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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春雪瓶》》 · 聂云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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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罗小虎才又回过头来,默默地把玉娇龙注视了会,他眼里略带嘲讽的神情渐渐消失了,重新闪现出来的却是一种深沉的怜爱。他向玉娇龙身旁跨近一步,几乎是耳语般地柔声说道,我只身冒死来天山寻你,是难舍你我过去的那段恩情。二十年来,我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去。自你悄然离开艾比湖后,我一直在到处寻你,八年来,这南疆北疆,哪里没有留下我罗小虎的足迹!可你却藏到这连狼都不到的冰窟里来了!我就不信你真能割得断你和我过去的那段恩爱,忘得掉我们之间的那种情义!”

玉娇龙默默地听着,一声不吭,只紧咬嘴唇,不时瞟过眼去看看雪瓶,悲痛中显得有些心慌意乱,又带有些儿羞涩不安。

罗小虎似已察觉出了玉娇龙心里的不安和顾忌,回头看了看春雪瓶,又说道:“幸好你还有雪瓶这孩子在你身边,要不,我真不知你这日子怎样过啊!”

玉娇龙轻轻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早已包满眼眶的泪水,随着叹息声进了出来,又顺着两腮连珠般地滚到地上。

罗小虎探手人怀,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线绳挂在脖子上的布囊,举到玉娇龙的面前,说:“这是你赠给我的青丝,二十年来我~赢把它揣在怀里,从未离身。我每一抚弄着它,就想起了当年我和你在一一起时的那些情景……”

“别说了,小虎!”玉娇龙低低地发出一声带泣的央求,不时满含羞涩地向雪瓶瞬去一眼。

罗小虎停住话头,也跟着回过头来向春雪瓶瞅去,正好碰上春雪瓶向他投来的一道似笑非笑而又略带探询的目光。罗小虎望着她,竟像孩子般难为情地笑了,笑得那样天真和坦率,他那一张恰似紫铜色一般的面孔,也因涨红而更加闪起亮光。

春雪瓶这才蓦然明白过来,感觉到自己已不宜再留在这峰顶上了。她向罗小虎眨了眨眼,随即转过身来迎着玉娇龙娇声说道:

“母亲,我先回屋烧饭去了,你和罗大伯就在峰上多聊会儿。"她话音刚落,也不等母亲开口,便抽身像一阵风似的向峰后雪坡跑去。

她刚跑下峰顶,便隐隐听到峰顶上传来她母亲一声深沉的呼唤:

“啊,小虎……"接着便是一阵阵发自肺腑的啜泣之声。母亲那一声呼唤虽然很短很轻,那一阵阵啜泣也很压抑,但春雪瓶的心却被深深地震撼了。她的全身也不禁微微战栗起来,她好像这才真正窥视到了母亲那隐藏在心里的悲痛,她自己也好像这才初次领尝到了悲痛究竟是怎样一种滋味。春雪瓶不由打从心里呼出一声:

“啊,我可怜的母亲!”眼里也随即噙满了泪水o’春雪瓶心事重重地回到木屋,只感到适才峰顶上所发生的一切真如一场梦境,她好像刚从梦境中走了出来,但脑子里仍然是一团迷乱。拴在木屋旁边的大红马正若无其事地凝视着她。她环视一下木屋周围的景色,又如回到了另一个梦境。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她好像已在意料之中,又好象全在意料之外,心里只感到一阵莫名的迷惘。

春雪瓶一边生火做饭;一边不停地思忖着:罗大伯对自己说的话没有假,他和母亲恩爱过,是夫妻,自己适才在峰顶上已经亲眼看到了,亲耳听到了。罗大伯一直至今仍在眷恋着母亲,这也是无疑的。可母亲呢?春雪瓶回想着也是适才在峰顶上,当母亲看到罗大伯向天山驰来时,她那一反常态的种种情况,以及当罗大伯到来时,母亲那悲痛难忍的神情,看得出母亲至今也仍然是深深怀爱着罗大伯的。但母亲为什么要避开他,为什么要远离人世躲到这人迹不到的深山里来,为什么从不让人谈起她的过去,连对自己也是讳莫如深,……这究竟又是为什么?当然,最令春雪瓶感到困惑不解的是:母亲和罗大伯既然过去是夫妻,自己当然只能是他俩的女儿了,这在春雪瓶的心里已无任何可以怀疑的余地!可为什么罗大伯说是而母亲又总说不是呢?春雪--小u,一~I来想去,总是百思不解。她索性将心一横,暗暗自语道:“管他,这一切将来总会弄清楚的!我春雪瓶做事只求心安,就按自己心安的去办好了!’’她想,眼前最关紧要的是:让母亲和罗大伯这番相会能重修旧好,能和美相偕,把母亲从这孤寂自苦的悲惨境地中拯拔出来,让她重返尘世,去享享人间应有的幸福和欢乐。至于自己对罗大伯,口里仍顺着母亲之意去称呼“大伯”,心里将他认下是自己的父亲就是了。

春雪瓶主意已定,思绪迅即平静下来,她又兴冲冲地忙着为母亲和罗大伯的重逢安排好一顿可口的晚餐去了。她把饼烙得香香的,又去取出平时贮藏好的一些野味,或烧或烤,弄得丰丰盛盛。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只等母亲和罗大伯的归来了。

太阳已经落到树林下面去了。春雪瓶站在木屋门前静静地等候着。她的心里不再为那些弄不清的疑团而烦乱了,可心里却还是不平静的。她怎么能够平静呢!这木屋,这木屋前面的树林,后面的山峰,以及这山峰四周的层峦幽谷,就是她母女二人的世界,八年来,还从无一一个外人的足迹踏进过这片世界,今天竟突然闯来了这样一位客人,而这位客人又是比一般亲人还更亲的罗大伯。

他的到来,有如给这片冷寒的雪岭卷来一阵热风,给这片幽静的林谷滚起一阵春雷,这整个死寂的世界都因他的降临而变得生机盎然和沸腾起来。春雪瓶多么希望今晚的聚会能是…个充满欢乐和蜜意的聚会;今晚的晚餐能是一次正如母亲曾经给她讲过的那种充满了“天伦之乐’’的晚餐。春雪瓶对于“天伦之乐"的信心还不甚了解,但她知道酿成这种“乐”的只能是爱,而且只有一家骨肉之爱才配称“天伦”。这种爱,母亲给了自己,自己也奉献给了母亲。她对母亲所赐予的爱,尽管多得心里都已装不下了,但总时时感到意犹未足,似觉还缺点什么,至于究竟还缺点什么,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特别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缺点什么的感觉在她身上就越来越明显了。自己奉献给母亲的爱,可以使母亲那长凝悲苦的脸上暂开笑颜,可以给她那凄冷的心中增添一些暖意。但近年来,她也感到,单凭自己给母亲的这点爱是不够的了。母亲还需要另外一种爱,一种雄浑而深沉,可以使她依托寄命,可以使她倾心驰神那样的一种爱。这样的爱,春雪瓶似乎已从罗大伯的身上感受到了。这也许只有在男子汉身上才可能具有的。这样的爱,也许可以使母亲立起多年的沉疴,融涤满怀的悲苦,离开这潮冷的木屋,驰马下天山,回到令人向往的尘世上。

春雪瓶正凝神遐想间,忽听崖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忙回过脸来,探身向崖壁那边望去,见母亲和罗大伯已走下崖坎,正沿着崖壁向这边走来。母亲低垂着眼帘,那依旧端庄而娴静的面容上,隐隐含着一缕无法掩藏的笑意。一眼就能从母亲脸上的细微变化中窥出喜怒哀乐的春雪瓶,便已从母亲这异样的神态里看到了好的兆头。她心里一喜,便忙迎上前去,亲昵地叫了一声:“母亲。’’母亲抬起眼来瞬她一眼,她又从母亲的那一瞬中,看到了一种带有些儿羞怩的笑意。走在后面的罗大伯,昂首挺胸,脸上虽仍留着一些悲凉的神情,但已是雨过天晴,眉宇间又恢复了那种睥睨一切的虎虎英气。他瞅着春雪瓶,眨了眨眼,问道:“雪瓶,饭可已弄好?别把你母亲饿坏了。”母亲只轻轻说道:“我不饿,你和雪瓶跋涉辛苦,倒早该用饭了o”

春雪瓶兴冲冲地:“早已弄好多时,就等候你俩老归来了。"她话音刚落,母亲便向她瞪来嗔怪的一眼。春雪瓶立即明白了,母亲一定是嗔怪她不该在话里用了“你俩老”三字o春雪瓶见母亲走到小木屋前,突然停下步来,犹豫片刻,回头对罗大伯说道:“屋里狭窄,又阴暗,我们还是到林子里去坐坐好了o"

春雪瓶疑诧不解地看看母亲,又向罗大伯瞟去,只见罗大伯嘴边浮起_抹奇怪的笑容,眼里闪着一种嘲讽的神色,站在一旁,没吭声。

春雪瓶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母亲又对她说道:“雪瓶,把饭菜端到林子里去。林子里比木屋里方便自在。"

春雪瓶茫然地:“林里夜寒,母亲病体未愈,万万使不得的。,,“今晚只能这样过了o"她母亲只淡淡地、无可奈何地这样补了一句。

春雪瓶忽然明白过来,母亲要在林子里过夜,原是由于这间同住着她母女二人的木屋里,依礼是不容再住一个男子汉的。她正在极力地思索着,希望能想出个两全之计,罗大伯却迈步踱到她身旁来了。他伸手抚拍着她的肩膀,温声说道:“雪瓶,就照母亲吩咐的去做。我到林子里去升起一堆火,保准让你母亲一夜过得暖暖的。"

春雪瓶这才转身向屋旁的灶堂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母亲,见母亲正侧着脸凝视着罗大伯。她那脉脉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感激之情和歉疚之意。罗大伯望着母亲宽厚地一笑,说道:

“你先回屋里歇歇,等我去林里安排好了再来o"他随即转身迈步向林中走去。母亲却并不进屋,也转过身来,默默地跟在罗大伯身后,她好像反而变成了这儿的客人,在罗大伯面前显得那么温顺。

春雪瓶盛好饼和菜,把它装进一只大大的藤篮里,提着向林中走去。她来到平时她在那儿练剑的那片空地前,见地上已经燃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母亲坐在篝火旁边,凝视着正在近旁抡臂挥刀砍树枝的罗大伯。闪闪的火光照映在母亲那玉润般的脸上,使母亲那张秀丽的脸更加发出耀人的光辉。春雪瓶在一株大树旁停下步来,静静地注视着母亲,她真不解为什么,在适才的峰顶上和此刻的火堆旁,母亲在她眼里竟突然变得加倍美丽起来!美丽得简直可以使整个天山都为之黯然失色。春雪瓶在一阵惊叹中,感到一种莫名的欢乐和满足。母亲似已察觉她的来到,急忙从罗大伯身上收回她那久久神往的目光,回过头来望着春雪瓶柔柔一笑。

春雪瓶惊奇地从母亲那双充满温柔与慈爱的眼光里,看到一种她从不看到过的娇柔和妩媚。春雪瓶睇视着母亲,情不自禁地笑了。

母亲的脸上迅即泛起一抹红晕,赶忙低下头去,拨弄着燃得熊熊的篝火。

春雪瓶来到母亲身边,蹲下身去把头偎在母亲怀里,轻声说道:“母亲,你这时心里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如何?"母亲困惑地问道。

春雪瓶仰起头来,含娇带趣望着母亲,说道:“还冷不冷?”

“这么大一堆火烤在身旁,怎还会冷。”

春雪瓶一嘟嘴,说道:“火暖身,人暖心。火再大也是烤不暖心的,真正能使心头暖的还足人。”

“你在胡扯什么!"母亲的口气里已经露出了不满之意。

春雪瓶…扬脸,毫不退缩地说道:“不是吗?有我在母亲身旁难道不比一堆火强!"

母亲也不禁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伸出双手捧蓿她的脸蛋说道:

“你在我身边岂止比一一堆火!你是母亲掌上的夜明珠,怀里的火龙珠!有你在母亲身边,母亲的身心都暖了。"

春雪瓶把脸蛋贴到母亲胸前:“我只要偎到母亲怀里,通身就感到暖和和的;我只要想着母亲,心里立即变得热呼呼的o_”

母亲埋下脸来紧紧地贴在她的头上,充满柔情地说道:“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母亲便一切都心满意足了。”

春雪瓶:“这就是母亲曾经对我讲过的‘天伦之乐’吗?"母亲沉吟片刻,说道:“是的。也算天伦之乐。”

春雪瓶仰起头来,困惑地问道:“莫非还有别的天伦之乐?"母亲认真地给她讲解道:“天伦之乐说的是几世同堂,一家人过着父慈子孝、兄爱弟悌的那种和美的日子。” ,春雪瓶:“父慈子孝、兄爱弟悌…母亲所说,怎的都是男人?

难道离了他们就不算天伦?!”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愀然说道:“一个真正享有天伦之乐的家哪能没有男子呢?"

春雪瓶侧过脸来向近旁砍柴的罗大伯瞟了一眼,怯生生带着试探地问道:“母亲,今晚的聚会算不算真正的天伦之乐呢?"母亲把眼移向篝火默然不语了。

春雪瓶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会儿,忽又伸手轻轻摇动一下母亲,说道:“等你将来进关去把那个亲人接回来,我们这个家不就有了真正的天伦之乐了。”

母亲眼里闪起一道略带惊诧和喜悦和亮光,说道:“是的,我们这个家会有一个男子的,一个血肉连心的亲人。母亲很快就要进关去了,此去一定把他寻找回来。”母亲的声音说得很轻,显得也很平静。但春雪瓶却已从母亲那微微颤动的嘴唇上,看出了母亲那激动和急切的心情。春雪瓶也不知为什么,就在这一一瞬间,她自己的心也急剧地跳动起来。

正在这时,罗大伯抱着一大捆粗大的树枝走过来了。他将树枝往地下一摔,拍拍手,说道:“这够烧个通宵的了。”随即面对着她母亲坐了下来,兴冲冲地对春雪瓶说道:“雪瓶,把你备办的食物取出来,我们来欢欢快快地吃顿团圆饭。"

春雪瓶应了一声,便高高兴兴地把饼和几盘野味从篮子里取出,整整齐齐地摆到地上。她一边张罗着,一边偷向母亲瞟去,见母亲低着头,只默默坐在那儿,脸上既无愁容,也没有笑意。

罗小虎拿起一枚饼来,送到火上翻来复去地烤着,直到连饼心都热透了,这才将它递到玉娇龙面前,说道:“趁热,你先用吧!你这病要忌寒,忌生冷。”

玉娇龙竟不稍推让地接过饼去,低垂着眼睑,一口口地细嚼着。

春雪瓶紧挨着母亲也坐了下来,取起一枚饼和一块鹿脯奉到罗大伯面前,说道:“山里没有可口的食物,只有用这些野味来孝敬您大伯了。"

罗小虎眼里闪出喜悦的光芒:接过饼和鹿脯,瞧着春雪瓶惊喜地说道:“啊,‘孝敬’我!"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又说道,“我罗小虎闯荡一生,年近四旬,想不到今天也有人孝敬我来了!”

说完,他眼里竟漾起一层泪光,分不清是悲是喜。

春雪瓶不知所措了。她偷眼向母亲看去,见母亲正睇视着罗大伯,脸上浮现出一种似嗔怪又非嗔怪,似娱慰也非娱慰的笑容。

罗小虎又回过头来望着她母亲十分得意地说道:“你养了个好女儿,小小年纪就已名震西疆,比我当年强多了!”

玉娇龙不胜疑诧地:“雪瓶只偶尔下山,有几人知她名姓,哪谈得上名震西疆!”

罗小虎瞅着春雪瓶,依然充满赞赏地说道:“春雪瓶这名字知道的人的确不多,但飞骆驼这名儿在西疆却无人不晓。”

玉娇龙已由疑诧而变成惊讶了:“飞骆驼?!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罗小虎不禁又发出。阵爽朗的笑声,说道:“也正如当年西疆的牧民百姓把我叫做半天云一样,而今又都把雪瓶称为飞骆驼了。

这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她在今天西疆牧民百姓的心目中,比当年的半天云更响当当多了!"

玉娇龙凝视着春雪瓶:“我怎从未听你谈起过这事?”她的语气里含有怒意,还略带些儿哀伤。

春雪瓶惴惴不安地:“别人称我飞骆驼,女儿也是这次下山才从一帮游骑口里得知的。”

玉娇龙疑虑重重地审视着春雪瓶:“你一年来几次下山,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事来?"

春雪瓶只好将她在山下或不甘受辱、或激于义愤、或出于侧隐而所行所为的几桩事情,诸如她在去玛纳斯的路上为何怒惩伯克恶少,在草原上为何追击抢劫牧民妇女的游骑,在沙漠是怎样救出被黑风所困的流人,一一告诉了母亲。春雪瓶在开始讲述时,还显得有些嗫嚅,不时瞟过眼去看看母亲。不料她越往下说,越变得激扬起来,到后来竟一扫怯懦情态,更显得是那样的理直气壮与意气风发。她讲完这些情景后,侧脸望着母亲,说:“母亲,要是你当时也与女儿同在,母亲岂能容忍!又岂会袖手旁观!”

玉娇龙只微锁双眉,默默无语。

罗小虎满怀高兴地对玉娇龙说道:“有雪瓶这样的好女儿,你应该感到自豪才是。”

玉娇龙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今既如此,这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春雪瓶不以为然地说道:“福也罢,祸也罢,母亲若不是凭了剑马,岂能护着小雪瓶度到今天!今后我与母亲要立足西疆免遭欺压,靠的还是只有自己的武艺和剑马,这便是才。除此以外,我和母亲还能依靠什么呢?!”她说到最后一句时;侧过脸去瞟了眼罗大伯。

玉娇龙被春雪瓶的这番话触动了,也不禁感慨自伤地念道:

“是的,舍此而外,我母女还能依靠什么呢?"罗小虎把尚未吃完的半块鹿脯投进盘里,蓦然站起身来,慨然说道:“我罗某虽然武艺不高,但也算一条血性汉子,在西疆闯荡了二十余年,凭靠着我那三百骑生死与共的弟兄’加上我手中一柄刀,胯下一匹马,尚能保得乌伦古湖一带数万牧民免遭侵凌:难道就保不得你母女二人的宁静平安!,,罗小虎说到这里时,转眼注视着春雪瓶,含屈带愤地又说道:“你母亲只因嫌我是个马贼,不肯屈身相从,才落得这般孤寒自苦的境地。’’

春雪瓶也随即站起身来,两步跨到罗小虎身旁,仰起她那一张已经显得十分动情的面孔,急切地说道:抗御外来侵犯,保国卫民;、这是忠义之举,大伯的所行所为与马贼何干!母亲深明大义,她如今一定不再是这样看待大伯的了。"她说完后回头望着母亲,又急切地说道:“母亲,你看,女儿把你心里想说的话都代你说了o”

玉娇龙并未理睬春雪瓶那带有促和的话语,与她那投来的满含央求的目光,只抬起头来,久久地凝视着双手交叉抱臂、迎面向她傲然而立的罗小虎。玉娇龙的脸上浮出欣慰,眼里含满柔情。

一时间,三个人都动也不动地静默下来。三张情态不同的脸,三双神色各异的眼睛,在闪闪的火光中,显得是那样的凝然如画,又是那样的变幻莫测。

林子里是一片寂静,静得毫无半点声息。离篝火不远的树影在摇曳的火光中若隐若现,令人幻觉丛生;火光照射不及的四周,形成一道黑圈,显得更加幽暗。突然间,谷底一阵风起,传来阵阵涛声,有如潮涌,又似雪崩。在罗小虎听来,恰似千军陷阵,万马冲驰,顿时间,他已一扫怅惘难禁的情怀,昂首挺胸,怒目扬眉,脸上充满了悲歌慷慨的神情;在玉娇龙听来,竟如京华车水马龙,朝罢千官过市,她不禁回首黯然,眼里的柔情又平添了几分哀感的神色;春雪瓶入耳,又好似草原逐牧,大漠飞沙,她只想趁此扬鞭催马迎上前去,纵情嬉斗一番。三人随着一阵松涛声,各有各自的感触,各有不同的神驰。 。

多年来经历了重重磨难的玉娇龙,毕竟更善于隐忍自持,她很快就镇定下来,瞟了瞟神游意逸的春雪瓶,又凝视着满脸雄壮悲凉的罗小虎,深情地说道:这些年来;你冒刀锋,顶矢石,冲锋陷阵,转战荒漠,置生死于不顾,而守边将吏竟匿功不报,也真太委屈你了o"

罗小虎:“我和弟兄们浴血奋战,抗击人寇敌骑,原不是为的那班官儿,也非是图的邀功讨赏。大丈夫立身处世,但求无愧于天理良心,无负于父老兄弟,这就够快意的了o”

玉娇龙:“孝烈忠义之行,都合于大道,顺乎天意,这正是朝廷所倡谕的。你的所行所为,若能上达天听,圣上必将传谕嘉勉,责令边将兴兵相助,协力征剿,这样才能名正言顺,使忠义之行得彰于天下。不然,虽行的忠义之事,仍落个草莽之名,终于难成正果o”

罗小虎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若能上下一心,军民~德,合力御外,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情,只是那些官儿们各怀各的鬼胎,各有各的居心,他们有的惟恐朝廷趁此屯兵西疆,削弱自己的权势;有的深怕圣上严旨督征,毁了自己的性命。

因此,他们总是化大为小,化小为无,敷敷衍衍,决不肯把真相奏闻朝廷的。"

玉娇龙微微叹息一声,便默然不语了。

春雪瓶忽然想起母亲曾对她讲过“伏阙上书"的故事来了,便兴冲冲地对罗小虎说道:“罗大伯,你何不派个得力的人到京城去,也来个‘伏阙上书’,把这西疆发生的事情如实奏明皇上。". 罗小虎听了,爽朗地一笑,说道:“上书皇上谈别人的事也许还可以,谈我的事可就不行了。" .

春雪瓶不解地:“这是为什么?"

罗小虎:“十八年前我曾大闹过北京城,皇上早已对我有偏见,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的o"

春雪瓶十分惊奇地:“你大闹过北京城?十八年前?”

罗小虎点点头:“是的o"

春雪瓶还想问点什么,玉娇龙忙插话道:“伏阙上书谈何容易,平民百姓是连宫墙都不准靠近的。”

春雪瓶又想起母亲曾讲过缇萦上书救父的故事来了,忙说道:

“要是母亲准许,我便骑马上京城,为罗大伯的事上书皇上去。”

玉娇龙抚爱地注视了春雪瓶一会,又微带感叹地说道:“要是你是个男儿就好了!”

春雪瓶:“上书为何一定要是男儿呢!母亲讲的那个小缇萦不也是个女子吗!”

玉娇龙凝视片刻,说道:“书是要上的,得让圣上明了西疆真相,察辨功过是非。只是这事非同儿戏,万万鲁莽不得,等我进关回来后再从长计议o"

罗小虎极感惊诧地盯着玉娇龙:“你要进关去?!”

玉娇龙点点头,深情地说道:“是的。我还有桩心事未了,了却这桩心事我便回来,从此终老西疆,永不再度玉门关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坚定,声音里却充满了感伤。

罗小虎:“你身体有病,哪能跋涉,我派个得力弟兄进关去给你办办就是o” .

