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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春雪瓶》》 · 聂云岚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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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瓶》

作者:聂云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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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古城多情常悲鹤去 骏马无恙又载人来

“天若有情天亦老”,这是唐代诗人李贺的著名诗句。若用这句诗来形容古城乌苏,这座土筑石砌的古城倒真说得上是有情的了。在几经战乱、几历灾荒之后,古城乌苏所显露出来的不只是街巷市容的萧疏,而是整个城廓风貌的苍老。城上是楼倾欲塌,堞坠成残;墙壁是石移留穴,蔓草丛生。举目望去,给人以龙钟苍凉之感。

日上顶头,时近中午。乌苏东城关口,由于东去西来的行人旅客早已登程上路,这时已是路人稀少,关前显得有些冷冷清清,更兼时虽入夏,乌苏还笼罩着一片寒气,在冷清中更添了几分萧瑟之意。木栅门前两名守关的军校,也袖着手,在那儿懒洋洋地踱来踱去,各自默默不语,对木栅周围的事物显得漫不经心,毫不在意。

关口前是一条通向昌吉、迪化的古道。若在几年以前,由于各地伯克的横征暴敛,巴依们的劫掠盘剥,加以各部间的兼并仇杀,朝廷的严酷镇压,这条直通东西,一向热闹非常的古道,已变得商旅绝迹,路断人稀;乌苏城内亦是家家闭户,半减炊烟。近年来,朝廷对西疆采用了绥靖怀柔的治策,召回阴险残暴的将军田项,升任昌吉游击、回人肖准为伊犁将军,命他统抚各部,辖制全疆。这肖准原是回部头人之子,二十年前玉帅镇守西疆时,他只是昌吉骑营里的一名百夫长,后因他在一次和马贼半天云的战斗中,表现得英勇果敢,玉帅大加赞赏,将他调拨到自己直辖骑营,并将他升为千总,以后又破格提升他为游击,驻守昌吉一带。这肖准为人不仅勇敢善战,且性情刚果,颇有谋略。因他自幼生长西疆,对西疆的地形交通、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他原本又是回部头人之子,与各部也多有旧。因此,他自升任为伊犁将军后,便假朝廷之命,对各部采取讨抚兼施、恩威并用的办法,很快就把西疆的战乱平息下来。只有饱经动乱的人们才懂得安定的可贵。这座古老的乌苏城也在这略为安定的两年中得到养息,它已慢慢有了生气,往来的客商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关口前面的古道两旁,陆续新开了十余家店铺,除了贩卖一些面饼、菜饭、冷酒以及麻鞋、油布、雨伞之类的食用日杂小店外,靠近道旁最末一家铺子,乃是不数月前一个姓梁的老头来此新开的一问官草药铺。那梁老头来时沉默寡言,看去有些古板,可对人倒也忠厚,处事也颇通情达理。前来找他拣药、看病的,药钱礼费,给多给少,他也不甚计较。因此,当地居民对他都很敬爱,大家都尊称他一声梁大爷。至于他叫何名号,他从未说起过,也没谁问过他。这也不足为怪,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有没有名号倒也无关紧要,只要有个姓就行了。

每家店铺门前都种有柳树,树下还摆有一些小摊,卖的都是茶水、瓜果之类的食物。每天一一早一晚,进出关口的人多,生意也还热闹。这时已快近中午,过路人稀,店摊生意也清淡下来。那些摊贩、小二以至掌柜,闲着无事,便疆南疆北、天上地下地闲聊起来。

闲聊也有闲聊的乐趣,既可不加思索地信口开河,也可随心所欲地扯东拉西,总之,可以说得莫头莫尾,聊得无边无界。他们可以从夸说某个过客的酒量大得如何惊人,又扯到最大的哈蜜瓜可以重到多少斤。争夸必有浮,争浮必加夸,说来说去,说得最后连自己也不相信了,但冲着一股气,还在不断地往高处浮,往大处夸。大家正在七嘴八舌,你追我赶,浮夸得几乎没个尽头的时候,摆茶摊的张老头突然说道:“传说西疆最近又出了位绰号叫‘飞骆驼’的姑娘,不知诸位听说过没有?”

刚一提起飞骆驼,立时间,大家便把所有的话头都收住了,全都转过身来,聚精会神地倾听着,一个个脸上都露出惊诧和兴奋的神色。

飞骆驼这个名号,一年来,也像二十年前半天云的名号一样,在西疆各地暗暗流传着。说她经常单骑独马到处遨游,专寻硬的碰,专挑强的拼;说她遇上不平的事儿,不管对手是巴依、伯克,还是衙府、官兵,她都要抱打不平,而且一打到底;说她骑术高超,剑法精绝,西疆无人可敌。一来因传说中的飞骆驼是位年轻貌美的姑娘;二来传说她总是独来独往,因此,就更使得飞骆驼这个名号,笼罩着一层神秘的迷雾。巴依、伯克谈起她,总是用一些污秽下流得不堪入耳的玩笑话来掩盖他们心里的寒栗;军营、衙府里的官儿们谈起她,却又以“妖言惑众”或“蛊惑人心”之类的词儿来骗换内心的安宁;牧民们谈起她,则把她当作神,当作力,当作马剑,借以发泄心中的不平和怨忿。因此,大家一听张老头谈起飞骆驼,都想从他口里打听到一些新奇、惊险、痛快而又解恨的事儿,便争着央求他把听到的传闻说来听听。

张老头又兴冲冲地说道:“传说飞骆驼住在天山深处,那是一个连鹰也飞不到的地方,她在那儿苦磨苦练,练就一身超群绝伦的本领。她的师父见她火候已纯,便叫她下山替天行道来了。半月前,传说玛纳斯一个伯克的小崽子在路上碰见她,只怨那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见她长得俊俏,仗恃自己带的从人多,便上前调戏她,被她打个半死,后经从人苦苦哀求,才饶了他一条小命。听说,他还被飞骆驼废了一条腿呢。”

一位青年插口道:“好听的名儿多的是,为何偏偏给她取了个飞骆驼这样的绰号?”

张老头不以为然地说道:“飞骆驼这名儿有什么不好?!在咱西疆,骆驼要算宝中宝,人们离开它便不能过日子。凭脚力耐劲,讲温驯勤劳,比劳苦功高,哪种牲口能比得过它;单是骆驼这个名儿,听起来就叫亲切,再给加上个‘飞’字,谁还能比它更神气!”

正当大家围聚在茶摊周围谈得起劲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古道那边来了一骑汉子。那汉子年约四十开外,中等身材,背上背了个蓝布印花包袱,看去好似商旅模样。他策马径直来到梁大爷那家药铺门前下马,将马牵到铺后拴好,又进入铺内和梁大爷细声谈了一会,便踱到摊旁来了。他开始只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当张老头兴冲冲地讲完刚才那段话后,这中年汉子开口了:“大家在谈飞骆驼,在下也来凑个兴。据说,飞骆驼这个绰号,也是有她的来由的。听人传说,去年夏天,十骑官兵押解着.一批打从关内押解来的流人过沙漠,行至中途,突然遇上黑风,一时间,只见沙如浪滚,黑天昏地。十骑官兵仗着马快,也不管那批流人的死活,丢下他们,顾自冲了出去,企图向上报个‘沙漠遇风,不幸身亡’便交差了事。

这事恰被从沙漠近旁经过的一位姑娘知道了,她听说那批流人中有老有少,还有妇女、小孩,都是一些遭冤受屈的良民百姓,二话不说,一纵马,便顶着黑风沙浪驰进沙漠,第二天日落前,终于把那批流人领救出来了。流人们流着泪向她称谢,请她留下姓名,姑娘怎么也不肯说,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一张令人难忘的笑脸,带着满身尘沙,纵马飞驰而去。这姑娘不是别人,就是人们所称的飞骆驼。”

人群中有人说:“这兴许就是飞骆驼这绰号的由来!”

中年汉子:“还不只此哩!听说也是去年秋天,昌吉西边的草地上,从远处转来一群游散的牧民,他们刚刚聚合起来,连帐篷都还未扎稳,突然从北边闯来一帮游骑,赶走了牧民的马匹,还抢走了几个年轻的姑娘,向北面大沙漠逃去。牧民们正跪在地上悲嚎,那姑娘恰好又从草地经过,她问明情由后,也是二话不说,拍马向大沙漠追去。两天后,姑娘带着一身沙,把被抢去的几个姑娘和一群马匹全送回来了。牧民们围上前去拉着姑娘的马,求她留下姓名,姑娘只是一笑,不肯说,留下一串美美的祝福,带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纵马驰过草原去了。据回来的那几位姑娘说,那姑娘在沙漠里追上那帮游骑,连话也未说便拔剑和他们刺杀起来,只几眨眼功夫,为首的三名汉子便都被他刺下马去,其余的人见势不好,便各自没命地四散逃去。那几位姑娘还说,她骑马驰行在沙漠里,简直就像会飞的骆驼一样。兴许这才是飞骆驼这绰号的由来。”

摊旁一位卖瓜的老大娘,听了后双手合掌,说道:“我的老天,难道真有这样的事情!八年前也曾传说过,咱西疆出了位春大王爷,杀人不眨眼,武艺高强,也是个女的。可传了一阵子,就像一阵风似的吹过了。而今又传出了一个飞骆驼,这阵风又看能吹多久!”

中年汉子听她谈起春大王爷,眼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全身也不禁微微哆嗦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酒店的伍掌柜接过话来,说道:“春大王爷的事,八年前我也多次听人说过,可说的人却谁也没有见过那位春大王爷。飞骆驼的事也是那样,传的尽管传,说的尽管说,又有谁亲眼见到过她呢!

这还不是像说鬼那样,大家都说有鬼,却谁也没有见到过鬼。谁知道究竟有没有那样一位春大王爷和这样一位飞骆驼!我这个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耳朵。” ,

张老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没亲眼见到过的人和事还多着哩,难道你都认为不可信?!我问你,二十年来,西疆一直到处都在传说的半……”张老头突然打住话头,侧过脸去瞅了瞅正在木栅门前踱来踱去的两名军校,又压低嗓子说道:“那位半天云,你亲眼见过没有?你又信不信真有其人其事?” 。

伍掌柜:“半天云我虽没亲眼见过,可亲眼见过他的人多呢!

谁不知他现在还带领着他那帮弟兄住在乌伦古湖一带,专门对付边界那边来犯的部落,经常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比那班守边官姜还勇敢可靠。飞骆驼的事哪能和半天云相提并论!” ‘张老头:“老弟,二十年前,开初传说沙漠里出了个半天云的时候,我也不信,也像你现在不信咱西疆出了个飞骆驼一样。”

伍掌柜固执地道:“一个姑娘,又是单枪匹马,会有那么大的本事!除非我能亲眼见到她,不然,我是断难相信的。”、.人群中又开始争论起来:有信其有的,也有说其无的,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中年汉子也不和大家争论,只抬起头来将关口周围环视一遍便迈步跨进酒店去了。伍掌柜忙停下话来,抽身回店照顾顾客去了。那汉子向他要了一壶冷酒,一盘煎饼,独自默默享用起来。

伍掌柜把汉子安顿停当,又返身出店,继续和张老头争论不休。二人越争越来气,越气话越粗,最后,张老头气得圆睁双眼,指着伍掌柜的鼻子说道:“伍掌柜,我知道你是背父所生的遗腹,你从生下来就没能亲眼见到过你爹,你总不会连你有个爹也不相信吧!”

伍掌柜被激怒了,脖子上的青筋一下暴得老粗,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指着张老头骂道:“呸,张老头,你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也说出这种缺德话来,你这像人话吗?”

中年汉子赶忙放下酒杯,几步抢出店来,将伍掌柜拉回店里,左劝右解,才把他的一腔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中年汉子又要来一壶酒,强拉着伍掌柜也喝了两杯,二人又心平气和地闲聊起来。

中年汉子笑了笑,忽又说道:“常言道‘无风不起浪’。飞骆驼的事儿,既然传说的人那么多,难道你真的一点不相信?”

伍掌柜:“也许真有这样一位姑娘,只是未必有那么大的本事。

传说的人总要加盐加醋的。一个加一点,加来加去就玄啦,你难道也会相信她真有那么高的手段?!”

中年汉子抬起头来,两眼正视着他,十分认真地说道:“我相信。因为我曾经亲自遇见过这样的人。”

伍掌柜惊诧地:“也是一位姑娘?”

中年汉子:“是的。那时她还是个姑娘!”

伍掌柜:“谁?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中年汉子放低声音,神情肃然,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就是八年前人们传说的春大王爷。”,

伍掌柜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他重重地喘了口气后,才又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见她的?”

中年汉子:“十五年前,在甘肃的嘉峪关外。当时我在甘肃当差,为了一点小事,我无意间触犯了她,她只一扬手,便差点要了我的脑袋。当时简直把我吓懵了,等她放马走开后,我才清醒过来。

我知道,我是遇上一个身怀绝技、性情莫测的奇女子了。我心里也明白,幸亏她手下留情,不然,我早没命了。”

伍掌柜张着一双眼,听得入神。不料中年汉子说到这儿便把话打住了。伍掌柜等不来后话,忙又问道:“后来呢?后来又怎样?

那春大王爷竟是怎样一个人?”

中年汉子沉下脸来,正色说道:“老兄,关于春大王爷的事,你就别再问,也别去打听了。她就最忌讳别人打听她的事儿三我那次差点送命,就是由于冒冒失失地探问她哪来哪去。”

伍掌柜虽感意犹未足,却也不便再深问了,只叹道:“世界果有这样的女人!” . 。

中年汉子饮过酒,吃完饼,付了钱,正要起身离店,忽听古道东边远远传来一阵清脆而又急骤的马蹄声。马蹄声由远而近,吸引着古道两旁的摊贩店家,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掉过头去,目迎着这疾驰而来的客人。中年汉子侧耳倾听一下,脸上不禁微露惊诧之色,自语般地说道:“听得出,这是一匹好马,一匹难得的好马。”他随即也跨出店来,站在门前注视着。

骑影已经出现在远远的古道上,举目望去,只见一个奔驰着的黑点,尾后喷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烟尘,迅速地向这边移来。黑点越来越近,已能看清它的轮廓:一匹神骏非凡的大黑马,四蹄腾跃,鬃须飘拂,昂头平尾,势若行空,穿射而来。那马通身黑得发亮,在阳光照耀下,几乎使人感到耀眼难睁,不敢正视;马上端坐一位姑娘,身穿嫩绿色衣裙,扎袖紧腰,外罩一件羊皮背褂,脚下穿着一双麂皮短靴;姑娘年约十五六岁,杏眼桃腮,双眉细长,微挑向上,一张红润的小口上隐隐挂着笑容。大黑马驮着姑娘卷起一阵风来到关口,直至木栅门前方才停下蹄来。姑娘端坐马上并不下鞍,只举目向周围环视一遍,一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种对什么都感新奇又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神情。她闪动着一双晶亮的眼睛,迅速地打量着关口四周的每一个人,嘴边挂着笑意,笑意藏进了两腮旁边的两枚大酒窝里。

古道两旁的人众,大家都把目光、心意倾注到姑娘身上去了,谁也没有留下一只眼睛来偷空去看身边其他的人。正当大家都在为姑娘的装束、打扮和美丽而暗暗惊叹不已的时候,酒店门前的那位中年汉子却因为这位姑娘的出现而震惊了。只见他一手紧紧抓着横斜在门前的柽柳枝条,大张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姑娘和她胯下的那匹还在喷着热气的大黑马。他的脸上也因突然过分惊诧而微微颤动起来。一瞬间,他好像完全停止了呼吸。使他感到惊诧和震动的倒不是马上那位光彩照人的姑娘,而是姑娘胯下那匹神骏欲飞的大黑马。当姑娘跃马驰过店前的一瞬,中年汉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马决非一匹寻常的牲口,它正是十五年前玉娇龙的坐骑,也就是八年前春大王爷的战马!可玉娇龙已经在西疆销声匿迹近八年了,谁也打探不出有关她的一丝儿消息,她的坐骑怎会突然又在这里出现,又怎会落到这样一位姑娘手里去了?中年汉子怀着一种无法遏止的好奇与兴奋,决心要把这事弄个水落石出。

这时的木栅门前,两个早已闲得无聊的守关军校,也因这姑娘的出现而抖擞起来。他二人赶忙挺直腰身,回到木栅门前,摆出一副忠于职守和凛不可犯的样子,斜瞟着眼睛去偷偷打量着马上的姑娘。姑娘坐在马上,把周围的众人环视一遍后,又抬起头来把关上关下审度一番,她微微皱了皱眉,又轻轻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啊,这就是乌苏!”随着,她一勒马径向栅门走去。两名守关军校连忙齐步上前,伸手拦住她的马头,说道:“游击有令,一律不得骑马进城。”

姑娘注视着军校,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游击?游击是什么样人!”

蓄着一绺胡子的那名军校奇怪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眼,说道:

“你连游击都不知道?!”

姑娘摇摇头:“没有听人说起过。”

另一名军校见她说得很认真,便接过话来,对她说道:“游击是朝廷任命的武官。” ,

姑娘点点头,又问道:“多大个官?”

还是那名军校说道:“统领这乌苏一带的兵马。”

姑娘想了想,又说道:“他只管他的兵马去,为何管起百姓进城骑不骑马的事来了!”

蓄胡子的军校有些不耐烦了,沉着脸说道:“这是军令,军民人等都得遵从。”

另一名军校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忙补话道:“驰马过街会惊扰百姓,连年祸乱,把满城百姓惊扰得够苦的了!”

姑娘俯首凝思片刻,说道:“既是这样,我也依着你们就是了。”

说完,她一翻身,轻轻跳下马来,又向关口两旁看了看,问道:“这近旁有没有马店?”

蓄胡子军校说道:“这儿哪来马店你可以把马牵进城去,只是不能在街上骑驰。”

姑娘:“牵着马在街上走来走去,碍手碍脚的,多讨厌!”她向茶摊这边看了一眼,便牵着大黑马直向摊前走了过来。茶摊旁边正好有株又粗又大的柽柳树,姑娘把马往树上一拴,回过脸来对张老头说道:“老人家,我要进城去办点事,_会儿就返回来,这马就烦劳你老代为照看一下。”

张老头感到十分为难,忙说道:“姑娘,我看你这马是匹贵重的牲口,这里过往人杂,我担待不起,你还是把它牵在身边吧。,’姑娘笑了,脸上立即浮出了两枚盛满笑意的酒窝,说道:“不碍事的,这马烈,除了我谁也近不了它。你只挂只眼,不让人靠近它就行了。”姑娘说完话,也不等张老头再应声,一转身正准备向关口走去,猛然瞥见了梁大爷开的那间官草药铺。姑娘立即喜形于色,忙又回头穿过茶摊,走进药铺去了。

一直站在酒店门前发愣发愕的中年汉子,目送姑娘走进药铺去了以后,快步来到大黑马身旁,将它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一番,又绕着它转了一转,情不自禁地自语道:“是它,没错,一点没错!”

伍掌柜亦已跟着来到了中年汉子身旁,他满怀疑讶地看看那大黑马,又看看中年汉子,问道:“老兄,你怎么啦?你好像认识这匹马?”

中年汉子微微一怔;立即定下神来,随口应道:“哪儿话!只不过看去很像一位朋友曾经骑过的那匹大黑马罢了。”

这时,又有几人围了上来,指着大黑马评头品脚,议论纷纷,异口同声,都是夸说马骏。中年汉子忙又抽出身来,跟着向梁大爷药铺里走去。

药铺里,梁大爷正在细看姑娘交来要他照称的处方。处方上开的虽多是苏荷、桔梗、防风、云苓、半夏、北杏、龙脑等一类祛寒除邪、化痰镇咳的药物,但却一反常规的用了北辛六钱。梁大爷触目惊心,顿觉手里这纸处方沉重极了。他抬起眼来注视着姑娘问道:

“请问姑娘,这是谁开的处方?”

姑娘略一犹豫,并不正面回答,却反问道:“这药方开得怎样?”

梁大爷:“从处方用药来看,病者定是风寒入肺,久咳成喘,若果如此,用药也是对症的。只是这北辛一味,按常规是用药不过三分,这里却用了六钱!不知是否下笔有误?”

姑娘面露惊喜之色,还是并不急于回答,却反问道:“老人家,你也懂医?”

梁大爷:“老夫曾在关内关外走方三十余年,对医术也略略懂得一些。”

姑娘立即显得亲切起来:“老人家说得极是,病人确是多年喘咳。至于用药,病重自然用药也重,想不会错,请照方称足好了。”

已在一旁站了一会儿的中年汉子,上前插话道:“请问姑娘,这病者是你什么人?” ,

姑娘回过脸来,冷冷看他一眼,说道:“一位乡亲。”迅速又转过头去看着梁大爷。 。 、

梁大爷为难地说道:“姑娘不知,这北辛药性是何等霸道,像这样的用量,老夫实实不敢照称。” :

姑娘:“我可以多给银两,请老人家行个方便。”

梁大爷:“医有医德,药有药品,老夫不敢欺心。”

姑娘犹豫片刻,说道:“好,不为难你老,我自进城另寻药铺称去。”她说完返身便向铺外走去。中年汉子忙抢步走到门前,拦住姑娘问道:“姑娘请稍留步,我有话相问。”

姑娘只好停下步来,好奇地打量着他。

中年汉子显得有些性急地:“请问姑娘,你那坐马是从何处买得?”

姑娘眼睛忽闪一下,立即警觉起来。说道:“你问这何用?”

中年汉子嗫嚅地:“我过去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匹马来。”

姑娘一笑:“这马已随我多年,从未让别人骑过,你多是看走眼了。”她说完便一步跨出铺门,匆匆向关口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关口里了。

梁大爷满腹疑讶地走到中年汉子身边,问道:“老弟,你这是为啥呀?”

中年汉子指着柽柳旁那匹大黑马,说道:“梁大爷,你仔细看看那匹马!”

梁大爷举目将马打量一会,说道:“不错,是匹好马。”

中年汉子:“我要你仔细认认,看看它是谁的马?”

梁大爷看看,想想,摇摇头。

中年汉子压低声音:“它不是当年玉娇龙的那匹大黑马吗!”

梁大爷一下张大了眼睛,忙又将马看了一看,连连说道:“对对,是她骑的那匹。可怎会落到这姑娘手里了?”

中年汉子:“我也正是想弄个明白才向那姑娘打听这马的来历,可那姑娘却只说这马已随她多年,就是不肯说她得自何处。”

梁大爷感慨万端地说道:“睹马思人,玉小姐的遭遇也是够悲惨的了。可怜像她那样一位绝世佳人,旷代奇女,八年来竟杳如黄鹤,一去不返,也不知她还在人世否?她与小虎那段恩情,也变成‘此恨绵绵无绝期’了。可悯,可叹!”他说话的声音里充满了凄怆。

再说围聚在柽柳树下的那几个人,由夸赞马又转到品论那姑娘身上去了。有人说她准是谁家伯克或巴依家的姑娘,不然她不会有这么珍贵的骏马,也不会长得这么俊俏。也有人说哪有伯克、巴依家的姑娘会单独骑马出外行走,何况又是这么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说来说去,还是异口同声,众口一词,都夸说姑娘俊美。

有的甚至把她说得秀丽非凡,夸称她是草原无双。

一位青年满心羡慕地望了望大黑马,说道:“这马真骏极了!

也只有这么骏的马,才配得上那样俊的姑娘。”他边说边向大黑马靠去,想抚~一抚它那身又黑又亮的皮毛。那大黑马还不等他靠近,便迅速地转过身去,用它那两条壮实得出奇的后腿对准着他。

张老头赶忙站起身来,大声喝道:“别靠近它!姑娘说那马烈,你想去找踢呀!”

