫过来,沈独贞、南郭守愚亦带了梅淡如、莫湘云来到此间。

通报间,金飞灵已先进了后堂,与四人相见。

旷雪萍诧道:“你不留守长安总坛,怎么来了杭州,有要事么?”

金飞灵道:“问风丫头的事。”

“你也知道风丫头出走?诗铭已往金陵而去,正在找她。这事是独贞对你说的罢?”

金飞灵递给旷雪萍一封书函,道:“如今各大门派都收到这道驱逐令,你先看看。”

旷雪萍见是巾帼山庄专用的纸笺,已十分诧异,拆开看了,默然递给齐韵冰。齐韵冰看过,眉毛一抬,又递给北宫庭森与斐慧婉过目。

斐慧婉读罢,奇道:“巾帼山庄、逍遥宫何时联名写过这东西?谁要把风丫头扫地出门,我竟然不知道?难不成……”

旷雪萍点头道:“自然是风丫头自己写出来投往各大门派的。除了她的妙手空空,又有谁能从几个丫头那儿盗了私印,连同逍遥宫的印信一起,用过之后再神鬼不觉地放回去,而你们却丝毫不察?”

斐慧婉恍然道:“看来这事情不简单,她若只是心血来潮悔婚出走,何必如此小题大作?恐怕连庭森那一巴掌,都是她风丫头故意出言相激、早有准备的。会不会连她上华山盗取扶摇子丹药、推倒丹炉等诸般所为,都是事先安排的伏笔?”

金飞灵一伸舌头,惊道:“风丫头蓄谋?她又有什么花招?”

北宫庭森忽道:“我想到一件事,但愿是多虑了。”

斐慧婉道:“你是怀疑那半边鼻子、形容丑陋的田立木的来历吗?田立木,名字好怪!”

“田立木,难道是……”旷雪萍眼神一黯:“此人还没死!是了,三字各取一半,雷章采,田立木——真的是他!”

齐韵冰摇头道:“不对,飞灵当年虽然伤他不轻,可是当年随江涛而去的他,却苟延性命至今的话,怎么会连十五岁的风丫头也能在十招之间取胜于他?”

旷雪萍沉吟道:“若从飞妙偷抄《披靡宝鉴》副本辗转于他手中至前两年的时间算起,刚好是十六年后。也就是说,他在练了十五年内功之后,须用两年来散去体内浊气,是以第十六、十七两年功力减弱,若此间又遇上高手与他拼斗,风丫头遇上的碰巧是武功最弱时的雷章采。如此说来,他功满而生报复之心,所以先在江湖散布谣言、转移视线。近年的‘八仙匕首’会不会与他有关?”

斐慧婉脱口道:“那么,最危险的岂不是东土?那厮,他的真是雷章采吗?飞灵,他的容貌乃是被你所毁,记得可真切,真的削了他半个鼻子?”

金飞灵怔道:“当年我?……东土她……”

旷雪萍在她肩上一拍:“你果然不似当年那样冲动了。”

金飞灵低头道:“很多年了。”忽地又道:“几个孩子在前厅等我们呢,先去看看好么?”拉了旷、齐二人便往外走。

严子铃拜过三位长辈,道:“如今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风丫头在内目无尊长、在外兴风作浪,是以被逍遥宫、巾帼山庄联名驱逐,临风日后的所作所为皆由她一人来承担,与他人再无关系。斐姑姑、北宫叔叔和摘星、裁云他们,怎么一点余地也不留?”

许凡夫取出一函交于旷雪萍,恭敬地道:“我西河帮童舵主感念临风姑娘代师授艺之谊,托许某交书信求旷帮主向斐宫主、北宫护法说说情。许某人亦代谷帮主来求旷帮主说情,也是希望逍遥宫、巾帼山庄能看在谷帮主的薄面,收回那道驱逐令。”

梅淡如趁此机会也上来拜见:“斐前辈、北宫师叔祖尚在气头上,晚辈不敢过问别派私事,是以前来,请求旷帮主替临风姑娘向逍遥宫中各位前辈说情,若能劝得两位前辈收回驱逐令,晚辈感激不尽!”

金飞灵笑道:“风丫头还真有面子!”

旷雪萍道:“此事个中原委,我尚不太清楚,待问明之后,必不负两位所托。我替风丫头先谢过两位!”

许凡夫信函带到,听她应允,便拱手辞去。

南郭守愚也替北宫千帆谢过许、梅二人,道:“当日风丫头出走,我们并未联名向江湖投帖。唉,心痛她还来不及呢!如今风波迭起,我依然一头雾水……咦,不对!”

沈独贞道:“什么不对?”

南郭守愚道:“风丫头连续几日,从‘摘星阁’留宿到‘饮雷轩’,难道……”

旷雪萍迅速打断她道:“不错,风丫头为了逃避婚约,出了个馊点子,她爹那巴掌,亦早在算计之中,庭森、慧婉早就不生气了。”

梅淡如心一宽,由衷微笑起来。

沈独贞忽道:“娘,严叔叔说你要去洛阳,怎么却来了杭州?”

金飞灵反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杭州?”

南郭守愚这才向莫湘云道:“莫公子,但讲无妨。”

莫湘云微微点头,顺手从怀里取了一物向梅淡如“卟”地掷去。梅淡如抄在手中,乃是一枚钱币,忽地想起一事,道:“你……是你!”

莫湘云点头道:“当日在清凉寺墙头掷铜板当作暗的人,便是在下。”

沈独贞听了,随即冷笑道:“原来满口仁义的莫公子,竟和持‘八仙匕首’的人是同匪,真是君子!”走过去在他肩上一拍,莫湘云肩头往下一坠,几乎从椅子上摔下去,面色发青,显然被沈独贞用内力拍得不轻。

金飞灵正待出声喝止,南郭守愚与梅淡如同时出手一抬,化解了沈独贞往下拍的第二掌。

梅淡如道:“莫公子的力道与手法,只是为暂时阻我出手制服夜行客,并无暗算之意。以莫公子的为人,该不会与那伙人一路,梅某相信其中必有误会。”

莫湘云脸一红,低下头去,表情尴尬,良久,才轻轻道:“那夜以前,我与两个兄弟相称的男子同乘一舟,听他们谈话,提及清凉寺内淫僧拐了他们妹妹,藏于寺中。我听说他们要夜闯清凉寺救人,便动了援助之意,却又顾虑到他们不会轻易接受援助,以我的武功也……也有目共睹,只好暗中施援。当夜我爬上墙头,正见梅公子两个指头钳了一人的匕首,想也不想便发了两枚铜板过去,见他脱险,便放心跳下墙去,悄悄溜走。”

沈独贞冷冷一笑:“萍水相逢,不过同乘一舟而已,便如此仗义,佩服!”语带讥诮之意,并不相信。

南郭守愚笑道:“你被人利用了。倘若当夜你被当作同党袭击,只能自认倒霉。”

梅淡如则道:“你是何时知道上当的?”

莫湘云不好意思地道:“我一走了之,三年后再去金陵,故意夜宿清凉寺,无意中听两位小师父提起三年前的大火,一算时日颇为吻合,便心生疑窦,求见玄运禅师,知道因果之后,还担心玄运禅师打诳语护短,直至遇上四庄主,再问及此事,才知道真相。”

沈独贞早已不耐烦:“司马昭之心!”

金飞灵皱眉道:“贞儿,来者是客,不可怠慢。去安排客人的厢房!”

沈独贞闻母亲见责,不敢多言,抬头端详了一会儿,忽道:“娘,去年你寿辱时这我送的那支钗,你不是每日都戴的么?”说这话,是希望母亲念及他孝顺,不再责备。

果然金飞灵一呆,才道:“自然记得你孝顺,不过来去匆匆,恐途中有失,那钗搁在长安总坛了,来曾携带。”

沈独贞见母亲不再责备,这才放心,欲带南郭守愚等人进去休息。

齐韵冰忽道:“莫公子留步,我有事相询,独贞先带其他人下去。”

沈独贞心生诧异,不敢违拗,先退了下去。

莫湘云心中暗道:“是了,我暗算梅公子,虽出助人之心,少不得还是要被盘问一番的。”但见走过来的中年美妇容颜俏丽、风姿绰约,心生好感,便恭敬一揖,听她吩咐。

齐韵冰走过去,将莫湘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旷雪萍、金飞灵相顾诧然,听她问道:“你姓莫,今年多大了?”

莫湘云恭身答道:“晚辈随义父姓莫,今年二十有六了。”

齐韵冰踱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头一拍,用了一成功力。莫湘云武功不高,是以齐韵冰的一成功力已难以受用,忍不住斜了半边身子,向前一坠,后颈深处赫然出现了一块拇指大小的褚色胎记。

莫湘云吃不消地道:“前辈,晚辈所言不虚!”他以为齐韵冰有所怀疑,是以用内力相惩、逼他实言。

齐韵冰迅速一缩手,忽地一把拉住他,神情颇为激动,面色微红、呼吸可闻,低低地道:“莫春秋是你何人?他此刻在何处?”

莫湘云禀道:“前辈所问的正是晚辈的义父,此刻已隐居山野,不问江湖是非。”

齐韵冰又道:“你是春秋带大的?难怪性格宽厚,不像、不像那个……”声音发颤,显见激动非常。

莫湘云见她如此欣喜,电光之间一闪念,也颤声道:“我是被一座寺院的僧人所收养,据说是从路边捡来的。一次偶然,义父借宿于寺院,见了我颈后的胎记,连说数声‘天意’,此后便收我为义子,教我习武,于今已历十年。可惜我悟性太差,体质也不济,师父又说我尘心未了,不能出家,是以我辞别师父、谢别义父,出来行走江湖,以期增广见闻。”

他不再自称“晚辈”,而改称为“我”,似是已有所了悟。

只见齐韵冰满眶泪水,拉着莫湘云不放,口中自语道:“春秋,你遁迹江湖十六年,好容易帮我寻到云儿,却为何不来见我?你培养云儿成才,我又岂会怪你太晚、不够尽力?”

莫湘云心中激动,哑声道:“师父将我幼时的襁褓交给我自行存留,上面绣着‘冰儿’两字。”

齐韵冰含泪道:“不错,是娘绣上去的。当年你为奸人所掳,不知生死。你义父便是娘的义兄,当年他留下血书一封,向娘发誓,要遍寻天下将你找到,这此年,娘也……”

莫湘云一揉眼睛,再一咬嘴唇,握紧她的手,忽地有了真实感,问道:“我真的有一个女中豪杰的娘,还有一个做了高僧的爹?”

“春秋是这样对你说的?”

“义父他老人家自收我为义子之后,每隔半年便到寺里去教我习武几日。他也是位参禅隐者,是以对我说:天下之事,所谓缘来缘往、缘起缘灭,一切因果皆由缘起,若与父母有缘的话,我便能在行走江湖中得遇亲人。我从小参禅,是以听了此言后,再不详加追问自己的身世,却又常常暗中祷祝,祈望能与亲人有缘,得以团聚。”

齐韵冰以袖拭泪,向旷、金二人笑道:“见过云儿不止一次了,虽觉得似曾相识,然时隔二十几年,也不敢多问。若非贞儿刚才用力拍在云儿肩上,让我看到了他颈窝那块胎记,我又怎敢奢想云儿还在世间?上天总算待我不薄!”

