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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春雪瓶》》 · 聂云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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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忽见从西边人群中窜出一条汉子,年约二十来岁,身着牧民装束,中等身材,项上青筋虬露,显得威武有力。他迈步走到场中,也不去理睬那中年汉子,只瞪着乞乞拉达说道:“我一不贪你的牛,二不图你的缎和貂,只来和你较较,免你目中无人!”

乞乞拉达也立即跨到场中和他面对面站定,又将他打量一下,满不在乎地说道:“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你要悔也还来得及。”

那汉子也不答话,只说了声:“来吧!”便分开两脚蹲下了身子。乞乞拉达刚一俯身便猛然侧步上前去抱他腰身,那汉子向后一缩,趁势去绊他左脚,不料他拼命连绊两绊,乞乞拉达竟动也不动。那汉子正要收脚另换手法,他的腰带却突然被乞乞拉达扭住。他赶忙埋头顺势朝乞乞拉达下腹顶去。乞乞拉达还不等他头顶着肚,突然抓住他的颈项,随即将脚用力一蹬,双手往上一托,便将他提高地面,举过头顶。然后又大喝一声,将他抛到几尺以外的地上去了。

人群中立即发一阵阵惊呼的叹息。

春雪瓶十分婉惜地对罗燕说道:“这人力不及他,又不巧,只有吃亏了!”

罗燕:“你也学过摔跤?”

春雪瓶:“没学过。不过我看也没甚高深技艺,若用擒拿制他,准会胜得!”

罗燕也点点头:“这和拳法也有相通处。”

二人正谈论问,那汉子早已重又站起身来。涨红了脸,用力将腰带一紧,又向乞乞拉达猛扑过去。乞乞拉达乘他求胜心切,故意卖出个破绽,向他敞开胸腰,等他伸手来时,一把擒住他的臂膀顺势往前一带:同时出脚给他一绊,那汉子一个踉跄,又跌倒到十步开外的地上去了。他刚站起身来,乞乞拉达还不等他站稳,猛又窜到他的前面,反手抱紧他的腰身,有如倒拔杨柳一般将他拔离地面,随即用力一惯,那汉子头先触地,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声和咒骂声。

乞乞拉达横眉怒对那阵阵咒骂声,说道:“骂又不会痛,不服气的就出来较较好了!”

他话音刚落,忽听南面人墙外一声大喝:“匹夫!你等着,我来和你较较!”随着大喝声,只见南面人群忽被排开一个缺口,一个少年从缺口处走了出来。他满面怒容,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直盯着乞乞拉达。

春雪瓶一见不觉又惊又诧,她没想到在此时此刻竟会见到这位曾经被她欺负、而她昨夜还在深深悔责的少年!一瞬间,这场里的角斗,角斗中的一得一失,都紧紧地与她关联起来。她忙又注目打量了一下那少年的浑身上下,见他虽然长得并不亚于乞乞拉达魁伟,但她总觉得他那魁伟的身材和他脸上还带有的稚气很不匹配。她因此而不由暗暗替他担心起来:他能较得过那慓猛而又凶暴的乞乞拉达吗?

罗燕并未留心春雪瓶这一瞬间的变化,只一一面注视着那少年的一举一动,一面对春雪瓶说道:“我看这小子也有些来历,令人担心是太嫩;且看看他出手如何!”

这又只是片刻间的事情。

再说那少年,他盯着乞乞拉达怒视了会,说道:“你手也太狠!实实令人难容!”

乞乞拉达摆开架式,说道:“小子,少废话,不怕死就来吧!”

少年也桩步弓身,凝神运气等他攻来。

乞乞拉达见少年不进,还以为他是胆怯,便一个猛虎扑羊向他双肩压来。少年等对方两手来得近切,忽地抡起两肘格开他的双手,随势一压,将他双臂紧紧揪住。乞乞拉达也翻过手来反握住少年双臂,二人就这样互相揪握着运力相争。二人对峙了会。看去好像寂然未动,其实都在使出浑身力气拼命!乞乞拉达拼命拼得目凸筋暴,浑身上下都颤抖起来;少年也是拼得咬牙闭口,额上也浸出粒粒汗珠。二人对峙着,坚持着,只见他二人脚下那草地都被四只脚踏得陷进四个深坑。这真是一场力的较量!周围的群众亦看出这较量的份量来了,全都屏息静气地注视着,场地上变得鸦雀无声。春雪瓶更是看得专注,她情不自禁地把手也握紧,脚也抓紧,几乎整个身子整个心都在帮他使力。她要是当时手里握有什物,也定将它握成齑粉!场里,少年渐渐占了上风。乞乞拉达的整个身子已开始倾斜,眼见就要立足不稳了。他为了掩饰自己斗力的败北,突然一转身,妄图趁少年不防,将他从肩上掀翻出去,不料少年手快,早已抓住他的腰带,借势猛力往怀里一拉,只听啪的一声,腰带被拉断,乞乞拉达也一个仰面朝天跃倒在地上去了。周围顿即响起一阵吹Ⅱ乎声音和热烈的掌声。乞乞拉达跃起身来,铁青着脸,眼里闪着熠熠的凶光,正要猛扑过来,那戴草帽的中年汉子急忙上前将他拦住,一面制止他,一面对少年说道:“让他进帐篷系根腰带再来!”说着便招呼乞乞拉达跟随他进入帐篷去了。不一会儿,乞乞拉达重新系上一条丝带回到少年面前,角斗又再次开始了。乞乞拉达双手直插少年胸前来扭他衣襟,少年将手缩回,同时抬手向他肘上一格,顿觉一阵锥心般的疼痛从他手上一直钻进他的心头。少年吃了一惊,负痛连连退后数步。乞乞拉达却步步进逼,虎着腰,伸出两臂或探或匝,不住向他袭来。少年觑着个破击去。乞乞拉达又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在众人一片轰笑声中,只听那戴草帽的中年汉子一声呼喝,站在帐篷前的那六七条汉子抡拳挥臂一齐向春雪瓶奔来。罗燕早已抢入场中和春雪瓶靠背而立;德幼铭亦向那几条汉子迎了上去。人群立即骚乱起来,胆小的赶忙避开,胆大的也退到远处,德幼铭才和那几个汉子交上几手,马千总带着四五名校卫从集市赶来。他一见是春雪瓶和德幼铭三人;赶忙高声喝住,对那几个汉子说道:“你们休要无礼!这三位都是我军营中的客人。”戴草帽那中年汉子忙对马千总哈哈腰,连说两声:“误会,误会!随即带着那几条汉子径自退去。

德幼铭这才将打斗的缘由以及适才在场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马千总。马千总劝慰了几句,说道:“这些汉子都是界外邻部一些好勇好斗之徒,每逢赶集,也多过来肇事,今天却碰到了春姑娘手里,也让他们尝到了点厉害!?”

春雪瓶也谦逊地说了几句后,抬头举目搜寻那少年,却已是踪影全无,竟不知他是几时跑开的,也不知他跑到哪儿去了。她正感到有些歉怅若失时,忽见西边约百来步处的有七八条汉子围着一人厮打。她定晴一看,见被围在核心的那人却正是她正在搜寻的那位少年,那少年已冲出重围,跑到拴马前,一跃上马,向南飞驰而去。那几条汉予也纷纷跃上马背,抽出腰刀,呼哨着随后追去。春雪瓶正在发急,忽见乌都奈牵着一匹马,从一座帐篷后面跑了过来,将马缰递给她,说道:“姑娘赶快去助他一臂!”他还指了指鞍旁,“刀也在这里。”春雪瓶也来不及和他说话,忙腾身上马,正要扬鞭,乌都奈又指着前面一片林子,说:“丛林里穿过去便可截上他们!”春雪瓶这才将马一纵,直奔林里。穿过林子,来到林边人道上,果见少年正在那道旁的一片沙砾地上和那几条汉子往来拼杀。她来到时,见已有两人被砍伤坠马,余下五人正舞着腰刀轮番向少年冲杀。春雪瓶从鞍旁抽出单刀,跃马上前,高声对那少年喊道:“你且让开,等我来收拾他们!”话音未落,她已驰到两骑汉子身旁,只见她刀光闪了几闪,那两骑汉子便受伤栽下马去。她拨转马头,对斜驰过来的一骑汉子一刀砍去,那汉子忙用刀来架,她迅即抽刀一刺,正中那汉子腿上,那汉子狂叫一声,伏鞍逃去。剩下两骑汉子见势不利,也忙拨转马头窜进林里去了。春雪瓶收刀入鞘,理了理鬓边发丝,拨马来到少年门前,见他正望着地上那几条受伤的汉子发愣。她不禁笑了笑,说道:“还愣着干什么!都跑了!”

少年抬起头,赧红着脸,嘀咕了句:“又是你!”

春雪瓶:“适才在摔跤场上,你是那般冒失!只凭一个人去闯,险些中了他们奸计!”

少年:“我如早用拳法,也可赢得他的。”

春雪瓶:“那你为何不用拳法?”

少年:“讲好是较摔跤,男儿大丈夫哪能不讲信义!”

春雪瓶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瞅着他说道:“哦,我看你年未弱冠,兴许比我还小,竟也称起大丈夫来了?”她不禁又将他全身打量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的一个人跑出来到处游荡?”

少年只不应声。

春雪瓶:“你怎不答话?”

少年忽然抬起眼来:“你是军营中人?”

春雪瓶一扬眉:“是又怎么样?”

少年:“我早就意料到了。”

春雪瓶十分惊诧,忙又问道:“你怎么料到的?”

少年掉头四望,又不应声了。

春雪瓶见他吞吐不明和不理不睬的神气,不由得生起气来。她盯着他注视了会,忽又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呢:那天你向我打听那匹白马,究竟为了何故?”

少年不由得一怔。他忽地回过头来,两眼直盯着春雪瓶,气冲冲地说道:“你别老缠着这事!那马与我无关,我只随便问问。我还要赶路,失陪了!”他说完话,随即带转马头向南驰去。

春雪瓶又恼又气,在马上突然不由感到伤心起来。她原来总觉得那天是自己委屈了他,今天正好来补补自己的过错。没想到却落得如此结局,竟让自己遭到这等委屈!她难过了会,不禁又暗暗说道:“好,这番却是他做出对我不起的事来,今天就该他后悔,该他去不安,该他来补过了!”她这又稍稍感到释然了些,随即拍马向回路走去。她刚穿过树林,见乌都奈早已等在那里。她将马匹交还给他,并把罗小虎昨晚要她告知他的那番安排一一对他讲了,这才又向集市走去。

罗燕和德幼铭仍站在草地场上焦急地等待着,见春雪瓶回来了,二人才放下心来,问她赶去帮助那少年的情况。春雪瓶心里仍有些闷闷怏怏,不愿多谈,只说他赶去时,那七骑汉子已被少年砍伤数人,其余的都已逃去,她也就自己返回来了。德幼铭对少年适才在场上那番行为极为赞赏,夸他是见义勇为;对少年的膂力尤为惊叹,把他说成是世界上少见的天生神力。德幼铭感到奇怪的是:听他乃是中州口音,看上去年纪也不大,怎竟单身一人跑到这西疆来了!罗燕在旁一直不曾说话,又是默默沉思,好像有什么心思似的。春雪瓶早已注意到了,心里纳闷,便问她道:“姑姑你在想什么?”罗燕这才回过神来,笑笑说:“那少年很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德幼铭好奇地:“那人是谁?”

罗燕略一迟疑:“一个邻居。真是像极了!他刚一上场我竟差点把他认成就是我那邻居了。”

德幼铭笑了:“你那邻居当时如若也像这少年那般大,现在已经快是个老大爷了!”

罗燕也不禁笑了起来。

三人又在集市上逛了一会儿才回到驿馆。

又过了几天,德秀峰已经办完了事,并将已经给王爷选好的几匹马交给军营派人先送去迪化,他也决定两日后便取道乌苏回到迪化,再在迪化停留十天便起程回京了。

第二天晚上,德秀峰父子在厅里商谈起程前尚须赶办的一些事宜,罗燕、春雪瓶也在厅里。德秀峰把须办各事给德幼铭交待完,命他去到耳房将罗小虎请进厅来,把自己即将离开塔城去到迪化的事告诉了罗小虎,并问他是否愿随自己一道去京仍回王爷府里当差。罗小虎婉言辞谢了。德秀峰不禁有些怅然于怀地说道:

“人各有志,你既然不愿随我去京,我也不便相强。只是我在这举目无亲的边陲之地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也算有了交情,一旦要分手了,我却有些不舍呢!”

罗小虎说道:“德大人后日动身时,我相送一程就是。”

德秀峰欣然道谢后,又说道:“关于驼铃公主的下落,你虽疑她已死,毕竟事出猜测,并无实据,尚望你不辞辛劳多方打探,一旦有了确息,便托人来京告我,这乃是王妃旨意,我德某也重重拜托你了!”

春雪瓶在旁不禁想道:“要是王妃知道她妹妹已被格桑所杀,并知道我母亲曾假冒过驼铃公主的名字,她又会怎样?”她对人世上许多事情老是含含糊糊、你隐我瞒这点,心里总觉不是滋味。

深夜,罗燕又来到耳房。兄妹二人几乎又谈了个通夜。春雪瓶也很体贴,知他兄妹这番离别,不知要何年何月才有再会之机。因此,她也不去打扰他们,便独自留在西厢早早地安寝了。

第三天清晨.,春雪瓶一早又去到“安居”客店,把他的白马和乌都奈留下的马匹备好,就在关口路旁等候着。一会儿,德秀峰一行人等便出城来了。跟随在德秀峰后面的还有孙礼贤、马千总等一干塔城文武官员。春雪瓶让他们走过身旁之后,才将马缰递给罗小虎,一同上马随后行去,和前面主客十余骑拉开四五十步距离。行走时,春雪瓶见罗小虎在马上显得闷闷不乐,便问他道:“罗大伯,你是不是因为与罗燕姑姑即将分手而伤感?”

罗小虎神色黯然地:“我只有这样一个亲人了!这一别虽是生离,也难保不是永诀,我心里确有些伤感!”

春雪瓶也不禁有些难过起来,不再说什么了。

罗小虎也默默地走了一段路,忽又回过头来低声对她说道:“还有一个使我日夜牵肠挂肚的人就是你母亲!她已答应了我:等她进关去了结一桩心愿后便来和我长聚。只是我对她这番只身进关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任她武艺多么高强,她身体总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因此,这些天我老是在担心这事!我想,你最好陪她一同进关,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春雪瓶听了不禁又惊又喜,心也怦怦直跳。她停下马来,紧紧瞅着罗小虎,问道:“母亲真的答应了从关里回来便去和你长聚?”

罗小虎充满欣慰而又十分慈详地说:“是的,你母亲亲口对我说的。”

春雪瓶高兴已极,眼里也耀起闪闪亮光。她并马靠近罗小虎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臂膀,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问道:“那么,我真正是你的亲女儿了!”

罗小虎充满疼爱地:“是的!当然是的,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了。”

春雪瓶抬头看看,见前面那一行人相距已远,又回过脸来凝望着罗小虎,轻轻叫了声:“父亲,’“唉!”罗小虎朗朗地应了一声。

春雪瓶又喜不自胜地提高声音呼叫“父亲!”

“唉!”罗小虎也提高了嗓音。

“父亲!”春雪瓶快乐得更放大了嗓门。

“唉!唉!唉!”罗小虎朗朗地连应三声,随即进发出一阵震胸荡魄的大笑,-那双笑得眯成了缝的眼里却滚出了几颗大大的泪珠。

春雪瓶倾斜着身子,脸儿紧紧贴到他的膀上,沉浸在一片幸福之中。

罗小虎与春雪瓶在这充满欢乐的时刻,几乎把前面的一行人忘得干干净净。正在这时,见孙礼贤已带着道台大衙门的几位送行官员返回来了。他们刚策马过去,前面不远处,马千总也带着几名校骑迎面走来。他来到罗小虎面前便停下马来。将手一拱,说道:“拉钦大叔,春姑娘,恕我不能远送了!德大人在前面等着你二位呢!”他又盯着罗小虎闪起一个示警的眼神,说道:“肖将军因有紧急军务,已于昨日匆匆离开塔城回伊犁去了。望你们一路珍重!一路多加小心!”

罗小虎会意地笑了笑,一抱拳,说了声“后会有期”,便和春雪瓶策马向德秀峰三人赶去,不消一刻功夫便已赶上他们。春雪瓶已从马千总适才和罗小虎的谈话以及他的神情里察知有异,但他却不愿把这情况告诉罗燕,只暗暗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五人在马上说说谈谈逶迤向南行去,一路上不但未见成队巡逻,甚至连哨卡亦未发现。春雪瓶深感疑怪,更觉情况异常,心里也加倍提防起来。

过了锡伯图河,在额敏住宿一夜。第二天又继续南行,来至老风口,刚刚进入八字山山亚,忽见前面突然卷起一团沙尘,迅疾向这边猛袭过来,声如雷响,势如山崩。只听罗小虎大喝一声:“起风了,快避避!”五人赶忙下马随地躲进道旁一间土屋里去。他们刚一进屋,风已卷至屋前,吹来的砂砾砍打在墙上,有如乱坠流星,又似横飞雹雨,打得咚咚直响,矮矮的土屋也在震摇,地也像要龟裂开似的。德秀峰不禁为之失色;惊叹道:“我在京时,也曾听说起过老风口的巨风可怖,没想到竟如此令人胆裂!”德幼铭也说道:今天幸好近旁有这间土屋,不然,我们连人带马都将被这风刮到几里外去。”

罗小虎:“这一带道旁到处都筑有这样的土屋,全是专为行人避风用的。”

德秀峰不禁称叹道:“若是百姓所修可称义举;若是官家所建亦算是德政!”

罗小虎眼里闪起嘲讽的神情:“土屋倒是官家所修;修的钱可是从百姓身上摊来的。为修这些土屋,也不知有多少人被逼得倾家荡产!”

德秀峰默然了。

土屋外风仍在猛卷着。德秀峰、德幼铭和罗燕三人只好在屋角悚然坐下,等待狂风停息。春雪瓶却独自站在门口,不时探出头去好奇地张望着。罗小虎则在土屋里踱来踱去,察看着抛丢在地上的瓜皮杂屑。他看着看着,忽从靠近东墙的地上拾起几张用蜡涂过的皮纸,仔细地看了看,又嗅了嗅,惊奇地说道:“不久前曾有官兵在这屋里呆过。”

德幼铭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将蜡纸接过来看一看,不解地问道:“你怎知官兵不久前曾来过这里?”

罗小虎:“这蜡纸是军营从关内购来,专作包带饭团用的,一般行人不会用它。”

德秀峰并不在意地:“也许是哨骑或驿卒过此遗下的。”

罗小虎指着地上:“哨骑卒一行不过三四人,这地上丢遗的蜡纸足有三十来方,却也有些蹊跷!”

德秀峰仍未在意,又把话拉开说风去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风已渐渐停息下来,五人才上马赶路,他们沿着山道走去,山势越来越险,不是令人目眩的危崖,便是使人惊心的峭壁。行到极险处,几人只好翻下鞍来,牵着马攀藤扶壁而过。越过山巅,只见两旁绝壁千仞,危峰蔽日,仰头望去,天只一线,令人毛骨悚然,遍体透寒欲栗!罗小虎指着前面说道:“过了谷口便是旷野,路就平坦易行了。”五人策马缓缓而行,好不容易才穿过深谷来到谷口,大家都不由顿觉心情一快,这才长长地喘过一口气。不料刚出谷口,便见谷口右旁有三十余骑穿着各种不同服装的汉子,早已勒马提刀等在那儿。德秀峰吃了一惊,忙回头顾视着罗小虎问道:“这是些什么人?”

罗小虎冷冷一笑:“大人一会就会明白。”

德幼铭:“莫非是帮马贼?”

罗小虎:“我量他们在此也不敢冒充马贼!”

那三十余骑中有一汉子拨马上前发话了:“来人听着:把你们的马匹留下,”他又指着罗小虎,“把那汉子交给我们,便放你们过去!”

德秀峰义正词严地说道:“我是朝廷官员,这几人都是我的亲眷和随从,你们休得无礼!”

那发话的汉子睁着眼,喝道:“管你官员不官员,我没功夫和你磨蹭,如不交出人和马,休怪我们就要动手了!”

罗小虎不等德秀峰再和他答话,忙拨马上前,说道:“你们要马不难,”他指指春雪瓶和罗燕,“只要她二人肯给!要我也不难:只要敢放马来拿!”

发话那汉子也不再答话,一挥刀,率领着三十余骑汉子纵马冲杀过来。罗小虎也从背上抽出宝刀迎了上去!一场拼杀便在谷口前展开了。春雪瓶亦从鞍旁抽出宝剑,斜刺里冲杀过去,截在从左向罗小虎抄围过去的几骑;罗燕也舞起单刀从右杀去接应。德铭只横刀立马护卫在德秀峰身旁。那三十余骑汉子只是走马灯似的围着罗小虎冲杀,却并不向德秀峰攻来。德秀峰一边暗暗纳闷,一边紧张地注视着眼看这场争斗。罗小虎面对三十余骑的围攻,却如久历沙场的老将一般,沉雄镇定,勇猛绝伦,马到处便有一骑落马,刀起处便见鲜血进流。罗燕纵马挥刀,截住从右冲来的几骑汉子厮杀,护住罗小虎右翼,使他免去一方袭击。春雪瓶更是迅如鹰隼,矫若游龙。纵起白马往来驰骋,手中一柄剑使得神出鬼没,她白马到处,只见剑光几闪,立即便有两骑翻滚下地,只放马三四个冲击便已被她刺伤数骑,余骑见袭来,只怔得惊惶万状,连连逃避不迭。一会儿功夫,左翼十余骑已被她杀散。她又骤马来到罗小虎身边,尚在拼命和罗小虎纠缠的七八骑,本以被杀得气喘吁吁,见她冲来,更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拨马逃去。罗燕截住的几骑,亦被她杀得只剩下两骑了。那两骑见众骑已溃,亦忙勒转马头各自逃命去了。春雪瓶收剑人鞘,正和罗小虎并马向德秀峰处走去,逃去不远的一骑忽回过头来看她,被她瞥见,她不觉一怔,即忙纵马越去。不一会儿,便将那骑逼押到德秀峰面前,说道:“德老前辈,你看看这人是谁?”

德秀峰仔细看了一看,这才将他认出,原是那天送马来馆的那名军校。德秀峰只微微惊叹一声,沉吟片刻,装不识,随即叫春雪瓶将他放去。

春雪瓶等那人走远,才困惑不解地问道:“捉住他正好证明这帮前来拦劫的游骑原来都是军营官兵假冒,老前辈为何反将他放去?”

德秀峰:“我若当面将他认出,则势成骑虎,对我不利。我若盘出他幕后指使的人来,则实同促使那人铤而走险,于我于朝廷都更为不利。因此,我只能听若罔闻,视若无睹了!”

罗小虎歉疚地:“事都由我而起,却与德大人生出这多枝节!”

德秀峰慨然道:“你已形同刀柄,在我手中,则于他们不利;若入他们手里,则如以柄授他!你我已联成休戚,就不用多说了。”

他们又继续前行,直至来到克拉玛依以东的玛纳斯河畔,罗小虎才策马抄到德秀峰面前,拱手说道:“德大人的为人行事,我已铭记在心!恕我不再相随了!请大人前途珍重,咱们后会有期!”

德秀峰也不禁感到有些依依,说道:“好,彼此珍重,兴许我还会到西疆来找你们的!”

罗小虎又满怀深情地看了罗燕一眼,然后才向德秀峰一拱手,纵马飞驰而去。

罗燕赶忙埋下头去佯摧马带,实是偷偷擦掉她已夺眶而出的眼泪。

德秀峰目送着罗小虎,见他驰近一片树林时,忽从树林里闪出二十余骑人马来迎接着他,随即又簇拥着他驰过山岗去了。德秀峰回过头来望着春雪瓶,只是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却什么话也没说。

四人又行了一天,眼见离车排子已经不远,春雪瓶忽然停下马来,对三人说道:“请德老前辈、德叔和姑姑慢行,我还要到古尔图去,就不再送你们去乌苏了。”

德秀峰十分怅怅不舍地凝视着春雪瓶,说道,姑娘有姑娘自己的事,我也不便强邀你和我们同行。姑娘如有机会去京城,万望不弃,到阜城门舍下来看看我德某,就大慰平生了!”

