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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巫山传》》 · 扶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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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瑶花烦恼地皱起了眉:“但是我会心乱。”

姬瑶光恼怒地道:“乱你心的不是我!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一起去吧!”

姬瑶花默然许久才道:“你去紫微观,我负责引开于观鹤或是明春水。有石头和孙小香在你身边,只对付他们之中的一个,还是绰有余地的。”

姬瑶光俯身向窗外打了声唿哨,过了片刻,窗外的小巷中传来一声唿哨,车声辘辘,停在了窗下。姬瑶光临走之时,忍不住回过头来说道:“瑶花,这儿不是温侯府,你不用再戴着那枝碧玉钗四处招摇了吧?”

姬瑶花横他一眼,一掌将他送下楼去。

六、

紫微观是皇家道观,紧挨着御苑后墙,规制宏大,庭院尤其开阔。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道观是当今官家继位时才兴建的,殿堂虽新,却没有参天古树,毕竟少了几分古雅气象。

庭院中挤满了道士与俗客,等着紫府真人升坛讲经。秋阳透过树梢,斑斑驳驳地投在众人的身上,嗡嗡议论之声,淹没了风中的树叶哗哗声。

正当盛年的紫府真人,终于由两名大弟子秀山和秀水陪同着登上讲坛。唐梦生坐在讲坛背后的长案前,百无聊赖地摇着笔杆,等着记下紫府真人的讲经以及与听众的对答。

之所以选定他来记录,是因为他写得一手飞快的草书。

唐梦生又开始喃喃自语:“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圣人诚不我欺啊。”

紫府真人所讲的其实都是他早已熟知的内丹之术,只不过每到一地,总会比照本地风光来阐明道理,于是他只好每次都得费心记下这些新的章节与语句。听众的提问也无甚新意,唐梦生的手虽然不曾停下,却是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看得旁边磨墨的小师弟秀松直皱眉头。

纷纷扰扰之中,突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钻入他耳中:“真人讲内丹之术,不知对晚唐轶书《赤松子养生论》中所说的‘龙从火里出,虎向水中生’这两句话作何解释呢?”

唐梦生诸人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一部书。紫府真人初时还以为这是提问者杜撰出来有意想难倒他,毕竟北方各派道门向来与称尊江东的太乙观不甚投机;但是坐在讲坛旁的于观鹤低声向他说道:“紫府道兄,这位便是我曾向道兄提到过的姬瑶光。”

紫府真人不觉“哦”了一声,心知姬瑶光在禁宫之中攻读道藏已近一年,以他的博闻强记,见过这样一部轶书、这样一句话,不足为奇。

龙出于水,虎生于火,才是自然之理;姬瑶光所引的这句话,看起来甚是不通。紫府真人注视着他说道:“姬施主所见的轶书,可是善本?”

如非善本,只怕多有错漏之处。

姬瑶光哂然一笑:“应是翰林院手抄敬献宫廷的善本,并无错讹。”

唐梦生握笔的手停了一停,探出头去想看清楚有名的姬瑶光究竟是什么样子一个人,但是人头攒攒,他又坐在讲坛后,一眼望去,只能看到讲坛两侧坐着的人的后背,只得对自己摇摇头,又缩回身去记录。

紫府真人沉吟了许久,庭院中一片寂静,都在等着他对这句大违常理的话如何解释。

紫府真人终于慢慢说道:“据我看来,火者,人身阳刚之正气也;虎者,意喻人心之张扬激奋也。虎生于火,本是常理;但若是火势太盛,虎气太重,必会焚毁人之本身,需以阴柔卑下之水来节制烈火之虎,故有‘虎向水中生’之语。‘龙从火里出’,大理应是同此。不知姬施主以为如何?”

姬瑶光默然片刻,拱手一笑:“真人见识超卓,瑶光受教了,他日若有机会,一定再来向真人求教。”

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秀松悄悄儿向唐梦生说道:“这不像在求教,倒像在故意拿难题考师父了。亏得师父解说精妙,要不然那姬瑶光可要得意到天上去了。”

唐梦生叹道:“也别高兴得太早,没听他说以后还要来向师父求教?”略一回想,不觉笑了起来,自语般道:“姬瑶光这个人,这样聪明又这样不肯收敛锋芒,倒真有意思。”

他的确很想见识一下姬瑶光和他那位同样有名的姐姐。

不过一直找不到机会。

紫府真人本想在讲经会散后留下姬瑶光来好好谈一谈,不想姬瑶光却在他重新开始与听众对答时悄然退场,倒令得他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一名姬家老仆临走之时,特地挤过人群递上了一封信。

大弟子秀山拈量着手中薄薄的信笺,看看讲经坛上侃侃而谈的紫府真人,决定还是等到讲经会散后再递上去。

七、

姬瑶光的马车沿着御苑后墙外的官道慢慢驶过。石头和孙小香一左一右坐在车夫的两边。姬瑶光靠在车壁上,嘴角噙着微笑,仿佛刚刚放下钓饵、算定鱼儿必然会上钩的渔翁一般心满意足。

马车突然停下了。

姬瑶光掀开车帘,却见明春水笑盈盈地拦在官道之上,她身后还跟着梁氏兄弟。

难怪得姬瑶花没能拦住她。有梁氏兄弟在旁边护驾,姬瑶花想必根本就不想和他们打照面吧。

姬瑶光的脸色变了数变。明春水却一直那么笑着,朗声说道:“瑶光,你怎么不去温伯父灵前敬香,却跑到这儿来听什么讲经?”

孙小香转过头向姬瑶光做了个鬼脸,幸灾乐祸地说道:“姬公子,明姑娘还没过门,就已经拿出河东狮子的架势来管束你了。今后真成了亲,那可怎么得了?这可真应了老人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姬瑶光开始明白姬瑶花面对小温侯时的无奈了。明春水自有她一番道理。无论他翻出什么手段来,总当不过她拿定一个主意百折不回。

石头同情地看着他:“姬兄弟,看样子你不去是不行的。”

老实说石头对小温侯始终存着三分敬畏。梁氏兄弟就等于是小温侯的影子。他们两人跟着明春水来押姬瑶光去温侯府……石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理由更没有勇气拦着不放人。

孙小香偏偏又道:“我觉得我和石头也应该去敬香的。温老侯爷毕竟是殉国,就算素不相识的人,这炷香也不能不敬,何况我们多少还算与小温侯相识。要不然我回去后必定会被师祖和师父狠狠处罚的。石头更应该去。姬公子你可别忘了石头的师父和小温侯是知交。”

姬瑶花头痛地道:“好好好,算我怕了你们行不行?”

来温侯府吊唁的人极多,姬瑶光一眼望见灵堂与大门之间的人流,便后悔得要命。他这一来,可不是成了戏台上的猴儿了?人人都想看一看见识见识。

明春水大大方方地走在他身边,与他一同在灵前跪下,清清脆脆地说道:“温伯父,我带瑶光来祭拜你,你一定很高兴吧?你已经是天上的神灵了,一定要好好保佑我和瑶光噢。”

姬瑶光恨不能堵住所有人的耳朵。

在灵堂之中,明春水的欢喜笑语本来甚是不合礼节,但是她说来却又如此自然,仿佛温老侯爷并非死去而只是升天成神,令得众人心中的悲伤之情无形中冲淡了许多,本是肃穆静哀的灵堂,因为明春水的到来,更因为她的言笑,平添了一种明丽温暖的气象。

出来之后,明春水当仁不让地与他一同坐进了车内。

姬瑶光叹了口气:“这车厢让给你和小香吧,我坐外面去。”

明春水伸手拦住了他:“你这是干什么?我迟早都是你的妻子,同坐一辆车又有什么关系了?”说着扬声叫道:“走吧!”

马车启动之后,明春水又兴致勃勃地说道:“瑶光你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来找你吗?你猜猜看?你一定猜不到。这大半年里,我可做了不少事。先是回家将我的嫁妆准备好,然后去姬家拜见各位长辈,再由一位伯父陪同着到了巫山县城里的姬氏老宅,将老宅的房舍全部翻修了一遍,被褥衣服,也都重新裁制了。唉,看起来都是些琐碎小事,做起来可真的很累人。不过我累得很高兴。等到你回家,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贴贴了。”

姬瑶光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留守老宅的吴妈那些姬家老仆,如何被明春水支使得团团转,敢怒而不敢言;因为她背后不但有姬家的长辈认可,有朱逢春那个巫山县令撑腰,更有翠屏峰为她的依峙。

姬瑶光感到全身无力,无可奈何地靠在车壁上,听着她如一只快活的小鸟儿般在自己耳边说个不停。

八、

姬瑶花正在姬瑶光下榻的御柳街杨家客栈中等着他。

明春水不待她开口便抢先说道:“姬姐姐,我知道你有话跟我说,不过我现在已经很饿了,等一会再说行不行?”

姬瑶花淡然一笑:“远来是客,自然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来陪我说话。”

明春水“呀”了一声道:“在这儿我可不能算是客人。”转念又道:“可惜现在是住在客店里,要不然我倒可以下厨做几个菜来让姬姐姐你和瑶光尝一尝。我的厨艺可是顶好的,在翠屏峰上,这十年里一直都是我下厨。师父那个人,这几年来一日比一日寂灭,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一打坐就是好几天不吃不喝的,要不是我变着花样弄给她吃,我看她早就饿死自己了。”

姬瑶花与姬瑶光对视一眼,心中若有所悟。

午后姬瑶光照例要小睡一会。石头和孙小香知机地避得远远的,留给明春水与姬瑶花说话的地方。

她们坐在窗前,午后的秋阳澄明如水,透入房内来。

姬瑶花打量着面前的明春水,许久方才说道:“甘净儿也曾在我们家中住过一段时间。她对我的态度,和你大不相同。”

明春水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迎着她的注视:“姬姐姐不能拿我和甘净儿相比。她来找瑶光是别有用心,自然会对姬姐姐你百般奉迎。我只是为了喜欢瑶光才来这儿的,自然用不着那样奉迎姬姐姐你。”

姬瑶花微微一笑:“你真的无求于我们?明师叔早在去年冬天便已入寂灭之境了吧?否则你又怎么会丢下她下峰来?见到明师叔的样子,你心中真的不曾畏惧、不曾害怕?”

明春水坦然答道:“师父这几年那种渐渐儿万念俱灭、自己断绝了自己的生机的样子,我怎能不害怕?我害怕我会跟她一样。所以我才不去走她的老路。师父她年轻时,那样热心于世人世事,巫山乡民,敬她为‘翠屏观音’,她向我爹爹要我做弟子,我们整个白虎部都非常高兴。我不明白师父她后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姬姐姐你的本事,也没有瑶光的聪明,找不出其中原因。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学师父。我不想去作救苦救难的‘翠屏观音’,只想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和他一起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姬瑶花沉思地看着她:“我记得你只在巫山县衙中见了瑶光一面,就决定要嫁给他。”

明春水的眼睛闪亮:“喜不喜欢一个人,自然是第一眼就知道了;更何况我早就听说过瑶光的很多事情。姬姐姐,我一直想问你呢。我觉得小温侯肯定是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已经喜欢你了;你刚刚见到他时,心里又是怎么样的?”

明春水冷不防问出这个问题来,姬瑶花脸上不觉腾起一片晕红,别过头去道:“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情!”

明春水吐吐舌头,转而说道:“姬姐姐,就算为了我是翠屏峰弟子这一点,你也不该赶我走啊。就让我来帮你和瑶光,好不好?我的天罗带和你的缚仙索,是相生相克的对手,自然也最能互相配合。”

姬瑶花回过头来,审视她许久,莞尔一笑:“你说得不错。十五日你和我一起去云阳观会会龙门三子吧。”

姬瑶光午睡起来,见到明春水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中不觉一怔。而明春水迎面撞见他时,脸上居然会泛起淡淡的羞红,更是令他暗自皱眉。

看明春水离去,姬瑶光在窗前坐下,疑惑地打量着姬瑶花:“瑶花,你刚才答应她什么了?你不会是将我给卖了吧?”

姬瑶花微笑:“我卖得了你吗?我不过是答应让她留下来。”

姬瑶光恼怒地站起了身:“你还说没有!”

姬瑶花轻声道:“我想看清楚她这个人。瑶光,如果她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想,也许她就是陪你一生最合适的人。”

姬瑶光大大震惊了,坐下来,倾身向前,盯着姬瑶花的眼睛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姬瑶花轻轻叹了一声:“瑶光,我心纷乱。师父她当年放纵自己的心沉沦不返,是为了不想重蹈师祖的覆辙,错失之后痛悔终生;可是再往前面追溯,神女峰历代弟子,无论是选择沉沦还是选择遁世,都无法真正做到去留由心,以至于最终颠倒狂乱、自绝于人世。是进亦难,退亦难。而我——也许我面对的人与她们所面对的人都不相同,我要做的事也与她们要做的事迥然有别。但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巫山云雨任飘摇’;更不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样的境界才是‘巫山云雨任飘摇’。前路渺茫,我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倘若能为你找到一个真正能陪你一生的人,我便能放手施为,再无顾虑,也许反而能在绝地中寻出一条生路来。”

姬瑶光默然良久,慢慢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我,你又如何能寻到这条路?没有你,我又如何能在尘世中安下这颗心?”

他俯下身来,将头靠在姬瑶花手臂上,姬瑶花的手掌轻轻覆在他的额上,仿佛又回到幼时,静静感受着彼此的血流与心跳,感受着另一个身体带给自己的温暖与宁静。

九、

十五日午时,龙门三子在云阳观外等到的不是姬瑶花,而是明春水。

她身后的马车上,石头和孙小香一左一右坐在车夫身边,重帘低垂,车壁一侧,镶着一面小小的镂花木窗,隐约可以看见人影,想必姬家姐弟就坐在里面。

明春水笑盈盈地道:“三位道长,我既是瑶光的未婚妻,又是姬姐姐的师妹,所以今天这一阵,我先代姬姐姐出战。我以一对三,自是不能久战,所以我要定下三炷香的时间;三炷香的时间里,三位道长若是能赢得了我,姬姐姐自然会出来接战;若是不能么,那就请三位道长不要再多管闲事了,先回去看好你们的龙门观再说吧!”

孙小香将一个小铜炉放在马车的踏脚板上,点燃了第一炷香。

明春水肩上笼的血红罗带在这同时呼啸着卷向龙门三子。

凌虚子三人立刻分开,各占一角,正当前锋的清虚子挺臂一剑,刺向天罗带的梢头,尖锐的剑气,如破水而入、分开急流的鱼喙。

天罗带倒卷回去,明春水的身形斜斜飞出,掠过清虚子身旁时,蓦地一挥左手,袖中一道黑影闪过,清虚子急退数步,但仍是被抓裂了道袍的一角,那道黑影重又缩回到明春水的袖中,竟然无人看清是什么兵器。

天罗带回旋呼哨,抽向守在左翼的凌虚子。

如果单单是天罗带,凌虚子三人完全可以借助罗带卷起的冷风与气流,立足于不败之地;但是明春水袖中所藏的古怪兵器,每每于风生水起之时,突出一抓,抓裂了气流,也扰乱了他们的身形剑法。几次交手之后,他们总算看清,明春水袖中所藏的,是一只精巧的虎头铁钩五指抓,伸缩之间,有如活物。

看起来如此明丽活泼、开朗温暖的明春水,用的兵器却这般凌厉辛辣。

而更令凌虚子三人心惊的,还是明春水动手之际那种罔顾自身的气势。

他们三人多年联手,早有默契;向来是凌虚子主守,清虚子主攻,净虚子攻守兼备。明春水挥起天罗带拦住净虚子、五虎爪攻向凌虚子时,清虚子挥剑刺向她后背,用的正是攻其所必救的围魏救赵之法。但是明春水却没有收回五虎爪来格挡身后这一剑,相反却叱喝一声、去势更急地撞向凌虚子怀中去。凌虚子向后疾退,仍是被抓裂了胸前衣襟,抓出了五道血痕。而明春水的后背也被剑尖刺破,只是长剑去势已尽,才未能深入。

孙小香高声叫道:“第一炷香已经燃完!”