玉娇龙摇摇头:“我得亲自去办才行。"接着她又喃喃自语般地说道:“我只要一息尚存,一定得了却这事,不然,我将死不瞑目。”

罗小虎困惑而充满忧虑地:“你这是为啥?你究竟是为啥啊!’,玉娇龙:“将来你自会明白的。”她说这话时,眼里闪起一缕奇特而神秘的光芒。‘罗小虎虽仍茫然不解她话里指的究竟是什么,但却从她那奇特的眼神里感到一种带有吉祥的暗示。他正想向她问个明白,玉娇龙却突然把话头一转,说道:“你在马上和人拚斗砍杀了这么多年,难道就一点也不感到厌倦了吗?"’ 罗小虎苦笑了笑,说道:“这也由不得我了!我若放下屠刀,别人就会把我当猪宰,别人正气势汹汹地向我杀来,我如厌倦,就无异于引颈就戮。谁不想过着福寿康宁的日子,可我已与这些好的字儿无缘,就只能和刀马结伴过一生了。”

玉娇龙微微叹息一声,低下头去。

罗小虎盯着篝火陷入沉思。

春雪瓶看了看她母亲,又瞟了瞟罗大伯,说道:“罗大伯,讲讲你和那些敌寇交锋的情景,我想一定是很好玩的。”

罗小虎:“打仗是拚命,哪有什么好玩的!每次交锋,我们都要伤亡一些弟兄,三年来,经我亲手掩埋的弟兄就已有一百三十余人了。那些与入寇的敌骑交锋而英勇阵亡的弟兄,死得倒也值得。

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为国捐躯,为民舍命。他们在天之灵亦可列班忠烈,得享万民祭祀。最令人痛心的还是那些死于从背后袭来的官兵们的马箭之下的弟兄,他们死得不清不楚,连他们的忠魂义魄也要蒙受冤辱,真叫人愤慨已极!"

春雪瓶惊异得张大了眼睛:“那班官军执干戈不卫社稷,却趁火打劫来袭击你们!”她说完这话时,不禁向她母亲投去疑询的一瞥。

罗小虎冷冷地-笑:‘‘他们心里哪有什么社稷!他们只会欺压百姓,只知保全自己o"

玉娇龙也不胜感慨地:“不想西疆这些年来被肖准弄成这般模样!此人狡黠善战,一直与你为仇,你得多提防着他。”

罗小虎:“肖准虽与我为仇,却报你以德,八年来无一骑官兵进入艾比湖,据说是他下的密令。我想这定然与你有关。..香姑和一些弟兄的家眷能在那儿平安度日,并成为我们养息之地,这都是沾了你的福泽呢!”他眼里又闪起了那种略带嘲讽的神情。

玉娇龙不觉微微一震,猛然间,百感千思忽又涌上心头:艾比湖那明净的湖水,‘幽静的草地,神秘的沼泽,以及拉钦、台奴、阿伦和众乡亲那一张张淳朴而憨厚的笑脸,不断在她眼前闪现;过去她曾在那儿度过的那些寂寥而宁静的日子,以及后来那些迭起的风波,丛生的险恶,和那些风波、险恶所给她带来的捣骨般的痛苦和锥心般的折腾。玉娇龙在当时真感生不如死。但她毕竟隐恨埋痛、苦挣苦扎活下来了。她知道,她能活到今天,除靠自己非凡的剑术外,也有她父亲的庇护。可她决没想到,她曾隐居过七年的那片土地,至今却仍在沾享着父亲恩泽的庇护。玉娇龙也不解何故,蓦然间,她对艾比湖竟是那么不可抑制地怀念起来。她神驰片刻,竟情不自禁地低声自语道:“啊。艾比湖水也该化冰了。?’在一旁久久凝视着玉娇龙的罗小虎,忙接口道:“艾比湖水早已化冰,你的心也该解冻了!”他随即跨前…一步,俯下身去,伸手抚抱着玉娇龙的双肩。玉娇龙只微微挣扎了下,同时瞟过眼去看了看春雪瓶。春雪瓶迎着母亲的眼光,绽出会心的一笑。那甜甜的笑容里包含有虔诚的祝福和对幸福的向往。罗小虎那双有力而固执的手和玉娇龙那一片纯真的笑容,瞬即解除了玉娇龙的矜持和顾虑,她已不再拒缩,温顺地让自己的双肩抚抱在罗小虎的手里。

罗小虎紧靠着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充满温情地对她说道:“随我下山去吧!回到艾比湖去。那儿住着你许多亲人,他们都在深深地惦念着你,盼望着你,都相信你终有一天会回去的,,玉娇龙低首沉吟着,不吭声。

罗小虎回过头来看了看春雪瓶一眼,又继续说道:‘‘你这般摧折自己,并无补于事,只苦了自己,也误了雪瓶。你已身患重病,雪瓶亦已长大成人,我既然寻了你,就决不让你再在这儿呆下去了。,,玉娇龙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随着腮边已挂满了两行晶莹的泪水。

在一旁凝神静听的春雪瓶,忽有所触地说道:“我也时常思念艾比湖,曾好多次从梦里回去过,似乎一切都未变,还是那么美,那么好玩。"她瞬了瞬母亲,又说道:“只是,我和母亲过去居住的那个家,现在不知怎样了?”

罗小虎:“一切依旧。你香姑姑姑给你母亲照管得好好的。你母亲和你住的那两间房,一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还是那些桌椅案柜,还是那两张床,连摆布都和原来一样。还有你母亲的家产、牛羊,你母亲经常使用的器皿什物,一切都保管得完整无损,就只等你母女回去了。"

玉娇龙忽然若不胜情地低声说道:“我那只骆驼呢?它可还活着?”

春雪瓶眼里闪起一道喜悦的亮光,她已从母亲的这句问话中,知道母亲已经动了凡念,母亲将重返人问了。她随即带着孩子般的欢欣,充满感情地说道:“啊,那清脆的铃声,我已有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罗小虎虽不如玉娇龙敏悟,却也从她那喜悦的神情里感到了好的兆头。他说到:“骆驼还在,只是它已显得衰老不堪。香姑曾对我说,那铃声似乎已不像过去那样清脆,如今听起来总觉有些凄清。”他停了停,又补充道,“其实骆驼怎会老,我看定是由于这铃声惹起了香姑她们对你的思念。"

玉娇龙又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叹息,仰起面来凝望着罗小虎,说道:“好,我答应你,回到艾比湖去o”

罗小虎一跃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仰面向天,说道:“老天有眼,你的心终于活过来了!”

春雪瓶一下扑到母亲怀里,只充满娇稚地叫了声:“母亲!”

玉娇龙抚摸着春雪瓶的头,向木屋那边凝视片刻,怅然说道:

“我们毕竟在这木屋里居住了八年,你难道就一点也不留恋这个家?!"

春雪瓶仰起面来娇嗔地说道:“母亲不是曾对我说过:小雪瓶是在母亲的怀里长大的,母亲的怀里才是我的家。我除了母亲以外,对什么都不留恋。”

玉娇龙笑了。笑得那么欣慰,又是那么忍俊不禁二罗小虎埋头欣赏着她母女相依的情景,不胜赞美地对玉娇龙说道:“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绕膝承欢吧!这也真箅得上是一福。’’

玉娇龙那埋满了幸福和笑容的脸,慢慢地忽又变得阴暗起来,她望着罗小虎,凄然说道:“可雪瓶已经长大,已经成人了……"罗小虎毫未理解到玉娇龙话里的涵义,只惑然不解地说道:

“是长大成人了,你正该为此而高兴呀!"

玉娇龙低下头去,默然不语了。

春雪瓶侧眼偷偷打量一下母亲,把头紧贴母亲的怀里,说道:

“母亲,你不是也曾对我说过:我长得再大,在你眼里也仍然是个孩子。我纵然长到比现在还要大,母亲怀里还是我的家,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玉娇龙不禁凄然一笑,说道:“是的,雪瓶。母亲这儿便是你的家,愿我们长聚在一起o"

罗小虎靠近玉娇龙身旁重又坐了下来,关切地说道.‘‘我看你似乎有些不适。这儿虽有火,寒气仍很重,你还是和雪瓶回屋安息去罢。"

玉娇龙:“你放心,这点寒气我还能耐过。”

罗小虎:“你有病,别为陪我苦撑着,这样会伤身子的。”

’ 玉娇龙转过头来睇视着罗小虎,眼里含满了幽怨、伤心地说:

“你冒危涉险,迢迢千里来寻我,难道就不想和我多聚聚!十五年了,我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么宁静的一晚。”

罗小虎显得有些慌乱地:“哪里,哪里!你曾说:只要情长久,岂在朝朝暮暮。我是在疼着你哩!"他说完后,迅又站起身来,说道,“那么,让我把火加得更旺些,我们就谈个通宵。"春雪瓶也随即站起身来,说道:“母亲,你和罗大伯还要长聊,我已有些困倦,我要回屋睡觉去了。”

玉娇龙:“回屋去吧,你驰劳多天,早该歇息了。"春雪瓶收拾起地上的盘钵碗筷,抽身向木屋走去。当她的身影已经走出篝火照映的光圈时,她便停下步来,闭上眼睛,以便适应展现在眼前的一片幽黑。正在这时,她隐隐听到从篝火旁传来她母亲和罗大伯的话音:

罗大伯:“过去我曾希望能有个儿子,现在看来,雪瓶却比儿子还强,,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母亲:“雪瓶是我的女儿,与你并无关啊!”

罗大伯:“哪会有这样的事!”

母亲:“你早盼望有个儿子,等我从关内回来,给你一个儿子就是了。”

罗大伯:“你和我都快老了,等不及了。”

春雪瓶满腹猜疑地回到木屋,和衣上床,对适才罗大伯和她母亲口里传来的那几句听去似乎平常却又有悖情理的话语,细斟细酌,却总难识透话中包藏的秘密,她想来想去,不觉便已沉沉入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起了一阵夜风,把木屋的小窗吹得嘎嘎直响。春雪瓶猛地惊醒过来,感到木屋充满了阵阵寒意。她想起了还露坐在树林里的母亲,更担心着她那病尚未愈的身体,怎能经得起这寒风的侵损。春雪瓶立即翻身下床,抱起她母亲放置在床头的那件貂氅,跨出木屋,匆匆向林里走去。篝火仍在熊熊地燃烧,闪闪的火光把周围的树林照映得又红又亮,垂挂在树叶上的露珠,缭绕在树林上空的雾气,在闪闪的火光中闪耀出各种彩色的光芒,远远看去,恍如来到一个神奇如画的世界。春雪瓶被这眼前所出现的境界惊呆了。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缓缓向前移去。当她已快进入火光照映所及的圈时,篝火旁的一切已完全清晰在目。她看到了:罗大伯坐在地上,背靠大树,敞开他那结实而宽大的胸膛;母亲紧依在罗大伯身边,她的整个右肩和头正偎贴在罗大伯那宽阔的胸膛上;罗大伯那粗壮的左臂环拥着她母亲的左肩,既可使她母亲睡得舒适,又为她挡住了侵来的寒气。眼前的情景乍然人目,春雪瓶也不禁感到有些羞涩难禁,本想立即转身避去,但不知为何,她还停了下来,怀着一种祝愿的心情,又举目向前望去,见罗大伯和她母亲互相偎依着,坐在一一团红亮的光球中央,在四周一片幽暗的守护下,显得特别宁静,任何妖魔鬼怪都不敢擅入侵拢。罗大伯那昂首挺胸、坦然入睡的雄姿,那磊落光明、泰然无畏的神态,使她感到一种尊严,一种深远博大。她觉得罗大伯这样的人,正是母亲常常向她称道的英雄豪杰那样一种人物,她以有这样一个亲人而感到心满意足。她再举目看看母亲,见母亲两眼低垂,双眉微锁,在睡梦中仍保持她惯有的端庄和矜持。她那玉琢般的脸上透着红霞,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她那安详的睡态显得分外温柔,清秀的面孔在火光的照映下变得更加美丽。春雪瓶看着看着,突然感到今晚的母亲有些变异,她那总挂在唇边的一丝悲哀,藏在眉间的淡淡凄凉,透在脸上的薄薄寒霜,这时似乎都完全销匿,浮在她脸上的却是一缕掩藏不住的甜甜的蜜意。春雪瓶凝望着、思量着,蓦然间,母亲在她眼里变成了贬谪人间的天仙,变成了华山受难的圣母。春雪瓶眼前闪起一片圣灵的光辉,心里却涌起一阵难禁的酸楚。她耳边忽然想起了母亲适才透出的那句话语:“十五年了,我真没想到我们还有这么宁静的一晚!"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啊!

春雪瓶不觉跪了下去,向相依入睡在火光中的两位亲人,虔诚地默祷:“愿林中长夜,愿篝火长明;愿二老忘忧无恙,相依沉睡百年!”

祝祷完毕,她才站起身来,慢慢向林外退去。她蹑着脚,把步子放得轻轻地,惟恐惊醒了他们。

春雪瓶 第七回 驻马辨踪察微知警 飞骑夺刃惊寇扬威

春雪瓶一觉醒来,窗外天已大亮。她想起昨夜情景,恍如仍在梦中。她正要披衣下床,窗外忽然传来了罗大伯和她母亲谈话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很细,可在这异常宁静的清晨,却还是听得真切。

罗大伯:“德秀峰这番入疆,虽不知受何所遣,但我料他此来定与西疆眼前的局势有关。”

母亲:“德秀峰一向为铁贝勒王爷所器重,过去即曾在军机处行走。此人颇有胆识,又极干练,他若确为查访西疆军务而来,对你可能有利。只是……”她母亲话音到此忽又停住。

罗大伯:“没想到罗燕也随他来了。算来他们应已到达塔城。

我已决定赶去塔城见见罗燕,我和她一别又快近二十年,心里也真想念她啊。”

母亲:“塔城地险人杂,侦骑细作混处其间,你去恐有不便。”

罗大伯:“那儿有我许多兄弟,量也无妨。”

话音稍停片刻,又听她母亲说道:“让雪瓶随你一道去如何!

这孩子倒也精细,又认识燕姑。”

罗大伯:“你有病,身边也需要人照料,还是我一人前去好了,不会发生什么差错的。”他话音停了停,又说道,“雪瓶这孩子也真讨人疼爱!她已经长大成人,你下山后,也该为她留意留意啦!”

母亲:“我进关去,一半也为的是她。”随即,母亲便把话题拉开了。

春雪瓶坐在床上侧耳倾听着。当她听到罗大伯和母亲的这后两句谈话时,她的心突然一阵剧跳,脸上也顿觉热辣起来。罗大伯要母亲为她“留意留意”,母亲又说她进关一半是为了自己;罗大伯那“留意”二字的含义她已经隐隐懂得,而母亲进关去寻的却又是自己的弟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春雪瓶又陷入一阵迷惑之中。她正俯首沉思,母亲进房来了。她抬起头来向母亲送去娇羞的一笑,见母亲正带着些儿诧讶的神情注视着她,春雪瓶感到有些慌乱,忙说道:“母亲,昨夜风寒,你该没凉着身子?”

母亲并未答理她那关切的问候,却反问她道:“你半夜到林里去过?”

春雪瓶微微一惊:“去过。我怕母亲受凉,特给你送支貂氅,见母亲睡得正香,未敢惊动,便又折回来了。”

母亲只欣然一笑,便不再说什么了。

春雪瓶不解地问道:“母亲,你当时睡得正熟,怎知我来过?”

玉娇龙日视着覆在被盖上的貂蹩,说道:“这貂氅我原放置枕边,见已被移动,便知你来过丫。”

春雪瓶将嘴一一嘟,不服地:“单凭动了貂氅,哪能就此推断,母亲定是见我来了,才故作假寐的。”

母亲笑了:“怎会如此。昨夜风寒,我就料定你会来的。”

春雪瓶一拍手:“母亲,这兴许就是兵法上说的‘知已知彼’吧!”

春雪瓶这一说,竟把母亲也逗得开心地笑了起来。

春雪瓶正要掀被下床;当她刚刚伸出手去,忽又停住,转脸对母亲说道:“母亲,昨夜半夜你也一定回屋来过。”

母亲含笑不答。

春雪瓶:“这貂氅我折回屋时原是放在木椅上的,母亲怕我倦睡受凉,却来给我加覆上了。”

母亲似笑非笑,凝目而视,说道:“你这才是单凭推断得知的。”

春雪瓶有些懊丧地:“而且还是过后方知。真枉了母亲还夸我精细呢!”

母亲微微一诧:“适才我和你罗大伯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春雪瓶:“听到了。”

母亲沉吟片刻,说到:“那位德秀峰来西疆何事,你与他同行时,听他谈起过没有?”

春雪瓶春雪瓶:“他虽未提到过他来西疆干什么,但我却已猜出几分来。我看这多半与罗大伯的事儿有关。”

母亲不觉一怔:‘‘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春雪瓶:“一路上,就是那位德秀峰,曾多番向我打听罗大伯的情况,问得可仔细啦!”

母亲:“他问了些什么?你又说了些什么?”

春雪瓶:“他问我可知罗大伯的为人,我告诉他说,罗大伯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孝义双全的大丈夫’。他还问及罗大伯是否有率领马贼在乌伦古湖一带抗击外寇来犯的事。我说这是千真万确。还说这是全西疆的人都知道的。那位德秀峰听了我的话后,他也说了这样的话:‘那半天云虽是马贼,确也是条汉子。’他身为朝廷官员,如不是为查访罗大伯的事而来,向我打听这么详细干什么。”

母亲显得十分关切地:“那位德秀峰可还说了些什么?”

春雪瓶:“他还向我谈起玉帅。”她偷眼看了看母亲,“还对我谈起十八年前罗大伯大闹北京的事来。”

母亲眼里掠过一道亮光,嘴唇也微微颤抖了下。接着,她又淡淡地一笑,说道:“你罗大伯十八年前进关报仇,确曾在河北大闹过一阵子,不料竟因此引出许多流言来,我看多是些无稽之谈和不实之说。”

春雪瓶凝思片刻,喃喃自语般地说道:“我想也是无稽之谈!

哪里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屋里忽然陷入一片沉默。

恰在这时,窗外传来罗大伯的声音:“快出来吃饭吧,日已高悬,还要收拾下山哩!”

春雪瓶随即穿好衣服,和母亲一道跨出木屋,见门前土阶小桌上早已摆好菜饼,罗大伯已坐在桌旁等候多时了。春雪瓶望着罗大伯歉歉地一笑,紧挨着母亲身旁坐下,三人便开始吃了起来。春雪瓶一边吃着饼,一边不停地瞟着眼睛打量着她母亲和罗大伯。

她见罗大伯只顾埋头吃饼,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母亲又已恢复了平日的神态,正容端坐,举止不徐不急,显得凝重矜持。春雪瓶不耐这无端的沉寂,一扬头,冲着罗大伯问道:“罗大伯,你来接我母亲下山,你何不把我母亲送到艾比湖去。”

罗小虎:“我还要赶去塔城,我只能把你母女送到乌苏界内。”

春雪瓶毫不松口:“乌苏离艾比湖不远,你送到艾比湖后再去塔城也不为迟。”

罗小虎抬起头来瞬了瞬玉娇龙,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说道:“艾比湖是你母亲的天下,你问问你母亲,她能容我犯境吗?”

春雪瓶还想趁机撮合这两位在她看来是应该同住一起的亲人。她正要开口,却碰上母亲向她投来责怪的一瞥。春雪瓶只好嘟着嘴,不吭声了。

罗小虎吃完饼,站起身来,对玉娇龙说道:“我去把马备好,你和雪瓶赶快收拾收拾,只带走一些随身衣物就行了。”

玉娇龙也跟着起身回到木屋,一会儿便把必须随身带走的衣物包好,春雪瓶也用革囊装上一些干粮进屋来了。母女二人又在屋里逡巡一遍,检点一下有无遗漏的东西。说来也怪,这些粗制得不成形状的桌椅用具,平日在玉娇龙眼里,虽然离它不得,却也并未看重,此时此刻,在她看来,似乎都觉难弃难舍,依依恋恋。春雪瓶心里也自另有一番感触:若在平时,一听母亲说要带她下山,她都感到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哪还会顾及这些家俱和木屋,今天她要随母亲离开这里了,这里的一切东西却都使她倍感亲切起来,心里也感到沉沉的。母女二人又默默地在屋里站了一会,才迈步踱出屋外,罗小虎已将马备好等在林边了。

旭日已升上树梢,阳光从干隙里斜下来,把幽暗的林子透映得一片碧绿。夜霜又化成露珠,悬垂叶上闪闪欲滴;晨雾已变成薄纱,缭绕林空缥缈未散。这天山晨景,玉娇龙和春雪瓶早已看惯,若在平时,她母女二人只从中领享着宁静和安谧,静谧里还带些儿索寞和孤凄;可在这时看去,这静静的林子却显得郁郁葱葱,充满生机。春雪瓶看着看着,不禁惊呼道:“啊,母亲,我怎么直到今天才看到,这儿的景色竟是这般的迷人!”

玉娇龙略带忧伤地:“景生于情,这门前景色,每到夏天,年年岁岁原都是如此的啊!”

春雪瓶回头看看木屋,又凝望着那一片树林,不禁依依地说道:“也许将来有一天我还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玉娇龙眼里掠过一道惊愕的亮光,随着亮光的熄灭,眼里忽然变得更加黯淡起来。她将手里的剑和包裹递给雪瓶,说道:“你去把这剑和包裹挂放好,我去去就来。”她说完话就转身回木屋里去。

春雪瓶随即走到林边,将母亲的剑挂在大黑马鞍旁,包裹系在鞍后,然后又走到白马身边也挂上她的剑和革囊。她很快地便已收拾停当。她抬起头来向木屋那边望去,见母亲还留在木屋里尚未出来。她有些焦急地向罗大伯看去,见罗大伯正站在大红马身旁,双肘曲搁鞍上,默默向木屋外边注视着,眼里闪露出一种困惑和不安的神情。春雪瓶受到罗大伯那不安神情的感染,也不禁自语般地叨念道:“母亲怎的还未出来?”

罗大伯立即放下双手,直起身来,说道:“我去看看去。”他刚走了几步,忽见玉娇龙的身影在窗前一闪,随即便跨出房门向林边走来了。春雪瓶早已暗暗留意到了:母亲的脸色发白,唇边隐隐挂着一丝冷笑;手里并未携有余物,脚步也显得有些匆忙。她不觉暗自嘀咕了声:“母亲这是怎么啦?”

玉娇龙迳直走到大黑马身旁,攀鞍上马,回过头来对罗小虎说道:“你来带路,如何?’’

罗小虎欣然上马,正要扬鞭,忽听春雪瓶惊呼一声:“木屋着火啦!”

罗小虎举目向木屋望去,见窗口已冒出股股浓烟,火舌时隐时现地在浓烟是缭绕。罗小虎回过头来瞅着玉娇龙,困惑不解地问道:“你这是为啥?!”

玉娇龙淡淡地说道:“去意已决,还留它何用!”

罗小虎十分惋惜地:“这又不比霸王渡河,何须破釜沉舟!留下这间木屋给那班逃亡至此的弟兄避避风雪,也是一桩功德。”

玉娇龙冷冷地说道:“这是我和雪瓶栖居过的地方,岂容那些满身汗虱的汉子前来污玷!”

罗小虎摇摇头,闷声不响。

春雪瓶只轻声嘀咕了句:“这都怪我啊!”

木屋里的火焰越烧越大,屋顶上已经窜出条条鲜红的火舌。

玉娇龙坐在马上,木然不动地凝视着那正燃烧着的木屋,火光映照在她那玉白的脸上,闪耀在她亮亮的眼里,她望着望着,忽然间,从她的眼角里掉下两颗大大的泪珠。

春雪瓶轻声对身旁的罗小虎说道:“罗大伯,该起程了。”

罗小虎也不答话,只用力将缰绳一带,又猛挥起一鞭,大红马有如受惊一般,腾起四蹄,飞也似的向山下驰去。大黑马也不等主人催动,迅即放开四蹄紧紧跟在大红马身后。春雪瓶约住白马,等母亲和罗大伯也驰出一箭之地,又回过头来,满怀深情地环视一下周围景色,这才跨上马,纵马随后赶去。

天山本无路,徒步攀登已属不易,更不用说驰马下山了。可罗小虎却毫不在意,仗着胯下的大红马,仗着他二十年岁月在鞍上所磨练出来的马术,还仗着他那一往无前、睥睨一切的气概,他纵马当先,逢坡冲坡,逢林穿林,逢崖走崖,逢涧跳涧,时而如风驰电掣,时而似虎跃龙腾,只见蹄溅沙翻,直向山脚驰去。玉娇龙也毫不示弱,凝神注目,提缰勒马,忽如燕子穿杨,忽似惊鸿掠影,在后紧随不舍。不过半日功夫,二人便已驰下山脚。罗小虎这才回过头来,充满惊佩地说道:“没料到你马术竟达到如此境地!”