春雪瓶:“德老前辈对拉钦大伯说兴许还会再来西疆,我也许会到京城去的。我如去了,定去看望你们。”她又拨马走到罗燕身旁,亲亲地叫了声:“姑姑!”随后又语重心长的对她说道:“你自放心回京去吧!这儿一切都会好的。一路小心、珍重!我会时时惦着你的!”她说这话时,眼里也不禁噙满了泪水。

罗燕哽咽着只说了一句:“我将姑娘当作自己的亲人记在心里!”

春雪瓶虽觉难舍,但想到倚门盼她归去的母亲,便一挥鞭,纵马直奔艾比湖而去。

春雪瓶日夜兼程,第二天便到了艾比湖畔。她立马山岗举目望去,这是一片她多么熟悉而又多么思念的土地啊!那湛蓝蓝的湖水,那翠绿绿的森林,那一片狭长的草地,还有草地斜旁坡上那问看去显得孤傲而庄严的小屋,……这便是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啊!春雪瓶凝望着山岗下这一片美丽而宁静的景色,儿时的情景又历历叠现在她眼前,层层欢波,丝丝愁绪,在她心头荡起,在她心头飘拂。她离开这儿八年了,这八年真使她感到有如一场梦境。而今她又回来了,这儿一切依然如旧,依旧是那般慈祥,依旧是那般亲切。她还没有去到湖畔,便已感到那凉凉的湖水,她还未进树林,亦已嗅到那淡淡的松香。春雪瓶牵马走下山岗,穿过树林,踏上草地,她一路跳跳蹦蹦,时而抚弄身旁大树,时而拾起地上一撮松针,心里也在不停地呼喊着:“我回来了,母亲!”她心里此刻呼唤着“母亲”究竟指的是谁?是这片土地还是她真正的母亲,春雪瓶自己也没弄清楚。

春雪瓶来到木栅门前,正想寻人问问她母亲的近况,见一位姑娘正从坡上走来。那姑娘身穿一套蓝底白花的印花衣裤,圆圆的脸上再配上一双圆圆的眼睛,更显得伶俐活泼,她迈着轻快的脚步来到春雪瓶面前,张着一双惊奇的眼睛打量着春雪瓶,问道:“你从哪儿来!来找谁的?”

春雪瓶:“我从天山来,来找我母亲。”

那姑娘忽然惊叫起来:“哦,哦!你是不是叫春雪瓶?”

春雪瓶点点头,惊诧地望着她。

那姑娘赶忙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拉住,热烈而又高兴万分地说道:“果然是你呀,我的好姐姐!我们都在盼着你哩!”

春雪瓶:“你是谁?”

那姑娘:“我叫莲姑。”她嫣然一笑,又说道:“这名字还是你母亲取的呢。我是香姑的女儿,比你小半岁。我娘说,我两小时候还同在一个摇篮里睡过哩!”她说完这话,又不禁吃吃地笑起来。

春雪瓶心头一暖,一下子便感到与她熟悉和亲近起来。随即也兴冲冲地说道:“好,我今后就叫你妹妹好了。”她停了停,又问道:“我母亲呢?她回来一切可好?”

莲姑:“大姑姑病了,夜里咳得厉害。她刚才还在叨念着姐姐呢。”

春雪瓶忙随着她向坡上她小时住过的那间房子走去。进了房里,见母亲正坐在窗前,一手托肋望着窗外出神。春雪瓶叫了一声“母亲”,便忙扑到母亲的怀里,偎着她,和她亲热。也接受母亲给予的爱抚。

莲姑笑得浑身甜,轻轻地退出去了。

春雪瓶仰起头来望着母亲,问道:“母亲,你怎又发病了?”

玉娇龙:“这是宿疾,时有反复,不妨事。你这番在塔城情况若何?快说来听听。”

春雪瓶这才将她去塔城的经过和在塔城发生的一切,一一告诉了母亲。她讲完后,又瞅着母亲补了一句:“罗大伯这时定已到了乌伦古湖,母亲也尽可放心了。”

玉娇龙看着她笑了,脸上浮露出欣慰的神色。

母女正谈叙间,香姑和台奴进房来了,台奴一见春雪瓶,忙上前将她紧紧抱住,只叫了声“小姑娘”便不住呜呜啜泣起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春雪瓶也不由一阵心酸,陪着台奴流下许多泪水。

这位在她年幼时曾经对她百般照顾、殷情提携的好心女人,当时还显得十分窈窕,今天在春雪瓶眼里却已变得有些色褪神衰。春雪瓶又是一阵怆然。

香姑等台奴哭了一会,才过来将她劝住。又把春雪瓶拉到自己面前,将她仔细地看了一会,说道:“你已长得这么大了,又长得这么清秀,你母亲也真不容易啊!”她说着眼里也包满了眼泪。可她还不等它掉下来,便又破涕为笑地说道:“这下就好了!你母女重又回到艾比湖,我们又团聚了。”

房里充满了悲欢离合,大家的笑声里也带有泪水,泪水里也含有笑意。

晚上,春雪瓶睡在母亲身边,母女二人亲亲热热地问谈了一些塔城见闻。春雪瓶谈着谈着,突然把话打住,伏在母亲怀里吃吃地笑个不停。玉娇龙扶起她的脸,凝视着她,问道:“你笑什么?”

舂雪瓶娇态可掬地:“我对罗大伯的称呼都改口啦!在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叫过他了。”

玉娇龙:“你叫他什么?”

春雪瓶:“父亲。”

玉娇龙只是微微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春雪瓶又仰起脸来把母亲的神色看了看,才又说道:“他对我说,母亲已答应了从关里回来便去和他长聚。我是听他这样说了才改口叫他父亲的。”

玉娇龙还是默不作声。

春雪瓶伸手轻轻摇了摇母亲,又说道:“女儿当时听了罗大伯那番话,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情不自禁地就改口了,而且还一连叫了他三声!”接着便把她当时是怎样叫的,罗小虎是怎样应的,她又怎样一声叫得比一声高,罗小虎也应得一声比一声音响,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玉娇龙听了也情不自禁地被惹得发起笑来,笑得也很开心,只是从她那开心一笑的神情里,春雪瓶感到的仍是甜少酸多。

春雪瓶又趁机问道:“母亲可真对罗大伯说过从关里回来便去和他长聚的话?”

玉娇龙说遭:“母亲确是这样答应过他。”

春雪瓶:“那么,母亲打算几时动身进关去?”

玉娇龙:“我就是在等你回来。你既然回来了,我三两日内就准备起程。”

春雪瓶:“这怎么行,母亲正病着,还是等病好了再去。”

玉娇龙:“母亲正是因为这病才急于进关去的。再拖延不走,恐就来不及了。”她默然片刻,才又说道:“其实我这病也是不妨事的。我有马和剑,谁也奈何我不得!”

春雪瓶:“罗大伯对此也很不放心。他说你武艺虽高,可就怕这病!他还说你病得不轻。”她停了停,又试探着说道:“罗大伯还说要我陪母亲进关,以便沿途侍候,他也才好放心。”

玉娇龙:“不行。母亲不能让你随去,京城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春雪瓶诧异地:“母亲还要去京城?”

玉娇龙不语了。过了会,她才又说道:“女儿听话。母亲此行实实不便带你同去,你就在家里等着母亲。”

春雪瓶见母亲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说了。但她对母亲为何不愿带她同去,母亲进关去寻的又是怎样一个亲人,她心里总是疑云密布,闷得发慌起来。春雪瓶闷了一会儿,忽又伸手摇摇母亲,问道:“我称罗大伯为父亲,我这样称他是对还是不对?”

玉娇龙:“他不是你的父亲。你这样称他也是不对的。”她沉吟片刻,“不过,也许你将来是会这样称呼他的。母亲也盼望着有那么一天。”

春雪瓶本想拨开一层迷雾,经母亲这样一说,她却更加坠人十里雾中去了。

第二天,春雪瓶由莲姑陪着到湖畔、林里、沼泽以及凡是她当年玩过的地方去玩了一天。傍晚,莲姑还把当年常在一起玩乐的伙伴们,如小黑、查牙子和拉钦的儿子达齐等等都邀到栅门前的草坪上来聚聚。那些当年还是稚气十足、玩憨无机的孩童,而今都已快成壮汉。他们见到春雪瓶时,虽都高兴异常,但高兴中总显得有些拘谨。他们在春雪瓶眼里,也如雾里观山,又似水中望月,也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春雪瓶这才隐隐感到,光阴荏苒,童年已经过去,那最可贵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了!

天色已近黄昏,当她回到家里时,见母亲房门紧闭,房里传来低低地谈话声,不时还夹有轻微的啜泣声。春雪瓶不由惊诧万分,忙侧耳听去,只隐隐听到从房里传来她母亲断续的话语:“……这……棉衣……银瓶……你好好……收存……我回不来时……你告诉……她”接着便是香姑姑姑的抽泣。春雪瓶猜不出母亲那断续话语中的含意,也不知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好带着满腹疑虑走开了。

晚上,春雪瓶上床睡觉时,母亲只默默地将她拥在怀里,轻轻拍着,就像对她小时候那样,充满了慈母的柔情蜜意。春雪瓶也只默默地享受着母亲的温存,闭着眼睛,却久久未能人睡。

第二天春雪瓶起床较晚。她刚睁开眼睛便见母亲已换好行装正在房里收拾行囊。 春雪瓶不觉一怔,忙问道:“母亲,你就要起程?”

玉娇龙:“是的。我昨晚没告诉你,是怕你久久不能入睡。”

春雪瓶:“母亲昨晚半夜还咳得那么厉害,今天就走怎行!”

玉娇龙:“我意已定,你也不用再多说了。我走后,你要听香姑姑姑的话,不可胡来,更不可逞能任性!”

玉娇龙一会儿便已收拾停当。春雪瓶替母亲提着行囊来到木栅门前,香姑和莲姑早已将大黑马备好等在那儿了。玉娇龙走到香姑面前,心事重重地说道:“我这次人关,一定要了却心愿才能回来,前途未料,归期难测,雪瓶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要善体我意!”

香姑早已哽咽得出声不得,只能点头应是。

玉娇龙又回过头来深情地凝视着春雪瓶,说道:“母亲去了!女儿啊,你要尽快地学会自己照料自己!”她声音里充满了凄怆。玉娇龙又抬起头来向木栅门四周和坡顶小屋看了看,然后才走到大黑马身边扶鞍上马,正要催马起程,春雪瓶一下子扑到鞍前,伏在膝上哀哀哭泣起来。玉娇龙扶着她的头,充满爱怜地说道:“别哭,好女儿!等你母亲回来,一定为你重建一个充满天伦之乐的家,母亲就是为此才进关去的。”她说完这话,轻轻扶起春雪瓶的脸来,一纵大黑马,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

春雪瓶站在木栅门前,凝望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流着泪,一声声呼唤着。

香姑走到她的身旁,不断地用好言劝慰她,不料香姑越劝春雪瓶却越哭得伤心起来。香姑无奈,才又说道:“你母亲进关还不是为的你啊!”

春雪瓶忽然想起她在天山上曾听母亲对罗大伯说过这样的话来。她仍一面哭一面说道:“母亲既是为了我,为何又不让我陪她去!”

香姑犹豫了会,说道:“我也劝过你母亲,要她把你也带去,路上也好照顾她的病。可你母亲说,此去要过祁连山,那条道贼多路又险,所以才不让你去。”

春雪瓶一惊:“祁连山?!祁连山有多少贼?祁连山又有多险?”春雪瓶不再哭了,心里只激起对祁连山的好奇,充满了对母亲的担忧。她已暗暗下定决心:闯闯祁连山去!去看看究竟,去护卫母亲!

春雪瓶 第十一回 驼铃飘悠梦回恋母 草泽说异人去怀情

玉娇龙在离开艾比湖的前一天傍晚,曾把香姑请到她房里,闭上房门,将她这番进关去的目的“和她久久隐藏在心里的愿望,一一告诉了香姑。玉娇龙在这茫茫的人世上,也只有香姑才是她唯一能向其倾吐心里隐秘的人了。因此,她不仅将十六年她在甘州道上旅店中如何艰难产子,又如何被人乘危换去的经过,更加详细地告诉了香姑,而且还将换子人在雪瓶的襁褓里留下一只银瓶和剪去她衣里襟绸一角的事,全部说了出来。香姑虽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听玉娇龙对她谈起这事,并还怂恿她去祁连山寻过一次子来,可她现在听来竟在春雪瓶的襁褓里留下一只银瓶和剪去玉娇龙衣襟里绸一角之事后,她心里好像突然闪过一道亮光,不禁惊喜地说道:“这兴许就是那掉换你儿子的人特意留下的表记。凭这表记,也就有了可循的线索了。”玉娇龙怅怅然地出神一会,又含着泪满怀凄切地对香姑说道:“我所以饮恨偷生、含辛茹苦活到今天,实实是舍不下雪瓶这无辜的孩子,也为了还未寻回我那时被人换去的骨肉。如今雪瓶已渐渐长大成人,已到婚配成家的时候了。我与她相依为命十六年,她一旦出嫁,礼应从夫,便当随婿而去,我就更将凄苦难堪了。我这番入关寻子,原是我多年誓愿,若上苍见怜,天从人愿,使我能寻得自己的亲生骨肉,我便立即将他带回西疆,让他和雪瓶配成一对,使雪瓶终身有托,这样,我就同时了却两桩心愿,纵死我亦瞑目无憾了。”玉娇龙说到这里便停下话莱,思索片刻最后说道:“万一我不回来了,雪瓶就托付给你了,再等过一两年,你给她选个称心的夫婿。把她本非是我亲生女儿之事告诉她,其他的就什么也不用对她说了。”玉娇龙说的悲沉凄楚,香姑也陪着她流下许多眼泪。二人在谈话中,香姑也曾劝过玉娇龙,要她将春雪瓶带到身边,一路上也好有个照顾。玉娇龙却说:“我此去要过祁连山,还将潜回京城看看,把雪瓶带在身边多有不便。”玉娇龙虽未将“不便”之处明言说出,可跟随她身边多年并深知她情性的香姑却早已会意,玉娇龙不愿雪瓶路过祁连山,是她疑雪瓶的生母方二太太还在祁连山上,并多已落入黑山熊手里,她不想让春瓶去触及这段令人痛心的往事;她不让雪瓶到京,则是为了防心性敏慧的春雪瓶探出她过去那段身世。因此,香姑也就不再强劝她了。可香姑却没有料到,当玉骄龙刚刚策马离去之际,春雪瓶竟那么悲不自制地伏到在她的怀里,一边失声痛哭,一边娇缠着她含嗔带屈的连连怨问:“你为何不劝劝我母亲把我也一同带去?”香姑一时性急,只好编出一句“祁连山路险人奸”的话来,说她母亲因此才不让她去闯祁连山。香姑满以为这样就可以唬住春雪瓶,让她断了随母亲进关的念头。可她哪里料到,她这样一说不但丝毫未能唬住春雪瓶,反而更加激起她的好奇心性,也使她对母亲的只身进关更不放心起来。春雪瓶当即暗暗下定决心,定要亲去闯闯祁连山,与那儿的险路奸人玩斗一番,然后追上母亲,暗暗地照顾着她,护卫着她,紧急时策应着她。

晚上,春雪瓶独自坐在房里,默默地思忖着,运筹着。窗外断续传来一阵阵悠扬的弹琴声和牧民的歌唱声,隔壁房里也不时响起台奴和莲姑等人的笑语。尽管这艾比湖的夜晚比起天山深处那死寂般的夜晚来,已经算得上是喧闹的了,可在春雪瓶此时此刻的心中和眼里,由于母亲的离家远去,她总感到像是失掉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心里是空荡荡的,一种莫名的孤寂之感紧紧攫住她的心头。这到处都可看到灯光和篝火的村庄,却比天山深处还要冷清和寂寞。春雪瓶不禁更加勾起对母亲的忧思和惦念,她这才真正体会到了母亲曾经说过的“相依为命”那句话的含意来。春雪瓶正驰神凝想间,香姑进来了。她径直走到春雪瓶身边,充满关切地问道:“你怎不到我房里去聊聊,独个儿坐在这里想什么?”

春雪瓶撅着嘴,嘟嚷道:“什么都不想,只想母亲!”

香姑充满怜爱地打趣道:“看你都已经长成大人了,怎会竟像个还在吃奶的孩子似的,那样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母亲!”

春雪瓶也不禁被逗笑了。她倾过身来,伸手拉缠着香姑,说道:“香姑姑姑,不是我离不开母亲,是母亲一时一刻也离不开我。我是在惦挂着她,我真替她担心呢!”

香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母亲!她艺离心细,就是走遍天涯淮能奈何得了她!”

春雪瓶:“我担心的不是母亲处境的安危,而是她的身体!她孤身一人进关,风霜雨露,海角天涯,万一病情加重,身边又无一个亲人,那可怎么办啊!”

香姑电不禁动容说道:“是的,是的,我担心的也正是这点。”

春雪瓶趁机说道:“香姑姑姑,既然你也有此担心,何不让我随后赶去,暗暗跟在母亲身后,万一病倒或发生什么别的危难,也好有个照顾。”她凝视着香姑,见她沉吟未答,便又说道:“罗大伯对母亲只身进关也很不放心,在从塔城回来的路上,他还特别嘱咐我,要我陪同母亲进关去呢!”

香姑无可奈何地:“你母亲可能已经料到你有随后赶去的念头了.她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要我好好管束你,不让你走出艾比湖,更不得让你走出西疆界去。我已经答应你母亲了,又怎能违背她的嘱托让你进关去呢!”

春雪瓶瞅着香姑诡秘地一笑,说道:“我若真的随后赶去了,将来母亲回来问及姑姑时,姑姑不妨就说我是背着你偷偷赶去的,这样就不干姑姑的事了。”

香姑用手指在春雪瓶额上轻轻一叩,说道:“好啊,你这精灵鬼,你想偷跑呀!不行,这是万万行不得的!”她停了停,收起笑容,又认真地说道,“你母亲把你看作她的命根子,她不带你同去,自有她的苦衷,你就该顺从她的心意才是。再说你母亲的为人行事,就像诸葛孔明那样有谋有计,又很谨慎。她这番进关,已是筹算多年,一切都经过细细琢磨,想必不会生出什么意外来,你就放心好了。你如感到寂寞,我叫莲姑天天陪你玩去。”

春雪瓶听香姑这么一说,她进关的决心虽仍未减,对母亲的忧思却已减轻了许多,焦急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她和香姑又聊了一会,直到香姑称倦离房,她才上床安寝。

第二天早晨,春雪瓶还沉在一片迷朦之中,忽隐听到点点阵阵清脆的驼铃声从窗外飘来,在熹微的晨光中,驼铃声显得是那样的悠扬悦耳,又是那错落有致!声声点点,沁入她的心田,浸进她的耳里,勾起她无限的乡思,唤醒她一串串童年的回忆。母亲那温暖的胸怀,甜甜的奶汁,湛蓝蓝的湖水湛蓝蓝的天,碧绿的草地,苍翠的森林,再伴着这悠扬荡漾的驼铃声,这便构成她幼年的整个世界,也是她童年所拥有的一切!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刻啊!她久已不闻而又时时在梦中响起的驼铃声,忽地从窗外飘来,使她感到是那样亲切,那样倾心,那样沉迷!春雪瓶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心里荡起一片无限的涟漪,极度的欢欣竟使她涌出泉一般的泪水。

恰在这时,门已被轻轻地推开了,地上也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精细的春雪瓶已经听出进来的正是台奴,但她想把这醉人的时刻多留一瞬,她既不睁开眼睛,也不去抹掉满腮的泪水,仍只一动也不动地躺着,让那一点一点的铃声去叩击她那颤动的心扉。

“哦,哦,我的小公主!别哭,别哭,阿姆来了,来抱你啦!”台奴俯下身来,轻轻抚拍着她,嘴里仍梦幻般地念出十三四年前她惯说的话语。

春雪瓶听来,这是多么亲切而又熟悉的声音啊!她完全陷入迷惘,似觉自己已经真正回到幼年,而以后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于是,她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低声呼唤着“阿姆”,又伸出双手抱住台奴的颈项,借台奴伸直身腰的力量坐起身来,她张大眼睛和台奴面对面的相互凝视着。

梦,总是不长的。梦幻的感觉,更是短促的。当春雪瓶突然从梦幻般的境界中清醒过来时,她不禁发出一串铜铃般清脆的笑声,笑声给这静谧的屋子带来一股勃勃的朝气,也带来了一股朗朗的欢乐。

台奴却在这笑声中变得拘谨起来,适才还充满她眼里的那种温柔与慈爱的神情已渐渐隐去,重新浮上的却是一种恭敬与卑诚、的神色。春雪瓶已把台奴的这一变化看在眼里,她不禁十分惊讶地问道:“阿姆,你怎么啦?”

“小公主,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看我……我却还像从前那样……”台奴显得有些慌乱,自疚的语气中还带着些儿伤感。

春雪瓶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难过。她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抱住台奴的颈项,将脸伏到她的肩上,在她耳边娇声说道:“你还是小雪瓶的阿姆,我对你也还是从前一般样。”

台奴笑了,笑得十分欣慰。吃过早饭,莲姑来约春雪瓶到草泽地里去玩,春雪瓶便兴冲冲地和她一道出门去了。二人来至草地北端界口,春雪瓶举目向前望去,但见前面一片草泽,草泽内荆棘丛生,荒草如林,小丘起伏,浅沼星罗,团团雾气忽而从苇丛中升起,忽而又从浅沼上飘来,如嶂如岚,时聚时散,隐隐迷迷,神秘莫测。莲姑指着草泽对春雪瓶说道:“雪瓶姐,你看,这片草泽真使人害怕极了!就是咱村里敢进去的也没几人,更不用说外人了。”

春雪瓶:“我小时候就曾跟随母亲进去两次。”

莲姑惊讶而又十分钦佩地:“你真行!我还是三年前由我娘带进去的。”

春雪瓶:“香姑姑姑到这么荒凉危险的地方去干啥?”

莲姑:“去看望艾弥尔叔叔。”她看了看春雪瓶,看她对自己所说的这个人物显得有些漠然,便又问道,“艾弥尔叔叔你知道吗?

他是罗大伯和我爹的好朋友。他们多年来一同出生人死,有着很深很深的情义,真比亲兄弟还要亲。”

春雪瓶对艾弥尔这个名字虽觉陌生,但她却被莲姑这热烈的话语打动了,忙又兴冲冲地问道:“艾弥尔到这草泽来干什么?”

莲姑:“艾弥尔叔叔在这草泽地是埋葬达美姑姑。”

春雪瓶被莲姑的这句话震惊了。一瞬问,偏远的草原,破旧的帐篷,罗大伯那悲壮而怆凉的叙述,母亲那伤痛哀泣的神情,以及布达旺老爷爷那木然无语的伤悲,又一起涌上心头,她的心也不禁微微颤动起来,春雪瓶心绪沉沉地说道:“达美姑姑三年前为护卫罗大伯惨死在官兵手里的事,我已经听罗大伯讲起过了。只是不知艾弥尔叔叔为何偏偏选在这么荒野的草泽来埋葬达美姑姑?”

莲姑也显得十分伤感地:“艾弥尔叔叔常常到这儿来,他说他已经爱上了这片草泽。他还对我娘说过:他将来死了,也望将他埋在这片草泽里,就埋在达美姑姑的坟旁。”

春雪瓶惊异地:“我知道达美是你爹亲妹妹,可不知那艾弥尔叔叔却又是达美姑姑的什么人?”