金飞灵在一旁目瞪口呆,乍舌道:“贞儿负气拍云儿一掌,倒拍出一场团聚来啦?”

旷雪萍似有所思,也是眼眶一红,轻轻点头道:“这二十多年,韵冰每每魂牵梦萦的,便是云儿不知葬身在哪里,连个凭吊之处也没有,如今竟然能母子团圆,唉,若是、若是……”一拉金飞灵,笑道:“人家母子团圆,我们既已恭喜过了,就不要再多作打扰。走,告诉庭森、慧婉去,让他们也开怀开怀!”

金飞灵会意,随旷雪萍辞去,留他们母子俩单独叙话。

北宫庭森夫妻闲坐已久,见旷、金二人重回后堂,不过半个时辰,便带来如此喜讯,自然欣喜不胜。

斐慧婉笑道:“看来那批人尚不算天良泯灭。虽冒充丘家堡,让丐帮与丘家堡结下这个梁子二十几年,却未将罪孽祸及无辜幼童,不过是一弃了之。难为了春秋这些年,真是一诺千金的肝胆之交,比起那个……”

北宫庭森道:“云儿寻到,此事亦当就此而了结。东土和丘少堡主颇有交情,不如由两个年轻人牵线,我们邀丘二娘出来聚聚,将这笔糊涂烂帐清了,以免贻祸小辈们。”

旷雪萍点头赞成:“确实早该把这个结解了,他们小辈从此就会轻松许多。飞灵,你看呢?”

金飞灵呆呆地听他们交谈,正自发愣,此时听到问自己,才蓦地回过神来:“不如我先回长安去准备罢,与未风商议一下,也让他高兴高兴。”

旷雪萍道:“才刚来便又走了,如此辛苦,韵冰会过意不去的。不如留一夜,明日再动身?”

金飞灵一挥手,伸舌头一笑:“丐帮的事我自当尽力,这可不比个人私事,还是即刻动身罢,告辞!”

旷雪萍见她坚决,歉然道:“偏劳了!”

“哪里!”金飞灵回眸一笑,就此而辞。

旷雪萍见她已去,才点头笑道:“确实不错,你们看到没有?”

斐慧婉亦点头失笑:“她太顽皮了。”

北宫庭森见她们既笑又叹,也恍然微笑道:“是了,飞灵端庄几十年,几时见她伸舌头做过鬼脸?听到‘雷章采’三字,非但无动于衷,还一头雾水——风丫头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斐慧婉笑道:“只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后悔那一大巴掌。见到你后悔、我们牵挂,她便心满意足了,但愿风丫头别扮成你,大模大样出去捣蛋之后,江湖上从此‘夸’你‘冷面秀才’为老不尊的丰功伟绩!”

旷雪萍又是摇头叹息,又是担扰:“她不愿我们插手的这件事,看来牵连不小。如今又知道有雷章采此人,定要继续往下追查。仅凭她一人之力,性子又那么冲动,更教我不放心。飞灵若知道风丫头扮她,可要笑破肚子。”虽然担心,想到北宫千帆的顽皮,齐韵冰、莫湘云的母子团聚,忍不住又开怀起来。

北宫庭森又道:“年轻的一辈,淡如英气内敛,诗铭谦和稳重,子钦心思敏捷,童舟将勤补拙,皆为良才;传心剑法精绝、神出古异,守愚脚踏实地、广闻博识,亦是非凡之质。唉,凭风丫头学旁门左道的悟性,若用于正道,成就当在六个孩子之上,可惜……”

旷雪萍道:“净子留的秘笈,不是已传给了她,清源也已教会了她异国文字么?”

斐慧婉道:“当年她曾盗芷雯的毒经来偷背,是以将毒术那册连同译本,一起给了芷雯,以为取长补短之用;拳脚器械那册连译本,已给了传心、守愚,不知她自己学了多少;内外功兼修那册,听说她浅尝辄止练过,又挑了几段教给童舟。”

旷雪萍道:“难怪上次走火入魔迷了心窍,一定是将那个‘拟思功’与我丐帮的《披靡宝鉴》内功心法混练而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幸而发现及时。”

北宫庭森则笑道:“不过童舟却是个武痴。有朝一日风丫头打不过人家时,且看她如何痛心疾首、悔之不及。”

忽然一女推门而入,头上稳稳地插着一支做工精致的凤钗。

那女子诧道:“刚才贞儿在院中赏雪,见了我便一脸古怪,你们怎么也这般古怪?”——进来的正是金飞灵。

旷雪萍大笑:“扮戏的才走,正主就来了!”

金飞灵不知三人笑什么,又道:“我一看慧婉那形似神非的手迹,就知道有古怪,是不是风丫头搞的?我是途经杭州,明日动身前往龙泉,听说英杰帮的四帮主要与人在龙泉决斗。”

斐慧婉道:“用‘八仙匕首’伤人的,必是这位俞二小姐了?”

金飞灵道:“可不是么?最近出了个戴斗笠、自称田立木的家伙也在龙泉出现过,此人是与庭森的谣言同现江湖的,我想去查查这个田立木的底细。”

旷雪萍道:“我们刚才还在揣测此人的身份,猜出一个人来,你差点忘了此人是谁。”

“我?”

旷雪萍笑道:“他日你若不小心看见自己行走江湖,可别忘了加以惩诫,不然那个声誉嘛,可就不妙啦!”见她依然一脸迷惑,便忍住笑,将北宫千帆易容成她,于两个时辰前来造访,又匆匆而去的逸事告诉她,末了又道:“你的贞儿立下大功,帮韵冰找到云儿啦!”

金飞灵本已捧腹不止,听了此言,更是欣喜:“云儿!他人在何处?贞儿岂会有这个帮人的心思?不是正和莫……”

齐韵冰携了莫湘云进来,朗声续道:“我们的儿子成了情敌,云儿害贞儿吃醋,我这个做娘的也正于心不安呢!”

莫湘云脸一红,跟在齐韵冰身后,尴尬地向金飞灵深深一揖。[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杭州天福客栈。

一个女子梳洗卸妆,再一番折腾,揽镜自照:镜中的紫裙女子不施粉黛、不插珠玉,朝天素颜尤见淡雅清纯、温和亲切。

那女子不禁自我陶醉道:“大姐端庄娴雅,扮她会累死;二姐飒爽豪迈,也不好扮;三姐举止淑雅、言辞婉约,扮不好更会露馅;只有四姐,年纪只大我一两岁,扮起来也容易些,我深夜造访,当不会被人看穿罢?唉,四姐好美,难怪莫公子倾心,独贞哥哥吃醋!”

童舟展开画卷,凝视着画中自己那份慷慨豪迈、另一个女子的刁钻生动,不觉神思恍惚:那个顽皮逞凶却肝胆过人的女子呢?飘飘风雪中、天寒地冻下,她哪里去了?被驱逐出门后,她流落何方,可还有心情喝酒?

“蓬!”窗外人影一闪,童舟惊觉之下,收了画卷,低喝道:“夜访水寨,来者何人?”

“开门,是南郭守愚!”

童舟拉开门,正想询问北宫千帆之事,却见她一挥手,道:“风丫头托我转交于你的内功心法,同时还让我代谢你手书替她向旷帮主求情。如今师父与左护法已然消气,她不久便会回去,童舵主请宽心!”

童舟接了,道谢一声,深深揖下。未及询问其她情况,抬头便见南郭守愚已然一飞身、跃墙而去,倏忽间即刻无踪。

童舟怔道:“四庄主以内功修行为主,何时轻盈如此,轻功不输临风师妹了?可见逍遥宫武学内外兼修、非同小可!”

风雪渐大,童舟虽闻北宫千帆得到原谅,却依然担心不已:再有十天,便是除夕了,她赶得及回去吗?

天色微明,万籁俱静。

门前院中,又多了个默立雪中沉思的人。

“凡夫,你也这么早起?”

“风雪太紧,夜间无法安枕。”

童舟悄悄打量这个与自己一样惆怅的男儿,想起昨夜他在席间面对严子铃的情形,心中一动,立即了然。

“童舵主,巾帼山庄南郭四庄主大厅等候!”水寨弟子急奔来禀。

“四庄主——有事么?”童舟望一望“踏雪无痕”之后,未留半点迹印的满庭白雪,忽省道:“南郭四庄主素来行事稳重,怎会深夜造访,在男子屋外叩窗?难道她——唉,你怎么这样愚钝,让她就这样深夜里乘雪而去?”

许凡夫虽不知夜间之事,却也知道他牵挂北宫千帆。见他发愣,便向来者道:“童舵主,更衣之后立即去迎四庄主,好生招待!”

童舟回过神来,一整衣,欣慰地道:“果然贵客来传佳讯了,哈哈!”迈步便走。

正文 中——第八回 惊起醉怡容

乌夜啼

——李煜

昨夜风兼雨,

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断频欹枕,

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

算来梦里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

此外不堪行。

天石精舍

白妙语无语独坐,庭前静思。

李遇轻轻走过去,悄悄坐在一旁。

东野浩然走过庭院,白妙语在她身后道:“已经半年了,可有风丫头的消息么?山庄里没了她,好冷清!”

东野浩然摇头道:“素丹遣人送信过来,说风丫头在大理呆了五天,留不住她,她扬长而去后再无踪迹。”

李遇悄声道:“师祖的火气是太大了些,五师父却也有些年少气盛。”见东野浩然漫不经心地瞥了自己一眼,心中微惧,却一挺勃子,继续道:“做徒儿的本不该说师父的不是,不过五位师父既是姐妹,为什么五师父出走,另外四位师父也不去向师祖求个情……”声音终于越来越低。

白妙语道:“李公子说得不错。没了临风,这里好冷清。你们不说情,连司马伯伯也装得若无其事。原来你们疼她,全是假的!”忿然一转身,与李遇目光相接,见他眼中满是欣赏,忍不住向他做了个鬼脸。

李遇见她笑靥如花,说不出的明艳活泼,心头一跳,忙将头低低埋下。

东野浩然见二人神情异样,心中暗自好笑,也知道北宫千帆出走一事无法与他们说清楚,便道:“我有事回去了,你陪李公子练一会儿武功,顺便可以指点他。”转身而去,不再打搅。

白妙语心道:“他又没拜我为师,为什么要指点他?”转脸过去,正见李遇向自己深深揖下,举止酸不可耐。便问他:“你作揖打拱干什么?我连自己练功也会偷懒,可没功夫指点你。”

李遇又是深深一揖,道:“李某身负血海深仇,故立志遍访高手,惟望早日学成下山,得报大仇。姑娘愿意指点,李某铭感于心。”

白妙语这才想起,他要报仇的对象乃是自己的父亲、师兄及整个托义帮,心里忽地乱成一团,又烦恼又生气,冲着他嚷道:“什么了不起的杀父仇夺妻恨?你老子不是被吓破胆自己死的么,关谁什么事啦?你自己跳崖摔折了腿,现在也没瘸了,你还想怎样?杀人放火,还是铲平人家的地盘?”