玉娇龙淡淡地一笑,说道:“别人能达到的,我也能达到。”

罗小虎又抬头向山腰望去,问道:“怎不见雪瓶人影?”

玉娇龙:“她也许早已下到山脚了。”

罗小虎半信半疑,又拍马向前面一片树林穿去。刚出树林,见雪瓶果已停马抚鞭等候在那儿了。他打量了下春雪瓶和她那匹白马,颇感惊讶地问道:“你怎会来得这快?”

春雪瓶:“我路熟,走捷道,所以先到了。”

玉娇龙瞅着雪瓶:“你怎不随在罗大伯和我身后?’’春雪瓶:“我见罗大伯一个劲地朝着险处闯,就仍走我的捷道去了。”

玉娇龙:“你胆怯了?!”

春雪瓶:“罗大伯闯险是天性,母亲是赌胜,我何须跟着闯来,让母亲为我分神。”

玉娇龙嗔她一眼,“嘴利!”随即举起马鞭向北一指,对罗小虎说道,“穿过这片荒野,从呼图壁西边斜插过去,只需一昼夜便可到达石河子了。”

罗小虎:“这一带我比你熟。且随我来!”他话音刚落,便一催大红马向北奔驰而去。玉娇龙也纵开大黑马紧跟在他身旁。春雪瓶仍然不急不忙地等他二人跑出半里地后,方始纵马加鞭,随后赶去。

三人两前一后,一路马不停蹄,饥食干粮,渴饮泉水,每驰三十里,便停下马来稍事歇息。三人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一路上,罗小虎对玉娇龙体贴温存,照顾备至,每逢打尖休息,推食让水,拂座披衣,全都由他料理,春雪瓶总是借故躲开,让这两位亲人在这短短的相聚里,多多装进一些暖意。有时,人并未饥,马也尚未乏力,春雪瓶却总寻找借口,央求停马小憩。正当停下马来,她却又跑开嬉戏去了。因此,三人一直走了三天三夜才算进入石河子地界。这儿虽然偶尔也能见到一些小小的村落,但放眼望去,仍是砂砾千里,荒凉已极。三人策马西行,向乌苏方向进发。春雪瓶忽然发现母亲已用青纱缠面,把整个口鼻都完全掩没,眼里也不时闪起惕然不安的神情。她感到惑然不解,想问又不便问,便向走在她母亲身旁的罗大伯投去探询的一眼。罗大伯只是笑了笑,眼里闪过一缕略带嘲讽的神色。春雪瓶正在猜度着,忽见罗大伯勒住大红马,一跃下鞍,埋头在砂地上察看着。春雪瓶也忙约马停蹄,埋头顺眼看去,见地下除了几堆马粪外,并无别物。而罗大伯在仔细察看的却正是那些马粪。春雪瓶好生纳闷,问道:“罗大伯,你看那些马粪何用?”

罗小虎并未答话,仍自逐一察看着那散落在地的一堆一堆的马粪,当他察看已过,忽又抬起头来举目四望,眼里露出惊诧的神色,自问自语道:“怪事,这儿怎会出现马队?!”

玉娇龙微微一怔,神情也立即肃然起来,说道:“莫非是巡哨官兵”

罗小虎摇摇头:“这里远离驿道,又很荒僻,官兵巡逻都是懒汉,哪会到此。”

春雪瓶:“会不会是游骑?”

罗小虎:“游骑意在抢劫,此地既无村落,又无牧幕,他们来此作甚。”

春雪瓶:“兴许只是几骑牧马过路留下的,何须去多费神思,还是赶路要紧。”

罗小虎不以为然地瞪了春雪瓶一眼,重又翻身上马,一边策马前行,一边对春雪瓶说道:“闯荡江湖,凡事都要小心在意,处顺境时要时刻想到可能遇逆境;走平路时要抬头注视前面可能出现的坎坡,这样才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你别看那只是几堆寻常的马粪,可我却已从那几堆寻常的马粪中看出不寻常的情况来了,这可能是个危险的兆头,我们应提防着些儿才是。”

春雪瓶一听有危险,精神立即抖擞起来,心里也顿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欢乐。她随即又显得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这兆头罗大伯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罗小虎:“这儿不是打尖之地,你看这地下同时洒下有五六堆马粪,且是牲口在行走中所遗,可见定是马群。这附近都无草地,哪来马群!那就只能是骑队了。”他停思片刻,又自语般地说道:

“既不是官兵,又不是游骑,那又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玉娇龙:“人们常说游骑,游骑与马贼何异?” .罗小虎:‘‘马贼中多是各部的奴隶和流人,专与官家、头人作对,也只打劫官家、头人,并不侵扰穷苦百姓;游骑乃各部中一些傈悍好斗的游手牧民,他们不去侵犯官家、伯克,却专门抢劫自己的兄弟。”

春雪瓶:“那些游骑也真可恶,他们还不时冒充马贼,弄得皂白难分!”

罗小虎:“游骑经常冒充马贼,入侵的敌寇又时时冒充游骑,把西疆搞得人心惶惶,官府也是浑浑噩噩。”

玉娇龙:“马贼游骑,同是抢劫,确也叫人难分,也无须去分个渭泾。”

罗小虎:“可在百姓们眼里、心中,还是泾渭分明的。”

玉娇龙默不吭声了。

春雪瓶偷偷瞟了她母亲一眼,忙把话岔开,问罗小虎道:“罗大伯,你可曾遇上过游骑?”

罗小虎:“遇上过。就在两月以前,我在去玛纳斯的路上,突然遇上一帮游骑,他们刚刚抢劫了附近的一个村子出来,马上驮载着大包大袋的衣物和粮食,还把耕牛也带上了。留在村里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幼,他们呼天嚎地跟在后面,求他们把耕牛和粮食留下。

可他们哪会动心,还不停地向哀求着的妇女们抛起套绳,将他们拖在马后,狂笑取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迎上前去劝阻他们。不料他们仗恃势众,见我又是单身一人,不容分说,一声吆喝,二十余骑傈悍异常的汉子一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从四面向我杀来;立马外围的几骑汉子又轮番向我头上抛来套索,使我顾此失彼,陷入五面受敌的境地,我竟差点毁在那帮游骑的手里了。”

春雪瓶听得入神,见罗小虎把话打住,便又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呢?后来又怎么样了?你又是怎样杀退他们的?”

罗小虎:“常言道,两拳难敌四手,我单刀独马,哪能轻易地胜得他们。还是多亏了一位路见不平的少年小子,拔剑相助,才把我解救出来。”

春雪瓶意犹未足,策马靠近罗小虎身旁,伸手抓着他的臂膀说道:“罗大伯,你仔细讲来听听,真是有趣极了。”

罗小虎不忍使她扫兴,又说道:“我正在危急的时候,忽听外围响起一阵叫骂和格斗之声,正在和我拼杀的几骑汉子也突然显得慌乱起来,我忙偷眼一看,见那几个向我抛丢套索的汉子,一个已跌倒马下,其余三个正在和一位少年的小子交手。那小子一边挥舞宝剑,一边骂道:‘人说马贼是英雄,原来却都是些败类!抢了老百姓,还来耀武扬威杀一个单身汉!’我明白他是助我来了,便趁近身那几骑汉子正在分神之际,奋力挥刀杀开一个缺口,纵马冲到那少年小子身边,砍翻一个正向他身后杀来的汉子,对他说道:‘兄弟,好样的!他们人多势众,咱们走吧!’他见我已杀出重圈,Ⅱ三无心恋战,冲着我咧嘴一笑,只说了句:‘你还不快走!’迅即勒转马头,向石河子方向驰去。我也纵马紧紧追了上去。我边追边高呼道:‘喂,兄弟,留下名来,交个朋友!’不料他既不回头,又不应声,顾自扬鞭催马向前飞奔。他哪知他那坐骑不及我白马快,不消片刻功夫,我便越过他的马头,跑到他的前而去了。我勒马回头,立马道上,挡住他的去路,这才迫得他不得不停下马来和我相见,也让他见识了一下我这位真正是马贼的朋友。”

罗小虎说到这里,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春雪瓶:“那少年可说出了他的名姓?”

罗小虎:“他自称姓铁名芳,只是《百家姓》上好像没有这个姓。”

玉娇龙插话说:“西疆许多人的姓也是《百家姓》上所没有的。”

罗小虎:“他不是西疆人,是从河南开封府来的。”

玉娇龙沉吟自语道:“河南开封……铁……是不曾听说有这样的姓。”她随即又补问道:“他来西疆则甚?”

罗小虎:“他说是来寻亲。”

玉娇龙:“寻什么亲?”

罗小虎:“他不肯说,我也不便深问。”

玉娇龙:“兴许也是流人。”

春雪瓶忽插口问道:“这少年也是单人独马,既敢挺身相助,剑法一定很高。”

罗小虎:“他看去极为雄壮,剑法似亦平平。当时性急,我也并未看清。”

春雪瓶不甚相信而又略感惋惜地:“他如剑法不精,岂敢前来犯险!”

罗小虎:“扶危仗义,靠的是一身肝胆,哪在武艺高低。”

春雪瓶凝思片刻,若有所思地回头对她母亲说道:“母亲,这兴许就是你曾给我讲过的‘杀身以成仁,舍身以取义’那些道理吧!”

玉娇龙只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春雪瓶见母亲未置可否,便又刚过头来深感歉憾地对罗小虎说道:“可惜,他竟把游骑错当成马贼了。”

罗小虎:“这,那小子后来大概也明白了。”

春雪瓶忙又伸手拉着罗小虎的臂膀,央求道:“他是怎样才明白过来的?你们又是怎样分手的?你都讲来听听嘛!”

罗小虎被她纠缠不过,只好说道:“好,我讲,把当时的情景都,讲你听:当我立马道上拦住他的去路,他才不得不停下马来,先是十分惊奇地打量着我胯下骑的马,”他指着春雪瓶的坐骑又接着说:“也就是你现在骑的这匹白马,不禁连连称赞道:‘好马,好马!’说心里话,我当时实在是离它不得,不然,我早把这白马送给他了。” ·

春雪瓶不觉伸手抚拍着白马的脖子说:“罗大伯当时果将这马送了他,我就只有仍骑我的黄骠马了。”她又催促道,“后来呢?”

罗小虎:“接着,我就问他姓名,他开始不肯说,后来我又对他说:‘我看你是关内人,我也是关内人,也是你这么大年纪来到西疆的,咱们交个朋友吧!’经我这样一说,他才勉强说出他的名姓来。

我又问他为何来西疆?他也只说了‘寻亲’二字,别的便什么也不肯说了。我一时动了情,便对他说道:‘我也在寻亲,寻了八年了,连个影儿都没寻着。偌大个西疆,寻人也真难,你如能将真情实况告诉我,兴许我还能帮你寻一寻。’我这一说,他竟差点哭起来,说道:‘老前辈,我实难相告,我也说不清啊!’我想各自也有各自难言之隐,也就不便再问了。临分手时,我才告诉他说:‘适才作恶那帮人不是马贼,是游骑。你错把游骑当马贼了!’他这才突然向我问道:‘你是何人?’我提高嗓门,大声说道:‘我才是马贼,人们常说的半天云!’那小子一下把双眼睁得大大的。我趁他还未回过神来时,便勒马同头驰去了。”罗小虎话音刚落,又不禁仰起头来发出一阵长长的笑声。

春雪瓶听得眉飞色舞、意逸神驰。她也恍若亲临其境一般,不觉兴冲冲作耍般地说道:“如若我也碰到这样的事儿,有人问我是谁时,我便也高声地告诉他:‘我是……我是天山下来的春雪瓶!”

罗小虎也被她的作玩逗乐了,说道:“春雪瓶有几人知道!你应该说:‘我是人们常说的飞骆驼!’’’

春雪瓶不禁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很少说话,只在一旁默默倾听着的玉娇龙,忽然回过头来,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名儿刺耳,太不雅了。”

春雪瓶:“那我就这样说吧:‘我就是驼铃小公主’——春雪瓶!”

玉娇龙微微一震,脸色也忽然发白起来。她肃然片刻,才对春雪瓶说道:“今后不许再重提驼铃公主这几个字了!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她眼里闪出一种哀感而惕然的神色。

春雪瓶顺从地点点头,默不作声了。

旷野上突然沉静下来,耳里只响起点点杂乱而沉闷的马蹄声。

过了一会,玉娇龙才淡淡地问了罗小虎一句:“拉钦近来可好?”

罗小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已死去三年了。”

旷野上又归沉寂。

玉娇龙微锁双眉,嘴唇紧闭,似有重重心事萦怀,又似愁绪茫茫未来难卜。

罗小虎虽未做声,却精神抖擞,不时举日四顾,似在探查,又似在寻觅,眼里闪露出机警和戒备的神情。

春雪瓶不时瞟瞟她母亲,不时又向她罗大伯瞬去。她从罗大伯那含有戒备的眼神里,蓦然想起他刚才察看马粪时曾说过的那些话来。她也不禁举目向四野望去,眼前是砂砾荒丘,一片茫茫,炊烟人影两都杳然。她真不解罗大伯所说的危险的兆头从何而来。她再一看罗大伯那煞有介事的警惕神情,不觉暗暗好笑。心想,这多是他多年来经常处于危险的境地,竟使他也变得多疑善虑起来0她想着走着,前面出现了一带茂密的树林。树林后面耸起一片陡斜的山岗,山岗上长满了密密的茅草和荆棘;树林右边是一条干涸了的小溪。山岗一直延伸到溪旁便突然断裂,使小溪在那儿变成了一条深涧,看去好似一道雄关,又好似一条峡谷。春雪瓶正凝望着这眼前出现的景色驰神,罗小虎却指着那排山岗说道:

“翻过这山岗,不远便是通向乌苏的大道。只是这岗上无路,平时得从左边绕过去。眼前幸好溪水已涸,打从涧口过去,可就省路多了。”

春雪瓶抬头看看天空,说道:“太阳正当顶,人闷马乏,我们何不去那林里歇歇。”

玉娇龙:“过岗已近官道,来往人多,就在这儿歇歇也好。”

于是三人策马向树林走去,眼看已快到林边,罗小虎突然停下马来,说道:“且慢,林里好像有人!”

春雪瓶也忙踏镫离鞍,举手齐眉,注目向林里望去,果见茂林深处隐隐有人影晃动。而且看去人数似还不少,只是装束打扮尚分辨不清。她说道:“母亲和罗大伯且留此处,让我先去看看再来。”

罗小虎还不等她举动,急忙止住了她:“且慢,我已料定林里那些人影决非善类,你休要前往,林里地窄,万一动起手来,施展不开。”

春雪瓶忽然只觉精神陡长,深身是劲,兴冲冲地望着她母亲说道:“罗大伯说的危险兆头,兴许就应在这里了!”

玉娇龙:“只要他不来犯,我们各自上路得啦,勿去自惹烦恼。”

罗小虎:“我也不愿多事,只怕就由不得我们了。”

三人随即拔转马头,正拟绕过树林,斜插涧口,忽从林里窜出二十余骑人马,在林前一字儿排开,拦住去路。立马于前那位汉子,圆帽夹袢,作回回装束;上唇黑髭高翘,身壮腰粗;眼含机警,面带骄横;右手持刀,贴立肩前。他站在那儿也不发话,只向他三人瞬来瞬去。其余二十几骑立马于后,屏息无声。

春雪瓶低声对罗小虎说道:“定是游骑。”

罗小虎神色凛然地:“不!我看像是敌骑!”

春雪瓶:“这里远离边界,哪来敌骑!”

罗小虎:“且休争论,你留在母亲身旁,小心戒备,他们人多。”

说完,他随即策马向前,高声问道:“你们从哪儿来?到这个狼都不留的地方来则甚?”

那为首的汉子答道:“我们从塔尔巴哈台来,是来寻找马群的。

我们的马群被人赶走,赶到这天山一带来了。”

罗小虎:“哪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和这一带的牧民兄弟都很熟悉,他们不会去赶自己弟兄的马群。我看你虽然穿着哈萨克的衣服,却不像是塔尔巴哈台一带部落的兄弟。”

那汉子在马上微微一怔,立即又凶横地说道:“我看你三人骑的马就正是从我们马群中选出来的!留下你们那几匹马来,便放你等过去,不然就连人带马一齐夺走。”

罗小虎:“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来,岂能让你等在此逞凶!”

那汉子又怔了怔,冲着罗小虎问道:“你是谁?”

罗小虎:“我就是使你等闻风丧胆的罗小虎!半天云!”

那汉子睁大一双惊愕的眼睛,打量着罗小虎,半信半疑地问道:“你不在乌伦古湖,却到这里来了?!”

罗小虎:“你们不是也是窜到这里来了吗?”

那汉子两眼游离不定,左右逡巡着,好像战又心怯,退又有所不甘。他正举棋不定,忽从他身后的林子里窜出一个人来。那人虽然反剪双手,却仍显得十分敏捷,他连纵带跑,迅即绕过骑队,直向罗小虎马前奔来。他边跑边高声呼喊道:“半天云救我!春姑娘救我!”

罗小虎诧异万分,忙举目望去,只见那正向他呼救奔来的是个官兵模样的汉人,他却不曾识得此人。早已随他前来立马于他身后的春雪瓶却已经认出来了,忙低声对他说道:“来者是昌吉军营的马千总。他怎弄得这般狼狈!”

罗小虎一时捉摸不定,问春雪瓶道:“是救,还是不救?”

春雪瓶:“先救下来再说。”她正要催马上前接应,忽见骑队里已冲出两骑人来,高举腰刀,直取马千总。只几眨眼间,两骑汉子便已冲到马千总身旁,两把闪闪发光腰刀几乎是同时向他劈了下去。春雪瓶想救亦已来不及了,不觉失声惊呼一声:“啊!完了!”

不料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又见那两骑汉子突然缩回手里腰刀,随即摇晃着身子跌下马去。这虽是发生在短短一瞬间的事情,但春雪瓶却已看得真切,知道是母亲在后放箭相助。母亲竟赶先动起手来了。她忽又猛然一怔,心想:弩弓原在她鞍旁的革囊里,母亲何来弓箭?她不觉探手人囊一摸,弩弓已无,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母亲取走了。她只是暗暗吃了一惊,也不容多想,仍凝神注视着眼前发生的情况。就在这一瞬间,马千总已奔到罗小虎和春雪瓶的马前来了。马队中又有几骑跟随在他身后紧紧赶来。罗小虎早已拔刀在手,还不等那追赶的几骑靠近便纵马迎上,与他们拚杀起来。春雪瓶又要上前助战,又要护着马千总,正在为难发愁,忽听母亲在身后传来话语:“快把绳索给他解开,他就可以自保了!”春雪瓶这才醒悟过来,不禁为自己在忙乱中显得这般粗疏深感惭愧。

她忙抽出宝剑,马千总也随即转身相就,只见她抖手一挑,马千总手上的绳索便已脱落。她随即掷剑插地,对他说道:“给你防身!”

这时,被罗小虎截住拼杀的三骑中,已有两骑受伤坠马,马队中又有六骑分成两路从左右冲来,形成夹击。春雪瓶毫不理睬,一纵马,却直向立马队前的为首那骑汉子奔去。只见那白马奋蹄腾跃有如闪电一般,眨眼间便已冲到那汉子身前。那汉子被这意外的一举惊呆,竟不知如何是好。春雪瓶还不等他回过神来,猛然挥起一鞭,先将他手里的腰刀击落,随即又朝他脖子上一鞭挥去,鞭梢上的牛筋绳绕了两匝,紧紧将他脖子缠住。春雪瓶又用力一拉,那汉子一声嚎叫,立即从马背上倒栽下来。春雪瓶随即一跃下马,拾起地上腰刀,直逼他的咽喉喝道:“还不快叫你的人住手!”那汉子却将双眼紧闭,只是不理。这时骑队早已散乱。其余那些汉子只是横刀惶惶,不知所措。前面几骑亦已被罗小虎杀退,只在他周围逡巡,不敢靠近。玉娇龙仍立马原处神态从容自如,独自袖手旁观。一瞬间,双方成了僵持对峙的局面。

“你真不想活啦!”春雪瓶又是一声厉喝。

那汉子仍然闭目不语。

春雪瓶恼了,一抖手中腰刀,只听“啪啪”两声脆响,那汉子的双颊便立即肿了起来。她随即又厉声喝道:“你再玩冥顽不化,我便割下你的双耳,然后……”她突然把话停住了。

那汉子这才张开双眼来,恨恨地注视了春雪瓶一会,然后才爬起身来一挥手,吼喝道:“住手,归队。”

那些散骑果然立即拨马退回原处,又整整齐齐地列队成排,肃立候令了。

春雪瓶看在眼里,不觉暗吃一惊。心想:这明明是一支操练有素的骑伍,哪是什么游骑!同时,她对罗小虎的见识眼力,不禁更加钦服。春雪瓶一心要把这事情弄个清楚,又逼视着那汉子问道:

“你们明明是犯界入侵的外寇,为何冒充是塔尔巴哈台的游骑?!”

那汉子闪动着一双狡诈而惊惶的眼睛,只不吭声。

春雪瓶逼近一步,又凛然说道:“你们也太猖獗,竟深窜到这里来了!你必须如实讲来,你们来此作甚?”

那汉子慑于春雪瓶那凛然难犯的勃勃英气,嗫嚅地说道:“我们原本在自己边境巡游,因见这边关界无兵驻守,又知半天云率领的马队都聚集在乌伦古湖一带,因此便放心大胆乘虚进入。绕过塔城,一路行来,沿途既不见有官兵截阻,也不见有人盘诘,不想就直到这里来了。”

春雪瓶听他这样一说,有如被人唾面,真感羞忿难禁,蓦然间,她幼年时脑里留下的骑营军威、玉帅功绩,以及因此而形成的“边陲永固”、“泽庇西疆”那些美词,全都化作子虚,变为梦语。她不禁有些伤心起来。她略一沉吟,忽又振起精神,斥问道:“你说一路不见官兵,马千总为何又落入你的手里?”

那汉子:“我们一直来到乌苏附近,才在路上碰见他的。他带了几骑官兵前来盘诘,我们动起手来,那几骑官兵尚未接战便各自逃去。他拔刀相抗,便被我们活捉了来。”

春雪瓶:“你们对他准备如何处置?”

那汉予:“我们知他是个官儿,准备带他回去做个活口,证明我们确是到过乌苏城下。”

春雪瓶问了许多,对眼前这个被她击败并已落人她手里的汉子,不知如何发落才是。她回头向罗小虎探望过去,见罗大伯正立马提刀,面对骑队怒目以待。她略一忖度,随即对那汉子冷然说道:“你这二十余骑在我眼里只同儿戏!我想取谁的性命便可取谁的性命!你如不信,还可以上马试试。”她见那汉子已无斗志,又说道,“今天且饶你一命,你必须立即率队退出边境,如再来犯,休想再活着回去!”她说完话后,从容上马,将腰刀掷还那汉子,又喝了声:“还不快去!”

那汉子拾刀上马,惶然问道:“姑娘是谁?”

春雪瓶一扬眉:“我是天山春雪瓶!”