第二炷香将要燃完时,明春水又受了三处剑伤;而凌虚子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云阳观的住持,一脸愁容一身寒酸的老道云阳子,看得脸上的愁容更深。

不待第三炷香点燃,云阳子击掌叫道:“大家都住手吧,这样子打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凌虚子三人同时收剑向后退去。明春水也住了手,仍是笑盈盈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受伤之处渗出的血迹,已将她的翠色罗裙染红,但是她很小心地没有让天罗带沾染血迹。

云阳子耷拉的八字眉微微颤动着,长叹道:“明姑娘,天罗带,五虎爪,贫道当年都曾见识过的。据说天罗带代代相传,饱饮鲜血,洗之不净,以至于咒怨纠集恶灵不散,易生狂魔之性,所以翠屏峰才会皈依佛门求取解脱。令师祖为此而不愿将天罗带传给令师。却不料你还是披上了这条天罗带。今日看你如此慎重地对待天罗带,不让它因为沾染主人之热血而引发狂魔之性,贫道心中大感欣慰,还希望明姑娘你能善始善终,驭使得当,不为它的戾气所动。”

明春水一笑:“我还不知道老道长和翠屏峰曾有过一段交往呢,难怪得对翠屏峰了如指掌。多谢老道长忠告,我自会小心的。”

望着她登上马车,辘辘而去,云阳子长叹一声道:“有了明春水,姬家姐弟,真是如虎添翼。凌虚道友,这件事情你们已经管不了啦,都回龙门观去看好你们自己的门户吧。”

凌虚子诧异地道:“明春水未必就比姬瑶花还难对付?”

云阳子慢慢地道:“方才我说的那番话,你们难道没有听明白?我曾经亲眼见过明春水的师祖明若心以天罗带血战阴山群盗的场面。平日里那样温柔可亲有如静水观音的一个女子,挥舞血染的天罗带时,却完全变成了魔母,四十八名盗贼,无一生还,我若不是亲眼见到,绝不敢相信一个人的变化会有如此之大。明春水会不会是又一个明若心?我不希望由你们来验证。”

凌虚子三人默然不语。

清虚子受伤最重,包扎伤口时,回想着明春水动手时的辛辣,摇着头道:“姬家姐弟养这么一头不知什么时候会亮出爪子的猛虎在身边,就不担心反受其害?”

一直沉默着的净虚子突然说道:“他们这车辙的痕迹不对。这辆车上,不可能有六个人。”

净虚子出身于洛阳一个世世相传的捕头之家,耳濡目染,看人看事,自是格外细致入微。

他这么一说,凌虚子和清虚子都是一怔。

这么说姬家姐弟只来了一个人。石头和孙小香都在此地,姬瑶花不可能将她弟弟一个人丢下,所以不在此地的只可能是姬瑶花。她弄这空城计,为的又是什么?

云阳子沉吟着道:“姬瑶花是想从你们身上得到什么?”

凌虚子道:“她想求证龙门派的武功心法,所以才一直缠着我们斗——”说到此处,凌虚子的面色陡然一变:“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姬瑶花让明春水拖住我们,她自己会不会是去龙门观偷经书了?”

他们三人都在此地,龙门观中只怕是任由姬瑶花来去自如了。

凌虚子三人再不迟疑,立刻告辞赶回龙门观去,希望还来得及在姬瑶花找到藏经石窟前拦住她。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云阳子慢慢转过身,向着山风初起、黄叶始飞的林中说道:“看也看够了吧?”

唐梦生哈哈一笑,拖着小师弟秀松跃下树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云阳子面前,长揖到地,说道:“晚辈是背着家师来看热闹的,还请道长包涵则个。晚辈这就告辞,以免惹得道长生气。”

说完之后立刻扬长而去,云阳子想说些什么也晚了。

他只得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道:“于道友,你也看够了吧?”

于观鹤哈哈一笑:“原来于某并未瞒过云阳道长的耳目,惭愧惭愧!于某告辞了!”

留下云阳子在那儿摇头叹息。

十、

孙小香帮着明春水裹好伤口,说道:“好啦,姬公子你可以进来啦!”

姬瑶光重又坐回车厢中,孙小香即刻退了出去。

车声辘辘,不紧不慢地驶向东京城。

明春水盯着姬瑶光:“喂,云阳子的那番话,有没有吓坏你?你怕不怕我会突然之间狂魔之性大发、撕碎了你?”

姬瑶光懒懒地道:“云阳子当年,虽然差点儿成了你的师祖公,可他也未必比我更了解翠屏峰。”

明春水眼珠一转,即刻明白过来:“你是说云阳子就是当年绰号‘一醉解千愁’的杨愁?这老道一副潦倒模样,就算年轻上三四十岁也好不到哪儿去,师祖怎么会看上他?真是莫明其妙!哈,我明白他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变成我的师祖公了,一定是被师祖使天罗带的模样给吓跑的!胆气这么小,也难怪得只能窝在这么一座破破烂烂的小道观里!喂,你会不会也被吓跑?”

姬瑶光微微一笑:“你自然是见过峡江之中的暴风和急流的,不过你是否注意到,它们摧毁的,往往只是树木与船只,而不会是小草与木片?翠屏峰弟子,世世信佛,向来兼具菩萨心肠与霹雳手段;天罗带的狂魔之性,其实只会被对手的凶暴激发;若面对的是弱如细草的对手,即使饮了主人之血又如何?更何况我不会与你为敌,又怎么会害怕?”

明春水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回答说,你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呢。”不过她随即又变得高兴起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比我们自己还要了解翠屏峰呢!我真开心你不害怕我,不会被我吓跑!”

孙小香探进头来笑道:“你当然吓不倒他了。有姬姑娘那样一个什么事情都敢做的姐姐,姬公子肯定是从小吓到大,什么阵仗没见识过?还怕明姐姐你的狮子吼?”

明春水一掌拍向孙小香,孙小香咯咯一笑,向后一闪躲了开去。

姬瑶光仰靠在车壁上,暗暗叹了口气。

瑶花什么时候能回来?也好尽快将他从眼前这样的尴尬局面中解救出来。

十一、

洛河畔的龙门观,孤伶伶地悬在山顶,日夜俯视着涛涛河水。晨星寥寥,远远望去,龙门观黑沉沉的身影,突兀地耸向天空。

前方山路陡峭,马车不能再走了,凌虚子三人下得车来,打发走马车,疾步上山。

留守的七名弟子、五名香火道人与三名小道僮都昏睡未醒,凌虚子三人见诸人并未受伤,顾不得救醒他们,径直奔向后院的藏经石窟。

石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净虚子守在门口,凌虚子与清虚子举着松明进内查看。

祖师爷龙门道人的石像下,安放经书的石盒看起来并未被人触动过。清虚子松了口气,凌虚子却仍不放心,打开石盒来查看。

石盒一开,隐隐便有一线脂粉清香飘出。虽然稍纵即逝,对于凌虚子两人来说,已经警觉;更何况第一本经书的封面上还染着一点淡淡的胭脂。

三本经书,却完好无损。

如果姬瑶花当真来过——而且她很有可能的确来过,为什么不带走这经书?

清虚子愤然道:“据说姬瑶光那小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姬瑶花只怕也有这本事。她必定是将经书全都记在了脑中!这和盗走经书又有什么两样?我们这就赶回东京城去找她算账!”

凌虚子摇摇头:“我们没有证据。石窟里的机关和经书都完好无损,没有人见过姬瑶花在这儿出现。一点胭脂远远不足为证。她要一口否认,我们什么办法也没有。”

清虚子更是恼怒:“难道我们就这样算了?姬瑶花和我们交手多次,也看过了我们三人和别人交手的情形,再与经书一对照,两相印证,龙门派的剑法心法,只怕尽入她手中了!”

凌虚子说道:“难道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只能让我们三人知道,绝不能再向任何人提起。如果姬瑶花真的来过,她选择强记而不是盗走经书,摆明了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所以我们也不必担心姬瑶花会将此事张扬出去。”

龙门派的剑法心法被盗看,说出去不但毁了龙门派的百年威名,连带整个中原道门都脸上无光。

这个哑巴亏,只能咽到肚子里。

关上石门,净虚子忽然说道:“恐怕姬瑶花盗看的不只我们一家的经书吧。”

只是谁都不想张扬出去,以免自曝其短。

清虚子左思右想都不服气:“我们这藏经石窟的机关,可是洛阳最好的大匠建造的,我就不信姬瑶花一点儿都没触动机关、留下痕迹,我们再回去仔细查看查看!”

凌虚子苦笑一声,摇摇头道:“你忘了姬瑶花有个登龙峰的师弟了吗?登龙峰的土木机关之学,天下称绝,姬瑶花要想学点儿操纵机关的皮毛,当真是易如反掌。”

净虚子思索着道:“我们虽然不能硬指姬瑶花盗看经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挽回局面的。相信姬瑶花要强记下这三部经书,必得花不少时间;她离开龙门观,不会太久。我们这就赶回东京城去拦截,不让她有时间有机会将经书录下来;一个人硬记下的东西,时间隔得长了,便会渐渐忘记。”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出来查看昏睡的众人,却是中了迷药。龙门观向来练丹,观中诸人,多少通晓一些药理,却会中了迷药。清虚子一边往一名小道僮头上泼冷水浇醒他,一边愤愤说道:“这想必是姬瑶花从阎罗王那儿弄来的迷药,所以才这般厉害!”

吩咐诸弟子与道人不得向外人泄露此事,好生看守门户,凌虚子三人即刻启程赶往东京,希望还来得及赶在姬瑶花录下经书之前拦住她。

龙门观中重新静寂下来。

静悄悄的藏经石窟中,突然闪起一片柔和的淡淡光芒。

姬瑶花左手中托着一颗夜明珠,自龙门道人的石像后姗姗而出,将夜明珠放在石像的双足之间,席地而坐,打开石盒,将第三本经书展开了放在神案上,自怀中取出一盒胭脂一枝画眉细笔,铺好一张白罗帕,就着珠光抄写第三本经书。

凌虚子与清虚子只想到查看机关有无破坏、经书有无盗走,却怎么也想不到姬瑶花居然还躲在石窟之中。

姬瑶花咬着笔杆,微笑着自语般道:“你们也太高估我了,我可没有瑶光那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嘛,我有的是更牢靠的笨法子。”

画眉笔醮着胭脂,轻轻落在白罗帕上。

十二、

夜色沉沉,姬瑶花的马车在通往东京的官道上疾驰。赶车的汉子白天里早已得了重赏,说定了到东京后还有一份重赏,鞭子挥舞得份外精神。

赶到东京城外时,才只后半夜光景。一直闭目养神的姬瑶花探出身来四面看看,打发走车夫,越墙而入,向自己下榻的会宾楼而去。

风紧霜重,姬瑶花不觉感到一丝寒意侵骨而来。

她蓦地惊醒。

侵骨而来的不仅仅是寒意,更是刀气。

新月宝刀划破夜空削向她后背。姬瑶花身子一伏,回首望月,右手五指虚张,拂向甘净儿握刀的右腕。

甘净儿反腕一刀划向她的右手。

姬瑶花右手一沉,在甘净儿手肘上轻轻一托,新月刀走空。

但是她背后铁血箫已破空而来。

姬瑶花前后受敌,即刻仰天倒向地面,双足飞起,分踢向伏日升与甘净儿的下盘,逼得他们向后略退之时,缚仙索趁机舞起,缠向对街一座店铺大门外的廊柱。伏日升与甘净儿自左右两侧同时攻至,姬瑶花的身躯急速扭曲,竟从新月刀与铁血箫的夹击中滑脱出去,借助缚仙索飞掠向街道对面。

甘净儿“咦”了一声,追了上去。

伏日升起步追赶之际,忽地伸手抄起一片飘落的衣襟。方才姬瑶花自刀光箫影中滑脱出去的时候,毕竟还是被新月刀割下了一片衣襟。

伏日升暗自叹息。她这种奇妙如游鱼的身法,看起来还不够熟练啊,居然就拿来对敌了。

姬瑶花虽然借助了缚仙索,仍是被甘净儿拦在一处房顶,伏日升随即赶到,又形成了夹击之势。

伏日升出箫的同时说道:“姬师妹,你不是我们两人的对手,还是认输吧!”

姬瑶花不答,刀光及身之际,突然间身躯又是一扭,左足在屋顶上一点,推动整个人自新月刀下横穿了出去,铁血箫自她背上掠过,姬瑶花又一次脱出了他们的合围,但是新月刀却削断了她一缕鬓发。

若在开阔之处,甘净儿要赶上姬瑶花自是不在话下;但是东京城的大街小巷,房屋错落,曲径横斜,姬瑶花毕竟比她更熟悉地形一些;而姬瑶花那奇特的身法,也令得甘净儿与伏日升难以适应,是以虽然两次截住了姬瑶花,又两次被她逃脱,一直追到一处高墙之外,甘净儿才再次截住了她。

月凉如水,赶上来的伏日升忽地取出一方白纱巾,俯身在地上的暗红斑点处轻轻一擦,映着月色举起那沾上了血迹的纱巾,叹道:“姬师妹,你已经受伤了。”

甘净儿横过刀,蓄势待发。

姬瑶花靠墙而立,含笑道:“去年在巫山时,净儿师妹想来是因为得刀不久,运刀之际还颇有破绽。大半年不见,净儿师妹的刀法,长进很快啊,这全亏了伏师兄你教导有功吧?铁血箫与新月刀的配合,想必也花了伏师兄不少心血。伏师兄和净儿师妹筹谋大半年,想必对某样东西是志在必得了?”

伏日升一笑:“姬师妹向来聪明过人,怎么会不明白我们的用意?”

冷风之中,姬瑶花身上受伤处的血迹很快凝固,在白衣之上映出数点暗红。她轻轻拢一拢鬓发,沉吟一会,说道:“起云峰的驻颜之术,韩师姐是告诉了瑶光而不是我,事后我也没有想到要瑶光转告与我。我可以给你们一件信物,你们自己去找瑶光,他自然会交给你们。”

伏日升注视着她说道:“我原以为你绝不会让步。”

姬瑶花笑而不答,转而说道:“这件信物,你们可小心拿好了——”

一语未完,左手扬起,一个黑乎乎的铁球呼哨着击向甘净儿,甘净儿生怕那球中有古怪,不肯用刀去格,向侧旁闪了开去,铁球迎面飞向了伏日升。伏日升也闪了开去。“啪”地一声响,铁球击在对街的墙上,反撞回来。伏日升猝不及防,横箫一格,听得球中“叮”地一响,心中立刻知道上当了,但已迟了。

若是那铁球只有一层机关,一触即开,伏日升也不至于上当;眼见得铁球撞在墙上,并无异样,他这才选择以铁箫格挡。方才在墙上的一碰,已经触发了第一层机关;伏日升这一格,恰恰震动撞开了第二层机关,铁球弹开,有如莲花盛放,一篷细针自花中迸射出来,伏日升迅速向后仰倒,但是距离委实太近,仍有数枚细针射入了他的面颊;甘净儿惊叫一声,挥刀格落十余枚细针,两枚细针却仍是射入了她的右颈。

缚仙索飞出,缠住那盛开的铁莲花,又收了回去,姬瑶花笑吟吟地说道:“伏师兄,净儿师妹,这些白眉针细如牛毛,最好尽快拔出来,免得它顺着血流钻入你们的身体里去。”

甘净儿的身子僵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却,带着哭腔叫道:“伏师兄,你快快替我拔出来呀!”

只是那针实在太过细小,捏不住针尾,如何着力?

伏日升苦笑道:“这铁莲花必定是方师弟专门为姬师妹你制造的防身暗器吧。方师弟想不出这么刁钻的玩意儿,想必是你的主意了?”

姬瑶花脸上的笑容有如鲜花绽放,柔声说道:“是谁的主意又有何关系呢?伏师兄,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去找一截细线,穿过针眼,自然能将这白眉针拔出来了。两位可要慢慢走哦,以免血行太快、赶不及拔它便钻进净儿师妹的脖子里去了!”