莲姑:“艾弥尔叔叔是达美姑姑的丈夫。我满九岁那年,他俩就是在这草泽里结婚的。”莲姑随即又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我娘说,艾弥尔叔叔这人真是多义又多情!”

春雪瓶的心不觉微微动了一下。她虽已弄明白了艾弥尔与达美姑姑的关系,心里却又浮起一阵怅怅难禁的愁绪,还带着些儿淡淡的哀伤。她默默地跟随在莲姑身后,沿着一条曲折而又隐秘的道路向草泽深处走去。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春雪瓶才忽又说道:“这草泽里真静!我想艾弥尔叔叔兴许是怕达美姑姑一人感到孤寂,才要在死后也埋到达美姑姑身旁来的。”

莲姑想了想:“不单是这样。他二人既然是夫妻,死后就该在一起才对。”

春雪瓶讶然地:“谁说应该如此?”

莲姑:“我娘说的:恩爱夫妻就应‘生同床,死同葬’。”

春雪瓶惘然地:“我怎从未听母亲说起过这话?!”

二人继续向前走去。翻过一丘长满树林的山岗,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坦的土地。那片土地正处草泽中心,方圆不下五里,令春雪瓶感到奇怪的是:八年前她随母亲策马过这儿时,还是一片草原,而今变成一垄垄种满小麦的熟地。靠近四周山岗的脚下,搭起一间间土屋,土屋边还建有羊栅,木屋前围着三三五五人数不等的汉子。正在一边干活一边聊天。这一突然出现的景象使春雪瓶感到十分惊讶,她好像到了一个世外桃源一般。莲姑指着那些木屋对她说道:“住在这里的那些人家,都是罗大伯部里的兄弟。他们都是因为在和外寇或官兵的交战中受了伤,变成残废,不便再跟随罗大伯转战四方了,才避到这里来的。他们都是一些非常勇敢的人!”

要是在一年前,只有听人谈起马贼,春雪瓶便会从心里感到一种鄙夷和厌恶,可她现在对这些人却充满了亲切和敬意。这种完全相反的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呢?是和罗大伯接近中耳闻目染,也是她与姚游击、肖准等人的交手中得来的亲身感受。春雪瓶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敬意,随着莲姑向近旁的一一家木屋走去。正坐在木屋前编织用具的几名汉子都停下手中活计,笑盈盈地招呼莲姑,对她问长问短,显得十分亲热。其中,一位年约三十来岁、断了只臂膀的汉子,盯着春雪瓶,久久地打量了会,突然站起身来,张大一双惊奇的眼睛,指着春雪瓶高声说道:“不错,我认出你来了,你就是名震西疆的飞骆驼!’春雪瓶不由一怔,不吭声,也不点头,只带着几分惊疑,含着几分笑意,注视着那汉子。

其余的几个汉子闻声早已站立起来,一齐围到春雪瓶身边,张大着一双双惊异的眼睛,将她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断臂汉子忙又对着春雪瓶说道:“姑娘,你不认识我,我可永远也忘不了你呀!去年春天,我和一些穷苦的牧民兄弟在昌吉北边的草原上放牧,忽从北边沙漠里窜出一群游骑,劫去我们的马匹,还抢走了弟兄的妻女,正当劫难降临到我们身边的时候,姑娘你正好赶来了。你单人独马追进沙漠,为我们夺回了妻女和牲口,我们还没来得及向姑娘道声谢,请姑娘留下个名,你就一挥鞭,纵马跑开去。没想到竟会在这个连狼也不敢来的地方又见到姑娘,我真算是福分不浅了!”

春雪瓶羞涩地一笑,说道:“比起你们和外寇所作的争战来,我做的那点小事微不足道了。’在旁的几位汉子不禁连连发出一阵赞叹之声。

莲姑兴奋得涨红了脸,一把拉住春雪瓶,好像刚刚才和她认识似的,惊呼道:“哎呀,我的好姐姐,原来你就是飞骆驼!我一直还以为飞骆驼是从天上降下凡来的神仙呢!”

春雪瓶:“莲姑妹妹,别去听那些添枝加叶的传说,你看,我这不是和你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凡夫肉体吗?”

莲姑不胜钦佩地:“我爹常常说我不中用,连达美姑姑都不如,又哪能和姐姐相比呢!”

大家正谈着,近旁两家木屋门边的几位汉子也闻讯赶来,围着春雪瓶夸着问那,弄得春雪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一位跛着脚迟迟走来的汉子,分开围着春雪瓶前面的几个人,挤上前来,迎着春雪瓶问道:“你就是两月前在乌苏东城关口和姚游击对刀赌马的春雪瓶吧?”

春雪瓶惊奇地望着他,点点头。

那跛脚汉子伸出手来,高高翘起大拇指在春雪瓶面前晃了晃,说道:“有种,好样的!你真算为我们出了口憋在心里多少年的恶气!”

春雪瓶:“你怎知这事?”

跛脚汉子:“马强哥对我说的。听那位骄横跋扈常以‘一里三刀’夸豪西疆的姚游击,自那日败在姑娘手里后,又羞又恼,还因此大病一场呢!听了真叫人痛快!”他说到这里,也情不自禁地朗声笑起来。

春雪瓶:“那次对马,全是他自已讨惹出来的,他也就怨不得我!”

跛脚汉子:“我知道,马强哥把对刀的经过和当时的情景全都告诉我了。姑娘真了不得,只凭手里一根马鞭,便打得姚游击和他的十余骑军校丢盔弃甲,夺来了刀、马!姑娘的本事,在西疆恐怕只有天山上的春龙大王爷才可以和你相比了!”跛脚汉子了停了停,才又不胜感慨地说道:“只有那位天山的春龙大王爷已有多年不曾露面了,也不知还在人间不?”

春雪瓶听那跛脚汉子又提到母亲,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便低下头,不再应声了。

莲姑在一旁听着,心里感到惊奇已极,忙又拉着春雪瓶问道:“姐姐,那刀马听说原是罗大伯的,怎未见你把它带来?”

春雪瓶:“我已经将那刀马送还给罗大伯了。”

围着她的那些汉子立即发出一阵吹呼声,一个个的脸上都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神色,他们都为罗小虎重得刀马而感到庆幸万分。跛脚汉子更是振奋得挥臂抡拳,他回头对周围的汉子激昂地说道:“咱罗大哥重得刀马,真是如虎添翼,这下就更叫那些入侵来犯的狗崽子们有好受的了!”

春雪瓶从这些身体都残废衣服又很破烂的汉子身上,看到一种真诚的心性与豪迈的气概,她的心被深深地感动了。对这些看去非常粗野的汉子,也不觉感到亲切起来,她仰望着那些跛脚汉子,充满真诚地问道:“大叔,这儿这么荒野,缺吃少穿的,你们的日子怎么过啊!”

跛脚汉子朗声一笑:“这里虽然荒野,日子过得也很清苦,可巴依、伯克以至官兵都不敢到这儿来,我们可以不受欺压”自由自在的过日子,这块又荒又险的草泽也就变成我们穷哥儿们的福地了。”

春雪瓶不禁想起她和母亲在天山深处苦度索居的那些日子,似觉和这些人有着相近的地方r又觉得和他们全然不是一样。相近之处是那儿过得也很孤独和清苦,甚至比这儿还更凄清,她母亲似乎也在躲着什么;全不一样的则是,她却从没在想到过有谁敢欺压她母亲,她也从没有怕过谁来。她和他们之间究竟有无相通之处,春雪瓶一时也弄不清楚,只感到一阵莫名的怅惘情绪袭上她的心头。她告辞了那些汉子,又随着莲姑向山岗那头走去。二人转过岗尾,莲姑指着紧靠岗尾处的一座土包对春雪瓶说道:“这就是达美姑姑的坟墓。”春雪瓶来到达美的坟墓前站定,见坟前并无石碑,只长着两棵一人多高的柏树。在两棵还不到碗粗的枝干上,各刻着一行歪歪斜斜但却很醒目的字体。春雪瓶注目一看,一棵树干刻的是“达美之墓”四字;另一棵树干上则是长长的一行:“艾弥尔亲手葬达美于此。”春雪瓶看后不觉低下头去,心里只感到一阵阵难言的凄楚。她又想起了那顶破旧的帐篷,耳边也响起了罗大伯在讲述达美之死时那悲怆的话语。

莲姑指着那两棵柏树说道:“这两棵树是艾弥尔叔叔亲自从阿拉山口上挖来,又在这儿亲自把它栽上的。他每次从乌伦古湖来,都要到这坟前来默默地坐上很久很久。”春雪瓶低下头静静地站了一一会,才泫然说道:“将来艾弥尔叔叔死了,就照他的话办,把他埋在这儿吧!”春雪瓶和莲姑一道从草泽里走出来时,她在这短短半天里所看到的和听到的,都使她去苦苦地思索,她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也好像突然明白了许多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因此,尽管莲姑在她身旁不停地说这问那,可她都很少应声,只低头沉思。默默地想着,在快走到木栅门前时,拉钦的儿子达奇一下子从木栅门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个大西瓜,向着莲姑嘟嚷道:“你跑到哪儿去了,害得我四处寻找?”

莲姑微红着脸:“我陪雪瓶姐到草泽里去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达奇瞅了春雪瓶一眼,仍对着莲姑说道:“这是我地里早熟的头一个瓜,我娘要我抱来交你送给春姑娘,请她尝尝咱们村里自己种的瓜。”他说完便忙将手里的瓜递到莲姑面前。莲姑却不伸手去接,只瞅着他打趣地说道:“瓜既是送给雪瓶姐的,眼见雪瓶姐就在你面前,你不亲自送给她,却要我来转个手,有这个送法吗?”莲姑说完话,不禁吃吃地笑了起来。

达奇被莲姑笑得涨红了脸,一时不知所措,便将西瓜往地上一放,难为情地说道:“我娘的实意是送给雪瓶姑娘和你一同吃的。”

莲姑满脸高兴地从地上抱起瓜来,说道:“多谢你娘的美意,这瓜就留给雪瓶姐一人慢慢吃好了。等你地里其余的瓜都熟了我再来吃也不迟。”

春雪瓶忙对莲姑说道:“这么大只瓜,咱俩就一同吃吧,别辜负了拉钦大娘的一番美意。”她又转过脸来对达奇说道:“达奇哥,回去代我向拉钦大娘问声好,说我雪瓶谢领了。”说完便拉着莲姑向木栅栏走去。当她二人跨进木栅栏门已经走了三十来步远了,达奇又从木栅门外面跟了上来喊住莲姑,说道:“下午太阳斜挂阿拉山顶上时,大伙约我在湖边树林里练武,问你来不来?”

莲姑偏着头:“谁叫你来问的?是小黑,还是查牙子?”达奇显得有些尴尬地:“不,不是他们。”

莲姑噗哧地一笑:“那么就是你在问罗!”达奇的脸又一下红了起来,嗫嗫地说道:“你来不来呢?”

莲姑爽快地:“来。一定。”

达奇这才高高兴兴地跑开了。

春雪瓶不禁想起她小时候和达奇、小黑等人打架的事来。那时,在男孩子们中,达奇个头最大,力气也最强,他每次总是充当马贼的头目,而她总是玉帅,站在她这边的人虽然最少,有时甚至就只有她一人,但她凭着自幼母亲传授她的拳法,总是每次都占上风,打得那些孩子们鼻青脸肿,奈何她不得。春雪瓶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犹觉历历在目,心里也乐滋滋的。她听达奇告知莲姑说当年经常和她打架的那些伙伴们今天下午要去湖边练武,便问莲姑道:“你们也在练武?”

莲姑:“不练怎行!说不定哪天阿拉山口那边的部落也会侵犯过来的。罗大伯说,御侮要有本领才行,不然,就只有任人欺凌。”

春雪瓶:“你们经常都去林里练吗?”

莲姑:“逢五逢十才去那儿一起练,平时都各自在家里练习。”

春雪瓶:“谁是你们的师父?你们学的又是哪派技法?”

莲姑:“都没有师父,也没有一定的技法。大伙各自从各自家里学来几套,又带到林里来互相学学。我爹只要在家,也常到林里来教教大家。罗大伯也来看过,他说,马上交锋,主要是靠勇敢和臂力,单凭点技法,闯江湖还可以,临阵是不行的。”

春雪瓶沉吟一会,说道:“罗大伯的话也有道理。不过,技法若真练到绝高时,临阵亦无人可敌了。”

莲姑:“雪瓶姐,你的技法就一定是绝高的了,要不,你怎能凭着一根马鞭便把姚游击和他的十余骑军校打得落花流水!”

春雪瓶笑了笑:“我哪能称得上绝高二字!要比起我母亲来,也只能算是个薄薄的小技了。”

莲姑不禁一咋舌,说道:“我的天,你还只能算是薄技!”她凝神片刻,忽又说道:“我也曾听我娘说过,天下武艺最高的除了李慕白便要算玉姑了。”

春雪瓶不觉一怔:“玉姑?!玉姑是谁?”

莲姑也不禁十分诧讶地:“玉姑不就是你母亲春姑姑吗!”

春雪瓶好像在晴朗的夜空中猛然看见闪电,又好像坐在艾比湖畔忽然有人从背后向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一块石头,她真的感到惊奇已极,忙盯着莲姑问道:“你娘怎会把我母亲称作玉姑?”

莲姑见春雪瓶显得那般急切的神情,又是奇怪,又是困惑。她想了想。说道:是呀,我娘有时和我谈起春姑姑来就是称的玉姑。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可从来没有问过。我想兴许是我娘觉得春姑姑长得太美了,才这样称呼春姑姑的。我娘对我谈起春姑姑的美貌时,就曾用过许多玉字。如说“春姑姑美得有如‘玉树开花’呀,又说她的美貌是天生成的‘玉洁冰肌’呀,还有什么‘婷婷玉立’、‘玉叶’、‘玉生温’呀。等等。总之,多得我也说不清了。因此,我娘称的这个‘玉’字,兴许就是这么来的。”

春雪瓶听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个玉字,虽然也觉牵附得有些道理,但却又与她多年来隐秘在心中的那个玉字并无什么联系,她沉吟久久,才又若不经意地对莲姑说道:“你娘今后若再提起这个‘玉’字,你不妨顺便问她一问”。

二人正谈叙间,不觉已到了自家门口。莲姑一直将春雪瓶送回房里,她在离开春雪瓶房里时,又说道:“下午我们在林里练武,你也去看看,好吗?”

她见春雪瓶迟疑不决,忙又说道:“去吧,好姐姐。有你在场,大家会更来劲的。”

春雪瓶笑了笑说:“好,我去。”

莲姑这才满心高兴地回她自己房里去了。

午饭后,在一阵悠扬的驼铃声里,春雪瓶感到有些倦意,便美美地睡了一觉,一直睡到斜日照窗方才起床,她刚整理好鬓发,便见莲姑换了一件扎袖短衫,腰系彩绸,手里握着一柄带鞘的宝剑,精神爽爽地进房来了。春雪瓶打量着她,说道:“莲姑妹妹,你也使剑?”

莲姑:“我爹原是教我使刀,可我娘说武艺高的人都是用剑,我也就改使剑了。”

春雪瓶:“剑虽被称为十八般武器之王,但最可贵的还是技,而不在于器。有个名叫俞秀莲的老前辈,也是使的刀,据说他的刀法就可称天下无双,无人可敌。”

莲姑:“俞秀莲?!我好像也曾听娘说起过这个人来。”她凝神片刻,忽又说道:“想起来了!我娘还说这位俞秀莲与那个可算天下武艺最高的李慕白本应成为一对恩爱夫妻的,可不知为什么,他二人始终未能成夫妻,只落得一个终身不嫁,一个终身不娶。雪瓶姐,你能告诉我他二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春雪瓶只张着一双惊奇的眼睛望着莲姑,过了会,才又茫然地说道:“我只知他二人武艺高,其他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春雪瓶没想到比她年龄还小的莲姑,竟会知道和懂得那么多她既不知道也不懂得的事情,真是枉了母亲还常夸自己聪明。,她想到这里,不禁感到有些伤心起来。

莲姑毫未在意,丢开俞、李之事,又津津乐道地谈起村里年轻伙伴们练武的事来。春雪瓶心里被引起的那点儿伤心之感,也只短短的一瞬间便已消失无余,又被莲姑那兴冲冲的话语唤起了勃勃的兴致。她问莲姑娘:“他们一块练武的伙伴们中谁的本领最高”

莲姑毫不迟疑地:“达奇。”在她这短短的两字中应声中,已情不自禁地隐隐流露出了一种自豪的神情。

春雪瓶瞅着她:“你呢?你比他如何?”

莲姑:“他力大,我每次与他对拳,总是打不过他。”

春雪瓶:“力不如他就用巧打,借他的力来打他。”

莲姑:“力也能借?”

春雪瓶:“当然能借。一根无知的木棒,有时被你触发,也会借你的力来把你打得疼痛难当,何况于人。”

莲姑听得又惊又喜,忙拉下春雪瓶说道:“好姐姐,你就教教我,让我狠狠地揍他几下,看他还敢轻傲我不!”

春雪瓶:“达奇看去也很忠厚,怎会轻傲于你!”

莲姑:“每次他胜了我时,总是咧着嘴嘿嘿地一笑,说这不怨他,都只怪我力弱。他这不是轻傲又是甚么!”

春雪瓶被莲姑这带有娇嗔的稚气逗笑了,说道:“好,我就教给你一套以巧制胜的拳法,只要你留心记住,包你准能胜得过他。”

莲姑赶忙放下手里的宝剑,跟随春雪瓶走到房间的中央站定,按照春雪瓶的招式步法,一招一步地学练起来。

春雪瓶领着莲姑打完这套拳法后,才又给她讲解道:“这是九华秘传拳法中的套名叫‘石撼泰山’的拳法。这套拳共分四路三十二式。第一路名‘猿猴戏虎’。步法手式,进退腾闪,均慕效猿猴,以敏捷灵活取胜,重在一个‘灵’字。第二路名‘燕子逐雕’,展拳亮式,左右回旋,取燕子之轻盈快速,重在一个‘快,字。第三路名‘举箸拨鼎’即以轻拨重,以弱抗强,运拳出手,气沉眼准,重在一个‘巧’字。第四路名‘一石破天’,对自己的拳路有如一石投湖后的水中星辰,飘摇闪忽,迷乱对手,诱其来攻,乘机一击,出奇制胜,重在一个‘奇’字。”春雪瓶一路路给莲姑讲解一遍后,又一式一式的教给她,使她懂得每一式的技法和用法。莲姑却也聪明,四路三十二式拳法很快便已记住,她满怀高兴地谢过春雪瓶,忙又拿起宝剑,催促春雪瓶动身去到林里,显出一种急欲与达奇一试迫不及待的神情。春雪瓶只好陪她一道出了房门,向湖畔走去。一路上,莲姑一边仍在不停地比着练着,一边又不停地对春雪瓶说道:“看,我今天准叫达奇大吃一惊,让他也尝尝我的厉害!”

春雪瓶见莲姑只心满于死记招式,不求对一招一式的深悟甚解,便对她说道:“拳重技法。技重练,法重悟。只练不悟,是难得其中奥秘的。这套‘石撼泰山’的拳法,人属巧打,重在以灵、快、巧、奇制胜,全套虽只四路三十二式,若能深悟穷探,便可变化无穷,演出许多新奇的路式出来,若只墨守成规,一用再用,便易让人识破,结果只不过成为黔驴之技。你须懂得:力生于速,巧生于技。诱人来攻须虚中隐实,进击对手又须实里藏虚。你去好好领悟这些道理,武艺自会突飞猛进。”

莲姑听了春雪瓶这番论说,低头沉思一会,才忽有所悟地说道:“雪瓶姐,经你这么一点,我才真正领悟出一点学练拳法的道理来了。只可惜我和村里的伙伴朝朝暮暮苦磨苦练了七八年,都还是一般平凡身手,连我娘看了都瞧不上眼,说我们打得笨手笨脚,像牛斗熊搏,只能在村里玩玩,见不得上面。”

春雪瓶很感惊异地:“不想香姑姑姑竟有这般眼力见识!”

莲姑得意地:“我娘二十年前便随玉姑进关,曾在京城住过两年。她曾多次亲眼看到玉姑和人争斗,是见过许多世面来的。我娘说,玉姑一剑在手,真可使鬼哭神嚎,那才叫武艺!”

春雪瓶又一次被莲姑话语中无意透出来的端绪怔住了。她已从莲姑这有如忽然一闪的亮光中,窥见了母亲过去的一些印迹,知母亲二十年前曾和香姑姑姑一道进关,一道在北京住过两年,并在那两年中与人发生过多次争斗。至于母亲为何进关?又为何与人争斗?与德秀峰所说的十八年前罗大伯大闹北京城的事有无关联?这一切她仍如雾里看山,只觉得眼前一片迷朦,看不清峰峦面目。春雪瓶想再仔细问问莲姑,又觉背地打探母亲往事,不仅有违礼教,更是于心不安,便话到口边又忍了下来。

二人一路说着走着,不觉已走进树林,来到临近湖边的一片空地上,见达奇、小黑和查牙子等七八位青少年早已全身紧扎站在那儿。这些青少年汉子大多是春雪瓶幼年时同玩的伙伴,见她到来,都高高兴兴地迎上前来和她照面招呼。就连正在空地中央展式走拳的一名蒙古小子也忙收起架式,叉手退到一旁。莲姑满怀兴奋,脸上充满了得意的神色,昂头对大家说道:“大家都常常说起飞骆驼,你们可知道飞骆驼究竟是谁?”

大家都被她这突然的一问怔住了,彼此面面相觑,不知她的弄的什么玄虚。

春雪瓶正想用话去把莲姑岔开,可她话还未出口,莲姑又闪起诡秘的眼睛瞬了瞬达奇,说道:“达奇就曾说他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物,还说他更不相信会有这样本领高强的女子!今天我就偏要让他见识见识,看他还有何话说!”

大家见莲姑说得这般认真,一个个都惊愕万分地注视着她,不知她会从哪儿请出个神秘的飞骆驼来!

莲姑把大家环顾一眼,甩手将春雪瓶一指,说道:“飞骆驼不是仙,也不是神,就是咱们这位姐姐春雪瓶!”

七八个青少年汉子不禁发出一声惊呼,突然陷入一片沉寂,一个个只张大了眼睛,竟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大家呆了好一阵子,才又渐渐恢复了常态,开始活跃起来。年纪最小的小黑连忙走上前来,怯生生地说道:“雪瓶姐,听说那些巴依、伯克只要听到飞骆驼三个字就会吓得丧魂落魄,他们都用你的名字来镇住小孩子夜间的啼哭。他们对你怎会怕到这般地步?”

查牙子忙插嘴说道:“听说不但那些到处流窜抢劫的游骑害怕雪瓶姐姐,就连那些游骑所骑的马只要一看到雪瓶姐姐,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吓得没命地逃去。”

春雪瓶笑了笑,说道:“别去听信那些传闻,看,我还不是和你们一样,还不是八年前和你们一起玩耍的春雪瓶!”

大家又仔细地打量了会春雪瓶,见她除了婀娜中显出万般娇健,俊秀中含有一股英气外,别的和大家也无多大差异,一种陡然被引起的神秘和敬畏之感,才又慢慢消减,对她也渐渐亲近起来。

大家聊了一会,还是在春雪瓶的激励下,才开始练起武来。七八位青少年逐一去到空地中央,每人走了一路各自得意的拳法。然后又或舞刀,又或弄棍,也依次使了一路,春雪瓶站在一旁仔细观看,不时含笑颌首,不时微皱双眉。她从他们使出的那一套套拳法以及刀棍路式中,感到技法虽属平平,且还显得有些杂乱,但却看出了他们在练武时具有一种百折不挠和勇往直前的英雄气概。人人神态凝神专注,不浮不娇,情致仆实无华,不炫不弄。虽无惊心动魄的神招绝技,亦无哗众博彩的乡腿花拳。一路一式都粗如山野,朴似荒村,显得纯真自然,独具村夫本色。春雪瓶看着看着,心里似觉装满乡情万缕,浸入一片莫名的喜悦,不禁为他们连连拍手叫好。大家在春雪瓶的鼓舞下兴致更加炽热起来,你一套拳,他一路刀,轮番练去,几乎把他们学到的拳路刀法棍式剑式全都使了出来。

大家单独演练的兴头已尽,稍事歇息,对练又开始了。

莲姑将袖口一紧,首先站了出来,瞅着达奇说道:“往日尽让你占了上风,当着雪瓶姐姐的面,咱俩再来见个高低。”

达奇:“你还是找小黑或查牙子和你对练了,以免让你败了兴致又来生气。”

莲姑:“今天我就要败败你的兴致,让你也来现眼生气!”