李遇见她忽地发起脾气来,惶惑道:“我父亲耿直磊落,教导我做人要光明正大,不能同流合污、自甘堕落。这样一个慈和仁爱的告老官员,不过想到朝廷赐给他的府邸享享晚年的清福,却给流寇山贼吓得心力衰竭而去。”越说越悲恸,想起自己跳崖的情形,又道:“家父近年连遭丧子之痛,五位兄长皆先于他老人家而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间惨事,兼又中年丧偶,而我尚未成才,他却遭此横祸……若是此仇不报,我焉有面目立于天地?”

白妙语不禁气往上冲,心道:“中年丧偶晚年丧子,哼,为官不义得此报应,也往我们头上算这笔帐?”几乎便要脱口而出的话,见他神色酸楚,又强咽了回去。

李遇不知她心思,依然恭敬地道:“李某身负大仇,北宫姑娘与五位师父一般肝胆,为了不相干的李某如此仗义援手。他日大仇得报,一定为姑娘赴汤蹈火,绝无悔恨!不知道姑娘现在打算教我什么功夫?”

白妙语虽然生气,却也无奈,只问道:“凭一人之力,你打算如何报此‘大仇’?”

李遇昂然道:“自然是勤勉练功,早日艺成下山,上托义帮挑战白心礼,光明正大地打败他。他若甘为流寇、不知改悔,李某自会为民除害。他若有了悔改之念,李某就放他一条生路,劝他解散帮中匪党、为朝廷效命,或者弃械回乡,老老实实做人!”

白妙语打断他道:“枉读圣贤之道!你们官宦人家的公子哥儿,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又岂会知道百姓人家辛苦一年,脸朝黄土背朝天,却食不裹腹的滋味?你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又岂会知道百姓人家若生出个像样些的姑娘来,便担心被选秀入宫、终生不见亲人的辛酸?又知不知道,若生出个男儿来不瘸不哑,便担心被征去当兵打仗,战死沙场而生离死别的悲痛?你们在朝廷上满口仁义、满口忧患,几个昏君听进耳里了?又有几家百姓因为你们的高谈阔论而免去了选秀之灾、征兵之祸?”

李遇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心中既惊恐又好奇,瞪大眼睛,听她又道:“每个想当皇帝的人都说自己是正义,都要永垂不朽,百姓人家的兵卒便理所当然万骨枯朽是不是?哼,赢政自称正统,就有理由焚书坑儒;项羽说他是义军,就可以一把火烧掉阿房宫;刘邦说是真命天子,就名正言顺地大杀功臣……都说得冠冕堂皇道理一大堆,老百姓活该要受连年征战,更活该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白骨成堆是不是?”

白妙语甚少发牢骚,因为不屑于酸迂之谈、书也读得不多,只是行走江湖,眼中所见,不是战火便是白骨,心中对打仗恨之入骨。如此滔滔不绝大论是非,乃是生平头一遭,自己心中虽感好笑,却也十分痛快。

李遇二十多年以来,亦是首次听人如此“逆反”,虽不苟同,却也找不到反驳之语,又见她如此忿然,怕触怒于她,听她说完,才轻轻道:“北宫姑娘,无论如何,堕落为寇、中途伏击,总不是君子所为罢?难道说身处乱世,就有作恶的理由了么?”

白妙语冷冷道:“你们父亲是被杀害的么?你是被人推下山崖的么?你懂不懂贼寇、武林门派与江湖帮会的差别?凭什么胡乱扣上贼寇的帽子?你父亲在朝为官时候的所为,你果真毫无所知吗?”

李遇昂然道:“从我懂事起,父亲便教我忠孝节义。家母身故,兄长早夭,父亲甚至未曾续弦再娶,凭什么苍天无眼,让他遭此横祸?难道,一个人正直仁义也有过错么?”

白妙语见他对李承波所为毫不知晓,急切之下便欲冲口说出其父之恶,忽地想起白心礼所嘱:命她一不可欺负李遇,因其尚有正气;二不可毁誉其先人,无证无据、先人亦去,当让后辈心中有所敬仰……心里既烦恼又无奈,见他如此盲目自信,不想再理他,转身便走。

李遇急道:“北宫姑娘,你……你教我什么武功?”

白妙语头也不回地道:“跟我进来,我找书给你读。要入上乘武学之道,首要的是心中无戾气、无杀气,万事随遇而安。还有,日后叫我‘妙语’便好,大家都这么叫我。”

李遇怔怔地道:“那么,这武功学来何用?”

忽听一人在身后道:“武者,乃以强健筋骨、惩奸扶弱为本,不为屠戮,更不为仇杀。只因世人德行各异、良莠参差,不得已时才会以武力征服。若是以德服人,手不沾腥刃不沾血,便能够劝人为善弃恶,才是上策。是故也可以说,学武,实乃世人之悲哀也,乃是下策!”

进来的乃是仲长隐剑。白妙语听她这么说,遥遥一竖拇指。

仲长隐剑走向李遇,神色庄重地道:“你练武无成,乃因未过三关:一是见少了世态,一切所知皆出于书,想当然耳;二是先天弱质,后天又生戾气,既无底蕴又偏求速成,如驽马后行而不脚踏实地,实属危险;三是所学除书中道理外,其他所知亦有限,不能融汇贯通。此后,不但要读圣贤之道,平时不屑的医术、药理,以及其他‘左道’,都应有所涉猎,才不会沾沾自喜、夜郎自大!”

仲长隐剑生性恬淡、不喜争执,兼且言之凿凿、语无机锋,故最得李遇钦佩。听她此言,较之白妙语的偏激之辞一比,更让人心服口服。

仲长隐剑见他心悦诚服,才又道:“欲明天下起落分合,当以土为根、以人为本、以书为用。从明日起,你可以在山庄学习栽花种草,以明因果之道。妙语有心,也可以同学。”

白妙语不以为然地道:“撒种浇水有什么了不起,这也要学?”

“你倒有自知之明,所以知难而退了。也好!”

白妙语恼道:“不必激我!这会难到我?”转头见李遇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自己,心头一乱,又把头转了回去。

“漠漠秦云淡淡天,新年景象入中年。

情多最恨花无语,愁破方知酒有权。”

中年心事、中年顾虑,真如墨之浓酒之烈。

新年景象,春风煦暖,少男少女们会兴高采烈、结伴春游。而感怀的,是中年人。

采石矶太白楼上。独酌浅斟的女子,正遥望云天,沉吟不语。

扁舟之上,遥望她的中年男子,也在自饮自酌,不知何处是他乡。

没有诗,因为没有诗心诗情诗意,诗未催成,而砚上墨已干笔头墨已凝。

没有酒,扁舟上的男子不知道,自己所“酌”的,已是空壶空杯。他早已神游天外,不知朝夕昼夜。

楼上女子长袖一拂,桌上一坛刚开的酒立刻飞出“太白楼”,飞向扁舟舟头那个男子身旁的矮几上——几十丈距离,不过轻轻一拂,那坛酒便涓滴不洒地端放于矮几之上。

“白玉一杯酒,绿杨三月时。”饮酒的人都没有醉。中年人是不轻易醉的。风物也好,景致也罢,或者,为情为爱——“春风余几日,两鬓各成霜。”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一去不还的,是青春韶华!中年女子遥望扁舟上的中年男子:他们都在开始变老。无论如何不想面对,白头的那天终究会来。

“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三月,烟花似锦,柳絮如烟。中年男子在心里遥问:“这已是一份心照不宣的情感,她还顾虑什么呢?或者,她在期待什么?非要等到白发三千丈时,才能携手吗?”

不说不做,他们遥遥对视一眼后,又各自回头,各怀心事。

浮云自远、流水独归。凤去台空江自流。

旷雪萍在心中道歉:“对不起,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白心礼泛舟而去,心里则道:“你凭什么走进去,你了解她多少?沽酒与何人,她吗?”

他们不须再话别、对视、互诉衷曲。

也许,这相互揣测、彼此拒绝的误解,是他们真正的心事。

金陵夜寂,高楼独上。

相互回避的中年男女,又何止白心礼和旷雪萍?

孙楚楼。

“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李白忆谢眺,那他们呢?

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少男少女们也许会花前喁语。中年的他们不会,他们只剩下顾左右而言他的言不由衷。

依然无酒。顾清源爱酒,可他知道叶芷雯不爱,于是陪她喝茶。

三月风起谁悲春?——正悲春落实,又苦雨伤丛。

白心礼因为不解而失落,旷雪萍不知前路何途何方。

顾清源因为了解而惆怅,叶芷雯则知道身在何处欲往何方。

不解的误解、了解的谅解,结果却是一样:海客谈瀛洲,越人语天姥。

叶芷雯在想:“万事东流,往事如潮,一切岂能如初?”

顾清源在叹:“你敢奢求什么?她过得安宁,你不就放心了?你也配担心么?她辛苦的这些年,你哪里去了?”

一样的月夜,一样的如诗风物如画景致。年轻人们又在做什么?

如果未老先衷,心智不再年轻,青丝如云、清婉飘逸又有何用?

苏州灵岩山,馆娃宫旧址。

西门逸客在许愿在祝福:那对亡命天涯的鸳鸯,现在可好?西域的风沙不小,一个纤秀书生,一个文弱才女,能承担西域的逆旅吗?或许,真正幸福的是他们,曾经沧海之后,能够执子之手!

高镜如则在端详在思忖:吴王宴罢又成空。她在这里悼西施做什么?感怀?凭吊?认识她的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是忧郁的。虽然近半年,偶尔见她凤目含笑,眉梢的惆怅却为何不减?

“天涯占梦数,疑误有新知。”那么,她心里那个人是谁?

真正寂寞、落寞的,并非一对对误解谅解未解的爱侣。

拥抱孤独、孑然去远的,是她。

“悠扬归梦惟灯见,濩落生涯独酒知。”魄月为灯,西凤独酌。

“竹帛烟销帝业虚”,“尽无鸡犬有鸣鸦”——骊山之上,焚书坑前。

属鹿剑方出,焦尾琴自鸣。日照天中,人在山野。

在异乡的几个月,她度了残冬。一个人,在异乡的山野,没有同行的人,甚至没有认识她的人。因为她已易容。

为了一些她认为重要的人,她做了很多。一个人去做,不想为人所知。

她是自负的,为她的聪颖、多才、狂诞;她也是自卑的,为她的年轻、识浅、孤独。

有没有一颗心,永远是热血沸腾的?只要为她自认为值得的人值得的事,就一定有!

有没有一个人,永远是狷狂骄傲的?只要为她自认为该守的志该走的路,就一定有!

有没有一种方向永远是不变不弃的?只要为她自认为俯仰无愧的所为,百死无悔的选择,就一定有!

……

北宫千帆饮尽最后一口酒,暖暖身心。借着月色揽镜自照:易容已无破绽可寻,连她自己都已不认识镜中的人了。

于是心满意足,将铜镜收好,她开始为自己计划下一步棋。

一样的春风一样的清晨。另一个浪迹江湖的人,独自拥抱着属于他的回忆,彻夜未眠。

归卧南山,谈笑悠游。何等自在人生!