她飘然而去,留下伏日升苦笑着哄着甘净儿平静下来,将方才那面白纱巾用力一扯,撕成两半,抽出一根丝线来,就着月色,穿针引线,小心翼翼地将甘净儿右颈上的两枚白眉针拔了出来。

甘净儿惊魂初定,这才感到伏日升方才低头在她颈间寻找细针时呼出的热气已然褪去,夜风吹得颈间冰凉,心中忽然觉得怅然若失,仿佛刚刚自温暖的绣楼中堕入这寒冷的街道。

转过头看见伏日升面颊上插着的几枚细针,甘净儿“哧”地一笑,接过那面撕破的丝巾,抽出丝线来,踮着脚替伏日升拔除脸上的细针。她个子娇小,即使惦着脚,伏日升也得半蹲下来,才能让她俯下头来寻找针眼。甘净儿温软的身体带着淡淡的暖香,扑面而来,令得伏日升的心神一阵恍惚,只觉得甘净儿微微嘟着嘴、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的神情,比她以往的所有面貌都更令人心动神摇。

远远的长街尽头,隐在黑暗中的姬瑶花抿嘴一笑,掉过头去,悄然离开。

十三、

晨光初现,冷风中隐隐有一点花香,想必这附近便是某个大户人家的花园。

姬瑶花蓦地一惊。这样深秋季节,东京城中,除了冷香凝重、难以及远的菊花,怎么还会有如此浓香的鲜花?

花香一线,顺风送来。这不是庭院中自然飘散的花香,而是被吹管遥遥吹向她的花香。

姬瑶花立刻闭气,取出一面罗帕,用随身水袋中的清水打湿了,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口鼻。

于观鹤的身影已然出现。

姬瑶花皱皱眉,不想和他纠缠,正待提气飞奔之际,忽然觉得心头一缕暖意摇曳而生,直达喉头,心中一惊,便停住了脚步。

于观鹤微笑道:“姬师妹,龙门三子一直守在瑶光的住处附近,只怕你现在不宜去见瑶光,不如暂到我处休息几天。”

姬瑶花立定不动,暗自摄气想要化解胸中那点无名暖香,闻言只淡然答道:“龙门三子未必拦得住我。”

于观鹤叹道:“你骗龙门三子在云阳观和明春水决战,自己却跑到龙门观去盗经。龙门三子不想张扬其事,却不知紫府真人已然知晓,并且派了座下四名弟子秀山、秀水、秀松和唐梦生从旁协助龙门三子来拦截你。”

姬瑶花凝神打量着他:“于师兄你也认为我盗走了经书?”

于观鹤一笑:“姬师妹岂会做这样的笨事?但是空穴来风,不为无因。所以姬师妹你最好还是先避一避风头,待我从中斡旋解说之后,再行出面为好。”

胸中那点暖香正在向四肢蔓延,姬瑶花暗自皱眉。于观鹤这一回制的是什么香?如此霸道!只是她也太大意了,摆脱了伏日升和甘净儿之后,心神放松得太快。

于观鹤已经踏着七星步,大袖飘飘,拔剑攻来。

姬瑶花腰肢一拧,向侧旁连退丈余,缚仙索缠住身后一株柏树,带动她身形向树梢急升上去。

密密的树枝中,突然刺出一柄长剑,凛凛然有凌云之气,姬瑶花一惊之下,身形堕下,仓促蒙上的面巾被树枝挂落。于观鹤迎面一掌,袖中暗香幽幽,被掌风逼送而来,沁人肺腑。闭气不能长久,姬瑶花本待再蒙上面巾,树上那名年轻道士已然跃落在她身后,与于观鹤已成前后夹击之势。

姬瑶花一连变幻三次身形,才躲过那道士自身后刺来的一剑,裙裾旋转,左足飞起,踢向那道士执剑的右腕,逼得那道士向一侧闪避时,踢出的左足却在中途一转,足尖点上了于观鹤的长剑剑身,绵劲之力顺着剑身攻向于观鹤的右臂。于观鹤右臂微微一酸,出剑随之迟滞了一瞬。

只这一瞬之间,姬瑶花已飞掠而起。

于观鹤两人紧追不舍。

奔过几条街道,姬瑶花已经感到真力不继。她连日奔波,抄写经书之后又忙于参详,本来就已疲累;与伏日升和甘净儿缠斗之后,又吸入那令人心神迷离的异香,疾奔之际,散入肺腑,脚步不由得便慢了下来。

转过一条小巷,前方赫然是一堵高墙,墙内隐隐透着灯光。

这院墙看起来气势不凡,必是哪个富贵人家,想来人丁众多、房舍也众多,她尽可往女眷闺房里一躲,料得于观鹤和那名道士也不能跑到人家闺房里去搜她;她一个孤身女子,论外表又如此温婉,定能让这户人家对她生出同情之心而加以庇护。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了,还是不要那么拼命地跑,找个地方舒舒服地服地躲一阵再说吧。

身后于观鹤与那道士已经追近。姬瑶花再不迟疑,挥出缚仙索,缠住高墙内一株枣树,飞越过墙头。

一越过墙头,姬瑶花便呆住了,真气一滞,砰然跌落在地。

高墙内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演武场,刚刚练完长戟的小温侯,正取过家仆送上的汗巾在擦汗,与他对练的梁氏兄弟,则已将汗巾丢给家仆,正端起热茶来喝。

姬瑶花砰然落地,三人同时望向这边。

梁氏兄弟含在口中不及咽下的茶水同时喷了出来。姬大小姐居然会这么狼狈地摔倒在地上,而且还身带血迹、衣裙碎裂、鬓发散乱……

追过墙来的于观鹤和那年轻道士,与姬瑶花一般吃惊地重重落在地上,于观鹤一定下心神,立刻拱手道:“原来这是温侯府的后园,贫道多有得罪了。”

说完便与那年轻道士即刻离去。

姬瑶花已站起身。梁氏兄弟不敢再看她,生恐姬大小姐被看得恼羞成怒、寻他们出气。

小温侯抓起自己挂在兵器架上的外袍掷了过去。

姬瑶花迟疑之中,不自觉地伸手接住了外袍,裹在身上。

她在奔逃之中,本是不择方向,却原来在下意识里,仍是有所选择。

怔忡之间,小温侯已走了过来,审视着她被新月刀削去一片的鬓发和身上的几处血迹说道:“昨天紫府真人来吊唁先父时,和我说过你去龙门观盗经的事情。”

姬瑶花皱起了眉:“紫府真人真是多管闲事,这又关太乙观什么事?更何况他只要和龙门三子一对质,就会知道我根本就没有拿走他们的经书!”

小温侯道:“龙门三子不想张扬此事,紫府真人也是偶然得知。他来问我,也是希望能将此事和解,以免你和瑶光成为北方道门的共敌。”

姬瑶花很想再反驳几句,但是头脑中已开始昏昏沉沉,只想好好儿歇息一阵,眉头不觉皱得更紧,说道:“这件事情回头再说,总之我没有拿走他们的经书!”

一边说着一边往演武场边的一带小花厅走去,径直进了小花厅侧旁的小厢房,将门一关,丢下一句话:“不要打扰我!”便再无声息。小温侯本想叫人来为她清洗伤口、上金创药,也来不及开口。

梁氏兄弟看看被关在门外的小温侯,相对而笑。梁世佑啧啧叹道:“姬大小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倒是一点儿不见外了。”

小温侯懒得理会他们,只道:“你们两个就守在这儿吧。我想紫府真人马上便会来找我了。”

丢下他们两人在小花厅中充当门神。

梁世佐说道:“姬大小姐受伤这件事情,我们应该派人去通知姬瑶光的,小温一定是忘了。”

梁世佑嗤之以鼻:“告诉姬瑶光那小子干什么?叫他来搅局?小温才不会这么笨!”

十四、

不过半个时辰,紫府真人的使者已经前来求见,却是他的俗家弟子唐梦生。

唐梦生坐下来之后,拱手笑道:“家师本待派大师兄秀山前来,但是又觉得秀山师兄这个人,性子刚硬,说不定会与小侯爷发生不必要的误会;秀水师兄呢,又太过圆融,有些本应实说的事情可能会出于种种顾虑而迁延下来;至于秀松师弟,他刚刚和于观鹤道长一起;围堵姬姑娘,这会儿还觉得不好意思来见小侯爷,于是唐某便勉为其难了。”

小温侯盯着他道:“我正想问一问你,姬姑娘身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

唐梦生迎着他的目光,忽地又是一笑:“小侯爷这种盯人法,胆子小的会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呢。”随即又正色道:“秀松师弟虽然有些莽撞,但是他绝没有伤姬姑娘。他说他和于观鹤截住姬姑娘时,姬姑娘就已经受了伤。”

小温侯逼视他的目光并未放松:“已经受了伤——令师弟也算是紫府真人的入室弟子,这种情形下还要和于观鹤联手来截击她?”

唐梦生搔搔头,有些尴尬地说道:“小侯爷,这个嘛,还要请你包涵。若论单打独斗,只怕普天下没几个人能奈何得了你那位姬大小姐,也不怪所有想对付她的人都要联起手来。”

朱逢春和梁氏兄弟常常是开口闭口“姬大小姐”,唐梦生顺口说来,却也如此自然。

小温侯沉吟一会,说道:“她对我说得很清楚,她并没有拿龙门观的经书。”

唐梦生诧异地道:“我想姬大小姐自然不至于在这个问题上欺骗小侯爷。既然如此,龙门三子又为什么要追堵她?”转念一想,恍然大悟:“小侯爷,只怕姬大小姐早已经将经书强行记了下来或者干脆抄了下来。嗬嗬,龙门三子不想张扬,却又如此着紧地堵截姬大小姐,岂不是欲盖弥彰?”

小温侯审视着唐梦生:“龙门三子既然不想张扬此事,太乙观为什么还要插手?”

唐梦生一笑:“大江南北的道门各派,虽说是花开两地,究其本源,还是同气连枝,若是不知道此事,倒也罢了;既然知道,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不但是太乙观,就是其他各家,若是知晓此事,也不会坐视不理。所以说,小侯爷,唐某想请小侯爷劝一劝姬大小姐,不必为了这样一件事情与天下道门闹得不愉快。”

小温侯微微一笑:“我向来只知道太乙观是江东天师道之领袖,现在看起来,太乙观隐隐然已经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心胸了。”

唐梦生叹息道:“小侯爷这句评语,太乙观愧不敢当。说一句老实话,还请小侯爷不要见怪。姬大小姐要去龙门观盗经之事,还是我得知之后转告与家师的——小侯爷且慢动怒,且听我说。我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我觉得太乙观此时若置身事外,只怕姬大小姐得手之后,下一个目标便会选中太乙观。所以太乙观插手此事,其实只不过为了自保。”

这的确像姬瑶花姐弟会做的事情。唐梦生虽然从未见过他们,倒是对他们知之甚深。

小温侯“哦”了一声道:“那么紫府真人意下如何?”

唐梦生道:“家师也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我以为,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件事情,还是让龙门三子与姬大小姐当面说个清楚比较好。”

小温侯沉思不语,良久方道:“你转告他们三位,姬姑娘目前在我府上养伤,有什么事情,到我府上来说。”

唐梦生笑着站起身来:“唐某一定转告。”

小温侯既然将这件事情包揽到身上,也就是摆明了架势不希望太乙观再来插手。

不过他想他们应该还是可以信任小温侯的公正的。

十五、

唐梦生赶到御柳街杨家客栈旁边龙门三子下榻的柳家店,通知他们去温侯府。凌虚子一直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姬瑶花入观盗经之事;唐梦生这么一说,不由得暗自懊恼,形诸于色。唐梦生心知他不希望此事张扬,一笑道:“凌虚道长,唐某只是奉小温侯之命来传个话,别无他意。至于小温侯为什么要请道长过府一见,更是不知究里。”

他心中暗自好笑。龙门三子既然要玩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自己倒也不妨陪着他们装糊涂装下去。

说话之间,唐梦生与凌虚子几乎在同时警觉地看向窗外,窗外那人格格一笑,不及逃走,已被越窗而出的凌虚子和唐梦生截在院中,净虚子和清虚子随之跟了出来。

窗外那人原来是姬瑶光身边的那名峨眉弟子孙小香。他们在监视姬瑶光的同时,姬瑶光也在监视他们。

孙小香眼看自己脱身不得,左手忽地一扬,打出一枝蛇焰火箭,尖哨着钻入天空;孙小香在这同时高声叫道:“姬姐姐在温侯府!他们要去温侯府!”

杨家老店只隔了一堵墙,火箭一出,石头转眼间便从那边墙上翻了过来,与孙小香联手拦截凌虚子三人。

石头的齐天棍甚是迅猛,孙小香的长剑又古怪刁钻,凌虚子三人结成阵势,攻守兼备,固然是不惧他两人的联手,但想要摆脱他们两人的缠斗,一时间却也不能。而耳中听得杨家老店的后门外,车声辘辘,想必姬瑶光已经驾车赶去温侯府了。

唐梦生考虑了一下,还是选择加入战阵。

他一加入,石头两人立时便感到了压力。凌虚子当机立断,喝道:“清虚子留下,净虚子跟我走!唐兄弟,回头我再去向令师致谢!”

追出两条街后,他们已经赶上了姬瑶光的马车。净虚子突然叫道:“师兄,不对,这马车跑起来颠簸得厉害,车上只怕没人!”

凌虚子急提一口真气,纵身掠上马车,那车夫吓得大叫起来。凌虚子的长剑已挑开了车帘。

车中果然空无一人。

这是老套之极的调虎离山计,偏偏他们就是不曾识透。

凌虚子恼怒地道:“我们立刻赶到温侯府去拦截他!”

虽然大白天在众目睽睽之下翻墙过屋的,大大有失身份,当此之时,他们也已经别无选择,只希望还能赶得及在姬瑶光进温侯府之前拦住他。

离温侯府不过一条街时,他们总算截住了策马而来的姬瑶光与明春水。姬瑶光望见他们,微微一笑,明春水已自马背上跃起,血红的天罗带狂啸而来,冷风飒飒,将凌虚子两人圈在罗带当中。姬瑶光策马自一旁穿过,驰向近在眼前的温侯府。

天罗带的变幻,凌厉无端,搅扰得空中气流也是纷乱无章,五虎爪就在这乱流中倏隐倏现,迫得凌虚子两人因为把握不住气流的变化而手忙脚乱。他们那流畅多变的身法剑法,借重的是空中气流,但一旦这气流为对手控制、无章可循,他们的剑法身法,都大受影响。

上一次在云阳观外交手时,明春水还不曾想到通过控制气流来影响他们的招式身法。不过短短两天,便已寻找到这样制敌之先的方法。如果这是因为姬瑶光看过他们的决斗之后从旁指点的缘故,岂不是姬瑶光在得到经书之前便已经抓住了他们的弱点?

凌虚子和净虚子想到此处,心中的震惊令得他们的剑法更生散乱之象。

而姬瑶光已经进了温侯府。

侯府的守门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人与明春水在大门前缠斗,天罗带扫过之处,连带得那两头石狮子都似乎在肃杀冷风之中战栗。

温侯府就在眼前,他们却踏不进去。凌虚子两人又急又怒,小温侯怎么还不出来阻拦明春水?再打下去,只怕明春水就要将温侯府门前的石狮石阶还有那两扇大门都扫得粉碎了。

小温侯终于派人出来,说姬家姐弟请龙门三子到府中相见。

凌虚子两人脸色大变。姬瑶光既然与他姐姐见了面而且还呆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必定已经将经书的内容装进了他的脑中,除非杀了他,否则再无办法从他姐弟手中抢回龙门派的剑谱心法了。

十六、

及至进了府,才知道等着他们的只有姬瑶光一人。

姬瑶光微笑道:“家姐身体不适,不方便与两位道长相见,就由我代劳了。”

明春水很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姬瑶光看看她;以他的本意,是不希望明春水在场的,但是他心中也明白,明春水是他赶不走的,一旁的小温侯又不会帮他;转念之下,只得忍了下来。

小温侯道:“现在你们双方都已在此,这件事情,我就不再插手,留给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在后堂等你们的消息。”

说完竟是径直离去,将这小客厅留给了他们双方。

那边小温侯的母亲早已得到家人禀报说姬瑶花在这儿养伤,好容易等到她打开房门,急急地打发贴身服侍的两名大丫头带上金创药、提着食盒与替换衣服来看望她,小温侯来时,姬瑶花已经敷好金创药,换洗停当,看起来神清气爽,眉宇之间,更流动着一份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小温侯打量着姬瑶花的神色,有些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得意,说道:“你和瑶光想必已经商量好了如何对付龙门三子了吧?”