那青年半信半疑地绕着马臀窜来窜去。大黑马同过头来紧盯着他。一霎时,它的两只耳朵也竖立起来了,颈项上的鬃毛也在不断地颤动,一双大眼睛变得通红,它那发怒的神情,既威严,又凶猛,简直叫人生畏。青年心怯了,赶忙往后退去。人丛中发出一阵惊叹声和讪笑声。

中年汉子与梁大爷一直站在药铺门前轻轻交谈着。

正在这时,古道东边又传来了一串清脆而杂乱的马蹄声。一位身披软甲、头戴铜盔、腰佩短刀、骑着一匹大红马的武官,带着十余骑军校向关口驰过来了。

梁大爷忙用手一拉那中年汉子,低声说道:“看,大红马上那位官儿就是姚游击。” ‘

中年汉子忙转身退进铺门,阴沉着脸,冷冷地说道:“我早就认识他了。”接着又补了句,“八年前我在塔城和他打过交道。”

这姚游击名班,原是田项帐下一名旗牌,后升塔城千总。八年前,因他在塔城捉得罗小虎有功,田项表奏朝廷,将他破格擢为游击,还将罗小虎一刻也不离身的那匹大红马和那柄锋利无比的短刃宝刀赏赐给他。姚班为人一贯恃勇豪横,自得了罗小虎那匹大红马和那柄宝刀后,更是有恃无恐,不可一世。田项奉召调离西疆时,特将他调驻乌苏,意在扼住这片马贼经常出没又四通八达的咽喉要地。

再说姚游击巡营回城,刚刚驰马经过酒店门前时,柽柳树下那匹大黑马忽然昂起头来,向着姚游击胯下那匹大红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说也奇怪,那匹大红马一听到这声嘶呜,竟自突然停下蹄来,回头望着大黑马,随即也引颈发出长嘶。那嘶声又似欢叫,又似悲鸣。姚游击好生奇怪,忙举目寻声望去,这才瞥见到一匹雄风勃勃的大黑马,正昂头挺立,似欲向他奔来。他不由吃了一惊,正想策马向大黑马走去,不料大红马似已知他心意,还不等他带动缰绳,便碎步跑到大黑马旁。大黑马见大红马来到,又是摆尾,又是刨蹄,两匹马挨脸擦颈,亲热已极。

远远站立一旁观看的乡亲们,都只觉新奇有趣,并未十分介意,只有躲在药铺门旁的中年汉子和梁大爷,才深知这两匹已是多年不见,又已各易其主的旧相识,突然在此重逢的心情。中年汉子看得心里直发酸,梁大爷更是噙着满眼的泪水,不住喃喃地说道:

“畜尚有情,何况于人!……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再说姚游击趁两马相亲之际,仔细将大黑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越看越觉得惊奇,越看越感心里不是滋味,不禁暗暗嘀咕道:“谁还配有这样的坐骑!西疆怎会还有这么一匹好马!”他又望着大黑马愣了一会,心里突然浮上一个念头:若让这样一匹好马留在他人手里,岂不使我的大红马也减了威武三分!姚游击想着想着,便策马来到张老头面前,指着大黑马问道:“这是谁的坐骑?”

张老头恭恭敬敬地答道:“一个姑娘的。”

姚游击:“那姑娘呢?”

张老头:“进城去了。”

姚游击转了转眼珠,又问道:“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张老头还是恭恭敬敬地:“一个年轻姑娘。”

姚游击瞪了张老头一眼:“我问你她是一个……一个什么样人家的姑娘?”

张老头:“说不准。看样子也是寻常人家的。”紧接着他又补了句,“兴许还是有些来头。”

姚游击回头对立马在他身后的十余骑军校问道:“你们在这乌苏附近看到过这匹马和这个姑娘没有?”

十余名骑校都各自摇了摇头。

姚游击又回头看看大黑马,说道:“我来试试它的脚力究竟如何?”说完,他随即跳下大红马,迈步向大黑马身旁走去。刚才看去还十分悠闲驯静的大黑马,突然回过头来,两耳高竖,拉长脸颊,瞪着一双大眼,惕视着他。姚游击见状不妙,只得停下步来,扬鞭吆喝,胁它就范。哪料大黑马毫不理睬,只将一双壮实的后腿对准他移来摆去,总不让他靠近。姚游击恼了,挥起鞭子向它臀上猛力一击,大黑马好似受辱一般,立时暴怒起来,只见它发出一声长嘶,一跃离地,将两后腿同时发出,铁蹄掀起一阵风在姚游击脸旁擦过,差点踢落他的头盔。姚游击闪退失足,竟仰面朝天地跌倒地上。

大黑马并未甘休,又见它奋抖鬃须,将头一摆-,挣断缰索,迅即转过身来,将前蹄跃悬空中,劈头盖脑直向姚游击踏来。姚游击已吓得胆战心惊,连忙滚过一旁,躲过马蹄,随即起身躲到柽柳树后,向骑校们吆喝道:“逮住它,快逮住它!”

十几骑军校一齐拨马围上前去,大黑马一阵左冲右撞,前踏后踢,只几个腾跃,又将两骑军校冲翻在地,余下十多骑军校在马上惊慌失措,乱作一团。大黑马这才昂起头来,又发出一声长嘶,然后一抖鬃须,放开四蹄,向古道左旁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奔去。一瞬间,它的身影便消失到树林深处去了。

姚游击狼狈不堪地从柽柳树后转出身来,指着十余骑军校骂道:“都是一些饭袋,连一匹马都制服不了!”接着他留下两骑军校守候在那儿,对他二人说道:“等那姑娘来找马时,立即将她带上城来见我。”

姚游击正要上马,张老头上前将他拦住,说道:“总爷,这马是姑娘交我给她照看的,你把它惊跑了,叫我怎么办?”

妙游击正有气无处发,扬手就是几鞭,狠狠抽在张老头身上,边抽边怒喝道:“就是这么办!你照看的好马!”姚游击还不解恨,又飞起一脚,将张老头的茶摊踢翻在地,这才恨恨地跨上大红马,带着十余骑军校,穿过关口,进城去了。

中年汉子站在药铺门前,把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他既对消失在树林里的大黑马感到惦念不安,更为留在城里的那位姑娘的处境担心着急。他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梁大爷在一旁已经看出来了,他闪动着一双神秘的眼睛,低声对他说道:“老弟别急!我一直在琢磨着那姑娘,我如猜得不错,一会儿准有一场热闹好看的了。”

中年汉子困惑不解地张望着他:“你猜出什么来了?”

梁大爷还是闪着一双神秘的眼睛:“一个那么年轻美貌的姑娘,敢于单人独骑出来闯荡,没有几分来历,谁敢!这就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中年汉子若有所悟地:“这话有道理。我看那姑娘下马身手敏捷,像个有功夫的人。只是,兴许应付两个无赖还可以,要逃过姚游击的手掌就难了。”

梁大爷:“如若真的是她,姚游击岂是她的对手。”

中年汉子惊诧万分:“她?你猜她是谁?”

梁大爷一字一板地:“春——雪——瓶。”

中年汉子张大眼睛,愣在那儿不动了。一瞬间,往事历历,不断跳上心来:玉娇龙兜着个孩子闯出嘉峪关,那是十五年前,她带着七岁的女儿悄然从艾比湖离去,那也正是八年前的事儿!而眼前呢?眼前的情景也在争相闪现:这姑娘不也正好一十五岁!她那雍容大度的仪态,那泰然自若的神情,还有她那轻盈的举动,精湛的马术……特别是那匹已随着玉娇龙绝迹八年而又突然出现的大黑马,它驮着的那姑娘只能是玉娇龙的女儿——春雪瓶。中年汉子想到这儿,突然举起手来在空中用力一挥,说道:“对,是她!”

随即又怨叹一声,“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梁大爷还是闪动着那双神秘的眼睛,说道:“还有你更没想到的呢!我敢说:春雪瓶就是人们传说的飞骆驼!”

中年汉子又是一愣,立即联想起了有关飞骆驼的种种传说:她住在天山深处,只偶尔下山一游;她骑着一匹能追风逐电的神驹,高超的剑技可称天下无敌;她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那秀丽的容貌简直叫人迷醉……想着这些,中年汉子已完全明白过来,他简直是兴奋极了,一把拉着梁大爷的手,说道:“你说得不错,一点不错,这儿即将有一场热闹好看了!”

梁大爷不但毫无兴奋之色,反而显得心事重重,愁上眉梢。他回过头去,凝视着古道左旁那片树林,深沉地说道:“热闹是要看的。我们却还有比看热闹更紧要的事情。”

中年汉子:“去寻回那匹大黑马?”

梁大爷:“要寻的不是大黑马,是大黑马原来的主人!”

春雪瓶 第二回 游击逞雄对刀赌马 马强拦路寄语怀人

梁大爷凝望着大黑马逸驰进去的那片树林,满怀深情地突然说出眼前更紧要的是要寻到大黑马原来的主人,这当然是指的玉娇龙了。中年汉子一听,虽仍不免因余悸犹存而哆嗦了下,但这确也是他八年来一直未能实现的心愿。适才他跟着那姑娘走进药铺,并冒冒失失地拦着她,向她打听大黑马的来历,目的也就是想从这马的身上探到一丝寻找玉娇龙的线索。姑娘的冷眼使他的希图落了空,梁大爷的感叹更使他意冷下来。此刻,梁大爷俯又提出要寻到玉娇龙的事来,这当然与他猜出了那姑娘就是春雪瓶有关,但玉娇龙究竟是否尚在人世,中年汉子心里却还是没有把握。因此,他迟疑了会,盯着梁大爷问道:“你究竟是怎样猜出那姑娘就是春雪瓶来的?你又怎么知道玉娇龙尚在人世?”

梁大爷平淡无夸地说道:“我也不是一见便猜处她是春雪瓶来的。这事还是多亏你指给我看了她骑的那匹大黑马。正是由于那匹大黑马,使我老是去琢磨这姑娘的来历,这又使我想起她刚来拣药时,我对那张处方的疑诧来。当时我一看到那张处方,首先使我吃惊的是处方上那一手柳体楷书,写得真是清秀极了。我可以说,这整个西疆的文武官员,没有谁能写出那么好的一手字来。其次是那奇异独特的配方,用药之险,有如背水一战、虎口拔牙一般,我当时看了不禁毛骨悚然,怕弄险遗憾,因此谢绝了照称。后来我对那姑娘的身世来历琢磨来琢磨去,那张处方也在心里反复推敲。

突然间,我想起香姑曾对我说过的一段话来:‘咱玉小姐写得一手好字,连她那翰林哥哥都不及她。……不但能文能武,还懂得医术。’再联上玉娇龙那刚毅任性的情性和那匹大黑马的出现,我的心一下亮了:那张奇特的处方准是玉娇龙开的,也猜出那姑娘准是她女儿春雪瓶,她来乌苏,正是为给她母亲拣药来的。”

中年汉子吃惊地:“玉小姐病了?!”

梁大爷:“不但病了,而且病得很沉。”

中年汉子情急不安地:“我们一定不能放过春雪瓶这条线索,设法尽快找寻到玉小姐的下落。八年来,许多弟兄们都在深深地惦挂着她,特别是咱们那位罗大哥,为了寻她,出生入死,几乎把整个西疆都踏遍了。”

梁大爷满怀忧虑地说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果是春雪瓶,你岂近得了她!又岂容你窥探到她的行迹!”

中年汉子默然了。

这位梁大爷和这位商旅模样的中年汉子究竟是谁呢?尽管看前卷书的细心读者可能已经猜出来了,但还是有必要略略费点笔墨来简单交代一下:

梁大爷姓梁名巢父,本是个落第秀才,早年曾在沧州衙府里当一名师爷,与半天云罗小虎的父亲交好。罗父为州官孙人仲陷害,蒙冤惨死,罗母守节殉夫,亦投井身亡。梁巢父仗义扶孤,为护救罗小虎的弟妹,为孙人仲所不容,被迫流落京城,栖身破庙,以走方治病为生。后罗小虎潜返河北,杀了孙人仲,又因玉娇龙被迫出嫁之事,大闹北京城,梁巢父为此受到牵连,被迫躲进妙峰山里。他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经玉娇龙暗示指点,得和躲藏在王庄里的罗小虎相会,后又在罗小虎的安排下,随哈里木、香姑来到西疆,投奔了马贼。因他为人精细,又知书多谋,深受马贼们的敬重。又因他年老体衰,不惯跟随马贼过那种朝东夕西、冲杀无常的生活,只留在乌苏一带,明以卖药治病为名,暗中却为马贼专干探报、联络、谋策的行径。近年来,罗小虎率领着大部弟兄,扎寨在乌伦古湖一带,与当地牧民连成一气,抗击着界外来犯的部落;哈里木亦带领着一部人马,窃踞在艾比湖四周,积聚粮马,以为策应。因乌苏乃边陲要地,田项离疆时又留下重兵,意在对付马贼。因此,密切注意那儿官兵的虚实动向就更为重要。为此,梁巢父便于一年前来在这东城关口,开了这家草药小铺,以便察看军营动静,并经常转通乌伦古湖和艾比湖两地消息。

这商旅模样的中年汉子,姓马名强,乃是罗小虎手下的一名头目。他原是乌苏玉帅府里一名校卫,因他一向仰佩罗小虎的英勇义烈行为,又与罗小虎的生死弟兄哈里木十分交好,便在哈里木的引络下,暗暗投入了马贼队伍,作了马贼在帅府里的眼线。后玉帅奉旨回京,又将他带到肃州,拨到肃州军营,提拔他为百夫长,驻守在嘉峪关上,他利用守关之便,不仅曾多番给罗小虎送去重要的军情密报,而且还在罗小虎大闹北京城和大同府后,设计保他闯过嘉峪、玉门两关,使他安然回到西疆。十五年前,玉娇龙抗婚遭变,走投无路只得冒死求生,借投崖逃遁。她一路历尽艰危,饱含辛苦,怀裹着她在甘州道上被人所乘、用以换去她亲生儿子的春雪瓶,来到嘉峪关前时,又遇上肃州府衙派伏在关前的捕快的拦截。玉娇龙一怒之下,击伤捕快班头陈彪,夺路向玉门驰去。马强当时正率骑巡逻归来,恰遇玉娇龙在和陈彪交手,他一眼就认出玉娇龙来了。因此,他便约住巡骑,只在一旁袖手旁观。等玉娇龙击伤陈彪,纵马向玉门关驰去时,他才单人独马随后赶去。他本想寻个僻静处和她相认,将她行踪问个明白,尽力助她一助,以报玉帅往日对他的恩义。不料玉娇龙生性孤傲,对她自己的所行所为又讳莫如深,最忌有谁认出她的本来面目。因此,当马强怀着一片好心,追上和她相认时,玉娇龙却出言似剑,情冷如霜,咬定她并非玉府千金,斥责马强不该错认。当她愤然纵马离去时,还扬手赏他一箭,端端射落他头上盔缨。马强吓得肝胆几裂,他这才明白过来,知道自己眼前遇到的这位女子,已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位温柔娴静的玉小姐了’,她已变成了一位身怀绝技、情性难测的女煞星。

马强从此对玉娇龙深怀惕惧,对她的一切也不敢多加闻问。尽管后来他也知道了她和罗小虎之间的那段恩情,以及她为那段恩情所遭受的种种磨难,并对她那坚贞的情性、刚毅的性格和她那隐苦藏酸的处境,也充满了敬意与同情,但他对玉娇龙的行踪身世,还是缄口不言,讳莫如深。八年前,罗小虎在塔城因遭春雪瓶的误射被擒,为救罗小虎,马强和哈里木等到艾比湖畔聚会,共商对策,在那里又和玉娇龙相见了,并从玉娇龙手里得到玉帅早年从不离身的佩剑,正是凭着那柄佩剑,赚了肖准,才把罗小虎救了出来。但玉娇龙自从交出玉帅那柄宝剑之后,就带着春雪瓶离开了艾比湖,并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了。她就像一一缕淡烟似的飘散了。八年来,她的旧婢香姑、香姑的丈夫哈里木,以及艾弥尔、乌都奈等都深深地惦念着她,时时都在打探她的消息,可她竟如石沉大海、星坠九天一般,茫茫渺渺.毫无音迹。念得最深,想得最苦的还是要算罗小虎了。他口里不言,嘴里不念,可马贼们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朝朝暮暮、时时刻刻都装着个玉娇龙,他那经常挂在唇边的讥意,却已变成了悲悯,他那总是含笑的眼里亦已罩上哀愁。他常常成天不语,偶尔发出的笑声中也混有哭泣。八年来,他一天天变得苍老,一只装着玉娇龙鬓发的香囊,从未离开过他的胸膛。他越不在大家面前提到玉字,大家就越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娇龙。香姑就曾泪流满面地对哈里木说过一句话:“要是把罗大哥的心剖开,准能从那里面找出玉小姐来。”马强对玉娇龙的失踪,也一直心怀负疚,因为那柄赚回罗小虎的宝剑,正是他亲身从玉娇龙的手中接过,又是经他亲手把它作为玉帅的兵符交给了肖准的。玉帅因此获罪罢官,玉娇龙也由此飘然隐去。他每一想起这事,便如锥刺在心。因此,八年来,他也时时在留意探访玉娇龙的消息,可他从关外进入关内,从南疆走到北疆,连一些儿蛛丝马迹都未发现,渐渐地,他也相信她确已不在人世,亦不再存寻得她的希望了。他这番路过乌苏,是奉了罗小虎的差遣,去到艾比湖会晤哈里木,要哈里木设法买些伊犁利刀,再由他运回乌伦古湖。他万万没有想到,刚一来到这东城关口,那匹已随玉娇龙失踪多年的大黑马,竟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更使他惊诧不解的是,这匹一向为玉娇龙所钟爱而且是从不离身的宝驹,怎会落到这样一位年轻姑娘手里去了呢!马强正在思绪纷繁,疑虑难解之际,梁巢父一语点破,他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姑娘可能就是玉娇龙的女儿春雪瓶,她所以会在这儿突然出现,却是为给她母亲拣药而来的。

玉娇龙还在人世!这使马强感到喜出望外。玉娇龙病了!这又使他那刚刚怒放的心花紧缩起来。

要寻到玉娇龙的下落,只有紧紧抓住春雪瓶这条线索!可梁巢父已料定了想从春雪瓶身上探寻线索,这将是徒劳的事情。

马强为此而束手无策,只焦躁不安地在店铺里走来走去。

梁巢父却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口,等待和注视着这关口前即将发生的事情。

关口前看去显得十分平静,木栅门前那两名守关军校,还是那样无精打采,守候在古道旁的两名骑校也显得懒洋洋的。可古道两旁的摊贩、店家、闲汉,都在紧张地等待着,都预料到了这儿将发生一场纠纷,但却谁也料不准究竟会闹出一场什么样的事情。

又过了一段令人难耐的时刻。突然间,但见一个绿色的身影在关口里出现了,随着又见那身影迈着轻盈的步子,几乎是连走带跳般地从关口里穿出来了。那绿色的身影刚一出现,几乎立即同时引来了古道两旁二十余双惊诧不安的眼睛。一瞬间,大约有四五张口同时低声呼叫起来:“看,那姑娘来了!”

马强再也隐躲不住,也不顾被人识破的危险,一步从药铺里跨了出来,站在门前紧紧地注视着姑娘。

姑娘右手握着马鞭,左手提着药包,她罩在上身的羊皮背褂已将胸前纽带解开,露出斜挂在腰间的一只绣袋。姑娘左顾右盼,不惊不诧地向这边走来。当她瞟扫过来的眼光停落到那株柽柳树下时,姑娘停了停,脸上也微微露出惊诧之色,接着她又加快了脚步,直向茶摊走来。她来到张老头面前,看了眼那些还摆在摊上的摔破了的茶碗,问道:“老人家,你这些茶碗怎么全碎啦?”

张老头只颓丧地摇摇头。

姑娘又回头向柽柳树周围扫了一眼,不急不忙地问道:“老人家,我的马呢?”

张老头嗫嚅地说道:“跑了,跑到林子里去了。”

姑娘还是不急不忙地:“怎么跑的?”守候在近旁的两名骑校牵着马过来了。

张老头用手指着两名骑校,说道:“姑娘问他们去。”

姑娘回头看看两名骑校,她腮边刚才还能隐隐看到的两枚酒窝便一下消失了,脸也好像变冷起来。她冲着他二人问道:“我的马是怎么跑的?”

左边那名骑校作态地问道:“刚才拴在这树上那匹黑马可是你的坐骑?”

姑娘看着他那装腔作势的样子,不禁笑了:“是我的马。你说它怎么跑了?”

骑校:“它撒野,踢了我们姚大人,还伤了两名弟兄,然后就跑到林子里去了。?’

姑娘:“我那马懂礼,从不撒野,你不靠近它,惹怒它,它决不无故伤人。”

左旁那名骑校说道:“反正你的马踢了我们的人,走,随我们见姚大人去。”

姑娘毫不理会,好似没听到一般,她转过身,从身边取出一串铜钱,放在茶摊上,对老头说道:“老人家,这是给你的看马钱。”

张老头愣住了,几乎有些惶恐起来,语不成句说道:“这……这成啥话!我哪能还要姑娘的钱!”

姑娘一笑:“老人家,别介意,拿去买几个茶碗也好。”

右旁那骑校不耐烦了,上前一步,喝道:。‘‘磨蹭什么,还不快跟我们走!”

姑娘只侧过脸来,问道:“你们刚才说去见什么呢?”

还是那骑校:“我们姚大人。”

姑娘:“啊,专管你们的那位官儿。”她随即转过身来,一扬眉,说道,“姑娘有事要赶路,没有这份闲功夫!不然,无须他来请,我也自会找他去。”说完,她就迈步向道上走去。

两名骑校赶忙张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左旁那名骑校沉下脸来,说道:“不去不行,今天你走不了的。”

右旁那骑校也呼应道:“看你是位姑娘家,还是自己走,不然,动起手来不好看。”

姑娘奇怪地看着他二人,突然发出一串爽朗而清脆的笑声,说道:“什么,要动手?我是看在……看在朝廷的份上,不想让你们二人现眼,还不快让开!”她话音刚落,随即伸出右手,将拦在右边的那名骑校一推,只见那骑校一个踉跄,随即栽到地下去了。姑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左旁那名骑校愣了一愣,这才丢了手中马缰,快步赶上前来,指着姑娘喝道:“你敢无礼!”随即扑上前去伸手扭她臂膀。姑娘还不等他手到,一闪身,蓦然飞起一脚,只听一声呼叫,那骑校便被抛跌到一丈开外去了。

这时,古道两旁铺内店里的人都一齐涌了出来,凝神注目地观看这场热闹。

马强看得又惊又喜,不禁连声赞道:“有这样的身手、神态,只能是玉娇龙的女儿!”

梁巢父按压不住满怀的兴奋,说道:“这就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真叫人解恨!”

这时,站在木栅门前的两名军校,立即拔出腰刀,吆喝着跑了过来。最先被推倒的那名骑校,亦已拔刀在手,从后面向姑娘扑去。姑娘神色自若地站立古道中央,脸上既无怒色,也没怯意。两名军校气势汹汹地跑到姑娘面前,只是横刀挡住去路,迟疑不敢动手。正相持间,从后面扑去的那名骑校已来到姑娘身后,他举起腰刀,用刀背向姑娘肩膀斜劈过去。马强看得急了,猛然大喝一声:

“姑娘当心!”他话音未落,姑娘已倏然转过身来,用马鞭将刀一拨,那刀便立即从骑校手里脱手飞去,骑校摇晃一下,愣住了。姑娘抬起头来迅即向马强投来一眼,又收回去瞪着骑校,说道:“你还有人性,我也留情,不然,你就没命了!”