那汉子惊奇地:“我只听说西疆这边出了个飞骆驼,十分了得,不想还有你这样武艺高强的姑娘!”

春雪瓶:“飞骆驼也不算什么,我就更不用说了。这天山一带,比我武艺高强的女子到处都是,你如碰上她们,只有死路一条!”

‘ 那汉子不禁全身战栗了一下,随即回头喝了一声:“走!”那二十余寇骑便跟随着他纵马向涧谷驰去。

春雪瓶目送那队寇骑驰进涧谷去后,这才策马回到罗小虎身旁。马千总忙走上前来将剑递给她,并不断向她称谢。春雪瓶笑着对他说道:“那天在玛纳斯河畔和你分手时,你说‘后会有期’,没想到我们果然又在这里相会了!”

马千总愧形于色地说道:“那天多感姑娘贵手高抬让我一马,今天更感姑娘见义勇为救我一命,姑娘的大德我马某记下了。但愿目后再相逢时我也为姑娘做点什么就好了。”

春雪瓶:“今天真正救了你的并非是我。”她正要举手向她母亲指去,却又被母亲朝她投来不满的一瞥制止住了。她只好把话一封,问道:“你是怎么落到他们手里去的?”

马千总这才将他被俘的经过讲出:原来他是因公去乌苏,身边只带了四骑弟兄上路。不料已行近乌苏,在离城不过二十里的驿道上,见有二十余骑人马正穿过道旁野地,向驿道上驰来。马千总见马上那些汉子虽都穿着牧民服装,但总觉神情有异,不似一般游骑。他动了疑心,便上前盘诘,不料只问了几问,破绽便已露出。

为首的那骑汉子见事不妙,一声令下便动起手来。马千总已知他们是从境外窜来的寇骑,便拔刀奋力相拼,终因寡不敌众,被他们活活捉住。他当时已不存生望,便横下心来,不管他们向他打探什么,查问什么,他只是闭口不答,只等一死。为首的那骑汉子见他如此,便将他捆置马上,又把他带着上路。来到这里,已是烈日当空,他们见这片林子茂密,便到林里打尖歇马,不想刚刚下马还未坐定,便遇上罗小虎、玉娇龙、春雪瓶三人正向林边走来。为首那汉子见他三人所骑的马匹都极神骏,便率队出林来夺马匹。马千总认出春雪瓶,又从罗小虎的答话中知道他就是名震西疆的半天云后,便已量定这二十余骑外寇决非他二人对手,同时也认定这是他脱逃之机0于是,一横心便向他三人马前奔投过来。他也果然因此而得救了。

罗小虎在听完马千总叙述他被俘的经过后,说道:“这支寇骑,我看是来探察这一带骑营虚实和地形道路的,他们随后恐将大举人寇了。”

春雪瓶后悔地:“早知如此,我也就不会这么便宜地放走他们了。”

罗小虎:“适才我也忖度再三,若真拼杀下去,也只能伤亡他十余骑,逃去的寇骑必将四处肆虐以事报复,百姓定将受害。所以就任你放走他们,没阻拦你。”

马千总:“我去乌苏定将这一情况禀告游击姚大人,请他派骑追击,并请他加强防卫,以备不测!”

罗小虎冷冷一笑:“好个姚游击!你就别指望他了。”他停思片刻,又说:“我看你也还算一条血性汉子!今日之事,你已亲身经受,也亲眼看到;适才那个奸寇所说的那番话,你也亲耳听到的了。

我罗某只望你遇事多为百姓着想,多以国家社稷为重!军营中那些守边官儿们,只知道饱食终日,一味贪生怕死,外寇多次来犯,一个个都龟缩不出,只图自保。他们为了掩过邀功,上瞒朝廷,下欺百姓,把许多入侵外寇犯下的罪恶栽诬在我罗小虎身上,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竟把外寇残杀的百姓的耳朵割下,说成是被他们剿杀的马贼,拿去报功请赏!”罗小虎说到这里,须眉皆张,眼里也几乎喷出火来。他喘了一口粗气,又停了停,最后又对他说道,“你也是军营中的一个官儿,一切只望你凭着天理和自己的良心行事好了。”

马千总被罗小虎一席话说得低下头来,羞惭满面。他默默沉思片刻,忽又抬起头来对春雪瓶说道:“听说德秀峰大人此番来疆,乃是奉了铁贝勒王爷之命,专为查访边寇入侵与马贼功罪之事而来的。春姑娘与他们相识,何不赶去塔城,将你所知种种如实告他。”

春雪瓶犹豫了下,说道:“我自会找他去的。”

玉娇龙这时也策马走了过来。她已在一脸上蒙上了一块黑纱,把眼睛以下的口鼻全部遮住。她注视着马千总,将他打量片刻,然后便冷冷地对他说道:“你虽只是名小小的千总,却也是朝廷所委,圣上所授,也算一一员命官了。今天你在这里所见到的,不许张扬出去!这对你也有好处。你回到军营,只说你猝然被掳后是在途中乘机脱逃,休将他人牵连进去!切记,切记!”玉娇龙那冷冷的声音,在马千总听来,字字如斩钉,句句似截铁,有如军令般的威严,又似信誓般的峻厉。马千总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声应道:“是,我一定照行,一定照行。”

马千总随即跨上一匹寇骑遗下的坐马,正要拱手告别,忽又迟疑不发。他犹豫片刻,才又对春雪瓶语重心长地说道:“烦姑娘寄语德大人:西疆不比京城,一路险阻重重,要他多加小心!多多保重!”马千总说过这话,这才拱手告别而去。

春雪瓶已明白了马千总那几句话里含了示警之意。但她暗示的险阻来自何处,却又无从测知。她看了看母亲,见母亲凝神不语,眼里也隐含忧虑。

站立比行走着更易使人疲乏。经过刚才发生的一番周折,春雪瓶已从母亲的脸上看出倦容;罗大伯适才那种凛凛威风的神气亦已消失,脸上也露出了懒洋洋的神态。春雪瓶便对母亲说道:

“母亲,这下该你进林去好好歇一歇了。”于是,三人一同拨马人林,选了一处荫浓干燥的地方坐定,取出干粮、鹿脯,慢吞细嚼地享用起来。

树林背靠山岗,显得特别幽静凉爽,一阵微风吹来,更使人感到暑气全消,精神也为之一振。适才还显得有些倦意的春雪瓶,倏又变得兴致冲冲起来。她边啃着干馍,边笑着问她母亲道:“母亲,我囊里弩弓几时被你取去,害得我临阵着急。”

玉娇龙:“我若不早作提防,适才岂不误事!”

春雪瓶:“你怎么料得今天定会出事?”

玉娇龙:“适才在路上你罗大伯察看马粪时,我也有此预感,因我已不愿轻易露面与人交手,就取了你弩弓留在身边,以便急时助你~臂。”她停了停,又说道:“当时我只疑那马粪是为追踪你罗大伯而来的官兵战马所遗,没料到竟是这帮寇骑。”

春雪瓶:“这样说来,母亲是为防官兵才取去这弩弓的了!”

玉娇龙默然不答。

春雪瓶随又问道:“若适才遇上的果是官兵,罗大伯又十分危急,母亲放不放箭?”

玉娇龙仍不答话,只向罗小虎投去含满深情的一瞥。

罗小虎忙接过话来,含笑对春雪瓶说道:“早在十八年以前,你母亲为了救我就已放箭射过官兵的了!”

春雪瓶十分惊诧地:“十八年前?!”就在这一瞬间,她耳边猛然又响起德秀峰在路上对她说起的那些话来:“这已是十八年前一桩扑朔迷离、至今尚令人难解的公案了。……十八年前,玉帅府的千金小姐玉娇龙在京城出阁那天,花轿刚刚来到闹市街口,半天云突然从酒楼上跳下来……”她想到这里,忽然冲着罗小虎急切地问道:“十八年前我母亲是在哪里救了你的?”

玉娇龙还不等罗小虎回话,忙把话截住:“早已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则甚!”

罗小虎似已会意,也忙把话拉开,谈一些别的事情去了。

春雪瓶亦不再吭声了,似听非听地斜倚大树呆坐一旁,心头又起团团迷雾。她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

罗小虎见春雪瓶熟睡过去,怕她受凉,忙脱下身上外衣轻轻给她披上。就在他去给春雪瓶披衣时,他那件从臂肩直至下背已被撕破一条长长口子的贴身内褂映人了玉娇龙的眼帘。玉娇龙蓦然人眼,始而想笑,却又笑不出口,继而觉羞,却也羞不上脸,心里总觉不是滋味。她呆呆地望着那条长长的裂口,只见那光露在外的一团团有力的肌肉,随着他披衣的动作滚来滚去。玉娇龙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她突然感到心里一阵酸楚,对眼前这位叱咤风云的汉子竟深深地可怜起来。罗小虎给春雪瓶披好衣回过脸来,见玉娇龙正痴痴地望着他,眼里又浮现出了十年前他还是在布达旺老爹的帐篷里曾经见过的那种神情,他每一回忆起那种神情,便觉魂荡神摇,心头充满蜜意。他没想到,正是这样的神情,蓦然间竞又从她的眼里出现在自己眼前。罗小虎被这突然出现的情意惊呆,一时竟不知所措,只望着玉娇龙呆呆发笑,憨态可掬。玉娇龙移过身来,扳转他的身躯,抚着他那破衣裂口,轻声细语地念叨着:“你怎么这般不会照料自己!看这衣服已破成什么样子,也不找人补补!”

罗小虎:“我找谁补去!二十多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

玉娇龙心头不禁又是一阵酸楚。她随即站起身来,从革囊中,取出针线包,又坐回罗小虎身边,一针一针地给他缝补起来。她补着补着,突然从破口里看到一块刺眼的伤疤。那伤疤正在他的后背,在鼓圆的肌肉上突然凹下,显得很深很深,它虽早已愈合,看去却仍触目心惊。玉娇龙停下针来,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那块伤疤,颤声问道:“还疼吗?”

罗小虎:“有时疼,多是在快下雨的时候。”

玉娇龙又试着轻轻地揉了揉:“这样疼吗?”

罗小虎笑了:“若在平时,打也不疼。”

玉娇龙又将伤疤细细看了一会:“这就是十六年前在昌吉以西的草原上被肖准射伤的吧?”’

罗小虎惊诧地:“我可从没给你谈起过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玉娇龙:“是达美告诉我的。”

罗小虎静静地沉默片刻,才又说道:“那次也是多亏了她我才有今天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里充满了哀伤。

玉娇龙并未注意及此,一边继续缝补着,一边陷入一片沉思:

那静谧的草原,那充满温暖和恬静的帐篷,还有布达旺老爹那慈祥而坚毅的面孔与达美那令人怡神解颐的笑容。那是她在苦海中漂来的一片乐土,是她在孤独中寻到的唯一亲人;她对那一片乐土和 .两位亲人,特别是那小小的帐篷和晶纯的达美,忽又充满了眷恋之情,她的心在呼唤着!也同样陷入了沉思的罗小虎,忽然回过身来,紧紧握住玉娇龙的双肩,怆然说道:“我们都快老了,身边都须有个贴心人,你身边虽然有雪瓶,可雪瓶终久是要嫁人的,那时又剩下你孤孤单一个人了!还是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过吧!这样,你病了也有人照顾,我也不会再穿破衣服了。”他停了停又说道,。“我知道你心上也有一条破口口,让我来给你缝补好吧!你再巧自己也是缝补不好的。” ,

玉娇龙心里那块经常在隐隐作痛的伤疤,被罗小虎触动了。

他那朴实的话语,他那真挚的感情,就像他那双暖暖的手一样在抚摸着她心里的伤疤。玉娇龙感到一阵酥软,陷入一片昏迷,她垂下眼睑,轻轻把脸贴到罗小虎的怀里,喃喃说道:“你等一等,等一等!

我还要进关,还有些事未了,等我了却那些事,我就来,来和你偕老!”

罗小虎什么话也不说了,只伸出那厚实有力的手轻轻地受抚着她。

玉娇龙贴在他的胸前无声无息,纹丝不动,竟似睡去一般。过了许久,她才像梦呓般地喃喃说:“我生是你罗家的人,死也是你罗家的鬼……”

罗小虎突然打了个寒战,那只正在爱抚着玉娇龙的手也突然停了下来。

林子里是静静的,没有鸟叫,也没有蝉鸣。

春雪瓶斜倚树上沉睡未醒;玉娇龙贴着罗小虎胸前似若昏迷;罗小虎凝神危坐陷入沉思;几匹马在悠闲地站着;风在轻轻地吹拂。

春雪瓶 第八回 求饮荒村少年拦马 强探根底娇女挥鞭

好梦留人睡,好梦也总是易醒的。

玉娇龙早已从沉迷中清醒过来,又回复了她那娴静中总是带有的几分矜持;罗小虎仍然精神抖擞,不时向林外张望,察看着周围的动静;春雪瓶亦已醒了多时,正一面收拾着地上的东西,一面不时偷眼向她母亲和罗大伯望去。

林外日已西斜。玉娇龙和罗小虎谁也没有说话。他二人心里也都明白:绕过这片山岗,离乌苏便已不远,分道的时刻已快到来,后会已难有期。因此,谁也不催促起程,都想把这难得的相聚多留片刻。尽管各自都充满依依之情,各自都怀着惜别之意,但由于立命安身之所各自不同,心性志趣所求各异,前途未卜,休戚难料,尚难共宿一林,也不容同栖一枝。

春雪瓶不耐沉闷,试探问道:“时已不早,今晚到何处宿去?”

罗小虎:“我把你母女送到乌苏城外,你母女可到城里舒舒适适住上一夜再走。”

玉娇龙:“我是不想再进乌苏的了。”

春雪瓶:“你呢,罗大伯?你是直奔塔城,还是先回乌伦古湖去?”

罗小虎:“我今夜再赶去看看布达旺老爹,明日便起程去塔城,然后再回乌伦古湖。”

玉娇龙:“布达旺老爹!他现在何处?”

春雪瓶:“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片草原上。那儿可僻静,他那小小的帐篷也安谧,住着令人舒服极了!”

玉骄龙诧讶地:“你见过布达旺老爹?!”

春雪瓶:“见过,就是在我误射了罗大伯的那天,我还在他那小帐篷里住过一夜呢!”她略一沉思,又说:“布达旺老爷爷把他那小帐篷称做‘破窝’,说我又回到那‘破窝’里去了。罗大伯也说你曾在那帐篷里安过身,你真带着我在那小帐篷里住过吗?”

玉娇龙点了点头。

春雪瓶:“那么,布达旺老爷爷果然也算是母亲和我的亲人了!”

玉娇龙又被春雪瓶这期切的话语,引起了她对那小帐蓬和布达旺老爹的恋念,她的心又呼唤着。她不禁一往深情地说道:“是的。他确是母亲和你的亲人!啊,还有那小帐篷,那也算是母亲的家,很久很久以前就是母亲的家了。”

春雪瓶从母亲那迷惘的神情里,感到她有些异常,有些失态。

她这种异态和失态的神情,这几天在她身上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

春雪瓶只是因惑不解,不知道母亲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这不仪春雪瓶感到困惑不解,甚至连她母亲自己也是难以弄个明白的。春雪瓶举眼向罗大伯望去,见罗大伯已经站起身作好了起程的准备。她心里一动,忙又对母亲说道:“那小帐篷既然也算是母亲的家,何不趁此回家去看看!”随即她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不愿去乌苏。”

玉娇龙略一犹豫,随即说道:“也好,看看布达旺老爹去!我已有多年没见过他了。”

罗小虎显得分外高兴,立即牵过马来,兴冲冲地说道:“我们立即起程,天黑就可赶到那里了。”

三人上马出林,穿过涧谷,插过驿道,一直向北驰去。

太阳刚刚落土,三人便已来到布达旺老爹的小帐篷前。罗小虎见老爹不在,知他牧羊尚未归来,便拨转马头寻找老爹去了。玉娇龙下马来到帐篷前站立,举目细审,见帐篷已旧破,四壁补满钉疤,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十九年前她和罗小虎曾经住过的小帐篷,也是十六年前她带着小雪瓶曾经栖居过的窝!触景生情,往事历历又不断在她眼前闪现:神秘,惊奇,魂魄,心摇,神伤……十九年前发生在这小帐篷里的一切,至今想来,犹令她感到迷惘、沉醉,感到羞怯、惊心!正是在这小帐篷里度过的一夜,注定了她一生的命运!可是在她的回忆中是那么充满温暖与新奇的小帐篷,而今却已变得这般破旧,这般潦落!玉娇龙睹物生悲,不觉泛起阵阵难禁的哀思。她手抚篷帐不由得暗暗念了一句:“犹物如此。人何以堪!”随即又转过身来对春雪瓶说道:“那目你说母亲未老,定是讨我欢心,母亲已不知变成什么样了!”

春雪瓶诧讶地:“母亲怎又问起这事来了?!”

玉娇龙指着帐篷说道:“这帐篷才经十九年风风雨雨,便已变得如此破旧,何况母亲还是血肉之躯,当已是老态龙钟的了。”

春雪瓶:“人怎和物比!说母亲未变就是未变,母亲再不相信,还可问问布达旺老爷爷去!”

母女二人正说着,罗小虎跟在布达旺老爹后面向帐篷走来。

春雪瓶忙跑上前去,亲亲热热地叫了声:“老爷爷!”又说道,“我母亲看望老爹来了。”

玉娇龙也忙走到老爹面前,躬身施礼,说道:“给老爹请安!我来看老爹来了。”

一 布达旺老爹只凝神注目打量着玉娇龙,久久没有开口。 、玉娇龙略感疑讶地:“怎么,老爹认不出来我啦?我是春龙呀!”

布达旺老爹这才爽朗地一笑,说道:“怎会认不出来!我还在老远就已认出你来了。使我惊奇的是:十多年不见,竞丝毫未变,还是从前那个模样,那般神情,我也明知你是,一见却又迷惑起来,心里直发愣,一时竟不敢相认了。” ,

玉娇龙被老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只抿嘴直笑,竟不知该如何说了。布达旺老爹仍注视着她,显得有些为难地说道:“叫我如何称呼你才好呢?按说你女儿都已这么大,不该再称你姑娘了,可你却还是姑娘般的模样,我就还是称姑娘吧!”

布达旺老爹这几句话,引得罗小虎和春雪瓶都笑了起来。

大家又叙谈了几句,布达旺老爹才忙将他三人请进帐篷,让他们坐定以后,他又忙着张罗晚饭去了。

春雪瓶趁布达旺老爹刚转身走出帐门之际,伸手拉了拉她母亲衣袖,轻轻在她耳边说道:“如何?女儿该没骗你!该不是在讨你欢心!”

玉娇龙不禁灿然一笑,嗔了一声:“你这丫头!”

春雪瓶掩住口哧哧地笑个不停。

罗小虎虽不知她母女在说些什么,也不解春雪瓶为何发笑,但她也被和谐的气氛所感染,也咧开大嘴跟着笑了起来。

玉娇龙被他二人笑得满面春辉,羞红了脸。

小帐篷里荡漾起欢波,充满了和美。春雪瓶不觉轻轻进出了一句:“啊,这兴许就是天伦之乐!”

一会儿,布达旺老爹端着一木盘饭菜进帐来了,盘里盛有马腊肠、烤山芋,还有糯米饭团,都是热腾腾香喷喷的。老爹将饭菜摆好,说道:“这些食物都是乌都奈送来的,你们一路辛苦,就好好地屹一顿吧!”

玉娇龙:“乌都奈也住在这儿?”

布达旺老爹:“他不放心小虎,还一直等着他呢。”

罗小虎:“他这时可在那边林里?”

布达旺老爹:“昨晚半夜动身到梁巢父铺里取药去了,白天不便行动,要今晚半夜才能回来。”

玉娇龙隐感忧虑地:“乌苏军营官兵是否常出巡逻?”

布达旺老爹:、“若在平时也不常出,偶尔出外巡逻,也只形同过场一般,自十天前他们在车排子附近发现了小虎行踪,随后又在乌苏城郊的野地上被小虎和雪瓶打伤几人,军营里就如临大敌一般,巡骑四出,盘查也紧了。特别是在通向塔城和乌伦古湖的路上,更是哨卡重重,戒备森严。乌都奈昨夜去梁巢父处,一来是为取药,二来也是去探风声。那姚游击手下官兵多是他驻塔城时的旧部,认得你的相貌,你务须小心才是。”

罗小虎:“姚游击和他的那些官兵,过去不在我的眼里,现在我又有了宝马宝刀,就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玉娇龙:“关羽大意失荆州,你应以为戒,还是小心谨慎一些好。”

罗小虎不再吭声了。

帐篷里适才那种欢乐和美的气氛忽然被打破,一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又在隐隐地滋长起来。春雪瓶感到有些扫兴,说道:“任他巡得那般紧,查得如何严,既然二十余骑外寇都从他们眼皮下窜过来了,我就不信罗大伯从他们面前闯不过去!”

春雪瓶这几句话好像一阵风,吹散了愁云,吹来了爽意。布达旺老爹随即一拍手,说道:“说得有道理!大家还是快吃饭吧,休要为几个巡逻败了我们的胃El!” ’

帐篷里又浸满了欢快,大家也各取所好,津津有味地吃着;各随所喜,情意切切地谈着。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布达旺老爹起身点亮油灯,随即又送一壶茶来。那茶壶是一只绿色陶瓷茶壶,壶肚上绘着一朵白色的雪莲,这更加使茶壶显得精美雅致。玉娇龙刚一人目,便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急忙将茶壶握在手中,抚摸着,把玩着。这是一只她多么熟悉的壶啊!十九年前她寄宿在达美的小木屋里时,达美就是用这只壶装着最好的奶茶款待她,十六年前她带着雪瓶和达美住在这个小帐篷里的那些好日子,每日三餐,她喝的奶茶都是从这只壶里倒出来的。许多年来,已经淡忘了的而本来又是十分熟悉的旧物,蓦然映入眼帘,使她感到分外欣喜,眷眷之情也不禁油然而生,睹物思人,也更加勾起了她对达美的恋念,玉娇龙放下茶壶,抬头向布达旺老爹问道:“老爹,达美现在何处?她一向可好?”

布达旺老爹的脸色一下变得阴沉起来,他沉默片刻,才凄然说道:“她走了!已经离开我们了!”

玉娇龙已看出老爹神情有异,心里往下沉,忙又回头向罗小虎探望去,见罗小虎低下头,眼里的光突然黯淡,神色也变得凄楚起来。玉娇龙更是吃了一惊,忙又向罗小虎问道:“达美究竟怎样啦?

莫非她已遭到什么不幸?”