达奇尚在逡巡犹豫,查牙子在旁扮了鬼脸,说道:“莲姑姐今天有了雪瓶姐给她撑腰,说话、气概都与往日大不同了。”

口,涨红满面,只惊奇万分地打量着莲姑,也难分他心里是恼是喜。

莲姑见达奇跌倒,先是愣愣地站了片刻,随即奔上前去,俯下身子,充满歉疚和关切地问道:“疼得厉害吗?我还以为你会躲开的!”

达奇吃力地站起来,抱愧地说道:“你拳来得那么快,我想躲也来不及了。”

莲姑贴上前去看看他的胸膛,见着拳处已经开始红肿起来。

她感到心里一阵难过,忙又将她的拳头举起来看了看,嘟嚷道:“你的胸膛真结实,把我的拳头也碰得疼极了。”

达奇憨然一笑,说道:“吃了肥羊嫌嘴腻,也真有你的了!”他拂了拂身上的泥土,忽又抬起头来惊奇地瞅着莲姑问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么一套拳法?”

莲姑抿笑着瞟了瞟莲姑,说道:“雪瓶姐教给我的。怎么样?”

达奇:“简直叫人无法对付,真是奇妙极了!

莲姑得意地:“我只用了两路,更奇妙的两路我还没有使出来呢!”

七八位青少年汉子一齐举起眼来望着雪瓶,一个个脸上都溢露着钦慕神色。查牙子忙走到莲姑面前,央求她道:“雪瓶姐,你也来练一套给我们看看,让我们开开眼界如何?”

大家还不等查牙子把话说完,便已一齐鼓起掌来。春雪瓶毫不忸怩作态,不待大家催请,便向莲姑手里要来宝剑,走到空地中央,说道:“我惯于用剑,就使上一一路给大家看看好了。”她说完便将左手握剑于怀,右手朝天一撑,亮出一个金鸡独立之式,随即将她母亲经多年琢磨融汇而成的一路“天山黯雪”使了出来。这路剑法招势凌厉磅礴,剑锋盘绕回旋,阴阳互换,变化万千;虚如空爷,实似崖悬,闲若鹰翔鹤舞,急如倒海排山;剑如矛、鞘作盾,剑、鞘双手齐用;或如骑,或腾跃,马战步战皆宜。春雪瓶开始并不拔出剑来,只舞鞘挥臂盘旋起落,一掌一拳都随鞘击发,耳边只呼风响,看不清出击的是拳是鞘。她舞到正酣处,忽见她拔地而起的一跃腾空,同时只见空中白光一闪,她已拔剑出鞘,人随剑落,便只见千条剑光闪闪,万缕寒气逼来,人与剑已合一,影和光已难分。大家哪里见过这等剑术,一个个早被惊呆,只大张着眼和嘴,一颗头只愣愣地随着那团飞转着的剑锋光芒转来转去。春雪瓶把一一柄剑直舞得湖水不敢生波,清风不得人林,红日停挂技头,百鸟敛翅齐暗。她一口气直至将这路“天山黯雪”的剑法舞完,方才收剑凝神,脸不红气不喘地望着大家一笑,说道:“我也学来不久,尚未练熟,让大家见笑了。”

在大家的一片惊叹声中,小黑抢上前来,连声说道:“绝了!太绝了!我要有雪瓶姐的小半武艺,早就投到罗大伯那儿了!雪瓶姐!雪瓶姐,我求你教给我们几套刀剑法,让我们可以捍卫自己这个村庄,使它不受外寇的侵犯。”

春雪瓶正要应允,耳边不觉想起了母亲曾经告诫过她的那句话语:“这九华拳法乃是秘传,学它本已犯忌,你千万切勿外传,以免贻祸于人!”她因此又犹豫起来。查牙子见她沉吟不语,也上前对她说道:“雪瓶姐,只要你肯教教我们,我愿拜你为师,叫你师……师姑都行。”

春雪瓶又默默地琢磨片刻,方才说道:“好,以后我就教给你们几路天山拳剑,大家只要专心苦练,这西疆也很少有人能敌得过你们了。”

春雪瓶说的这天山拳剑,乃是她灵机一动偶然想出来的一个名儿。因她母亲在天山后期传给她的一些拳剑套路,据她母亲说乃是九华拳剑法中琢磨出来的路数,虽源于九华,实已变成她母亲自己的技法套路。适才她舞的一路“天山黯雪”,就是如此。她曾动过劝母亲自己创立拳剑技法的念头、,只是由于母亲情性谨严,又十分崇尚九华,她才不敢贸然出口。她适才已随口说出了天山拳剑的名儿,一瞬间,她便已暗下决心,就让自己来创出一套新奇的天山拳法,并让它能广泛传人,岂不比墨守成规秘不传人的九华拳剑更有益于世。

春雪瓶离开林里向回家的路上走去。一路上她都在思忖着如何琢磨出一套天山拳剑的事儿,因呲她只管凝神祝思,很少说话。走在她身旁的莲姑也一反平时喜说喜笑的常态,变得心事重重,怅怅不语。细心的春雪瓶已经察觉到了莲姑神情有异,只好把琢磨拳剑的事儿暂搁一边,暗暗察看着她的动态。只见莲姑走着走着,不时举起拳头来注视一番,然后摇摇头,轻轻叹息一声,才又将手放下去。春雪瓶好生不解,不禁瞅着问道:“莲姑妹,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莲姑紧紧贴近她的身边,带着几分羞涩、几分悲伤和一半儿悔恨的神情,对她嘟嚷道:“真不该那样打他!打得那样沉!我真不该,真不该啊!”

已经明白了,莲姑是在为适才将达奇打翻在地的事而难过。她不明白的是莲姑为何对这么一桩小事竟显得那么伤心。因此,她只淡淡说道:“既是交手就有胜有败,达奇长得那么壮,挨你一两拳也伤不了他的筋骨,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莲姑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没有看到他跌倒在地时那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我,显得又惊又喜,又羞又愧,那两道眉毛也拧得紧紧的,显然是疼痛已极!。”莲姑说话的声也在微微颤抖,使她感到她的心正在为此隐隐作疼。莲姑见春雪瓶无动于衷,漠然不语,便又说道:“好姐姐,你要是只图一时兴起,伤了一个你不愿使他受到伤害的人,你也一定会难过,会悔恨,甚至还会抱憾一辈子的!”

春雪瓶听她这样一说,不知为什么,竟突然想起她在塔城的的路上,曾经被她从马上弄翻下地的那个少年,眼里也是满含着惊异和羞愧的神色。那少年当时所显出的那种狼狈情景,说明他确是受到了伤害。不管春雪瓶愿不愿意使他受到伤害,也不管她是有心无心,她却也曾为此歉疚于怀,久久地遗憾在心,直到她在塔城集市的摔跤场上助他一臂,把他从危急中解救出来,她才好像补偿了自己的过失,心也才平静下来。当然,当时随即发生在林边旷地上的那少年对她的无礼,那又使她的心受到伤害。至于那少年会不会因此而歉憾,则是那少年的事情,反正她已不欠谁的债,她可以心安理得了。但春雪瓶没有料到,就在莲姑说起为她打了达奇而深感愧疚的一瞬间,突又在她心里浮现出那少年的身影,而且那身影死赖在眼前,强呆在她心里,以至她想支也支不开,想赶也赶小去。春雪瓶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竟因此不禁羞涩而又暗自气恼起来。

“好姐姐,你说是不是这样呀?”还在等候她回话的莲姑,急切地问了这样一句。

“是的,会难过,会悔恨一辈子的!”春雪瓶忙应付着莲姑。她自己却也还未回过神来。

二人各想着自己的心事,默默地向家里走去。

春雪瓶 第十二回 寻母入关单骑万里 赏泉进殿一石千波

春雪瓶在一一阵阵悠扬的驼铃声中醒来,窗外已经升起一片淡淡的曙光。房内房外还是静悄悄的,悠扬清脆的驼铃声不但毫未扰乱这清晨的宁静,反而使这宁静中更增添了几分静谧。宁静中只要不加上孤寂二字,对任何人都是美好的时刻。春雪瓶住在这天山深处的那些岁月,应该说是宁静的,但也是很孤独的。春雪瓶虽由于有母亲在她身旁,她没有或很少感到孤独,但她却没有从这宁静中感到多少美好。这也不足为奇,不经尘嚣的扰烦,便不觉宁静的恬适,这也和俗谚所说“不走高山不知平地”是一样的道理。

春雪瓶静静地躺在床上,尽情地去领受这美好的宁静,她只有回到艾比湖后的这一瞬间,才真正感觉到了宁静的美好。但这种怡然的心境也只保持了短短的一刻,很快地,对母亲的思念所引起的孤独之感,又浮上她的心头,还有那突又闪现在眼前的那少年的身影,也扰乱了她的心里的平静。这宁静的清晨也随着她心绪的烦乱变得喧嚣起来。

春雪瓶为了镇抑心中的烦乱,便坐起身子,凝神闭目,运气吐纳,练起母亲传授给她的九华五行气功来。一会儿春雪瓶又进入一种混然忘机的境界。

春雪瓶练完功,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她正要移身下床,忽然间,只听窗外驼铃声嘎然中断,随着便又传来几声清脆的鸟语。隔了片刻,却又响起几声杂乱的驼铃。这几声音响的起落,却引起了心细如发的春雪瓶的讶疑。她赶忙披衣下床,轻轻走到窗前,透过窗棂向屋外的草坪望去,见达奇躲在绿叶垂枝的柽柳丛中,正探着头向这边屋角张望。一会儿,又见莲姑身影在窗前一晃,随即便飞快地跑进柽柳丛中去了。二人亲亲热热地交谈着。春雪瓶虽然一字也听不清他二人那嘤嘤如蜂的绵绵私语,但却已从他二人那一瞬一笑的神态上,感到了二人彼此互送的柔情蜜意。凝神注目地呆望着,又见莲姑伸手解开了达奇胸前的扭扣,撩开他领下的对襟,裸露出他那充盈壮实的胸膛。春雪瓶远远望去,隐隐也可见到达奇左胸上有块青紫色的痕印,那正是昨天傍晚在林中被莲姑击中的地方。莲姑凑近达奇胸前将那块伤痕仔细验看了会,又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揉着,嘴里也在喃喃地嘟嚷着。她抚揉了一会,又见她慢慢地低下头来,竟情不自禁地将她的脸儿也紧紧地贴到达奇胸前那块伤斑上了。春雪瓶不觉全身哆嗦了下,脸上突然感到一阵滚烫,心也急剧地跳动起来。她赶忙缩转身来,闭上眼睛,心里立即闪起一个念头:“男女之间怎能如此!”蓦然间,随着第一个念头而来的,又是:“男女之间莫非应该如此?!”该与不该?能与不能?两个猛然闪起的念头,竟变成两道波澜,在春雪瓶心中翻腾卷涌,使她既觉无从向人询问,又不知该何适何从。茫然中,蓦然想起她曾在天山树林里看到那两只你追我逐、舐项相亲的小鹿,那两只被母亲称作是“夫妻”的小鹿,不是也未见母亲对它俩进行责怪吗!这样看来,男女二人只要是夫妻就应该相亲相爱了。春雪瓶呆在墙隅,冥想凝思,心里是波涛起伏,万念丛生。她不禁又回想起一下适才看到的情景,眼前出现的不是达奇,而是一双比达奇更为壮实的胸膛,一张比达奇更为英俊的面孔,一双愣愣的大眼,一个伟岸的身躯,又是他——那个不知名姓的少年!春雪瓶的心又是一阵剧跳,她不禁举起双手蒙住脸,蒙住了眼睛。

一会儿,香姑进房来了。春雪瓶尽管这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可她残留在眼里那迷惘的神情,仍然逃不过香姑那双善于探微索秘的眼睛。香姑将她注视了会,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又在想念母亲?”

春雪瓶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香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出手来抚抚她的鬓发,又打趣地说道:“像你这么大的姑娘该想的事儿多着啦,你怎朝朝暮暮仍只知道想着母亲?”

春雪瓶不由心里一动,瞟了香姑一眼,没有吭声。

香姑停了停,又安慰她道:“你母亲办完事,自会安然无恙回来的。你老惦着她,又有什么用。”

春雪瓶心里又动了一下,便趁机问道:“香姑姑姑,我母亲进关去寻的那个亲人是不是我弟弟?”

香姑瞅着她紧紧地盯了一会儿,说道:“也可算是你的弟弟。但他和你将会比姐弟还要亲。等你母亲把他寻回来后,你和他便永远在一起,生生死死不分开。”

春雪瓶低头沉吟着:“……永远在一起,生生死死不分开……他究竟是我母亲什么人?”

香姑含着深沉的笑意:“你将来自会明白的。”

春雪瓶不知为什么,竟又想起那个不知名姓的少年来。她心里猛然闪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母亲进关寻找的亲人是那少年就好了。但她立即又打消了这个荒唐的想法: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不觉又浮上心头。

香姑不便再和春雪瓶谈起他母亲亲人的事情,便又把话拉开,说道:“听莲姑说,你已经答应传授一些武艺给村里的那些年轻人,这真是太好不过了,你罗大伯和哈里木叔叔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春雪瓶:“那些年轻人许多人的年龄都比我大,在他们面前指手划脚的多难为情,今后我就在家里教几路给莲姑妹妹,再由莲姑妹妹去教给他们好了。”

香姑想了想,说道:“这样也好,以免你母亲将来怨我,说我把你惯野了。”

二人又谈了一会,台奴手拿扫帚进房收拾屋子来了。春雪瓶忙迎上前去夺过她手中的扫帚,说道:“阿姆,这些事哪能还要你做!你看,我不是都已经长大,我自己会做了。”她说完话,又连扶带拉的将台奴按坐在床上,然后又像依人小鸟那样靠到她怀里,和她亲热着。香姑在旁不胜欣羡地说道:“台奴抚了雪瓶几年也真没有白抚!我那莲姑也还很少这么亲热我呢!”

台奴高兴地泪花闪闪,只是紧紧地拥着春雪瓶,嘴里轻轻地哼出“哦……哦……哦”的声音。

香姑瞅着她二人,好似打趣又好似有所感触地说道:“雪瓶将来有了心上人,就会不再亲热你罗!”

春雪瓶抬起脸来瞅着香姑,娇声说道:“我的心上人就只有母亲、阿姆、还有香姑姑姑。”

香姑笑了:“就算有我和台奴,可我俩在你心里也是呆不长的。”随着她叹口气,说道:“我也是女人,我也有儿女,这螳事我知道。”

春雪瓶把头埋进台奴怀里,不吭声了。她眼前不禁又出现了她适才看到的在柽柳丛中发生的情景;心里又想起了那个不知姓名的少年。

台奴抚着春雪瓶,埋头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说道:“你这衣服已经穿得这么旧了,怎不换件新的?你这样的年龄,也该好好地打扮打扮了。”

香姑也附和着:“你母亲像你这么大时,穿得可讲究啦!”

春雪瓶抬起头看看香姑,忽然问道:“我母亲像我这么大时在哪儿?”

香姑愣住了,不知怎样对她说才好。台奴却毫不迟疑地接口应道:“在哈珠。那是在蒙古,离这儿可远啦。”

春雪瓶知道台奴说的不确,仍盯着香姑又继续问道:“香姑姑姑,你二十年前是否随我母亲去过北京?”

香姑又是一怔:“你听谁说的?”

春雪瓶一鼓作气:“我只求姑姑告诉我是否有这回事就行了。”

香姑犹豫片刻,说道:“有这回事。”她带着疑诧的眼光凝视着春雪瓶,还不等她再问忙又对她说道:“雪瓶,你别再打听这些事了!你母亲临走时对我说过,等她从关里回来后,便会把过去的一切都告诉你的。”

春雪瓶虽然急欲解开心里的疑团,但一想到这会触犯母亲的禁忌,便又强抑下自己强烈的好奇,不再问下去了。

台奴对她二人问答中各自秘不愿露的心机毫未觉察,一心仍只放在春雪瓶的衣着上面。她忽然起身离床去到屋角,取来一只木箱,指着它对春雪瓶说道:“这箱里的都是你母亲年轻时穿的衣服,任挑一件都比你身上穿的好看多了,你何不选出儿件来穿穿?”

春雪瓶带着几分新奇的心情,打开术箱,将叠放在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翻开着。她翻着翻着,忽然发现箱底有只制作得非常精美的小木盒。她取出木盒打开一看,见盒里平放着两只镶嵌着宝石的指环,两只黄灿灿的指环上那一对碧绿绿的宝石,迎着亮光,耀射出一缕刺眼的光芒。台奴乍一入眼,竟被惊呆,对着指环愣了一会,不禁双手合掌惊呼起来:“天啦!这样的指环只有王爷手上才会戴有!”

春雪瓶拾起一只在指上试了一试,也觉得好玩。她一边摸弄手上的指环,一边说道:“我怎从未见母亲戴过这对指环?”

香姑也将盒里另一只拾起注视了一会,惊疑不解地说道:“我在你母亲身边多年,亦从未见她有过这两件手饰。”她又对着指环沉吟片刻,忽有所触地对春雪瓶说道:“你看,这两只指环完全一模一样,真像天生的一双一对!那一只你就戴在手上罢,这一只给她留着,看她将来给谁!”

春雪瓶说道:“我在天山上时,母亲从未让我戴这类饰品,如今戴上,她回来看见会不高兴的。”

香姑:“你就戴着罢,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兆头!你母亲回来时,由我作主。”

台奴也在一旁凑兴道:“你也正是该戴这些东西的时候了!这么俊俏的雪瓶,正好戴上这么珍贵的指环。把它藏在箱子里,辜负了你,也辜负了指环。”

乔姑笑吟吟地啾着台奴打趣道:“人说‘瞎子见钱眼也开”没想到你见了这对宝指环也会说出这么动听在理的话来。”

台奴兴冲冲地从箱里挑出几件素雅好看的衣服,又从香姑手里接回那只指环,放进木盒,仍将木盒放旧箱底,然后又将木箱放回屋角架上。

三人又谈了一会,香姑才起身离房,台奴也去备饭去了。

闲着无事,春雪瓶便将台奴给她挑出的那几件母亲早年穿过的衣裙仔细地看了一看。但见每件衣裙都是选用上等丝绸做成,领口不但镶着精美的花边,而且花边还是用金线和五彩丝线织成的,看去更显得斑斓夺目,给人以高贵豪华的感觉。春雪瓶看着看着,不禁皱起眉头,心想,在西疆就是巴依、伯克家的亲眷,她也从未见她们穿这等华丽的衣服,这难道真是母亲当年所穿的旧物?

她看看手上指环,心里不禁浮起一片疑云:母亲究竟出身在什么样的人家?莫非自己的外祖竟是关内富豪?!要不就是朝廷的显贵!春雪瓶东想西猜,心里还是罩着一片疑云,毫未见到透出一丝光亮的缝隙。她只好又收起烦乱的思绪,留下两件较为素淡的衣服,将其余过分华丽的两件叠好,仍然放回到木箱里去。

傍晚时分,春雪瓶把莲姑带到窗外那片草坪上,传授她一套她母亲从九华剑法里琢磨得来的剑法。这套剑法虽仅只有一十六路,但每路都很精奥独特,可说是集九华剑法之妙。她母亲在传授她这套剑法时,并未取名,春雪瓶因萌生了独创一套天山剑法的念头,经过昨夜思索,便给这套剑法取名“天山揽月”。她等莲姑将前八路的各招各式都记下来时,才告诉她说:“你好好练习,等你熟练之后,便由你去传授给达奇他们,我就不常到林里去了。”

莲姑不禁十分诧异地说道:“你亲口答应了大家的,哪能不常去!大家都盼着你亲自去教他们呢!”

春 瓶:“男女有别,经常混在一起,这是有违礼教的。”

莲姑不禁笑丫起来:“人称姐姐飞骆驼,你不是也经常独自在外面闯荡?如何在自己村里反而顾前顾后的?”

春雪瓶:“在外随俗。在家就得守礼了。”

莲姑:“我娘曾说,玉姑就是被这‘守礼’二字害了一生,如今姐 姐又要守起这‘礼’来,这样哪还有你快乐日子过!”

春雪瓶又是一怔!心里咕着:怎么守礼会害了母亲一生!莫非母亲躲进天山含辛茹苦这多年竟是为的守礼来?春瓶心里又飘过一朵淡淡的疑云,她不想多和莲姑纠缠,便对她说道:“傻妹妹,由你去教他们,大家自会把你当作师傅看待,谁还敢对你不尊!更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莲姑想了一会,也就答应了。

从此,每天傍晚时分,春雪瓶便在窗外草坪上给莲姑传授拳法剑法。春雪瓶教得十分认真,莲姑也学得极为勤奋。

过了几天,哈里木回家来。香姑刚把玉娇龙已经动身进关的事告诉他,哈里木便很不放,心地问遭:“怎不让雪瓶陪她一道前去?”香姑又把玉娇龙不愿带着春雪瓶一道进关的情由说了出来。

哈里木说道:“我日前离开乌伦古湖时,罗大哥特地驰马赶来对我说,玉小姐如若进关;要我和你一定要劝她把春雪瓶带在身边,以便有个照应。我在回来的路上碰到马强,马强说他曾在呼图壁附近的路上碰到过玉小姐来,见她正伏在马鞍上剧烈地咳嗽,咳得脸色苍白,几乎喘不过气来。马强还说,不知为什么,他一见玉小姐心里便感到悚然生畏,不敢上前和她照面相认,只躲在一旁,眼看着她孤零零地向迪化方向走去。他到了玛纳斯,将这事告诉了艾弥尔,艾弥尔立即随后赶去了,也不知赶上没有?”

香姑又把春雪瓶也很挂念母亲,曾哭啼着要随后赶去的事告诉了哈里木,井说她因见春雪瓶年纪太轻,怕她在路上受人欺负,将来玉小姐回来怪她,所以才没放她去。哈里木听了不禁莞而一笑,说道:“你还不知道春瓶这姑娘的厉害,岂是一般人能欺负她的!”接着便将春雪瓶如何被人称为飞骆驼,如何名震西疆,以及这番在塔城如何机智勇敢保得罗小虎平安无恙的种种事迹,一一告诉了香姑。直听得香姑不住地咋舌摇头,连声夸说道:“真不愧是玉小姐抚养出来的女儿,年纪轻轻就这般锋利了得!”

二人正说着,春雪瓶已闻讯过来看望哈里木来了。哈里木满怀欣喜地将春雪瓶打量片刻,说道:“难怪罗大伯这番回到乌伦古湖后,逢人便夸说你,果然是灵秀不凡,一看就讨人欢喜!”

春雪瓶娇羞地一笑,说道:“哈里木叔叔,八年不见了,你还是和过去一样,一点儿未变!”

哈里木乐哈哈地笑了:“你和香姑姑姑唱的一个调儿,也是说我未变。其实这哪能呢!眼看我额上已增添了几条皱纹,眼角旁也长起了鱼尾,岁月总在催人,哪能不变!”

春雪瓶:“我看哈里木叔叔就是嘴上多了两撮胡须,只要将两撮胡须剃去,便仍和八年前一般模样,确是未变!”