两名军校趁姑娘说话间,从后窜了上来,那骑校见状,忙摇手说道:“弟兄们,快住手,别再自讨苦吃了!”

两名军校果然停下手来站在那儿进退不得。

被踢翻韵那名骑校也跛着腿走了过来。他哭丧着脸,说道:

“我们也是奉命当差,姑娘不要和我们太过不去。”

站立在她面前的那骑校也央求道:“姚大人军令极严,姑娘不去,我二人吃罪不起!”

姑娘:“我岂怕见你们官儿,只为急于赶路,无暇和他计较,等我有空,再来找他不迟。”说完,她向前道旁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口哨,只几眨眼功夫,只见那匹大黑马飘着鬃须穿出林子,腾跃而来。它径直奔到姑娘面前,方才停下来,昂头摆尾,亲昵万分。两旁众人哪见过这样神奇的事儿,不禁发出一片惊叹,也分不清是在赞马还是赞人。

两名骑校更是惊呆,张着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是蓄着胡子那守关军校老练一些,他见姑娘正要上马,忙上前说道:“姑娘,你既有这么好的功夫,又有这样一匹好马,就见见咱游击大人,让他也开开眼界好了。’’

姑娘觉得这军校话里有因,不禁将已踏上马镫的左脚又缩了回来,瞅着他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让他开什么眼界?”

军校忙收刀入鞘,又上前一一步,说道:“咱游击大人也有一匹大红宝马,自夸是西疆无双。他曾赌银千两,说不分军民,有谁的马能和他的大红马并头驰上一一里,他愿献银认输。我看姑娘这马,兴许比那大红马还强,让他见识见识,也知咱西疆还有好马。”

姑娘听了,也不觉心动于怀,说道:“好个西疆无双!他那究竟是匹什么样的马,敢如此自夸!”

另一名军校也接口说道:“咱姚大人时时夸耀的还不只是他那匹马呢!他身旁有把宝刀,可以削铁如泥,锋利无比,他把它比为是刀中之王,夸它是天下无双。他常常宣称,不论何人,若敢和他比武,交手不过三刀,他准能砍断你手中兵器,迫你认输。因此,西疆军营里,谁不知道咱姚大人是赫赫有名的‘一里三刀’,,姑娘听得人了神,心里感到有趣极了。她索性转过身来,兴致勃勃地站在那儿,抬头望望天空,说道:“果真如此,我倒想看一看他那自夸‘无双’的刀和马呢!”

一直呆在一旁的两名骑校,喜出望外,正要趋前带路,姑娘忙挥手止住,又说道:“原是他要见我,只能由他出来一见,我可在此等他。”

两名骑校奈她不得,只好匆匆交谈数语,便由一人驰马进城禀报姚游击去了。

一场纷争才归平静,平静里又蕴蓄着另一场更大的纷争。就像夏天的暴雨一样,一阵刚过,头上乌云更浓,预示着更大暴雨的来临。

古道两旁的群众都在交头接耳,窃窃地猜测着,谈论着。

一直在默默沉思的梁巢父,突然计上心头地俯过身来,在马强耳边说道:“为探出玉娇龙的下落,只有设法接近这姑娘,我有了接近这姑娘的好主意了’。”

马强:“什么主意?”

梁巢父:“赶兔子要‘坐点’,截它去路。这姑娘一会儿定沿来路驰回,你现在就去找个僻静处守候那儿,等她回去时,拦住她,动。

之以情,说之以理,兴许能探出一些线索来。只是你说话要特别小心,切勿涉及玉娇龙的隐痛,那位春大王爷千万触怒不得。”

马强犹豫不决地说道:“可这儿的事情将会弄成怎样呢!,’染巢父:“还是那句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看姑娘那神态,哪把他这个‘一里三刀’放在眼里。你放心,姑娘保准平安无事。”

马强这才跨上道旁,趁大家都未注意时,悄悄沿着古道向东走去。

马强刚走片刻,人群里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惊呼:“看,姚大人来了!”道旁二十余双眼睛一齐向关口投去,只见关口里骑影晃动,随着便见姚游击在十余骑军校的簇拥下驰出关口来了。

独自牵马站立道上的那位姑娘,举目向关前望去,当那迈着碎步昂首向她迎来的大红马刚一映人她眼里时,她不觉全身一震,暗暗吃了一惊,心里立即发出一声惊喊:“这不正是我那救命恩人的马吗!”一瞬间,八年前罗小虎在塔城被她误射而落马被擒,母亲因此而悔痛欲绝,并因救他而隐恨天山……一连串悔恨交集、悲苦难分的往事,一齐涌上心来。她好似痴了般只盯住大红马出神,以致连骑在马上的姚游击是怎样一个人物她都顾不上看他一看。姚游击将跟随在身后的十余骑军校在关前一字儿摆开,然后一勒大红马对直向她走来,直至在离她六七步的地方停下。姑娘毫不理睬,仍只埋头盯着大红马在追索着她幼年时的种种往事。姚游击在马上看到姑娘那副神态,还误以为她是因为羞涩和畏惧不敢抬起脸来。他得意地把姑娘打量一一番后,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姑娘蓦然抬起头来,厉声一一喝:“有什么好笑的?”

姚游击被姑娘这意外的…喝怔住,刺耳的笑声也嘎然而止,他那张横暴的脸也…下变得似怒非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显得非常奇特起来。姚游击只好用两声闷咳来掩饰他眼前的尴尬,这第一个回合他就已经败在姑娘手里了。

姑娘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又问他道:“你要见我,是不是谈我这匹马为何被你惊跑的事儿?”

姚游击又愣了愣,突然变得恼怒起来,说道:“你这马撒野,踢了我的人,你又来撒野打伤我的人,你这野丫头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姑娘傲然答道:“天山。”

姚游击半信半疑地:“天山,你姓什么?叫什么?”

姑娘昂起头来朗然答道:“春雪瓶。”

这春雪瓶三字刚一传人梁巢父耳里,他不禁大吃一惊!出他意外的倒并非这姑娘就是春雪瓶,而是春雪瓶竟会毫不顾忌地道出自己的名姓。梁巢父不觉暗暗叨念道:“奇怪,这姑娘与她母亲竟是完全不同的情性!”

再说姚游击听了姑娘的名姓,略略寻思片刻,忽又问道:“你这马是从哪里得来?”

春雪瓶:“我的马来自哪里关你何事!”

姚游击:“军营里经常失马,本大人就是要查一查这马的来历。”

春雪瓶指着他胯下的大红马突然问道:“我也问问你,你这大红马是从哪里得来的?”

姚游击又是一愣,随即带炫带耀地说道:“这匹马是本大人立了战功,田项将军特别赏赐给本大人的。”

春雪瓶这下才完全明白过来,这姚游击定是八年前在塔城率兵围捉罗小虎的那个官儿。也就是这个官儿和她自己那一箭,才给母亲带来那么深沉的苦难,也给自己心里留下了深重的罪孽。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手造成的罪孽倒变成了他的功劳,恩人罗小虎的宝马,也落到他手里成了他的坐骑,春雪瓶立即闪起一个念头:把它夺回来,还给罗小虎。

姚游击见春雪瓶迟迟没应声,又说道:“军营正缺军马,把你的马留下来,我还可以多给你一些银两。这马的来历,本大人也可不问”

春雪瓶斩钉般地:“我这马不卖。”

姚游击:“不卖,换也行。我军中的马匹可任你挑选两匹。”

春雪瓶又是截铁般地:“也不换。”

姚游击:“这就由不得你了!”

春雪瓶按下已经升起来的怒火,说道:“我可和你赌马。听说你曾自夸你那坐骑是西疆无双,谁能和你并骑跑到一里,你就认输。我们就来比比:若一一里之内我的马落后一头,我那大黑马就归你;若已到一里仍齐头并进,你那大红马就由我带走。如何?”

姚游击未即应声,又举目将春雪瓶身后大黑马审度一番,他感到有些心怯了。一一里不过几箭之地,快马只须…一口气功夫,在这样的短暂之间,要将那么神骏的一匹大黑马丢在后面,谈何容易!姚游击气馁了。他转动眼珠,沉吟片刻,说道:“这道太窄,不堪并驰,草地又远,去也不便。听军校报说春姑娘本领高强,我来和你对刀如何?”

春雪瓶:“如何对法?”

姚游击:“三刀之内我如胜你不得,这大红马便由你带去;我如胜了,你那大黑马就得乖乖留下。咱们互不悔赖。”

春雪瓶:“好,一言为定,我电不怕你悔赖!”

姚游击仗着他那口宝马,以为春雪瓶已经上当,心里暗暗高兴,立即跳下马来,从骑校身旁要来一柄佩刀,顺手抛给了春雪瓶,他随即也拔出了佩在腰问绿鞲鱼皮鞘里的那柄短刀。他将刀握在手中抖了一抖,又伸出左手抚摩了一番,然后才抬起头来瞅着春雪瓶说道:“你可不要后悔!”

春雪瓶盯着他手里那柄厚背薄刃、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冷寒光的短刀愣住了。一刹那问,她由惊愕转为惋叹,又由惋叹引出她久久埋在心里的悔恨和悲伤。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柄短刀,正是八年前在塔集市上,罗小虎凭着它挫败了盛气凌人的异邦马贩,为西疆群众吐气扬眉的那柄短刀。也在这一刹那间,春雪瓶还同时明白了,这柄短刀之所以落入了姚游击的手里,也和大红马到了他手里一样。猛然间,一个补过弥罪的念头掠过她的心头:夺回那柄短刀,将它归还罗小虎!

姚游击欣然自得地紧瞅着春雪瓶,等她举动。春雪瓶不急不忙地将药包放入大黑马旁的革囊,然后又用手在大黑马脖子上轻轻一拍,那马随即向后退到一旁去了。她这才回过身来,指着姚游击手中短刀说道:“三刀赌马,我再给你增添九刀,把你手中这把刀也赌了。”

姚游击吃了一惊,盯着她问道:“你用什么来赌?”

春雪瓶:“我的命。”

姚游击惊疑地将她全身打量一下,又瞟了眼她脚旁地上那柄佩刀,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春雪瓶将握在右手里的那支马鞭一扬,说道:“我就凭这支竹鞭和你对刀。你尽管使出浑身解数向我攻来,或死或伤我自认命。

十二招之内你如胜我不得,你那刀、马就归我了。这样赌,你是占了便宜的。”

姚游击盯着看了看她手里那支马鞭,只是拇指般粗细,长不过二尺五寸的密节竹鞭,鞭梢带着一条一尺来长的皮筋,也无甚奇特之处,凭着他手中这柄宝刀,休说这样的竹鞭,就是铜鞭铁尺,也可一刀两段。姚游击这才定下心来,瞅着春雪瓶,笑眯眯地说道:“你这么年轻标致,赌命太可惜了。我不赌你的命,只赌你这人,你如输了,就把你本人和马一齐留下。”

春雪瓶见他语涉邪秽,突然恼怒起来,说道:“来来来,让你这瘟神识得姑娘的厉害!”

姚游击仗着手中宝刀,又恃有软甲护体,哪把春雪瓶放在眼里。他左手护刀,鹤步上前,照准春雪瓶项上一刀劈去。春雪瓶站立那儿,不闪不退,等他刀锋已近耳旁,只迅即将头一点,竟让那刀擦发而过。两旁群众惊得发出一片嘘声。春雪瓶随着点头让刀那一闪之际,口里还数出了“一刀”二字。姚游击见一刀落空,随又反手一刀向春雪瓶腰间横劈过来。春雪瓶恰似早已料到了一般,却在他刚一发刀之际,就已一跃腾空,跳到一旁去了。等姚游击想收住刀势时,已是力不从心,只让刀锋空划半圈,惹来两旁群众一阵哄笑。春雪瓶这才不快不慢地报出“二刀”两个字来。姚游击又惊又急,亦恼亦羞。他往日取胜,全靠对刀时削断对手手中兵器,迫使对手认输。不料春雪瓶却只是闪躲,偏不举鞭去迎。赌马三刀,眼看就只剩下一刀了,姚游击急中生智,忽然一计上心,将刀平端在手,不劈不砍不削,只挽刃成圈向春雪瓶直扑过来。春雪瓶亦已认破他的用心,只冷冷一笑,说道:“狡赖!枉费心机!”趁他只顾左冲右撞之际,对准他的头上猛然挥去两鞭,只听啪啪两声,第一鞭将他头盔击落,第二鞭梢头皮筋迅即缠住他的发髻,春雪瓶用力一带,姚游击痛极,狂叫一声,立即挥刀向马鞭削去。春雪瓶还不等他刃到,又将手一抖,早已抽回竹鞭,姚游击的刀又落空了。春雪瓶趁此又呼出了“三刀”二字。姚游击早已恼羞成怒,涨红着脸,丽露杀机,抡起大臂,也不分刀数路数,把短刀舞成一团亮光向春雪瓶杀来。春雪瓶知道他这已不是比武对刀,而是要臀她于死地了。

她也使出自己八年来在天山苦学苦练的轻身功夫,只见她忽腾忽闪,忽跃忽拔,腾如龙腾出海,跃似虎跃离山,闪如燕穿杨柳,拔似云雀冲天,把关前的十数骑军校,两旁的几十个群众,一个个看得呆了。春雪瓶一面像电闪风飘般地避躲着刀刃,一面仍盯住他运臂挥刀报着:“四刀……五刀……六刀……”,当她已报到“十二刀’,时,只见从未还手的春雪瓶,猛然挥出一鞭,鞭梢皮筋正好缠住姚游击握刀的右腕,春雪瓶只轻轻一带,那刀便在空中停了下来。姚游击拼力挣扎,春雪瓶却像盘根大树一般,动也不动。姚游击正要将刀换到左手,春雪瓶忽将竹鞭一带,随即飞起一脚,那刀便飞到空中并落到春雪瓶手里来了。

姚游击站在那儿,脸色由红变紫,眼里闪着凶光,样子显得既狼狈又怕人。 ’

春雪瓶将刀捧在手里,仔细地审视着,又轻轻地拂拭着,眼里竟噙满了泪水。但这也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她迅即又抬起头来,不无讥意地对姚游击说道:“马不能无鞍,刀不能无鞘,还得把刀鞘拿来。”她话音刚落,扬手一鞭,姚游击腰间那条绿鲨鱼皮刀鞘便被鞭梢卷到她手里来了。春雪瓶插刀入鞘,迈步走到大红马身前,拾起缰绳,随即轻轻发出一声口哨,大黑马应声欢跃而来,等春雪瓶刚一跨上马背,姚游击猛然转过身去,对立马身后的十余骑军校喝道:“截住她,连人带马都给我拿下!”

十余骑军校一齐催动坐骑,将春雪瓶团团围住。

春雪瓶立马道上,睥睨了那班骑校一眼,举鞭指着姚游击,义正词严地说道:“这刀和马是你心甘情愿下的赌注,有这关口四周的百姓和你的军校为证。你赌输了,这刀、马自然就是我的了。你如来夺便是抢劫,动起手来,休要怨我手狠!”说完,她不但毫未做出任何戒备的举动,反而将刀藏进鞍旁那只革囊里,勒转马头,从容策马,准备离去。姚游击一面吆喝军校动手,一面奔了过来,意在夺回马匹。他刚伸过手来,还未抓住马缰,春雪瓶扬手一鞭对准他手腕抽去。姚游击发出一声狂叫,便护着手腕,踉踉跄跄退到一旁去了。七八名骑校已拔刀在手,催马向春雪瓶逼来。春雪瓶不慌不忙,挥动竹鞭,鞭梢皮筋在空中好似电闪蛇腾一般,只不过三挥两击,便已有三四名骑校手里的佩刀被竹鞭击落在地。有名骑校被击得连人带刀一齐都滚下马来。其余骑校吓得不敢逼近,只挥舞着佩刀拦住她的去路。另有几名骑校在姚游击的喝令下,转到春雪瓶身后来夺大红马,春雪瓶鞭长莫及,两旁众人正在替她着急时,只见她悬鞭腕上,探手入怀,从绣袋里取出一张小驽,扬手二扣,两名正在赶马的军校便中箭栽落马下。春雪瓶又回过头来对挡在路上的几骑军校喝道:“再不让开,就休怨我了!”几骑军校赶忙拨马闪到一旁,春雪瓶一带马缰,大黑马放开四蹄,带着大红马向东飞驰而去。

姚游击只眼睁睁地愣地那里,直至春雪瓶的骑影已转过山弯,他才痛心疾首地指着她那已经不见了的身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通,又忿忿地发誓道:“此恨不雪,我誓不为人!”然后,才在那十余军骑的搀扶下,恨恨地进城去了。

关口门前虽又突然冷清下来,关口两旁却更显得热闹非凡。

百姓们个个都兴高采烈议论纷纷。特别是张老头,更是扬眉吐气,手舞足蹈地说道:“那位姚大人平时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今天却像黄鼠狼遇上大鹏鸟一样,三魂只剩下一魂了。”

伍掌柜也说道:“他这也叫赔了刀马又折兵啊!只是那叫春雪瓶的姑娘我怎从未听人说过!”

早已踱了过来的梁巢父拈着胡须,成竹在胸地说道:“她就是春大王爷的女儿——飞骆驼!”

周围的群众一听,一个个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张着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回书再说春雪瓶,她带着大红马奔驰了大约已有四五里远的路程,来到一处两旁是一片树林的地方,突见从一株大树后面闪出一个中年汉子来。那汉子窜到离她马前不过十丈远的路上站定,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同时急匆匆说道:“姑娘停马,我有要事相求。”

春雪瓶一眼就已认出他来,料他又来纠缠,心里有些不快,但又想到适才自己和那个军校相斗时,他也曾告警相护,可见并无恶意。于是,也就停下马来,盯着他说道:“有话快说。,’马强:“请问姑娘可是姓春?”

春雪瓶只是点了点头。

马强立即喜形于色地:“可叫春雪瓶?”

春雪瓶还是点了点头。

马强一拍手,趋前两步,显得高兴已极,又急匆匆地问道:“你母亲可是玉……”这“玉”字刚一出口,他突然停住了。

春雪瓶惊讶地:“玉?玉什么?”

马强张惶不安地赶忙说道:“啊,是不是春大王爷?,,春雪瓶点了点头,又说道:“我母亲最厌人提她名姓,探她消息 ”

马强忙说:“这,我知道……早就知道……,’他正不知该如何往下说时,猛然看到跟在她身后的那匹大红马,又不禁惊诧万分地问道:“这匹马如何会到你手里来了?”

春雪瓶:“你认得这马?”

马强兴奋而又感慨万端地:“怎不认识。这原是咱罗大哥的坐骑,后因罗大哥在塔城失手被擒,这马也就落人官军手里了。”

春雪瓶惊异地:“你也认识罗小虎?”

马强不满地瞅着春雪瓶,心里直发酸,他几乎有些哽咽地说道:“春姑娘,你真不该这样呼名叫姓的称他!至少也该叫他一声罗大伯才对啊!”

春雪瓶低下了头,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她默然片刻,忽又抬起头来,爽然说道:“你是罗大伯什么人?”

马强:“我名马强,是你罗大伯手下的一位弟兄。”

春雪瓶立即跳下马来,态度也变得亲切了些,说道:“这马是我和姚游击对刀赌胜赢来的。”她忙又从皮囊里抽出那柄短刀举到马强面前,说道:“还有这刀,也是罗大伯的。我正想送还给罗大伯,只是不知他现在何处。你来正好,就烦你一并给他带去。”

马强沉吟不语,默然片刻,说道:“春姑娘,这事事关重大,我马强不敢应承。因为马颇有名气,乌苏、昌吉一带官兵大多认识,我如带它上路,难保平安送达;又因我是假扮商旅,带刀亦多有不便。

因此,这刀和马最好还是由姑娘亲自送去。”马强随即又叹息一声,充满深情地说道:“八年来,你罗大伯时刻都在惦挂着你,你要能去,他见着你准比重得刀马还要高兴万分!”

春雪瓶虽不甚理解马强话里的含义,但却也深有感触,似觉怅然若失。她俯首沉思片刻,说道:“罗大伯现在何处?”

马强:“乌伦古湖一带,你到那儿一问便知。”

春雪瓶:“好,我一定亲自送去。但我得先禀告母亲。”

马强高兴已极:“是要禀告你母亲!一定得禀告你母亲!”