罗小虎:“达美已经不在人世,死去已经三年了!”他那已变得沙哑的声音里呛着眼泪。

玉娇龙突然感到全身一阵发冷,眼里迷糊起来。她强抑住哽咽,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罗小虎抬起头来,睁着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望着她,说道:“达美她全是为我而死的!死得真惨,也真冤!”他摆摆头,甩掉已经涌出眼来的泪水.,又继续说道:“那已是三年前的事啦:敌寇四百余骑.入境来犯,在乌尔禾一带大肆掳掠,我闻报后便率领二百余骑弟兄前往迎击,在白碱滩把他们截住,经过两个时辰的浴血奋战,杀死杀伤他们八十余骑,夺回了被他们抢去的牛羊马匹,他们剩下的三百余骑已是溃不成队,狼狈逃去。弟兄们都以为他们退回自己的境内去了,不料他们却穿过沙漠,又窜到昌吉附近一带去了。他们在那里围场劫部,奸淫烧杀无所不作。受害的牧民百姓到昌吉军营报警求救,军营里的统兵官儿不但按兵不出,听其荼毒,反而将那股入侵的寇骑说成马贼,要各部自行联防剿捕。牧民百姓无奈,只好派人前来向我求援。我又率领着弟兄们驰去迎击,在米泉东郊又将他们截住。寇骑一见我们便乱成一团,在弟兄们一阵冲杀下,又丢下几十具尸体,只剩下二百余骑残兵伤马向沙漠逃去。我们还生擒了他两名头目,并从他二人身上搜出绶带铜章和一些公文谍报,证明他们的确是犯境入侵的敌寇,决非邻部窜人的游骑。

我将两名敌俘交与当地千户,要给他昌吉营军营送去,一来洗雪我弟兄蒙受的污辱,二来也让他们知戒省醒。不想军营那些官儿对我竟比对敌寇还更加切齿!他趁着由此而得知了我的行踪之机,连夜倾营出动,伏在米泉北面的一片树林里,乘我弟兄返回鸟伦古湖打从那里经过时,突然向我们袭来,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那片树林树大林密,我们在马上施展不开,官兵们却躲在树后,又是枪挑,又是放箭,使我们顾此失彼四面受敌。我一面奋力拼杀,一面喝令弟兄们向林外退去。官兵们认出我了,便集中兵力向我抄围过来。我正在和两名扑上前来的千总拼杀,那个一直躲在一株大树后面的统兵儿,偷偷一一箭向我背后射来。不料已被一直跟随在我身旁的达美瞥见,她见危势已迫,为了求我,使迅即纵身离鞍向我扑来。我得救了,那只向我后心飞来的利箭却插进了达美的后背,又从后背直透前胸。我心里_一急,奋力砍翻了那两名千总,跳下马来扶起达美,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望着我笑了笑便闭上了眼睛!…我算是得救了,达美那双眼睛却永远闭上了!''罗小虎的话音断了。他没有哭泣,也没有哽咽,只听从他喉咙里发出阵阵奇怪的音响,似喘息,又似呼鲁声,听来不是笑声,也不是饮泣,是带血的悲和恨!

玉娇龙听得已是悲痛难禁,又如置身梦里。她想起达美过去对她的情和义,她深为自己过去未能更好的珍视那些情和义而伤痛,而惋惜,而憾疚万分。她追忆着达美过去的音容笑貌,特别是她那纯晶得使人难忘的心性,对她的死更感哀悼伤神。她黯然祈祷,愿达美魂归天上,永享安宁。同时,达美的死也使她感到不寒而栗,心里受到极大的震撼!那就是,朝廷的官兵、她父亲曾经统领过的将士,竟会纵寇为虐,甚至做出这等违情悖理,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来!她对此,心里真比达美之死还更感到痛心。猛然间,玉娇龙似乎感到她隐埋心里的那块安身之命之地在下沉,在崩溃。

她不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便无声地抽泣起来,她是在哭达美,也是在哭那些官兵。

春雪瓶边抹眼泪边对罗小虎说道:“当时我若在你身边,我准不会让那一箭得逞!不会让它伤了你,也不容它射到我身上来。”

春雪瓶说的话虽无人应声,但却也使正陷入深深哀痛的其余三人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布达旺老爹趁机说道:“好啦,大家都为达美流了泪,这情意达美已领受,她也会含笑九泉。我们还是来谈点别的吧!”

玉娇龙与罗小虎这才拭去泪水,又和老爹谈起一些西疆各部最近发生的事情来。帐篷里又慢慢地升起团聚时应有的那种欢欣的气氛。

四人谈着谈着,忽见帐上悬灯灯花大结,帐外碧空斗转星移,夜已经深了。布达旺老爹这才站起身来,对玉娇龙和春雪瓶说道:

“这帐篷虽已破旧,可也是你母女曾经住过的窝,今晚就将就着住一夜吧!”他又转身对罗小虎说道:“灌木丛中那个秘密窝就让给你和乌都奈了。”

罗小虎:“你呢,老爹?”

布达旺老爹:“我到草原上去和羊群一块过,冻不了我的。”

罗小虎:“今夜有霜,哪能让老爹去露宿。我体壮,就在这帐旁搭过布幔就行了,老爹还是住到那个秘密窝里去了吧。一会儿乌都奈兄弟回来时,还请老爹告诉他,要准备好行装,明晨天不亮,便随我起程去塔城。”

布达旺老爹犹豫了下,随即说了声:“也好。”便退出帐篷去了。

罗小虎走到内壁处抱起一包卷好的布幔和皮毯,回头啾着玉娇龙说道:“我仍像十九年前在东边草原上那样,也在这旁扯个幔,给你防狼。”

玉娇龙深情地一笑:“果真有狼来,我也会出来助助你的。”

罗小虎:“你可别再去摔破老爹的水罐!”他随即朗声一笑便向帐外走去,刚走到帐门前,忽又回过头来,双目炯炯有神地凝视着玉娇龙,说道:“我等你回来,你别再自误!”然后才一掀门跨出帐外去了。

春雪瓶在一旁听得没头没脑,一点也弄不清她母亲和罗大伯说的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她一嘟嘴,暗暗嘀咕道:“他二人兴许是在打哑谜。”

春雪瓶这十多天来一直在奔驰,她已有好多天没有好好地睡过一觉,一倒上毯,很快就沉沉睡过去。半夜里,她被帐篷外刮起的一阵风惊醒过来,蓦然掠过心头的一个感觉便是母亲已不在她的身旁。她心里一诧,忙坐起来身来,正凝神听间,忽从帐门隙里吹来一缕寒风,顿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伸手去枕边一摸,发觉貂氅已经不见,她这才突然明白过来,不由暗暗一笑,心想,母亲定是担心罗大伯露宿受凉,给他送貂氅去了。她才重又睡下,静静等待着母亲归来。黑夜漫漫,等待总是难耐的。帐内一片漆黑,帐外是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吹来阵阵寒风。把篷幔吹得扑扑作响。

春雪瓶已转侧多番,仍不见帐门掀动,渐渐地她又蒙蒙睡去。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她忽又被一丝轻微的响声惊醒,她睁眼凝神:似觉有一身影已来到身旁,她知道,这是母亲回帐来了。春雪瓶一动不动,似仍在熟睡一般。母亲轻轻掀开被毯,紧挨着她睡了下来,随即伸过臂来轻轻地将她搂住,就像往日在天山夜眠遇到寒风袭来一般。那一偎一搂,包含了母亲那无限的温存与慈爱。春雪瓶正默默承受着母亲送来的柔情,突然感到有些异样:母亲刚从帐外来,体肤竟是那么灼热,母亲偎着过来的脸也烧得滚滚发烫。她不禁心里一惊:母亲该不是病了?!她正想启口相问,忽觉母亲胸前微微一抖,她感到这不是寒战,也不是气喘,是强抑下的伤悲在抽咽。春雪瓶将已被母亲额鬓偎贴着的脸颊向母亲腮边移去,顿感湿润润地,这是泪水!母亲在无声地哭泣。她心里已经明白,也伸出双臂紧紧搂住母亲。帐外依然静静悄悄,母女二人默默相偎着等待天明。

第二天清早,玉娇龙母女刚刚起来不久,布达旺老爹便已将早饭送来。母女二人匆匆过吃过,便辞了老爹,准备登程。临行时,玉娇龙见系在帐旁的一匹牧马又老又瘦,便将春雪瓶平时所骑的那匹黄骠马送给了老爹。老爹也不称谢,只举手抚胸,对玉娇龙虔诚祝愿道:“草地一年一绿,人一生只有一春,望大姑娘勿作茧自缚,苦了自己,也误了他人!”

母女二人别过布达旺老爹,纵马绕过乌苏,来到西关路口,面前是两条道路:一条向北,经车排子通向塔城;一-一条向西,经古尔图通向艾比湖。玉娇龙立马岔路口前,北望凝思,神驰片刻,忽对春雪瓶说道:“不知何故,我老觉心里忡忡,为你罗大伯此行感到不安。 ”

春雪瓶:“我量乌苏官兵也奈何他不得!此时他定已驰过车排子了。”

玉娇龙:“我担心的不是乌苏,是塔城。德秀峰既然到了那里,军营侦骑,各衙耳目都将云集塔城,察探动静,境外奸寇亦定混迹其中,你罗大伯乃是众矢之的,认得他的人也多,他势单力孤,我为此深怀忧虑,惟恐他有失。”

春雪瓶:“不是还有乌都奈叔叔也在他身边!?”

玉娇龙:“乌都奈有多大能耐,能保得你罗大伯平安!”她瞅着春雪瓶沉吟片刻,才又说道:“要是乌都奈也能有你这般本领,我就放心了。”

春雪瓶听母亲这样一说,心里才猛然明白过来,忙说道:“让我赶去如何?我定能保得罗大伯平安离开塔城。”

玉娇龙:“这样也好,母亲也就放心了。”她又凝思一会,说道:

“你去只能暗中助他,切勿让人知你和他相识;在那德秀峰等人面前,切勿谈出我来,你要切记,切记!”

春雪瓶:“母亲的话我都记下。只是还想让我把母亲送到艾比湖后我再赶去,不然,我也是不放心的。”

春雪瓶笑了笑:“母亲单人独刀也曾纵横万_里,那时哪有你来!

你只管放心去吧!这儿离艾比湖也只一昼夜路,我只需明晨便可到达,你无须再为此延误。”

春雪瓶见母亲显得这般急切,也就不冉多说,随即告别母亲,拨转马头,纵马绝尘而去。

春雪瓶身边没有母亲,感到无拘无束,似觉更加悠游自得起来。她一路驰来,不断举目四顾,一景一色,一新一异,都使她感到新奇,感到开心。她不过几个时辰,便过了车排子,直奔庙儿驿,在行进小草湖的大道上,已是日正当空,路上本已稀少的行人贩夫,都已寻个阴凉处打尖歇脚去了,大道更是显得静悄悄的。这时,春雪瓶也有些渴了,也想寻个有井的地方下马歇息。她举目望去,见前面不远处有三五户人家的村庄,正在大道旁边。春雪瓶拍马来到一户人家门前,见一中年妇人敞胸露怀正坐在门前打盹。春雪瓶见她那模样,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心头涌起一阵厌恶。她欲拨马离去,口里又渴得有些发急,只好忍住性子,下马走到那妇人身旁,将她叫醒,说明来意。那妇人睡眼朦胧地眯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进入屋去,过了许久才端起一碗水来递给了她,用嘴一喝,不料那水刚一入口,便使她感到又咸又涩难以下咽,她忙将水吐在地上,不禁说道:“这水这么难咽?”

那妇人自她一眼:“这一带的水都是这个味,你嫌不好喝,自到别处讨去!”说完话便从她手里夺过水碗,将水往地上一·泼,便转身回屋去了。

春雪瓶也不便发作,闷了一肚子的气恼跨上马鞍,正要拨马离去时,忽听前面屋角旁传来一阵笑声,她抬头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在那屋角旁的一丛柽柳林中,坐着儿个也似行路的汉子正在向她张望。柽柳丛后面隐隐还看到拴有骆驼马匹。春雪瓶只从鼻里哼了一声,一横眉,翻上马鞍自顾向前赶路去了。她渴也未解,又惹来这般烦恼,心里正不痛快,忽听后面响起一阵蹄声,那蹄声来得很疾,只一会儿功夫便已靠近她的马后。她只暗暗提防着,也不屑回过头去向后望探望。又过一瞬,那蹄声已来到她的身旁,她这才瞟眼望去,见马上骑着一位少年男子正纵马飞奔;在她身旁÷闪而过。;那少年驰到前面离她大约二十步远之处,忽然勒马停蹄,带转马头挥向她喝道:“停下马来!我有话说。”

?春雪瓶不由一诧,随即带住坐马,举目向他望去。这下她才看清楚了:勒马道上挡住她去路的那少年男子,看去虽然长得十分魁梧雄壮,丰姿也颇俊爽,但从他那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神态来看,年龄也不过十五六岁。他正愣头愣脑地坐在马上,张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对着她和她的马上下打量,亮亮的眼珠也在不停地闪来闪去。i春雪瓶见他拦住自己又久不发话,便含怒带恼地问道:“你有甚话就快讲,我还在赶路!”

那少年反而有些腼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想问问……

你这马,你这马,你这马是……是从哪里来的?”

春雪瓶立即警觉起来,一边打量着他,一边不由得想起不久前在玛纳斯河畔发生的那场事来。心想,那番为了那大红马却惹出个马千总来,虽然没吃什么亏,可也添了不少麻烦,今天又跑出来了这愣小子,却冲着我的这匹白马来了!春雪瓶想到这里,不禁冷冷一笑,问道:“我这马与你何干?”.

那少年被春雪瓶这一问,脸也不禁红了起来,又结巴地说道:,“我只是……只是问问。 ”

春雪瓶有些恼了:“你休想在此胡缠,快快闪开,让我过去!”她话音刚落便忙将马一带,准备直闯过去。

那少年有些急了,也忙拨过马头拦住她的去路,同时急切地说道:“你如不肯相告,我便不让你过去。”

春雪瓶正要发怒,忽又觉这少年来得有点蹊跷,看去似无恶意。她为了探探他是否军营中人,便瞅着忽然问道:“你可认识马骧?”

那少年茫然地摆了摆头。

春雪瓶又一闪念:他莫非是罗大伯的部下?!便又问道:“那你一定认识马强!”

那少年还是茫然地将头摆了一摆。

春雪瓶紧瞅着他:“既然这两个人你都不认识,你问这马为了何故?”

那少年:“我问的只是你这坐骑,与那两个姓马的何干!”

春雪瓶对他更感疑诧起来,将手中竹鞭一举,指着他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少年眼里也闪起了警惕的神情,说道:“你得先说出你是什么人来。”

春雪瓶:“你不敢说出姓名,我看你定不是好人!”

那少年不知是恼是羞,脸一下涨得通红,也举起马鞭指着春雪瓶说道:“我看你才不是好人!”

春雪瓶哪里被人骂过,一下恼了起来,突然扬起竹鞭向那少年马头挥去。那马吃了一惊,发出一声嘶呜,倏将双蹄跃立起来。那少年一着未防,一仰声,竟被掀翻在地,不仅弄了满身尘土,头上的束巾也被跌落,头发散个满肩。春雪瓶见他那狼狈情景,不但怒意全消,甚至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直笑得她在马上前仰后合,有如响起一串清脆的银铃。那少年爬起身来,又羞又恼,握紧拳头怒视着春雪瓶愣了一会,恨恨地说了半句:“我不看你是女的……”他把后半句又咽了回去。

春雪瓶强抑住笑声音,啾着他:“说下去!不然你又将怎样呢?”

那少年也不再讲话,一跃上马,勒转马头,用力挥起一鞭,向前飞驰而去。

春雪瓶冲着他的背影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等那少年已经去远,她才收住笑声,又催马前行。春雪瓶边走边又把刚才那发生的那段情景想了想。她越想越觉得这事来得甚是蹊跷:那少年既非军营中人,又不是罗大伯手下的弟兄,他来询问这马则甚?若说那少年是浪荡轻薄之徒借此前来调笑取乐,看他那副认真追问、又愣又窘的神情模样却也不像。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他打探这马究竟为啥?春雪瓶越想越感不解,越不解越想弄个明白!她心里蓦然闪起一个念头:追上前去将他截住,把事情弄个清楚!于是,她忙挥起一鞭,纵马追赶上去。那白马也神骏非凡,放开四蹄有如风驰电掣,春雪瓶只见道旁景物一闪而过,只听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不消片刻,便已能看到那少年的背影,并在向他步步靠近。那少年似乎已听到后面蹄声,只见他回头看了一看,随又回过头用力加鞭催马,不甘让春雪瓶将他赶上。两骑相离一箭之地,一个想拼力摆脱,一个又奋力飞追,毕竟春雪瓶马快,两骑仍在渐渐缩近。

跑着,追着,春雪瓶终于靠近他的身旁并已与他两马相并。春雪瓶在马上转过脸来瞅着他说道:“只怪你那马偏不给你争气!要不要我来给你加它一鞭?!”那少年的脸又涨红起来,只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春雪瓶又将马一催,白马奋蹄一跃,一瞬间,便把那少年抛到身后去。她一直驰到前面数十步远之处才忽地将马勒住,随即拨马转身截住去路,高声对那少年说道:“你也快快停马,我有话说。”

那少年被迫迅即勒住缰绳,他的马一赢冲到春雪瓶面前才算停住。他又羞又恼地睁眼望着春雪瓶,却一言不发。

春雪瓶瞅着他说道:“刚才你来问我,现在该我来问你了!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是谁?问我这马的来历则甚?”

那少年:“我不告诉你又将怎样?”

春雪瓶:“你不说休想过去!”

那少年气急:“我没想到在西疆竟会遇上你这样的女子!”

春雪瓶听了又是气又是好笑,不由将眉一扬,挑衅似地说道:

“我在西疆也没有见到过像你这么冒失的人!你有本领就放马闯来,看你能否闯得过去!”

那少年哼了一声,说道:“男不和女斗!”他犹豫了下,忽又冲着她说了句,“算我晦气!”随即拨马转身向来的路上驰去。

春雪瓶不禁想笑,可不知为什么她却笑不出来。她望着那少年返身驰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她也在这勒马凝神的一瞬间才又突然想起,他那一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孔,那一双愣得圆圆的眼睛,她觉得好生熟悉,似曾在哪里见到过。春雪瓶又细细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带着一种微感不安的心绪又策马上路了。她已无心再去观赏四周景色,只扬鞭催马向前赶去。行行走走,不觉已来到额敏河畔,前面离塔城已经不远,大道的行人已渐渐多了起来,她才举目望去,只见河岸两旁片片绿草如茵,处处碧湖似镜,远远望去,草地上帐篷朵朵有如盛开的山花,羊群簇簇好似飘动的浮云,把这四野的景色点缀得有如一幅画卷。

春雪瓶顿感精神一振,心情又变得舒朗起来。她一边揽辔行去,一边举目四顾,对这到处都有炊烟升起,到处都可看到牧骑驰骋的情景,不禁感到神往、惊奇。她越往前走,大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赶骆驼的、推车的,还有三三两两的挑夫、小贩,都从各岔口向大道上拥来。春雪瓶不觉有些诧异,便向路旁行人打听,才知那些人都是到塔城赶集去的。她才猛然想起,塔城一年一度大赶集的日期已到,八年前她和母亲也是这个时候去的塔城,在路上见到的也是这般情景。她不由暗暗想道:那番我在塔城所干的错事,我一定要在这次来好好的弥补。春雪瓶正暗暗思忖着,忽见前面沙滩上出现一队官兵,一个个精神抖擞,衣甲鲜明,过沙滩向西驰去。一会儿,又见另有一队官兵从西驰来,横过沙滩又向北驰去。春雪瓶没想到塔城官兵竟会如此整肃,竟有这般气概!她心里既感到惊奇,也不禁为罗大伯的安危感到担心。行过大沙粱,塔城已远远在望。

在路上虽未见设卡盘查,但不时都能看到一队队官兵在四野巡逻,隐隐中使人感到一种非同寻常的景象。三三五五穿着各族服装来自各部的牧民、骑手,跨骑骏马,挥起马鞭,从左右的原野上呼啸而来,不时从她身旁、马前一掠而过。骑在马上的多是一些粗犷而慓悍的汉子,他们在驰过春雪瓶的身旁时,都转过头向她投来惊奇的一瞥,有的甚至下马来,打量她和她的马,面上露出疑诧和探究的神色。春雪瓶毫不理睬他们,仍自悠然策马,顾盼从容。她来到东关,见天色虽然尚早,但她却不便立即进城,想先弄清一下城里情况,并暗暗寻访罗大伯的踪迹,便在关口近旁觅了一家来往人多的客店停下马来,决定在此暂宿一夜。

那家客店名叫“安居”,店主姓郑,虽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了,腿有些跛,可身板却仍十分壮实,动作起来也显得极为敏捷,一望而知是个曾经练过拳脚功夫的人。因他为人通达随和,文颇重信义,遇上有的在旅途中突遭不幸的过客,他不仅留在店里不收房钱饭费,还尽心代为排忧解难,多方给以帮助。因此,许多过往旅客都知他的为人,也乐于在此落脚,客店也显得格外兴旺热闹。

再说春雪瓶在店门前刚一下马,郑店主在店里早已瞥见,便立即迎了出来,笑吟吟地上前说道:“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他说活的同时还同时瞟过去将白马打量了下。

春雪瓶:“住店。可有上房?”

郑店主一面连声说“有”,一面忙叫伙计前来将马牵去马厩,当春雪瓶将马缰交给前来牵马的伙计时,郑店主忙对那伙计关照道:

“这是一匹难得的上等的好马,你要好好照料,给它刷刷,看它已是奔驰多天未曾歇脚的了。”

春雪瓶虽对他有如此的眼力感到微微吃惊,但却认为他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讨好顾客,并未多在意。随即便跟他进入店内。

客店店房共有三进,店门前是间很大的店堂,堂内摆有六七张桌子,一些人正围坐桌前喝酒闲聊。那些人见春雪瓶进来,都抬起头来打量着她,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春雪瓶也不管他,只一边走一边留意察看周围的动静。她跟随着郑店主来到二进院内的一间上房里,将手里的皮囊放到床头,回头'见郑店主仍站在门前注视着她,脸上露出惊疑的神情。春雪瓶也不由心里疑怪起来,说道:“你忙去吧,我有事自会去找你的。”

郑店主:“请问姑娘尊姓芳名?从哪里来?到何处去?”接着他又抱歉补了一了句,“休怪我多嘴,这是要上簿的,也是住店的规矩。”

春雪瓶坦然地:“我叫春雪瓶。从天山来,来塔城看望……看望一个姑姑的。”

郑店主这才说道:“姑娘请歇歇,我去叫伙计打水来。”他刚转身退出房门,忽又回过头来问道:“请问姑娘可曾去过乌伦古湖?”

春雪瓶不觉一怔,注视着他反问道:“去过怎样?没去过又怎样?”

郑店主忙赔下笑脸说道:“姑娘别介意!只因我有亲戚住在那边,想打听一下那边近况。”说完便忙转身走出院外去了。

春雪瓶听他说得近情,也未多加在意。她洗过脸,也不叫店伙计送饭进房,便径直走到外店里去,选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定,要来饭菜,边吃边听旁边饭桌那些旅客闲谈。她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肖准已从伊梨率领着一队精骑来到塔城。至于他率兵来到塔城的原因,几位闲谈的旅客却各说不一:一个旅客说是由于今年塔城大赶集特别热闹,他怕境外那边哈族有人过来寻衅生事,才带了人马前往坐镇,为的还是地方安宁;一个旅客又说他多是在伊梨住闷了,出来抖抖威风,说他对邻邦几次大部人犯都按兵不动,哪会为邻部几个哈族前来生事动众兴师。春雪瓶对肖准为人虽然所知甚少,但一听说他已率兵来到塔城,总想到会不会与罗大伯有关,心里总不免有些忧虑。至于那几位旅客所猜测的那些原因,确与不确,她也弄不清楚,也就懒去多费心思。她吃过饭,便又独自回到房里去了。

天色已黑,春雪瓶独自坐在灯前沉思:塔城人这么多,自己地又不熟,到哪儿找罗大伯去!她又一想:罗大伯是为看望罗燕姑姑而来,尽管眼下塔城官兵巡逻甚紧,罗大伯一定还会冒险去相探的。因此,要找到罗大伯,还是只有到罗燕姑姑那儿去。春雪瓶主意已定,便决定安下心来,好好睡上一觉把精神养足,以便应急。

她正要吹灯上床,门外忽传来郑店主低声的话音:“姑娘开门来!”春雪瓶不由得一诧,心想:已是夜深,他来则甚?!便走到门前,也不忙将门打开,只隔门问道:“你有何事?! ’门外又传来郑店主小声回话:“有人要见姑娘。”

春雪瓶更觉诧异起来,忙轻轻将门拉丌,往外一看,见郑店主站立门前,他背后站着一个人影,只是因在暗处,面孔看不真切。

她正疑诧间,那人影出声音了:“春姑娘,是我。”

春雪瓶不由得低声呼叫起来:“啊!原米是乌都奈叔叔!”她随即将二人让进屋内,掩上门,才又说道:“我正愁寻罗大伯不着,你却来了!你怎知我在这里?”