可在这南山之中,他却难以成眠。无诗无酒,无醒无醉。

长安城南、终南山下。按辔徐行的男子,只见满眼落英,不见伊人。

北宫千帆在哪里?放逐的心情下,可有戏谑之情、促狭之心?她会易容何貌、芳踪何处、捉弄何人?

梅淡如不知该到哪儿去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找她,对她说什么,更不知道,将会在何种场合见到什么样的她。

只有一种感觉:或许,在某一个地方,他和她会擦肩而过。或许她已易了容,他无法辨认。可是他一定能遇上她,尽管尚不知道会在哪里——华山?嵩山?骊山?还是这终南山?

她大笑。不用说,自然又胜了。

骊山决战。她挑战的“临潼三少”恃强凌弱、为非作歹。昨日以前,他们还气焰嚣张、跋扈飞扬。现在,他们一个独眼、一个独耳、一个少了三粒门牙。

用过的双钩递给随身丫环,拍拍身上的尘土,她得意非凡。丫环在一旁擦拭了钩上血痕,亦是一脸钦服。

“四帮主,我们从龙泉赶到临潼,两场决斗都是大胜而归。现在该回天台山了罢?我们已经出门三个多月啦!”

女子柳眉一竖,不耐烦地道:“瞻前顾后,你烦不烦?我还想会会那两兄妹呢,看他们那么神气!依柳,你看我们跟得上他们么?”

被叫做依柳的丫环笑道:“好姑娘,人家神气碍你什么事了?许你威风,别人就不能神气?何况,他们看来不像坏人!”

女子道:“你知不知道他们的来头?凝慧门的‘金童玉女’诸葛兄妹,身手可不赖。要能动手和他们打一场,那才过瘾!”

依柳乍舌道:“凝慧门的人不是挺厉害么,你别惹了。知道的说你好武,不知道的说是英杰帮挑战凝慧门,‘传心剑’万俟道姑若来理论,那可如何是好?”

女子道:“万俟传心是用剑高手,剑术精绝,个性孤僻。真惹得她来找我,可是我清涟赚啦!嗯,也不知她是否真有那么厉害!”说话的,正是英杰帮四帮主俞清涟。

依柳道:“兰影、兰魂上个月你也见识了,‘兰心慧质’八剑女气质不俗,金童玉女身手超凡,皆难应对。你要把正主惹上了,我可会先逃跑,不再跟着你了!”

俞清涟瞪她一眼,恼道:“跟了我两个月,怎么还如此妄自菲薄,只会灭自己威风?”

依柳暗自嘟哝,声音却不小:“买我侍候你的时候,只说是随行料理起居,可没说要帮你敲锣打鼓。我不懂打架的事,要我助威,还不是自找死路么?”

“没出息!”俞清涟讥道:“世间正因为有你们些自甘为弱质的女流,欺负女子的臭男人才会如此泛滥。你们自甘无才是德、目光短浅,只好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依柳也不客气地道:“就算跟你学会了打架,还不一样为奴为婢?而且一旦学了几招,你打架的时候,我还得出手相陪,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俞清涟叹道:“怎么凝慧门、巾帼山庄里的丫环书僮,个个都在江湖上有头有脸,我却随身带着这么个废物?他日得见‘传心剑’与‘仙姿五剑’,一定要向她们讨教讨教,你这种废物如何才能调教成才!”

依柳低低地道:“人家心目中视人人如手足,自然人人皆俊杰;你心目中视人人如废物,俊杰也会被你当作废物!”

俞清涟瞪眼道:“越来越大胆!”

依柳低头轻轻一抚马背,叹道:“马儿马儿,来生投胎切莫为人;非要做人,也别投胎女儿身;实在不得已成了女子,切不可入江湖;万般无奈之下投胎为人,身为女子、堕落江湖,也切切记住,不可成为江湖中人的奴婢,不然小命怎以丢的都不知道。唉,可怜!”

俞清涟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哼了一声再不理她,自顾在马背上四顾。过了一会儿,忽地按辔不动,待依柳的马与自己的并骑,才低低地道:“弱女子小心,我们主仆被匪人当成肥羊盯上了。我这个主人真倒霉,花银子买了你来,还要负责保你周全。真是好生羡慕‘仙姿五剑’。”

依柳嘻嘻笑道:“又有架打,姑娘你可就不寂寞了。喏,双钩还你,我这条小命儿也仰仗你保全啦,女中豪杰?”

俞清涟听她赞美,心里飘飘然地大为受用。

果然,策马又走了小半里路,迎面便闯来一队人马,约十七、八个人。

为首的一个,左臂齐肩处袖筒空空,细眼鹰鼻,年约三十五、六岁,见了迎面而来的两个年轻女子,一脸淫奸地向她们挥挥手。

依柳见了这独臂人,秀眉一扬,沉默无语。

俞清涟则倒竖了柳眉,一声娇叱:“来者何人,敢拦姑奶奶的路?”

“好说了,小的姓项。”独臂人贼忒嘻嘻地笑道:“单名一个弓字!”

“江湖上有这号人物么?”俞清涟沉吟片刻,却不得要领,口中犹喃喃自语:“奇怪,项弓?项弓是何人,怎么没听过这名号?项弓,项弓!”

依柳莞然一笑,依旧低头不语。

“嗯!项弓自然就是我啦!你都叫了出来,怎会不知道?”独臂人仰天大笑。

俞清涟本来一头雾水,口中还在反复念着他的名姓。见独臂人笑得下流,忽想起项弓二字乃是“相公”的谐音,自己反复念这几遍,已被对方讨了便宜。心中狂怒之下,策马上去,双钩迎面便打,满以为对方不被她扫中,也会吓得从马上摔下去,哪知却扑了个空。

定睛一看,独臂男子已轻轻闪开,依然一脸下流,却毫发无伤。俞清涟心中微微一惊,情知撞上了劲敌,深吸一口丹田之气,挥钩再扫。岂知对方左臂空空的衣袖,不过轻描淡写地一扫,便将她手中兵刃格开,而且力道不小,震得她虎口发麻。

独臂男子嘴一嘟,奸笑道:“项弓最爱美人儿,怎么舍得欺负你?你骂项弓、打项弓,心里自然又亲又爱。唉,项弓心里可美死啦!”

俞清涟怒喝一声,飞跃出马背,双钩齐出,用了十成功力扫去。独臂男子见她声势不小,倒不敢怠慢,一边笑,一边也跃下马,避开她的一击,连叹数声:“打得那么用力,爱项弓必定是死去活来了。哈哈哈!”顺势在她头上一扯,拔下一根发簪来。

俞清涟气力用尽,气结之下几乎晕厥。踉跄几步,收势不住便要摔倒。

独臂男子嘻笑道:“项弓心痛了,不要倒!不然只好抱你进洞房啦!”

依柳那边,已被余下十几个男子围了马匹,不敢动弹。她战战兢兢地四顾一番,颤声道:“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不开杀戒,你们还不滚?”“唰”地拔出一柄匕首来,只见那匕首刀尖锋锐,一见可知乃是上等利器。

依柳朝那十几个男子一比划,扯着嗓子嚷道:“别等到姑奶奶大开杀戒了才后悔,你们可就真的……真的追悔莫及啦!”

独臂男子一边闪躲俞清涟,待她力竭后再讨便宜,一边朗声笑道:“啊哟,大美人儿够泼辣,小美人儿也够刁钻,项弓喜欢!唉,项弓的艳福真是不浅!”

俞清涟香汗淋漓、体力虚耗过度,几近晕厥边缘。

马匹受惊,依柳惊呼一声摔下马来,秀容失色,手一伸,无巧不巧正撞上一个男子小腿。大惊之下纤腕缩回,见了刃头鲜血,依柳更是呼天抢地、抱头鼠窜。头也不敢抬便掩面狂奔,“乓”地一声,与另一个男子撞个正着,依柳气力倒是不小,虽被撞倒,对方居然也跌坐地上。她这一摔,反手一撑,想撑坐起来,忽听一声惨呼,却是她手中的匕首不小心插到了一人的脚背之上。

抬起手来,依柳就地一滚,运气不好,“咕咚”滚到一人脚边,顺势纤足一踢,将那人绊了个跟头,仰天摔倒。说来甚巧,她另一只脚不经意一扫,一块石头被脚尖一带,滚了出去,正好搁在那人后脑触地之处,那人后脑被重重一磕,立即晕了过去。

俞清涟精疲力尽,未及转脸去瞧。独臂男子微微一瞥,却是满脸诧色。再把目光转回来时,见俞清涟已摇摇欲坠,心中大喜,左袖连挥,卷去她手中双钩,便要上去搂她。

“小姐!”依柳大急,不顾自己安危,便将手中匕首迎面向他掷去,他微微侧头闪过,正欲出言取笑,讨几句便宜,忽地瞥见匕首上镌着八滴水珠,心念一动,转头向依柳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会有‘八仙匕首’?”

依柳轻叱一声,正欲扑上去与独臂男子拼斗。忽见他连退数步,面色发青、汗珠涔涔,便不再理他,奔上前去搀扶俞清涟,主仆二人一同跌坐在地上。

俞清涟忽地面色一喜,低低地道:“有帮手了!”心里一宽,倚在依柳怀中不住喘息。

依柳抬头看去,果然见一男一女执剑而出,正是刚才她们主仆二人所谈论的诸葛兄妹。不过十几招间,便见十几个男子不是腰带被斩,便是头发被削下一丛、长袖被削去一幅,不觉心中大喜,情知独臂男子不是这对兄妹的对手。

转脸过去,见那独臂男子正慢慢后退,满脸惊惧之色,似乎遇到了什么劲敌。好奇之下,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慢慢向他走过来。那青年男子约二十几岁,粗衣布履,方面大耳、剑眉朗目,虽不言不语、行动缓慢,却自有一份迫人英气;面目虽算不上什么英俊,举手投足间的气宇轩昂,却是凛然生威。依柳不过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唇边漾出微笑,十分欣赏。

独臂男子忽地一定,动也不敢再动,却是那个青年浩然而立,不再前行,将他慑在当场,不敢多言多行。

诸葛兄妹那边,已经尽数在打发的十几人身上留了记号,让他们自行逃生便罢,相对一笑,再不追赶。

那青年冷冷道:“还记得我么?”

“惊风破云——梅淡如?”

诸葛审异朗声道:“先被董公子和聂姐姐削了指头,然后自作孽又断了左臂,于小野,这次你又想留什么?梅公子,我们是留下他的头好还是脚好呢?”

梅淡如淡淡地道:“于小野,你自己选罢!”

诸葛审同又道:“俞四当家若非与人决斗耗了精力,又怎会将尔等鼠辈瞧在眼里?”

俞清涟听他为自己圆面子,不禁嫣然微笑。

于小野面如死灰,忽道:“俞四当家,嗯,英杰帮的四当家!英杰帮与凝慧门、少林寺皆无交情,三位何以联手?”