春雪瓶告别马强临上马时,马强又上前拉着她的马缰,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母亲心性孤傲,吃了不少苦,你要多留意,不能再自误!开药铺那位梁大爷,名叫梁巢父,是个好郎中,与你母亲亦有旧,需他相助时,尽可找他去。”

春雪瓶那颗一向不解忧愁、平静得有如湖水的心,突然被搅乱了,泛起了层层涟漪,一时间,忧伤、困惑、惊奇、疑虑全都涌上心来。

她只感到自己还有许多不解、不明白的事情,须要问问母亲去。

她催动大黑马向天山驰去。

春雪瓶 第三回 往事迷离欲理还乱 深山索寞痛定犹思

大红马和短刀,已经触起了春雪瓶藏埋在心里的旧痛,马强的一席话,更像一阵乍起的春风,吹皱了她心里的一池春水,许许多多迷茫的往事,不解的疑团,都一齐浮上心来,搅得她再也无法平静,旷野里本就很少行人,通向天山的道路更是荒寂得令人心悸。

春雪瓶一任大黑马向前行去,她只牵着跟随在后的大红马默坐鞍上陷人沉思。历历往事,片片疑云,不断在她心头掠过,在她眼前飘起:

那位满身豪气、通身好似铜铸铁打般的罗小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和母亲之间又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关联?这在她心中一直是个似解而又不解的谜,也是一桩她多次想问而又不敢问的心事。她不敢问并不是因她胆小,她春雪瓶并不是个胆小的人,也不是她慑于母亲的严厉,她母亲严厉中也有温存,那温存甚至更胜于他人的母亲。她不敢问是怕触动母亲的情怀,引起母亲伤心。

因为她已经隐隐地窥看到了在她母亲的心里掩藏着一片伤痕,那伤痕她不但不让外人触及,甚至就连对她春雪瓶也是讳莫如深。

她最忘不了的,是八年前在塔城发生的那件事情:罗小虎突然被围,正在和官兵拼杀,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暗暗向他射去一箭,当罗小虎竞因此被擒时,她母亲当时那骤然变白的脸色,一下失神的目光,还有那一声令人寒栗的呻吟,以及后来她俯首紧贴在树上那久久无声的啜泣.,那浸透树根的泪水和鲜血……还有后来她为救罗小虎而付出的远远比她生命还更贵重的代价,以致她母亲因此而带着她隐迹天山,过着几乎是和禽兽为伴,与草木同朽的生活,这是为什么?春雪瓶记得当时她母亲只对她说过这样两句话:“他是你的恩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孝义双全的大丈夫!”母亲如此呕心沥血,难道就仅仅为了这点?春雪瓶也曾怀疑过那位罗小虎是不是她母亲的情人,也即是她自己的父亲?但当她问起母亲时,她母亲却十分严肃认真地对她说:“罗小虎只是你的恩人,决非你的父亲!”从此.,罗小虎与她母亲的关系在春雪瓶心里成了一个不解的谜,直到而今。

在春雪瓶心里另外还有一个不解之谜,就是那位玉帅大人。

春雪瓶自从在艾比湖和同龄的孩子们玩打仗,自己扮玉帅时起,就对玉帅充满崇敬O她也觉察到了母亲对玉帅的崇敬,还远比自己更胜过万分。可她却偏偏从来不肯提起玉帅,甚至连这个玉字在她面前都像犯忌似的。过去春雪瓶虽已隐隐感到奇怪,但却毫未在她心里引起什么疑念。也是自从那次她母亲因搭救罗小虎突然带着她离开艾比湖后,才在她心里布起疑云。当时,她母亲带着她躲在古尔图北那片沙漠里的沙丘后面,眼看着罗小虎已经被救出来了,可她母亲还是不肯找个地方安居下来,仍一直不停地带着她在伊犁一带游来游去,直至玉帅因罗小虎脱逃的事获罪罢官,奉召回京候处,并在他起程离开伊犁时,她母亲也才离开了伊犁,紧紧地跟随在玉帅的后面。使春雪瓶同样永远不能忘记的,是当玉帅遇到格桑率部伏路谋刺,正危急万分,她母亲纵马赶到,杀了格桑,将玉帅救出时的那幕情景:她母亲跪在雪地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一张脸白得和她身上的衣服、地下的积雪一样。玉帅既不表示怀感,也不称声谢,只注视着她母亲站了片刻,便肃沉着脸;转身上马悄然而去。春雪瓶虽被这场奇特反常的遭遇惊呆,可她也偷眼从玉帅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滴闪动着的含有慈悲的眼泪。直到玉帅都已去远,她母亲却还跪在那里,好似已经僵死一般。春雪瓶还从未见过她母亲给谁下跪。这玉帅竟是何人,以致她母亲在他面前也变得这样卑恭,这般惨凄,这么吞声?!这个谜,春雪瓶一直藏在心里,却从未问过她母亲。

春雪瓶心里还有一个谜,就是她从母亲口里知道,她还有个亲人在关内。她母亲还说,那才是她母女二人的真正亲人,唯一的亲人。可这人是谁,她母亲只说是弟弟,其他就不肯多说,也不让她多问。这个谜与前两个谜不同,她并没有亲眼看见,只是从她母亲口里听来,可它在春雪瓶心里激起的好奇,却远比那两上谜更为强烈。这个谜在她心里不是茫然的迷雾,也不是悬心的疑云,而是美丽的梦幻,是幸福的憧憬。这件事,她母亲只对她谈过三次,可她却已牢记在心:第一次对她提起,已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七岁。一天她母亲给她讲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春雪瓶听了后,便问她母亲道:“我父亲是不是也打仗去了?”并说,“我长大了也去替父从军,把他换回家来。"她母亲将她凝视了许久,才告诉她说:“你没有父亲。你只有我,只有母亲。”春雪瓶失望地说道:“我就再没有别的亲人了吗?!”这时,她母亲突然俯下身来,搂着她轻声说道:

“你还有个亲人,是你弟弟,他在关内,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去把他找回来,让他和你在一起。”春雪瓶多么渴望有个同玩的弟弟!从此,她常常盼望自己能快些长大,好让她母亲进关去把那个弟弟找回来。第二次对她提及,乃是三年前的夏天,那时她已快满十三了。一天她看见两只鹿子在树林里玩,见它俩跳来跳去,你追我逐,时而抵触斗闹,时而舔项相亲。春雪瓶看到它俩那快乐、亲热的情景,不禁羡慕万分,她指着那两只鹿问她母亲道:“母亲,那两只鹿可是姐弟?”她母亲只笑了笑,没有应声。春雪瓶又问道:“要不,那就是母女了!"她母亲又笑了笑,说道:“傻女儿,它们不是姐弟,更不是母女。”春雪瓶又问道:“那是什么呢?”她母亲迟疑了下,才告诉她说:“它俩是夫妻。"春雪瓶的脸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去。

因她已从她母亲教给她的书中懂得了夫妻二字的含义。母女两人都默然了许久,她母亲才移过身来轻抚着她,充满怜爱地对她说道:“等再过几年,我一定进关去,把我那亲人找回来,让他陪你玩,永远和你在一起。”春雪瓶的心竟突然扑腾起来,母亲的话使她既感到快乐,又不禁惊诧十分。快乐的是,母亲并没有忘记要进关去找回亲人的事情;惊诧的是,她母亲偏在这时提起,却又未提到“弟弟"二字。第三次听她母亲提起,却只是不多天以前的事情。一天夜里,她母亲的旧病复发,咳得直喘息,几乎回不过气来。春雪瓶坐在她身旁,一面不停地为她捶背、舒胸,一面难过得直流泪。她一不小心,让一滴热泪滚落到她母亲手背上了,她母亲竟一下忍住了剧咳,蓦然转过身来,含怒对她说道:“哭什么?我还不会死的!”

春雪瓶委屈地说道:“我怎会这么想呢!我只是在为母亲的不适难过哩!”她母亲停了片刻,又突然伸过手来将她紧紧地搂住,满怀深情又略带感伤地对她说道:“母亲还有两桩心愿未了,不会死,也不能死的。"春雪瓶难过极了,只低低啜泣。她母亲抚拍着她,又说道:“我的两桩心愿,一是要把你抚大成人,二是要进关找回我那亲人,把他亲手交给你。……"她母亲还想说什么,可突然又是一阵剧咳,她就没有再说下去了。春雪瓶感到她母亲还有话,可那没有说完的话又是什么呢?

春雪瓶这些藏在心里还未解开的谜,平时没有谁去触及,也就算了,反正她和母亲在那天山深处几乎是人迹不到的地方,已经过惯了无忧无虑的寂寞生活,可今天马强却偏偏又把它触动起来。

马强话虽不多,可春雪瓶那块平湖似的心田,却一粒小石也能激起千层浪花,马强的的几句话就已经够她去琢磨推敲的了。春雪瓶在想到她母亲和罗小虎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渊源时,马强那两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春姑娘,你真不该这样呼名叫姓的称他,至少也该叫他一声罗大伯才对啊!”“他见到你,准比重得刀、马还高兴万分!”春雪瓶对这两句话真是越想越感到不解了:至少也该叫他罗大伯,确切的称呼又该叫他什么呢?至于那柄刀和那匹红马,理应是他那么一个英雄好汉最心爱之物,自己和他非亲非故,又在塔城射过他,又怎会在他心里竟比那刀、马还重要呢?春雪瓶后悔当时没有趁机向马强问个明白!但这又会不会触痛她母亲藏在心里的那片伤疤呢!春雪瓶又不后悔了。她从琢磨罗小虎又转到玉帅身上去,不禁也立即想起马强脱口而出的那个“玉"字来。她还清楚地看到,马强当那“玉”字刚一出口便突然打住的神态,是不安中还略带几分惊惶,这又是为什么?这时,春雪瓶还隐隐地想起了八年前在艾比湖时,那位香姑姑姑好像亦曾对她母亲叫过什么“玉小姐"来。她也是叫出口便又立即打住。这个“玉”和玉帅那个“玉”

又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春雪瓶在鞍上一路寻思着,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了。她抬头一看,见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个村落。她知道,这恐怕就是这条道上今晚所能投宿的最后一个村落了,再向前走,便将进入一片渺无人迹的万古荒原。跨过荒原,才能到达天山脚下,放马驰去,也需要两天的日程。她原想拨马进村歇息,但一想到母亲病得厉害,正等待着她买药回去,她决心乘着月色换马驰行,一日夜驰过荒原,后天中午到达山脚,尽快把这药送到母亲身旁。于是,她催动大黑马驰过村落,直向茫茫的荒原驰去o

春雪瓶和母亲居住在天山深处的一座山峰后面,是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用粗大树干搭成的小屋。露在外面的那些树干全都长了密密的木菌青苔,已经分不出那一条条的树干,看去倒像是一块巨大的青石。这木屋也不知道是谁人所留,玉娇龙八年前到这里发现它时,她喜出望外地把它视为天赐。其实,它兴许是哪个部落的逃亡奴隶来这里修造的栖身之所。木屋前是一带窄窄的斜坡,坡下是一片茂密的树林,穿过树林,便是一个终年悬冰百丈的深谷。木屋后面是终年积雪的山峰,登上山峰,可以一览无余地把周围百里内的景物尽收眼底。这对玉娇龙来说确是一一个再好不过的栖隐之地了。

玉娇龙到此八年来,除购备食物和必不可少的用品外,平时很少下山,就是购物下山,行踪也极为缜密,决不稍露疑迹,更不容人认出她来。

玉娇龙遁迹深山,隐姓藏形,并不是出于厌倦人世,也不是由于避祸逃亡,而是因她为救罗小虎,交出她父亲多年常佩在身旁的那柄宝剑,假作玉帅兵符,赚过肖准,救出了罗小虎,玉帅因此获罪,被朝廷摘印罢官,召回京城待罪候处。玉娇龙为此锥心泣血,深感自己罪孽深重,已为世人所不容,自己已感到无地自容,万死莫赎。因此,她才来到这远离尘世的深山,想以苦折苦磨来减轻自己的罪孽,用悔恨来赎偿自己的过错,而她那颗好似油煎着般的心,也只有将它投进冰窟,才能赖以镇痛,才能得到安宁。她来到这里后,艰苦辛劳的生活虽然分去她心中一一些痛苦,但寂寥的日子却又增添了她对往事的萦怀,和对亲人的眷恋。玉娇龙从这死一般静寂的天山深处,也并没有得到宁静。多少次她都曾起过寻死的念头,想以一死来解脱自己,但身边还有这幼小无依的雪瓶,关内还有那不知下落的儿子,哪能忍心地丢下他们,让自己在九泉下又多增了一重遗恨!因此玉娇龙只有把悲痛埋在心中,把苦汁咽下肚里,过着这虽生如死、比死还难过的凄惨日子。

八年来,和玉娇龙朝夕相处,几乎是形影不离的就只有春雪瓶。她母女二人真正成了连心的骨肉,彼此相依为命。玉娇龙把整个心都贴到春雪瓶身上,每天一早便把她带到树林里,传授她的拳技剑法,晚上便在木屋里教她读书,给她讲述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春雪瓶居处深山,心无杂念,加以她心性又极聪慧,不过三几年功夫,便将玉娇龙从《九华拳剑全书》上学得的全部套路学会。

玉娇龙无法,只好一面督她精益求精,一面独运神思,从中变出一些套路来继续传她,前人常说“教学相长",这话确也是真,玉娇龙在独自揣摩九华拳剑中的变化时,也悟到许多奥秘,以致使她在传授春雪瓶时,自己的剑技也更为精进。玉娇龙这时也更为惋惜她十七年前埋藏在留村何招来屋前杨柳树下的那本《秘传九华拳剑全书》的残页,想去重新找回那本残书的心情也更为急切了。

玉娇龙每天除料理起居和传授春雪瓶武功剑术外,略有闲暇,便独自登上屋后那座山峰,站立峰顶,始而向东,继又面北,久久凝望,黯然神驰,悲不自胜。

深山无岁月,日子却是漫长的。在这漫长的日复一日中,春雪瓶已渐渐长大,体态也由纤细而变得丰满和苗条起来。这点,玉娇龙已经注意到了,但她并未十分在意,只不过以她那满含怜宠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她,心里暗暗说道:“谁说天山寒雪不开花,这就是天山上最艳的花朵。"一天,玉娇龙突然看到春雪瓶在俯首沉思,并从她眼里看到一种怅惘的神情,心里不觉一怔,便问她道:“瓶儿,你在想什么?"春雪瓶怅然地一笑:“我在想母亲给我讲的那些人世上的事情。"玉娇龙只默默地打量着她,不再问了。春雪瓶却又说道:“母亲,人世上既然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我们为何不也回到人世上去?"玉娇龙的心微微震动了下,说道:“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出山去。’晚上,玉娇龙久久不能入睡,紧紧偎在她身旁的春雪瓶,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呓唔:“母亲,带我出山吧,我要回到人世去!”

玉娇龙的心猛然跳动起来,她被春雪瓶这短短的一句梦呓震惊了!

她轻轻坐起身来,注视着春雪瓶那张熟睡的脸,见她粉嫩的腮颊,玉润晶莹,有似带露春蕾,含苞欲绽。玉娇龙看着看着,不禁从心里发出了声无声的呻吟,默默念道:“啊,女儿,你已长大了,也快离开母亲了。”一串不辨是酸是甜,是悲是喜的泪水,随即从她眼里滚落下来。玉娇龙的心突然变得空空的,一整夜都未能合眼。

玉娇龙遁迹天山,本是为将自己置身于孤独之中,可当她偶然从春雪瓶的梦呓里发现她已渐成人,并因此而想到她已快离开自己时,一种孤独之感蓦然袭上心来,她辗转反侧,又不由思念起她那流失关内下落不明的亲生儿子来,她想,要是他在自己身边,这里就是他的家,他将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她又想,只有把他寻找回来,让他和雪瓶成亲,这样,雪瓶也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了。想到这里,她进关寻找儿子的心愿也就更加急切了。

从此以后,玉娇龙每次下山购买食用物品,也把春雪瓶带在身边,让她去见识见识世面,熟悉熟悉各地的人情风俗。不料这春雪瓶虽然跟随她在深山幽居了几年,一旦重历尘世,对外面的一·事一物却并不显得惊奇诧怪,仍是神态自如,进退得体,,再加上她心细如发,又警敏多思,一路上不论遇上什么事情,都无须玉娇龙劳神照料,她也能随机应变,应付裕如。因此,玉娇龙只带着她下J—I-J几次,便已放下心来,以后遇上什么需要下山办理之事,便叫春雪瓶独自前去,她也省下许多劳顿。

玉娇龙自十六年前在肃州道上怀兜着春雪瓶,在冰天雪地的祁连山谷追寻她刚生下来被换走的亲生儿子,因此感受风寒,病得几乎死去。后经好心的掌柜娘刘大姐细心照料,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因此留下咳喘之症。她以后又为罗小虎被擒之事,悲痛得吐了一次血,咳喘病又加剧了几分。她遁入天山后,长年身处高寒,咳喘日益加剧。她仗着自己平时苦练的功底,也能勉强支撑,并不十分在意。不料半月前病又复发,来势较前更为猛烈,这才使她感到有些不支。春雪瓶劝她下山请医看病,玉娇龙只是不允,后在春雪瓶的苦苦哀求下,她才自己开了一张药方,把春雪瓶打发下山拣药。临行时,她对春雪瓶说道:“我这方里所用的北辛,乃是产自辽东,这附近一带药店,恐怕不易买得,你可直去乌苏,那里兴许才能拣到。只是乌苏离此太远,你可将我大黑马骑去。”等春雪瓶骑着大黑马穿过林子去了,她还支撑着身子登上屋后峰顶,目送着她,直至春雪瓶驰下天山,那疾驰的骑影已隐人远远的河谷中时,她才走下山峰,回到木屋。

春雪瓶所去的乌苏,在玉娇龙的心里时时唤起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她曾在那里度过自己千娇百宠的童年,也是在那里使她陷入迷惘,种下苦果,酿出悲惨的今天。因此,一想到乌苏,她就感到一阵烦乱,眷恋、惆怅、欢乐、悔愧之情,一齐涌上心间,竟使她分不出是苦是甜。最使玉娇龙感到心悸的是:她虽然已离开了那座古城多年,但那城里的每一条街,城外的每一条道,还有那近城的山岗,远处的草原,她都还是那样熟悉,它们也一定还能记起她来。它们对自己近二十年来的遭遇和所行所为,是否知道?又是如何看法?特别是那里的父老百姓们,他们在茶余酒后的闲话会不会提起自己,提起了,他们又会说些什么呢?玉娇龙也不禁惕然情怯起来,她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真不该让春雪瓶到乌苏去。

再说春雪瓶一心惦挂着母亲的病体,又带着满腹的疑团,一路换马飞驰,终于在第三天下午进入天山,向天山深处走来。当大黑马已快走近木屋前面那座山峰时,春雪瓶又不禁犹豫起来:罗小虎也罢,玉帅也罢,自己心里的那些疑念,怎样去对母亲说呢?母亲又正在病中,提起这些事来,又会不会触起她的旧痛,引起她的伤心?春雪瓶最怕母亲伤心,她知道母亲常常在暗地里偷偷饮泣,可母亲总是不让她看见,甚至从不在她面前留下泪痕。要是母亲的悲痛真与自己的疑念有关,如去向她贸然提起,岂不是又去惹她伤心。春雪瓶一想到这里,她情怯了,急于解开迷雾的心也凉了下来。她暗暗告诫自己,对母亲的事情千万不能鲁莽,还是慢慢寻机再向她打听。

春雪瓶正思忖着,大黑马已穿过树林走上斜坡来了。木屋已出现在她眼前,春雪瓶心里不由感到一阵欣慰。大黑马也立即昂起头来,望着木屋发出一声嘶鸣。这是它在向它跟随多年的主人报它归来的消息。刹时,木屋的门打开了,玉娇龙一步从屋里跨了出来,她那带有病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站在门前,慈祥地凝视着风尘仆仆的春雪瓶。雪瓶跳下马鞍正要向她怀里扑去,她看见母亲那双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突然转到大黑马身后的那匹大红马身上去了。就在那一瞬间,只见她母亲眼里闪起一道惊诧的亮光,整个身子也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立即变成灰白。她母亲这一异常的表情,好似夜空中的闪电一样,只短短的一瞬间便过去了。她迅即又镇定下来,指着大红马向春雪瓶问道:“这马是从哪里来的?”

春雪瓶也不先回答母亲的问话,只瞅着她反问道:“母亲,你来看看,这是谁的坐骑?”

玉娇龙走到大红马身旁,伸出手去抚了抚它的项脖,说道:“我认出来了,这是半天云罗小虎的坐骑。"她的声音虽很平静,可她那只抚着大红马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这已被春雪瓶看在眼里了。

大红马回过头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玉娇龙,随即打个喷鼻,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嘶鸣在玉娇龙听来,如泣如诉,亦壮亦悲,她忙转过身去,眼里已不禁噙满了泪水。

春雪瓶虽站在母亲背后,但她却已从她那无言的一转身中,感到了母亲是在掩盖自己已经露出的真情。春雪瓶想转过身去看个明白,但她却又不愿转过身去,只走到大黑马鞍旁,从皮囊里取出那柄短刀来,回到母亲身后,说道:“母亲,你看,还有这柄短刀,也是我那恩人罗……小虎的o"

玉娇龙又是一怔,随即从容转过身来,接刀在手,抽出鞘来默默注视一会,又问道:“你这刀和马是从哪儿得来?”

春雪瓶这才将她在乌苏和姚游击对刀赌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玉娇龙听了,含怨带责地说道:“我曾对你说过多次,在外切勿恃艺逞强,更不要去和官兵作对,你怎忘了!"春雪瓶:“又不是我去犯他,是他来犯我,难道就让他欺负不成。母亲不是也常对我说:人贵有志,决不能任人凌辱!”

玉娇龙默然不语了。

春雪瓶随即取下大黑马鞍旁皮囊,又过来搀抚着玉娇龙,说道:“母亲,你有病在身,还是进屋歇息,我已将药买回来了。".春雪瓶把母亲扶进木屋,放好皮囊,又回身来到屋外,给两匹马卸下马鞍,牵到马棚,喂过草料,这才又回到木屋。当她经过小窗前时,见母亲正坐在桌旁,抬头望着斜挂在墙上的那柄短刀默默驰神。春雪瓶多年来已经看惯母亲这种默坐驰神的姿态,但往日她都是远望凝思,视无定物,而今天却把目光久久落在这柄刀上,她是在欣赏宝刀,还是在睹物怀人?!春雪瓶心里不禁又闪起一个谜来。等她转过墙角进入屋里,玉娇龙早已收回目光,安详地坐待在那里了。她见春雪瓶进屋,便指着已经摆好在桌上的一盘烤饼和几碟野味说道:“快坐下来吃点东西,你已是够累的了。”

春雪瓶立即顺从地紧挨着她坐了下来,津津有味地吃着。玉娇龙从皮囊里取出药包,打开包纸,检视着那些药物。她一味一味辨识着,不时还送到鼻前嗅嗅。当她拣起一撮北辛细细地审察一番后,说道:“这确是地道的辽东北辛。”接着,她若有所思问道:“你去拣药时,药店掌柜可曾说过什么没有?"

春雪瓶:“我先去东城关口门前那家药铺,掌柜见了母亲这张药方,说北辛用量过重,不肯配给,我只得进城另寻药店,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惹出那位姚游击,让我赢回这刀、马来的。” 。

玉娇龙:“我这用药,确是为医家所忌的,无怪那掌柜不肯配给。不过,他也是只知墨守成规,不敢稍越雷池。我病乃多年积寒所致,入肺已深,一般祛寒药物已无能为济;唯有这北辛,药性虽烈,却表寒最力,一般常人常病确是不敢多用,我这处方,乃是效法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理,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春雪瓶:“那位不肯配药的掌柜也说母亲的病是风寒人肺,还说他也懂医,曾在关内外走方行医三十余年。”

玉娇龙又是微微一怔:“你可曾问他姓名?"

春雪瓶停下箸来,紧紧瞅住她:“他姓梁,名巢父。”

玉娇龙脸上掠过一抹惊诧之色,盯着春雪瓶,迟疑地问道:“你是从别人口里打听得知,还是他亲自告诉你的?”

心细如发的春雪瓶,也从她母亲的这一问话里,觉察到一些藏有隐秘的端底来了。她只略一犹豫,便又坦然说道:“是一个名叫马强的人告诉我的。”

玉娇龙眼里闪起了惊愕和警惕的神情,她默然片刻,又突然问道:“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春雪瓶也不答问,只回过脸来瞅着她,也突然问道:“母亲,你认识马强?” 。

玉娇龙点点头,说道:“认识。"

春雪瓶:“那位梁巢父呢?”

玉娇龙:“也认识。"

一时间,春雪瓶不知该从何处问起,只移过身去,将脸偎在母亲肩上,说道:“我怎从未听母亲说起过他二人?"玉娇龙:“我和他二人只见过一两面,非亲非故,又无什么瓜葛,提他作甚。更何况那马强乃是一名马贼;梁巢父早年尚能安贫乐道,听说后来也投奔了马贼,就更无提他二人的必要了。"春雪瓶:“母亲,记得我小时,你曾对我说过,马贼都是英雄汉,都是好人,怎说因他二人是马贼,你才不愿提起他们的呢!”

玉娇龙站起身来,瞪了她一眼,带愠地说道:“我几时对你说过马贼都是英雄汉、都是好人的话来?!我只说……”她话犹未完,便又突然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剧,大有不可遏止之势。春雪瓶慌了手脚,赶忙把她扶坐椅上,又是舒胸,又是捶背,过了许久,玉娇龙的咳嗽才缓解下来。春雪瓶见母亲咳嗽渐止,又忙着给她煎药去了。母女二人的谈话,也就搁到了一旁。

晚上,玉娇龙斜靠铺上,一面轻轻地揉抚着心窝,一面静静地闭目运气,这是她每到病发时用来平喘的有效之术。春雪瓶紧紧挨在她的身边,关注着母亲病情的变化。开始她还能打起精神,留心着母亲的-呼一吸,后来,她终因连日奔驰过劳,渐渐地也就沉睡过去了。等她一觉醒来,大约已是半夜,屋里一片漆黑,她身旁却是空荡荡的。再一细听,屋里也无动静。她不觉一怔,心想:外面这么寒冷,母亲何事出屋去了?她迅即披衣下铺,走出门外,见靠墙角那边的马棚里亮着灯光,她轻轻走到墙角,探头向马棚里望去,见母亲正在给大红马添喂夜料。那大红马一边吃着草料,一边不住伸过它那长长的面颊去挨擦她母亲,显得亲热万分。她母亲也用手不停的抚拍着它,似乎还在喃喃地和它说话。春雪瓶把这一异乎寻常的情景看在眼里,她心里的那团迷雾不但并未因此而加厚起来,却似乎还在渐渐散开。她至少已经看出来了,母亲这般钟爱大红马,肯定与大红马的过去有关。这又牵连到罗小虎身上去了。春雪瓶心里又多了一点依据:母亲和罗小虎定有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关系。她只是还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罢了。

春雪瓶既然已经明白了她母亲和这匹大红马之间藏有一种秘密,她感到自己也不便再在这儿偷看下去了.,便忙退回屋去,睡在铺上,并装着熟睡的样子。一会儿,玉娇龙提着灯回到屋里来了。

她又在铺上坐了很久才和衣睡去。

自从那夜以后,一连许多天,照料马匹的事都由春雪瓶一人去做,玉娇龙却毫不过问,她甚至连马棚都未曾去过。尽管如此,春雪瓶还是感觉出来了:母亲越不接近大红马,却越是惦着大红马,她的心已被大红马搅乱了。春雪瓶突然开始抱怨和可怜起母亲来。她不明白这中间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母亲又何苦要这般折磨自己!凭着她那一身本领,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要恨谁就恨谁,要护着谁就护着谁,哪用得着把苦埋在心里!她突然下定决心,要搬开压在母亲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把积在母亲心头的苦水全倒出来!