哈里木用手理去他那两撮黑亮亮的胡须,打趣道:“我这两撮胡须自有它的用场,一来可以为我增添不少气概和威风,二来它可以帮我闯过官兵的哨卡,因此我才把它留在嘴上的。听说你罗大伯这番在塔城和肖准相遇,也正是是凭着他嘴上那两撮胡须才将肖准蒙过去的。”接着,哈里木又将他从罗小虎口里听来的当时罗肖二人在驿馆厅内狭路相逢的那些情景,一一讲给香姑听了。香姑听得魄动心惊,不禁抱怨起春雪瓶来了,说道:“真险!万一你罗大伯当时被肖准认出来了,那可怎么办啊!岂不是又白白落入他的手里!”

春雪瓶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哪能呢!罗大伯不是已经平安地回到乌伦古湖去了!”

香姑仍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母亲平素最钦佩的就是诸葛孔明,她行事也像诸葛孔明那样,一向小心谨慎,从不轻易弄险!想那肖准不仅勇猛过人,且又有胆识,他过去也曾多次和你罗大伯交过锋来,哪能让他二人照面!一旦被那肖准认出,你二人又人单势孤,就只有束手就擒了!”

春雪瓶:“母亲亦曾给我讲起过关云长单刀赴会的故事。想那关云长只随带着一个周仓,也敢闯入东吴,去那伏有甲兵数百的帐中赴宴。有我在罗大伯身旁,岂把肖准和他伏在驿馆门外的一二十骑军校放在眼里!那肖准当时没能认出罗大伯,算他走运,他若真认出来了,我还不等他喝令下手,便敢上前去夺过他腰间佩刀,架在他的项上,将他当作人质,迫他把我和罗大伯送出城去。我不杀他已是他的万幸,岂还能束手让他擒去!”春雪瓶说得神色飞扬,飒爽英姿中显露出一种睥睨一切的气概。

哈里木听得色舞眉飞,精神焕发,瞅着惊喜得发愣的香姑,说道:“怎样?你这下该明白了吧!.这才是咱们的春雪瓶!哪像你想得那么稚气,还老担心她在外会受人欺负哩!”

香姑喜不自胜地连连说道:“真有胆气!不愧是你母亲的好女儿,你甚至比你母亲还敢做敢当!我要早知如此,几天前不用你来相求,我也会丛恿你跟在你母亲身后赶进关去。”

春雪瓶不觉喜出望外,忙说道:“这么说来,香姑姑姑已应允让我去追赶母亲了?”

香姑不禁又迟疑地说道:“只是你母亲已走了这么多天,是追她不上了的。”

春雪瓶急切地说道:“我可以赶进关去到处寻她。”

香姑:“关内那么大,万水千山,人海茫茫,你到哪儿寻她去?”

春雪瓶:“关内再大难道还能大过西疆?!我凭着罗大伯赐给我的大白马,用不了多久就准能寻得母亲的。”

香姑不禁掩口笑了起来,直笑得眼里都闪起了泪花方才强抑住笑声,说道:“你真可算是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西疆虽大,又怎能比得上关内的华夏中原!单从玉门关到北京城,快马也须两月,更不用说整个中原华夏了!那真是五里一村,百里一城,驿道密如蛛网,一路行人不断,一路车水马龙;城城万户千家,百业应有尽有,样样货物俱全,那一片繁华景象,更远远不是西疆所能相比的了。”

春雪瓶听了更是神驰意逸,新奇不已。她也曾听母亲说起过京城物华天宝,谈起过中原沃野民殷,但她却不知道中原竟有这么辽阔,又是这么昌荣!好奇的驱策和对母亲的系惦,促使着春雪瓶那进关的愿望更加强烈起来。她忙抬起眼来向哈里木瞟去求助的一瞬,说道:“大雁从空气飞过,也在地上留下影来。中原再大,也定会留下母亲的足迹,我此去定能寻得母亲。”

哈里木一挥手,对香姑说道:“就让春姑娘去吧!她此去纵然寻不到她母亲,也可闯闯中原多增一些见识。”

哈里木高兴万分,沉吟片刻,又对,她说道:“你进关后,一面探寻你母亲的踪迹,一面也留意打听一下德秀峰的行踪动向。我这次回来路过乌苏时,曾去看望梁大爷。梁大爷告诉我说:他从乌苏军营人口里探得,肖准已派人去祁连山联络黑山熊,可能是想利用黑山熊之手去截杀德秀峰。若只是个德秀峰我也尽可不管,奈何还有你罗燕姑姑一道,我们就不能坐视,我正在为此发愁,你去就一举两得,我也可稍稍放心了。”

春雪瓶不禁又惊又怒,愤然说道:“肖准曾令他的部下假扮游骑,伏候在石门谷口,妄图截杀罗大伯和德老前辈,被我们杀得狼狈窜去!我明日便起身进关,若能赶上他们动手之前,我定能保得罗燕姑姑他们安然无恙。”

香姑忧虑不安地说道:“谁知德秀峰和罗燕他们动身没有!万一你去迟了一步岂不误事!”

春雪瓶:“香姑姑姑放心。罗燕姑姑和德幼铭叔叔都是俞秀莲的弟子,刀法十分了得,若只一二十骑山贼亦是奈何他不得!”

哈里木:“事不宜迟,春姑娘就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即起程。”

春雪瓶应了一声,随即起身回房,将一切随身必用之物清出包好,装人革囊,不到一顿饭功夫,便已收拾停当。她刚坐下歇息,香姑手捧着一个沉沉的包囊进房来了。她将包囊放置桌上,说道:“这包囊里有十枚金锭,二百两纹银,另还有几件珠花首饰,都是你母亲早年交给我代她保存的财物,你带在身边备用,一路多加小心。”

春雪瓶居住在天山时,平时下山购物,最多也只带上三五两散银,哪里见过这多银两!连忙推辞道:“我进关寻找母亲,至多不过一年,哪能用得上这多银两,带上一半也就足够的了。”

香姑:“出门不比在家,意外之事时有发生,何况你又是女子,还是多带些好。”

春雪瓶觉得香姑说得在理就全收下了。

香姑打开革囊,把春雪瓶收拾好的衣物细细检查一遍,随即去到屋角,打开一口木箱,翻捡出两件衣服,拿到春雪瓶面前,带着别出心裁的笑意瞅着她说道:“你明天穿上这身衣服上路如何?”

春雪瓶接过香姑手里的衣服抖开一看,却是一套男装。她困惑地望着香姑,说道:“香姑姑姑,这是男人穿的呀!”

香姑瞅着她,眼里闪起诡秘的神情:“你穿上它,不就也变成男人了吗?”

春雪瓶忽然醒悟过来:“香姑姑姑是要我扮成男妆?”

香姑:“对啦!这样在路上就方便多了!”

春雪瓶:“哪能这样呢!我本来就是个女子。偏去扮成个男人的模样,心里怪别扭的。”

香姑:“为什么不能这样!有什么别扭的!过去你母亲……”

香姑突然把话打住了。

“过去我母亲怎样?”春雪瓶紧紧追问道。

香姑正想把失口说出来的话掩盖过去。春雪瓶又盯着她紧紧追问道:“你说呀,香姑姑姑!过去我母亲怎样?她是不是也扮过男妆?”

香姑无可奈何地:“这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告诉你也无妨,你母亲为了掩人耳目,确曾假扮过男妆,我还假扮成她的媳妇,亲亲热热地跟随她东闯西荡过呢!”香姑说完又不禁哧哧地笑个不停。

春雪瓶真感诧异万分,片片疑云又涌聚心头。她不禁又问道:“母亲为何要掩人耳目?又为何要扮着男妆?她有那么高超的剑法,在外行走还会有什么不便的?”

香姑:“剑法再高也只能制人,是斗不过礼的。你母亲是个死守礼教的人。”

春雪瓶:“礼是要守的,可为什么要掩人耳目?”她凝神片刻,又说道:“花木兰女扮男装是代父从戎,母亲是为的什么呢?”

香姑:“你母亲女扮男装也是一片孝心,只是她图的却是节孝两全。”

春雪瓶越听越迷惑起来,她正想趁此追问到底,弄个水落石出,忽然瞥见香姑脸上露出惕然有戒的神色,她只好把已到口边的问话咽了回去。香姑亦已看出春雪瓶那急不可耐、欲言又忍的心情动态,便又温婉地对她说道:“雪瓶,别再老问起你母亲过去的事了。我答应你:等你和她从关里回来时,她如再不告诉你,我也一定给你讲清楚。还是来商量明天上路的事吧!关内不比西疆,更重礼教,一般大户家的闺女,是不兴在外抛头露面的!何况你又是一人,还是改扮男装路上更方便些。”她又将春雪瓶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说道:“你虽然长得俊美,可除了秀气之外却还有股子野气,若扮成男妆,比你母亲更能骗过世人的耳目。”

春雪瓶略感委屈而伤心地:“香姑姑姑,我不管走到哪儿,就是要让人知道我是春雪瓶,没有什么需要掩人耳目的!还是让我带着自己本来面目进关去吧!”

香姑瞅着春雪瓶想了片刻,赞许地点点头,说道:“好样的!姑姑就是喜欢你这股子野气!”随后,她仍然将手里的两件男人衣服给春雪瓶放人囊里。香姑边放边又说道:“衣服带去。江湖上九流三教,五花八门,有善有恶,时险时夷,必要也须蒙蒙才能过关去的。”

春雪瓶也将香姑的一片好意领受下来,不再吭声了。

香姑系好革囊,又怅怅地注视着春雪瓶出了会神,不禁充满痛惜地说道:“你这番进关,我也和你哈里木叔叔想的一样,不过是让你去了了心愿,见识罢了!偌大个中原,你到哪里寻你母亲去?”

春雪瓶熟虑在心地:“我直奔京城去寻她。母亲虽未对我明说她这番人关要去京城,可我却从她话中探出来了。”

香姑不觉微微一怔,同时轻轻地惊呼一声:“啊,到京城去!”

她随即又微锁双眉,心事重重地忖度会儿,说道:“也只有去到京城才能找到你母亲了。”

春雪瓶不解地:“母亲曾说京城不是我该去的地方,不知她如何不愿让我去京城?”

香姑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谨严起来。她注视着春雪瓶肃然说道:“雪瓶,京城是皇帝所住的地方,别看那些达官贵人一个个冠盖荣华,其实多是一些贪残险诈之辈,你到了京城,一言一行都须特别小心,切勿对人说起你母亲和有关你母女在西疆之事。”

春雪瓶会意地点点头:“我知道,更不能提起罗大伯!因他和那些朝廷官员都是对头,十八年前他又曾大闹过北京城来。”

香姑一怔:“你听谁说的?”

春雪瓶一笑:“德秀峰。”

香姑又满面戒色地说道:“你罗大伯十八年前为报亲仇回河北,是曾在北京城里闯过一阵子来,不料别人竟给他造出一些流言蜚语,其实都是官场中互相勾心斗角、借以中伤对方的谣言,你切勿听信,更不要去打探那些事情!”

春雪瓶不觉心里一动,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谈起这事来了。

傍晚,莲姑刚从林里练武回来便到春雪瓶房里来了。她对春雪瓶明日将离开艾比湖起程进关的事,既为她担心,更觉依依不舍。她和春雪瓶诉说了许多带有稚气而又十分真诚的话语。春雪瓶一边安慰她,一边勉励她好好练武艺,要她作一个能御外侮不受人欺的女中豪杰,莲姑听了很是感动,不禁深怀歉憾地说道:“姐姐才教会我几套拳法,你今一走,叫我向谁学去?”

春雪瓶:“别看只是几套拳剑,你真要练好练精,至少也须一年,到那时,我一定已经回来了。”

莲姑:“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呀!在那么长的日子里,我会感到很寂寞。”

春雪瓶:“不会的。你还有达奇、小黑、查牙子和村里那些伙伴们,你会过得很快乐的。”

莲姑:“他们说话都很粗鲁,不像姐姐说话那样,又清脆、又悦耳,比鸟叫还好听。”

春雪瓶笑了,紧紧瞅着她:“你是爱听我说话,还是爱听鸟叫声?”

莲姑不觉一愣,含糊应道:“爱听姐姐说话。”

春雪瓶仍然紧紧地瞅着她,随即抛过眼去向室外柽柳丛中瞟了一瞟,说道:“要是这时那柽柳丛中传来一声鸟叫,你恐怕连姐姐的话不听便跑去了!”

莲姑的两颊立即涨得绯红,忙低下头去,将整个脸儿藏到春雪瓶的怀里去了。一直过了许久,她才抬起一双满含娇羞的眼睛,望着春雪瓶问道:“姐姐,你都知道了?”

春雪瓶点了点头,脸上含满笑意。

很快地莲姑脸上又罩上了怅然的神情,充满歉疚地对春雪瓶说道:“那天我真不该那么重重地打他一拳!害得他在那些伙伴面前抬不起头来,至今都还不愿再下场和我交手较量,我那一拳啊,兴许已伤了他的心了。”

春雪瓶也被莲姑那善良的心性所触动,蓦然间,那个也曾被她弄翻下马面露羞惭的无名少年,不禁又浮现在她跟前。春雪瓶的心中也拂过一缕怅然若失的思绪。但随着出现在眼前的却又是塔城城外林边旷地上的那番情景:一副怒气冲冲的面孔,几句冷冷的话语和那傲然而去的神情。春雪瓶好似了清了欠债,心里又才平静下来。她忽又想起了莲姑适才的话语,这才回过神来对她说道:“你最好让达奇骂你一顿,或让他也打你两拳,你的心就会安了。”

莲姑张大着一双惑然不解的眼睛:“达奇怎会打我骂我?!”春雪瓶嘴边掠过一丝带涩的微笑:“那么,你这一拳欠债就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晚上,台奴也来到春雪瓶房里,拉着她千叮咛,万祝福,絮絮叨叨地谈到深夜方才离去。

第二天清晨,春雪瓶身穿深红色黑缎滚边上衣,下穿深蓝色布裤,腰系菊黄色丝带,配上她那张粉里渗黄黄里透红的俊秀脸蛋,更显得英姿飒爽神采照人。她将宝剑插进革囊,弓带佩挂腰间,牵出她那匹神骏欲飞的大白马,将鞍镫备好,革囊挂上,准备起程了。

香姑、哈里木,还有台奴、莲姑,一道把她送到木栅门前,大家对她又是一番叮咛,又是一番祝愿,方才依依告别跨上马鞍。她正要策马动身,香姑忽又将她叫住,来到大白马鞍旁,对她说道:“京城城南的虎幄街北端,有家取名‘四海春’的客栈,掌柜刘泰保和他妻子蔡幺妹都是好人,并曾与我有过交情,你如到了京城,可去他那客栈安身。”香姑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说道:“那刘掌柜和蔡幺妹如问起你,你只说是我侄女,其他的不用多说,也不要多问。切记!”

春雪瓶连连点头应允。她等香姑退回门房,才又挥起竹鞭向哈里木、莲姑一一告别,最后向台奴投去一道依恋的目光,说道:“阿姆,请你照料好那只老骆驼,我回来还要听它的铃声哩!”她话音刚落,手里的竹鞭也同时落下。宁静的草地上响起一串蹄声,大白马驮着春雪瓶一霎时便驰过山岗去了。

春雪瓶过去居住在天山时,每次下山都如鸟出笼,有种自由轻快的感觉。这番远离西疆去单独闯荡中原,更是有如鹰翔天空龙游沧海,展翅随心,搏浪由兴,举目顾盼,一任意逸神驰。一路上,她时而带辔徐行,时而纵马飞奔,遇上好山好水便停蹄赏览片刻,碰上热闹所在便驻马盘桓几时。所过之处,虽也招来许多双惊奇诧异的目光,惹出无数咄咄啧啧猜疑的指议,但春雪瓶却仍然从容自若,毫不理睬介意。不到二十天,她便已经过迪化、吐鲁番来到哈密境内。那哈密已近西疆界口,路上行人有从关内来的,也有进关去的,骆驼车马,挑担背包,攘攘熙熙,络绎不绝。春雪瓶立马向前望去,但见野阔天高,稻黄树绿,田畴纵横,村庄处处。她在西疆哪曾见过这一般景象,一阵阵惊奇欣喜之后,不禁想到她即将闯荡的中原,真不知更是何等景象。春雪瓶正遐想间,不觉来到一座寺庙门前,几个正在门前卖瓜的小子手捧哈蜜瓜上前将马拦住,争着向她叫卖。春雪瓶举目一看,见庙门前有一片高大的榆林,几个挑担脚夫和赶骆驼的汉子正坐在林里歇息闲聊。几只卸下货袋的骆驼也卧在林后悠闲地嚼草。春雪瓶也感到有些饥渴,便停蹄下马,买了一个瓜,又从囊中取出干粮,将马拴在林边树上,走进林里,靠近那几个脚夫运汉坐下,一边吃着干粮蜜瓜,一边听他几人闲聊。

那几人聊的虽不过是些途中所见,道听传闻,碎碎琐琐,无据无凭,也可姑妄听之,亦无甚新奇之处,可在春雪瓶听来,却句句都是知识,语语都见人情。她从那几人的闲聊中已听出他们都是关里来,是到迪化去的。春雪瓶心里一动,便和他们搭起话来。闲叙几句之后,她若不经意地问他们道:“你们路上可碰到一位带着几匹好马上路的官员?”

“是不是还着一男一女与他随行?”一一位赶骆驼的汉子应声问道。

春雪瓶:“是的。我问的正是那位官员。”

“五日前我们在红柳河边打尖时,那位官员也在那儿歇脚。这时已进入玉门关了。”那位汉子说道。

“姑娘打听那位官员何事?”那汉子问道。

春雪瓶:“我与他们约好同行,只因我迟去迪化几日才没赶上。”

接着那几个赶骆驼的汉子便以德秀峰等人为话题,又相互闲聊起来。

适才答话的那汉子:“那位官员在歇脚时,竟来和我们问寒问苦,说说笑笑,真是朝廷难有的好官,天下少有的好人。”

另一位汉子:“那一男一女看去是那位官员的保镖,就在歇脚打尖时,他二人都是刀不离身,凝神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另外一位年长的汉子:“特别是那女人,别看她举止文静,要是动起手来,十个男子汉也敌不过。你看她手里那刀口有多沉!”

春雪瓶从那几个赶骆驼的闲谈中,知德秀峰他们沿途已有戒备,一颗悬挂着的心才又稍稍踏实下来.。她一心赶路,只稍歇息片刻便又准备登程。她在站起身来向那几个汉子告别时,忽又问道:“几位长者在路上还可曾见到过一位骑着一匹大黑马、年约三十余岁的女人?”

几个汉子摇摇头,都说不曾见过。

春雪瓶这才走出榆林,跨上大白马继续向东行去。她一路昼行夜宿,又过八天,便已来到玉门。她在西疆时,也曾多次听人谈起玉门关,特别是一些戍卒流人聚居的地方,一提到玉门关三字,便会牵动他们思乡的愁肠,引起他们怀国的悲思。春雪瓶在天山时,晚上睡在床上,她母亲也常常给她口授一些古文古诗,其中也有“羌笛无须怨扬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诗句。因此,在春雪瓶心中,玉门关一定是壁垒森严,雄踞天下,气壮山河,把中原和西域一关锁闭的地方。她万万没有料到,来到玉门关前却并不见有雄关险隘,也不见军营守卒,只见在一片荒凉的砂砾地上耸立着一座光秃秃的土堆。三三两两从东路上过来的行人商旅,来到那座土堆面前,都停下步来,默默地祝福一番之后,便随手拾起一片石块或一团泥土,向那土堆一抛,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往两而去。春雪瓶立马道旁好奇地注视着那些行人商旅的举动。她虽不懂得他们这种举动的用意何在,但她从他们那悲戚苍凉的神情里,已隐隐猜测到了他们是在告别关内故土,投石以示永不回头之意。春雪瓶也动了乡思,不禁回头向西望去,只见戈壁千里,一片黄尘滚滚,极目所至,哪见天山踪影!她的心也不禁有些悲凉起来。恰在这时,一位挑着两壶茶水的老者往她身边走来,将她和她的大白马打量了一番,说道:“姑娘,喝碗茶去。我这茶是从井里取水煎成的,特别解渴提神!”

春雪瓶:“谢谢你,老大爷,我不渴。”

卖茶老者:“这是关内水煎的茶,你这一去就再难喝到关内的水了。”

春雪瓶:“我不是去西,正是往关里去的。”

卖茶老者:“哦,哦,原来如此!”他又挑着壶转身离去。

春雪瓶看着老者那佝偻的背影,不禁突然动了恻隐之心,便忙策马绕到他的面前,从身边取出两钱碎银递给他,说道:“老大爷,天这么热,回家凉凉去!这茶我全买了。”

老者接过碎银,抬起一双惊喜而又感激的眼睛仰望着她,说道:“多谢姑娘,我真走运,几天前也在这里遇上个与姑娘一样好心的大嫂,也是一口茶都未喝,却给了我许多银两!”接着他又发出一声喟叹,说道:“还是女人的心慈!”

春雪瓶的心里不觉一动,问道:“老大爷,你说的那位大嫂是怎样的一个人。”

老者:“长得十分清秀,骑着一匹大黑马,鞍旁还挂有一一柄宝剑,也是往关里去的。”

春雪瓶不由得感到一阵惊喜,忙又问道:“你是在几时见到她的?当时的情景又是怎样?”

老者思忆片刻,说道:“算来已有六天了。六天前的中午,我正在这近旁卖茶,忽然瞥见这土堆前面有人牵着,一匹大黑马在那儿呆呆地站着,我还以为她是从关内来的,便挑着茶壶向她走去。不想还未走到她的身边,她便忽然回过头来将我瞬了一瞬,随即使要上马离去,我也是在她回过头来的那一瞬间,才认出她是女人来的。我赶忙上前将她拦住,请她喝碗茶去。那位大嫂也不说话,只打量了我几眼,随即摸出一两碎银递到我的手里,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何苦在这正热的时候出来卖茶!’我说:‘我是个孤老头子,不卖茶便没有生计。’她又向我打听这肃州现在府官是谁?我说:只知姓陈,可不知他的名讳。她还问我知不知道十七年前在这儿做府官的那位方大人的下落?我说:方大人只在肃州做了三年官府便调走了,去向我也不明。她问过这些话后,又在土堆站了一会儿才上马向关内走去。”

春雪瓶离开艾比湖已快一月,行程已近四千里,她一路打听母亲的行踪,都毫未探得一丝儿影迹,不料竟在不经意间从这卖茶水的老者口里已打听到了母亲的消息。虽仅仅只是一鳞半爪,但她却已感到有如亲见一般,心里已是欣慰万分的了。春雪瓶心里感到不解的是:母亲为何要打听那姓方的州官?那姓方的与母亲又有何干系?这在她心里又无端的增添了一丝疑絮。春雪瓶再也无心去观看那些向土堆投石告别的行旅,一纵大白马直向嘉峪关奔驰而去。春雪瓶昼夜兼程,只两日一夜便已来到讨来川岸,肃州城廊已经在望。她在岸边饮马稍歇,捧起那清凉的河水洗了洗脸,理理鬓发拂去身上的尘沙,然后才上马走进城去。春雪瓶在街上一边找寻适意的客店,一边观赏这街市的繁华,行行看看,不觉来到一座高耸入云的鼓楼面前。她在西疆哪曾见过这么高的楼阁,不禁惊奇地停下步来举目向楼上细细望去,见楼上四面悬着匾额,东额上写着“东迎华岳”;西额上写着“西达伊吾”;南额上是“南望祁连”;北额是“北通沙漠”。春雪瓶在看到南额上写的“南望祁连”那四个字时,不觉一动,心想:我正是为了要一闯祁连才进关来的!