乌者奈望着店主笑了笑:“是郑哥派人来告知我们的。”

春雪瓶惊奇不解地望着郑店主,问道:“你怎会知道我和他们有关?”

郑店主:“我原也不知,只是见了你那白马才犯了疑的。”他见春雪瓶似仍未解,便又说道:“我虽不认识姑娘,却识得你那匹白马,它原是边境那边一个部族的头人所养,四年前曾在这塔城大赶集的赛马会上夺得第一,后来听说落到罗大哥手里了。姑娘来住店时,我一眼就把它认出来了,只是不知它为何又到了姑娘手里,心里犯疑,便派人去告知,这才引得乌都奈兄弟来到店里。”

春雪瓶这下心里才算明白过来,她深责自己粗心,也不由使她想起母亲常常对她提起的要“谨小慎微”、“审时度势”的那些教诲,也使她对世事的难测更加惕然起来。

郑店主见春雪瓶凝神不语,便又说道:“你二人放下心来好好谈谈,如有什么动静,我会来告知你们。”他随即便退出房外去了。

春雪瓶这才问乌都奈道:“这郑店主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乌都奈道:“是个有血性、重信义的好人。他本不姓郑,是关内人,十五年前来塔城,开了这家客店,我们的一些弟兄曾得到过他不少帮助,都称道他的为人。他对咱罗大哥十分敬佩,八年前,咱罗大哥在塔城落马,多亏他在八方打点,送饭送酒,才少受许多活罪。昨日半夜,我和罗大哥赶到额敏,便打听到肖准已来到塔城的消息。为防意外,我劝罗大哥月.到山里矿,一上去避避,我先来城里探探虚实,然后再从长计议。我今灭早晨曾来过店里,将罗大哥行止告知了郑哥,也请他帮忙留意肖准的动静。不料我刚回到罗大哥处不久,郑哥便派人来谈了马的事情,并说了姑娘的形态相貌,问我们与姑娘是否认识,罗大哥一听便知是你来了,他高兴得直笑,立即牵过他的那大红马,便要不顾死活地赶到这店里来。我和矿厂里的弟兄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住了他,不然,他真来,兴许又会,惹出一场祸事来的。”

春雪瓶听了乌都奈这番话后,心里不禁为罗大伯知她来后那种急欲见她的情景感动万分,她甚至还不由得浮起一个念头:这兴许就是母亲常说的“天性”!她又关切地问道:“你和罗大伯住的那个地方离此多远?那里是否真的安全?”

乌者奈:“就在东北山中,快马只需半个时辰。那里住有许多开采金矿的蒙古弟兄,他们多是早年军营里的半甲骑伍,解甲后无家可归,便到这山中采矿来了。那些蒙古弟兄是二些流浪汉,穷苦人,都把罗大哥当作他们自己的骨肉兄弟,为了保护罗大哥,必要时他们是可以舍命的。再说那些蒙古弟兄都是骑伍出身,也极慓猛,这里军营官兵也不敢轻易进山去的。因此,那里确也安全,姑娘尽可放心。”

春雪瓶听了这才放下心来,沉吟片刻,又说道:“只是这肖准现在塔城,我来时见到到处都布满逻骑,目前罗大伯可千万来此露面不得!”

乌都奈:“我担心的也正是在此!怕的是他见妹心切,不听劝阻前来塔城,那就等于自投罗网了。”

春雪瓶又凝神沉思一会,说道:“请乌都奈叔叔回去告诉罗大伯,说我明日就去会见罗燕姑姑,和她商量一个妥善的相会办法,只等时机一到,会设法前去通知他的。乌都奈叔叔一定劝他千万不要轻易闯来!”

乌都奈:“好,我一定告诉罗大伯。姑娘如有了消息,只需告诉店主,他自会立即通知我们的。”

春雪瓶:“你可知道郑店主过去在关内曾干过些什么吗?”

乌都奈:“我也不甚清楚。只听说他在壮年时也是被迫在黑道。上走过来的。十六年前在祁连山中,因他不愿同流合污去干伤天害理的不义之事,与同行的兄弟反目成仇,彼此拚杀起来,他也因此才流落到塔城来的。听说他那只跛脚也是在那次拚斗中受伤残废的。”

春雪瓶:“原来如此”。她对郑店主心里也不由暗暗钦佩起来。

乌都奈:“我还要赶回山里去,你罗大伯想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随即又向春雪瓶说了声,“我和你罗大伯等你的消息。”便退出房门,一会儿,店外隐隐传来一阵清脆的蹄声,乌都奈赶回山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春雪瓶刚吃过店伙计送来的早点,郑店主便进房来了。春雪瓶赶忙站起身来,对着他亲切地叫了声!“郑大伯!”郑店主乐得眼里都闪起了泪光,连连说道:“姑娘,别这么叫,这真是太不敢当了!”

春雪瓶还是笑吟吟地说道:“论年纪你已是父辈,更何况为人又那么好,我也不轻易这么称呼谁的!”二人高高兴兴地谈了几句之后,春雪瓶转过话题,向他问道:“郑大伯知不知道有个从京城来的名叫德秀峰的官儿?”

郑店主:“知道。他两天前还带着他的公子到我这店里来喝过酒呢。”

春雪瓶:“郑大伯可知他住在何处?”

郑店主:“当官的来都住在驿馆。驿馆就在这东城道台衙门斜对面。”

春雪瓶:“我一会儿便准备到驿馆去见见他。”

郑店主惊异地:“姑娘和他有亲?”

春雪瓶迟疑了下,含糊应道:“我和他也是不久前在他来塔城的路上才认识的。与他同来的还有他儿媳,我和他儿媳相处不错,我既来塔城,便想看看她去。”

郑店主好似忽有所悟地:“我那罗兄弟冒险前来探望的妹妹,是不是就是那德秀峰的儿媳?”

春雪瓶点了点头。

郑店主十分高兴地:“正好姑娘也和她相似,这就太好了!”

他停了停,又放低声音轻声说道:“听说那德秀峰来塔城,是奉圣命专为查房边境军务而来的。这番肖准赶来塔城,也定与他有关。只是听人传说肖准与他不和,对他十分忌恨。这肖准虽是朝廷封赐的将军,我看他的心并不向着朝廷,也不向着西疆百姓,此人难测。姑娘见到那德秀峰时,不妨将你所知道的有关西疆的实情,告知那德秀峰,以便他回京后好好如实奉闻朝廷;还望姑娘提醒提醒那德秀峰,要他对肖准多加留意。”

春雪瓶听得十分认真,也听得十分仔细。直等他把话说完,才恳切地说道:“郑大伯的话我都已记下,我一定照办就是。”

春雪瓶正要叫人备马,郑店主忙拦住她,对她说道:“这里去驿馆不远,姑娘还是走着去吧!这白马在塔城兴许还有人认得,不如就留在店里,我一定给你好好照料,等你走时再来牵去。”

本来对此并不十分在意的春雪瓶,经过昨夜乌都奈的突然到来,又经郑店主这么远忧近虑地小心提醒,她不禁忽然不安和惕然起来。她谢过郑店主的好心关照,迈步向关口走去。

春雪瓶 第九回 兄妹悲逢雪瓶弄险 冤家狭路千总解危

春雪瓶循着街上行人的指点,来到驿馆门前,举头望去,见驿馆高墙深院,墙内古柏森森,墙外老柳蔽日,墙上嵌有一排均匀相间的拴马石环,门前是一列高高的青石石级,把驿馆衬托得十分气派。石级上面站立几名带刀校卫,一个个左手握刀柄,右手叉抚腰间,傲立于门前,俯视阶下显得一番凛凛威严的气象。春雪瓶站在阶上,将驿馆上下左右打量片刻,然后才迈步拾级直至门前,一名校卫正上前拦她,春雪瓶还不等那校卫开口便忙说道:“烦你进去禀告德大人,就说外面有个姓春的特来看他。”

校卫将春雪瓶全身上下打量一眼,说:道:“德大人正在会客,你改日再来。”

春雪瓶:“你去告知他家里人也行。”

校卫不耐烦地“德大人末带家眷,只有随从。”

春臀瓶:“你就去告知他的随从。”

校卫沉下脸来,啾着她:“你足德大人的什么人?”

春雪瓶也有些恼了:“这不用你管!你只去告知,见与不见还在德大人。”

旁边另一名校卫也来帮腔:“德大人在西疆无亲无戚,除了公事一律不见外人!”

春雪瓶不由怔了一怔:“这可是德大人的旨意?”

过来帮腔的那名校卫突然恼怒起来,瞪着春雪瓶气势汹汹地说道:“你管是谁的旨意!就是不能见!” ,

春雪瓶也被他激怒起来,一扬眉:“我偏要见!”说完就迈步向门内走去。

两名校卫闪身堵在门口,张开四臂,拦住她的去路。春雪瓶一抬手,挡开四臂,跨进大门直向内院闯去。两名校卫忙抢步上前,分抄左右,伸手前去拉她。春雪瓶还不等他手到,猛然往后一缩,趁他二人扑空之际,随即两掌齐发,端端击在二人背上。只见那两名校卫一个踉跄,立脚不住,随即跌倒在地。门外几名校卫见状,也吆喝着拥了上来,一齐向春雪瓶扑去。春雪瓶虽然十分怒恼,开始也还存在些顾忌,只想摆脱两名校卫的阻拦得以入内就算了,并未想和他们打架,今见众人横眉暴眼一齐向她扑来,便觉陡然兴起,亮开架式,一阵拳打脚踢,只几眨眼问,便将几名校卫打得或滚或翻,再也不敢向她靠近。春雪瓶这才拍拍手,瞅着他们说道:“看你等还敢欺负人不?”

最先被她打倒的那两名校卫,铁青着脸,猛然拔出腰刀,指着她说道:“我看你定是行刺的!”其余几名校卫也纷纷拔刀出鞘,喝嚷道:“拿刺客!”向春雪瓶围了上来。

春雪瓶不禁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说道:“来来来,我已久未和人争?正闷得慌哩!”她也弓桩舒臂摆开了架式。

眼看一场搏斗即将展开,恰在这时,罗燕与德幼铭已闻声提刀赶来,二人一见是春雪瓶便急忙喝住校卫,来到春雪瓶身前,一面和她招呼,一面对校卫们说:“这位春姑娘是我家的熟人,她是为看望我们而来,请诸位不要误会。”罗燕趁德幼铭去好言安抚众校卫之机,忙拉着春雪瓶向院内走去。

庭院十分幽静,一条长廊通向大厅,大厅两旁是厢房;中间是一片种满花草的园庭,四面廊宽阶洁,雕栏映趣,颇有情致。春雪瓶跟随罗燕在经过大厅门前时,见德秀峰正站立门外,脸上微微露出不安的神色。当他看到紧随罗燕进来的是春雪瓶时,这才欣然一笑说:“原来是春姑娘来了!”罗燕也只匆匆应了一句:“爹,你陪客去。只是一场误会,没事!”春雪瓶只含笑着向德秀峰点点头,便跟着罗燕进入西厢房里去了。她在经过大厅窗前时,曾透过窗花匆匆向厅里瞥了一瞥,见一身着官袍的胖胖人影,躲在门后,缩成一团。她想:这人定是被“拿刺客”的呼声惊呆,才显得那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又不禁想道:若在平常时刻,他那庄严面孔与威风神气则是够你瞧的了!她想到这里,不禁突然掩口笑了起来。这时,正好罗燕转身取茶去了,才没问起她来。

“你是几时到的塔城?”罗燕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问道。

“昨晚到的。”春雪瓶应道。

“你昨夜住在何处?”

“东关居安客店o”

罗燕听了不禁埋怨她道:“你昨晚怎不到这里来,却去住客店!”

春雪瓶笑着说道:“昨晚我要真来找姑姑,你门前那些校卫更要把我当作刺客来抓了。”

罗燕:“你也休再生气,无怪他们刁难你,其实这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春雪瓶不由一怔:“这是为什么?”

罗燕:“既有人在背后放蛊,也有人在暗中作祟。总之,一言难尽。”

春雪瓶还想再问,德幼铭进房来了。他和春雪瓶打过招呼,又向她对刚才在驿馆门前发生的事情表示歉意,然后才又对罗燕说道:“我费了许多唇舌才把那几名校卫安抚下去,他们兴许还会来寻岔的!”他摇摇头,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春雪瓶:“何不将他们撤去?”

罗燕含讥带讽地说道:“那些校卫奉命前来保卫德大人平安无事的呀!”

春雪瓶冷冷一笑:“凭他几人那点本领能保得什么平安!”

德幼铭忙劝说道:“好啦,咱们自己心里有数就是了,春姑娘刚到,何必说出这些话来让她扫兴!”

罗燕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又对德幼铭说道:“你还是回到厅里侍候爹和客人去,这儿有我陪着春姑娘就行了。”等德幼铭退出厢房去了之后,她才俯身过来拉着春雪瓶的手,问道:“那天你为追寻大红马,匆匆离开了我们,我们一直在惦挂着你:不知大红马后来被你找到没有?”

春雪瓶:“找到了。只要下决心,哪有找不到的!只是请姑姑猜一猜,那大红马是谁偷去的?又落到谁的手里了?”

罗燕摇摇头:“猜不着。还是请你自己说出来吧!”

春雪瓶笑吟吟地瞅着她:“猜猜看,我一定要你猜!”

罗燕勉为其难地:“是不是被过路的牧民偷去,又落到官兵手啦了!”

春雪瓶摇摇头,说道:“算了,姑姑是猜不着的,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大红马是被乌都奈叔叔偷走的。”她又把话打住了。

罗燕困惑地:“乌郡奈叔叔?乌都奈叔叔是谁?”

春富瓶:“就是姑姑当时所怀疑的,在沙湾驿站门前翻看大红马马掌那人。”’

春雪瓶愈加困惑起来:“那人你原不认识,怎的忽又称他‘叔叔’来了?” .‘

春雪瓶也不答她问话,却笑吟吟地瞅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

‘大红马——又落到——半一天一云罗大伯手里了!”

罗燕又惊又喜,只大张着眼睛竞久久说不出话来。渐渐地,她眼里闪起一道喜悦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悲伤的神情又浮上眼来,过了许久,她才带着央求的口气低声音对春雪瓶说道.“你把详情说我听听。”她的声音也因哽咽而变得不清。

春雪瓶一瞬间顿觉乐意全消,不禁也为罗燕的悲伤而愀然起来。随即便将她寻刀的经过一一告诉罗燕,甚至连她如何误伤罗小虎的事也毫不保留的讲了出来,只是隐去了他去到天山和她母亲相会的那段情况。最后,她还告知罗燕,说罗小虎为了看她已来塔城,隐匿在城外山中的矿厂里,只等机会和她相见。

罗燕坐在一旁一字不漏地听着,时而惊叹不已,时而欣喜若迷,时而又哀痛不胜。当她听说哥哥为了看她已冒险来到塔城时,更是手足情深,又忧又虑,悲喜交集。罗燕想见哥哥一面,是她多年来朝思暮想的心愿。她孤苦在心,哥哥就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而今却近在咫尺,她当然渴望能立即见他一面,可这塔城目前是侦哨遍布,巡骑四出,西营北营又各驻有精骑数百,他是万万不能在塔城露面的。但如错过这一机会,她今生今世恐就再也无法和哥哥相见。罗燕想到此处,真是情不自禁,悲痛欲绝,她抬起泪眼望着春雪瓶说道:“若能把一切艰危险恶都加于我身,只要我能见他一面,我死也甘心,而今却是他处于危难处,若因我而落人官兵手里,我就是万死也无法减轻我的憾痛了!”

春雪瓶见了罗燕那般焦急悲痛的情景,也不禁伤感万分,有如自己身历其境心受其苦…·般。只是她对目前的处境看得并不如罗燕那般危险,也不似她感到那般可惧。春雪瓶在听了罗燕说出那般令人揪心的话之后,好似安慰又好似不以为然地说道:“姑姑不要难过,办法总是有的。罗大伯既然来了,哪有不见见之理!他来驿馆不便,我就陪姑姑到山里去,听说那儿倒是很平安的。”

罗燕叹息一声,说道:“这不行啊!我和我爹只要出了驿馆门,身后不但有校卫相随,说不定还有暗哨尾跟,我如去山里,会给他带去危险的。”她停了停,又说道:“再说,我如去山里,又如何对我爹和幼铭说去!”

春雪瓶:“我常听我母亲说起过‘天无绝人之路’和‘天下无难事,只要有心人’这样两句话,姑姑不用愁,只要有心,终是难不住的。我来就是为的这件事,一定要让姑姑和罗大伯平安相见后,我才离开塔城o”.

罗燕被春雪瓶的豪气和胆量感动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说道:“好,我也只好耐心地等一等了。愿老天开眼,赐我兄妹一个相见之机吧!”说完这话,忽又两眼注视着春雪瓶,问道:¨姑娘刚才提到你母亲,你母亲是谁?她现在住在哪里?”

春雪瓶默然片刻,才低声说道:“姑姑见谅,我母亲性僻,她不愿我向人谈起她来。”

罗燕谦然一笑,说:“我原也不该问的”不知怎的却又问起你来。”她望着春雪瓶沉凝片刻,忽又说道:“那口别后,我爹在路上亦曾多番谈念起你,他就曾对我说过,要我在外切忌去探询别人身世。他说各有所隐,各有所讳,能说时,别人自然会说,不能说时,问亦无益,反遭怨恶。我爹是个通达人,他这番话是很在情理的。”

春雪瓶从罗燕的话语中,听出她有些闪烁,明明在谈自己,忽又把话拉开,变成牛头马嘴去了。她也想弄个明白,便又问道:“不知德老前辈谈了我一些什么?他又是怎么对姑姑谈起那番话来的?”

罗燕:“我爹对你的性情武功都是十分称叹,他实感惊奇不解的是,在西疆怎会出了你这样的人物!幼铭在未能探知你的身世而深感惋惜时,我爹才说出那番话来的。”罗燕将春雪瓶打量了下,又说道:“我爹还说,姑娘决非出身寻常人家,若非将门之女,便是书香之后,说你家埋名西疆,隐迹山林.,若不是出于愤世嫉俗,便是另有隐情。我爹还说,自古以来,归隐山林的忠臣义士也是很多的。” .

春雪瓶听了,觉得她爹说的那些话,好像与自己有关,又好像与自己无关。因她对自己的身世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对罗燕转述她爹的那番话就更觉得糊涂起来。春雪瓶俯首沉思一会,才怅然说道:“我没有家,我只有个母亲,母亲在哪儿,哪儿便是我的家。”

罗燕深感惊异而又不禁恻然地:“啊,姑娘原是这样?”

房里突然沉静下来。

一会儿,庭院里传来步履声和谈话声。罗燕这才轻轻嘀咕了一句:“爹在送客了。”

春雪瓶起身走到窗前,举目向外望去,见一位白脸微须、身材胖胖的官儿,在德秀峰的陪同下,穿过长廊向外面走去。春雪瓶忽又想起他适才躲在门后那般情景,忍不住又轻轻笑了起来。

罗燕不解地:“你笑什么?”

春雪瓶:“我笑那官儿身胖如牛,却胆小如鼠,真叫人好笑O”接着便将适才见他躲在门后缩成一团的情景讲了出来。不料岁燕听了脸上不但毫无笑容,却反而变得阴沉起来,眼里也露出鄙夷和仇恨的神色。春雪瓶暗觉诧异,使又问道:“那人是淮?是个什么样的官儿?”

罗燕冷冷说道:“他名孙礼贤;乃是孙人仲的侄子,是个四品道春雪瓶:、“孙人仲又是什么人?”

罗燕:“我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春雪瓶:“他现在何处?”

罗燕:“十八年前他已被我哥哥亲手杀死了!”

春雪瓶心里已经明白,也就不再问下去了。 _一会,德秀峰已送客回厅,便忙叫德幼进房来请春雪瓶到厅里去叙话。春雪瓶、罗燕便立即跟随德幼铭去到厅里,德秀峰见了春雪瓶,显得十分高兴,便问这问那的和她畅谈起来。当他问清刚才在门口发生那桩事情的原委之后,以手拈须,沉吟片刻,随又指着摆放在桌上的一大篮菜肴,对德幼铭说道:“这是适才孙大人来访时给我送来的一席酒菜,你给那些护校卫送去,就说是我犒赏他们的。”

德幼铭很不情愿地:“爹,这又何必……”

德秀峰还不等他把话说完,忙将手一挥,打断他的话头,说道:

“你就照着去办吧!这些校卫也是身不由己,并非有意和我作梗,给他们一点恩惠,以示我宽宏不计,这也是有好处的。”

德幼铭这才提着蓝子出厅去了。

德秀峰又向春雪瓶问了一些有关西疆的民情风俗,以及她的所见所闻。春雪瓶虽然知道不多,但她却也能将她看到的一鳞半爪,娓娓讲来,而且许多还能触及时弊,道出精微。她讲得十分爽直,爽直中尉有回旋;讲得极为大胆,大胆中却有精细。德秀峰听得连连点头,不住地夸她灵秀。春雪瓶见德秀峰心情高兴,便乘机将话一转,说道:“外面一些老百姓都知道老前辈到了塔城,也有人在为老前辈的处境担心呢?”

德秀峰不觉一怔,忙问道:“姑娘听到他们说了些啥米?”

春雪瓶:“你们说肖准与老前辈不和,对你十分忌恨,恐对你不利;还说肖准虽是朝廷封赠的将军,可他的心并不向着朝廷,也不向着西疆百姓,其心难测,要老前辈多加小心。”

德秀峰惊诧得不禁站起身来,注视着春雪瓶肃然问道:“姑娘是从哪里听来?是谁这样对姑娘说的?”

春雪瓶:“东关‘居安’客店的郑店主。他也出于对老前辈的一片好心!”

德秀峰在厅里来回踱步,沉吟片刻,说道:“此人我亦曾见过,看去也是个很有阅历的人,却未料到他竟有这等见识!”他停了停,又说道:“我与道台衙门孙大人以及伊犁将军肖大人之间,在对目前西疆军务的看法上是有些分歧,但还谈不上不和,更谈不上‘忌恨’二字。这些话干系非轻,岂是能轻易出口的!”