梅淡如道:“梅某不为讨好英杰帮,更不为她们是女子须男儿保护,只冲着这趁人之危、以众凌寡、无耻下流,便要治你一治!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俞清涟听他不以自己是败军为嘲,更不因她们是女子而轻视,不禁暗暗点头。

依柳侧目而视,但见他巍立如山、浩然正气,也唇角蕴笑,暗自欣赏。

于小野知道又走了麦城,却也知道少林寺、凝慧门、巾帼山庄等,皆不轻易杀生,生念一起,脚尖踢起一把长刀,右手握炳,咬牙闭目,挥手在小腿上一斫,立刻见鲜血直流,痛得自己面色苍白,直冒冷汗。眼见三人再无阻拦之意,便一瘸一拐跃上马背,灰溜溜地就此逃去。

俞清涟心无顾虑,兼之刚才一番恶斗,早已急怒攻心、疲惫不堪,头一歪,晕在了依柳怀中。正文 中——第九回 何处相思苦

蝶恋花

——李煜

遥夜亭皋闲信步。

乍过清明,

早觉伤春暮。

数声雨点风约住,

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风暗度。

谁在秋千,

笑里低低语。

一片芳心千万绪,

人间没个安排处。

俞清涟悠悠转醒,见依柳正倚在床边打盹儿,心一慌,推她一把问道:“怎么还睡?诸葛兄妹哪里去了?”

依柳恼道:“守了你一天一夜,才闭眼就挨骂,重色轻友!”

俞清涟脸一红,骂道:“问你两句,牢骚一大堆,到底谁是主子?”

依柳揉揉眼,完全醒了,斜乜她道:“人家兄妹俩已经走啦!”

“怎么不留他们,也好让我醒了道谢一声。没家教!”俞清涟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她一眼,又责道:“你留不住他们,为什么不叫醒我?日后传出去,说我俞四当家的不懂礼数,我还怎么混?”

“我是打算叫你,可人家拿了宁神药丸教我喂你服下,说是睡上一夜你就恢复元气了。我拿银子谢他们,他们不要,我也没办法!”

“什么?”俞清涟惊坐起来,怒道:“你敢拿银子出来侮辱人家,他们生气了没有?你知不知道,凝慧门下个个超脱红尘、卓而不凡,你敢拿银子来玷辱他们?跟了我两个月,一点江湖礼数都不懂,你真是气死我了!”

依柳不屑地道:“你买我一个大活人也不过三十两银子,我拿一百两银子出来,他们和那个姓梅的,大概嫌少罢,都没收。我也不敢再多拿,怕被你骂。”

“你还敢说!”俞清涟越想越生气,道:“姓梅的不必管了,反正少林弟子路见不平出手援助,已是常事,人家兄妹是何等脱俗的人物,也出手相助,你有没有问他们去哪里?”

“好像下江南去了,听他们提起灵隐寺。”

俞清涟心头一宽,笑道:“算你不笨!今儿休息一夜,明天我们就分道扬镳!”

依柳奇道:“你不要人服侍了么?”

俞清涟横她一眼,轻轻嘀咕道:“有你在,就太碍事啦!”

“我一个小丫头,碍着你什么了?”

俞清涟一抬眉,清清嗓子道:“你不懂武功,走得又慢,要是再遇上强匪,会拖累我的。不如你自己先回天台山,我要亲往江南去面谢他们,才不失诚意!”

依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住点头。

俞清涟喜道:“你也知道自己麻烦了?收拾自己的包袱去,多带些银两,一路上还可以游山玩水。随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都不怪你!”

依柳叹道:“反正就是不能和你同行对不对?可我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的,单身上路岂不危险?”

俞清涟怒道:“我不是送了把匕首给你么?何况你男装出去,谁会理你?就是你这样出去,谁又希罕你这丑丫头了?我的令旗你随身带上,行走江湖可以防身。没出息!”

依柳哼了一声,道:“有出息的人,没等报上名号,就被打得落花流水,而且还不知道对方的来头!”头一缩便跑,原来是俞清涟恼羞成怒之下,用枕头去砸她。

“总之,随你滚到哪里去、去多久,就是不许跟着我,懂不懂?有你跟在身边,我的脸迟早会被丢光的!”

依柳将诸葛兄妹留下的药瓶递给她,反讥一句:“跟着一个屡战屡败、自以为是的主子,依柳也很丢脸——啊哟!”终于被她用枕头砸到了头上。

春风拂柳,细雨轻摇。

策马徐行的女子,一路过来,眼中尽是怡人风物。

北邙山南、洛水北畔、白马寺前。

女子收缰下马。

红墙绿柳、凝翠松柏。白马寺前的女子轻笑一声,道:“从金谷园跟我直到白马寺,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一人至林间缓缓策马而出,拱手道:“依柳姑娘好耳力!”身形挺拔、衣着简单,正是梅淡如。

依柳淡淡道:“你不跟踪四帮主,却来盯我的梢,无事可为么?”

梅淡如也淡淡道:“你既为俞四当家的侍女,不随侍左右,却跑到英杰帮的洛阳分舵去深夜探访,也很好兴致呀!”

“梅公子从临潼就盯上依柳了?还真是抬举我,不敢当!”

“是姑娘抬举在下才对。以姑娘身手,十个于小野又何曾放在眼里?扑跌不过三招,便倒了三个盗匪,即便是金童玉女联手,又岂是姑娘的对手?至于梅某,两千招内必与姑娘难分轩轾,两千招以外,靠的便是各人内力修为了。想来梅某也占不到什么上风……”

依柳赞道:“惊风破云果然好眼力!不过江湖事自有江湖因由,还轮不到梅少侠干涉。”她特别加重“少侠”二字的语气,一脸讥诮。

梅淡如应道:“承姑娘谬赞!梅某与英杰帮本无交道。不过俞四当家爽朗泼辣、耿直不羁,若姑娘与俞大当家、俞二当家有过节,也不该牵扯旁人。以姑娘身手,若非别有目的,又岂会卖身为婢,任人呼喝?”

依柳哼了一声,道:“我若有加害之意,便不会三招间撂倒三个,替那自以为是的鲁莽泼妇出口恶气了。于小野是什么东西,五招之内便让他做我掌下亡魂。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只好给你们机会去行侠仗义、施恩于人!”

梅淡如听她说得有理,自己又生性不擅辩驳,便默然不语。

依柳又似讥非讥地道:“买我为婢也不过三十两银子,可是我拿一百两来谢你们,都没人肯收,定是嫌少。可惜俞四帮主正在昏迷之中,多拿银子我也不敢作主。现在可好,连我这丫头也甩了,去找金童玉女道谢,却没什么对你的感激之意!”

梅淡如忍不住道:“少林弟子岂是举手之劳便贪人回报之辈?依柳姑娘的身法之一,似乎也出自少林,却不知道……”

“哦,我从少林寺偷学的!”依柳见他瞪大眼睛瞧着自己,便一本正经地道:“数年以前,一个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在少室山下炖狗肉,正偷吃得有滋有味,忽然一个大和尚倒提禅杖,打将出来,骂道:‘兔崽子,居然敢在佛祖爷爷眼皮下偷偷开荤,也不跑远些?’便追过去打那位俗家少年弟子。”

梅淡如诧道:“是哪位师兄、师弟如此不敬,梅某却从来未听同门提起过?”

依柳正色道:“我便在一旁帮着炖狗肉,想等他吃好了、满意了,好讨几文钱去买馒头,你没听说过?”

梅淡如茫然摇头,大惑不解。

依柳接着道:“那少年一见大和尚杀气腾腾过来,知道吃不完要兜着走、大事不妙了,便使了几招轻身功夫逃窜,我依柳就趁火打劫在一旁偷偷学会了,还暗自取个名儿,叫做‘偷荤逃命功’!”

梅淡如莞然道:“我们少林寺没这门鄙俗的功夫,定是你杜撰胡编的!”

“哪里!”依柳仍然一脸正色:“不管那少年郎怎么狗啃屎地逃命,不过一盏茶工夫,还是被大和尚逮住,打得他屁股开花、唉号不止,唉,真是可怜——不过那轻功却不错!”

梅淡如皱眉道:“我们少林寺中绝不会有如此不恭的俗家弟子,更不会有如此暴戾的武僧,姑娘说笑了。”

“分明就是你们少林弟子!”依柳辩道:“那少年郎还欠了我五文辛苦钱呢。我亲耳听到他对大和尚求饶,抽抽泣泣可怜兮兮地说:‘师父,饶了徒儿这一遭罢,再不敢在佛祖门外偷荤了!下次再想偷荤,徒儿我梅淡如,一定躲到道观里去炖狗肉’——怎么不是少林弟子?”

梅淡如本就不信,张口结舌地听完她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她是绕着弯子骂自己鬼鬼祟祟、偷偷摸摸。一时间笑也不是,恼也不是,只瞪眼看着她的满脸得意,见她眼睛又大又圆、忽闪忽亮,说不出的娇俏。心念一动,忽地脱口道:“依柳姑娘可是北国人?”

依柳笑道:“我明明吴音绵软,怎么知道我是北国之人?”

“姑娘可是乙巳年生的?”

依柳微微一惊,强笑道:“少林寺好像是禅宗,怎么,也会看面相算生辰么?”

梅淡如见她默认,凝视她许久,面上渐渐浮出一份急切,缓缓问道:“恕梅某冒昧多问一句,姑娘可是七月出生的?或是,或是……从小,身上可有什么胎记疤痕之类……对不起,梅某只是一时情急,并非有心轻薄!”

依柳奇道:“我是三月出生的,身上没什么胎记,学人家偷吃狗肉时被踢了一脚,伤疤倒是有几个——可是你要找的人吗?”

梅淡如听她自陈生辰,并非自己所寻之人,已是大失所望。又听她一番戏谑,歉然拱手道:“梅某多有冒昧,得罪了!”

依柳大感好奇地道:“我长得像你认识的什么人吗?能否说来听听?”

梅淡如索然摇头:“她与我失散了二十年,依稀记得她的大眼睛和活泼伶俐。如今,她已生死未卜。是以一见到大眼睛的顽皮女孩儿,我总是免不了存着一线希望。”

依柳见他神色黯然,便不再多问,只道:“我要入白马寺进香,你跟都跟来了,不如一起进去?明儿分道扬镳,你可再不能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啦。江湖儿女各行其事,我又不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况且男女有别,你再盯我的梢,可就无礼了。惹恼我,定与你大战三千招!”

梅淡如微微点头,以示同意。他自知与她拳脚上难分轩轾,言辞上又绝非她的对手,只能自讨没趣。况且她既非自己所寻之人,又善恶未明,也不便深交。与她寒喧过一些江湖琐事后,再不深谈。

白马寺初建于东汉永平年间,因佛经由白马驮来,乃建“白马寺”于洛阳,中土至此始有“寺”称,成为中土佛教祖庭,乃是史家公认的“释源”之地,已历近千年。寺中“清凉台”、“齐云塔”、“焚经台”皆有数百年传说种种,故白马寺乃公认的第一古刹。

依柳与梅淡如皆以普通香客自居,不过在寺中呆了两日,便各自东西,就此道别。

这日一早,杭州分舵有人上禀道:“梅公子在厅中恭候童舵主!”