于是便牵着马向南街走去。她来到一个巷口,见巷口旁有一家客店的门上,挂着一块“祁连客店”的招牌,紧靠客店右旁又有一家取名“祁连酒家’的饭馆。春雪瓶见这到处都有“祁连”二字为名,却也未见有甚令人可怕之处,她已不再犹豫,便在那家客店住了下来。客店掌柜姓冷,年约四十开外,看去倒也通达随和。他见春雪瓶是个单身的年轻姑娘,便将她安顿在东厢内院靠近他家眷住房的一间单房里。那间房不大,隔壁就是冷掌柜娘的卧房,窗外是墙,墙外便是南街巷口。巷口对面是一座大院,朱门粉墙,墙头露出楼阁雕栏,一望便知是富豪人家居住的庭院。春雪瓶放好行囊,见天色尚早,便换了衣服,去到街上信步闲溜,不觉来到北门城楼。

她登楼一望,肃州全城都来人目,远望祁连山层峰屏峙,巍峨磅薄,绵延千里,极目云天,不见首尾;东望驿路漫漫,蜿蜓一线,行人车马,去去来来,络绎不绝。春雪瓶凝望着那幽邃空濛的祁连山,不禁又想起香姑那“贼多路险”的话来。而今眼前便是祁连山,眼下便是通向祁连山的道路,她准备就在肃州小住两日,再暗暗打探一下她母亲的行踪,然后便闯祁连山直奔中原去。春雪瓶下了城楼,走出北门,沿着城边小溪向东行去。她行至一座好似庙宇的殿堂门前,见有三三两两的游人在那门前进进出出。她出于好奇,也跟着跨进门去,举目一看,但见门内台坝上建有一楼一阁,矗立凌空,左右对峙,楼阁上面都有飞桥相通,看去十分引人注目。她又进一门,迎面横额大书“古酒泉”三字一跃人目。春雪瓶不解这三字的由来正想找人问问,忽见有两位秀士打扮的游客满面懊恼地从堂内走了出来。二人一边走一边嘟嚷着。

年纪大的那位秀士:“屠夫贼妇也来附庸风雅,把一座好好的凉厅占去寻欢作乐,真是大煞风景,令人败兴!”

年纪轻轻的秀士:“那男的是个什么样的武官?那女的又是何人?”

年纪大的秀士:“什么武官!不过是个宰牛出生的游击!那女人乃是黑山熊冯天豹的小老婆,在这肃州城里也真是令人‘谈虎色变’的人物。”

年纪较轻的秀士:“哦,她就是黑山熊的小老婆!听说她原是肃州早年府官方大人的小妾,是在来肃州途中被黑山熊抢去的。不知此说确否?”

春雪瓶一听那年纪较轻的秀士提到肃州早年府官方大人,心里不由一怔,立即想起她母亲也曾向玉门关前那个卖茶老者打听过这人来的。那么,两位秀士所说的那人究竟是不是方大人的小妾?如是,她又与母亲何干?这一切,春雪瓶都很想弄个清楚,问个明白。无奈那两个秀士早已走远,以后的话便一句也未听清。她随即进入内堂,举目四望,见一方池,池中涌泉,水极清澈。一些游客正围着池边取水饮尝,饮尝后也都失望摇头,皆说并无酒味。春雪瓶心想:这兴许就是横额上所书的古酒泉吧!她既不饮酒,亦不口渴,也就无心再去饮尝泉水,只放眼各处,意在搜寻适才两位秀士所说的那个令人谈虎色变的女人。春雪瓶绕过水池,随着溢泉往北行去,来到一个大池旁边,忽闻一阵杂有男女的笑声从池边传来。她忙抬头望去,见水池边端有一六角方亭,亭外站着四名带刀校卫和几个也带有刀剑的身穿普通衣服的彪形大汉,亭心石桌前坐着。一男两女,他们身后还站立着几个正在给他们打扇的年轻姑娘。坐在石桌上方的是位年约四十来岁的妇人。她看去虽年已半老,却仍高发髻高挽,云鬓珠环,脸上薄粉匀红,柳眉随声展锁,双目顾盼流波,容态神情,虽无大家贵妇之雍容端庄,也却也不似小家碧玉之掩笑藏羞,自有一番风情,别是一般韵致。坐在石桌下方的是个年约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盘上长着两道浓眉,一双大眼,颌下一串连鬓短须,簇拥着一张血红红的大口。汉子身穿蓝绸紧袖长衫,腰束嵌玉宽带,腕上带有牛皮护套,腰佩一柄绿鲨鱼皮蒙鞘的单刀。看去却也显得纠纠不凡,算得上有武夫气概。春雪瓶心想,坐在上方的那个妇女,一定就是年长秀士所说的“贼妇”;下方那个汉子也一定就是他说的“屠夫”游击了。她再看看坐在石桌旁边的年轻女人,见她生得细眉长目,面孔也还清秀,只是满头珠饰,满脸脂粉,加以她在桌上不时娇声作态,频频搔首弄姿,不禁使她感到恶心生厌。她已从那年轻女子不断给那妇人奉瓜献果和与汉子做眉做眼中,猜出她多半是妇人的女儿和那汉子的妻子。春雪瓶转到水池西角,再仔细看看那妇人,见她那一副略嫌粉气稍浓的脸土,虽不时隐隐露出一种狡黠的神情,却也不时带有一些使人感到亲切慈柔的笑意。她看来看去,蓦然间,她从那妇人微微一笑的情态里,感到她似曾在哪里见过妇人来的。她苦苦追索寻思,却又明明记得不曾与她见过。要么,那妇人准是与谁相像!春雪瓶又将她母亲、香姑、台奴、罗燕,以及塔城城市上的妇女,草原牧民们的亲眷,一一回忆了下,也没有发现有与她相似的面貌。

春雪瓶也不禁为此而迷惘起来。还令她心里感到不解的是:这妇人究竟是不是前任官府方大人的小妾?若是又怎会被那个叫黑熊的抢去?被抢去了,她又为何自甘屈辱做了他的小老婆?那个黑山熊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若真的是山贼,那妇人又怎能公然和朝廷武官混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不解之谜,春雪瓶只感到一阵茫然。她想侧耳听听他们在亭里的谈话,又因相距较远,想听也难听清。春雪瓶正想绕过水池去到那亭子近旁再仔细看看,留心听听,忽见一个手持扫帚的老头向她走来。当老头从她身旁走过时,在她耳旁轻轻说了一旬:“姑娘,快随我来!”随即便离开水池向后堂走去。春雪瓶不知就里,只觉得那老头神态有异,她想弄个明白,也就转身跟在老头身后,随他穿过后堂,又来到那楼阁对峙的坝上。老头见左右无人,这才转过身来问她道:“姑娘,你是刚从外地来到这里的吧?”

春雪瓶点点头,只疑讶地注视着他。

老头又说道:“你快快离开这里吧!这里岂是你来游玩的地方!”

春雪瓶:“为什么?这又不是清真寺庙!”

老头:“像你这样秀丽的姑娘,适才若被亭里那妇人看见,恐怕就只有你的来路没有你的去路了。”

春雪瓶毫不在意地:“她敢把我怎样?!”

老头有些生气地:“这肃州被她强买硬劫去的姑娘多着哩,别说你还是从外地来的!”

春雪瓶惊奇地:“那妇人是什么样的人?她弄那么多姑娘去干什么?”

老头又小心地向四面看看,然后把她引到那座楼后面,才又对她说道:“那妇人是祁连山冯天豹的小老婆,人们都叫她豹二太太。你别看她是个女流,手段真比她男人还高,势力比她男人还大呀!这些年来不知被她抢、卖去了多少姑娘。听说她把弄去的姑娘分为上中下三等:一等的收为干女,留在身边,还请人教她们学弹学唱,然后将她们嫁给甘、肃两州各地的文武官员,豪绅巨富作姬作妾,把这些有权有势的人笼络到手,为她张胆撑腰;中等的重价卖给外地通都大邑的歌馆妓院,从中捞取大量钱财;下等的送到山里去给冯天豹的手下那些弟兄取乐。那妇人就是采取这种手段,有钱有势,就连她那祁连山称霸三十年的男人都怕她三分,更不用说州里的平民百姓了。因此,姑娘还是赶快离开这儿吧,千万大意不得!”

春雪瓶听得毛发悚然,心里又恨又怒。她没想到世上竟还有这么寡廉鲜耻的女人!更没想到会有人用女人来换取钱财和权势!春雪瓶不由得恨恨得说道:“那妇人难道自己就没有女儿!她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难道就不怕她女儿伤心!”

老头显得有些情急地说道:“谁知她有没有女儿!谁还去管她女儿伤不伤心!你还是快走吧,大家都在替你担心呢!”

春雪瓶不由得一诧:“大家”还有谁?”

老头:“一个哈族兄弟。是他要我去把你叫出来的。”

春雪瓶更感惊异了,忙又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在这儿是一个人也不认识的呀!”

老头:“适才我在这堂前扫地,一个陌生的哈族兄弟走来对我说,一个外地的姑娘进入里面去了,要我快去把你叫出来。还说:不然会闹出事情来的。我心里一急,便忙去把你叫出来了。我还以为姑娘认识他呢!”春雪瓶正想问问那人的身材相貌,老头又说道:“认不认识也无关紧要,我看那位兄弟也是一片好心一,你还是快快离开这儿吧,万一出了事,是会连累我的。”

春雪瓶只好谢过老头,带着满腹的疑猜,仍沿着城边小河向回店的旧路走去。她走着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呼问:“前面那位可是春姑娘?”

春雪瓶不觉一惊,急忙回头一看,竟呆呆地站在那儿愣了。

春雪瓶 第十三回 客店巧逢前嫌尽释 狼窝智入新恨重生

春雪瓶忽听身后传来一一声喝问,不觉吃了一惊,忙回头一看只见离她身后十步远处,站立一人,头戴麦编圆帽,身穿浅蓝色夹袢,脚下鹿皮短靴,一张略显清瘦的脸上正闪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春雪瓶一边打量着她,一边问道:“你是谁?”

那人含着满面笑容眨了眨眼,说道:“我是艾弥尔。”

春雪瓶不觉惊呼了一声,有如突然遇上亲人一般,赶快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肘,说道:“啊,你就是艾弥尔叔叔!”

艾弥尔闪着一一双充满喜悦的眼睛,将春雪瓶打量片刻,说道“八年不见,你竟长得这般俊秀,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春雪瓶想着适才在酒泉水池旁边发生的事情,不禁急忙问道:“适才叫扫地老头把我从酒泉堂里叫出来的是不是叔叔?”

艾弥尔:“是我。”

春雪瓶“叔叔怎么知道我到那儿去了?”

艾弥尔:“你进去时,我正在堂坝前面的那座楼上。你在下面仰起头来观看楼上飞桥时,我便认出是你来了。等我赶下楼来,你已经进到堂里去了。我知道豹二太太和童游击正在池边亭上赏泉乘凉,怕你出事,才请那位看守厅堂的老哥去叫你出来的。”

春雪瓶不服地:“叔叔何须为我担心,我岂惧怕他们!”

艾弥尔笑了笑:“我知道,我们这位飞骆驼连统兵数万的肖将军都未放在心上,哪会把那身旁只带着几名军校的童游击放在眼里!我担心不是怕你吃亏;是怕你任起性子来把事情闹大不好收拾,也会误了我的事情。”

春雪瓶:“叔叔来肃州有什么事情?”

艾弥尔:“一言难尽。”这儿虽然僻静,也非久谈之地.不如到我住的那家客店去坐坐,我们再细细一谈。”

春雪瓶:“叔叔住在哪家客店?那店里可还清静。”

艾弥尔:“我住在西门小街‘故人来’客店。那儿也还清静,店主是个女的,姓刘,心地正直善良,我们那里的人过往这里,都到她店里落脚,她亦多有关照,是靠得住的。”

春雪瓶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放下心,欣然跟随着他绕过北门,又向西门走去。一路上,春雪瓶想起莲姑曾对她说起艾弥尔亲手埋葬达美以及为达美之死悲痛不胜的那些情景,她对眼前这位艾弥尔叔叔,心里倍加敬重起来,也倍感亲切起来。两人一路说说谈谈,不觉已来到店里。艾弥尔把她带到客店一一特别僻静的房问里,先给她倒来一碗茶,又掩上门,然后才转人正话,对她说道:“春姑娘,你虽然没说,我也知道你定是追赶你母亲来的。”

春雪瓶:“艾弥尔叔叔,你见我母亲了!”

艾弥尔点点头:“见到了。我也是为追赶你母亲而来的。”春雪瓶急切地:“你在哪儿见到我母亲的?她现在哪儿?身体可好。”

艾弥尔也不禁被春雪瓶那一连串迫不及待的问话惹得笑了起来:“你别急,让我慢慢地讲给你听。”接着艾弥尔便将他这番来肃州以及见到她母亲的经过一一讲了出米。

一月前,艾弥尔奉罗小虎的差遣,正在玛纳斯筹办过冬的粮草,忽然碰到了从迪化办完事回伦古湖路过那里的马强。马强告诉艾弥尔说,他在呼图壁东南荒效的路上遇见了春大王爷。她骑着大黑马,正在不断地咳嗽,咳得厉害时便用手捂着胸伏在马鞍上,似乎连气都喘不过来。马强看了心里很难过,本想上前招呼她,扶她下马歇息。可她一想到春大王爷那孤冷莫测的情性,心里便不禁害怕起来,只好躲避一旁,眼睁睁地看着她朝迪化方向一路咳去。艾弥尔和马强也曾听罗小虎谈起春大王爷要进关去的事,并也知道罗小虎为她进关很感不安和担心。于是,马强便对艾弥尔说道:“春大爷此番定是进关去的,眼看她病得那么厉害,一个人上路怎行!你过去和她比较亲近,不妨赶去随她同去,路上也好照应她一下。”艾弥尔立即应允下来,便将玛纳斯尚未办完的事项交给马强,第二天便骑着马向东赶去。他一路马不停蹄,一直赶到玉门关前都未见到春大爷身影,沿途向人打听亦未探出半点有关她的踪迹。艾弥尔心里暗暗思忖下,估计春大爷既然有病在身,多半尚未赶过玉门关,前面嘉峪关乃是人关必经路口.,不如赶到关前去守候着她,这样岂不更为可靠省事。于是,他又一一马来到嘉峪关,在关口附近马强的一位朋友家里住下,每天都到关口近旁荡来荡去,暗暗注视着关门门前。艾弥尔一连守候两天,却仍未见春大爷的踪影。两天来,他寸步不离关口,常常是饭都顾不上吃,实在饿极了便在摊上买来一些瓜果填填肚子。第三天又整整守候一天,眼见天已黑了下来,关前的小贩都已散去,几家店铺亦已关门,关前更是冷冷清清空无一人。艾弥尔正想抽身离去,忽见前面那高大的拱圆透着星光的关门洞口里出现一个黑影,那黑影正随着一阵碎蹄声向这边走来,艾弥尔赶忙迎上前去,那黑影已来到他的面前。他抬头一望,见一匹大黑马上骑着一个身上披裹黑纱,脸上也蒙住一层黑纱的女人,尽管当时天已昏暗,可艾弥尔还是从熟悉的大黑马和马上那熟悉的身影,认出那人就是春大王爷来,他赶忙伸出手去一把拉住马口辔缰,低低叫了一声:“春小姐!”春大王爷微微一怔,厉声问道:“你是谁?”艾弥尔赶忙应道:“是我!我是艾弥尔。”春大王爷随又问道:“是你!你来干什么!”她的话音虽没有怒意,可语气却还是冷冷的。艾弥尔忙又说道:“马强在呼图壁荒郊见到了你,说你病得厉害,我就赶来了,是来照看你的。”“不用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的语气已显得温和起来。艾弥尔又说道:“咱罗大哥也常常惦挂你,要是我不赶来,他也一定会赶来的。”春大爷不吭声了。她随即跳下马,牵着马,默默地向前走去。

艾弥尔劝春大爷随他一同到马强的朋友家里去暂歇一一夜。她拒绝了。艾弥尔又跟着她默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她才停下步来对他说道:“好了,你已尽了心,回去吧!我不耐与人同行。回去转致你罗大哥,要他多多珍重!他处境危艰,我也常惦挂着他。告诉他,若一切天从人愿,我很快就会回到西疆来的!去吧,别误了我赶路!”艾弥尔还想婉言相求让他随同前去,春大爷已显得有些不耐,又说道:“你不用再多说了!你也知我性情,是从不改变自己主意的。回去告诉香姑,我如……”

艾弥尔讲到这里,突然把话打住,端起桌上茶碗连喝数口,才又正对听得入神的春雪瓶说道:“就这样,我只好也和你马强大伯一样,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你母亲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那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

春雪瓶忙又紧紧追问道:“艾弥尔叔叔,你适才的话尚未讲完,我母亲要你告诉香姑姑姑什么呢?”

艾弥尔略一犹豫,才又说道:“也没什么,我只不过觉得她说得有点不大吉利,所以才没有重说。你母亲要我告诉香姑,说她万一回不来了,一切就照她临行前的嘱托行事。”

春雪瓶不禁微微哆嗦了下,身上也不由生起一阵寒栗。她想起就在母亲动身的前夕在门外也曾听到母亲对香姑姑姑说过这样的话语。后面那些语句虽然也未听清,但她已猜到谈的都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春雪瓶不禁黯然神伤,勾起对母亲深深的忧念。过了许久,她才又问道:“你看我母亲精神可好?她可曾对你说过她此去的行址和打算?”

艾弥尔:“行址去向你母亲都一字未提,只在我看她精神身体尚还不差,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春雪瓶仍然愁容满面地:“我母亲不管病得多么沉重,她在别人面前总是强撑着,不愿露出苦痛的神色。即使是在我面前也是如此,我是深知她的。”

艾弥尔见春雪瓶忧思难解,便又安慰她道:“‘吉人自有天相’!这是你母亲十八年前曾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语。你也应该相信,像你母亲这样大难不死的女子,自有老天相佑,她会平安无恙的。”

春雪瓶不由一怔:“十八年前?那时叔叔是否也在北京?”

艾弥尔:“是的。我和你罗大伯一起,还有你乌都奈叔叔,都在北京。”

春雪瓶还想问问他“大难不死”那句话指的什么?可她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好把它当作一片疑絮装存在心里。天色渐渐黄昏,已是上灯的时候。春雪瓶准备告辞回店,艾弥尔却不放她走,留她吃丫晚饭再走。他让已经站起身来的春雪瓶又坐下,随即出房张罗晚饭去了。一会儿,一位年过半百、鬓发已皤的老妇,手里端着一盘酒菜,随艾弥尔身后进房来了。老妇看去虽然年岁已大,町行动尚还灵健,手脚也很利索,很快便将盘里的酒茶碗着,一一摆好,随即转过身来冲着春雪瓶满面笑容地说道:

“老身开这客店已经三十年了,单是姓氏就有刘、林、何三姓,左右街坊,往来过客,刘婆、掌柜、林嫂、何妈各各叫法不一,任姑娘怎么叫我都行。”她随即爽朗地一笑,又说道:“我和艾弥尔叔叔,还有马强,都是老熟人了,姑娘就请随便用用,不必客气。”

春雪瓶从这老妇人身上感到一种坦诚豪朗而又热辣辣的味儿,一瞬间,她隐藏在心里那一点戒意即已完全消失了,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称她才对。她正为难间,艾弥尔在一旁笑吟吟地对她说道:“我们都称她刘姑姑,你就得叫姥姥才是。”

春雪瓶立即冲着她亲亲热热地叫一声:“刘姥姥。”

刘婆喜得眼睛笑成一一道缝,连连说道:“谁说我刘婆是孤人命!我的亲人可多啦!”她随即又问春雪瓶道:“姑娘住在哪家店里?”

春雪瓶:“南街巷口‘祁连客店’。”

刘婆不觉一怔:“那里可不是你住的地方哇!”她又把脸转向艾弥尔,“那家店正是和豹二太太住的院子门对门吧!哪能让姑娘住在那儿!你等会就去把她的行囊取过来,让她就住在我这店里好了。”

艾弥尔笑了笑:“你老尽管放心好了!那豹二太太虽然厉害,咱们这位春姑娘可也不是好惹的!她要真的犯到春姑娘头上来时,不剥下她的豹皮才怪!”

刘婆十分惊诧地注视了会春雪瓶,忽又若又所触地问道:“姑娘也姓春?”

春雪瓶也被她这弦外有音的问活触动于心,一边点点头,一边忙顺着她的问话探问道:“怎么?是不是也有与我同姓的女于来姥姥店里住过?”

刘婆凝思神驰片刻,忽又定下神来,说道:“是有位姓春的人来我店住过,也是在这问客房里。”

春雪瓶一下子站起来身来:“她是几时来的,又是几时走的?”

刘婆见她显出那般急切的神情,也不禁笑了起来,说道:“什么几时来的,几时走的,那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情啦!”

春雪瓶眼里闪起的一点希望的亮光,突然又熄灭了。失望使她的神情变得有些沮丧起来。艾弥尔赶忙把话拉开:“别再去聊那些过去的事啦,还是来吃饭吧!”他随即也坐了下去,给自己斟一碗酒,又盛了一碗饭给春雪瓶,两人便开始吃喝起来。

刘婆又瞅了春雪瓶细细地看了一会,忽听外面传来店小二迎客进店的呼声,她才对二人说道:“正是过客投宿的时候,我出去照应照应,你二人慢慢吃吧!”她说完话,随即转身出房去了。

春雪瓶闷闷地吃了一会,忽然停下箸赖,问艾弥尔道:“艾弥尔叔叔,你来肃州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艾弥尔:“我来这儿,是要给一位朋友帮忙,去办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春雪瓶一听“棘手”二字,精神立即振奋起来,忙又问道:“什么棘手的事情?”

艾弥尔:“这事就与那个豹二太太有关:我一一位朋友的女儿落到她手里去了,我一定要设法从她手里把那姑娘救出来。”

春雪瓶兴奋得一下从座椅上站立起来,眼里闪出亮亮的光彩,急切地说道:“叔叔快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救出那姑娘。”

艾弥尔:“你有你的事,还足办你自己的事情去罢,这不干你事!”