母亲如再不表说,便找罗小虎去。

吃晚饭时,母女二人对坐桌前,春雪瓶默不作声,埋头只顾吃着饼和菜,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玉娇龙惊诧地问道:“瓶儿,你今晚怎么啦?心里好像装着什么事?”

春雪瓶抬起头来盯着她突然问道:“母亲,那位罗小虎,我该怎样称呼他才对?”

玉娇龙猛然一怔,不觉停下箸来,惊讶地望着她:“你怎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来?”

春雪瓶一鼓作气地:“有人说我至少该称他一声罗大伯。我究竟该称他什么呢?"

玉娇龙将箸子往桌上一放:“是谁这样对你说的?"春雪瓶:“马强。"

玉娇龙不禁怒恼起来:“我已猜出是他了!他还对你说了些什么?"

春雪瓶见母亲已有怒容,忙低下头去,含怯带屈地说道:“他要我把这刀和马亲自给罗……罗大伯送去。还说,罗大伯时时都在惦挂着我,要是他能见到我,准比他重得刀马还高兴。”

玉娇龙默然不语了。

春雪瓶向母亲偷偷瞟去一眼,她从母亲脸上隐隐看到一种不胜凄楚的神色,春雪瓶的心也不觉酸涩起来。木屋里陷入一片寂静,能听到的只是她母亲的喘息和她自己的心跳声。一瞬间,春雪瓶也不禁为母亲和自己这迷离的身世伤悲起来。她起身走到母亲身旁,蹲下身去,伏在母亲膝上,仰起头来充满虔诚地问道:“母亲,我的父亲是不是罗大伯?"

玉娇龙埋头看着她,脸上既未露惊诧之色,怒容亦已消失,她充满悲悯而又庄严地对她说道:“几年前你就曾这样问起过我,我亦已告诉过你了:他不是你的父亲。但他曾对你有恩,对母亲有义,你应该敬重他,就像对你的父辈一样。"

春雪瓶:“那我的父亲又是谁呢?”

玉娇龙默然片刻:“他已经遗弃了你,你也不用再提他了。”

春雪瓶感到伤心,但更感到愤懑。她又冷冷地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娇龙只含糊应道:“仕途中人。"

春雪瓶也隐隐懂得了母亲所说的“仕途"大约就是读书做官的人。她不觉冷冷地“哼”了一声,口里虽没说出,心里却想:“这样的人还不如马贼!’’她怕引起母亲伤心,忙又把话拉开,仰起面来望着母亲说道:“我和姚游击对刀赌胜,原是为给罗大伯夺回这刀和马,我又答应了要给罗大伯送去的。我想等母亲病体康安后,就动身给他送去。"

玉娇龙:“你罗大伯现在何处?”

春雪瓶:“在乌伦古湖一带。"她见母亲嘴边隐隐挂上一丝欣慰的笑容,便又兴冲冲地说道:“听说他在乌伦古湖聚集了很多人马,专门抗击从异邦入境来犯的那些部落,不久前还打了一仗,几乎杀得他们片甲不回,那一带的牧民们都很爱戴他,称他的队伍为铁骑。"

玉娇龙听得不禁动容了,脸上也闪起了光彩。她瞅着春雪瓶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春雪瓶:“山下有人的地方都在谈说他的事,我听得可多啦!”

玉娇龙:“我怎从未听你谈起过?!"

春雪瓶故意把头一偏:“他们都与你无关,提他作甚!何况又都是些马贼,就更没有提的必要了!”

玉娇龙宽容地笑了笑,说道:“你这丫头,也从山下学会滑舌了!”

春雪瓶将脸贴靠在母亲的膝盖上,温顺地说道:“只要母亲喜爱听,以后我把听来的都讲给你听。"

玉娇龙没有吭声,只抬起头来望着挂在墙上的那柄短刀出了会神,才又满怀深情地说道:“这刀和马已随他闯荡多年,确是他心爱之物,目前他也许正需要它们,过几天你就给他送去吧!"接着她又喃喃地说了句,“他失去的东西已经是够多的了。”

春雪瓶高兴地:“我等母亲病体好了就上路。”

玉娇龙沉吟了一会儿,又说道:“从这儿到乌伦古湖,迢迢千里,一路颇多险阻,他们那里又人杂言繁易生是非,你去还得依我三戒才行。"

春雪瓶:“哪三戒?请母亲说来!”

玉娇龙:“一、沿途不得生事,更不要去惹犯官兵;二、不准将我的行踪近况泄露给任何外人;三、不准将这里的住处告诉你罗大伯。”

春雪瓶听后,略一思忖,点头应道:“母亲所说,我都依从就是了。"

过了不几天,一日早上,春雪瓶从树林里练功回来,刚一走上斜坡,便见母亲坐在木屋前整理马鞍,身旁还放着已经装好衣物的皮囊包裹。她心里感到有些诧异,心想:母亲病还未好,难道竟要下山?忙快步走到母亲面前,问道:“母亲,你整理马鞍何用?”

玉娇龙:“送你登程。”

春雪瓶:“下山何事?”

玉娇龙:“给你罗大伯送还刀、马去。’’

春雪瓶:“几时走?"

玉娇龙:“立刻动身。”

春雪瓶意外已极,一一下竟愣住丫。

玉娇龙还不等她发话,便又说道:“我服药后,病势已大大减轻,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一切都不妨事了,你就放心地去吧。"春雪瓶一下扑到母亲身上,嗔怪地说道:“母亲,你在说谎,昨晚半夜你还咳得那么厉害,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还不能去,要去,也得等你痊愈再去不迟。”

玉娇龙拥着她,充满深情地说道:“这事本也不用这么急,只是连日来大红马老向着北方悲嘶,它准是为恋旧主恋得揪心了。这畜牲情也可悯,你就成全它吧!再说,我让你早去,也是为了你早回。”

春雪瓶被母亲的这几句话触动了,心里不禁涌起一片凄楚之情,只是引起她满怀凄楚的倒不是大红马,而是她的母亲。

玉娇龙也不再等春雪瓶回话,起身抱着马鞍走进马棚去了。

一会儿,她已将备好鞍镫的大红马牵了出来,春雪瓶见母亲主意已定,知说也无用,便辞过母亲,上马登程了。

春雪瓶飞马驰下天山,眼看已快进河谷,她不禁回过头来向自己长年居处的天山深处望去,只见高高的雪峰顶上,隐隐立着个人影,正在向她嘹望。她知道那是母亲。那儿又只剩下她母亲一个人了!春雪瓶的眼睛不禁朦胧起来,她赶忙一催马驰进了河谷。

春雪瓶 第四回 古道扬威拳惊少妇 草原纵马声震游骑

六月的西疆虽还只算初夏,可中午的太阳却已是火辣辣的了。

这日时近中午,在玛纳斯河畔的大道上,来了一行人马,前后共约十骑。走在前面的是位年约四十六七的中年汉子,头戴青纱阳笠帽,身穿蓝绸暗花长袍,一张紫铜色的脸上,朗目微须,额上鼻旁露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这汉子端坐马上,挺直身腰,不时左顾右看,那神态是:庄严中带有一半儿随和,机警中露出几分悠然。紧跟在他身后的两骑是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左右。身旁各佩一把单刀。那男的中等身材,一张白皙瘦长的脸上,长着一双有神却似不甚灵活的眼睛,看去给人以老成持重的感觉。那女的上穿绛色湖绉扎袖短衫,下穿蓝布滚边长裤,圆盘脸上,一对圆圆的大眼,眼里不时闪射出冷厉的光辉,好似时刻都在戒备着什么的神气;一张微闭着的似笑非笑的嘴唇,又给她那冷峻的脸上添了几分秀气。

在他们两骑后约三四十步远之处,还跟随着七骑官兵。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轻武官,从他坐在码上那顺盼自雄和睥睨一切的神态里,确也显得别有一番气概。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中年汉子,姓德名秀峰,原是京城吏部衙署里的一个官儿,论官阶虽也算个四品,但办的却多是一些呈上转下、督查拟稿之类的例行公务。因他为人干练,广交游,重义气,在京城里也颇有声名,因此,深受铁贝勒王爷的器重。因西疆边境邻部连年犯界入侵,在乌伦古湖一带大肆扰掠之事,已被朝廷所闻,圣上传旨,责成铁贝勒王爷派员查实奏闻,以便谋断对策。铁贝勒王爷素知德秀峰办事练达,应变机警,有方有圆,又颇具胆识,因此,便将他从吏部要去,派他前来西疆,稽查犯界因果,了解塔城一带驻兵情况,如实回报,以便奏闻。德秀峰在离京来疆之前,铁贝勒王妃曾派人将他请入府去,暗暗托他借这次来疆之便,为她访查一下她妹妹驼铃公主的下落。王妃曾流着眼泪告诉他说:八年前拉钦曾给她传来信息,说他已将驼铃公主接到西疆,并已在艾比湖定居下来。可自那以后,不但再没有得到过有关驼铃公主的消息,就连拉钦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音迹杳无。德秀峰这番来疆,正是受王爷的公差和王妃的私托而来。此时,他正是在向塔城进发。

紧跟在德秀峰身后的那~男一女,乃是他的儿子幼铭和儿媳罗燕。罗燕曾拜俞秀莲为师,并从俞秀莲那里磨出一身好武艺,学得一手好刀法。这番德秀峰奉命入疆,因他深知西疆地处荒漠,民风慓悍,巴依、伯克互为狼狈,官兵与盗贼难分,路途定多险阻,已是坎坷难行,况他此番人疆,所稽所查之事,事关重大,难免遭人疑忌,引来阴谋暗算,为防范计,决定将幼铭随带身边,万一遇上不测,也好有个护卫。至于罗燕,德秀峰原是不拟带她来的。因她久已听人传说西疆出了个马贼半天云,专和官家、头人作对,是如何英勇,如何了得,她心里明白,知道这半天云就是她哥哥罗小虎。

最近又听人说,西疆邻部犯境,官兵们贪生怕死,龟缩不出,全赖半天云率部抗击,方保得边陲一带数万牧民的乐业安宁。罗燕既伤感哥哥之流落异域,又钦佩哥哥之义勇壮烈,想亲至西疆,相机打探一下有关哥哥的消息。因此,她一再要求公公德秀峰,让她随同前往,一路上也多个照应。德秀峰见她苦苦要求,又知她武艺刀法都强过幼铭,还认为她是出自一片孝心,终于欣然同意,将她带到西疆来了。

那位年轻武官,姓马名骧,原是肖准身边一名校卫,因他身手矫健过人,善于骑射,又习得一身马下拳脚功夫,深得肖准宠信。

肖准升为伊犁将军后,将他提为千总,驻守昌吉。这番德秀峰入疆,虽为王爷所差,实同王命所遣,沿途自应派兵护送。马千总因是肖准心腹,他亲自出马护送德秀峰,明示尊重,暗存监视之意。

再说德秀峰一行十骑,沿着河畔大道一路向北驰去,眼看时已中午,头上一轮红日晒得人火辣辣的,大道上被马蹄卷起的尘沙,也呛得人透不过气来。德幼铭担心他爹爹受热中暑,正想寻个荫凉去处,劝他爹爹下马歇息。恰在这时,只见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十来户人家的村庄,家家门前都种有成荫的柳树,叫人一见便觉心中生起了凉意,真是再好不过的歇脚之地了。幼铭忙催马上前对他爹爹说道:“爹爹,我们且到那村里歇息,等日斜再走如何?"德秀峰这时也感有些饥渴,便点头应允。

他们来到村里一家酒店门前下马,将马拴在道旁的柳树下,德秀峰便同幼铭、罗燕进到店内,选了一张洁净当风的桌子坐下,要来酒菜面点,一边进食,一边乘凉。马千总却和几名军校,从鞍旁取出随身备带的干粮,各自坐到树下吃了起来。

村里静悄悄的,酒店也只坐了三四位过客,大家都因又倦又热,谁也无心闲聊,酒过饭饱,便不觉思困起来。德秀峰毕竟久历江湖,时怀警惕,虽然也感昏然欲睡,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注视着店外动静。他正闷坐无聊问,忽听店外大道上传来一串清脆的马蹄声,那蹄声有如玉杵击铎,悦耳醒神。德秀峰正惊诧问,但见一匹神骏如龙的大红马已来到门前,马上骑着一位姑娘,还不等马停蹄,便翻身一跃跳了马来,顺手把马往树上一拴,拍拍它的项脖说道:“辛苦你了。你就忍着点吧,等到了晚上,我再好好喂你一顿!”

说完一转身,就连跨带跳地进店来了。她举目将店内环顾一遍,随即用马鞍往桌上一敲,高声呼道:“店家,有什么可吃的,快与我拿来。’’

德秀峰见姑娘这般情性,不禁诧异万分:说她性野,却与她那秀丽的面容、端庄的顾盼毫不相称;说她娴静,却又动止粗犷、旁若无人!这时,坐在他身旁的罗燕也在惊疑地注视着她。罗燕俯下身来,轻声对幼铭说道:“这姑娘准有一身功夫。”德秀峰又抬头去打量那姑娘,见姑娘忽地转过脸去盯着店外,眼里闪现出警惕的神色。德秀峰也跟着放眼看去,见马千总正带着他那几名军校向大红马走去。他走到大红马面前,将大红马打量一番后,指着它对那几名军校说道:“没错!这的确是姚大人那匹坐骑。"这校们也附和着,惊诧着。

马千总又惊疑不解地叨念道:“这马怎会到这里来了?!”他边说边迈步走进店来,将店内诸人打量一遍,问道:“店外那大红马是谁骑来的?"

春雪瓶瞟了马千总一眼:“我骑来的!"

马千总又盯着春雪瓶上下打量一番后,问道:“这马你从哪里得来?”

春雪瓶:“姚游击那儿。”

马千总迟疑片刻,闪烁地问道:“请问,姑娘是姚大人什么人?”

春雪瓶:“毫无瓜葛。”

马千总:“那马怎会到你手里来了?!"

春雪瓶:“你自问姚游击去。”

马千总:“姚大人最爱此马,从不借人,姑娘究竟是怎么到手的?"

春雪瓶已萌了怒意:“我不耐罗嗦,更厌人盘诘,你休再絮絮叨叨!"

德秀峰见双方语态渐僵,忙起身将手一摆,含笑说道:“姑娘不须烦恼,彼此同是过客,有谁遇上新奇不解之事,问问也是无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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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瓶看了德秀峰一眼,见他虽然一身官家打扮,却也眉慈眼善,并无凌人势气,也就平下气来,说道:“这马乃是我在乌苏和姚游击对刀赌胜赢来的。”接着,便把她和姚游击对刀的经过概略地说了一番。德秀峰听了半疑半信,罗燕听了却不禁惊异万分。马千总只在一旁冷冷发笑,说道:“这刀、马半天云几次三番想从姚大人手里夺回都未得逞,你岂能从他手里轻易赢得?!”

罗燕一听马千总提到半天云,蓦然站起身来,嘴唇也急剧地哆嗦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没能说出,只睁大…一双惊诧的眼睛。

春雪瓶向她瞟了一眼,心里一动,也不禁为她的失态暗暗纳闷起来。

德秀峰忙抢步来到马千总面前,而露惊疑之色,问道:“半天云想夺回这刀、马?!莫非这刀、马原是他的?!”

马千总:“是的。八年前,姚游击在塔城擒获了半天云,田将军便将半天云这刀、马赏赐给他了。"

德秀峰:“啊,原来如此!"

马千总又指着春雪瓶对德秀峰说道:“这么一个毛丫头竟胡诌这刀、马是她和姚大人对刀赢来的,谁信!”

春雪瓶:“你如不信,咱们不妨也来赌一赌!"马千总:“也赌对刀?也赌这马?"

春雪瓶回头看看大红马,又向拴在对面柳树下的那几匹坐骑望了望,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口气说道:“这太便宜你了!不过,为叫你心服,就来吧!"她话音刚落,转身就向店外走去。

马千总冷冷一笑,也跟着走出店外去了。

德秀峰、罗燕、幼铭和店里其余的几位过客,也一齐走出店来。

德秀峰正想上前劝阻,幼铭还不等他爹爹举动,便忙抢步走到马千总面前,说道:“马兄,你在军中也算一条好汉,若是遇上半天云,斗斗倒也值得,和这样一位姑娘争强斗胜,你就不怕人笑话?”

罗燕却低声对她身旁的德秀峰说道:“爹爹,这样赌是不公平的!”她声音虽小,可还是传人春雪瓶耳里了。春雪瓶笑了笑,匆匆向她瞟来一眼。

德幼铭正伸手想把马千总拉劝开,不料马千总却将他的手一推,负气地说道:“要和我对刀赌马可是她自己提出来的,这就怨不得我了。"他瞪了春雪瓶一眼,又说道:“不对刀也行,马得留下!”

春雪瓶恼了,举起她手里的那支竹马鞭,指着他说道:“来吧,你可不要后悔!"

二人正要动手,德秀峰忙一步抢到他二人中间,说道:“且慢!

咱们不说官阶,就凭我德某这把年纪,也可算是你二人长辈。今日之事,势已至此,我也不再相阻,只请听我一言:二位本无仇怨,对刀原为赌马,彼此会意就行了,切勿任性伤人!"罗燕趁她爹爹说话时,快步走到春雪瓶身边,把她自己佩在腰间的那把单刀拔了出来,递给春雪瓶,说道:“这刀尚还可用。"紧接着又轻轻说了句,“你要小心!”

春雪瓶虽未伸手来接,脸上却立即浮起了一对装满笑意的酒窝。她凝视着罗燕,眼里充满了感激之情,说道:“多谢姑姑!这情,我领了。刀,我不要。"她随即转过身去,横鞭在手,望着马千总,一扬眉;说道:“放刀来吧!"

马千总诧讶地望着她:“你不用刀?!”

春雪瓶将竹节马鞭往左掌心上拍拍,说道:“我和姚游击对刀,也是用这支鞭。”

马千总的脸一下变成了紫色,一言不发,只将牙齿咬得吱吱直响。他忙解下腰间佩刀,往地下一甩,又举起拳头晃了一晃,说道:

“你休太桀骜,看我只用拳头也可打你半死!”说完,他一一跃上前,对准春雪瓶面门猛的一拳击去。春雪瓶不慌不忙,只轻轻将身一闪让过拳头。她也不出手招架,也不挥鞭还手,仍只将那支竹鞭在手里玩来弄去,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望着他。马千总气极,又连连向她心窝、耳门、肋间击去数拳,春雪瓶或侧身,或点头,或退步,一一轻轻让过。马千总见长拳胜她不得,突然一变拳路,使出华山十八扣,左掌右拳,上肘下腿,盘旋挥臂,腾跃起脚,好似晴空飞雹地向春雪瓶打来。春雪瓶一边闪躲,一边将竹鞭插进项背,趁马千总滚地一腿扫来之际,拔地一跃,跳到他的身后,说道:“该你来接招了!”话音才落,便已亮开架式,使出九华三十六路擒拿法,直向马千总逼来,只见她忽似风摇柳摆,忽如鹤舞鹰翔,时而似猿猴戏树,时而又像麋鹿游林。马千总哪里识得这九华内家秘传拳法,看着她有如儿戏一般的路式,还以为她是在存心作弄自己,一气之下,趁舂雪瓶展翅亮胸之际,猛发一拳向她胸窝击去。只见春雪瓶将翅一闪,马千总的手腕便被她紧紧扣住。马千总还未回过神来,又只见春雪瓶将手轻轻一带,马千总早已站立不住,一个踉跄便跌倒在一丈之外的地上去了。马千总哪肯甘休,就地一滚,腾身跃起,拚着全身气力,一头向春雪瓶怀里撞来。春雪瓶一个摆柳迎风,腰肢一闪,躲过他的头颅,随即顺手—拂,马千总又是一趔趄,又趴到了地上。他还想起身再斗,无奈已被跌得耳呜脸肿,眼里直冒金花、德秀峰趁机忙上前去,扶他起来,一面对他温言劝慰,一边扶他到路边柳树旁坐下。马千总铁青着脸,直喘粗气,一言不发。

再说这旁罗燕,一一直在紧紧地注视着这场相斗。当春雪瓶刚一使出九华秘传三十六路擒拿法时,她惊诧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心想:·这套拳法,当年俞秀莲师尊在论拳时也曾提到过。

她还说,九华拳剑只单传,当今天下除师伯李慕白外,无人知晓。

眼前这姑娘是谁?她怎会使这套拳法?她一边思忖着,…边细心察看着她那变幻莫测的一招一式,她已经料定,马千总注定是要栽在这姑娘手里了,因此,当春雪瓶刚一击倒马千总,罗燕就快步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说道:“姑娘,你真是好身手!"春雪瓶只谦恭地笑了笑。 ‘

罗燕情不自禁地又称叹道:“你这套九华秘传拳法真:是太妙了!” .

春雪瓶不觉微微一怔:“姑姑,你也识得这套拳法?”

罗燕:“我如没有记错,这是九华内家秘传的三十六路擒拿法。"

春雪瓶又是一怔,心想,母亲曾说这九华拳剑天下除李慕白. 外,无人识得。这位姑姑是谁?她怎会识得这套拳法?她不禁问道:“姑姑,你怎识得这套拳法?”

罗燕:“我也是从我师尊那里见识来的。”

春雪瓶:“你师父可是李慕白?"

罗燕大吃一惊:“你认识李慕白?”

春雪瓶摇了摇头。

罗燕:“你这拳法是向谁学来的?"

春雪瓶迟凝了下,说道:“他从未对我说起过他的名姓,也不让我告诉任何人,我答应过他的。"

罗燕宽容地笑了笑,也就不问了。她对着春雪瓶凝望片刻,又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师尊是俞秀莲。"春雪瓶也吃了一惊!她立即想起母亲也曾几次提到过这人的名字,说她是女中豪杰,武艺超群!还说今后如遇上她时,要多加尊敬,不可和她较量。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在眼前的这位姑姑,就是俞前辈的弟子。她立即感到自己和这位姑姑之间也似乎更亲近起来。

二人正谈着,马千总绷着脸牵着他那匹白马走过来了。德秀峰紧紧跟在他身后也踱了过来。马千总来到离春雪瓶五步远之处站定,说道:“今天的事,我马骧认了!这马由你牵去。”

春雪瓶:“我们原说对刀,既然不是对刀,也就没有赌马。这马我不能要。" ’ ,

德幼铭见姑娘这般大度,心中暗暗钦叹,忙上前对马千总说道:“姑娘所说,可谓通情达理。适才之事,马兄也不必介意。咱们且进店里叙叙。" ’

马千总默然片刻,忽抬起头来对春雪瓶说道:“多谢姑娘贵手高抬,请留下姓名,日后也好相见。"

春雪瓶毫不在意地:“我叫春雪瓶。”

马千总一抱拳,说了声“后会有期”,又转身对德秀峰说道:“德大人,此去沙湾已经不远,恕我不再相送了。望多珍重!"德秀峰怔了怔,忙说道:“千总请回,多劳远送,德某已觉十分过意不去的了。”

马千总又对几名军校关照了几句要他们沿途小心警卫的话后,便跨上:马,向来路飞驰而去。

德秀峰目送马千总已经远去,这才转身来到春雪瓶面前,含笑拈须,十分赞赏地对她说道:“春姑娘真是艺高量大,令人钦佩!德某在外行走三十余年,纵横数千里,也见过不少人物,像春姑娘这样的拳脚功夫,在女子中除俞秀莲姑娘外,就再没有见过比姑娘更精湛的了!”