姬瑶花一笑:“待会儿瑶光回来,就可见分晓了。”

小温侯想不出会是什么样的办法,但是见姬瑶花一扫昨晚的狼狈焦躁,重又变得气定神闲,仿佛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原本一直牵挂不安的一颗心,不觉宽慰了许多,说道:“瑶光大约还得过一会才能回来。你现在情形如何?若是并无大碍,去陪我母亲说说话吧。她一直想再见见你。”

姬瑶花再笑不出来。她就知道小温侯不会让她轻松过关……

半个时辰后,姬瑶光心满意足地自小客厅中一出来,便和明春水一道被早已守在外面的温侯府家仆引着去见老夫人。上房的嬷嬷引着他们径直进了内房,完全不将他们当外人看,姬瑶光已经觉得大事不妙。进了内房,浓重的药香迎面而来,姬瑶光过了一会才适应过来,望向躺在病榻之上的老夫人,以及坐在榻边的小温侯和姬瑶花。

小温侯的母亲论年纪不到半百,只是连日悲伤过度,以至于苍老了许多。不过眼下看来,脸上隐隐泛着红光,精神倒是很好——哦,不,不对,姬瑶光随即纠正了自己刚才的印象;看这情形,红光满面,不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是精神好转,竟似回光返照,所以小温侯才神色黯然。

老夫人靠在长枕之上,一手拖着小温侯,一手拖着强撑在那儿含笑而对的姬瑶花,虽然没有力气多说话,脸上的笑容却越绽越开。

嬷嬷倾身向前说道:“夫人,姬公子已经来了。”

老夫人抬眼望向姬瑶光,脸上的笑容更深:“好,好。”

她只说得这两个字,已是笑容凝滞,姬瑶花觉得握住自己右腕的那只手突地一松,垂了下去,再看老夫人的双眼,已经合了起来,脸上的红光迅速消褪。

房中的仆妇只呆了一瞬,便开始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却还没忘了在姬瑶花跟前拜倒下去,口口声声地道:“少夫人,老夫人可是将小侯爷托付给你了!你可千万帮着小侯爷撑下去啊!”

趁着混乱之际,姬瑶光在姬瑶花耳边低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姬瑶花回过头来,很显然还没能摄定心神,喃喃答道:“我心乱得很。瑶光,我觉得自己就像陷入了一个乱梦之中。”

姬瑶光其实已然明白,瑶花方才必定是在临终的老夫人的恳请之下,一时意乱心迷,便应下了与小温侯的婚事。

他追问姬瑶花,只不过是心有不甘,总希望事情不会如他所猜想的那样罢了。

姬瑶光怔怔地跌坐在椅中,心中百味杂陈。

仿佛是一个遥远的噩梦的重演。他眼看着瑶花在急流中挣扎,竭尽全力想要将她从急流中拖上岸来,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他们两人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对方,但是水流无情,他们交握的手已然无力,突然间瑶花的手从他的手中滑脱出去,转眼之间那急流已吞没了瑶花,只留下他在恐惧中惊醒过来。

而在另一些时候,在梦中掉入急流的人会变成他自己,竭力要将他拖上岸去的瑶花,突然间被一阵飓风卷走,只留下他在急流中无望地挣扎,同样在恐惧中惊醒过来。

他很想告诉姬瑶花,凌虚子已经代表龙门三子接受了他们的提议,愿意用龙门派的鱼龙百变之心法剑法,来与巫山门集仙峰名闻天下的水战之术互相参详,以求精进。

但是此时此刻,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明春水不明所以地站在一旁,看着脸色灰败的姬瑶光。

十六、

小温侯灵前订婚,是一件大事,整个东京城都哄动了。龙门三子提起姬瑶花姐弟时的态度大变,不免被知晓一些内情的紫府真人师徒以及于观鹤归结到这个原因,凌虚子三人大是恼火,只苦于不能说出实情来洗清自己的趋炎附势之名。

来温侯府吊唁老夫人的诸多亲朋,无一例外都想见一见姬瑶花,不过,不但是姬瑶花,就连姬瑶光他们也见不着。温侯府推辞说姬瑶花感染风寒,正卧床休息;姬瑶光也染上了风寒;所以都不便出来相见。

入夜之后,温侯府才安静下来。

姬瑶花悄然走入灵堂中。守灵的小温侯站起身来。

姬瑶花默然敬过香,小温侯低声问道:“瑶光还是不肯开门也不肯和你说话?”

姬瑶光平时那般聪明的一个人,赌起气来倒像个蛮不讲理的幼童。

若非明春水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外,小温侯几次都想一掌打碎那两扇门,将蒙头不起的姬瑶光拖出来好好地教训一通。

姬瑶花默然不语。

在灵前讨论此事,似乎不太合适。他们在灵堂一侧的小厅中坐下。姬瑶花踌躇许久,方才轻声说道:“我想和瑶光回巫山去。”

小温侯一怔。

姬瑶花说出这句话后,心中似是放下了一块大石一般,神情之间轻松了许多。她微微侧着头,不去看小温侯脸上的神情,继续说道:“瑶光的腿一直不太好。有几年还很严重,几乎不能行走。他的聪明才智,本来会被牢牢困在病榻和轮椅之上。可是他有我。我们之间,常常不需要说话,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困守一屋的瑶光能够感受到我在巫山之巅迎风奔驰的快乐,就像我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受到他腿疾发作时的痛苦一样。没有人能够像我一样明白瑶光,更没有人能够像我一样完成他的梦想。”

她转过头恳切地望着小温侯:“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和姬瑶光,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很多时候,他们两个人,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没有了她,姬瑶光的聪明才智,固然会枯萎在书斋之中;而没有了姬瑶光,姬瑶花又怎么能够成为姬瑶花?

小温侯凝视着她,许久才道:“所以你要陪他一生?”

他的声音喑哑。姬瑶花也看到了小温侯眼中隐隐的红丝;纵使是铁铸的人,征战之后,未得休息,又连经丧父丧母的打击,守灵多日,也会身心皆疲。

姬瑶花无法回答小温侯的这个问题。她该说“是”,还是“不是”?

无论她作何选择,都会令得她心中纷乱不安。

十七、

紫府真人来吊唁时,自然也没有见到姬瑶花。

唐梦生私下里问梁氏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前次奔走调停龙门三子与姬家姐弟的纷争有功,梁氏兄弟未免对他另眼相看;唐梦生为人又随和,大不似太乙观其他弟子的崖岸高峻、不可亲近,更是投梁氏兄弟的机缘。

说起姬瑶花不露面,梁氏兄弟难免便要抱怨姬瑶光那个不识轻重、无理取闹的臭小子;从一开始,他们就看那小子不顺眼,现在果然坏事就坏在他身上。

唐梦生听完之后很是惊讶:“不会吧?我虽然没有见过姬瑶光,但是多少也听说过这个人,大约不至于这样混账吧?也许不仅仅是姬瑶光拉住他姐姐的裙带不肯放手,那位姬大小姐只怕也离不了她这个聪明弟弟呢?”

这番话不入梁氏兄弟的耳,脸上的神色,登时大不以为然。唐梦生却道:“我说的是老实话。姬家姐弟的大名,我闻之已久;他们做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不少。两位可以想一想,他们两个人,去掉任何一个,那些骇人听闻的事情,可还做得成做不成?”

梁氏兄弟立时无话以对。

没错,姬瑶光那小子的确可恨;但若是没有了姬瑶光,姬大小姐的本领,只怕要大打折扣……

唐梦生同情地看看堂上灵前跪坐的小温侯,想了一想,转过头来说道:“我在幼年之时,看匠人移栽大树,从来不会贸贸然挖出来。第一年,那匠人只挖断大树的一侧树根,随即用泥土掩埋起来;第二年,再挖断另一侧树根;直到第三年,才将这棵大树整个儿挖出来,连着根部的泥土一起移栽到新的地方;栽下之时,树根树枝的朝向,都得与原来一模一样。”

他忽然说起故事来,梁氏兄弟都觉茫然,过了一会,才若有所悟,梁世佑道:“唐兄的意思是——”

唐梦生道:“姬大小姐和她弟弟,可不是像同根生的两株大树?要想这么一下子分割开来,将其中一株移走,只怕两棵树都会死掉。不过嘛,你今天割断一根连枝,明天再割断另一根连枝……”

若非身在灵堂之下,梁氏兄弟只怕立刻要大笑起来。

入夜之后,已无吊唁的客人,梁氏兄弟这才捉住个空儿与小温侯耳语一番。

姬瑶花听见小温侯比起先前份外轻快的脚步,心中不由得一怔。

小温侯在她跟前站定。姬瑶花站起身来,望着他脸上的神气,心中更是怔忡。

小温侯说道:“七天之后我会护送父母的灵枢回襄阳,你和瑶光要回巫山的话,正好同路。”

他慨然同意让他们回巫山,姬瑶花心中反而茫茫然不知是何滋味。

小温侯又道:“巫山离襄阳,不算太远。你愿意每年在襄阳住多长时间?”

姬瑶花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脸上登时通红。

但是她纷乱的心绪却忽地安定下来。

无论前方是怎样不可测的急流,她都不必再担心被卷入无法挣脱的漩涡。她只是小心地、一步步地踏入岸边的水流之中,手中还握着紧紧栓在树上的绳索,让她随时能够从那令她晕眩的水流之中离开;一切都在她自己的控制之中。

小温侯长吁了一口气。

姬瑶花定下神来,才想到小温侯突然转弯的可疑之处,抬起眼来疑虑地看着他问道:“这个主意,是谁想出来的?”

这样深知她心中的困扰……能够将她看得如此透彻的人,究竟是谁?伏日升这些日子并未出现,绝不会是他;那么究竟是谁?

小温侯迟疑了一瞬,觉得姬瑶花迟早会查出来的,反问道:“你答应不去为难这个人?”

姬瑶花挑起了眉:“我为什么要为难这位高明之士?”

小温侯微微一笑:“被别人摆布了一道,你心里肯定不服气。”

姬瑶花着恼地皱起了眉:“我只问那个人是谁?”

小温侯答道:“是紫府真人的俗家弟子唐梦生。”

他看得出姬瑶花淡若无事的脸孔后暗藏的恼怒,心想她还不知道她去龙门观盗经的事也是唐梦生捅出去的;若是知道,只怕www奇Qisuu书com网更要想方设法去整唐梦生了。

不过唐梦生这个人,真的与太乙观其他弟子大不相同,这么爱管闲事,就算没有这几件事,只怕迟早哪一天也会和专爱惹事生非的姬瑶花姐弟撞上……

后 记

巫山十二峰之翠屏峰

巫峡南岸六峰,东起以翠屏峰为始,矗立于青石镇背后,崖壁宽阔,如同一面巨大屏风,山势磅薄雄奇。峭壁之上,满布青藤芳草,翠色可人,故名为“翠屏峰”。

青藤芳草,以喻女子,当是山中佳人,自然洒脱,不以脂粉胜人。故以此设定翠屏峰弟子明春水之面貌性情。

本篇以“”为名,不仅因为明春水占的篇辐比较多一战争,也是缘于春流湍急、临水生惧之意象。

补天裂(上)

巫山传之八

补 天 裂(上)

扶 兰

楔 子

初冬季节,长江水位下降了不少,航道变窄,船行艰难。汉口镇又正当汉水入长江处,岸上店铺林立,江上帆樯如云,来往船只,挨挨挤挤,在江面上缓慢地移动着。

日已当空,客船停在长江南岸黄鹤楼下的码头上,船家上岸去采办酒食和棕绳等物,看样子有一阵耽搁了。

唐梦生自船窗中探出头来向岸上张望。他的灰麻布夹袍上,拦腰勒着一条细细的白布。

日前他刚刚接到急信,说祖父病故,于是乘船溯江而上,回湘中老家奔丧。

对面便是汉水入长江处的龙王庙。此处急流漩转,丰水季节,每每有决堤之虞,故此乡人建龙王庙以镇洪水,但是屡建屡毁,乡人无可奈何,只得自嘲道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此时水枯滩现,夏日里被冲垮了前殿的龙王庙,又已粉饰一新,自江面上望去,颇有巍峨气象。

若非正在奔丧途中,唐梦生本来是想到龙王庙去看一看的。

晴空无云,隔了滔滔江水,唐梦生远远地望见,一群仆妇簇拥着一名头戴珠帽、笼绛色斗篷的女子登上了龙王庙后的观水台。龙王庙下的人群立时嗡动起来。料来那女子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邻船的一名中年士子似是本地人,熟悉内情,感慨地向周围船上张望的客人说道:“那就是小温侯未过门的夫人姬家小姐。姬家小姐本来是顺江而下,取道汉水去襄阳的,走到这儿,看见龙王庙的残破模样,于是发愿重建龙王庙,好庇护江上来往的船家和行人。这一番菩萨心肠真是难得,也难怪得有这个福气嫁入温侯府呢。”

唐梦生忍不住哂然而笑。

姬大小姐居然会有这等菩萨心肠?不知道她这一回究竟有何用意,要滞留在汉口重建龙王庙。

也许她只不过是想拖延去襄阳的时间罢了。

远远望去,一名裹着重重狐裘、几乎遮去了大半张脸孔的男子出现在姬瑶花身边,向她低语几句。姬瑶花回头来听着,过了片刻,两人一同走下了观水台。

那个裹得如此严实的男子,想必便是向来畏寒的姬瑶光了。有他跟着去襄阳,小温侯想必头疼得很吧。

旁边已经有人问道:“听说小温侯和姬家少爷不太和睦,姬家少爷这一回会不会跟着去襄阳?”

那中年士子道:“姬家少爷听说是应九华山太乙观住持紫府真人之邀,去九华山的,就在这儿要和转道汉水的姬家小姐分路而行了。”

紫府真人的邀约,早在去年秋天在东京城中时便已经向姬瑶光提出,他却迟延至现在才去赴约。

唐梦生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来。

午后客船拔锚启程。唐梦生没有看见,在他身后,某只客船上飞起的信鸽。

信鸽飞越长江,在龙王庙上空盘旋着,听到一声呼哨后,俯冲下来,落在姬瑶光的手上。

信鸽的左足上,绑着一条细细的白布条。

姬瑶光微微一笑,扯下白布条,一扬手,信鸽又飞了起来。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唐梦生那个爱管闲事的家伙,总算走了。我们也该动身了吧?”

姬瑶花隐在珠帽后的面孔,看不清表情;但是她点头之际的无可奈何,却是不会让人错认的。

姬家的船到达襄阳城外时,已是半个月后。温侯府早已得到消息,派了人在码头等候,上岸之后,三辆马车迎着姬瑶花、姬家仆妇与随身行李,穿过道旁指指点点的人群,驶向襄阳城南郊。温氏一族聚居之地,就在昔日诸葛亮隐居躬耕的隆中山麓。

到温家庄时,已是日落时分。密林中暮霭四起,雄据山麓的庄院,平添了几分苍茫。

姬瑶花被安置在温府后园的小楼,姬家仆妇住在楼下,温府的仆妇都在楼外一带耳房中伺候。

姬瑶花站在楼窗前,望着落日,直到小温侯上楼来,方才回过身。

小温侯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还不取下珠帽?”

姬瑶花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取下了珠帽。

落日的昏黄光辉自她背后射入小楼来。

小温侯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停住了。他困惑地打量着面前的姬瑶花,蓦地里怒叱道:“你们两个究竟在捣什么鬼?”

姬家的两名仆妇张口欲言,小温侯一挥手道:“你们都下去!”

那两名仆妇看看姬瑶花又看看小温侯,终究还是下楼去了,临走之前,忍不住回头来担心地看看姬瑶花,却又忌惮着小温侯,什么话也不敢说。

小温侯盯着眼前的姬瑶花说道:“你在这儿,那么你姐姐呢?她是不是代替你去了太乙观?”

姬瑶花,哦不,应该是姬瑶光翻了个白眼:“这还用问?”