春雪瓶哪里肯依,缠着艾弥尔左说右说,定要知道原委,艾弥尔被她缠不过,才停下酒碗,说道:“你要知道这事的原委,话就长啦!让我来慢慢地告诉你:

“有个姓赵名和的朋友,家住嘉峪关附近一个汉回同居的村庄上,我这次来到嘉峪关,就落脚在他家里。

“赵和早年原是嘉峪关军营中的一名哨骑,因他和你马强伯伯是幼年交好的朋友,两人意气又十分相投,你马强伯伯从乌苏调至嘉峪关升为百夫长骑尉后,也将他升为哨骑十夫长。十七年前,你罗大伯大闹北京城后,带着我和你乌都奈叔叔一路闯州过县来到嘉峪关前,不料这关口墙上早已悬挂着缉拿你罗大伯的图像,关门内外亦是已布满肃州府衙的捕快衙役,形势十分险恶,我三人除非身上长出翅膀从空中飞过,不然是无法闯过嘉峪关去的。我和你罗大伯、乌都奈叔叔被困在一个回部兄弟的家里。我三人正在一筹莫展、焦急万分的时候,赵和受你马强伯伯的派遣,寻到那回部兄弟家里暗暗与我们联络来了。”

“马强伯伯那时既然是军营中人,为何会派赵和暗暗来和你们联络?”春雪瓶不解地问道。

艾弥尔:“你马强伯伯过去在乌苏军营时便和我交情甚好,对你罗大伯更是钦佩万分。他那时虽还不是马贼,但却已是处处向着我们的了。”

“马强伯伯怎么知道你们已经来到嘉峪关了?”春雪帆又问。

艾弥尔:“你香姑姑姑和哈里木早在两月前内此过关时,也是多亏你马强伯伯的帮助才得以平安返回西疆的。他们在那时便已将我和你罗大伯即将随后到来的消息告知你马强伯伯。他为了防意外,便派遣赵和巡哨在这肃嘉道上,暗暗打探我们的行踪。因此,当我们三人刚一来到这嘉峪关前,你马强们伯便已得知赵和的密报,他二人为了让我们混过是夜守候在火前的那些捕快的耳目,帮助我们安全过关,赵和苦思得计,将我三人扮作骑哨,混在他的骑队里,由你马强伯伯率领着,浩浩荡荡驰到关前,似装出关巡逻,这才神不知鬼不觉将我三人送出嘉峪关,我们也因此才得以平安返回西疆。从此以后,我和赵和便成为患难之交的好朋友了。

“我回到西疆几年后,你马强伯伯又随玉帅重来西疆,在玉帅帐下当了一名旗牌官;赵和亦因戍期已满,便解甲回营,回到家里种地去了。

“赵和的妻女杜氏,是个十分善良贤淑的女人。她与赵和成亲后,多年不育,加之赵和平时又多在军营,长期孤独的生活使她盼望生得一男半女的心更加迫切起来。不料就在赵和护送我和你罗大伯、乌都奈叔叔三人出关那年冬天除夕的下午,杜氏因赵和要留在关上巡哨不能回家过年,便做了几样菜肴给赵和送上关去。当她在回家的路上,见路旁雪地上倒卧着一个已经断气的妇人,妇人怀里还躺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那婴儿看去尚未足月,裹在一件破旧的棉衣里,冻得一张小脸都已发青,看去真是可怜极了。杜氏听周围众人的谈议,才知道那死去的妇人是个流人的妻子,从陕西来,准备去西疆找寻她的丈夫。不料刚过肃州,便在一个破庙里生下了这孩子,靠在破庙附近的一好心人的周济,才得以活下来。她因寻犬心切,不等满月又挣扎上路,不想竟冻死在那里。杜氏听了那妇人的悲惨遭遇,心里便已是十分哀感,眼看着那嗷嗷待哺的婴儿,更是动了恻隐之心,便忙俯下身去抱起孩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杜氏在众人的怂恿和支持下,索性把婴儿抱回家,将她认作自己的女儿刚养下来。赵和知道后心里也很高兴,给孩子取名赵窈。从此,夫妻二人省吃俭用,一心一意地抚养着这可怜的孩子。直至现在,赵窈已经是个快满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她不但生得柳眉杏眼俊秀非凡,而且心性娴柔,对赵和夫妇哎是十分孝顺。赵和夫妇对她也是百般疼爱,情逾亲生,一心指望将来招个诚实勤劳的上门女婿,以便晚年有个依靠。

“赵窈还心灵手巧,剪裁刺绣样样皆精,特别是她编织的五彩丝带,在嘉峪关方圆百里几乎是无人不晓,无人不夸。这事不想竟传到了童游击的小老婆耳里,就在我这番去到赵和家里的前几天,童游击的小老婆忽然派人去到赵和家中,要赵窈亲自给她送几色新近织成的丝带到关上去。赵和知道童游击的小老婆是豹二太太的干女,且对那豹二太太的所行所为亦有所风闻,便假称女儿有病,由他将那女人所要的丝带送上关去。那女人见了丝带一连啧啧称赞,真是爱不释手。过了两天,她又派人来到赵和家中,说要给童游击编织一条宽窄合意的腰带,不由赵和夫妇推托,强行把赵窈带上关去。那女人见赵窈长得俊秀,便欲替她干娘豹二太太将赵窈买下。她又派人将赵和叫到关上,先是假情假义地将赵窈夸了一番,接着又甜言蜜语的说了许多豹二太太的好处,然后便将欲买赵窈的事说了出来。赵和听了又气又恼,顶撞了那女人几句,便要将女儿带回家去。那女人东推西阻,只是不肯让她和赵窈相见。赵和便在关上吵闹起来。童游击这才出面调停,要赵和先回家去,答应等他女儿将腰带织好便立即派人将她送刚。赵和无奈,只好依从。又过了几日,赵和仍不见女儿回家,便又到关上询问,童游击却忽然翻下脸来,说他已查明:赵窈原是杜氏于十七年前的大年三十那天从路上拾来的女婴,本不是赵和的亲生女儿。还说:豹二太太也在十七年前的腊月中生下一个女儿,正好也是于腊月底在客店里被一个女人偷走的,说不定这赵窈正是豹二太太十七年前丢失的女儿。童游击还说,他准备将赵窈送交豹二太太,由她去认,若她认为确实不是她失去的女儿时,再送还赵和不迟。赵和哪肯依他,便又和童游击争吵起来。童游击仗他权大势大,不但不听赵和分辩,反将他扣押军营,直等童游击和他小老婆已将赵窈带到肃州,才将赵和放回家去。

“我日前到赵和家里去时,他刚刚被放回家,夫妻二人正在为女儿被夺之事悲愤万分。我因要留在关前守候你母亲到来,分不开身去救他女儿,只好劝他暂时忍耐一下,说等我办完事后,一定设法将他女儿从豹二太太手中解救出来。我这番到肃州,就是专为打救赵和的女儿而来。我到此已经两日,赵窈的下落虽已打听清楚,只是尚未想出一个如何才能将她打救出来的办法。听说豹二太太居住的院子里,不仅请有保镖护院,还经常住有黑山熊的弟兄。眼下童游击也带着几骑校卫住在那里;还听说黑山熊的儿子冯元霸亦于今天下午带着七八条汉子从祁连山来到肃州,也都住在豹二太太院子里。这一来,他们人多势众,就更难下手了!”

艾弥尔说到这儿,皱起眉头,微微地叹了口气,又说道:“春姑娘,事情的原委经过就是如此,我已全都告诉你了。眼下我在此也是孤掌难呜,要救赵窈,只有赶回西疆,约集三二十骑马贼弟兄闯来肃州采取硬拚硬夺了!”

春雪瓶听了艾弥尔这番长长的叙说,除了对赵和一家的同情和对豹二太太等人的愤激外,心里还同时荡起层层微波,她总觉这事有些蹊跷,在对赵窈采取阴谋强夺的后面,可能还有别的隐情,只是个中情况她一时也并不清楚。适才还为这“棘手”的事儿显得精神振奋的春雪瓶,在听完这事的原委后,却又一言不发,陷入一阵沉思。

艾弥尔也是一筹莫展,义端起酒碗独自闷闷地喝着。一会儿,刘婆已安顿好旅客又进房米了。她一眼就瞧出了盘里的菜并没动用多少,立即瞪了艾弥尔一眼,说道:“别只顾说话就不顾肚子了!话要说,菜也要吃啊!”

艾弥尔笑了笑:“我一直在和春姑娘讲赵窈受骗被夺的事,竟连饭菜都忘记吃了。”

刘婆:“赵窈也真可怜,竟落到豹二太太这样一个女人的手里去了!你要救她,还是尽快赶回西疆去把马强等人约来,若再迟延,一旦豹二太太将她带回祁连山里,那就更难办了!”

艾弥尔:“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回西疆,快马也得四十天后才能赶来肃州,但愿那时豹二太太仍在肃州城里就好了。”

一直在沉思中的春雪瓶突然插进话来,问刘婆道:“姥姥,听说那豹二太太原是本州前任府官方大人的小妾,不知确否?”

刘婆:“确是这样。”

春雪瓶:“既然如此,她怎的又会落人黑山熊的手里去了?这黑山熊难道竟真敢拦路抢劫本州府官亲眷?”

刘婆:“黑山熊称霸祁连山多年,原是不曾在肃、甘两州地界上干过剪径勾当。那次抢劫豹二太太,听说原是一伙从外地窜来肃州准备去投奔黑山熊的流贼干的。后来那伙流贼起了内讧,豹二太太才又落入黑山熊手里。”

春雪瓶:“童游击强夺赵窈,他的借口是认定赵窈乃是豹二太太十七前在客店里被一个女人偷走的女儿。这事说米惝恍蹊跷。姥姥可曾听人说起过这事?那豹二太太是否果曾有个女儿?又是否果然被一女人偷走?”

刘婆不胜感慨地:“这事当年在肃州曾闹得满城风雨。那豹二太太丢了女儿是真,只是并非如她所说是被别人偷走的,而恰恰是她乘人之危,昧着良心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抱去,偷偷掉换一个难产后正在昏迷中的女人的儿子。她干了那件亏心事后便匆匆离店上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落人黑山熊手里的。这也算是报应!”

春雪瓶不禁惊心,说道:“这女人怎这么心狠!竟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来!”

刘婆:“心狠的女人是什么残忍的事情都干得出来的。豹二太太忍心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换别人的男孩,无非是为了在方大人面前争宠,结果是害了别人母子,也害了自己的女儿,而今又想借口强夺赵和的女儿赵窈,其实赵窈本就与她无关。我还记得清楚,十七年前她在甘州道上的客店里偷偷干那以女换子的勾当,是在大年三十的深夜;赵和的妻子在嘉峪关道旁拾来赵窈却是大年三十的下午。要从甘州道上的客店赶到喜峪关前,快马也须两日才行,何况赵和妻子拾女的时候还在她换子之前,可见童游击和他小老婆是在存心诈夺,赵窈决不是豹二太太的女儿。”

春雪瓶:“豹二太太这样的女人哪里还配作人母亲!且不说赵姑娘并非是她女儿。就是她女儿,赵姑娘也不该再认她了!”

刘婆:“只是那姑娘既已落入她的手中,若不尽快救出她来,恐怕就要毁在她的手里了!”

春雪瓶:“据艾弥尔叔叔所说,眼下住在豹二太太院子里的也只不过三二十条汉子,这都是一些为虎作伥之徒,平时只会仗势欺人,谅他们也无多大能耐!我这番进关,除了追赶我母亲外,也是为了要来闯闯祁连山的!黑山熊虽然不在,正好他儿子冯元霸也带着一些人马到肃州来了,我明日便设法闯进院去,伺机先将赵姑娘救出再说。艾弥尔叔叔只须备好马匹,在院子外面接应一下就行了,何须赶回西疆搬动人马,白白延误许多时日。”

艾弥尔:“春姑娘虽然剑技高超,奈何院内不比草原,到处是壁巷栏杆,碍手碍脚,施展不开。加以她院里又人多势众,稍一疏忽就会失手,万一出了差错,我怎对得起你母亲,更不好向你罗大伯交待。”

春雪瓶笑了:“艾弥尔叔叔,你怎么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我母亲常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是去定了,叔叔不必为我担心。只是我救出赵姑娘时,你又如何才能保得她平安离开肃州,这事还得好好商量一下才是。”

艾弥尔见春雪瓶说得认真、坚决,也就不再阻拦她了,只沉吟片刻,才又说道:“赵和哥哥处我已和他说好,只要救出赵窈,他便再也不能在这嘉峪关安居度日的,只有带着妻女投奔你罗大伯去。眼下最难办的确是赵窈救出来后如何才逃离肃州?这姑娘又不善骑马。”

刘婆慨然说道:“我这客店也还僻静,赵姑娘被救出来时,不妨先到我店里来避避,等风声一过,再慢慢设法混出关去。”

艾弥尔满怀感激而又不安地:“这又得让姑姑为我们担冒风险了!”

刘婆爽朗地一笑:“人谁没个急难处!助人就要助到风口子上,太平好人倒是谁都当得来的。”

艾弥尔:“听说姑姑早年为救一位带着婴儿逃难的女子,还让你丈夫何大叔也赔上了一条命。”

刘婆的神色随即黯淡下来。她凝思片刻,不胜感慨地说道:“这事也与那豹二太太有关。兴许当年从我店里逃走的那女人手里的孩予,才真正是豹二太太的亲生女儿!这事迷迷离离,叫人不解。至于我那当家的,他的死是咎由自取,死得虽然可怜,但并不冤。街坊四邻,大家心里有数,多年来谁也不在我面前提起这事。

我心里明白,大家知道我刘婆的为人,都在为他隐恶,为我顾脸!”

刘婆说着说着,情绪也渐渐变得激动起来,谁能料到在她那经常含满笑意显得十分慈祥而又爽朗的而容里,竟也隐藏着生活的痛苦和辛酸。

艾弥尔知道是自己适才的那句话触起了刘婆的旧痛,他不禁悔疚得低下头去。

春雪瓶却又从刘婆的谈话中触起许多疑团,她本想再问问当时的详细情景,以便理出一些疑团的端绪。可她看到刘婆那激动中所流露出来的含有满肚哀怨的神情,她不便启口再问下去了。房里沉静片刻,还是刘婆先开口说:“还是来商量救人的事情要紧,这才是大事!”

艾弥尔随即又将他已经打探到的豹二太太院内的一切情况告诉了春雪瓶,并和春雪瓶商量,提出是否等冯元霸带着从人回到祁连山,童游击也返回嘉峪关后,再行动手。春雪瓶却说有他们在场更能凑兴,她这次进关也有一半是冲着他们来的。再说迟则生变,她仍力主明日即行动手。艾弥尔拗她不过,只好同意。最后二人商定:艾弥尔于明晨早饭后便去到祁连客店与春雪瓶会合。春雪瓶将备好鞍镫和行囊的大白马交他,由他将马牵至下面街口巷内豹二太太院宅的后门门前等候,春雪瓶或混或闯进入院去,寻到赵窈,便将她从后门送出交与艾弥尔,再由艾弥尔领着她绕僻静街道去到刘婆客店,就在店里暂时隐藏下来。春雪瓶守住后门,一直等艾弥尔和赵窈平安脱离险境后,才上马出城直奔甘州。商量已定,春雪瓶正准备告辞回店,艾弥尔却又拉着春雪瓶一再叮咛,要她进院后千万小心,并说:若实难以得手,便及早脱身出院,以免吃亏。

春雪瓶瞧着艾弥尔那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一时间竟忘了身居闹市并在客中,不禁仰起头来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那笑声洒满庭院,穿出窗棂,飘向空中。她突然变得有些野犷起来,踢开坐椅,站到屋子中央,一挥手昂然说道:“叔叔拟心我会吃亏?不会的。我才不吃他们的亏呢!我明天进得院去,当然最好是智取,是暗救。万一不行,也只有硬夺了。不动手则罢,动起手来,不管他冯元霸童游击,也不管他有多少护院庄客,我定叫他们胆破魂飞,让他们识得我春雪瓶的厉害!叔叔接到赵姑娘后,尽管放心前去,我量他们不敢来追!若真要来追,也只让他们向我追来,到了肃州城外,我就更好放手惩治他们了!”

春雪瓶一席话,说得艾弥尔也不觉豪起兴来。他一拍桌,虎地一下站起身来,伸出大拇指冲着春雪瓶说道:“真是好样的,不愧是咱们西疆的飞骆驼!明天叔叔一定接应好你!”

刘婆睁着双惊异的眼睛紧紧地盯了春雪瓶一会,说道:“春姑娘真是一身英气一身胆,你可算是我刘婆见到过的第二个女豪杰了!”

艾弥尔向刘婆投去诧讶的一瞥,嘴唇也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来。

春雪瓶告辞刘婆起身回店了。为了不引起店里住客的注目,她劝止了艾弥尔的陪送,独自从内院里走了出来。她刚跨出店门,忽见店门右边街道上来了一骑,马上那人举目向店门檐前悬挂的灯笼看了一看,便立即勒住坐马,翻身下鞍,牵着马向店门走来。

春雪瓶心里不禁怦然一动:“好熟悉的身影呀!”她情不自禁地迎着那牵马的来人走去。相距只有几步远了,来人已察觉有人向他走近,他迅即警惕地抬起头来。迎着店门檐前照来的灯光,春雪瓶看到了一张她非常熟悉的面孔。她瞅着那张依然冠得那样英俊、依然是清秀中带着几分憨厚的面孔,她的心不禁急剧地跳动起来。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站在而前的竟是曾经多次偷偷闯进她的心里,搅得她心烦意乱的那位无名少年!这时,那少年也正抬起头来看她。可由于她是背灯而立,那少年看不清她的而日,当然也就未能认出她来。少年正要迈步从她身旁绕过,春雪瓶忽的伸手一拦,说道:“没想到咱们又在这儿见面了!”

少年惊诧地:“你是谁?”

春雪瓶迅即横跨一步,侧过脸来迎着灯光,瞅着少年说道:“怎么,不认识我啦?”

少年注视着春雪瓶,怔了一怔,冷冷地说道:“啊,是你?”

春雪瓶一直瞅着他:“是我。你还是认出来啦!”

少年愣了下:“你怎么也到这肃州来了?”

春雪瓶:“你不是也到这儿来了吗?你能来我也就能来。”

少年有些窘,想抽身过去。春雪瓶还不等他迈开脚步,忙又跨前一步,说道:“怎么,你还在为去塔城路上发生的事儿生气?你说说,你还想不想知道我那匹大白马的来历?”

少年又是一怔,随即十分认真地说道:“我的确还很想知道。不过,请你相信,我问马并无恶意。”

春雪瓶笑了笑:“那大白马是一个姓罗的长辈赐给我的。”

少年眼里闪过一道惊喜的亮光,忙压低声音说道:“啊,半天云!不错,是他的马匹。”

春雪瓶:“你认识半天云?”

少年点点头:“只和他见过一面,是在西疆从石河子去玛纳斯的路上。当时正碰上他和一帮游骑厮杀。”

春雪瓶猛然想起两个多月前她和母亲下天山时,罗大伯在途中曾给她讲过在玛纳斯附近被一帮游骑所围,一个姓铁名芳的少年挺身上前相助的情景。她不禁惊呼道:“啊,你可是铁芳?”

铁芳十分惊诧地:“姑娘怎么知道我叫铁芳?”

春雪瓶:“你在玛纳斯道上仗义救助罗老前辈突出重围的事,罗老前辈已对我说起过了。你的姓名我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铁芳的神色突然变得温和起来,脸上也露出了亲切的笑意。

他一拱手,带着几分歉意地说道:“过去多有误会。不知那位罗老前辈是姑娘什么人?”

春雪瓶含着深沉的笑意,瞅着铁芳,只不吭声。

铁芳见她不应声,又试探着说道:“我想姑娘一定也是他们的人了。”

春雪瓶:“可我偏偏就不是他们的人。”

铁芳困惑而又有些尴尬地:“啊,是这样。那我就失言了!请恕我冒昧。”

春雪瓶见他文绉绉的样子,不禁想笑,可她还是强忍住了,便又问道:“你是路过这里,还是来这里有事?”

铁芳迟疑了下,说道:“我来找人打听一件事情,只需在此逗留半日。”

春雪瓶:“你还准备往哪儿走?”

铁芳:“去甘州,再回中原。”

春雪瓶:“好,咱们还会见面的。”她又瞅着铁芳笑了笑,然后便一转身飘然向街口走去。当她整个身影已隐没到黑暗中时,才又回过头来向店门前望望,见铁芳仍牵着马站在那儿,正在向这边愣愣地张望着。春雪瓶不禁轻轻地笑了。

春雪瓶回到祁连客店,城楼上已鼓响二更。她进入内院客房后,洗过脸,将房内屋角四隅、帐后床脚察看一遍,便熄灯就寝。她刚回房时,本来感到有些倦意的了,可上床后翻来覆去却总睡不着,艾弥尔所谈见到她母亲的情景,在店门口和铁芳意外的相逢,这一切都使她萦绕于怀。母亲的音容笑貌,铁芳的举止神情也反复交替地在她眼前出现。十七年来,春雪瓶破例儿第一一遭尝到了辗转反侧的滋味。墙外小街上行人早已绝迹,院内院外都是一片静寂,只有小街对面豹二太太宅院里那座临街不远的楼房,还灯火通明,并不时传来阵阵嬉笑声、琴声与喝叫声。那些嘈杂而喧嚣的声音里,充满了野欲和放荡的意味。只有富豪而又不伦不类的人家里,才可能混杂着这种令人厌恶的风情。春雪瓶正想捂住耳朵,忽然,嘈杂声渐渐低沉下去,楼上又飘起一阵悠扬的琵琶声。

随着又有一个非常稚嫩的声音和着琵琶曲调,颤颤巍巍地唱起一支小曲来。那歌声,那曲调,听去如泣如诉,凄婉动人。春雪瓶不觉恻然心动,她支起身来侧耳听去,随着微风,一字一句飘进她耳里来的是:

万里遨游,百二关河天尽头。山秃穷而陡,水恶声似吼。

四月柳条抽,百花无锦锈。一阵狂风,不辨昏和昼。因此上,把万紫千红一笔勾。……堪笑儒流,一领蓝衫便罢休。才入黉门口,文字辄丢手。扁额挂门楼,荣华已尽够。坐吃馒头,不向长安走。因此上,把金榜题名一笔勾。……

春雪瓶听了似解非解,只感歌词表出的内容与那凄婉的曲调不甚相称,一种索然无味之感把她适才油然生起的一缕悲恻的心情又冲淡下来。她透过窗外围墙,注视着那座灯光闪闪人影憧憧的楼房,矗立在四围一片漆黑阴森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古怪神秘。

春雪瓶心里突然闪起一个念头:何不趁此潜入院内探它一探,查查院里的道路,也看看那楼上住的究竟是一些什么样的狗党狐群!

春雪瓶想做便做,她迅即翻身下床,从行囊里取出丝带,束紧腰身,也不带剑,只将弓袋挂在腰问,推开窗,一跃上墙,向小街两头看了看,然后才跳下墙来,穿过小街,又跃上大院墙头,看清院内墙脚周围确无任何可疑动静时,才轻轻跳了下去。她沿着一条花园小径小心地向楼房走去。她一边走一边举日四望,见前面院门尚大开着,门前站着四条带刀的彪形汉子,其中有两名还足身穿半甲的军校。大门内人右侧是一排耳虏,共是四间,每问房里都亮着灯光。透过花丛,可以看到每间房里都住有三三两两腰束宽带、脚扎绑腿好似保镖护院的汉子。他们有的在猜拳喝酒,有的在掷骰赌钱,谁也没有闲心来留意一下园里的动静。春雪瓶潜身靠近楼房,跨过栏干,在走廊柱头前站了一会,然后才闪到花厅璧角,透过窗格向厅里望去,见厅里摆着两张八仙方桌,桌上摆满酒菜,各围坐着五六条体形慓悍、面目凶横的汉子,正在逞强斗量地豪饮豪喝。春雪瓶从那些汉子一个个穿着一身不合时的衣服来看,已猜出他们就是艾弥尔所说的跟随冯天霸刚从祁连山下来的山贼。这时,楼上琵琶曲调已经终止,接着又响起了琴弦清歌。春雪瓶移身来到花厅后璧,正准备跨上楼梯,忽见楼口上出现了两个人影正蹭着楼梯向下走来。春雪瓶忙闪身躲到楼梯后面,见下来的是两个丫环打扮的年轻姑娘。两人手里各端着一盆洗脸水,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童姑奶奶带来的那位赵家姑娘,她日前派人送信来说,是二太太的亲生女儿。可二太太算来算去日期不对,结果还是落得一场空欢喜。”走在前面那位个子稍高一点的丫环说。

“童姑奶奶还强说那姑娘相貌像二太太。二太太是圆盘脸,杏眼双眼皮;那姑娘却是瓜子脸,风眼单眼皮,哪一点像?!亏她还自夸她有眼力!”走在后面那个稍矮一点的丫环说。

高个儿丫环:“那赵姑娘相貌也还算得上是个上等货。可她一天到晚老是哭哭啼啼的闹着要回家,二太太准会把她当作中等货卖到远地去当娼的。”

矮个儿丫环:“不会的。你还不知道二太太的脾气。这姑娘虽然不是她亲生女儿,但既然闹了一阵,也算沾了点儿边,她就不会亏待她的。……”

二人已经下完楼梯,边说边穿过走廊走进厅侧一间耳房里去了。

春雪瓶想听听她二人究竟谈些什么,便忙跨出栏干,绕到那问耳房后面,恰好那后墙有扇小窗,她便紧贴小窗旁边,偷偷窥视着里面,倾听她二人的谈话:

高个儿丫环:“我也听姐妹们说过,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说她哪一点长得像二太太,准能得到厚待。我原来一直不解这是为什么,现在琢磨起来,兴许与二太太想念她亲生女儿有关。”

矮个儿丫环:“二太太为人处事,心肠虽然狠毒,可再恶毒的老虎也不吃儿,二太太这些年来为了找寻她失去的亲生女儿,也不知求神烧了多少香,流了多少泪,叫人见了也心酸;姐妹们多已摸到她这点心病,因此,为了不被卖去当娼和不被送进山里去供那帮山神爷糟蹋,都千方百计地求人把自己身上的哪一点说成是像她,这样就能得到二太太的恩典。”

高个儿丫环:“听说童姑奶奶就是给服侍二太太的王妈磕了个头,王妈便在二太太面前说童姑奶奶的眉毛生得像她,二太太才将她嫁给了童游击。不然,她恐怕早被送去当娟了。”

矮个儿丫环:“这话不假,院里的人都知道这事。”

高个儿丫环:“你没有一点儿像二太太的地方,她又怎会一直把你留在身边?而且还十分宠信你哩!”