童舟心中既喜且奇,暗自道:“自去年巾帼山庄重阳一别,至今半年未见。登门造访,难道有了临风师妹的消息不成?”

奔入厅中,见梅淡如意态悠闲,不似有事的模样,童舟心中微一失望,再想到故友来访,也有几分欣喜,便与他谈论起江湖近闻来。

梅淡如与他闲谈了一会儿,忽道:“梅某在少林寺时,曾听师父说,数年如一日心似赤子、不流俗江湖的,便是童兄你了。”

童舟素知他不喜奉承恭维,听了此言,谦逊地笑道:“承少林高僧谬赞,童某这些年技艺微进,该感谢临风师妹的代师授艺、不鄙浅陋!”

梅淡如不屑地道:“北宫千帆那丫头,不学无术、懒怠成性,不过是偶然得了几本武学秘笈自己不肯练,拿童兄你来耍把式玩儿,何必如此感恩戴德?”

童舟不料梅淡如会出言刻薄北宫千帆,怔了一怔,心中不悦地思忖道:“梅淡如在江湖上颇有侠名,兼又谦和宽厚,与临风也算是故交,何以言辞鄙薄如此。难道也是个趋炎附势之徒,见临风被两大门派驱逐,立刻变了脸?或许他不过说几句玩笑而已,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梅淡如又道:“师父如此欣赏童兄,师伯祖一高兴,便说,司马先生曾是少林门徒,童兄的武功自是出于少林。童兄练的是至阳至刚的内功,恐怕使棍要比用刀更适合些。”

童舟醉心武学已久,悟性虽不高,却是将勤补拙、勤奋过人,兼之北宫千帆相赠的拳法、内功心法练习至今,其身手早在谷岳风之上,成为西河帮内第一高手。此刻听他不再刻薄于人,改谈武学,精神一振,笑道:“去年春天,巾帼山庄大庄主大婚之际,师父曾与旷帮主、北宫师叔论及各人所长,也曾说过童某更适于用棍。福居大师精少林达摩杖,乃少林第一高手,与北宫师叔、旷帮主鼎足而立,可见确是高人所见略同!”

梅淡如续道:“所以师伯祖特嘱梅某将少林达摩杖法与童兄所学互为砌磋,取长补短!”

童舟喜道:“梅公子此来,竟是为了代授达摩杖法的?童某何幸得此良机,先行谢了!”欣喜之下,起身深深一揖。

梅淡如笑道:“我是怕北宫千帆那丫头所授的功夫不适童兄练习,特此前来矫正前过而已,何必如此?”

童舟不知何以半年之间他便如此刻薄,心中泛起不悦,淡淡道:“梅公子说笑了。临风师妹年少气盛冲撞了长辈,也不算什么滔天大罪。师父、师叔气消了,驱逐令自然会解。童某曾书信求旷帮主说情调解,也求过师父。师父已答应与师叔从长计议,师妹不日可归。师妹顶撞长辈虽是无礼,可是梅公子素来宽容,何以这些许琐碎小事,也会动摇你对故友的信心?童某偏执,始终相信临风师妹所为乃瑕不掩瑜!”

梅淡如不料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一呆之下,立刻哈哈大笑:“前日遇见诸葛兄妹,言童兄亲往巾帼山庄,在司马先生门外跪了一夜,为北宫……五庄主求情,听来真是好笑!”

童舟心头反感,冷冷道:“希望梅公子念及故人之情,能少些刻薄言辞。”

一时间,厅内气氛僵冷。

梅淡如只是喝茶,赞了句:“好西湖龙井,果然上品!”便不再多言。

童舟则已开始暗自盘算,如何下道逐客令,才不伤彼此的颜面。

正自僵持,舵下兄弟又来禀报:“有故人在水寨外恭候,与舵主有要事商议。”

梅谈如听了,双手一摊,做个“不多打扰”的手势。童舟正感无法应酬他,便一拱手,辞出门去。

龙井茶原产于杭州西湖山区的“龙井”。茶叶由细嫩芽叶制成,叶片扁平、形似碗钉,颜色润泽光莹、翠绿精致。龙井茶汤碧澄清澈、清香隽永,有色翠、香郁、味淳、形美四绝。

梅淡如自行在厅中回味,久不见童舟返回,心中虽奇,却不好多问,更感诧异的则是,何以童舟这样的草莽人物,会珍藏如此上等的“明前龙井”。

一盏茶过后,有舵中弟子来请,言童舟于后堂等候、有事相商。便满心诧异地随此弟子往后堂而去。

只见童透站在门前,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一等他走进,便反手关了门,道:“请坐,姑奶奶!”

梅淡如心头一跳,见厅中坐着一人,他一进去,那人便摘了自己头上斗笠,露出与他一模一样的面貌,向他拱手道:“久违了!”

“梅淡如”失声笑道:“正主来了,可轮不到我来妆啦。怎么这样巧?”

那摘下斗笠的男子啼笑皆非地道:“巧什么?我从洛阳一路南来,专为拜访童兄,却见自己大摇大摆地进了水寨!你扮成我容易,我却如何以牙还牙?只好买个斗笠来掩人耳目。”原来后堂中戴斗笠的男子,才是梅淡如。

童舟也笑道:“我正奇怪,梅公子生性宽容,何以会变得如此刻薄。原来是你姑奶奶!”已料到来者正是易了容的北宫千帆。

北宫千帆转脸过去,从怀里掏了块丝帕,又取出一只二寸长的玉瓶,倒出些粉末和了几滴茶水,将丝帕在脸上一抹,顷刻间便换了副面目,露出本来容貌。这才向二人做个鬼脸,笑道:“若非听说童师兄为了替我求情,到山庄跪了一夜,我才懒得扮这个家伙来找你!”

童舟道:“你扮作梅公子将少林武学私相授受,会给梅公子惹麻烦的!”

北宫千帆瞪眼道:“那么辛苦易容而来,你还怪我?”

童舟恐她恼怒之下拂袖而去,便不再多言。梅淡如却道:“师伯祖真的说过,童兄为人忠厚,也算少林有缘人,特嘱我有机会的话,可将我少林达摩杖法与童兄的所学相互砌磋。五庄主,你可歪打正着啦!”

北宫千帆闻言大喜:“什么歪打正着?我卜了一卦,算到福居方丈授意弟子与他砌磋,恐你笨口拙舌,自己悟性不高还要误人子弟,只好勉为其难扮作你来代行此事,这是何等胸襟气度,你小子竟不思感激!”

梅淡如又好气又好笑,摇头叹道:“嘴上的功夫不饶人,拳脚却不知如何。或许还不如一个丫头……”想起自己尚不清楚依柳来历,若说多了,遇上眼前这个混世魔王前去挑衅,反倒不好。是以话说一半,便咽了回去。

童舟忽道:“师父答应我,会与师叔从长计议,不知他们可收回对你的驱逐?”

北宫千帆道:“收回什么呀!我本意是激怒他们恼我,趁此机会逃跑,才好和诗铭哥哥悔婚。爹娘气过那一阵,早就无可奈何了,只好任我在江湖上闲逛几年,等到婚约不了了之,再收回成命让我回去。不过你们替我说情讨饶,还去下跪相求,我还真感动!”

童舟听了,心中稍宽,点头微笑。

梅淡如瞥她一眼,心中暗道:“真是被宠坏了!若是你不点头,以斐宫主,北宫护法的身份,难不成还会逼嫁?非要闹到人仰马翻才心满意足……真比刁蛮泼辣,那位俞四当家,简直给你做徒孙都不够资格!”

虽是不以为然,见她满脸得意,仿佛小孩子得了糖果一般开心,梅淡如又不禁心中一动,暗道:“她本来就是个疯丫头,连她父母都不见责,你评头品足又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童舟见她逃婚逃出如此开心的笑容来,也暗自叹息:“听师父说,庄公子最是怕她。看来,不怕她的人也不多,也不知她将来,将来……”想到她日后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男子与之两情相悦,明知与自己无关,却又暗自茫然,脱口道:“你打算逛到几时呢?”

北宫千帆悠然道:“等到江湖被我搅得鸡飞狗跳以后再说罢!我今天扮梅公子去打劫,明天扮童师兄去放火,后天再扮成爹去欺凌弱小……不亦乐乎?”

二人听她刻薄到自己头上,惟有相对摇头。

梅淡如忽道:“你在这里打算呆多久?此后又欲往何处?”

“十天之后我便告辞,要去找一个人的晦气去。你们可不许跟我同行!何况,你们也未必追得上我!”

童舟道:“十天之前,苏州灵岩山附近,一伙强匪被人打得落花流水,在馆娃宫旧址被缚成一队,每人脸上都有一个擦洗不掉的“匪”字,想必是你的杰作啦?”

北宫千帆叹道:“难怪是‘泥塑木雕’,简直就是木鱼脑袋,不敲便不响。如此杰作,舍我其谁?”

童舟怔道:“什么‘泥塑木雕’?”

“北斗说你在江湖上反正没个名号,便取了‘泥塑木雕’此号,我还夸她有创意呢!”

童舟不好意思生气,叹道:“水仙子这么好兴致,还拿人开心?”暗指当日与谷岳风的尴尬。

“便是不高兴,相关的人才都被她恼了进去!叫谷匹夫小心点,我终会去寻他晦气的!”

梅淡如诧道:“谷帮主又怎么惹到你了?”

童舟则急道:“这关你什么事?”

北宫千帆置若闻,却自得其乐地嫣然一笑,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捉弄人的妙计。

棍,乃百兵之母。

达摩杖法,分钩、镰、拐、棍四器。

棍中二十技,乃:勾、挂、抱、架、拨、撩、崩、点、击、戳、劈、扫。

这日,北宫千帆与梅淡如、童舟一同过了几招,百无聊赖之下,哈欠连天,挥手欲溜。

童舟知道她性喜新奇刺激,连续七、八天都是论武,必然烦闷已久。便赔笑道:“西凤酒、西湖龙井茶,寨里都略微备了些许,你想喝酒还是品茶?”

北宫千帆懒懒地道:“我正奇怪呢,童师兄只喜欢高梁酒,怎会起珍藏西凤酒来了?这也罢了,还珍藏了上等的‘明前龙井’这么酸的玩意儿,你怎么转性了?受谁的刺激了么?”

童舟脸上微微一烫,轻轻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跑来小住几日,总是你请喝酒,实在不好意思。上个月又听许先生说,清明之前的西湖龙井乃是佳品,想到你偶尔也会品茶,我又不懂,便请许先生代劳留一些给我,另有一部分是他送严姑娘的。”

梅淡如偷眼望去,见到他颇不自然的神色,心中了然而悟,便只听不说,看北宫千帆如何反应。岂料她只是问:“严姑娘,是子铃姐姐么?呀——原来是她!”

童舟奇道:“自然是‘南金东箭’的‘东箭’严姑娘,怎么了?”