不待小温侯说话,姬瑶光已经一口气接了下来:“你若是将我送回去,太乙观肯定会发现瑶花的身份,就算不敢杀她,也会废了她的武功。那对瑶花来说,当真是生不如死。”

太乙观竟会如此严厉地处置姬瑶花,她去太乙观要做的事情也就不问可知了。

小温侯已镇定下来,强行抑制住胸中的怒气:“你们两个,这种偷梁换柱的伎俩,前次在峨眉山便已经用过一次了,如何还能再用?我知道你们随身都带着信鸽,马上给我送信到太乙观,就说你生了急病,立刻叫你姐姐来襄阳!”

姬瑶光“哧”地笑了一声:“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谁能猜得到这一回我们又掉换了身份?至于送信给瑶花,恕我办不到。为了这件事情,我们已经准备了一年时间,碰巧唐梦生那个碍手碍脚的家伙又回老家奔丧去了,真是天助我也。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我们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小温侯盯着姬瑶光,考虑着怎么样才能叫面前这个可恶的臭小子就范。

姬瑶光却又道:“要想让太乙观不起疑心,小侯爷千万还要记得经常来看望我,就当住在这楼中的是瑶花一样。”

小温侯忍无可忍地转身下楼之际,一拳打断了楼柱上的木雕狮头,碎片乱飞。

姬瑶光拂去肩头的一片碎木,嘟哝着道:“这口闷气出到我身上来,又算什么本事!你以为我就愿意被打扮成这个样子,一路上招摇过市地天天让你们那些人看猴戏?”

小温侯胸中怒气无可发泄,于是这个月送到温家庄来受训的三百名庄丁,不幸成了最倒霉的箭垛。一天操练下来,还能支撑着不立刻瘫倒在地的人,日后都成了小温侯军中最为精锐之士。

姬瑶花顺流而下,比沿路耽搁的姬瑶光,更早抵达目的地。

九华山地处皖南,山势清奇峻秀,共有九座高峰,因此原名九子山,李白游此山,留下“太乙近天都,秀出九芙蓉”之语,“花”者,“华”也,故而更名为九华山。唐开元年间,新罗国国王近亲金乔觉卓锡九华,潜心修持七十五年,九十九岁圆寂,佛门认证他是地藏菩萨化身,九华山由此被辟为地藏道场,成为中土四大佛家圣地之一。

时当初冬,乡民农闲无事,气候又不甚严寒,是以自池州至九华山这一路行来,香客沿路不绝,都是前来参拜地藏王菩萨的。

坐在车中的姬瑶花,隔了镂花车窗,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路上的香客。

在太乙峰麓的太乙观中等着姬瑶花的,还有得到姬瑶光将应邀来九华山的消息后先一步来到此地的于观鹤。

明春水立刻虎视眈眈地盯上了于观鹤,看样子他若敢走近一步,便会动起手来。

姬瑶花皱一皱眉,向紫府真人道:“看来真人最好还是请于道长暂且回避,待到晚辈离开此地后,再请于道长回来,以免明姑娘和于道长在观内发生冲突。”

她说话之际,于观鹤一直在注意看着她。

紫府真人踌躇未决。他不便为了姬瑶光一个后生小辈而赶走于观鹤这个十几年的老朋友。但若是姬瑶光因此而掉头离去……

于观鹤微笑道:“听说姬师妹去了襄阳。瑶光你为什么没有跟着去襄阳?这不太像你平时的做法吧。”

姬瑶花迎上他闪烁的目光,心知于观鹤已经对自己生了疑心,当下一笑道:“于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倒好像我一刻也不能离开瑶花一般。”

于观鹤拈须而笑:“这个似乎不必我再解释了吧?”

姬瑶花脸上的笑容更深:“我想道长的意思是,我应该不放心让瑶花一个人去面对小温侯,是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姬瑶光与姬瑶花,很多时候,都像是一个人,瑶花怎么样去面对小温侯,我也只能怎么样去面对。所以我在不在襄阳,都无关大局,还不如避到此地,眼不见为净。”

于观鹤注视着面前男妆的姬瑶花。他已经肯定这是姬瑶花而不是姬瑶光。他该揭穿姬瑶花的真面目吗?

可是姬瑶光与姬瑶花,是如此血脉相连、心意相通的双生子,对其中一个的伤害,必定也会令另一个感同身受……

于观鹤蓦地收回目光,向紫府真人拱手微笑:“贫道不应让道兄为难,这就暂且告辞。瑶光,我如此谦让,你是否应该谢我一声呢?”

姬瑶花暗自吁了一口气:“瑶光自然要谢过于道长。”

她很不喜欢用瑶光来暗示和要挟于观鹤。

她想瑶光肯定也不会喜欢用她的安危来要挟小温侯配合他们演完这出戏。

紫府真人也吁了一口气,令两名大弟子秀山秀水送于观鹤出观。

于观鹤离开之后,厅堂中的气氛立时缓和下来,紫府真人闲闲地道:“姬施主这是第一次来九华山吧?不知有何观感?”

姬瑶花微微一笑:“别的观感说不上,倒是沿路的香客,令瑶光大是惊讶。当年太乙真人选在地藏王菩萨的道场建观传道,实在是惊人之举;未知太乙观是如何在这佛家圣地自立自处呢?”

她自知若认真谈论起道藏来,只怕自己会很容易露出破绽。不如剑走偏锋,先声夺人,令得紫府真人落入自己划定的范围之中,以便于控制局面。

紫府真人果然悚然动容,沉吟许久,说道:“这的确是太乙观的一大难题。”

以他的地位与声望,居然会在后生晚辈面前坦然承认太乙观面临的难题,这样的胸襟,委实不负他的声望。

姬瑶花暗自沉思。

紫府真人是不是也已经看到了太乙观的难题、是不是也一直在寻找解决之道,所以才会对瑶光另眼相看、暗自寄予了某种期望?

她要不要改变一下原来的计划呢?

第二年春天,太乙观住持紫府真人突然坐化。四方道门,一接到凶讯,立刻派人前去吊唁,与此同时,令人不安的流言也开始出现。国不可一日无君,观不可一日无主。按太乙观历来的规矩,住持一坐化,立刻便要宣布新住持的人选。但是这一次,公布天下的,只有紫府真人的死讯,却没有新任住持的名字。更令人困惑的是,紫府真人生前最器重的两名大弟子秀山和秀水,没有在观中守灵,而是悄然离开了太乙观,不知去向;与他们一起失踪的,还有另六名平日里卓有声名的“秀”字辈弟子以及紫府真人唯一的俗家弟子唐梦生。

一、

暮色苍茫,巫峡水流又极是湍急,来往船只,不敢夜航巫峡,都停泊在巴东官船渡,等待明日天亮之后再启程。

神情严肃的秀山默然坐在舱中。他已经换了俗装,若非背负长剑,看起来只是一名不苟言笑的私塾先生。秀水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把蓍草在桌上卜卦。

良久,秀水抬起头来,说道:“看起来像是入宝山却空手而归——大师兄,这卦象不好解。”

秀山答道:“这有什么不好解?山中有宝,我们要找的东西必定就在巫山之中;空手而归——是我们空手还是对方空手,还未可知。”

秀水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秀山对后一句的解释委实牵强得很,但是秀水向来不喜欢与人争执,也就由得秀山去了。

夜色深沉,风紧浪高。

秀山和秀水突然间同时惊醒,拔剑而起,客船的篷顶却已经被一片刀光划开,一个娇小的人影借着淡淡星光扑向了秀山。秀山横剑一格,火星四溅,那人影手中的弯刀顺着剑锋滑向他执剑的手指,逼得秀山撤剑向后一退,秀水已自那人影的背后攻出一剑。

篷顶又有一个黑影扑入,铁箫带着破空尖哨之声,刺得人耳膜生痛。

船舱狭小,只不过几个回合之间,已被他们将舱壁破开,船家伏在甲板上一动也不敢动。

星光点点,秀山与秀水已经看清偷袭他们的人是伏日升与甘净儿。

伏日升的铁血箫刺出之际,尖锐如剑气破空,堪堪敌住了秀山;甘净儿的娇小身姿,则有如一只小鸟儿般在颠簸不定的木船上穿梭飞翔,绕着秀水缠斗。

秀山压低了声音喝道:“伏日升,我们向来无怨无仇,你这是为什么?”

伏日升一笑:“你们是想去找姬瑶花吧?若是让你们见到她,我岂不是又多了两个对手?与其等到那时,不如现在便解决的好。”

说话之际,手中却丝毫不缓,箫尾铁链蓦地甩出,在秀山的右臂之上抽出了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甘净儿的新月宝刀,已经划破了秀水的左腿。

他言语之间,似乎已经猜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并且认定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姬瑶花手中,所以他们必将受姬瑶花的要挟而供她差遣、成为他的敌人。

秀山心中大为震惊。

秀水心念一动,挡过甘净儿一刀,喘口气说道:“和我们一起动身的其他几位师弟,是不是都被你们拦回去了?”

伏日升哈哈笑道:“可不要将这笔账全算到我一个人头上。巫山门中,不想见到太乙观被姬瑶花利用的,大有人在!”

秀山的下盘功夫向来扎实,但是在船上却派不上用场,一时间被伏日升逼得只有招架之力,秀水见势不妙,奋力一剑挡开甘净儿,左手扯起秀山,跃向码头。

甘净儿也纵身而起,在半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抢在了他们前面,趁他们两人立足未稳之际,身姿急旋,刀光滚滚贴地攻来,将他们两人逼得退到了水边,伏日升飞脚踢起满船碎木板,击向他们背后。

木板在秀山和秀水的背上撞得粉碎。但是借着木板的掩护攻向秀山的铁血箫,却结结实实地刺中了秀山的后腰。秀山不由得痛呼了一声,手上一缓,新月刀已破入他们舞起的剑花,寒气森森,划破了他们两人的小臂。

只是甘净儿的袖口也被秀水突然挑出的一剑刺破。她一惊之下,生怕秀水下一剑会刺中自己的肌肤,不免后退了数步,秀山和秀水眼看便要破围而出,暗地里飞出两枝飞燕镖,秀山挥剑挑去,飞燕镖不但没有被挑落,反而顺着剑锋转了个圈,去势不减,嵌入了他的前胸。

秀水疾忙伸手扶住踉跄了一下的秀山。

只这一扶之间,觉得自己脚跟一痛,另两枝飞燕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地飞来,嵌入了他的脚跟。

中镖之处,酥麻之意迅速蔓延开来。

只这身形略一僵滞之间,伏日升的铁箫已经点上了他们腰间大穴。

他们两人同时栽倒在地。

苏朝云抱着琵琶自暗处走了出来。

伏日升轻轻鼓掌:“苏师妹的眼力与手准,越发出色了。镖上淬的是药王庙的霸王倒吧?罗师兄是否知道苏师妹你拿了这种药呢?”

苏朝云淡淡道:“我又不是罗师兄,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知道?”

阎罗王就算知道,只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伏日升微笑,转而说道:“苏师妹姗姗来迟,想必已经打发掉了你要拦截的人了?”

苏朝云答道:“我来迟是因为遇上了一件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情。韩师姐身边的金环银环不是借给姬瑶光了吗?我却看见她们两个在拦截秀叶和秀涛。如果是姬瑶光打发她们来的,那又是为什么?”

伏日升怔了一怔。

太乙观会找上门来,足见姬瑶花姐弟留了足够的线索给他们,本意就是要让他们找上门来,否则太乙观又岂会抓得住他们两个的漏洞?

但是既然如此,姬瑶光又为什么要派人阻拦?

甘净儿睁大了眼问道:“姬瑶光一定是有这个把握才会派出她们两个来对付秀叶和秀涛的,她们一定拦住了那两个道士了吧?”

苏朝云看看她,淡然一笑:“净儿师妹倒是对姬瑶光知之甚深。不错,她们两人的确拦住了那两个道士,不过自己也受了伤,以至于飞虫不听驱使、几乎要反噬其主,现在只能和秀叶秀涛两个道士一起呆在原地,等着有人来解救他们。”

伏日升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太乙观其他几名弟子会不会去救秀叶和秀涛?或者是来救落在我们手中的秀山和秀水?”

苏朝云沉吟不语。

甘净儿撇撇嘴道:“当然不会了。你没看他们这一回出来的架势,虽然是两人一组,但是彼此之间却不通消息,生怕别人抢到了自己前面一样。”

伏日升一笑:“话虽如此,试一试又有何不可?更何况我们也不能对金环银环两个丫头袖手旁观吧?韩师姐面前也不好交待啊。”

二、

月色如水,自峡谷上空洒入密林之中,江水涛涛之声,阵阵传入林中。

林中隐约有花香,飞虫嗡嗡,绕着这一片花香,徘徊不去。

茸茸春草上,金环银环两名起云峰女侍盘膝而坐,身上几处剑伤的血腥之气冲淡了那隐隐花香,两只小竹篮横倒在裙边,数条色彩斑斓的小蛇蜿蜒缠绕在她们的双腕之上,昂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们,仿佛正在考虑着要不要离开或者是要不要发起攻击;飞虫来去不定,似乎也面临着同样的难题。

她们对面便是同样盘膝而坐的秀叶和秀涛,缠在他们身上的彩色小蛇,和停在他们颈脖间的数只吸血飞蝗,都一动不动地在等待着主人的驱使。但是这驱使迟迟未到,小蛇和飞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穿林而来的人群令得小蛇和飞虫都起了一阵骚动。

伏日升挥手令身后的脚夫将两抬滑竿放下,打发走四名脚夫,俯身看着动弹不得的秀山和秀水,微笑道:“秀山道兄,现在你是否应该发出求援信号,通知你的师弟们来营救你们四人呢?”

秀山阴沉着脸不回答。

金环和银环微微睁开眼,不无恼怒地瞪着伏日升这一行人,只苦于不能妄动。

甘净儿躲在伏日升身后,苦着小脸儿打量着那些蛇虫。

她实在是很讨厌这些东西;这群蛇虫若是突然间凶性大发怎么办?金环和银环不能动弹,这儿可没有其他人能够驱使它们。她才不要被蛇咬或是被那吸血飞蝗叮上一口……伏日升这个讨厌的家伙,为什么一定要跑到这儿来设伏?

一念及此,甘净儿忍不住在伏日升的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伏日升皱皱眉,但也只能在心中苦笑一声,转过头望向金环银环说道:“两位姑娘是否需要在下通知巫女祠?如果愿意,就请连眨三下眼睛。”

金环和银环互相看看,金环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眨了三下眼睛。

如果不是因为伏日升这群人跑来多事,只要再等一两个时辰,身上伤口处的血腥之气消散殆尽,或者是身边的蛇虫渐渐适应了她们身上新的气味,自然再无妨碍。

伏日升扬手打出一枚蓝焰火箭,长蛇般尖哨着钻入夜空。

甘净儿疑惑地看着他:“这是韩师姐送给你的信号火箭吗?”

她语气中那种酸妒之意,令得一旁的苏朝云眼波一转,瞥了伏日升一眼,微微笑着又掉过头去。

伏日升叹口气:“你以为呢?”

甘净儿“哼”了一声,嘟着嘴不再理会他。

伏日升转而向秀山微笑道:“秀山道兄,多有得罪了。”

他自秀山身上搜出了一枝信号箭,也打了出去,赤黄的火焰划过夜空。

他们静静等候着。

月渐西斜,密林中阴暗不见人影。

远远地出现了一点火把。

伏日升不觉站起身来。

但是那点火把突然熄灭。

林中静无人声,只听得见江水涛涛,松涛阵阵,飞虫时不时的嗡动。

伏日升这才想起,太乙观弟子,长年幽处深山,在这阴暗的山林之中,想必也与他们一样,能够出入自如。

那点火把,不应该是他们的。

只是火把的突然熄灭,委实可疑。

正在筹思之间,甘净儿突然喝道:“什么人!”

伏日升和苏朝云都是一惊。看那火把,远在里余开外,怎么突然间人已近身?

苏朝云挥手向暗处射出一把梅花针。

暗中衣袂飘拂,梅花针簌簌落地,都已射空。

两个人影轻烟般悄然飘过密林,扑向停在他们身后的滑竿。

甘净儿率先旋身,反腕一刀削向扑来最快的那人影。那人影轻飘飘地让开了这一刀,仿佛全不着力一般,顺着刀势落在了滑竿之上,左手攀着滑竿,右手长剑递出,居然是刺向躺在滑竿中不得动弹的秀山!