春雪瓶:“就从刚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来看,也看出他们没怀好意,对那肖准,老前辈还是防着点好。”

德秀峰以手拈须,宽慰地笑了笑:“我有兵部公文,又是奉王爷所差,他们也不无顾忌,我量肖准也不敢公然对我做m什么举动来的。”

谈着谈着已是中午,吃过午饭,德秀峰回房休息去了,春雪瓶又随罗燕回到两厢房里,二人亲亲热热地谈了起来。春雪瓶从罗燕的口里才知道,德秀峰这番来疆,是奉王爷之命专为查虏各地军营的员额士气和外寇人犯的情况以及边防、绥靖的得失利弊而来。德秀峰说,王爷这样做,是丫防微杜渐,也是便于未雨绸缪。

他来到西疆以后,各地衙署官员,各营统兵校尉,对他明示尊迎,实存戒忌,惟恐他查出弊端,访得实情,对他们前程不利。因此对他们防范甚严,百计‘千方不让和外人接近。德秀峰来到塔城后,曾遵照王爷的旨意,和道台大人孙礼贤商议提出招抚罗小虎的事宜。

关于这事的提出,原是德秀峰在离京时,就曾向王爷提请,并将罗小虎在乌伦古湖一带率队抗击外寇来犯很得民心的传闻禀告了王爷,王爷授权德秀峰,要他人疆后酌情处理,见机行事。德秀峰入疆后,在去各地的路途中,一路留心查访,得知许多关于罗小虎的率部抗击外寇的争斗中激昂壮烈的事情。德秀峰一到塔城,便向孙礼贤提出招抚罗小虎,奏请皇上赦其前罪,不计旧恶,封他一个副将军之职,要他率部驻塔城,以防击来犯的外寇。不料孙礼贤对罗杀叔之仇,一直切齿未忘,怀恨在心,强词以辩,夺理相争,只是不从。他为了阻挠对罗招抚,甚至置朝廷的绥靖大计于不顾,派人赶去伊梨,对肖准进行挑拨离间,说德秀峰提出招抚罗小虎,是意在对肖准进行牵制,以便进一步取而代之。还说,德秀峰纵无此意,若罗小虎一旦归顺朝廷本就心存疑虑,以他之勇武,必会功显朝廷,于肖准亦将不利。肖准对朝廷本就心存疑戒,与罗小虎又是多年仇敌,听了孙礼贤那番话后,便亲率精骑数百赶来塔城,对招抚之事横加阻拦,竟还说出“西疆各部对此不服,若一意孤行,恐激起叛乱”等话来,以相威胁。德秀峰无奈只好强怒为笑,与他们委婉周旋,将这事暂时搁置起来,等回京后,禀告王爷,再行定夺。

春雪瓶在听了这些情况后,不禁暗暗惊心,她本来十分单纯的天性,哪曾想到人世上竟有这么复杂的事情。有些事她听得似懂非懂,有些事她虽然听懂了,但却又弄不很清。不过,有一点她倒是十分清楚明白的,那就是:她一心向着和最关切的是她罗大伯;憎恨的还是孙礼贤和肖准;把德秀峰也视作可敬的好人之列。

春雪瓶将罗燕讲的那些情况再细细回味一番后,问罗燕道:“姑姑,你说说,什么是招抚?”

罗燕:“招抚就是在朝廷派人劝勉下归顺朝廷,为朝廷效力。”

春雪瓶:“归顺是否就是投降?”

罗燕:“招抚、投降虽都是归顺朝廷,但还是不同。究竟怎样不同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招抚要体面一些,投降多是走头无路被迫而行的o”

春雪瓶沉吟片刻,又问道:“姑姑,你看罗大伯他可愿受这招抚?”

罗燕默默不语了。

春雪瓶又问道:“你呢,姑姑?你可愿罗大伯受这招抚?”

罗燕还是默不作声。

春雪瓶见罗燕久久不语,便又说道:“要是我呀,得讲好两点才行:一不受谁节制调遣;二不受谁的窝囊气。”

罗燕不禁忽地一笑:“哪有这种事来!”

春雪瓶:“朝廷若不应允,我就不干!”

罗燕喟叹道:“有时由不得朝廷,有时也由不得你了。”

春雪瓶凝思片刻,忽又说道:“适才我要德老前辈留心肖准,他却不以为然,难道他对肖准真就那么放心?”

罗燕笑了笑:“我爹虽然心直口快,但每遇大事也是十分小心稳重的人。他私下也多次对幼铭和我谈起,嘱我们对他要多加戒备小心。爹说肖准为人好勇斗狠,桀骜难驯,若玉帅尚在,他感玉帅提拔之恩,慑玉帅旧有威严,尚不敢轻怀二心。今玉帅已死,他已目中无人,朝廷对他亦是迁就怀柔,我们哪能对他不防!不过,我爹也说,目前西疆各营,多是朝廷旧伍,量那肖准也还不敢轻举妄动。”

春雪瓶听罗燕话中提到“若玉帅尚在”和“今玉帅已死”的话语,不禁大吃一惊。她也不知为何,玉帅在她心里竟印得那么深刻,只要一提起玉帅二字,她便不由感到一种威严,--一种尊荣,同时也不禁感到一种神秘,一阵亲切。而今突然从罗燕口里听到玉帅已死,她简直惊诧得连罗燕最后那几话都未听入耳里。春雪瓶呆了一会儿,才帐然若失地问道:“姑姑,那玉帅是几时死的?”

罗燕似已看出她神情有异,望着她疑诧地问道:“你见过玉帅?”

春雪瓶仍是充满怅然的神色:“见过。只匆匆见过他一面,可他却并不认识我。”

“玉帅是去年冬天去世的。我们出京前几天才下葬,墓地就在西郊他女儿玉娇龙墓侧。”

玉娇龙!这又是个使她感到迷惘和神秘的名字!春雪瓶陷入沉思。

罗燕以为她有了倦意,便要她歇息,自己便退出房外去了。

春雪瓶地驿馆里住了下来,差不多整天都和罗燕呆在一起,二人有时窃窃私语,有时默默偎坐,显得十分亲切。两天已经过去,春雪瓶仍然想不出一个让罗燕兄妹相会的办法。罗燕急得暗自背人垂泪,春雪瓶也不觉微锁眉头。德幼铭几次来约她二人出城赶集,二人都无心前去。又过了一日,雪瓶想打听一下罗大伯的近况,便独自出了驿馆,去到“居安”客店。郑店主见她来了,忙将她请进房间,问了一些她在驿馆里的情况,告诉她说,她罗大伯又派乌都奈到店里来过两趟,都是打听春雪瓶的消息。春雪瓶听了也很着急,便把护卫驿馆的官兵受肖准等人的指使,对德秀峰进行暗中监视的这一情况也告诉了郑店主,要他转告罗小虎,驿馆已成险地,尤应小心在意,千万擅自不得。郑店主又谈了一些关于德秀峰那天到店里来的情况,说德大人向他问起许多有关塔城军营的事情,诸如官兵扰不扰民?军营统领与哪些头人往来密切?邻境哈族是否常来滋事?等等。郑店主还告诉春雪瓶说,德大人曾向他探听过驼铃公主的去向,还向他打听拉钦,问他认不认识拉钦这人b春雪瓶听了不由一惊,忙问郑店主道:“德大人认识驼铃公主?”

郑店主:我没探问,看样子他好像也并不认识。”

春雪瓶:“他可认识拉钦?

郑店主:“这我也问过他来。德大人说他也不曾见过,他只知拉钦是蒙古人,身材极粗壮,曾是铁贝勒王爷府里当过管马的官儿。”

春雪瓶记起不久前她去乌苏时,梁巢父也曾对她谈起过这事,没料到现在又从郑店主口中谈起这件事来。德秀峰打听驼铃公主为什么?他与驼铃公主有何关联?母亲又是不是德秀峰要打听的那个驼铃公主?这一切在春雪瓶心里都是一团雾,一个解不开的谜。也使春雪瓶感到奇怪的是,德秀峰还向郑店主打听了拉钦。

这个曾在王府里当过管马官的拉钦是谁?是否就是已经在三年前死去的那个拉钦?又是否与母亲或罗大伯有所关联?这对春雪瓶同样是个解不开的谜。

春雪瓶带着惊奇、不解和,团迷雾回到驿馆,刚进到驿馆大门,便看见院内门前的石桩上拴着七八匹没备马鞍的大宛良马。

德秀峰和德幼铭,还有罗燕,正站在那儿围着马打量着,品评着。

罗燕一见春雪瓶回来了,便忙将她叫住,对她说道:“姑娘,快来看看这些马!你眼力好,也帮我们选选看。”

春雪瓶来到罗燕身旁道:“姑姑,你们要买马?”

罗燕:“不是我们买,是我爹准备给贝勒王爷买的。”

正在一旁凝神相马的德秀峰,回过头来对春雪瓶说道:“我出京时,王爷曾吩咐过我,要我给他选购几匹上等宛儿马带回京去。”

他打量了那几匹马一下,才又说道:“王爷生平最爱的就是马,他王庄里已经养了许多匹上等好马了,可就缺几匹上等大宛马。只是我不善相马,军营里已经送来过几批了,我看了总是拿不定主意,至今一匹都还未挑选下来。姑娘如识得,不妨帮我决断决断。”

春雪瓶听了德秀峰那番话,联想起适才郑店主所说的话语,心里突然闪起一个念头,便若不在意地说道:“我也不会相马,要是拉钦大伯在这里就好了!他才真是位相马的好手!”

德秀峰不觉一惊:“姑娘认识拉钦?”

春雪瓶仍漫不经心地:“认识。”

德秀峰:“姑娘认识的那位拉钦是怎样一个人?”

春雪瓶:“蒙古人,身子极壮实。听说他早年也在京城养过马的。”

德秀峰迫不及待地:“那位拉钦现在何处?”

春雪瓶:“听说就在这塔城东北的山中,和那些淘金的蒙古人住在一起,平时很少出来。”

德秀峰犹豫片刻,又问道:“此去山里有多少路程?要怎样能找到拉钦?”

春雪瓶:“老前辈想找他来帮助你相马?!”

德秀峰:“马也要请他相的。我要找他却还有比马更重要的事情。”他停了停,又说道:“我来西疆后,曾向多人打听过他,都说不知,不想今天竟从姑娘口里得知他的下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米全不赞功大’。只足不知如何才能找得他米?”

春雪瓶:“老前辈必欲见他,我可给你找他去。”

德秀峰十分高兴地:“这就太好了!不知姑娘去来需费多少时问?有无什么不便之处?”

春雪瓶:“此去东北山里,黄昏时即可归来,只须将老前辈和姑姑的马匹借我一用,还请老前辈给守门校卫关照一下,免我请得拉钦到时他们又来刁难。”

德秀峰连连说道:“好办,好办。幼铭可去备好马匹,姑娘早去早回o” . .

‘不消片刻功夫,德幼铭便将准备好的两匹坐马牵来。罗燕将春雪瓶送至驿馆门,外,春雪瓶临上马时才附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姑姑耐心等着,傍晚时我便可把罗大伯接来和你相见了!”她说完这话,也不等罗燕问话,只瞅着她灿然一笑,随即腾身上马径向东关驰去。

罗燕一时摸头不着,又惊又讶,又喜又凝,呆呆地站在阶前,久久回不过神来。

黄昏已深,夜色已浓。街上早已关门闭店,路上已是人稀。驿馆门前架立着的两个红纱灯笼,已经点燃蜡烛,烛光把门前两旁古柳照得绿影婆娑。几名校卫在灯前木然而立,显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驿馆在夜色里显得十分平静。

罗燕早已走出驿馆,等候在离驿馆大门约百步远的街边。她怀着一种悲喜难分、忧乐莫辨的心情,站在那儿盼候着,不时向黑沉沉的东关张望过去,十分焦急中还带有几分不安。她等着,盼着,忽听见从东关传来一阵蹄声。那蹄声不甚响,也不甚急,不像惯于奔驰的坐骑,倒像载货的驮马一般。她心里正感到失望间,忽见有两个人影牵着马已向她走来。她迎着已走近她面前的那人注目一望,见一顶覆得低低的毡帽下,闪着一双她熟悉的眼睛。她惊异得不禁把身子微微往后一缩,也就在这一瞬间,忽又在那闪闪发亮的眼睛下响起一声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妹妹,是我!是你虎哥!”她只觉得耳里嗡地一响,她立即扑人来人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低声啜泣。

罗小虎:“别哭,妹妹,这儿当街,离馆门又近。”他那哽咽的语音里也蘸饱了眼泪。

罗燕这才抬起脸来:“哥,这儿太险!。我只想看看你。让我再看看,你仍回到山里去!”

’. 罗小虎回头看看春雪瓶。春雪瓶站在他身后也正在抹眼泪。

罗小虎又回过头来,伸手为罗燕抹去挂满脸上的泪水。他边抹边又说道:“别怕,妹妹。别为我担心。我既来得,也就去得。我要和你聚上几日。春姑娘已为我想好了安身之计。”

春雪瓶忙走上前来,说道:“这儿不是谈话之地,我们还是快进馆去吧!”她随即挨到罗燕身边,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姑娘,别在脸上留下泪水!”

罗小虎向春雪瓶耳边递来一句:“你把自己的泪脸也擦抹干净。”

三人一道走进驿馆大门,来到院内。德幼铭听到三人脚步声。;忙从房里迎了出来,和罗小虎打过照面,道了声:“一路辛苦”;便说道:“我爹已在厅里等候你多时了!”随着便将罗小虎领进厅里去了。

春雪瓶将罗燕的衣袖一拉:“让他们谈他们的马经去,我和姑姑休管他!”边说边拉着罗燕回到西厢房里。进房后,罗燕还是显得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对春雪瓶说道,你也不先和我商量二下,却突然让他假冒拉钦把他带来,他能应付得过去吗?”

‘ 春雪瓶成竹在胸地:“姑姑尽管放心,拉钦的事情罗大伯都知道,他也猜到德老前辈要向他打听什么事情。罗大伯.准能应付裕如,不会露出半点破绽来的o”

罗燕困惑而又不安地:“莫非我哥竟会知道驼铃公主的去向和下落?!我爹要向拉钦打听的是有关驼铃公主的情况啊!? ”

春雪瓶不再作声了。过了一会,才又淡淡地说道:“他兴许也是知道一些的。不然,他就不会来。”

罗燕不再说话了,只不时走到窗前向大厅那边望望,仍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

直至深夜,德幼铭才陪着罗小虎从厅里走出来,穿过庭院,把他领到西厢后面的一间耳房里去了。

春雪瓶忙对罗燕说道:“我先去问问罗大伯,看看他们谈话的情况如何,姑姑等有了抽身机会再来。”她随即跨出西厢,来到耳房。罗小虎见她来了,只向她露出会心的一笑,春雪瓶便早已明白他是闯过这一关了。

德幼铭在房里又陪着罗小虎闲聊几句,才道声“早些歇息”,退出耳旁,回到西厢去了。春雪瓶这才对罗小虎说遭:“姑姑为你担心,怕出破绽,急得什么似的?”

罗小虎伤感地一笑:“她这些年来过的都是担惊受怕的日子,也真太可怜了!”

春雪瓶赶忙把话拉开:“德老前辈是不是向你打听驼铃公主的下落?”

罗小虎直了点头。

春雪瓶:“他与驼铃公主何关?”

罗小虎:“他与驼铃公主并无瓜葛,是受王妃之托而打听的。”

罗小虎已准备把话打住,但当他看到春雪瓶那双惊奇的眼里正充满期待的神情时,便又说道:“驼铃公主原是王妃的妹妹,大约三十年前,姐妹俩在一次蒙古内部发生的叛乱中失散了。姐姐后来嫁给了铁贝勒王爷,就是现在的王妃,她派拉钦去四处找寻她的妹妹驼铃公主。拉钦后来在哈珠把驼铃公主找到r,他遵循王妃的旨意,把驼铃公主接来西疆,准备就在西疆定居下来。”罗小虎说到这里不觉又停了一停,才又说道,“王妃因久久得不到驼铃公主和拉钦的消息,趁德秀峰此番人疆之便,便托他代为打听来了。”

春雪瓶心里感到惊奇极了!似乎已从罗小虎的这番话里窥视到了母亲身世的一丝线索,但这一丝线索却又是时隐时现,若断若续,她沉吟了会,忽又问道:“八年前我母亲住在艾比湖时,别人叫她驼铃公主,那时,拉钦大伯也住在那儿,不知我母亲是否就是王妃要找的那个驼铃公主?”

罗小虎犹豫了会说道:“也是,也不是。”

春雪瓶更是惑然不解了,忙又问道:“罗大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定告诉我才是。” .

罗小虎无奈地:“他们要寻访的那个驼铃公主,从哈珠到西疆,在去艾比湖的路上被格桑头人杀害了。你母亲当时正怀抱着你找不到安身之所,才冒了驼铃公主这名儿去到艾比湖定居下来,又在那里整整住了近八年,才又带着你到天山去的。”

春雪瓶这才算明白了一半,但她更想知道的却是那一半的情况,便又伤心地问道:“我母亲那时怎会抱着我连个安身之所都找不到?也难道没有个家?我母亲的父亲又是谁呢?”

罗小虎慈详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道:“雪瓶,你就别再往下问了!这些事,你母亲将来自会告诉你的。”

春雪瓶知道问他也无用,只好强忍满心迷惑,不再吭声了n一会儿,忽听窗外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罗小虎不觉一怔。

春雪瓶忙低声说道:“定是罗燕姑姑来了。”说话问,门已推开,果见是罗燕身影,她闪身进入房里,说道:“幼铭和爹已回房安寝,我借口巡夜便到这里来了。”接着,她便问起了罗小虎一些别后情况,也谈了一些她在德家的情景,兄妹两人时而泪眼相看,唏嘘叹息,时而破涕为笑,鬃额相庆。春雪瓶在旁也是不由一一阵辛酸一阵甜,也陪尝了种种不同滋味。她怕自己久留房中会妨碍他兄妹尽情谈话,便借口到院内各处巡巡,退出房来,站立在西厢阶前注视着院罗燕在罗小虎房中,一直谈到午夜方才离去,和春雪瓶一道回西厢房就寝。

罗小虎被德秀峰留了下来,每遇军营送马来时,他便帮着去挑挑选选,无事便独自在房里很少出来。罗燕也只有乘德秀峰和德幼铭出外拜客或游玩之机,才去耳房和他聚叙。春雪瓶一天到晚总是静不下来,一会儿出城去集市逛逛,一会儿又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看去显得十分逍遥自在。

这天下午,军营里又派人牵来一匹枣红宛马,送马来的军校对德秀峰说,这是一匹马群中带头马,因它性子暴烈异常,没有人能驯服住它,所以一直不敢送来,又因连连送来几批德大人都挑选不上,这才将它送来,请德大人看是否中意?德秀峰已从送马来的那军校那番话里,听出了军营是心怀不满有意前来作难之意。他仔细打量着那匹枣红宛马,见它全身一片枣红,胸宽腰细,后腿弯曲如满弓,项上鬃须分拂,臀后尾长近地,竖耳怒目,见人即鬃奋蹄刨,侧目而视,状态凶暴,确是难犯,常人近它不得。德秀峰回头看看罗小虎,说道:“他们明知此马难制,却偏送来,不知是何意!”

罗小虎满不在乎地:“只有制不服的人,哪有制不服的马!就让我来制它一制!”他说完此话,一卷袖,又将带一紧,两步迈至军校身边,将他手中的鞭子接过手来,便向枣红宛马身旁走去,那马见他走过来,立即昂起头来,对着他转来旋去,忽而突然跃起双蹄向他面门踢来,忽而腾身直立向他头上猛扑,只不让他靠近。罗小虎左闪有躲,瞅着机会便向它狠狠抽去一鞭,每一鞭落,都在它身上留下一条深深的痕印。那马被激怒得发出声声嘶鸣,蹶蹄刨起的泥尘腾飞四进,好似飞沙走石。罗小虎趁那马跃起双蹄刚一落地之际,猛然贴拢它的腰身,随即腾身而起跨上马背。那马怒极,奋力猛然一跃,竞四蹄腾空足足窜了十余尺高,把德秀峰和那军校惊得往后直退。那马就在这一跃时将拴在桩上的缰绳挣断,它立即便如受伤野马,不顾死活地直向坝旁围墙冲去。罗小虎也不管它,只紧紧抓住它的鬃须,让它的头直端端地对准墙壁。那马在快触到围墙的一刹那间,又猛然向上一窜,只听一声巨响,它的四蹄和整个肚子都碰撞在墙上,随即便被弹了回来,翻仰在地。罗小虎就在它刚快落地的那一瞬间,一个横跃闪离了马背,站在它身旁,又狠狠地向它挥起几鞭,那马在地上翻了几翻才重又站起身来,罗小虎还不等它转身,一跃又跳到它的背上,紧抓鬃须,挥鞭直落,将马头对准墙壁,催赶它再向壁前奔去。那马只纵了两纵,在快近围墙时竟然停步下来,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罗小虎抓住鬃须往后一带,它居然也顺着他意转过身来。从此,罗小虎带它向左它便向左,带它向右便向右。罗小虎这才跳下马,拍拍它的项脖,回头对德秀峰说道:“德大人,你看,这不还是被制住了吗!”

德秀峰连忙走上前来,不胜惊叹地说道:“真是好手段!实实令人佩服!有你这样的手段,休说制马,就是降龙伏虎也有余了。”

他又望着罗小虎出神片刻,说道:“我曾听王爷说过,他在王庄里过去也有个驯马手,十分了得!那人我想你也认识;只不知他现在何处!王爷每提起他,还有些念念不舍呢?”

罗小虎笑了笑:“认识,当然认识。他离开王庄后便杏无消息了”

德秀峰把马留下,送马来的军校怏怏网到军营去了。

晚上,德秀峰叫德幼铭去将罗小虎请来厅里,还特意命人给他端了一杯茶来,对他说道:“平日我对你多有简慢,望勿介意。今天我从你驯马的手段来看,才知你原是个很有功夫的人,我只把你当相马人看,这太委屈你了o” 、 ’

罗小虎不禁暗吃一惊,说道:“我少年时是曾学过一些拳脚,谈不上功夫,大人休要过奖o”

德秀峰:“你休瞒我,我这双老眼还是识辨得出来。我德秀峰虽是官场中人,但亦结识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我和他们都是以弟兄相称,你如知道我德某的为人,叙谈起来就可以少些拘束,用不着挑言挑语了。”接着他便向罗小虎问了一些西疆的民情风俗,物产地理,罗小虎均一一作答,说的也极详尽。说着说着,德秀峰将话题一转,忽然问道:“你可认识马贼半天云?”

罗小虎略略一怔,随即坦然答道:“认识。”

德秀峰:“你认为半天云这人如何?”

罗小虎:“也算是个好人。”

德秀峰:“听说他几年来率领着他那帮马贼,一直在乌伦古湖一带抗击入侵的外寇,是否果有此事?”

罗小虎:“德大人只需亲自去乌伦古湖看看湖畔那一片坟墓,便自会明白。”

德秀峰:“一片什么坟墓?”

罗小虎:“几年来为了抗击入侵外寇而战死沙场的那两百个马贼弟兄的坟墓!”

德秀峰:“马贼弟兄?!”他略感惊讶地看了罗小虎一眼,忙又说道:“当然,你这样称呼他们也是合情合理的。”

罗小虎不动声色地端坐那儿,等他后话。

德秀峰沉吟片刻,才又说道:“如若一旦朝廷恩准半天云招抚,你看他会不会顺从?”

罗小虎犹豫了会,说道:“只要肖准兵权在手,孙礼贤尚在西疆,就难谈招抚二字。”

德秀峰一诧:“这是何故?”

罗小虎:“他二人是只计私仇,不以国家社稷为重的!”

德秀峰不觉站起身来,满目惊讶地将罗小虎熟视片刻;说道:

“我真没想到你竟有这等见识,我德某对你不仅简漫,而是太失敬了。”

罗小虎也站起身,说道.“我只信口说说,大人可勿介意。”说罢,便告退出厅,回到耳房去了。

德秀峰在厅里来回踱步,拈须沉吟,直至深夜方才回房就寝。

过了两天,肖准随带一名千总和十余骑校卫到驿馆来了。那十余骑校卫在馆门下马,紧随肖准一直走到内院门前方才停步,随即分列两旁,向院内张目凝神,惕然而立。肖准进得院来,右手紧紧握住腰间刀柄,一边迈步向着大厅走去,一边举目四顾,眼里闪露出疑戒的神色。千总随后~步一趋,两眼闪烁不定,显得惶惶不安。

春雪瓶正在西厢房里和罗燕叙话,听到庭外传来脚步声,忙到窗前向外望去,一见肖准神情有异,立即警觉起来。再看看紧跟他身后的那名千总,…下就认出是马骧来了。春雪瓶忙来到罗小虎身旁对他低声说道:“这肖准来得蹊跷,看他那张发青的面孑L,就知他不怀好意!”

罗燕亦看出一些可疑的苗头来了,也不由低声说道:“肖准往来时身边从不带刀,今天不仅带刀进馆,脸上还隐隐露出杀气!”