“哈哈哈……”北宫千帆似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之事,忽地对着他们笑逐颜开,手舞足蹈起来。

“你中邪了?”梅淡如虽是好奇,却又忍不住地皱眉。

北宫千帆笑道:“去年中秋,我和三姐、子铃姐姐、诗铭哥哥、许凡夫一同游玩采石矶,又登山又行舟。我最怕跩文,见他们一砚墨,我便装睡了。子铃姐姐好像写了副联子,诗铭哥哥写了首登山七绝,你们许先生写的则是首行舟七绝。诗铭哥哥也罢了,你们许先生素来严谨,难得诗兴大发,也会在太白楼上作诗。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子铃姐姐在他身边。妙哉!”

童舟道:“你是说……”

北宫千帆一点头,梅淡如也会意地道:“写了什么诗?”

北宫千帆侧头回忆了一会儿,道:“诗铭哥哥的七绝题为《登山偶成》:

‘我辈今朝攀险峻,趋趋步步亦惊魂。

非生胆色超凡客,只为凭高涤俗尘!’”

梅淡如虽不喜词赋诗文,却也暗暗点头:“‘回肠独鹤’果然文武全才,寥寥几句便气魄如斯。”忍不住打量北宫千帆一眼,又心道:“却会惧她三分——嗯,还没到七分之惧,已是胆色过人了!你又惧她几分呢?唉,你呀……”

童舟赞了一声,也未多想,只道:“我们的许先生又出了什么大作?”

“他既号‘随波逐流’,所作自然是水上风采,乃是一首《行舟偶得》。当时我们刚下船,太白楼上一群书生在那儿为友人饯行作诗,他灵机一动,便信手拈来——

‘弄墨舞文观竞雅,书生竟气共逍遥。

高歌谈笑挥毫处,妙语声声上九霄。’”

童舟笑道:“许先生果然心情不错!怪道顺手牵羊取了我一半明前龙井,原来是存心备给严姑娘的!”再一想起谷岳风与客北斗当日的情形,忍不住又叹息起来。

北宫千帆早已不耐烦,捋了袖子便往外跑。

梅淡如笑道:“瞧这阵势,你要打架不成?”

北宫千帆狠狠瞪他一眼,道:“哼,打架——武牛!跟你们说了那么久,闷也闷得发霉啦。昨天我看到好多鱼儿,现在姑奶奶我捉鱼去,不许再和我说武功,更不许谈诗论文!”说毕,人已在几丈之外。

梅淡如与童舟皆不擅言,是以仍将武学作为话题,谈几句、耍几招,不觉已至午后。

童舟忽道:“不知道她有没有带点心去,难不成真的捉鱼来吃?”

梅淡如深深看他一眼,童舟低头笑道:“只好我们自便了。”

两人吃了午饭,一路踱出水寨,谈谈说说,依然不离武学之道。不觉间已到岸边,遥望江天一色,倒也抒怀。

忽听歌声清朗,原来北宫千帆正在浅水处自得其乐地玩耍。口中哼唱的并非教坊雅乐,却是三五岁小孩所唱的童谣。

二人相对微笑,知道就是不去打扰她,也少不得被她捉弄。

果然北宫千帆抬头看见他们,遥遥挥手道:“接住了!”鱼篓向梅淡如迎面扔去,另一只手则甩了条鱼到童舟面门。

梅淡如伸手抄住鱼篓,赞道:“好‘张手雷’!”

童舟接下鱼,则笑道:“好‘阴阳鱼’,真家伙都请出来了!”忽地口中多了一物,硬梆梆的夹沙带泥,吐出来一看,却是块石头。

梅淡如也皱起眉头,吐出一条小小鱼儿来,正是北宫行帆的偷袭绝招“风声鹤唳”。

二人又是相对一笑,作不得声。

北宫千帆眼见偷袭得逞,高兴得张牙舞爪,一只手抓了一条鱼,跳跳蹦蹦跑上岸,笑嘻嘻地将鱼递过去,伸着懒腰道:“我玩累了,还没吃东西呢,走吧!”拖着二人便要回去。

童舟奇道:“怎么光着脚回去?岸上石头很扎!”

北宫千帆这才沮丧道:“啊哟,鞋被水冲跑了,只好自认倒霉!”

梅淡如暗自念一句“报应”,又大觉不忍,问道:“岸边有草,你会不会编鞋?”

“会,等一下!”她风一般地刮了出去,还不忘嚷一句:“看我多有本事,一会儿功夫就有了十几条鱼!”

“好了,回去喝酒!”未等二人回过神,她又一阵风似地刮了回来,头顶多了副草环,星星点点缀着几朵野花,甚是俏皮。她本是一袭不伦不类、男女莫辨的黑衫,多了这副草环,却大增妩媚生动。浑身虽是湿淋淋地滴着水,却毫不狼狈,反而更觉得笑容亲切、眼波流盼,活脱脱一个无邪小女孩儿,怎么也联想不到江湖上那个令人头痛的刁蛮女霸王。

梅淡如一低头,见她依然赤足而行,诧道:“鞋呢?你不是说会编么?”

“我只说会编,可没说要编来自己穿。我喜欢被石子扎脚,我自作自受,与你们何干?”只觉得眼前这二人面目可憎言语无味到了极点,对他们做了一个“吊死鬼”的姿势,依然光着一双脚,大摇大摆地走在前边带路,昂首阔步,好不神气。正文 中——第十回 风切夜窗声

悼诗

——李煜

失却烟花主,

东君自不知。

清香更何用,

犹发去年枝。

俞清涟骂道:“要你自己回去,却几个月不见人影,混到哪里去了?”

依柳低头道:“北边兵荒马乱,不是叛乱就是讨伐,你教我的那几招够用么?只好躲躲藏藏、流离颠沛,一路南下啦。”

“是怪我教授不力还是保护不周?我不怪你偷懒,你还倒打一耙?幸好你不笨,知道我不在天台山,就来巾帼山庄找,我没买错你!”

俞清泓道:“你现在是人家山庄里的客人,怎么一见面就骂自己人?也不怕被人笑话!”

依柳抬头一看,俞清涟身边坐着一个文秀沉静的女子,年纪稍长两岁,是自己曾见过两次的俞清泓。她知道俞清泓心思缜密,便向她笑道:“还是三帮主疼惜我!”

俞清泓淡淡地瞥她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依柳侍立一旁,偷眼打量“分雨榭”厅中之人:陪侍的乃是客北斗与青霜、紫电,俞氏姐妹座旁端坐的,则是仲长隐剑与南郭守愚。

依柳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忽笑道:“四帮主,怎么不见金童玉女?还有上次一同援手的什么金公子,也不见来庄中做客?”

俞清涟面带愠色地道:“你罗罗嗦嗦,欠揍是不是?孤陋寡闻,哪有什么金公子银公子?人家姓梅,号‘惊风破云’。”

青霜、紫电忍不住笑出声来。

客北斗深深看一眼依柳,淡淡道:“少林福湖大师带智瑞师太出山朝南,途中遇匪,智瑞师太就此不知所踪。出了如此大事,少林弟子哪有闲情来山庄做客?”

依柳微微一惊,强笑道:“嵩山离你们洞宫山可不近,恐怕是道听途说的罢?”

“江湖之事你懂多少?”俞清涟轻叱一声,低喝道:“少林俗家大弟子李卫如公子遇上诸葛兄妹,亲口所言,我在一旁亲耳所闻。日后不懂的,你再不可胡说!”

依柳一撅嘴,甚是不服,忽又笑道:“我从‘聚仙斋’一路过来,看见好多姐姐都很好看,这山庄里真是美女如云呀!可惜没见着最丑的那一个!”

俞氏姐妹听到她也奉承巾帼山庄,本来十分高兴,待听到最后一句,不禁相顾皱眉,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体面的话来。

厅中各女也静静地看着她,听她下文。

果然依柳续道:“听说巾帼山庄里有一个不男不女的黑煞星,最喜欢偷人东西、放火烧屋子,怎么没见她出来?品性不佳被赶出山庄的传闻,难道竟是真的?”

俞氏姐妹脸色大变,欲加责骂,又不愿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便惴惴地望着仲长、南郭二女的神色。

青霜、紫电面有不平,正待开口讥诮几句,客北斗忽地暗暗一拉她们袖子,诧异之下,二女便不再开口,只是冷眼相向。

南郭守愚笑吟吟地点头道:“不错,我们五妹不敬尊长、放浪形骇,虽然驱逐出庄并非我们本意,但长辈的决定,也惟有依从。”

客北斗亦似笑非笑地道:“依柳姑娘快人快语、预见不凡,却千万要小心了,要多顺从主子,才不会步我们五姑娘的后尘,被扫地出门后,没脸见人。”

俞清泓见对方未恼,暗自松了口气,想到依柳出言挑衅,心中又暗自一紧,不知她是何用意。俞清涟却想得不多,见大家不责怪,便开口笑道:“北斗姑娘说得是。我正愁没个前车之鉴来教训这恶丫头,总算有了个现成的……”忽地自觉说得太过尖酸刻薄,又住了口嘿嘿讪笑起来。

仲长隐剑忽地微笑道:“这个依柳丫头伶俐活泼,我瞧得倒喜欢。两位俞家妹妹不见怪的话,我想送支凤钗给她。可不要见怪,我没有丝毫寒碜英杰帮之意。”

俞清泓谢过之后,吩咐依柳道谢。依柳却道:“我要是戴了凤钗,路上给强匪抢去,岂不明珠暗投?”一言未毕,已惹得满厅皆笑。

俞清涟笑骂道:“大庄主诚心送你东西,不好好珍藏,戴在头上现什么宝?没见过世面!”

依柳她任取笑,含笑不语,当即随仲人长隐剑往“摘星阁”而去。

观星、数星正在庭中打扫,见了她们,不过微微一笑。径直进了仲长隐剑闺房,却不见叶公侠去向。

仲长隐剑反手将门关了,才笑道:“不必再装了,风丫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依柳本来在四顾张望,听她这么说,微微一怔,强笑道:“大姐,你好眼力!”——所谓“依柳”者,竟是北宫千帆。

仲长隐剑微笑道:“审同、审异回来,提到你的武功路数,三招间丐帮、少林、托义帮武功尽数囊括其中,我正奇怪江湖上何时冒出个如此人物。待你入山庄,行走其中漫不经心、熟视无睹,北斗暗中同我与饮雷一说,我们便恍然大悟了。”

北宫千帆跌足道:“是呵,怎么忘了这一点?一个顽皮的小丫头,又没见过世面,到了山庄自然会东张西望、问长问短……真是糊涂!”

仲长隐剑续道:“俞四当家前几日上山庄,便因为好奇,东摸西拧,触动机关被网到了廊檐下,你一个小丫头,进山庄见了这些古怪花木,不去摸一摸已属难得,竟然连东张西望的好奇神色也没有,天下间除了主人外,谁会如此见怪不怪?何况,这机关还是你设的!”

北宫千帆一吐舌头,笑道:“都怪我太粗心,怎么就不四下里张望张望呢!”