苏朝云身形飞起,手指轻勾,弦响处两枝三棱钉急射而出,打在那人影的长剑之上,长剑一偏,带得那执剑人也飘飞出去,却在飞出之际,左手勾住滑竿的竹杠,带得身形又飞了回来,借着秀山的身子遮挡,趁苏朝云担心误伤秀山、踌躇不便出手之际,一剑刺入秀山腰间。

伏日升只觉大大不妙。

但已迟了一步。

那人影刺入秀山腰间的一剑,竟是以剑代指,渡入真气解开了秀山被封住的穴道!

另一人也已趁这个机会抢到了秀水身边,左掌按在他腰间,右手长剑不去格挡甘净儿的弯刀,却斜斜刺向甘净儿的面门,逼得甘净儿惊叫一声撤刀护身。

秀水的穴道已被解开。

转眼之间,伏日升三人已经败了一局。

伏日升打量着救人成功的两名年轻道士:“两位想必便是秀云与秀烟了?”

那两名道士一笑默认。

伏日升暗自叹了一口气。

太乙观“秀”字辈的弟子中,以秀云和秀烟的轻功最为出色,无怪乎来去之际,悄无声息,有如流云轻烟。

但若不是方才那枝火把为他们布下的疑兵之计,料来他们也没有这么容易得手——还有,他们怎么知道秀山和秀水是腰间的穴道被封?除非他们在秀山秀水被擒之际就在一旁看着了。

甘净儿颇不服气地打量着方才在伏日升和苏朝云的夹击之中解开秀山穴道的那名道士:“你是秀云还是秀烟?”

这道士的身形,真如鬼魅一般。

那道士迟疑了一下,正在考虑着要不要回答,暗中已经有人笑道:“当然是秀烟了!云尚有影,烟却连影子都没有了!”

却是唐梦生!

唐梦生手中还擎着一枝青烟袅袅的松明。

三、

唐梦生躬一躬身,向秀山说道:“秀山师兄,对不住了,在官船渡,我虽然看见你和秀水师兄出事,但是觉得自己没有这个本事从三名巫山弟子手里救人,所以一直没敢露面,直到和秀云、秀烟两位师弟会合,才来营救两位师兄,还请两位师兄谅解。”

秀山森然答道:“无论如何我和秀水还是应该多谢你的。”

唐梦生一笑,转而看向被蛇虫困住的秀叶和秀涛,啧啧叹道:“这可真是棘手——秀山师兄,你以为我们该怎么办?”

秀山一时间还真是想不出法子来——他的中镖之处还在发痛,手足仍有些酥麻无力,想必秀水也是如此;就算唐梦生和秀云秀烟三人联手有把握击败伏日升三人,金环和银环那两名女侍不能动弹,毒蛇与吸血飞蝗驱散不了,他们还是救不了秀叶和秀涛……

伏日升含笑道:“秀山道兄还是要尽快做出决定才是。巫女祠的援兵,也许很快就要来了。”

唐梦生哈哈笑道:“是极是极,伏兄提醒得对,老实说我是不大敢招惹巫女祠的,尤其又是在这山高林密、星月无光之地。秀山师兄,我们不如先行一步如何?”

他居然要丢下秀叶和秀涛两人不管。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秀山恼怒地道:“唐师弟,要走你一个人先走!”

唐梦生摊摊手道:“秀山师兄何必这样看着我?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现在既然救不了秀叶和秀涛两位师兄,自然要趁巫女祠的援兵来到之前赶快离开喽,以免大家全失陷在这儿。”

秀水迟疑着道:“这个……还是不太好吧?我们总不能就这样丢下秀叶和秀涛不管吧?”

秀云和秀烟夹在三位师兄中间,左右为难,迟迟艾艾地说不上话,这神情与他们方才表现出来的那种干净利落的身法剑法大不相同。

伏日升笑吟吟地耐心等着他们争出一个结论来。

这群道士当真迂腐得可爱,除了唐梦生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

唐梦生终于不耐烦地道:“那秀山师兄就请指示我们如何来救秀叶和秀涛师兄吧!”

秀山沉吟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唐梦生叹了口气:“有人来了,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啦!”

他本以为来的是巫女祠的援兵,但是那些蛇虫之类突然间起了一阵骚动,从金环四人身上爬了下来,仓皇逃入密林之中。

大家首先想到的便是姬瑶花来了。

蛇虫仓皇逃窜,料来便是害怕她身上的辟毒蟾蜍。

唐梦生喃喃叹道:“姬大小姐的威风果然是不同一般,连无知蛇虫也要望风而逃。”

秀山和秀水急忙抢过去给恢复自由身的秀叶秀涛两人服用药物。

自林中走出来的,却是明春水。

明春水笑盈盈地道:“各位好!唔,让我数一数,到现在为止,没有被拦住的,只有唐梦生和秀云秀烟了。”

秀山一怔:“秀风和秀松师弟也被你们拦住了?”

明春水笑道:“他们过不了石头和小香那一关,自然是被拦了下来了!伏师兄,你们能不能拦得下唐梦生和秀云秀烟三个人呢?”

伏日升打量着她:“这当真是姬师妹的意思,希望我们拦截住这些人?”

明春水眼珠一转:“姬姐姐和瑶光什么事情都喜欢弄得神神秘秘的,我怎么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有什么用意?我只管做好交待给我的事情就行了。不过伏师兄若是不想拦截,我们自然也不会勉强伏师兄你。”

伏日升觉得心中困惑难解。苏朝云却道:“明师妹,姬师妹是不是将辟毒蟾蜍借给你用了?”

来的是不是只有明春水一人?

明春水“唉哟”一声笑了起来:“我倒是想借来用用哦,可是姬姐姐不肯。我想她一定是担心小温侯知道后不高兴。毕竟这可是人家送她的定情信物呢——唉呀姬姐姐我再不乱说了!”

料来是暗中的姬瑶花一缕指风袭中了她的后腰。

密林之中,隐隐然的确有一个白色人影倚树而立。

姬瑶花隐在暗处,究竟有何用意?

伏日升觉得好生难以委决。他该不该拦截唐梦生三人?

不对,现在秀叶和秀涛也已自由,还有秀山和秀水两人,明春水为什么不再提他们?

姬瑶花似乎是在考较太乙观弟子,只有通过者才有资格去见她……

甘净儿突然说道:“我才不管姬瑶花在捣什么鬼,总之我就是不让她如愿!我们走!”

伏日升摇摇头:“我们不能走。

就算姬瑶花是在借他们之手考较太乙观弟子,他仍然要尽力拦住这三个人,不让他们见到姬瑶花、从而受她的挟迫。

一语未完,苏朝云左手轻挥,三柄小飞刀旋转着激射向唐梦生三人。

秀云和秀烟飘然飞起,唐梦生就地一滚,姿势虽然绝不好看,却管用得很,飞刀擦过他的头顶射入了他身后的密林中。

铿然一声弦响,苏朝云在射出飞刀的同时,已经拨动琵琶,数十枚梅花针夹杂着十余枝三棱钉罩住了刚刚翻身站起的唐梦生。

而小飞刀撞在树上,又已回飞过来。

翻身站起的同时,唐梦生已反手拔出了背负的长剑,迎上了漫天花雨一般的梅花针与三棱钉,剑尖幻化出朵朵莲花,铿然之声不绝于耳,被截住的梅花针与三棱钉,并没有向四面横飞,而是纷纷掉落在地。

那看似凌厉的剑光之中,蕴含的竟是一股绵柔缠缚之力。

苏朝云脸色微变:“莲花剑?”

唐梦生一笑:“正是。”

太乙观九派剑术之中,莲花剑向来以善破各色暗器闻名。

对答之际,唐梦生慢慢收回背在身后的左手,左手所执的松明之中,插着那三柄小飞刀。

飞刀的回旋之性,遇上唐梦生手中的松明,竟是无从发挥。

这枝松明,在他手中,就如一柄长剑一般。

苏朝云略一踌躇,右手缓缓自弦上划过,突地一扯丝弦,这一回却不是漫天花雨,而是数道银梭自琵琶之中或快或慢、或高或低地飞出,在夜空中划出优美的银色弧线,如流星一般眩目。

唐梦生挽起剑花,随着他的身形飞动,无论那银梭从哪一个方向飞来,都被剑花截住,击落在地。

而苏朝云已趁这个机会,掠至拦截秀云的伏日升身边,低声道:“我们换位!”

击落银梭之后的唐梦生,迎上的已是伏日升。

秀云对上的,则是苏朝云。

不过几个照面之间,秀云已经只有闪避之力而无还手机会了。

而秀烟已经被甘净儿拦了回来。

他虽然身轻如鬼魅,剑轻如飞烟,毕竟和人动手的经验太少,遇上甘净儿凌厉辛辣的弯刀,一时之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明春水在一旁笑盈盈地看着。

秀山和秀水正在助秀叶秀涛化开药性、驱散体内的毒气,此时此刻,自保尚且困难,更不用说来帮手了。

金环银环两人则躲到了树上。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再插手了。

唐梦生突然喝道:“三才天地人!”

秀云和秀烟如蒙召令,立刻撤剑护定周身,同时向唐梦生靠拢。转眼之间,三人已经联为一体,剑势如流云飞瀑的秀云迎上了甘净儿,秀烟和唐梦生各居左右两侧。秀云的长剑顺着甘净儿的弯刀来势,攻向她面门。甘净儿这一刀固然能够划伤他胸口,秀云这一剑却也会划伤她的面孔。

甘净儿仓促收刀,倒翻出去,恨恨地一跺脚:“无赖!你这臭道士真无赖!”

居然一点儿都不爱惜她那张娇媚如花的脸。

伏日升与苏朝云也退了开去。

伏日升打量着唐梦生:“太乙观弟子什么时候开始修练三才阵这样的合击之术了?出家人也会有这样的争强好胜之心?”

秀山和秀水也是一脸诧异,秀山严厉地瞪着唐梦生,等着他的解释。

唐梦生笑道:“这是我和两位师弟照着龙门三子的样儿练着玩的,怎么样,还入得了伏兄的法眼吧?”

伏日升略一沉吟,便向明春水道:“明师妹,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们不想拦,而是的确拦不住这三个人,只好交给姬师妹和明师妹来考较了!”

他倒要看看,现在唐梦生和秀云秀烟三个人都过了关,姬瑶花究竟想放谁去见她。

明春水一笑:“我们干嘛要和他们打架?喂,唐梦生,姬姐姐说了,你们这些人中,只能有一个人去见她,现在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商量好了,就到巫山县城姬氏老宅来见我!”

唐梦生扫了伏日升三人一眼:“明姑娘,我们三个人若是分开,只怕——”

明春水看看迟迟不走的伏日升一行,也明白了他的顾虑,想了一会才道:“伏师兄,你走不走?我和姬姐姐可要走了!”

密林中的那白色人影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草丛中悉悉簌簌,想必那些蛇虫正在返回此地。金环银环自树上跃落,又已挎上了小竹篮。

甘净儿厌恶地道:“伏师兄,我可要先走一步了!“

伏日升暗自叹息。

临走之时,他向唐梦生拱一拱手:“唐兄,他日有暇,伏某一定再来向唐兄讨教!”

唐梦生含笑道:“随时恭候!”

四、

林中只留下了唐梦生几名太乙观弟子。

秀山站起身来打量着唐梦生说道:“唐师弟,说起来只有你一个人没有被拦住,有这个资格去见姬瑶花了。”

秀云和秀烟,也得益于他的提醒指点才能够与伏日升三人相抗衡。

秀叶和秀涛看着唐梦生时的眼神,隐隐然透着竭力掩饰的不满。

唐梦生淡淡道:“无论如何,我为的都是太乙观,不是吗?”

秀山冷冷“哼”了一声:“我们大家,其实都是因为不明敌情才会落入这样被动的处境。倒是唐师弟你,看起来似乎对巫山弟子很是了解,才知道攻其所短啊。”

唐梦生一笑:“秀山师兄,你可别忘了,在东京城中我曾经大大地开罪过姬瑶花,因此不敢不早做准备,多多了解巫山门,以免她找我算账时措手不及。”

秀山默然片刻,说道:“早做准备——唐师弟,你的准备,的确派上了用场啊。”

秀叶在一旁冷笑道:“是啊,唐师弟,恭喜你很快便可以如愿以偿了!”

唐梦生目光一转,看向秀叶和秀涛:“两位师兄一定还在怪罪我方才的选择了?唉,两位师兄倒底是从小出家清修之人,所以才不懂得如何与商贩讨价还价。要想对方按你的出价成交,你就不能表现得对那样东西太过热衷,最好是批得一无是处,要让对方觉得,你肯买他的东西,真是莫大恩赐才行。”

秀云和秀烟忍不住偷笑。秀叶和秀涛则被噎得脸色青紫。

唐梦生却又说道:“更何况我断定姬瑶花还不至于笨得要加害于各位师兄弟、与太乙观以至于整个道门结下血仇。”

秀山冷冷道:“所以你就打算将秀叶和秀涛丢给巫山门?”

唐梦生叹了口气:“秀山师兄,我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还不明白?我知道,我们这些师弟,一大半都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于我们,明为师兄弟,实则情同手足。关心则乱,也不怪你看不破。但是,不动如山,无情若水,师父为你们起这两个法号时,便已寄予了这样的期望。秀山师兄你又为什么不能明白师父他的用意?”

秀山心神一震,定了一定才道:“这么说来,你比我们大家都更明白师父他老人家的用意了?”

唐梦生仰望虚空,喃喃答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谁又真正明白谁的用意呢?”

他回过头来说道:“秀山师兄,我不想和你争执。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尽快赶到巫山县,看看姬瑶花究竟想要什么,也好尽早解决掉这件事情。”

五、

日暮时分,秀山一行踏入了巫山县城。

城门处立刻有两名仆人迎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说道:“各位道长,我家小姐已经在凤仪客栈订好了房间,请各位道长勿嫌简陋,先到客栈中休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我家小姐自会登门拜访。”

依秀山的本意,是绝不受这不明不白的好意的。但是转念一想,就去看看姬瑶花究竟在凤仪客栈里弄了什么玄虚也好。

在凤仪客栈中等着他们的,居然还有秀风和秀松!他们两人最早到巫山县城,也最早被拦住,已经在客栈中住了两天了,憋了一肚子气。此时与诸位师兄会合,大是振奋,嚷嚷着要联手去向姬瑶花算账。

秀山冷然瞪了他们一眼,将这两位小师弟瞪得不敢再吭声。

姬瑶花为他们订的客房,都是两人一间。秀山将唐梦生叫到自己房中,倒将一向形影不离的秀水给单独隔了出去。

他得将唐梦生好好看住了,免得闹出什么事故来。

第二天来见他们的,却不是姬瑶花,而是明春水。

明春水瞧着面前的唐梦生和这一群道士,眼珠转了一转,笑道:“各位道长可曾商量好了,究竟派谁去见我家姬姐姐?”

秀山答道:“我们会一起登门拜访。”

明春水“哎呀”一声:“这可不巧了,姬姐姐说过只见你们中的一个,各位道长要是一起去,姬姐姐一不高兴,躲起来了,可是连我也找不着她!”

秀山一挥衣袖,秀水诸人四散开来,已将明春水围在正中。秀山说道:“明姑娘,如此说来,就不要怪贫道得罪了。我们要请你暂留此地,直到姬姑娘来见我们为止。”

明春水一笑:“瑶光早料到你们会这样做了,他告诉我,你们要留下我,我就乖乖儿留下;你们若是伤我一分一毫,他一定替我十倍讨还。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就留在这儿又有何妨?”

说完这话,她往椅上一坐,双眼一闭,合掌膝上,竟是安安稳稳地留了下来。

秀山脸色铁青,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不能带着师弟们直接找上姬氏老宅去?

但是唐梦生已经对他说得很清楚,姬氏老宅中,姬瑶光身边,有巫女祠的两名女侍。

他不会忘记那些蛇虫的可怖。

再加上石头和孙小香,以及方攀龙设制的机关——

一旦进入姬氏老宅,他们的处境只怕更为不利。

明春水安安稳稳的样子,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他们却耗不起这个时间了。

秀山觉得头痛万分,暗自里咬牙寻思,却是无论如何也厚不起这个脸皮说自己单独去见姬瑶花。

他被擒的狼狈样子,除了秀风和秀松,其他几人可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道:“唐师弟,你随明姑娘去吧。”

他送给唐梦生的,究竟是绝大的机会,还是绝大的凶险呢?