她说着,身上忽地哆嚓一下,接着又从牙缝里进出一声:“我看他是冲着我哥来的!”

春雪瓶当即将她一拉,说道:“走,我们且到厅侧看看去!”

罗燕转身去到床头取刀,春雪瓶忙止住她,说:“先看看动静再说。事急时,对付他二人也无须用刀!”

二人随即走出房门,绕过大厅,躲到厅侧屏风后面,暗暗注视着厅里的动静。 。

这时,德秀峰已闻声来至大厅,和肖准寒暄几句之后,德幼铭也将茶送到厅里来了。他献过茶,便退立德秀峰身旁,腰上也挂上了单刀。德秀峰肃然端坐,脸上微露怒容;肖准双目炯炯,时而鹰视厅外,时而狼顾身后,德幼铭双手叉腰,昂首冷眼。马千总站立肖准身后,垂手茫然,显得心神不定。大厅里只沉默片刻,却更增浓了紧张气氛。

德秀峰见肖准久不说话,便先启口问道:“肖将军突然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肖准只摆手以示谦逊,随即说道:“我已调换塔城军营统领,特来告知你一声,并将新统领马骧带来见你一下。老先生回到京城,请代为王爷和兵部禀陈一下。”随即又回头吩咐马千总道:“快上前来参见德大人!”

德秀峰在马骧上前与他见礼时,忙站起身来一手将他拉着,说道:“不必多礼,我们已是老相识,不想又在这儿见面了。”

肖准又说道:“马骧是我旧部,他的马术刀法均有过人之处,也很勇敢善战。十日前,他在从昌吉去乌苏途中,突然和一帮从外界部落流窜来扰的游骑相遇,他上前盘诘,对方动起手来,马骧人少不敌,落到了他们手里,在被绑去的途中,他乘看押着他的两骑汉子不备,将他两人打落下马,夺过马匹逃回了乌苏。我喜他沉着机敏,正好这塔城军营也须一个这样的人来统领,所以就把他从昌吉调来,还望老先生回后,在兵部尚书大人面前多多替他美言几句,也让朝廷知我调他本意。”

春雪瓶听了肖准这番话,只是忍不住掩口而笑。罗燕却茫然不解地望着她,不知她为何如此忍俊不禁。

德秀峰听了肖准这番话后,说道:“伊犁将军衙署所辖各营,调动之权全在将军,呈报兵部,亦只例行公文。德某回京自当向兵部如实禀闻o”

肖准点了点头,向大厅四围环顾一遍,忽又回过头来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德秀峰猛然问道:“听说几天前你从外面找回一个相马的汉子,可有此事?”

德秀峰略略一诧:“确有此事。”

肖准冷冷地:“他是个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德秀峰也冷冷相对:“蒙古人,名叫拉钦,早年原是铁贝勒王爷府里的一名马馆。”

肖准稍稍迟疑了下,又冷中带厉地问道:“你过去可曾在王爷府里见到过他?”[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德秀峰斩钉截铁地般答道:“见过,当然见过。而且不只一次!”

肖准被德秀峰这毫不含糊的铮铮话语所挫,神色也不禁变得犹豫起来。他迟疑了会,才又说道:“实不相瞒,我已得侦骑密报,说你被招到驿馆的那人,相貌与马贼半天云极为相似。我为你的安全计,特来查查这事。”

德秀峰仍然毫不含糊也毫不迟疑地:“肖将军若还不信,我可将拉钦叫来让你当面认认。”肖准尚在犹豫迟疑,德秀峰也不等开口,立即对他身旁的德幼铭吩咐道:“你去把拉钦叫来。”

德幼铭应了声音:“是”,随即走出大厅去了。

躲在屏风后面的罗燕已惊得面色惨白,只见她将嘴唇咬得紧紧,眼里闪起仇恨的光芒,大有不顾一切死活相拼之势。春雪瓶忙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姑姑别急,让我去对付他!”她话音刚落,便飞快地绕过大厅,在庭院的长廊上截住德幼铭,故意提高嗓门对他说道:“拉钦到园林中驯马去了,我去叫他,让他换换衣服随后就来。”她随即又放低声音对他说道:“我看那个肖准没怀好心,你快回厅去,我偏让那肖准多等一会,急他一急!”说完便穿过长廊向耳房那边走去。

德幼铭回到大厅,只向他爹回禀了声“拉钦一会便来”,便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大厅里谁也不说话,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德秀峰以手拈须,抬头凝视着内厅上悬挂的一幅古画;肖准不时地警惕注目厅外,焦燥中显得有些紧张;马千总惴惴惶惶,不时向厅外张望;德幼铭只冷冷地注视着他二人,眼里隐隐露出敌意。

大厅里静得好似空无一人,肃穆中充满紧张的气氛。沉闷已经到了耐难的时刻,忽然从厅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厅内四双神情各自不同的眼睛几乎是同时投向大厅门外,随着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却是春雪瓶!

肖准只微微一诧,随即移过目光向德秀峰探视过去。

马千总则是猛然一震,脸色也微微发白起来,他只动了动嘴唇,却又把声音强压回去,同时迅速地瞟了眼肖准。

春雪瓶站在门前向四人瞬了一眼,最后却把目光停留在马千总身上,截住他投来的目光,随即说道:“拉钦马上就到!”

春雪瓶话落不过几眨眼问,厅外又响起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穿过庭院埋头向大厅走来。那身影一迈进大厅,面对四人站定,抬起头来直视肖准,说道:“我是拉钦,不知肖准将军找我何事?”

肖准忽地站起身来,不觉伸手紧握刀柄,张大眼注视着罗小虎。他那双虎视眈眈的眼光里,充满惊诧、警惕和狐疑不定的神情。他似乎认出而又似未认准,正在犹豫迟疑的一瞬间,他身旁的马千总突然跨前一步,对罗小虎说道:“你原来名叫拉钦!” .罗小虎只淡然地:“马千总也到塔城来了!”

肖准这才回过头来十分惊异地注视着马骧,问道:“你认识他?”

马千总:“多年来他常在昌吉贩马,人们都叫他胡子大叔,却不知他叫拉钦。”

肖准又将罗小虎仔细打量着,眼里仍闪着狐疑不定的神色。

德秀峰见了这般情景,心里不禁更加忿然起来,也不等肖准开口,便对罗小虎说道:“肖将军听说你驯了烈马,只想见你一见,别无他事。你去吧,我和肖将军还有事相商。”

罗小虎趁机退出大厅,径自回到耳房去了。

肖准虽然心犹未甘,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德秀峰等罗小虎离厅已远,才又对肖准含讥说道:“我虽已有十八年不曾见过拉钦,但他一进驿馆我便认出他来,将军十八年前还押解过半天云,怎的显得这般犹豫!难道竟把他和拉钦都分辨不出来了!?”

肖准虽然显得有些尴尬,但仍满脸狐疑地说道:“这人与罗小虎怎会这么相似!只是我几次见到罗小虎时,他都是满脸胡须,他若一旦剃去胡须,我~一时也难以认出。这位拉钦除了唇上留下一大撇胡子外,偏偏其余髯须都已刮去。我也就认不准了 ,德秀峰笑笑:“拉钦仍在驿馆,肖将军如需复勘,还呵亲临馆里传报他来见。”

肖准无话可说,便告辞出馆,带着马千总和十余骑校卫回营去了。

罗燕这才放下心来,带着一身湿涔涔的冷汗回到西厢。她看春雪瓶那仍显得兴致勃勃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禁又羡又怨地说道:“你真是身在险中不知险啊!我没料到你竟敢带着我哥哥闯到厅里来了!”

春雪瓶:“不来行吗?”

罗燕:“你就不怕我哥哥被他认出来?”

春雪瓶:“我已和罗大伯商量过了。罗大伯也是估量肖准已难辨认才冒险闯来的。”

罗燕:“万一被他认出,岂不坏事!”

春雪瓶:“万一被他认出,我就夺了他的腰刀,逼他将我和罗大伯送出城去!”

罗燕不胜惊叹地说道:“姑娘,你这一招才真真算是艺高人胆大了!”

第二天黄昏时候,马千总匆匆来到驿馆,叫春雪瓶,悄声对她说:“肖将军疑心未死,已向城外派出巡骑。请姑娘转告罗小虎,暂时就在馆里安身,千万出城不得!”他又向春雪瓶道了一声:“姑娘珍重”,便匆匆上马回营去了。

春雪瓶站在那儿,心里默默念道:“母亲,我一定要保得罗大伯平安离开塔城!”

春雪瓶 第十回 密约喜闻扬声认父 隐情初露抱病寻儿

晚上,春雪瓶来到罗小虎房里,将马千总傍晚来馆所谈情况告知了他。罗小虎说,这已是在他意料中的事情,因他深知肖准为人,刚愎自用,险诈多疑。肖准今天在厅里迟疑犹豫,不敢下手,一来是对他相貌辨认不准,怕万一失误,惹怒王爷,对他不利;二来当时厅里只他和马骧二人,若真动起手来,他自料难敌,又恐吃亏。因此,当德秀峰带怒不再假以情面将他遣出厅时,肖准也只得隐忍在心趁此收场,而他决不会善罢甘休。罗小虎还对春雪瓶说,他料肖准派出巡逻,其精骑定在额敏河畔与木哈塔依一带。因那正是由塔城去乌伦古湖必经之路,肖准料他离开塔城后定是返回乌伦古湖。春雪瓶听到这里,忙插口说道:“母亲曾给我讲起许多兵书上的话语,记得其中就有‘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样的话。我们不防也这么对付那肖准。首先罗大伯不要单独离开塔城,等德老前辈他们动身回迪化时,和他们一道动身;再说,罗大伯也不取道向北,偏取道向东,走到半路,再转身往北,这样就可平安同到乌伦古湖了。”

罗小虎十分欣慰地:“没想到你还自有这般心计’。不过,那肖准也是十分狡诈的,对他还得要多存个心眼。”他想了想,又说道,“当然,目前我也只能照你说的行事了。你可寻个机会到‘居安’客店去找找郑大伯,要他告诉乌都奈,叫乌都奈约集二十来位弟兄,骑上我的大红马,等候在克拉玛依以东的玛纳斯河畔,我准备在那里和他们汇合。”

春雪瓶点点头,又给他补充了句:“还请郑大伯告诉乌都奈叔叔,要他把他骑的那匹马牵到客店里来留给你。”

罗小虎:“这,就是不说你乌都奈叔叔也会知道的。”他话虽如此说了,但他对春雪瓶那想事周到,对自己体贴入微的用心,除深感欣慰外,还不由蓦然升起一种眷眷之情,使他神怡心暖,眉笑目慈,顾盼久久,有如舐犊,倍感情深。

春雪瓶也在他那慈目柔情的抚爱下,有如朝晖照体,有似清风入怀,感至无比的恬静和舒适。她默默地承受着。过了许久,她忽又抬起头来对罗小虎说道:“这事罗大伯就不用告诉罗燕姑姑了。不然,她会担心的。今天她躲在厅侧,知道肖准是为你而来了,急得脸发白,看了真叫人揪心!”

罗小虎不禁发出一声悲叹:“我可怜的妹妹!”他的精神也因伤感而变得黯然起来。

恰在这时,罗燕进房来了。她手里捧着一盒点心,走到罗小虎面前,说道:“哥哥,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洒淇玛,我在东城一家满人开的果点铺里见有卖,便给你买来了。”

罗小虎接过盒子,低下头默默出了会神,才又抬起头来,把手伸到罗燕额前,轻轻拂开她鬓角的头发,抚着她遮掩在鬓发里的一块指大的伤疤。抚着,抚着,他眼里竟不觉噙满了泪水。罗燕也只默默地站着任他抚去,情态显得十分柔顺。罗小虎抚了一会,才轻声问:“还痛吗,妹妹?”

罗燕摆摆头,只低声叫了声:“哥哥!”她好像突然变小了许多。

罗小虎沙哑地:“哥真不该,真不该啊!至今每想到这事,心里就像被揪住似的!”他那包满两眼的泪水,不禁连连滚落下来。、罗燕也情不自禁地伏在他的胸前,低声啜泣。她哽咽地说道:“不用再说了,哥哥!我已经早已忘记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春雪瓶不知他兄妹二人说些什么,只站在一旁惊奇地呆望着。她心里也充满了悲凄,过了一会,罗小虎才抹去眼泪,从胸前扶起罗燕的头来,望着她漫然一笑,说道:“你看,哥哥又把你惹哭了,哭得竟这么伤心!”他又充满怜爱地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

罗燕定了定神,回头望着春雪瓶腼腆地一笑,说道:“让姑娘见笑了!我们也真是!”

罗小虎上前一步,却一本正经地对春雪瓶说道:“这没什么可笑的!雪瓶,你记住:千万不要作任何对不起自己亲人的事来,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他用手指罗燕额上那块指大的伤疤,又说道:“你看,你姑姑额上的这块伤疤,就是我给她留下的……”

罗燕忙截住他的话,说:“还说它干什么,已经过去多年的事了!”

罗小虎:“要说。说给雪瓶听一听,对她也有好处。”他又望着春雪瓶,“都已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八岁,你姑姑只有五岁,我兄妹就为争一块这样的洒淇玛,争吵起来。我逞强霸占定要多吃,你姑姑不依。突然从我手里把我多占的夺了回去。我怒恼起来,便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在她额上猛击一一下,从此便在她额上留下那块永不褪色的伤疤!也在我心上留下一块永不消失的阴影,留下一片无法弥补的悔恨!”他说到最后,那沙哑而哽咽的声音竟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春雪瓶的心被震撼了!她也不知为什么,这样一件在平时看去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今夜从罗小虎口里听来却是那样的被震动!她更没想到,站在他面前这位凛凛堂堂的罗大伯,这位不知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在万马刀丛中都毫无惧色的半天云,竟会在指大的伤疤面前显得那样伤心、悔恨和颤抖!她猛然想起母亲曾教过她《四书》上那句“仁者必有勇”的话来,罗大伯在罗燕姑姑那块伤疤面前所显露出来的情景,兴许就是书上所说的“仁”,罗大伯也因为有了这样的“仁”,才会使他有面对万马刀丛都毫无惧色的那种“勇”!春雪瓶陷入沉思。

罗小虎已察出春雪瓶神情有异,忙又安慰她说:“你当然是不会做出我这样的蠢事来的!因为你本来就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啊!”

罗小虎这几句话,不但没有使春雪瓶感到丝毫安慰,反而突然使她感到伤心起来。她带着一缕淡淡的悲伤,怅然回到西厢房里,和衣上床,一种莫名的孤独之感,不禁阵阵袭上心头;罗大伯在八岁时和她妹妹争吃糕,我八岁时却只能一人呆在天山深处的那片树林里独个儿游玩,眼里成天能见到的除了山峰、树林和白雪,便是天上的飞鸟和林里的野鹿。要是那时自己也有一个哥哥来和自己争吃糕点,哪怕也在自己额上留下一块伤疤,那也比孤独无伴幸福得多了!她耳边突又想起罗小虎适才的话语:“……千万不要作出任何对不起自己亲人的事来,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正在这时,不知为什么她竞猛又想起在塔城的路上她曾捉弄过的那个少年来了:她一扬鞭,惊马便将那少年掀翻地上,……他瞪着一双愣愣的大眼,满身沙,满身泥,头发披散两肩,既不敢骂,也不和她斗,只带怒忍羞而去……那少年虽不是她什么亲人,但不知为什么,想到他当时他副狼狈情景,便突然感到难过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头了,虽没在他额上留下伤疤,兴许也给他心上留下了羞辱!自己会不会因此而后悔一辈子呢?春雪瓶想着想着,不觉朦朦睡去,她似觉自己又奔驰在一条漫漫的大道上,前面又出现了那少年的身影,他正在催马飞奔,好像拼命要躲开她似的。春雪瓶一心想赶上他道个不是,也放马尽力赶去…她终于赶上了他,又超到他的前面去了……她猛然勒转马头,那少年措手不及,他的坐马受惊跃起,又把他掀到地上去了…她正万分悔愧间,那少年仰起头来愣着她说:“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他说了这句话,也不等她开口,又翻身上马逃走了。春雪瓶心里真难过,不禁在马上轻轻啜泣起来……她正哭得伤心,耳边忽又响起罗燕的呼声:“姑娘,你怎么啦?”春雪瓶猛然睁开眼睛,罗燕睡在她身旁,正用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她这才清醒过来:自己原来是在梦里。

罗燕见她醒来,又满含怜爱地问道:“姑娘,你梦见什么啦?”

春雪瓶嗫嚅地:“我梦见……,不,我思念我母亲了。”

罗燕默然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你已出来多天了,你母亲也定在思念你了!”

二人都不再说话了。一会儿便都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饭毕,罗燕和春雪瓶回到房里不一会儿,德幼铭也进房来了。他对她二人说道:“塔城一年一度十五天的大赶集,这已经是最后几天了。听说今天集上要举行摔跤较量,界那边也涌来许多人,较量场也是他们设置的,我们何不出城去看看。”

罗燕欣然地:“好,我们看看去。春姑娘在馆里也闷得慌,昨夜都想家了,趁此一道去逛逛,散散心也好。”

春雪瓶听说集上要举行摔跤较量,更是觉得新奇,也不等罗燕问她,便连连拍手附和,满怀高兴地同意了。

三人收拾停当,一同走出驿馆,穿过西城,向西关城外走去。集市就设在离西关约二里远的一片草地上。草地两旁是一丘斜斜的林坡,草地沿着坡脚向西伸延,形成一个狭长的地带。三人来到集市,只见市上到处都张盖起一幅幅五颜六色的布幔,布幔下摆着贩卖各种货物的货摊。布幔排列整齐,纵横交错,整齐成行,形成一条条彩色的街巷,显得别有一番豪华,别有一般风味。摊上贩卖的货物,从布匹百货、皮毛首饰直至烟酒糖茶、药材珠宝,真是应有尽有,样样俱全。草地两旁的林坡脚下,则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帐篷,帐篷旁多设有木栅,木栅围着自各地赶来的马匹、牛羊,还有驼驼、鹿子。集市上到处都是挤满了穿着各族服装的人群,有打扮得如花枝般的少女,有身佩短刀荡来荡去的膘悍牧民,有木讷忠厚的农夫,有弹琴欢乐的老人;有为卖东西而来的,也有专为看热闹而来的。总之,整个集市上,景是花花绿绿的景,人是形形色色的人,腾腾攘攘,百态千姿,不一而足。

德幼铭一路注意观察的是,从人们的交谈中去查民情,从各种不同的穿戴上去辨风俗。罗燕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眼里只是冷冷的。她虽也在向四处放眼,但脸上冷若寒霜,春雪瓶则与她截然相反,对什么都觉得新奇,对什么都留心注意。当她走到集市中央的一个摊前,突然将脚停住。她还清楚地记得,八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罗大伯抽刀和一个外界的卖刀人比试谁的锋利,也是因此才惹出他落入官兵手里的那场祸来。她再看看身旁那片货摊,见摊上摆的已不是马刀、铁器,摊内站着那人也不是八年前那个狂傲的汉子。春雪瓶也不禁兴起一种世事若浮云的感慨。罗燕见她站在那儿出神,便过来问她想的甚事?春雪瓶便把八年前在这儿发牛的那件事和她亲眼看到的情景告诉了罗燕。她在这人稠众众之中虽未便说出罗小虎的名字,但罗燕猜出她讲的那比刀的人是谁了。她只听得心惊胆颤,脸上也阵阵泛白。二人正谈着,忽见集市上的人群显得有些骚动起来,许多人纷纷向摊巷西边涌去。罗燕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把抓住春雪瓶的手,一边不断向西注目张望,一边对她说:“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春雪瓶见罗燕神情显得那么紧张,知道是适才自己讲的那段往事在她心上引起的余悸。春雪瓶忙说道:“管它发生了什么事,反正都与我们无关!走,我们也看看去!”她说完便拉着罗燕向西边摊口走去。穿出摊口,见不远处的草地旁边,一个大大的圆形帐篷门前围着一大圈人。那圈人密密层层,把圈内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究竟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三人走到那一圈密密的人墙后,由春雪瓶领头向圈里挤去。只见她伸出双手将人群三分两分,立即就分开一道缝隙,罗燕和德幼铭紧紧随在她的身后,很快就挤到人墙的里层去了。三人这才举目向前望去,见里面靠近帐篷门前的那一片草地上,站着一位体格魁伟、腰大臂粗的汉子,身穿浅黄色的厚布短衫,宽丝板带系腰,牛皮紧袖护腕,两手交叉抱臂,傲然而立,横眉冷对地环顾着圈内人群。他身后还簇拥着六七个人,或坐或立,一个个也都是身体壮实、气态慓悍的汉子。帐篷门前右侧还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拴着一条肥壮的牛犊,牛犊背上披着一幅彩色斑斓的锦缎,锦缎上斜搭着一张火色的貂皮。春雪瓶不知这些究竟要干什么,心中正在纳闷,突见从帐篷里走出一位头戴麦编圆形草帽、衣服整齐的中年汉子,来到草场中央站定,向人群环顾一周,说道:“我们部里的几位兄弟,平日喜欢练点摔跤角力的玩意儿,去年曾到贵国的蒙古求人较量,结果是无人可敌,败兴而归。听说这塔城一年一度的赶集,整个南疆北疆的英豪好手,都要到这里来赶赶热闹。我这几位好斗的兄弟也在家里闲不住了,特相约一道越界来到贵地,准备和西疆力大技高的好手一较高低。”他用手指了指站在他身后那穿淡黄色的汉子,¨今天就由我这位乞乞拉达兄弟作主摆桩,无论是谁,三角中只要能胜两角,”他又回头指着那木桩上的牛,“这牛,牛背上的锦缎、紫貂皮全归他;如能三角全胜,我们兄弟便立即收起帐篷过界回部,永不再来称强斗胜。也无论是谁,若三角都败在我这乞乞拉达兄弟手里……”他说到这里,突然把话打住,嘴边露出令人生厌的讥意,把四围的人群扫视一眼,才又变腔变调地说道:“若三角都败在我这兄弟手里,我只要他伏在地上,让我这兄弟坐着歇歇,直到第二个出来较量的人上场为止。”

围观的人群被他这含有笑意与带有侮辱性的赌角方式激怒了,顿时响起一片非议和咒骂的声音。站在春雪瓶身边的一位老大爷忿忿地说道:“这些人哪里是来较量摔跤,明明是来挑衅肇事的!”老大爷身后的一位中年牧民指着刚才在场里说话的那人,在老大爷耳旁低声说道:“那人前年也曾带着一帮人到集上来过,好像是那边哈部的一个头人。”

人群中,有人在高声喝斥,有人默不作声,只怒目而视,也有人兴致勃勃地等待着观看这场热闹。

春雪瓶脸上既无笑意,也无怒容,只转动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不时看看周围的众人,不时又打量着场内那几条汉子。

罗燕气得将嘴唇咬得紧紧的,不住恨恨地说道:“但望能有人去狠狠教训教训他们!把他们摔个半死!”

德幼铭早已怒形于色,在旁显得焦躁不安,看去人有急欲挺身一较的气势。

春雪瓶见德幼铭显出那般情景,忙向罗燕递去一一个眼色,低声说道:“姑姑你看,德叔该不会去!?”

罗燕瞟了德幼铭一眼,说道:“不会的,他没学过这玩意。再说他身份也不容他冒失!”

站在场中那戴草帽的中年汉子又说了:“怎么?偌大个西疆,”他手指转动一圈,“偌大一圈人群,竟没有人敢来一较!”他把四周盯了一会,又含讥带讽地说道:“来吧‘!输了不过当-会儿垫座乌龟,赢了却可牵头牛去,还有貂皮暖体,锦缎荣身,也是很合算的!”

人群中又响起一片愤怒的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