罗燕也在旁添言插话,不住称夸,说得春雪瓶也不好意思起来,不知怎样对答才好。她只腼腆含笑,斜眸四顾,稚态楚楚,惹人怜爱。

几个军校见日已偏斜,上前催请上路。罗燕依依不舍地问春雪瓶道:“春姑娘此行将去何处?"

春雪瓶只说了二字:“往北。”

罗燕忙又说道:“我们是去塔城,正好与春姑娘同一方向,至少也能同段路程,咱们结伴同行几天,彼此再细聊细聊,如何?"春雪瓶也觉中意,便欣然应允。

于是,大家一齐进入酒店,会了酒饭银两,取过行囊,出门上马,向沙湾方向进发。

此刻不过未时刚过,天空早已日斜过顶,河畔吹来一阵南风,带着天山雪意,顿觉遍地生凉,人在马上,也感神清气朗,闷倦全消。春雪瓶听说德秀峰父子翁媳来自京城,便满怀新奇地向他们探询一些京都情况。德秀峰也是个热心爽快的人,不仅有问必答,还翻出许多与所问并无多少关联的话来,从京城世态的炎凉到显贵的兴衰,又从街巷奇闻到市井异说,一路勃勃谈来,只听得春雪瓶神驰意逸,咋舌摇头。她真想不到尘世上竟有这么多她想无从想、闻所未闻的事情。德秀峰谈着谈着,忽然把话题一转,又谈起半天云的事情来了。他问春雪瓶道:“春姑娘,听说半天云在西疆横行二十年,官兵也奈他不得,你可知他的为人、行事究竟如何?"春雪瓶:“有人说他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孝义双全的大丈夫。”

罗燕忙问道:“是谁这样对你说的?”

春雪瓶略一迟疑:“牧民们都这样说。"

德秀峰:“听说他近年来率领着他那帮马贼在乌伦古湖一带多次和犯境的邻部交锋,不知是否果有此事?”

春雪瓶:“全西疆的人谁不知道,正是有了他,才保得那一带的牧民不被掠夺,怎能不确!"

罗燕迅即向她投来赞许的一眼。

德秀峰默然片刻,不胜感慨地说道:“这半天云虽是马贼,确也是条汉子。没想到,一位屡建奇功的玉帅竞被他两次三番害得摘印罢官,几乎弄得声败名裂!"

春雪瓶一听德秀峰提到玉帅,不由心里一怔,忙说道:“德前辈,我亦曾多次听人说起过玉帅,只知他八年前因半天云被擒后又逃脱的事,被召回京城去了。你怎说他两次三番被半天云所害?”

德秀峰拈拈胡须,微微叹了口气,说道:“这已是十八年前一桩扑朔迷离、至今尚令人难解的公案了。”他转头看了看春雪瓶,“那时恐怕这西疆还没有你呢!”接着才又继续说道:“十八年前,玉帅的千金小姐玉娇龙在京城出阁那天,花轿刚刚到闹市街口,这半天云突然从酒楼上跳了下来,拦住花轿,说了一些疯不疯癫不癫的话,不仅将玉小姐羞辱一番,还将新郎鲁翰林揪下马去,摔成中风,晚上他又闯进鲁翰林府里大闹一场,鲁翰林又惊又气,竟当场死去。这一来,玉小姐没成亲就成了寡妇不说,还弄得北京满城风雨,造出许多有损玉小姐清白的谣言来。当时玉帅正足京都九门提督。半天云捉拿不到,谣言中伤又不利于他,最后,他竟因此丢了官职,待罪在家。玉小姐亦因此落得在妙峰山投崖一尽。至于半天云当时为何要冒险潜入北京,又为何干出这等骇俗之事,亦只有姑妄听之了。"

春雪瓶听得心里疑云乱滚,思绪乱成一团,好似到处都露出了端绪,却又理不出一点头来。她俯首沉思一会,只充满感伤地说了一句:“那位玉小姐也真可怜!"

大家也都不说话了。大道上只敲响着杂乱的马蹄声。这样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春雪瓶忽又问道:“那位玉小姐长得如何?”

罗燕:“神态雍容娴静,体态好似玉树开花一般,美极了!"春雪瓶:“她会不会武艺?"

罗燕迟疑未答,德秀峰接过话去:“她如会武艺,也许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了。"

春雪瓶:“那玉帅后来怎又到西疆来了?”

德秀峰:“玉小姐虽然死得悲惨,却因此博得个孝女的声名,圣上也下旨表彰,玉帅也因此又官还原职。八年前他奉命重镇西疆,在塔城擒获了半天云,不知怎的,他常佩身旁的一柄宝剑又落到马贼手中,马贼就用这柄宝剑假充他的兵符,从肖准手里赚去了半天云,玉帅又因此罢职回京。圣上震怒,下旨刑部追究失剑情由,玉帅便将失剑过失推在沈班头身上。那位沈班头却早已因玉帅归途遇刺,为挺身护他而死去了,这样一来,玉帅的死罪倒是得免了,只是可叹那位对他一向耿耿忠心并为保他而死的沈班头,却连‘义仆’的封赠都没能讨到一个,就不明不白地死在这西疆了!"春雪瓶听得魂动心惊,眼前又出现了八年前林边雪地上那番情景,她不禁哆嗦了下,只感到心头更乱,使她不解的事情更多了。

大家又沉默下来,好像各自都在想各自的心事。走着走着,忽有跟随在身后的一骑军校拍马来报:前面沙湾已到,准备在此歇马过夜了。

第二天清早,大家将行李收拾停当,正要起身上路时,驿站门前来了一位瘦瘦的壮年汉子,闪着一双冷冷带刺的眼睛,走到春雪瓶面前,盯着大红马看了一会,说道:“你这马该换掌了。”他说着,也不等春雪瓶答话,便走到大红马身旁伸手去提它后蹄。春雪瓶怕他被踢,急忙喝了一声:“这马烈!”不料那汉子毫不在意,早已握脚在手,并将马蹄翻了转来。说也奇怪,那大红马竟由他捉弄,毫无怒意。春雪瓶迅即闪起一个念头:“这人莫非是姚游击军营的侦哨?!”她警觉地注视着那汉子的动静。那汉子把马蹄审视一番后,抬起头来对她说道:“这马掌已磨损,早该换副新的了。不然,恐走不到乌苏了o”

春雪瓶:“我不到乌苏。”

汉子:“如往北,多是沙漠,倒还可用几天。”说完,他又抚了抚大红马,便走开去o

春雪瓶虽觉有些奇怪,却也并未多加在意,随即翻身上马,跟在罗燕身旁,并马向北行去。 ·

过了沙湾,路上行人渐渐少了,举目望去,四野一片茫茫,这在春雪瓶眼里已是见惯不惊,可在罗燕看来,已觉荒凉可怖。她不胜怆楚地对春雪瓶说道:“那些马贼,难道长年都在这么荒凉的地方生活?"

春雪瓶:“这算什么荒凉!能在这里安居放牧就算有福的了!

前面大沙漠,那才真正叫荒凉!进入那里,除了铺天盖地一片黄沙,看不到一点活物。听说半天云和他的弟兄就常常住在那片沙漠里o”

罗燕低下头去,虽未呼唤出声音,眼里却已包满了泪水。

越走越荒凉,脚下已经辨不出道路,只是一片洼地连着一片洼地,地上长满了一丛丛蓬蒿。穿过那片片洼地,又翻过一座山岗,眼前才出现一片碧绿的草原。看到草原,大家那沉郁的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正当大家勒马下岗向草原走去时,忽见西北方向有二十余骑扬鞭纵马向这边飞驰而来。几名军校举目向那边来骑注视了会,立即惶然失色地惊呼道:“不好,咱们遇上马贼了!”顿时间,几名军校慌得手脚失措,胯下坐马也转来转去地显得不安起‘来。德幼铭勒马按刀,向几名军校喝道:“慌什么!到此已无退路,只有一拼了!"

德秀峰激励军校几句,忙又对春雪瓶说道:‘‘春姑娘,这不关你事,你快离去!”

春雪瓶举手齐眉,将来骑注视片刻,说道:“来的不是马贼,是游骑。”

军校们听说是游骑,更慌了,若不是德幼铭逼着他们,几名军校便早已返身逃去。

二十余骑已经来近,只见一个个都是彪形汉子,背背长弓,腰悬箭袋,右手握刀,左手提着一圈套马长绳。他们一直驰到岗前方才停下马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德秀峰等人。

德秀峰立马于前,指着那为首的一名汉子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为首那汉子:“只要日子过得快活,什么都干!”

德秀峰凛然说道:“我是朝廷派来公干的官员,你们休要胡来!”

为首那汉子:“莫说朝廷官员,就是肖准来了,也得让我们顺心顺心!快把随身带的财物和骑的马留下,便放你们过去。”他刚说到这里,另一个汉子忙在他耳旁说了一句什么,他又举起手来指德秀峰身后的春雪瓶说道:“还有那位姑娘,也得留给我们。”

德秀峰勃然大怒,指着那为首的汉子厉声喝道:“你们胆敢拦劫朝廷官员,须知这是叛逆大罪!”

为首那汉子一声唿哨,二十余骑正要放马冲上岗来;德幼铭、罗燕亦已拔刀在手准备迎战;春雪瓶将大马一拨,挺身而出,举起手里的竹鞭指着为首那汉子高声说道:“不需你来动手,春姑娘自己来了!”说完,一带马缰,大红马跃起双脚,冲下山岗,直向游骑奔去。游骑里不知是谁猛然一声惊呼:“飞骆驼!"立时间,只见骑群里一阵骚乱,二十余骑汉子便纷纷拨转马头,没命地奔逸而去。

春雪瓶也不追赶,立马岗前,忽地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那笑声竟引来一阵清风”又随着清风向四野飘去。

德秀峰父子、翁媳以及几名军校,把这仅仅在短短一瞬间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他们被这意外的情景惊呆,更被“飞骆驼”这三字怔住。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和他们结伴同行的姑娘,竟是传遍西疆声震各部的飞骆驼!

罗燕立即纵马下岗,来到春雪瓶身边,充满惊喜地对她说道:

“你原来就是飞骆驼!我自入疆以来,已经多次听人谈起过你了。

果然名不虚传!”

春雪瓶羞涩地一笑:“姑姑休去听信那些言过其实的传说!这名儿也是那些牧民们胡乱取的。我只爱马,并不喜欢骆驼。”

德秀峰、德幼铭和几名军校也策马走来,大家围着春雪瓶,又谈了一些夸赞的话语。春雪瓶只埋头腼腆地听着,不时用手理理她的鬓发,不时又去抚抚大红马。

春雪瓶在大家心中本已感到惊诧,一路上对她已是另眼相看,这一来,她在大家心里更是充满了惊奇和神秘,尤其是几名军校,简直是心存敬畏了。

德秀峰为想探出她的一些身世和底细,一路上不断地向她问这问那,春雪瓶或是用话支吾过去,或是避而不答。有时被他问急,也只歉歉地一笑,说道:“前辈,这我不能告诉你,我答应过别人的。”

大家又行了一程,眼看太阳已落到草原边际,该安营歇马,准备过夜了。德秀峰回头对着几名军校将手一挥,说了一声“下马安营”,大家便停蹄下马,忙了起来。几名军校取下驮在另两匹马上的帐篷、木棰、木桩等物;一会儿便搭好三座圆圆的帐篷。德幼铭夫妇又将帐篷内外收拾、查看一番,这才在帐篷门前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德秀峰也取来干粮,他们正准备邀请春雪瓶一道食用,春雪瓶却早已从革囊里取出她母亲给备带的鹿肉干粉,坐地离帐篷五六十步远的地方,独自细嚼起来。罗燕心里一动,正想找个机会单独和她聊聊,便拿了一包饼丝向她走去,和她肩并肩地坐在一起。

二人边吃边谈着,越谈越觉亲近起来。罗燕又谈起昨日春雪瓶和马千总较量之事,感到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昨天你与马千j总就要对刀,开始我还有些替你担心,见你身边又没带武器,便忙把我身边的刀给你,你没要。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以你的武艺,对付像马千总那样的人,你是无需用刀的。这事,只怪我自己冒失。”

春雪瓶忙说道:“正是有了这件事,我才陪你上路的。我没接姑姑的刀,不只为了对付他无需用刀,我也不会使刀。"罗燕:“你爱什么兵器?"

春雪瓶:“剑。”

罗燕诧异地:“你革囊里带的又为何是柄刀?"春雪瓶笑了:“姑姑好眼力,装在革囊里的物件都能看到。"罗燕:“你解囊取干粮时露了刀柄,恰被我看见了。’’春雪瓶:“那不是我的刀,是和这大红马一起被我从姚游击手里赢来的那把刀o"

罗燕:“也是半天云原用的那柄?"

春雪瓶点点头。

罗燕急切地:“听说那是一柄宝刀,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春雪瓶也不答话,只欣然一笑,立即站起身来向大红马身旁跑去,一会儿便拿着那柄短刀跑回来了。罗燕双手接过短刀,跪起身来,捧刀在手,脸上浮现了一种近似感伤又虔诚的神色,望着刀鞘默默地凝视片刻,然后才拔出刀来,细细地看,又轻轻地摸,眼里也噙满了泪水。春雪瓶看在眼里诧在心间,也只在一旁紧瞅着她。

罗燕看了许久,只轻轻哼了句:“啊……刀!”她声音也有些哽塞。 , -

春雪瓶带些儿稚气地:“这刀利极了,真能削铁如泥。听说半天云就是凭了这柄宝刀和这匹宝马才无人能敌,横行西疆二十年。”

罗燕仍然凝视着短刀,充满了忧虑地喃喃说道:“他失掉了这刀和马岂不是有如鹰折了翼,虎断了牙,他该怎么办啊?!”

春雪瓶虽然只把罗燕这带着忧伤的感叹仅仅认为是出于好心,但她还是深深地被感动了。她在罗燕的耳边低声说道:“不瞒姑姑,我这番就是去乌伦古湖给半天云送还这刀、马去的。”

罗燕全身一震,猛然回过脸来,她那久久忍在眼;里的泪水竟一下夺眶而出,只哽咽出一声:“春姑娘……”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接着便是久久无声的低泣。

春雪瓶惊诧已极,感到其中必有缘故,不禁旧头向几名军校瞥了一一眼,问道:“姑姑,你为何这样?"

罗燕好不容易才忍住悲伤,悄声对她说道:“我也不再相瞒,半天云罗小虎原是我的亲哥哥,我和他因家遭不幸,从小失散,只十八年前曾匆匆相见一面,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春雪瓶这才恍然大悟:“啊,原是这样!”她稍一沉吟,又说道,“姑姑这番既来西疆,何不随我一道找他去?!”

罗燕凄然一笑:“这哪能由我!”她看出春雪瓶眼里已露出困惑的神情,忙又说道:“这事除我师尊俞秀莲外,连我丈夫都不知道”

春雪瓶已经会意:“姑姑放心,我决不对人说去。” .罗燕充满真诚地点点头,又轻声说道:“只求姑娘见到我哥哥时,代我向他多多致意。告知他:我在德家一切都好,请他不必惦挂。关照他:凡事小心谨慎,切不要恃勇轻敌。"罗燕犹豫片刻,又说道:“还请姑娘传话给他:罗家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千万不能让罗家断了香火!”

春雪瓶对罗燕这最后一句虽听得似懂非懂,但她不知为何还是不禁微微哆嗦了下。

二人正谈得情深意切,夜幕已渐渐下垂,草原边际还露出一圈亮带,天空已布满灿烂的星斗。大红马吃饱了青草,悠闲地走到春雪瓶身旁来了。它伸出它那冰凉的鼻唇,在春雪瓶背上轻轻碰了两碰,逗得春雪瓶不禁格格地笑了起来。她边笑边站起身来,挽过缰绳,亲切地对它说道:“这里没棚,也没有厩;你就只有露宿了!”

随即又压低声音,在它耳旁说道:“你就辛苦几天,很快你就要见到你原来的主人了!”

罗燕也站起身来,满怀深情地正想伸手去抚抚它,大红马立即警觉起来,闪开了身,眼里也起了怒意。春雪瓶忙带笑说道:“这马烈,它还不知道你这位姑姑是谁呢!”说完又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春雪瓶牵着马走到帐篷前,将缰绳拴在篷桩上,又从鞍旁取下革囊,把短刀放进囊里,提着革囊随罗燕一同进入帐篷,准备安息了。这是个小小的帐篷,原是专供德秀峰一人住宿的。这夜由罗燕伴同春雪瓶居住,德秀峰便住到幼铭帐篷里去了。

春雪瓶和罗燕睡在牛皮毯上,二人紧紧地挨在一起,又谈了一会,便各自沉沉睡去o

春雪瓶一觉醒来,刚睁开眼,见帐门缝隙里已透进一一线曙光,她轻轻起来踱出帐外,只见草原上遍地铺满一层层薄薄的白雾,似烟非烟,似云非云,随着阵阵微风,飘散开了,又聚合拢去,时而令她心旷神怡,时而又使她幻觉丛生,她被这草原奇异的景色迷住了。

春雪瓶痴痴地看了许久,这才转身绕到帐旁,准备趁时间尚早,让大红马牧放片刻。不料她刚到帐篷旁便猛然一怔,大红马不见了!她迅即绕着帐篷寻了一遍,又举目向四处搜索一番,仍然不见它的踪影!春雪瓶由惊异变为着急,又由着急转为气恼,一瞬间,她不禁变得愤怒万分!

德秀峰父子和罗燕以及几名军校闻讯后都出帐来了,大家东猜西测,议论纷纷:军校们疑是那帮游骑所为,德秀峰即猜是过路牧民干的;德幼铭只轻轻在罗燕耳边说了“马千总”三字。一直沉吟未语的罗燕突然对春雪瓶说道:“我疑是在沙湾驿站门前磨蹭的那汉子做的手脚。"

春雪瓶一点头:“我也正疑是他!"随即向几名军校瞪了一眼,又忿忿地说道:“他准是姚游击军营里人的,也一定和大红马相识,不然,大红马岂让他接近!他也盗不走它!"春雪瓶随即匆匆进帐,取出革囊,又对着大家愤然说道:“我就是走遍西疆也要寻回那大红马来!”说完,她也不顾众人的劝阻和罗燕的苦苦相留,顾自提着革囊向草原那边走去。

春雪瓶 第五回 发箭难收重蹈旧错 呼母不应又见魂离

春雪瓶蕴蓄着满腔忿恼,穿过草原,向西南方向一路寻去,只要遇上有牧民居住的帐篷,或是农家聚居的村庄,她都前去打听一番。她穿过一片草地又是一片草地,跨过一座山丘又是一座山丘,寻遍了周围二百里地,大红马却是踪迹全无。饥渴和劳倦不但没有使她松懈下来,反更激奋了她寻回大红马的决心。在她心里,她已经认定了盗马贼是日前在沙湾驿站门前看大红马马蹄的那个汉子,她还认定了那汉子准是姚游击军营的暗哨。春雪瓶突然想起她母亲曾对她说过的“不人虎穴,焉得虎子”的那句话来。蓦然间,她下定了重到乌苏一探军营的决心。春雪瓶主意已定,便迈开大步直向乌苏方向走去。她刚过奎屯不远,便发现道路上不时出现一队一队的巡骑,一会儿驰进树林,一会儿又绕过山丘,好似在戒备着什么,又好似在搜寻着什么。春雪瓶不禁暗暗疑诧在心,只寻能够避开他们的小道走去。从奎屯到乌苏本来只需半天的时间,春雪瓶在路上绕来绕去,却从早晨一直走到傍晚,方才来到乌苏东城关口路旁的那片树林。她隐身在林边一株大树后,探头向关口望去,见木栅门前站着八名军校,个个手按刀柄,注视着古道上的一切动静。古道两旁那些店铺已是家家闭户,门前冷冷清清。春雪瓶正惊疑犹豫间,忽见她不久前曾去拣药那家药铺的门轻轻开了一线,随着便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向关口那边望望,很快地又缩回去了。春雪瓶只在这短短的一瞥中,便已认出那人正是梁巢父来。她在林里又呆了一会,这时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忽从城楼上传来一声号角,随着那声号角,木栅门关了,八名军校也退进城去。

又一阵沉闷的叽嘎声里,城门也紧紧地闭合拢来。春雪瓶趁此走出树林,来到药铺门前,用手轻轻将门一叩:“梁……梁爷爷,开开门!”

铺里立即传来了梁巢父的声音:“你是谁?”

春雪瓶:“我是春雪瓶。”

门立即打开了。春雪瓶忙闪身进入铺内,将革囊往桌上一放,回过头来望着梁巢父笑了笑,说道:“梁爷爷,你没想到我又会来吧?!”

梁巢父又惊又喜地:“没想到,真没想到!”他把春雪瓶打量了一下,又显得惊诧不安地说道,“你在这个时候来乌苏,该不是又来拣药吧?!”

春雪瓶:“梁爷爷,你先说说,这乌苏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梁巢父:“我也还未弄清,只见军营里的人打从今早起,突然巡骑四出,关口也增多了守卫,对进出的人也盘查得紧。我猜他们兴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春雪瓶:“什么风声?!”

梁巢父忽然一愣,盯着春雪瓶问道:“姚游击是否打探到了你来乌苏的消息?!”

春雪瓶忿忿地:“他自己做贼心虚,大概已料到我会来找他的。”接着,便将她在去乌伦古湖途中大红马被盗的事,以及她心里的猜疑,一一说了出来。

梁巢父听后,沉吟片刻,说道:“兴许这也只是姑娘的猜疑,我看那盗马贼未必就是姚游击军营中人。因昨晚有两名军校到伍掌柜店里饮酒,也未说起马已弄回的事,还说姚游击因输了刀马,情性变得更加凶暴,就在他们来饮酒前,还毒打了一名军校,如此看来,大红马并未在这军营。”

春雪瓶低头思忖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梁巢父:“姑娘也不用着急,我这也只是猜测,等我明天设法打听一下再说。”说完,他犹豫片刻,忽把话题拉开,迟疑地问道:“春姑娘,你前番拣去的那剂药,病人服后情况如何?”

春雪瓶含糊应道:“似有好转,只是不见大效。”

梁巢父充满关切地说道:“病既是久积而成,药也非几剂就能奏效。这样的病重在调摄,切忌寒侵,更不宜久处深山,孤寒自苦,贻误一生!”

春雪瓶已经听出梁巢父话外有话,意在劝她母亲离开天山,重返尘世,但她知道母亲最厌恶的就是有谁谈起她的事情。因此,春雪瓶只默然片刻忙把话题一转,忽然问道:“梁爷爷,你可知京城里有个名叫德秀峰的官儿?”

梁巢父感到有些诧讶:“姑娘为何问起他来?”