唐梦生躬身答道:“是。谨遵师兄训示。”

秀山只觉得他那恭恭敬敬的态度背后,暗含着诡计得逞的洋洋得意。

秀叶秀涛的神情之间,隐隐然也带着同样的感触。

六、

唐梦生原以为,他会在姬氏老宅中见到姬瑶花,但是明春水却领着他出了巫山县城,踏着青石小径,登上了巫山。唐梦生大感意外。明春水回过头来嫣然一笑:“姬姐姐在圣女祠呢。你当然知道圣女祠是什么地方了?”

巫山绝顶的圣女祠,是巫山神女的正祠,也是神女峰的根本之地。

姬瑶花居然要引他到圣女祠相见?

唐梦生暗自沉吟。

山路崎岖难行,不过明春水似乎在有意迁延,走走停停,时不时逗弄林中小鸟,唧唧啾啾,一来一往,口哨吹到高兴处,便咯咯笑起来,惊得与她对答的小鸟儿扑翅乱飞。

唐梦生微笑道:“居说姬瑶光精通鸟语。看起来明姑娘也颇通此道啊,是姬瑶光教你的吗?”

明春水撇撇嘴:“他才不肯耐心来教我这个。我不过是因为自小住在翠屏峰,没有玩伴,才习惯了逗小鸟儿玩罢了。哪像他天天琢磨着怎么将鸟儿调训得听他差遣?”

林中远远地传来虎啸狼唪之声。明春水挑挑眉,回以长啸,摇曳着节节高起,林中立时悄寂无声,只听得见她的长啸。

唐梦生但笑不语,心想这巫山之中,虎狼之辈,料来已经听熟了明春水的长啸之声,以至于闻声远避。

明春水迁延到日落时分,才领着唐梦生攀上了巫山绝顶。

巫山绝顶,风光大不似山中,风悄草软,细树丛生。

转过一片山坡,前方便是圣女祠。

圣女祠规模不大,一带粉墙外,杨柳低垂,夹杂着几株山桃,灼灼红花,掩映在绿柳之间。

明春水停住了脚步:“好啦,人送到啦,我也该回去啦,好盯着你那些师兄弟们,别让他们跑出来多事。”

唐梦生道:“眼下天色已晚,明姑娘这么孤身下山……”

只怕伏日升和甘净儿那几个人,都会在路上等着她。

明春水一笑:“唐梦生,你知不知道,在巫山门中,谁也不敢真地惹恼了翠屏峰弟子?”

不待唐梦生回答,她纵身飞投入密林之中,身后留下一声清亮长啸。

祠门“呀”地一声打开了。

唐梦生的心中禁不住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祠门在他身后悄然关上,仿佛暗中有个看不见的守门人一般。

庭中铺着白石板,因无人打扫,青草丛生。正殿的石阶之下,密密地生着一丛丛的绿竹,细细的竹身,被绿叶压得弯下腰来,随了日暮时分的山风,不停地轻轻拂过石阶,令得石阶之上纤尘不染。

唐梦生恍然明白,这就是久负盛名的扫坛竹。

他拾级而上。

正殿中供着巫山神女像,长眉凤眼,骨秀神清,手执花枝,翩翩然如临江风。

神案上燃着长明灯。

唐梦生四顾无人,见左面粉墙上写着几行字,他走了过去。

竟是唐人李商隐的《重过圣女祠》:

白石崖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墨迹已暗,料来是因为年深日久的缘故。

唐梦生的心中生起飘忽不可捉摸的感触。

圣女祠幽处巫山之巅,又是神女峰的重地,李商隐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而重过圣女祠,为什么又有这样惆怅不可排遣的茫茫心绪?

他忽觉身后有动静,疾回过身来。

神女像后,慢慢地转出一个坐着轮椅的人来。

唐梦生虽然知道这人必定是姬瑶光,但乍见之下还是吃了一惊。

他早听说过姬瑶光的年轻文秀,但是仍然没有想到,姬瑶光是如此秀美文弱得有如女郎,著一袭葛布长衫,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柄铁如意,微笑着道:“唐兄请坐。”

唐梦生在神像右侧的扶手椅中坐下。姬瑶光轻轻地唿哨一声,一只小猴子捧着一杯清水出来,唐梦生惊异地接过水杯,那小猴子又蹦蹦跳跳地转入了神像后。隔了一会,小猴又捧出一小碟松子。

唐梦生审视着姬瑶光。姬瑶光也在打量着他。过了片刻,姬瑶光先开口说道:“唐兄心中一定有许多疑问吧。你尽可问一问,我尽我所能为你回答,也好消磨时间。瑶花总是半夜里才来。”

唐梦生正待说话,心中忽然一惊。

有人已悄然潜入殿中。他竟然直到现在才惊觉。

而来人已自梁上飞冲而下,叱咤一声扑向轮椅上的姬摇光。

唐梦生要救已来不及。

但是姬瑶光手上的铁如意轻轻动了一动,一道乌光嗖嗖然激射而出。

那人影疾挥动右手弯刀格落乌光,身形不由得一滞。

只这一刹那间,唐梦生已自背后攻到。

那人影被迫翻转身形,迎上唐梦生的莲花剑。

灯光之下,那人影赫然竟是甘净儿,手中弯刀,有如她额上的弯弯新月眉,秀丽雅致,不带半点杀气。

甘净儿的轻功,名闻一时,也难怪得唐梦生未能发觉她的潜入。

甘净儿一着未能得手,知道自己已失了先机,弯刀一横,向后飘飞开去,唐梦生也收剑退到了姬瑶光身边。

姬瑶光凝视着甘净儿:“你想杀了我,对吧?”

甘净儿挑起了眉:“我出刀的时候,的确是这么想的!谁叫你们非要和我们过不去!”

那神气仿佛在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姬瑶光移开目光,轻轻叹了一声:“我和瑶花要做的事情,又岂是你们这些人能够真正明了的。你走吧。瑶花马上就要来了。”

甘净儿咬咬唇,一跺脚道:“我不会眼看着你们为所欲为的!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她一纵身,飞掠向殿外。

姬瑶光又轻叹了一声,而叹声未息,他手中的铁如意又是一动,这一回射出的乌光却不是对准甘净儿,而是射向房顶。

甘净儿听到身后风声射向房顶,心知并非对着自己而来,头也不回地继续向殿外掠去。

唐梦生正在奇怪,房顶某处“叮”地一声响,殿门上方随即弹出一张大网。

收不住身形的甘净儿径直撞上了大网,她纵身跃出之际,却有数十道细细的乌光自大殿顶部射出,“哧哧”之声不绝,甘净儿失声惊叫着攀住大网向殿外荡去,躲开头顶的乌光,但身形已被大网缚住。

她正待挥刀割断网绳,一个大铁笼自头顶罩下,将她困在里面。

姬瑶光伸手一扳神案上的机括,殿门处的地板裂开,缚在网中的甘净儿和铁笼一起掉了下去,地板重又合拢。

姬瑶光转向唐梦生道:“我本应该多谢唐兄替我挡住了她才是,不过她是趁我打开祠门让你进来的机会跟进来的,所以嘛……”

唐梦生无话可对,只能一笑。

姬瑶光的外表如此文弱,却在举手投足之间,不动声色便擒住了甘净儿。

即便是凭借了方攀龙设置的机关,也得要操纵机关的人心思足够灵敏才行。

自己也许根本就只是一个诱甘净儿入瓮的香饵。

姬瑶光又微笑道:“我们现在可以安安静静地说话了吧?”

他正待开口,夜空中忽然一声惊雷,电光照亮了殿中每一个角落。姬摇光的面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叹口气道:“又要下大雨了。”

他的神情之间,似乎雷雨是一件令他难以忍受的事情。

唐梦生的目光落到他的腿上,全天下人都知道姬瑶光的腿有问题,雷雨之时,也就是他腿疾发作之际,但是他仍然要留在雷雨频仍的巫山。

姬瑶光的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勉强笑一笑道:“唐兄请稍候,我进去服过药再来与唐兄说话。”

他转动轮椅,隐入了神女像后。

唐梦生望着他消失,心中忽然生起一种飘忽不可捉摸的感触。

今晚所见的姬瑶光,似乎敛起了他在东京城中的锋芒,有意无意间,总带着几分倦怠与无奈,与人争锋之心,几乎隐没不见。

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呢?

七、

姬瑶光服过药之后,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略有了红润之气;神情之中,也稍少了一些看透世事的淡定与倦怠。

殿外风紧雨急,殿中灯光摇曳,令得四壁阴影幢幢。

姬瑶光看着唐梦生道:“你心中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尽可以先问一问我。”

唐梦生沉吟着,心中太多的疑问令得他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他的目光触到粉墙上的诗句,转念问道:“这首诗当真是李商隐的亲笔吗?”

姬瑶光没有想到他会从这首诗问起而不问他最关心的问题,有些惊讶地看看他,说道:“应当是吧。圣女祠建于唐初,有唐一代,因为皇室奉老子为祖先,道风大炽,圣女祠虽僻处深山,香火仍是极盛。对外人虽不开放,对修道之人却大开欢迎之门。李商隐早年入蜀时也曾修过道,他会到圣女祠,并不奇怪。”

唐梦生思索着道:“据说圣女祠当年不但是巴蜀湘楚之地的道家重祠,也曾是整个巫山门的根本重地。”

姬瑶光的神色之间更是诧异:“不错。只不知唐兄又是如何知道这件湮没已久的往事?”

唐梦生一笑:“并不是只有姬兄一个人懂得翻遍典籍、寻找沉沦数百年的往事。”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可是做足了功夫在了解巫山门的一切。好在前头有一个姬瑶光,很多时候,他只需追着姬瑶光的脚步去找就是了。

姬摇光默然一瞬才道:“我并没有看错唐兄,果然能够洞烛先机。”

唐梦生转而说道:“只是,我找不到任何证据说圣女祠是建于唐初。因此未免对其他一些问题也不太明白。”

姬瑶光微微笑起来:“典籍未载,只不过因为巫山十二峰当时刚刚归于一统,尚未成气候,入不了史家的法眼。要断定圣女祠初建的年份,其实也很简单,不说别的,就看这神女塑像,也可以印证这一点。”

唐梦生的目光转向巫山神女的塑像。

姬瑶光道:“神女塑像并无年号。但是塑像与雕像之术,始于佛教东来之后。魏晋之时的塑像,往往飘然出尘,有林下风气;唐初之际,既有汉魏遗风,又有初唐风气,塑像往往眉宇开朗;盛唐气象,丰润雍容,是他时他朝所不能仿效;大宋开国以来,神像往往多有文秀之气,但未免失之纤弱。”

唐梦生不禁叹息了一声。巫山神女的塑像,秀逸脱俗,与姬瑶光的人一样,令人想见旧时王谢大族那些不入凡尘、飘飘然如凌云气的子弟;但眉宇之间,又迥然不同于汉魏时代的苍凉与南朝时的纤柔,而是明丽开阔,有俯视众生之势。

这样的区别,经姬瑶光点出,令人不能不注意到。

他沉吟着道:“当年一统巫山门的人,正是神女峰弟子吧?所以才会选定将巫山神女的塑像树在十二峰共同膜拜的圣女祠中。”

姬瑶光一笑默认。

唐梦生喃喃自语般说道:“天下一统……唉,天下一统……姬氏祖先的梦想,再不能行诸于天下,就只好行诸于巫山这一隅之地了。”

姬瑶光的眉尖微微跳动了一下。

唐梦生霍然一惊。他原以为姬瑶光是听不见他这番对姬氏与神女峰大大不敬的喃喃自语的。

姬瑶光又道:“巫山十二峰的武功,流派虽异,其实均与道家渊源深厚。我推测今天的十二峰武功,都经过了当时聚集在圣女祠的修道人的订正。譬如飞凤峰的射日弓穿云箭,其实最早渊源于巴人的射鱼猎蛇之术,神女峰一统巫山后,则选择了另一个对神女峰更有利的传说来解释飞凤峰的射术来历,这传说道,当初楚霸王在巫山炫耀武力、一箭射透了一座山峰,惊动巫山神女,强迫楚霸王留下他的弓箭与射术。但实际上,这样的强弓劲箭与射术,也得益于唐初某个修道人想自由来往于巫峡两岸的尝试。他以带着倒钩的穿云箭射向对岸山峰,箭头钉入对面山崖之中后,箭尾所系的长绳便是他过江的索桥。瑶花在巫峡两岸的山崖上发现了不少尚未完全腐蚀的箭枝,箭身上的年号标记足以证实我的猜想是正确的。”

姬瑶光说得轻描淡写,唐梦生却深知其中暗中摸索的艰辛,不觉肃然起敬,说道:“外人传说姬兄与令姐不择手段要得到巫山各峰的武功,原因便在你们想寻出巫山武学的源流,才好加以订正?”

姬瑶光笑而不语,显是默认了。

唐梦生随即皱起了眉,说道:“以我见来,巫山武学,另成一体,与道家所讲求之空明寂灭相去甚远,源出于道家,只怕多为托辞;用来说十二峰的来历,倒不算错;用来说它们的武功来历,只怕……姬兄自己不也说,飞凤峰的射术,渊源于巴人而非上古道家?”

姬瑶光叹息道:“空明寂灭,那是融入了佛理的道家境界;追本溯源,道家所求的,更重于自然而然、任性逍遥。只是巫山武学太过偏重‘任性’二字,以至于走入了歧途。”

唐梦生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太乙观武功心法,历来讲求的便是“空明寂灭”四字,姬瑶光却认为它并非正途。

更要命的是,他熟读道家典籍,当然知道姬摇光说的极有道理。

姬瑶光的目光转向他,问道:“唐兄既然对巫山门的一切下过如此苦功,不知唐兄有何看法呢?”

唐梦生略一思忖,笑道:“我对巫山武学不敢置评,但对巫山弟子的彼此敌视、自相残杀却印象深刻。”

姬瑶光深思地看着他道:“你认为其中原因是什么?”

唐梦生叹口气:“你们能够击败天下人,却击不败自己心中的七情六欲。爱憎之念一生,心魔大张,到这个时候,甚至由不得你们自己了。”

姬瑶光沉吟不语。过了片刻他才说道:“的确如此。巫山门历来讲求至情任性,以情驭气,选弟子时,便要看他是何等性情之人,才能决定他应当习练哪一家的武功。譬如生性矜持庄重之人,就绝不能习练净坛峰那种巧于媚人的武功;生性温柔文弱之人,就绝不能习练飞凤峰的射日弓一类的武功。而一旦习练了哪一家的武功,也就身不由己了,就如甘净儿不得不媚,伏日升不得不风流,明翠屏不得不万念俱灰。”

他提到明翠屏,唐梦生不由得想到明春水,心有所感,说道:“翠屏峰的弟子,似乎一开始都很热心亲近世人啊。”

姬瑶光一笑:“正因为他们对世人太过热心,才会因为深知世人之丑陋处而灰心失望,所谓爱之深则恨之切便是。所以翠屏峰的武功,会有三变,一变为由热转冷,由天下至为热心之人变为天下至为绝情之人;二变为由冷转死,因为绝情,而至心如槁木,只因他已无视生死,所以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处大雷雨而不惊、入大泽而不迷;三变为由死转生,至此才能真正看破世人真面目,无嗔无喜,无怨无尤,如流水顺应万物一般顺应人心,逍遥如不系之舟。因为有这三变,翠屏峰的武功又有一个雅号叫做‘阳关三叠’。”

唐梦生不禁长叹道:“难怪得明春水说巫山门中没有人敢真地惹恼了翠屏峰弟子。无论是热心世事还是心灰意冷,他们都是志在世人、心中无我之人。世人喜生畏死,都因为心中有了一个大大的‘我’横亘其间,以至于对生之乐恋恋不舍;翠屏峰弟子心中既然无我,与人动手之际,自然无视生死。说老实话,我自己就绝不肯和一个不畏死的人拼命。将心比心,也难怪得别人不愿意和翠屏峰弟子动手。”

姬瑶光凝神注视着他,许久,又是一笑:“我早应该请你来与我们一道参详巫山武学的,那样必定可以省去不少暗中摸索的时间。”说着话锋一转,“翠屏峰的武功,按道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三变以至于顶峰,可是历代弟子,都止于第二变,便因对人世再无留恋而自绝于世。”

唐梦生的心神大为震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姬摇光又道:“巫山十二峰,每一代传人都无法攀上顶峰。譬如韩师姐,她因从小就精于捕虫饲虫而被起云峰选中,第一步走得非常顺利,她很快就能熟知各色毒虫的习性以及用途;第二步饲虫也进展神速,在与各色毒虫的亲昵相处这一面,她超过了以往所有的起云峰弟子;第三步便是要驱虫制敌,她也做得很成功。然而在第四步也就是借毒虫练功这一步上,她却出了问题。按起云峰的典籍的说法,以毒练功,能收事半功倍之效,韩师姐却发现,她每往前走一步,体内的真气就要为之一变,令得她无法控制借助毒虫练得的真气,从而生出诸多变故,譬如心口不能相应,心手不能相应。阎罗王发现她若再这样练下去,最终会全身僵硬而死。”

唐梦生吸了一口冷气:“起云峰以前的弟子,是不是就是这样死去的?”