“心虽粗,你胆子却不小!扮了金长老大摇大摆去见旷帮主,又扮饮雷去见童舵主,你真有本事!”仲长隐剑想到她出走大半年,心中大起怜惜,不忍再责备,便问道:“你搞得四面楚歌、众叛亲离,为的便是去英杰帮做探子、弄诡计么?打算多久回来?俞氏姐妹为人不错,俞氏兄弟虽不仁,你却不该殃及池鱼。”

北宫千帆低头道:“只是区区英杰帮,哪里值得我辛苦如此?不过,我一定不会连累无辜、为非作歹,你们可要对我有信心!有些事我还在查,不想拖你们下水,你和四姐、北斗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再对他人提起。”

“裁云、邀月也很担心,为什么不能让她们知道?”

“二姐生性耿直,知道了必然插手,反而帮了倒忙;三姐最疼我,要知道我今天卖身葬父,明天扮丫头伺候人,必然坐卧不安……”

“我和饮雷便不疼你了,活该我们担心?”仲长隐剑想到她在外间吃苦颠沛,以一人之力流离失所、遁迹江湖,她们却无法相助,任这个最受宠的小妹妹如此辛劳,心中更是叹息。

室中寂静了一会儿,仲长隐剑忽道:“真有一支凤钗要送你,是诗铭订做的,钗腹中暗设机关,可放迷烟,我拿给你!”

北宫千帆心里一热,想到十数年来庄诗铭对自己的照料关爱,又避而远之自己的任性刁钻,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痛,脱口道:“诗铭哥哥怎么不送二姐?”

仲长隐剑叹道:“只要诗铭在场,裁云便会对那个李遇百般温柔亲切,诗铭岂不心痛?自你出走后,诗铭担忧不已,又找你不着,况且最近他心情也不好,和英杰帮有关,你知不知道?”递了只锦匣给她,又道:“这是诗铭送你的寿礼,收好啦!”

北宫千帆打开锦匣,见匣中金钗打造得十分别致:凤头上双眼一睁一闭,顽皮神色简直与她一般无异,一拧凤头,钗腹中机璜弹出,果然内有乾坤。她轻轻合上匣子纳入怀中,道:“这可不能让他们看见,不然就知道我是谁了,再拿支钗给我!”

仲长隐剑另挑了普通凤钗,簪在她头上。

北宫千帆这才道:“我随那俞清涟今天找人决斗,明儿约人厮杀,待在天台山的时候还真不多。听说英杰帮有四个弟子,二死二伤,中的似乎是诗铭哥哥的‘冲天腿’。诗铭哥哥温和谨慎,非十恶不赦之辈绝不下重手,对方四人虽仗势欺人,却未滥杀无辜,他们烂醉之下为人所伤,未看清来者面容,是否有人嫁祸?”

仲长隐剑点头道:“我们也这样想。可是连诗铭自己也百口莫辩。那几日他确实在扬州,见那几名英杰帮弟子为非作歹,他也的确出手教训了,诗铭说他只用过拳,未曾用腿,更不致以‘冲天腿’如此重型内家腿法去对付几个江湖混混,俞三当家此来,便为了明天和诗铭对质。”

北宫千帆惊道:“诗铭哥哥明天到?对呵,今天九月初七啦!你可得把我藏好,别让他见着我,不然可就露馅了。”

仲长隐剑奇道:“该是诗铭怕你才对,怎么你倒躲起他来了?”

北宫千帆却答非所问地道:“二姐听到诗铭哥哥的麻烦,可有没有什么反应?譬如担心、忧虑,或者误会诗铭哥哥出手伤人,稍有些痛心、难过?”

“似乎没有!”仲长隐剑见她失望,又道:“独贞与饮雷吵得厉害,也不知今年会不会上来。高公子是一定会来的,只是邀月不冷不热的态度,似有不妥。”

“独贞哥哥和四姐吵架,是不是为了齐姑姑的湘云哥哥?”

“那个莫公子,武功真是差劲,独贞看不起他,他也不惭愧,反说什么以武取胜,乃是下下之策,独贞气得不行,饮雷却颇有赞同之意,碍于齐长老的面子,独贞不好和莫公子辨,就和饮雷吵开了,莫公子可是你引见给我们的,怎么你都没有一点内疚?”

北宫千帆不屑道:“刚开始还有点内疚,看湘云哥哥文质彬彬,想引见给三姐,他却倾心于四姐,我便担心独贞哥哥会掐死我。可独贞哥哥也没出息,自己不能取悦佳人,得不到未婚妻子的欣赏,还要和四姐吵架,他活该!”

“独贞从来对你不错,怎么如此咒他?”

北宫千帆怕她责怪,忙打岔道:“怎么不见大姐夫?”

“听北斗说,子钦、子铃、西河帮许凡夫先生与公侠同行,今夜便到。”

“噢,原来如彼,嘻嘻!”

仲长隐剑懒得看她嬉皮笑脸,只道:“俞四当家很喜欢审同审异,待会儿去拜访‘凝慧庐’,你将就入住那里不出来,就不必担心撞上诗铭了。我先去知会传心一声。你呢,就去向两位俞姑娘请安去罢,依柳?”

北宫千帆嘻嘻一笑,拱手告辞。

落英缤纷,残阳如血。

看夕阳的女子,正倚树而立。

“你这样下去,我会不安心……”

“我有什么让你不安心了……”

随着声音飘过,一男一女向这边走来。女子声音柔和却清冷孤傲,男子语调激动而辛涩。

北宫千帆越听越是耳熟,好奇之下,闪到树边草丛中的巨石之后。这一闪,不觉叹息起来——这块石头,正是去年春天她与童舟匿藏、听到谷岳风与客北斗争执之处。

女子又道:“你应该找一个娴雅的女子,成家立业……”

男子则道:“我要何去何从,自有主张,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万俟传心!过中州!

北宫千帆知道万俟传心耳力非常,不比谷岳风与客北斗,便倚靠在巨石上,深吸一口气聚于丹田,捏了鼻子,不让气息惊扰二人,心中却暗自担忧。

万俟传心道:“要说的话你已经说了,我只求潜心钻研剑术,无心男女情爱,恕我辜负你一番美意,对不起!”

过中州道:“这样的话,我知道子钦也对你说过,审同、南星虽未开口,可我知道!”

万俟传心道:“你若未找到心上人,教我如何安心?南星不说,可见他自有打算,审同与俞姑娘谈得投契,我也松了口气,至于子钦,他谨言慎行,为人处事把握分寸甚是得当,会想通的,只有你……”

过中州道:“我不男欢女爱、不娶妻生子,未必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考虑,连这你也不放心?”

“骗我没关系,你能骗自己么?”万俟传心低头叹道:“我辜负你,是我不好,你也不该让我内疚一生,以作惩罚呀!”

过中州也是一声叹息:“你练你的剑、修你的身,我一厢情愿又不是你的错。难道为了怕你不安,我就该像裁云那样信手拉张盾来挡。这么做既亵渎了你,对别人也不公平,你希望我这样么?”

万俟传心低语:“我可不是诗铭,诗铭对裁云有意,我没有。”

过中州也低语:“我也不是裁云,心里喜欢诗铭,却要疾言厉色、避而远之,生怕负了风丫头。我更不愿多一个李遇那样的盾牌角色,若是妙语误会,可更难说清了。”

北宫千帆心头一跳,暗道:“二姐喜欢诗铭哥哥,和妙语姐姐何干?李遇和妙语……的话,那姓梅的小子又怎么办?”

过中州继续道:“那日‘摘星阁’摆席,我去请裁云,听李遇告诉她,只将她视为师父,未有非份之想。裁云实言,只将他作盾,因为不愿有负临风。我眼见她神色黯然,说妙语是个好姑娘,叮嘱他不可辜负……”

万俟传心低低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份,不必把别人的事往自己身上胡猜乱套。”

过中州道:“当时我躲于树后,忽然间恍然大悟:如果你我间本属有缘无份,已是上苍不公。我若是为了安你的心,拉一面盾出来,却是对自己不公,更是对那位姑娘不公。”

“总之,你不必……”

“你听我说!”他迅速打断她:“你练剑修身也好,还俗嫁人也罢,是你的事,不必为我变卦。我孑然一身也好,终身不娶也罢,那是我的事,即使为了你,也不是你所能阻止的。你既阻止不了,就不必内疚!”

“我先走了!”万俟传心纵身一跃,已没了踪迹。

过中州呆了一呆,这才从相反的方向慢慢下山,一路自叹自慰,感伤不已。

北宫千帆长吁一口气,从石后撑起来,抹了抹汗珠,心中既欣慰又辛涩:“原来二姐真的不喜欢李遇,并非是我对诗铭哥哥的安慰。傻丫头,你怎么可以不高兴呢?嗯,李遇和妙语在一起,姓梅的小子会不会伤心?嗤,你替姓梅的担心什么,他不会讨姑娘家喜欢,活该!”

恍恍惚惚不知出神了多久,眼见太阳已没西山,便下山来,往“凝慧庐”而去。

“依柳!”北宫千帆回过神来,见俞清泓正立于“凝慧庐”前院,冷冷地看着她。

北宫千帆微笑迎上去道:“三帮主在等我?”

“谁派你来英杰帮卧底的?出言挑衅,想挑起英杰帮与巾帼山庄冲突么?”俞清泓以内力灌出一线,声音低沉,直入她耳中。

北宫千帆见她如此,知她不想别人听见她们交谈,便也提了口真气灌出一线,直入她耳中道:“英杰帮又不是丐帮,我何必费这么大劲!若是有心挑衅,我去丐帮兴风作浪岂不更妙?”

俞清泓听她语音清朗、毫无杂质,而且面不改色,更无发劲吐气之象,比自己不知高明多少倍,暗暗心惊地低喝道:“你也会‘密音功’?你究竟是何人?”

“管我什么人?我服侍你们一天,你们就享受一天好啦!”

“英杰帮可不容卧底。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总之我不戳穿,你就好自为之!”

“随你怎么办,我无所谓!”

“我会吩咐涟儿放你回去,江湖人刀头舔血,不该连累百姓人家的姑娘,你最好心里有个准备。你若不答应,我就当面戳穿你挑拔巾帼山庄与英杰帮的阴谋!”

“我正嫌你们英杰帮没好处让我揩油,在寻思脱身良策呢!”北宫千帆与她擦肩南而过,向内走去,顺口道:“那就多谢你啦!”

俞清泓呆在那里,想不出她的目的,更想不出她何以会如此爽快就答应离开英杰帮。

俞清涟奔来笑嚷道:“大姐,水仙子要带我们去领教‘临风居’,我早想去见识一下那条船了,走!依柳,怎么你不去?”见依柳摇头,想到她平日最是好奇,大感不解。

俞清泓淡淡道:“依柳累了,又不识武林中人,你让她在此静一静罢。”

俞清涟便不再理她,拽了俞清泓出去,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依柳,你最好老实点,不要叨扰人家世外高人的清修,不然,等着回来我再修理你!”

北宫千帆笑道:“金童玉女和你那么要好,自会爱屋及乌待我,我又怎敢胡闹?”

俞清涟回头啐她一口,便向外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