春雪瓶:“几天前,我在玛纳斯河边大路上,碰到了他,随他一路的还有他的儿子和儿媳,我和l他们结伴同行了两天,听他们谈了许多京城的事情。”

梁巢父若有所思,忽又若有所悟地惊呼一声:“啊,原来是他!”

接着又说道:“十日前有两位从这里过路的蒙古朋友,曾对我谈起过一桩怪事,说他们在迪化城外遇到一位从京城来的官员,曾向他们打听一个人的下落。那官员还说,他们只要能将他打听的那人的下落告诉他,他愿赏银千两。我一直在琢磨这官员是谁,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却是这个德秀峰!”

春雪瓶听得无头无脑,只困惑不解地望着梁巢父。

梁巢父忖度片刻,才又意味深长地望着春雪瓶说道:“那德秀峰打听的不是别人,就是早已杳如黄鹤的驼铃公主!”

春雪瓶吃了一惊,心想:这不正是八年以前母亲居住在艾比湖时,那里的人们对她的称呼吗?这德秀峰与母亲何关?又为何要打听驼铃公主的下落?春雪瓶尽管心里生起许多疑问,可是,由于事情又涉及到她母亲,她只好闷在心里,不便问出口来。

梁巢父也因春雪瓶的沉默而更加审慎起来。他也不敢再深谈下去了,只仍似闲聊般地说道:“我那两位蒙古朋友只对德秀峰说,驼铃公主已于八年前只身带着她的女儿离开了艾比湖,至今下落不明,多已不在人世的了。”梁巢父瞬了瞬春雪瓶,又不禁充满感伤地说道:“听我那两位蒙古朋友说,艾比湖那些蒙古乡亲,一直都在惦念公主,把公主的房宅、财物都保管得好好的,都祈望有一天公主能重新回到艾比湖去。”梁巢父那苍老的声音也带着些儿哽咽。

他停了停,又轻轻地补了一句,“那艾比湖的气候更比天山宜人!”

春雪瓶的心深深地被感动了。她从梁巢父的这番话里,感到了尘世的温暖,重唤起她记忆里的童年,以及对艾比湖那些童年伙伴的怀念!春雪瓶眼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凝望着梁巢父,含糊地但却是真诚地说道:“天山上的千年积雪也有融化的时候,一个心灰意冷的人也会有回心转意的时候的。梁爷爷放心,我一一定把你的好意带回天山去。”

梁巢父欣然地一笑,点点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当晚,春雪瓶便在梁巢父铺里留住下来。

第二天一清早,梁巢父便进城去了,直至快近中午,他回到铺里,告诉春雪瓶说,他已向军营里几个他熟识的人打听过了,都说不曾见过大红马,只说姚游击已于今早率领着二十余骑急急忙忙地向北驰去,不知是否有关大红马的事情。梁巢父还从他们口里探知,军营加强巡逻,是由于姚游击得报,在车排子一带发现了马贼的踪迹。梁巢父谈到这里,不禁皱起眉头,搔首踱步,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们来干什么?来的又是何人?”

春雪瓶:“兴许是日前在草原上妄图抢劫我们的那帮游骑!”

梁巢父也不禁哑然一笑,说道:“兴许真是如此!军营里也常有这样的事情:当官的最怕马贼,往往将游骑误认为马贼;军校们最怕游骑,又常常把马贼故报为游骑。”

春雪瓶寻马心切,见自己来到乌苏扑了个空,不禁更加气恼起来。她听说姚游击向北驰去,便决心随后跟去看个究竟。春雪瓶提起革囊,辞别梁巢父就要动身,梁巢父忙位着她,说道:“姑娘,你本领虽高,毕竟是孤身一人,又无坐马,怎能和他周旋!依我之见,不如暂回天山,作些准备,再下山来。”

春雪瓶:“我这次下山,就是为给罗大伯送还刀马去,如今失了大红马,我还有何面目回天山!至于那位姚游击,除非盗马果然与他无关,不然,我定饶他不得!梁爷爷放心,我岂把他和他那二十余骑放在眼里!”说完,她便出了铺门,沿着道旁小路向北走去。

春雪瓶在乌苏城北野外游荡了整整一天,不但未见姚游击到来,却连一个骑校的影子也没看见。守候又落空了,她只好又转身向东,阳蔚石河子方向一路寻去。春雪瓶忍着饥渴,熬着疲劳,在荒原上东寻西找地又走了一天一夜,她除偶尔碰到几个赶骆驼的汉子和几个结伴同行的挑担脚夫外,还是连个巡骑的影儿也没见到。第三天中午,她穿过一片灼热的砂砾地,来到通向玛纳斯的古道旁,春雪瓶这时已经感到闷倦已极,很想找个凉爽的地方歇息了。她举目一望,忽见前面不远处,道旁出现了一丛茂密的树林,便忙走进林去,选了一株枝叶繁密的大树,爬上高高的树桠,将身斜靠枝上,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春雪瓶也不知睡了多久,正迷朦间,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她猛然一惊,迅即张开眼来,探头循声向林外看去,倏见一个身着骑校装束的汉子,纵马如飞,从林边一闪而过。时间虽只一瞬,但她已认出那军校骑的正是她的大红马!同时也只一瞬间,春雪瓶便已从绣袋里取弓在手,只见她扬手一扣,一支短短的弩箭好似闪电般脱弦而去,一眨眼间便插到那骑校的右臂上去了。那骑校中箭后,只略略摇晃一下,便猛然勒住奔马,那边即回过头,圆睁着一双惊异带怒的眼睛,向林里搜寻着。春雪瓶正想跳下大树扑去夺马,蓦然间她看到了一张她熟悉的面孔,和一双她熟悉的眼睛,特别是那深沉中带惊带怒的眼神,不知曾多少次把她从梦中扰醒。一刹那问,春雪瓶已经明白过来,她又干了一桩比天还大的错事!被她射伤这人,正是八年前曾经被她射伤、并因而被官兵所擒的半天云,也正是她要去乌伦古湖寻访、给他送去刀马的罗大伯。

春雪瓶一阵锥心般的难过,悔、愧、羞、悲一齐绞在心头,她木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极度的难堪竟使她对林外又响起的一·片蹄声也失去觉察,只呆呆地看着罗小虎用右手困难地拨出腰刀,再哆嗦着交到左手,随即便又看到约有二十余骑军挥刀围上前去,只见刀光马影,立时杀成…团。春雪瓶忽地打了个寒战,她也忽地从寒战中清醒过来。恰在这时,她看到姚游击j立玛林边,正搭箭开弓,准备伺机向罗小虎射去。春雪瓶哪敢褥误,迅即扬手一箭向姚游击右臂射去,只听他“啊唷”一声,一松手,弓已随声坠地,箭也斜飞出去,正好插在一名军校的腿上。那军校也几乎是与弓I司时坠落地上。春雪瓶随即一连放出数箭,紧紧围着罗小虎的几骑,有的带箭窜开,有的坠马,有的伏在鞍上惨叫。姚游击和军校们都惊呆了,只仓皇四顾,不知箭从何来。罗小虎趁军校惊散四旁之际,勒马横刀不住向林里探望。他眼里只充满了惊愕,怒意竟已全无。

春雪瓶趁那班军校正在惊惶万状、六神无主之际,突的又连连发出数箭,随即又有几名军校中箭嚎呼。其余十几骑军校被吓得魂散魂飞,拨马乱转,挤成一团。罗小虎见状,不禁发出一阵震耳的笑声,挥动腰刀,一纵大红马,猛向他们冲去。军校们哪里还敢抵敌,吓得一阵惊呼,各自勒转马头,争先逃去。姚游击正想喝住他们,忽见罗小虎又回马向他驰来,他也慌忙拨马,跟在那些军校后面,向乌苏方向逃去。 .

古道上又沉静下来。要不是地上遗下几柄腰刀和一张弯弓,简直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战斗的一丝儿痕迹。

罗小虎仍立马道上,向树林里张望,他那疑讶的神色里,已带上了些儿凄伤。

春雪瓶从革囊里取出短刀,跳下树林,慢慢来到罗小虎马前,双手捧刀,低头跪倒地上,意语不连地说道:“我错认人了,不是有意射你!我是来还刀的。还望罗……罗大伯宽恕!”

罗小虎没说话,只俯下身来,久久地盯着她。

春雪瓶见罗小虎久无动静,便怯生生地抬头来向马上望去,她看到一张虎虎有威的面孔上,充满了惊喜,布满了慈祥,一双闪闪发亮的眼里,正耀起一层泪光0春雪瓶仰望着那张充满慈祥的面孔,又低声说道:“我真的不是有意伤你!”

罗小虎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你是雪瓶!”

春雪瓶点点头:“是的。我正要去乌伦古湖找你……。”

罗小虎还不等他说完,翻身一跃下马,抢步来到她的面前,接过刀,伸手扶起她来,为她拂去膝上的尘沙,说道:“我也正在到处寻你,因此才碰上那班官兵的。”说完,他举目向四野望一番,忙去拾起那些兵器,回头又对春雪瓶说道:“走,到林子里去再慢慢细谈。” ..

二人进入树林,罗小虎扔了那些拾来的兵器,将大红马拴在树上,选了一片干净的地方坐下。春雪瓶早已注意到了,她射去的那支短箭还深深地插在罗小虎的臂上,以致罗小虎每一举动,都痛得微微皱了皱眉头。她等罗小虎刚一坐定,便忙移坐到他身旁,充满愧疚地说道:“罗大伯,这箭我来给你拔出。”

罗小虎欣然一笑:“好,让你拔。”

春雪瓶小心翼翼地伸过手去。可那手还没触着箭便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罗小虎见她那般情景,又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看春雪瓶迟迟不肯动手,又说道:“拔吧,雪瓶!你也别怕,你拔我不会痛的!”

春雪瓶一咬牙,握住了箭,手虽然不颤抖了,可心却急剧地跳动起来,她还是没敢往外拔。

罗小虎回头看着她,充满怜爱地摇了摇头,说道:“仁慈也须手狠!你能懂得这点就敢拔了。”

春雪瓶听了,迅即将手一抬,箭也随手而出。她偷向罗小虎瞟去,见他不但连眉也未皱一下,反而发抖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笑过以后,.又回头说道:“这就对了!你要记住:为人行事,该狠时,杀人也.无须眨眼;不该狠时,蝼蚁也休伤它性命。”

春雪瓶从革囊里取出母亲给她的金创药来,给罗小虎的伤口敷上,又细心地替他包扎起来。

罗小虎拾起那支带血的短箭,默默地玩了会,忽又举起它来,充满感慨地对春雪瓶说说道:“你这弩箭的射法原是我教给你母亲的,你母亲又教给了你,没料到你却两次用它来射我!”

春雪瓶羞愧得赶忙低下头去,难过得几乎哭了起来。

罗小虎忙伸手扶起她的头来,对她说道:“雪瓶,我这不是在责怪你,也不是在怨你母亲,我是在想:我从不信天意,但从这事看来,莫非果有天意?!”

春雪瓶不懂得他这话的意思,只困惑地望着他,忙又解释道:

“不,不是天意,是无意!一个装扮成百姓的官兵盗了这大红马,我气极了,正在四处找寻这马和那盗马的贼,我走倦了,正在这林里的树上打盹,恰巧你从这儿跑过,我没看清就放了箭。当我认出是你时,我悔极了!这都是我的错,不是天意。”

罗小虎又是一阵开心的朗笑后,说道:“好啦,别再提这一箭之事了!只要我能见到你,再中一箭也是值得的。”他瞅着春雪瓶,眼里充满了宽慰和喜悦。

春雪瓶:“这大红马怎会到你手里来了?”

罗小虎:“盗走你这大红马的那人不是官兵,是你乌都奈叔叔。

他去迪化办完了事回乌伦古湖,在沙湾的驿站门前见到了这大红马,他便打定主意要把这马盗回来。他不认识你,见你和几骑官兵一道上路,还以为你是军营里的亲眷哩。他一路跟在你们身后,进入草原的那天夜晚,他便下手了。他骑着大红马刚进沙漠,正碰上我从乌伦古湖赶来,他把盗马的经过告诉我后,我便已知道他是干了桩蠢事,那位被他误认为是军营里亲眷的姑娘一,定是你了。”

春雪瓶忙截住罗小虎的话头,问道:“你怎知那人是我?!”

罗小虎:“你在乌苏东城关口和姚游击对刀赌马的事你马强叔叔都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这刀和马在你手晕。”他又接上刚才被春雪瓶截断的话,继续讲下去,说他断定那个失马的人是春雪瓶后,便和马强赶到车排子去,守候在通向塔城去的大道旁,想在那里见她一面,并把乌都奈误盗大红马的事告诉她,好使她放心。不料他和马强刚到那里,便被乌苏军营的巡骑发现,他不想和军营的官兵冲突、纠缠,只得离开车排子,避开了那些从乌苏军营赶来拦截、搜索他们的官兵。后来,他又听一位牧民弟兄说,有位年轻姑娘在这一带找寻她被盗失的大红马,他猜出这准是春雪瓶,便也在这一带到处寻她,这才引出刚才那二十余骑官兵追赶他的事情来。

春雪瓶听完罗小虎谈了这段经过以后,这才明白过来。她立即又不安地问道:“你离开乌伦湖时,就只孤身一人上路?”

罗小虎点了点头。

春雪瓶:“你真不该这样行事,这太危险了!”

罗小虎:“人多了反易惹眼,再说我也不便多带人来!”他停了停,又不禁感叹地说了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

春雪瓶十分诧异地:“甚么不得已的事情?!你单身一人离开乌伦古湖出来干什么?”

罗小虎:“到天山,寻你母亲去!”

春雪瓶一怔,愣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罗小虎忽然俯过身来,紧紧盯住春雪瓶,着急而又深沉地问道:“雪瓶,告诉我,你母亲是不是生了病?她近来情况如何?”

春雪瓶不由吃了一惊,甚至有些慌乱起来。谈论和探询她母亲,这在她心里已成为一种禁忌。多年来,谁也不曾在她面前这般放肆地提过她的母亲!可眼前这位罗大伯,在提到她母亲时,竟毫无敬畏之意,全不把禁忌放在眼里!春雪瓶心里不禁暗恼起来,说道:“我不能告诉你。我母亲也决不允许别人谈及她的事情!”

罗小虎:“那是别人!这是我,是我在问,是我要你谈!”

春雪瓶被罗小虎这激动的神情和不同寻常的语气怔住了。她抬起头来,紧紧盯着罗小虎,问道:“你是我母亲的什么人?”

罗小虎盯着春雪瓶,眼里闪耀着一种奇异的光彩,胡须也颤动起来,他沙哑着声音说道:“我是你母亲什么人?!我是你爹!”

这对春雪瓶来说,真如晴空霹雳,她惊诧得张大了眼睛呆在那儿不动了。

罗小虎很快又平静下来,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我和你母亲原是结发夫妻。”

春雪瓶虽没说话,可罗小虎一句话在她心里激起的思绪,却有如惊涛拍岸,又似风卷残云,她被搅得乱极了。她愣了许久,才困惑地说道:“我怎从未听母亲说过这事?!”

罗小虎:“就因为我是马贼!”接着他又沉痛地说道:“你母亲纵然因此不愿随我,难道你也不能叫我一声爹?!”

春雪瓶一时间竟没有了主张,只喃喃地说道:“这事我得回去再问问母亲,要她把真情告诉我。过去我也问过她,可她说你‘不是’,说你‘决不是’。”

罗小虎突然笑了起来。尽管他眼里还噙着泪水,可笑得却是那么开心。他瞅着惶然无措的春雪瓶说道:“不管你母亲说是也好,不是也好,也不管你叫也罢,不叫也罢,反正我是你爹!好,你也别为难,随你怎么叫都行,不过,还是得把你母亲生病的情况告诉我。”

春雪瓶只有顺从了。她告诉他说,母亲一直患有咳嗽症,近年来病情日益加重,每到冬天,常常咳得透不过气来,就在二十多天前,母亲的病又发了,她劝母亲下山去看病,母亲不肯,经她苦苦劝求,母亲才自己开了张药方,交她拿到乌苏去买药。药买回去后,母亲服了几剂,病情虽稍有好转,却仍未见有多大起色。现在她又已离开母亲十来天,也不知母亲的近况如何了。

罗小虎听得紧皱眉头,显得心情十分沉重。春雪瓶刚一说完,他便带着责备的口气说道:“你就不该在这时离开她!”

春雪瓶:“我原说等她病好后再给你送刀马去的,可母亲性急了,说也许你这时正需用它们,便不由分说地把我催走了。”

罗小虎站起身来,默默地在林里走来走去。他沉思片刻,又走到春雪瓶身边,满怀凄楚地说道:“雪瓶,你知道你母亲是为何离开艾比湖的吗?”

春雪瓶摇摇头。

罗小虎:“好,我告诉你:就是为你八年前在塔城射我那一箭,这才把她逼到那人不知、鬼难寻的地方去的!”

春雪瓶的整颗心、整个身子都立即颤抖起来。这虽是她心中曾经猜疑过的事情,但也只不过是猜疑罢了。此刻由罗小虎口里说了出来,猜疑便立即成了真实。春雪瓶的心又.一次被震撼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母亲那么宠爱的自己,却竟是害了她的罪人!一向很难流泪的春雪瓶,这时也不禁伤心地饮泣起来。

罗小虎让她哭了许久,才将她拉近身边,为她拭去泪水,充满爱怜地对她说道:“好啦,别再难过了!这也不能全怪你,要是你母亲早告诉了你,我是你爹,你也不会对我放那一箭了。”他叹息了一声,又说:“许多苦还是她自己讨来的!我这番上天山去寻她,就是为去看看她的病,把她劝下山来。她纵然不愿随我去,也不能让她再那样去折磨自己了!”

春雪瓶忧虑地:“那地方很隐秘,你寻不到她的!”

罗小虎盯着她:“你难道不给我带路?!”

春雪瓶不安地:“我不能。我答应过母亲,还在她耐前起过誓,我这么做,她会生气的。”

罗小虎:“好,不难为你,只要知她在天山,我踏遍天山总能寻到她的。”

春雪瓶沉凝片刻,忽然抬起头来,指着大红马对罗小虎说道:

“罗大伯,你要上天山去寻我母亲,可向这大红马问路去!只有它才能告诉你了!”

罗小虎恍然大悟,一刹间,只见他眼发亮,脸上也泛起红光,连声说道:“对,对,老马识途!我怎就未想到这点!这大红马准能把我带去的!”

二人正说着,不知不觉问,一缕阳光透过疏枝射进来,恰恰照到春雪瓶的脸上,她眨眨眼睛,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罗小虎掉头看看林外,说道:“天色已经不早,看你似已饥渴,不能再逗留在这林里了。此去不远处,住有一个我的熟人,我们可到他那儿去喝喝水,吃点东西,今晚就在他那儿借宿一夜再说。”

罗小虎脱下他身上所穿的官兵服装,露出平时惯穿的那件白色排扣短褂,这才拿起短刀,看看试试,又试试看看,只深情地说了句:“伙计,你终于又回到我身边来了!”说完便将它藏进怀里去了。

春雪瓶瞅着他,不禁猛想起马强对她说过的那句话来:“你罗大伯见到你,准比他重得刀和马还高兴!”她心里蓦然生起一阵莫名的欣幸,不禁又闪起一个念头:罗大伯刚才说的那番话,莫非果是真的!

罗小虎收拾停当,又把春雪瓶的革囊提去挂在马鞍上,然后就牵着大红马和春雪瓶走出林子,一直向东走去。走了大约十来里,前面忽然出现一片草地。草地虽不算大,草却长得又青又茂,好像从不曾受到过成群牲口的践踏。草地左边是一一脉长长的灌木林丘,那簇簇的矮树,把草地衬得更加幽宁。进入草地不远,就在靠近林丘的边际,搭着一一座小小的帐篷,那帐篷在这荒无人逊的草地上,显得孤零零的。罗小虎带着春雪瓶来到帐篷前,将大红马拴在帐篷旁边的林栅上,便一同跨进篷内。罗小虎把春雪瓶安顿在一张牛皮毯上坐定,便去取来一罐水、一些烤羊肉和几个饭团,两人便不急不忙地吃了起来。春雪瓶早已渴极、饥极,吃得更是水甜饭香,十分快意。她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帐内的一切,见这座小小的帐篷,篷顶篷壁都打满补丁,帐内放置的什物也很简单,一望而知是个穷苦牧民的篷窝。春雪瓶不禁有些纳闷,心想:这么荒野的地方,怎会有人住到这里来了?坐在她对面的罗小虎,只闷闷不乐地吃着,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帐篷里一时显得很沉闷。春雪瓶瞅着他忽然问道:“这是谁住的帐篷?”

罗小虎:“布达旺老爹。”

春雪瓶:“布达旺老爹是个什么样人?他怎会住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来了?”

罗小虎:“他是位十分令人尊敬的老爹。他为躲避那些伯克、巴依的迫害,多年来只好带着这小小的破帐篷,东飘西荡,拣这样连人迹都少到的地方隐住下来,担惊受怕地过日子。”

春雪瓶的心被触动,对这可怜的老爹不禁充满了同情:便又说道:“这老爹难道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罗小虎的神色黯然起来,眼里也满含了哀伤,说道:“老爹本有两个最亲最亲的亲人,一一个已经死了,一个虽然还在,可也和我一样,是个有家归不得的马贼,老爹还是连一个亲人也没有。”

春雪瓶十分难过地说:“这老爹也孤独得真可怜,比我母亲还可怜!”

罗小虎不以为然地:“雪瓶,你想错了!老爹并不孤独,他也从不感到自己可怜。他虽死了一个亲人,另一个亲人也不在他身边,可他却到处都是亲人,不管他住到什么地方,还是常常有人去看他。你母亲哪比得老爹!”

春雪瓶不解地:“老爹怎会有那么多亲人?”

罗小虎:“老爹为人正直,能急人之急,不计个人安危,热心助人。除了在穷苦的牧民中,有许多他的亲人外,我和我的弟兄都是他的亲人。”他忽然瞅着春雪瓶笑了笑,又说道,“还有你母亲和你,也应算是老爹的亲人。”

春雪瓶大出意外,忙问道:“我母亲也认识老爹?”

罗小虎:“不仅认识,你母亲还曾和老爹的孙女结成患难姐妹,并曾在这小小的破帐篷里安过身呢。”

春雪瓶惊讶万分:“我母亲曾在这座帐篷里住过?”

罗小虎:“住过,还是两次。她第一次住进这帐篷,那已是十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她也不过像你这么大,我也是在这帐篷里和她以心换心的。她第二次重进这帐篷,亦已是十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正带着刚出世才几个月的你,拖着一身病,在这帐篷里度过了一段十分艰难的日子。要不是老爹和他亲人的照料,你恐怕也活不到今天了!”

春雪瓶又一次被震撼了。她对母亲和自己过去的身世,全陷入一团迷雾。她想问个明白,又不知从何问起。她愣了片刻,突然仰面来,望着罗小虎急切地央求道:“罗大伯,请你把我母亲过去的一切全告诉我!我只知道她心里装满了许多悲痛许多愁,只知道心里时时都在惦挂着另一个亲人,其他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罗小虎望着春雪瓶,眼里充满惆怅和凄凉。他茫然地说道:

‘‘我和你母亲已分手十六年了。八年前在塔城虽打了个照面,却连一句话也未曾交谈。因此,她的有些事我亦弄不清楚,有些事就是给你讲了,你现在也不会懂得,还是让她以后慢慢地告诉你吧!”

春雪瓶时时惦挂在心,也是她最急于想知道的,还是她母亲曾几次对她提到过的那个尚在关内的亲人。她沉凝片刻,猛然灵机一动,忽又问道:“罗大伯,你可知道我母亲在关内还有什么别的亲人?”