矮个儿丫环得意地:“我是全靠运气好,是腊月十五生,今年又是十七岁,恰巧二太太那丢失的女儿也是腊月十五生,又与我同年。二太太说,我与她女儿同八字,不能让我命不好。还说她将来定要给我找个好人家,决不能让我去作妾当小。”

春雪瓶心里突然一动:自已不也是腊月生,不也是十七岁。只是不知自己的生日究竟是哪一灭,母亲也从未对自己提起过。她以自己也与那样一个毫无心肝令人厌恶的女人的女儿同年同月生而感到很不是滋味!甚至还不禁有羞愤和伤心起来。春雪瓶更没有想到,像豹二太太这样一个专干残害年轻姑娘勾当的狠毒女人,竟也还有爱女之心,甚至竟还有着那么一种又似痴情又似怪癖的奇异天性!这豹二太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春雪瓶不禁又突然感到迷惑起来。她也无心再细听那两个丫环的谈话。抽身又向楼房走去。她正在计算如何上楼去时,忽见靠近花厅左角的栏干外面,有一株枝叶茂密的大榆树,树干紧靠楼上走廊栏干,密密的树叶把枝干遮掩得严严实实。春雪瓶便轻轻爬上树去,隐身枝上,向楼上花厅望去。花厅很大,四壁摆满檀木镂花坐椅,厅中绣凳上坐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手拨琴弦,正在唱一支不堪入耳的下流俚曲。她一边启.吻弄姿地唱着,一边还不时向坐在花厅东壁的两名汉子飞去一道道的媚眼。春雪瓶注目向那两名汉子看去,她一眼就认出了,坐在左手的那名汉子正是她下午曾在酒泉池边看到过的那位童游击。坐在右手的那名汉子,看去不过二十来岁,矮矮的身材却长得卡分壮实,紫铜脸,浓眉环目,头上包着绿色丝帕,赤露袖外的左臂上,缠裹着一块带有血迹的白布,一望而知是新近受伤的。他似乎并未听那姑娘唱歌,只斜靠着身躯,一只腿高高搁架在坐椅的扶手上面,两眼凝视厅角,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在他和童游击的背后,各站着一位姑娘,正在不停地给他二人摇扇。春雪瓶心想:这受伤的汉子兴许就是冯元霸了。花厅隔壁是一间小屋,屋子中央摆了一张方桌,靠内壁处是一架高高的供案,案上供着一一尊磁观音像。像前香烟缭绕,还摆了一盘黄橙橙的供果。一位妇人正跪在地上,双手合掌,嘴里也在喃喃地念着什么,旁边一位年轻的女子正俯身和她说话,又不断在用手去扶她,似乎在劝她起来。那跪着的妇人虽然是背向窗外,可春雪瓶已经认出她就是豹二太太来了。她身旁那女人也正是她干女、童游击的小老婆。春雪瓶只看出豹二太太是在求神,可听不清她嘴里在祷念些什么。她便轻轻一闪,从树枝上跃进走廊,侧身走到小屋窗前,向屋里看去,见豹二太太已在她干女的劝扶下站起身来,满脸泪痕地坐到桌旁,口里还在喃喃不停地说着:“都怨我,是我造的孽;是我舍弃了她!我那可怜的女儿!”

她干女忙给她奉上一杯茶来,劝她道:“干妈,你何苦这么伤心!这姓赵的妞儿既然不是,大家再慢慢设法给你寻找就是。菩萨保佑,终有一天你会找到我那干妹妹的。”

豹二太太伤心地:“只要我能知道她的下落,我愿拿出我的全部家产去把她换回来。甚至再减其十年阳寿都行。”

她干女:“这次都怪我冒失,才惹得干妈这么伤心。我看这赵家妞儿留在这儿还会时时触起你的难过,不如让我把她带走算了。”

豹二太太抹去泪水,瞪了她干女一眼,说道:“你把她带走?你带到哪儿去?你那男人不也是只馋嘴猫!留在你身边准会变成个祸害,还是把她留给我好了。她虽不是我女儿,但既然闹了一场,也算有缘,我不会亏待她的。我明天还准备去请裁缝来给她做两件新衣服哩。”

她干女:“可她一天到晚不吃不喝,老是哭哭啼啼,你对她再开恩,也是买不到她的心呀!”

豹二太太一竖眉:“你去告诉她,不要不识抬举!她再要哭哭啼啼,我就把她送进山里去!”

她干女:“送进山里去不合算,凭她那长像至少也还能卖上二百两银子哩。”

春雪瓶不由打了个寒战。这时,她忽然听到楼上东头那边的一间屋子里隐隐传来一阵啜泣之声。她心里已经明白:赵窈一定是被关在那间屋子里的了。春雪瓶感到一切都打探清楚,已没有必要再留在那儿了。于是,她一跃下楼,仍沿旧路回到客店,倒上床,一会儿便睡着了。

第二天,春雪瓶吃过早饭,便到客店门外溜达等候艾弥尔的到来。她一边溜达一边不时注意着对面大院前的动静。一会儿,她忽见昨晚在房里谈话那位矮个儿丫环从院门里走出来,向小街那头街口走去。春雪瓶忙走上前去暗暗跟在她的身后。那丫环走到街口一家裁衣店里,对一位正在剪裁衣服的老板模样的人说道:“闻老板:我家二太太要给一位新来的姑娘做两件衣服,要你今天上午抽空进院去给那姑娘量量身腰。”

闻老板忙停下活来,.满脸堆笑地:“啊,是豹二太太府里吗?我裁好这件衣服随后就来。”

丫环:“你一会儿来就行了。我家二太太也刚起床,还没有吃早饭呢。”她说完这话,便又返身回到院里去了。

春雪瓶心里一动,立即想起一个混进院去的办法。她回头向后面街口客店门前一望,见艾弥尔已站在那儿,正在向店里张望。春雪瓶忙走上前去和他打了个招呼,便把他带人后院自己的房里,把自己昨夜进院打探时听到和看到的情况告诉了艾弥尔。她还告诉艾弥尔说,豹二太太适才派丫环去街口请裁缝店老板进院去给赵姑娘量体裁衣,她准备趁此机会假冒作店里的伙计混进院去,这样便可毫不费力地见到赵姑娘,也准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救出来了。她和艾弥尔说好,一切仍照昨晚在客店里商量好了的办法行事。春雪瓶匆匆收拾好行囊,将弓袋藏带腰问,去至店堂柜台结清房费饭款,叫店小二牵来大白马,搭上行囊,便和艾弥尔离开了客店。二人走到街口,春雪瓶将马交给艾弥尔。艾弥尔接过大白马,又对她叮咛了句:“你千万小心!”便牵着马拐进小巷,向大院后门走去。

春雪瓶在街口站了片刻,见巷里静寂无人,艾弥尔进巷也未引起小街两旁闲人的注意,她才返身来到裁缝店门前,对正在收拾量绳、灰包的闻老板说道:“闻老板,我家的二太太上午有客,给新来姑娘量衣服的事,要你改在下午去。”

闻老板连忙应声道:“好的,好的。我还正准备要去呢!”

春雪瓶又说道:“二太太要借你量绳、灰包用用,你下午进府时就不必再带来了。”

闻老板忙将手里的量绳、灰包递给春雪瓶,说道:“既然豹二太太需用,拿去用用就是,我店里还备有多的。”

春雪瓶接过量绳、灰包,回身便向大院门前走去。她刚走到门口,几个守卫在门前的带刀汉子一齐举睛向她盯来。其中,一位脸上印着一条长长刀疤的汉子上前拦住她问道:“你这小妞来干什么?”

春雪瓶:“豹二太太派人来叫我进府去给她家里人量裁衣服的。”

脸上印着刀疤那汉子斜瞅着她:“你可曾见到过我家二太太?”

春雪瓶:“我新到闻老板店来不久,还不曾见到过豹二太太。”

汉子闪了闪他那双被刀疤扯斜的眼睛:“二太太见了你定会称心如意的!”他让开了去路。

春雪瓶忙抽身向内院楼房走去。她听到身后传来了那几个汉子的笑声。还听另一个汉子说道:“好标致的小妞,自己投进网里来了!”

春雪瓶刚走到走廊后面楼口,见昨夜谈话那个高个儿丫环端着一盘吃剩的早点下楼来了。她忙追上前对她说道:“豹二太太可在楼上?我是闻老板店里派来量裁衣服的。”

高个儿丫环看着她,眼里突然闪出惊诧的神情,说道:“是二太太叫你来的?!你会裁缝衣服?!”

春雪瓶点点头。

高个儿丫环仍张大着一双巳由惊诧而变得疑讶的眼睛在她脸上转来转去。并显得有些慌乱地说道:“你见到过……不,我是说我家二太太见到过你没有?

春雪瓶也不禁被她那惊讶的注视和慌乱的神色弄得奇怪起来。她仍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家二太太不曾见过我,我也不认识她。烦你去给我告知她一声,就说我来量裁衣服来了。”

高个儿丫环把木盘放在栏干上,将春雪瓶引上楼去,要她等候在厅外走廊上,她随即穿过客厅,进到里面小屋去了。一会儿,只见厅旁小屋的门帘被一只白嫩嫩的手掀开,豹二二太太侧身撩裙从门里走了出来,紧跟在她身后的便是她那被丫环们称作童姑奶奶的干女儿和高个儿丫环。干女儿扶着她在靠窗的一把太师骑上坐定后,才回头吩咐高个儿丫环道:“大翠,去把那姑娘叫进厅来。”

大翠应了一声,便忙走出厅来向春雪瓶一招手,说道:“叫你进去。”

春雪瓶跟着大翠刚一走进客厅,豹二太太和她干女儿都大张着一双惊奇的眼睛在她脸上瞟来瞟去。她干女儿看着看着,突然不禁轻轻地惊呼了声:“果然像干妈,真是像极了!”

豹二太太那张松弛而又显得有些憔悴的面孔t,突然焕发出惊喜的容光,那薄薄的唇边也立即浮起一道笑容。她举起手来向春雪瓶招了招,说道:“过来,小妞。到我面前来,让我好好地看一看。”

春雪瓶强忍住从心头生起来的一阵厌恶,移步走到她面前站定,满不在乎地瞅着她,看她如何举动。

豹二太太又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一番,随即抓起她右手抚弄了会,问道:“你姓什么?取名没有?”

春雪瓶:“我叫春雪瓶。”

豹二太太:“哪里人?”

春雪瓶:“西疆天山人。”

豹二太太不由一震:“听说天山有位叫春大王爷的女人,你可认识?”

春雪瓶瞅着豹二太太,不点头,不摇头,也不应声。

她干女在旁说道:“那春大王爷是个神出鬼没的人物,一般人哪能见得到她!再说,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春大王爷也还说不准,传说的人谁也没有见到过她。”

豹二太太想了想:“你说得也是。”她又回过脸来瞅着春雪瓶问道:“你今年多大啦?”

春雪瓶:“年底便满十七岁了。”

豹二太太:“你是腊月生?”

春雪瓶点点头。

豹二太太一下站起身来,两眼睁得大大的,眼里闪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是哪天生?”

春雪瓶看着她好似着了魔一般的模样,心里不禁想笑。可一种随之而来的厌恶之感又把她心里的那点儿笑意驱散了。她只淡淡地说道:“你问这干吗?!”

豹二太太显得非常固执地:“你一定得说出你的生日来。”

春雪瓶有些不耐了。她冷冷一笑,说道:“我从不算命,谁也别想打听出我的生日来。”

豹二太太不但并未因此而生气,却更加显得心情迫切和紧张起来。她紧紧抓住春雪瓶的双手,连珠般的问道:“你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吧?你娘也说不准你是哪天生的吧?是不是这样?是这样的吧!……”

春雪瓶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好似受到侮辱一般,心里突然恼怒起来。她甩开豹二太太的双手,大声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是来剪裁衣服的,不是来算命,谁有空闲来和你唠叨生庚八字!”

豹二太太愣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就在此时,楼下庭园里忽然传来一阵闹闹嚷嚷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一时间,只听得人声鼎沸,整个院子都好像翻腾起来。豹二太太吃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正要叫她干女儿下楼去看看动静,矮个儿丫环气急败坏地跑上楼来禀报道:“二太太,不好了!一个年轻的壮汉打伤了守门护院闯进里来了。他在花厅里大吼大闹,口口声声要你下去见他,不然,他就要闯上楼来寻你来了!”

豹二太太突然把脸一沉,骂道:“我算养了一群饭袋,一群废物!那么多护院、庄客,竟拦不住一个年轻汉子!”

矮个儿丫环:“那年轻汉子来势勇猛,进院后又撂倒了两个山上下来的庄客。”

豹二太太恶狠狠地:“那年轻汉子是个什么样人?他来找我干什么?”

矮个儿丫环嗫嚅地:“听一个山上下来的店客说,他去年曾大闹过祁连山寨;三天前又在山路上帮助一个姓德的杀伤了一些庄客。” 。

豹二太太的脸上突然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啊,原来是那个姓铁的小子!老娘也正要找他要人呢,他却又找上门来了!”

春雪瓶不由不怔:来者莫非是铁芳!?她突然感到有些意乱,心也急剧地跳动起来。

春雪瓶 第十四回 谷口伏危拦路传警 林中来箭呼拜无人

春雪瓶正惊疑问,豹二太太忽又向她投来似嗔非嗔、似笑非笑、令人难以捉摸的一眼。春雪瓶也不知为什么,竟被她那眼瞬得脸上不禁晕红起来。

豹二太太随即指着春雪瓶对她干女儿说道:“我就把春姑娘交给你了。你陪着她去给那姓赵的妞儿量量身腰,别让她走了,我还有话要问她。”豹二太太吩咐已毕,才又向那矮个儿丫环一挥手,说道:“走,带路下楼,让我见见那姓铁的小子去。”

矮个儿丫环搀扶着豹二太太走出客厅,下楼去了。

春雪瓶见时机已到,一心想到救出赵姑娘要紧,只好把心里的惊疑暂搁一边,镇下神来,跟随着豹二太太那干女儿走出客厅,绕过走廊,向楼角那间小屋走去。

一直伺候在客厅门前的丫环大翠,也在豹二太太那干女儿的示意下,跟在春雪瓶的身后走来。

春雪瓶跟随那女人进了小屋,见一位身材苗条、眉目清秀的姑娘木然坐在床上。她捻起头来闪着一双含惊带怨的眼光看了那女人和春雪瓶一眼,迅即又低下头去低低地啜泣起来。春雪瓶看到她那满脸的泪痕,蓬松的鬓发,以及她那在啜泣中微微颤动着的身子,不由突然想起了在天山树林里被狂风暴雨吹打下来的那朵朵落花,她对这孤立无依、楚楚可怜的姑娘不禁更加同情起来。豹二太太那干女儿已走到那姑娘身边,她伸出手去拍了拍那姑娘的肩膀,说道:“哭甚么,这儿难道不比你那穷窝好!看,干娘叫人给你剪裁衣服来了。你要知趣些,不要不识抬举。我昨晚已对你说过了,再这么哭哭啼啼的,惹恼了干娘,就把你舍给妓院去。”

赵窈哽咽着:“我只求见我爹娘一面,死也心甘。我是不会依从你们的!”

豹二太太那干女儿正要发作,春雪瓶还不等她开口,忙抢步上前,一举手把那女人推得远远的,随即对赵窈说道:“赵姑娘,我是天山春雪瓶,是特来救你出去的。”

豹二太太那干女儿大张着一双惊惶的眼睛,站在屋角发愣。她已被春雪瓶那猛然的一推弄得晕头转向,竟不知在这一瞬间,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站在门口的大翠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她只怔了一怔,随即一边向那女人高呼:“姑奶奶快来捉住这姑娘”,一边向春雪瓶扑来。春雪瓶一伸手擒住她的右腕,顺势一扭,将她右手反剪过来,只稍稍用力一扣,大翠便感锥心般的疼痛,以致痛得只能在喉咙里哀吟,叫不出声来。春雪瓶在她耳边厉声说道:“你敢出声吼叫,我便废了你这只臂膀!”

大翠连声哀求道:“我不敢,我不敢!姑娘快放手,疼死我了!”

春雪瓶刚松手,臀见豹二太太那干女儿已偷身溜到了门口,正要奔出门去,春雪瓶早已闪到她的身后,一把揪住她的颈项,用手指往她腰上一点,那女人便一声不哼地瘫倒在地上去了。正在这时,春雪瓶忽又听到楼下花厅里传来一声怒吼,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道:“姓铁的,你一再与我祁连山寨作对,这番又来寻衅,就休怪我冯元霸无情无义了!”紧接着便是刀剑碰击声、瓷器破碎和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春雪瓶已无暇去察听下面的详情动静,忙拉起赵窈,急匆匆地对她说道:“你别害怕,快随我来,我送你出去。”

春雪瓶携着赵窈出了小屋,绕过走廊,来到楼口,见下面庭园里到处闪动着人影,三三两两手握钢刀的汉子,正从四面八方向楼下花厅扑来。赵窈早已吓得战战兢兢,她哆嗦着对春雪瓶说道:“我们逃得出去吗?他们这么多人,别连累了你啊!”

春雪瓶不慌不忙地:“别害怕,有我在!我岂把这些狐群放在眼里!”

赵窈仍然胆战惊心地说道:“就是出了院子也难逃离肃州,童游击也在这院里。”

春雪瓶一边拉着她向楼下走去,一边又对她说道:“有艾弥尔叔叔在外面接你。出了院子他自有办法,你尽管放心随他前去,这儿有我断后,我不会让他们追来的。”春雪瓶说着已下完楼梯来到花厅外面走廊,她透过窗格向厅里望去,见十来条汉子正围着一位体形彪壮的少年厮杀。少年正挥舞着一柄剑,左拦右刺,前格后拨,斗得十分猛勇,也斗得十分险恶。春雪瓶一眼就从那少年的背影上认出他正是自己适才猜想中的铁芳来了。春雪瓶不由停下步来,闪在楼梯后面,暗暗注视着厅里的那场恶斗。这时,厅里的人都在助战、呼喝,谁也没有留意到她和赵窈的行动。春雪瓶瞥见豹二太太站在厅角,挥动着双手,力竭声嘶地呼喊着:“元霸别打啦,看在为娘的份上,别打啦。停下手来有话好说!”

冯元霸圆瞪双眼,挥舞着一条竹节钢鞭,劈头盖脑地向铁芳打去。他一边猛挥猛打,一边回声应道:“娘,你别再护着这小子啦!他帮着姓德的损了我那么多弟兄,今天我非把他打成肉酱不可!”

铁芳迎战十余条慓猛异常的汉子,脚下又被满地横着倒着的桌椅绊来绊去,渐渐地,他的剑法已乱,还手亦已湿得吃力了。春雪瓶心里十分着急,很想冲进厅去助他一臂,奈何身边赵窈也须她护着,她只好握紧双拳,隔着花窗暗暗替他使劲。突然间,春雪瓶瞥见站在冯元霸身后的一条汉子,操起一张圆凳,趁铁芳后顾未防,猛然向他掷来,铁芳慌忙用剑去挑,剑尖竟深深的锲入圆凳,被牢牢的钉上了。铁芳忙用力甩了两甩,剑仍未拔出,他只好挑着沉重的圆凳去招架从四面砍来的刀刃。冯元霸趁他举剑沉迟之机,抢步上前,连连挥鞭向他头上、腰间、腿下三路打去。铁芳已是顾上无力顾下不及,被逼得连连后退。后面几条汉子又一齐举刀朝他后背搠去。正在这一发千钧险恶万分之际,春雪瓶早已取出弩弓,一抬手,三支短箭穿过窗格,两支直端端的插到正举刀搠向铁芳后背那两条汉子的右臂上,一支穿进冯元霸的右手腕里。顿时间,只听花厅里发出三声凄厉的嚎叫,三人手里的兵器都一齐随声附落地上。花厅里突然陷入一片沉寂,十余条汉子脸色骤变,一个个一瞬前还懔猛得有如煞星下界的汉子,竞突然好似狭路遇虎一般,惊恐得声息全无。冯元霸左手紧护右腕,惊惶四顾,不知箭从何来。花厅里的骤然凝静,揪紧了每个人的心,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庭院,三支神秘的短箭,竟使那些飞扬跋扈的汉子都惊恐得缩下身来。

铁芳脸上露出惊讶和欣喜的神色,举目四顾,意在找寻那放箭相助、把他从危急中解救出来的恩人。

这突然的静寂,人们感觉虽长,却毕竟只不过是片刻间的事情。刚从城外驰马归来的童游击,已闻讯提刀带着四名军校,一路呼喝着向花厅奔来。花厅里的那些汉子,又在这位军爷的抖擞精神振奋下,鼓起勇气,重又舞动手里的兵器向铁芳逼来。铁芳早已拔剑脱凳,他也在三支短箭的激励下,精神倍增,挺剑迎敌。花厅里又是刀光剑影杀成一团。

春雪瓶见铁芳暂时占着上风,便忙携着赵窈从楼梯后而走了出来,跨过栏干,穿入庭径,直向后门走去。她在快要走近后门时,忽见两个正在院里巡逻的护院,一个手执柳叶单刀,一个手持包铜齐眉木棍,向她斜截过来,拦住她的去路。那手持木棍的护院将棍一横,冲着春雪瓶问道:“你是什么人?你要把这小妞带到哪儿去?”

春雪瓶一扬眉:“我是天山春雪瓶,专管世间不平事,来救这姑娘出院的。”

持棍汉子眼一愣:“你胆子真不小,竟敢趁火打劫到冯大寨主院里来了!赶快乖乖随我回楼见二太太去,看她如何发落!”

春雪瓶冷冷地喝道:“快闪开!休来自讨苦吃!”

持棍汉子见春雪瓶两手空空,又是个满身秀气的姑娘,便将木棍交与握刀汉子,嬉皮涎脸,斜瞅着春雪瓶说道:“你不走,我就只有来抱你回去了。”他随即伸出双臂向春雪瓶腰问搂来。春雪瓶等他扑近身时,猛然一个风摆柳,推开那汉子双臂,趁他刚转过身来,又闪电般向他耳门劈去一掌,只见那汉子眼一翻便栽倒地下不动了。握刀那汉子傻了眼,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他急忙丢开木棍,举刀向春雪瓶砍来。春雪瓶还不等他刀落,闪身上前,一伸手托住他的右腕,随即用力一一扣,只听一声脆响,那汉子的腕骨已被折断,刀也落到春雪瓶手里来了。那汉子疼得连哼带叫,急忙向后退去。春雪瓶也不去追,只举起刀来指着他厉声说道:“我要杀你比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你听着:今后若再助纣为虐欺压善良百姓,我定饶不了你!”

那汉子一面连连应声,一面连连后退,直至退到墙角,才猛一转身鼠窜而去。

春雪瓶见四下已无人影,这才转过身来牵着赵窈向前画后门走去。二人来到后门门前,见门紧闭着,门上锁着一把生满黄锈的大铁锁,看去好似已有许久未曾开过的了。赵窈望着大铁锁,不禁齐叫道:“天啦,这如何是好!”

春雪瓶回头一笑:“这算什么!”随即走上前去,伸手握住大铁锁,运力一扭,只听“嚓”的一声,手指般粗的锁干便折断了。春雪瓶打开后门,探身一望,见艾弥尔躲在附近一株大树后面,也正探出头来焦急地向这边张望。大白马悠闲地站在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