罗小虎犹豫了会,肃然说道:“雪瓶,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母亲在关内早已没有任何亲人了。”

春雪瓶不觉一怔,又问道:“罗大伯,你呢?你在关内可还有亲人”

罗小虎毫不迟疑地:“有一个。也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春雪瓶:“谁?”

罗小虎:“我的妹妹。”

春雪瓶不觉一愣,这虽不是她心里想要探出的那人,却不由使她猛然想起罗燕托过她的事来。她急忙说道:“罗大伯,你妹妹是不是罗燕姑姑?”

罗小虎略感惊诧地:“你母亲把这也告诉你啦?”

春雪瓶:“不,是罗燕姑姑自己告诉我。不几天前我曾见到过她。”

罗小虎猛然站了起来,圆睁着一双惊奇的眼睛,一把拉着春雪瓶,急切地问道:“你在哪儿见到她?她又是如何对你说的?快讲,快讲!”

春雪瓶这才将她如何碰见罗燕,如何与她认识,又如何谈起她和罗小虎是兄妹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罗小虎听得心里是时悲时喜,脸上是忽阴忽晴。春雪瓶也讲得娓娓情真,描得细细入微。当她讲到罗燕索看短刀的那般情景,罗小虎也忍不住滚出几颗泪来。春雪瓶讲到最后,说道:“罗姑姑知道我要去乌伦古湖找你,十分高兴,要我告诉你,她在德家一切都称心如意,请你不要惦挂她。她还再三要我转告你,说罗家就剩下你…人了,要你……

要你……”春雪瓶不知该怎么说才对了。

罗小虎迫不及待地:“她要我怎样?”

春雪瓶:“要你多保重!”

罗小虎虽然眼里还含着泪水,却不禁又咧嘴笑了,说道:‘‘怎说只剩我一人呢!她不也是我罗家的人吗!”他见春雪瓶那欲言又忍的神情,忙又问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春雪瓶:“罗姑姑说,你不要……不要断了罗家的香火。”

罗小虎默然了。他仰头望着篷顶,眼里充满怅惘的神情。过了一会,他忽又埋下头来,看了看春雪瓶,自语般地说道:“女儿不也是一样吗!”

正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小虎回来了吗?’罗小虎忙对春雪瓶说了句:“布达旺老爹回来了。”他随即就跨出帐篷去了。

过了一会,罗小虎又回到帐篷里来了。布达旺老爹跟在他身后。春雪瓶还不等罗小虎开口,便忙走上前去,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老爷爷”。布达旺老爹笑了,笑得很亲切。他盯着春雪瓶打量一番后,点点头,惊叹道:“真是俊美极了!没想到当年的小雏鸟竟长成了一只金凤凰,又飞到我这破窝里来了!”他随即又回头对罗小虎说道:“我敢说,人们传说的飞骆驼准定就是这春姑娘!”

罗小虎张大了眼,惊奇地注视着春雪瓶。

春雪瓶只腼腆地笑了笑,没吭声。

罗小虎咧开大嘴笑了,笑得是那么得意,又是那么自豪。他边笑边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有了这样的女儿,还要儿子何用!”

罗小虎又和布达旺老爹谈了一些乌伦古湖那边的情况后,眼看天色已晚,就把帐篷留给春雪瓶,他二人便抱着一卷布幔到灌木林里过夜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罗小虎便提着一篮食物进帐来了。春雪瓶心里惦挂着母亲,吃饭时也显得心绪不宁。罗小虎已经看出来了,便对她说道:“你兴许是在惦挂母亲了。一会儿等你乌都奈叔叔回来,我就送你上路。”

春雪瓶一听他提到乌都奈,便想起失马的事来,心里总感有些不快!说道:“那夜算他走运。我要不是倦了,岂容他盗得马去!

兴许他今天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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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小虎笑了:‘你这就有些像你母亲的情性了。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这对你今后行事也有好处,你就别老记在心上了。”他见春雪瓶没应声,又说道,“再精明的人也有失误的时候,就连你母亲早年也曾被人从她身边把马盗走过。”

春雪瓶又一次感到惊异了。母亲在她心里简直有如不容稍犯的天神一般,谁敢从她身旁盗走坐骑?!她正想问个究竟,帐外忽又传来一串蹄声。罗小虎闻声而起,说道:“你乌都奈叔叔回来了。”他随即匆匆走出帐去。

一会儿,他和乌都奈一同回到帐里,乌都奈瞅了瞅春雪瓶,嘴角微微弯了一弯,也分不清是笑是讥,他只举了举手,淡淡地说了句:“误会,误会!”随即便转脸和罗小虎谈他这次去给布达旺老爹筹粮的事情去了。

春雪瓶只冷冷地盯着他,心里已经消失了的不快,又被他那似笑非笑、似讥非讥的神态引了起来。

乌都奈和罗小虎谈了片刻,又回过脸来瞅瞅春雪瓶,说道:“你也别介意。听说你也是为还马而来,只当我代你还了,也省去你再到乌伦古湖去的许多路程。”

罗小虎将乌都奈的肩膀一拍,半打趣半认真地说道:“乌都奈,你行事也人粗心,动手前也不打听她是谁来!你要是早知她是飞骆驼,我量你也不敢下手了!”

乌都奈不禁将舌头一伸,惊异地望着春雪瓶,顷刻问,他脸上那冷冷带刺的神情竟一扫而光,换上的却是满脸钦佩的笑意。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半搭汕半认真地说道:“我要早知她是飞骆驼,我就当面向她讨还,也不用去盗了。”

春雪瓶也不觉笑了起来。一瞬间,她心里的不快竟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小虎走到帐篷门前探头看看天色,又回头对春雪瓶说道:

“天已大亮,你也该上路了。”

春雪瓶便提起革囊跟他走到帐外,见大红马身旁拴着一匹又高又大的大白马。那马通身无一根杂毛,胸宽腿曲,蹄颈细似蜂腰,项上鬃须未剪,散垂飘拂,神采非常。春雪瓶正在惊讶,罗小虎已牵着白马来到她的面前,对她说道:“这马是我从界外来犯的一个头目手里夺来,我已骑了它三年,脚力不比这大红马差,让它送你回天山去,你就把它留在身边,也算我的一点心意。”罗小虎也不等春雪瓶应声,又伸手拍拍白马,对它说道:“跟这姑娘去,比跟我更强!我也放了心,你也走了运。”那白马也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点点头,又刨刨蹄。.

春雪瓶刚刚闪起推辞的念头,但她还未说出口,却立即又感到这情意是不能推辞的。她迅即将犹豫转为灿然一笑,随即一躬身,说道:“雪瓶就拜领了!”

春雪瓶辞过罗小虎,正要纵马离去,罗小虎忙又来到她身旁,拉住她手里的缰绳,眼里含满了眷眷之情,仰望着她深情地说道:

“雪瓶,好好侍奉你母亲,凡事别惹她生气,不用多久,我随后就会寻来的。”

春雪瓶也觉心里有些难过起来,只点点头,随即一纵马飞驰过草地,直向天山驰去。

春雪瓶在马上一会儿惦念着母亲的病体,一会儿又琢磨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她一念及母亲,便心急如焚,把马催得快如流星;一想到罗小虎要去天山的事来,却又忧虑重重,心里也忐忑不安。她暗暗思忖着:反正自己又没有将住处泄告给他,等他寻来也将是许多天以后的事情,自己不如就在这些天里,相机试试母亲,只要母亲不愠不恼,便索性将真情告她,劝她回过心意:若母亲一听便发起怒来,自己只好装着不知,等他来时再作道理。春雪瓶主意已定,便一路兼程进发,不两日便已穿过河谷,来到天山脚下。

春雪瓶一阵心喜,抬头向那最高的一一座峰顶望去,忽见那皑皑的雪峰顶上,站立着一个人影,正在向山脚眺望。春雪瓶知道那人准是母亲!她立即高兴得在镫上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向着那遥遥的峰顶高声呼唤着:“母亲!母亲!我回来了!母亲!”她明知这声音还远远传不到母亲耳里,可她还是不停地挥着手,高声呼唤着!

白马驰上山腰,又绕进山谷,雪峰被眼前的山崖挡住了。春雪瓶也不顾山道崎岖险滑,只催马向天山深处的那间木屋赶去。又经过长长一段难熬的时刻,春雪瓶终于回到了木屋门前。她一边呼唤着“母亲”,一边匆匆将马一拴便向屋里奔去。屋里却不见母亲身影。她又返身跑到林里,也未见母亲踪迹。春雪瓶忙又绕过树林向峰顶跑去。她来到峰顶,果见母亲仍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已成冰冻一般。春雪瓶不觉心里一颤,忙轻轻走到她的身旁,又轻轻呼了一声“母亲”。母亲仍然一动不动,竟好似气息都已全无。春雪瓶吓得心里直抖,忙转过头去察看母亲的面孔,只见母亲那雪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晶莹的泪水,一双好似浸在清泉里的眼睛,正凝望着山下远远的地方。春雪瓶忙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蓦然看到远远荒原上一匹红色的大马,马上骑着一人,正扬鞭催马,直向天山上驰来。

春雪瓶不禁在心里暗暗惊叫一声:“呀!他来得真快!”

春雪瓶 第六回 篝火相依重续断梦 隔林遥拜暗祷长圆

春雪瓶循着母亲的目光向山下望去,见远远的旷野上出现一匹红色的奔马,马上驮着一人,正向天山这边驰来。春雪瓶一眼就认出马上那人是罗小虎来了。她也不禁暗暗惊呼一声:“他来得真快!”同时偷眼向母亲瞟去,正触上母亲向她投来的那闪闪的目光。

蓦然间,春雪瓶也不禁微微哆嗦了下,分不清她母亲那双闪闪的目光里,包含的是怒是怨,是喜是悲!她不觉低下头去,只轻轻说了句:“这不干我的事。"又过了许久,她才听互母亲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随即又进出一句:“这是魔障!"春雪瓶虽然不甚解得“魔障”

二字的含义,但她却从母亲那充满凄酸与悲痛的声音里,感到母亲心里正在折腾,正在哭泣。一瞬间,春雪瓶的心也不禁忐忑起来,不知罗小虎的来到将会带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她又抬起头来向母亲望去,见母亲已经拭去泪痕,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神情仍显得木然和肃索。突然间,春雪瓶竟对母亲浮起一丝悲怜的念头,她不觉挨身过去,紧紧地偎依地母亲肩上。当她的脸刚一贴到母亲那柔柔的肩臂时,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灼热从母亲身上传来。

春雪瓶不觉一惊,忙问道:“母亲,你病了?”同时起头来,亲切地注视着母亲。

玉娇龙没应声,只轻轻地摆了摆头。

春雪瓶又伸出手去在她母亲额上试了试,也是滚烫滚烫的。

她惊慌得几乎哭叫起来:“烧得都烫手了,还不快回到屋里去!’,玉娇龙回过脸来望着她笑了笑:“你惊怪什么!我真的没有病。” ‘

春雪瓶:“那你身上怎会这么烫?"

玉娇龙没应声,一丝羞涩浮上她的唇边,掠过她的眼里,她那玉白的脸上迅即泛起一层红晕。

春雪瓶这才忽然明白过来,她不禁轻轻地惊呼了声:“呀,母亲……”同时将整个脸儿偎人母亲的怀里。。她禁不住想笑,却又不敢笑出声来,只极力地忍住。但心里的笑仍使她发出阵阵的颤抖。

春雪瓶虽没有仰起脸来看她母亲,她却知道母亲脸上的红晕定是更浓了o

大红马已驰过旷野来到山脚,举目望去,马上人影虽已隐隐可辨,可身材装束却仍显得模湖不清,若是别人望去,尚难判出是男是女,可在春雪瓶看来,却已在她眼里出现了一位英姿勃勃的壮伟汉子,她还清楚地看到了他那跃马纵横的气概和那勒马顾盼的雄风。玉娇龙凝望着那正向山上驰来的骑影,不觉意逸神驰,竟一动不动地站在峰顶,好似变成一座岩石。

春雪瓶紧紧偎在她的怀里,只感到母亲那颗心在猛烈地跳动,母亲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不由偷偷仰起面来望塑母亲,只见母亲那双凝视着远处的眼睛里,带着哀伤,含满柔情。春雪瓶回头向山下望去,见大红马正驰进山谷,随又转过山弯,翻过峰下的…层山坡,又隐没到密林中去了。春雪瓶回过头来望着母亲,说道:“再过两个时辰罗大伯便可到来,母亲还是回屋等他去罢!”

春雪瓶的神情忽然变得游离起来,说道:“屋里太幽暗,我还是在这里和他相见的好。”

.‘春雪瓶:“那我去迎他一程,把他接上峰来。"一。玉娇龙笑了笑:“不用了,你罗大伯自己会找到这儿来的。”

春雪瓶好奇地视着母亲,脸上露出似信非信的神色。玉娇龙瞪了她一眼,成竹在胸地说道:“大红马既能把他带来天山,你留在雪地上的足印也会将他引上这峰顶来的。”

春雪瓶不禁轻轻地“啊”了一声,心里蓦然闪起一个念头:罗大伯来天山却原是母亲早已预料到的事儿了。立时间,春雪瓶不禁又想起十多天前母亲迫不及待地催她驰赴乌伦古湖去给罗大伯送还刀、马的事来。兴许就在那时,母亲即已预料到会有今天的事了。也说不定正是为了今天的事母亲才催她送还刀、马去的!春雪瓶一边沉思着,一边不时抬起头来瞅瞅她母亲。

玉娇龙静静地向峰下注视片刻,随即举起手来理理鬓发,瞅着春雪瓶问道:“雪瓶,你看母亲比八年前已老了多少?”

春雪瓶毫不在意地:“一点儿也没老。”

玉娇龙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丝儿带有凄凉的微笑,说道:“这怎么可能呢!天尚有老,地也有荒,何况于人!"春雪瓶:“母亲在我眼里,十多年前是这般模样,现在还是这般模样,一丁一点也没有变,就是没有老嘛!”

玉娇龙笑了,笑得那么嫣然,嫣然中还带着些儿妩媚。她轻轻把春雪瓶拉到胸前,一边为她理着散乱的鬓发,一边又边说道:

“雪瓶你好好看看母亲,说实话,这些年来我究竟变了多少?鬓边可已出现了白发?"

春雪瓶被母亲的这一异常情态怔住了,只张大着一双略带惊诧的眼睛注视着母亲。她看着看着,慢慢地连她自己也不禁惊异起来:母亲那突然焕发的容光,有如升起满天的朝霞,照映得周围的雪峰都呈现出异彩,她显得美丽极了!一瞬间,春雪瓶几乎不敢相信这站立在自己面前的竟是十多年来和自己朝夕相处,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她久久地注视着,感到母亲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似乎包含着人间所有的感情和聪慧.,再配上她那两道秀里含英的柳眉,玉润温馨的两腮,柔甜中略带悲悯的一张小口,竟使春雪瓶越看越觉神奇,她情不自禁低声惊叹:“啊,母亲,你怎会老呢!

你像是天人,你永远也不会老的o”

玉娇龙欣然地笑了。她用手抚了抚自己的鬓角,说道:“你这么说,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若在他人眼里,定然不是这样的了。”

春雪瓶好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外人也是这么看的。’’玉娇龙微微一惊:“谁?!你听谁说起过来?"

春雪瓶:“去年我和母亲下山赶集去购物,母亲正在货摊上选布,几个回回妇女围上来直盯着母亲,她们一边打量着,一边交口赞叹着。其中一个女子钦羡得情不自禁地对我说:‘你姐姐真美!’我当时很生气,感到她太冒失,竟把母亲说是我的‘姐姐’了。可又因她是称赞母亲,我心里也高兴,才没有给她难堪,只告诉她,说她弄错了,你不是我的姐姐,是我的母亲!那女子惊异得张大眼睛,惊呼道:‘天啦,世上竟有这么年轻的母亲!”’春雪瓶说到这里,不由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说道:“母亲,你看,外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玉娇龙虽被春雪瓶说得也跟着笑了起来,可她仍显得若不在意地说道:“她们大多是些眼浅人,说话也只不过是信口说说而已,是没有个准儿的。"

春雪瓶把嘴一嘟,说道:“罗大伯就快到了,母亲如再不信,不妨问问罗大伯去。”

玉娇龙的脸上蓦然透出一道红晕,瞪了春雪瓶一眼,说道:“看你把话说到哪儿去了!"

春雪瓶不再吭声,只不过瞟过眼去看看她母亲。

玉娇龙早已转过身去,不时望望山下的旷野,不时又环顾两侧的群峰。春雪瓶已从母亲那闪灼不定的目光里,看出她的焦躁不安和心神不定来。这样的神态,在她母亲身上是极为罕见的。春雪瓶看着看着,也不禁感到有些不安起来:即将出现在眼前的会是场什么样的景象?罗大伯的来到又将引出一场什么样的后果?春雪瓶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玉娇龙和春雪瓶,各自静静地站在峰顶上,谁也不再吭声了,静谧里却渗透了紧张的气氛,空旷中却充满了压抑的感觉。母女二人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扣心一瞬的到来。

那一瞬终于来了。

峰顶下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正在雪坡上匆促地向峰顶走来。春雪瓶立即转过身来注视着峰顶后面,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一张神采非凡的面孔在峰顶边出现了,随即他那魁梧奇伟的身材也慢慢升了上来。平视过去,他恍如从地下破土而出,又好似自谷底御风而上。当他已踏上峰顶屹然一立的那一瞬问,他那整个雄伟的身姿是岸岸凌空,显得勃勃生风。春雪瓶目迎着他的出现,也不禁感到惊奇极了。她没想到,这位在她眼里已经称得上是够英雄和够威风了的罗大伯,今天却显得这般气宇轩昂,看去简直好似突然下降的天神一般,她想迎上前去却忽又将已经迈出的脚收了回来,只轻轻地叫了声:“罗大伯。”

玉娇龙面向峰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

罗小虎充满抚爱地看了春雪瓶一眼,随即走到玉娇龙身后,在离她约五步之处站定,低沉地说道:“雪瓶她娘,我来看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中还略带着些儿哽咽。

玉娇龙没有应声,也没有回过头来。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只隐隐感到她的双肩在微微地颤抖o

罗小虎又跨前一步,说道:“我一直在到处寻你,踏遍西疆也无音迹,别人都说你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相信,要真有了这样的确息,我也会到泉下去找你的o"

玉娇龙蓦然转过身来,只启了启嘴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包满两眼的泪水竟一下夺眶而出,顺着两腮直滚下来6。她带泪凝视着罗小虎,过了许久,才低低说出一句:“你一向可好?’’罗小虎将双臂一举:“你看,我这不是还和过去一样!"他随即又跨前一步,伸出双手正要向玉娇龙肩臂抚去,玉娇龙却迅即轻轻向后一闪,同时瞬了瞬雪瓶,说道:“雪瓶也刚回山,真没想到你就随后来了。”

罗小虎回头看了看雪瓶,满得意地说道:“是个好样儿的!她已经可以横行西疆,使那些伯克、巴依闻风丧胆了o”他停了停,又充满自豪地说道:“你养了个好女儿!"

玉娇龙犹含愧疚地说道:“前番在塔城她真不该做出那样的蠢事来!……"

罗小虎不等玉娇龙说完,忙截住她的话,说道:“已经过去了的事还提它干什么!她当时没射我咽喉就已是手下留情的了。"他说完后,不由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玉娇龙也不禁笑了。只是在她那浅浅的一笑中,却仍包含着一缕苦涩的意味。她抚爱地看了看雪瓶,说道:“她已经长大成人,懂事了,决不会再干出那样的蠢事来了!”

玉娇龙话音刚落,不料罗小虎却蓦然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直笑得他仰面朝天,合上双眼,竟至笑得滚出了两颗大大的泪珠。

玉娇龙不禁诧异万分,忙用探询的目光向春雪瓶望去。春雪瓶羞惭满面,低下头去,嗫嚅地说道:“这番在山下,我偏偏又二1二出蠢事来了!我……我又射了罗大伯一箭。"

, 玉娇龙吃了一惊:“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春雪瓶这才将她如何失马,如何寻马,以及如何在睡梦中把疾驰而来的罗小虎误认为是盗马贼的事一一说了出来。最后,她眼里噙满泪水,满怀罪疚地说道:“我这番实是粗心造成的罪过,确非有意!" ?

玉娇龙听后,只从心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呤,也不再去责怪春雪瓶什么了,便上前走到罗小虎身边,伸手抚着他的膀臂,充满疼怜地说道:“伤势如何?还疼吗?"

罗小虎:“离心口、喉咙都远着哩,这点伤并算不了什么,不碍事o"

玉娇龙恰似喃喃自语般地说道:“雪瓶平时作事也极精细,这番怎竟粗心如此!这是冤孽,还是天意?!”

罗小虎凝视着这突然间神情竟变得迷惘起来的玉娇龙,说道:

“甚么冤孽、天意!这事也不能全怪这丫头,谁叫我那天偏偏穿上一身官兵的衣服,她是误把我当成官兵了。"

玉娇龙突然一怔,回头望着春雪瓶,说道:“你要射的却原是官兵?!”她的语气里隐隐含有惊诧的斥责之意。

春雪瓶:“不,我要射的只是盗马贼。我原以为那大红马是被官兵盗走的o"

玉娇龙只“啊”了声便默然不语了。

罗小虎:“结果是盗马的不是官兵,雪瓶射的也不是官兵,箭还是落到我的身上来了。"

玉娇龙嘴边浮起一丝苦笑,说道:“一误竟再误,这只能说是天意了。”

罗小虎:“前番在塔城那一箭,把我射到官兵手里去了,说误,那倒真算是一误,因她射的是马贼,这哪能说是天意!说心里话,我确曾为那一箭伤过心。今番这一箭,却把我射到你身边来了,说误却也不算误,因她射的是官兵。虽然中箭的仍是我,可我,心里却高兴。要说是天意,我看这番倒兴许是天意了。”他说完这番话后:

紧紧盯着玉娇龙,眼里又闪起了那种略带嘲讽的神情。

玉娇龙低下头去,默默地注视着他悬挂在腰间的那柄短刀。

过了会,才说,:“听说你这些年来一直在乌伦古湖一带,经常和外界来犯的部落交战,真是这样吗?"

罗小虎点了点头。

玉娇龙仰起头来,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说道:“这正是御敌报国的忠义行为!你一定会获得朝廷嘉奖的。”她停了停,不禁又怅然若失地说道:“只是不知那些当道的边将和疆吏能如实奏闻朝廷不?”

罗小虎:“休要再提起那些官儿们了!他们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多是一些连狗都不如的衣冠禽兽!但求他们不栽赃嫁祸于我就算万幸了,还能望他们去如实奏闻朝廷!况我和弟兄们抗击犯界入侵的贼寇,原是为了捍卫百姓,非为讨得朝廷的封赏!”

玉娇龙默然片刻,说道:“要是我父亲仍坐镇西疆.,事情当不至如此了。’’

罗小虎抬起头来,放眼向四周的群山望去,不再吭声了。

静静站在一旁的春雪瓶,听母亲说出“要是我父亲仍坐镇两疆”这句话来时,心里不由一怔,蓦然间,她积聚的心的团团疑云迷雾,忽又涌上心来。心想:母亲话里用了个“镇"字,不消说,自己的外公当然是个官儿了。那么,外公究竟是谁?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官儿呢?春雪瓶一心想趁此探出个究竟来,她只仍静静地站在那儿,连眼睛也不向母亲瞟去,希望还能从母亲口里听出点什么,‘不料母亲却不再说下去了。峰顶上又是一片难耐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