姬瑶光轻叹道:“可不正是?于是阎罗王为她配制药物以克制体内毒性。但这又带来新的问题,就是韩师姐若是服药,就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与她饲养的毒虫忘形相处。她原本视它们为终生之伴,阎罗王却视它们为终究要害人的毒虫。虫类虽无知,却能感受到这股敌意以及韩师姐与它们的疏离,于是韩师姐再无法得心应手地驭使毒虫,一旦精力不足,毒虫便不听指挥。”

唐梦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开始明白起云峰的那两名女侍为什么会令他感到“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仅仅受了几处剑伤便驱使不了那些蛇虫。只因为韩起云此时已经出了大问题,连带得她手下的人也难有进展。

他看向姬瑶光:“那么神女峰又如何?”

姬瑶光微笑:“神女峰一脉武功,号为‘巫山云雨’。按神女峰典籍的说法,巫山云雨一脉,要求习练者有一腔颠倒不能自主的痴情,从而具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流动风韵,若有情若无情,若有意若无意,如花之态,如水之光,迷离闪烁,不可捉摸,摇曳生姿,变化无常。唯其如此,才能把握住‘巫山云雨’四个字的真谛。”

他叹了口气:“可是情若不能自主,又何谈以情驭气、对敌对人皆能挥洒自如?情若能够自主,收放自如——我不知道这还能不能称得上一个‘情’字。事在两难之间,瑶花想要沿着这条路修练到巫山云雨任飘摇的境地,只怕是缘木求鱼。”

这是鬼神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随着他的娓娓而谈,唐梦生心中又生出飘忽迷离、不可捉摸的感触。

他开始明白姬瑶花面对小温侯时那种进亦难、退亦难的心境。

姬瑶光的话锋又是一转:“你现在可否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盗走太乙观的心法秘籍了吧?”

太乙观的心法秘籍,历来由长老堂看管。每一任住持在位之时,都秘密地将自己指定的下一任住持的姓名写在上面,等到老住持坐化之后,长老堂再取出秘籍,当众宣读新住持的姓名。所以当紫府真人坐化、长老堂发现秘籍失踪时,太乙观的震惊与骚乱可想而知。

唐梦生苦笑:“解铃还需系铃人。巫山武学既然源自道家,要弥补它的缺陷,当然只能再向道家武功中寻求方法了。我想知道的是,除了太乙观,哦,还有龙门观的心法秘籍,你们有没有盗其他哪个道观的武功秘籍?”

姬瑶花一笑:“我们当然要将各家武功全都搜罗回来,细细研讨。不过我们留下的只是抄本,原本仍放回了原处。那些负责看守的人,要么未曾发现,要么发现了之后不敢声张。所以外间并无人知晓此事。”

唐梦生困惑地道:“那你们为什么要留下太乙观的这本原本?”

姬瑶光轻叹道:“瑶花发觉太乙观的心法非常奇怪。不动如山,无情若水,是这样吧?山何尝不动?春山如笑,夏山如舞,秋山如藏,冬山如怒。说不动者,是不知山之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水又何尝无情?桃花春水绿,明月秋江来。世间万水千山,一山一水,每时每刻,都自有其千变万化的性情。这样的变化,又岂是枯坐观中、镇日里冥思静想的太乙观弟子所能领略的。”

唐梦生笑了起来:“变是它的表象,不变是它的内心。流水本无情,落花自有意。巫山弟子本是性情中人,自然会觉得一山一水都如有情意。”

就如石清泉眼中每一块石头都有其性情与生命,绝不同于其他人眼中的石头一样。

姬瑶光凝神寻思了片刻,又摇头道:“我们还是不太明白。此外,太乙观心法讲求空明寂灭,物我两忘,修习到至高境界,应如槁木死灰,是吧?”

唐梦生答道:“这说的是心神凝定不动,有如槁木不生春意,死灰不能燃烧。世间万象,只如过眼云烟,了无痕迹。”

姬瑶光莞尔一笑:“瑶花不明白的也就是这里。太乙观修习的,竟像是活死人武功,了无生趣。天地之大德曰生,太乙观却以死寂为至高境界;大道无名,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太乙观武学却以镇定为要务。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唐梦生心中怦然如遭重锤,一时间无法开口。

姬瑶光又道:“历代修道之人,每多长寿者;太乙观号为道家正宗,论理应当最合道家养生之道,但为什么历代弟子中越是修为精深者越是易于早逝?今年坐化的华阳子,也不过四十二岁吧?”

唐梦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太乙观武学,的确有过于追求清静无为之弊。为了求得空明寂灭的境界,势必要断绝一切可能引发变化与动摇的心念。诸念皆断,生机随之而绝。”他看看姬瑶光,“这种情形,与翠屏峰的阳关三叠似有殊途同归之处。”

姬瑶光微笑:“所以我说太乙观因处在九华山中,受佛家影响太深,专讲求‘空’与‘灭’二字,早已偏离了正道。”

九华山历来被视为地藏王菩萨的道场,与五台山、峨眉山、东海普陀山并称为中土四大佛家圣地之一,佛寺众多。太乙观弟子耳濡目染,对佛理之熟悉,远过于一般道家弟子。

唐梦生想到自己的莲花剑,莲花为佛家之花,他曾问过紫府真人为什么要以莲花命名这柄剑和这派剑术,紫府真人回答说,是因为九华山之得名本源于李白“秀出九芙蓉”的诗句,若直接以“芙蓉”命名,未免脂粉气太重,故名为“莲花”。

姬瑶光一直在注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唐梦生喃喃地道:“巫山武学同样源于道家,同样因为走了偏锋而生出诸多问题。姬兄的意思,是不是认为我们两家若能互相参详、取长补短,将可弥补各自的缺陷?”

姬瑶光的眼中闪起灼灼如火焰的亮光:“诚如唐兄所言。这正是我们想方设法引唐兄到圣女祠的原因。你我各取所需,唐兄可以借鉴巫山武学以救太乙观武学之偏,巫山门也同样可以借鉴太乙观武学来完善巫山武学。”

唐梦生注视着他:“你想如何来救偏?”

姬瑶光道:“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不知道应当从何处下手。但我知道我们已找对了方向。唐兄能够这样迅速而准确地领会我的意思,本身就说明巫山门与太乙观的心法有相似相通之处。”

唐梦生默然许久,叹口气道:“我很想与你再探讨下去,只可惜我的肚子已快饿扁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先吃点儿东西再说吧。”

仿佛是配合他的话,他的肚子里果然隐隐传出不雅的“咕咕”声。

姬瑶花哑然失笑,答道:“唐兄请随意。”

唐梦生伸手取过身旁几案上的松子。

但是他没有送到自己口中去,手腕一翻,数十颗松子急射向轮椅上的姬瑶光,与此同时他的身形已纵起,反手拔出背上长剑,横空掠向姬瑶光。

姬瑶光虽然吃惊,反应却丝毫不慢,左手袍袖一展,如行云流水,将松子尽行卷落在地,右手中的铁如意同时挥起,又是一道乌光射出,但唐梦生在半空中折转身形斜斜地飞落在神案上,乌光射空,唐梦生的剑已自背后刺向姬瑶光。

姬瑶光飘然飞起,长剑击空。

唐梦生缓缓收回剑,仍旧停在神案之上。

八、

姬瑶光站在不远处,他们对峙了片刻,姬瑶光,啊不,应该是姬瑶花,笑吟吟地说道:“唐梦生,你又何必这么动刀动枪的?幸好是我,若换了是瑶光,让你不小心刺上一剑的话,当心我一生气烧了你们的经书。”

唐梦生一笑:“你要烧就请烧,我从小就蒙家中长辈教导:女人要做的事绝不要试图去阻拦,只可坐观其成败。她若真要做,你拦也拦不住;她若不想做,你又何必去阻拦?”

姬瑶光讶异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气糊涂啦?你不怕我因为生气你要伤害瑶光,真地烧了你们的经书、叫太乙观诸多弟子为了选新任住持的事情打得不亦乐乎?”

唐梦生摇头叹道:“我在出手之前已经认定你不是姬瑶光。说实话你和姬瑶光的确很像,而且你说话时完全将自己当成了姬瑶光,想必你们经常玩这种互换身份的把戏,能够完全融入到另一个身份中去,所以要辨认出你们两个真的很难。只可惜你太想得到某样东西的神情委实是过于明显了。这样的神情是姬瑶光不应该有的。”

姬瑶花注视他良久,终究嫣然一笑,这一笑之间,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声音也变得轻柔而悠扬,说道:“我还以为你是将我当成了瑶光,才想偷袭擒拿我,迫瑶花拿经书来换呢。既然你已经发现我是瑶花而非瑶光,为什么还要出此下策?难道你认为偷袭我比偷袭瑶光更容易吗?”

唐梦生叹口气道:“若是让你去擒住甘净儿,要用多少招?”

姬瑶花略一凝神,便笑道:“她不是我的对手,但我要擒住她却也不能。”

可是困坐在轮椅中的姬瑶光却在声色不动之间擒住了甘净儿。

姬瑶花当然明白唐梦生问这句话的意思。

唐梦生道:“老实说我不想挑姬瑶光做对手,所以才选上了你。只可惜我还是低估了你。”

姬摇花轻轻地叹道:“看样子你对瑶光也很不错啊。你不想挑瑶光做对手,心底深处其实是因为紫府真人对瑶光另眼相看的缘故,所以你对瑶光很有好感,所以才不想与他为敌吧?”

唐梦生怔了一下才道:“你这样以为?”

姬瑶花凝视着他:“巫山弟子对我恨之入骨,可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对瑶光另眼相看。”

唐梦生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但是姬瑶光方才那种倦怠的神色,令他印象深刻,当下一笑道:“这大概是因为瑶光无所求,而你——”

他没有说下去。

姬瑶花看着他,忽而微带嘲讽地一笑:“不错,我不但想重新统一巫山门,还想完美巫山武学。你不是也想做太乙观的住持、也想完美太乙观武功吗?否则你又为什么会来巫山?”

唐梦生无言以对,只好苦笑着道:“姬大小姐,我说不过你,我们还是讲和吧。现在是不是可以请瑶光出来了?”

姬摇花却道:“你真的肯定瑶光在这儿?”

唐梦生哈哈笑道:“我自然可以肯定,最初见我的人是姬瑶光而不是你!”

姬瑶花也是一笑,这一次她的笑意有如春风拂过花林一般带着自然而然的俏皮与明媚,令得唐梦生心中不觉一怔,姬瑶花的神情态度,当真是瞬息万变,令人有目眩神迷之感。

笑容未敛,姬瑶花的声音与神态又是一变,带着淡淡的感伤,轻轻地说道:“你好像更愿意与瑶光打交道。看来瑶光的确有着无人能够抵挡的力量,什么也不必做,便有人争着去替他效力啊。你可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瑶光?”

唐梦生扬起了眉看着她。

姬瑶花出了一会神,微微笑起来,温柔如春水的气息自她身上慢慢地蔓染开来,她的语气中带着母亲似的怜爱与骄傲,望着空空的轮椅,仿佛姬摇光正坐在椅上一般,说道:“瑶光从小体弱多病,所以未能习武。可他是那样聪明,只有他才能发现巫山武学的缺陷何在。他发现,巫山武学最大的弊端,便在于过份讲求自然而然、任性逍遥,以至于七情六欲如水无岸。”

唐梦生心中不觉一动。

姬瑶花的话,令得他仿佛见到了远古洪荒时节那洪水滔天、无边无涯的景象。

姬瑶光以此来形容巫山武学的弊端,委实再确切不过。

姬瑶花轻轻地走过来,扶着轮椅,说道:“瑶光看到了这一点,他决心要在他手中弥补这一缺陷,使巫山弟子从此摆脱为情障所迷、颠倒不能自主、彼此敌视、自相残杀的处境。瑶光的骨节从小就有病,那时他的病情已经很重了,阎罗王说只有找一个温泉之乡,日日洗浴,或者可以缓解发病时的疼痛。可瑶光还是决定留下来。”

唐梦生暗自叹了一口气。姬瑶光的病躯之中,竟有着这样的大慈悲心与绝大的勇气。

姬瑶花继续说道:“我想方设法搜罗巫山各峰的武功,为的是瑶光能够更好地了解巫山武学。我盗取各个道观的武功秘籍,为的也是这个原因。当瑶光发现太乙观心法的奇特之处时,认为关键可能就在这里。于是我们设下了这个局。”

唐梦生看着姬瑶花。

姬瑶花静静地迎着他的注视。

这样温柔而又坚定的神情,令得唐梦生不觉想到了殿前石阶旁的扫坛竹。细细柔柔的绿竹,看似弱不禁风,却有着急风暴雨也不能摧折的坚韧。

唐梦生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七情六欲如水无岸——瑶光想做一个巫山门的大禹王吗?”

姬瑶花嫣然而笑:“你以为呢?”

唐梦生喃喃说道:“禹王治水,这是何等功德,我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姬瑶花的欣喜见于形色,就如一个乍得珍宝的小小女孩,喜孜孜地道:“我一直担心你不肯留下来呢。瑶光就在神女像后的小厢房中,你去陪陪他可好?我要去看看甘净儿。”

姬瑶花伸手在神案下某处按了一按,殿门处的地板移开,她自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托在手中,飘然而入,地板复又合拢。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唐梦生已感到了她神态的变化;将要面对甘净儿的,是一个冷静镇定、自信而高傲的姬瑶花。

以这样从容而优雅的神态去面对已成为阶下之囚的甘净儿,想必最能打击甘净儿的自信心吧。

唐梦生望着她冉冉而没,嘴角不由得浮上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的笑意。

他转身去看望姬瑶光。

九、

神女像后有两间小小厢房,右边一间房门紧闭,左边一间,竹帘后透着隐隐灯光。

唐梦生揭开竹帘走了进去。

姬瑶光靠在窗边的木榻上,伸手将榻旁小桌上的灯光剔亮一些,示意唐梦生在桌边的竹椅上坐下。

小小一间房中,除了这一桌一椅一榻之外,便是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

唐梦生一坐下来便道:“我已决定留下来与你们共同参详巫山武学与太乙观武学。”

姬瑶光微微一笑:“我听见你们的话了。”

唐梦生有些惊异:“是吗?”

隔了一道墙,距离又有些远,并未修习过内功的姬瑶光却能听到他们在大殿中的谈话?

姬瑶光笑着说道:“方攀龙设计的传音通道,可以让坐在这儿的我听见圣女祠内任何一个角落中的声音。摇花对你说的那番话,令你很感动是吧?”

唐梦生不觉皱起了眉:“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吗?”

姬瑶光悠悠然说道:“这一番话,三年前摇花也曾对方攀龙说过。”

唐梦生一怔。

他心中仿佛陡然间失落了一些什么东西一般令他感到异样的怔忡。

姬瑶光凝视着他说道:“我之所以没有去找一个温泉之乡住下来养病,仅仅因为我是姬摇花的弟弟。我是为了她才留下来的。”

唐梦生的心中又升起那种扑逆迷离、如梦如幻的感觉。他不知道他们之中谁说的是真话。

姬瑶光又道:“五年前,瑶花在修习巫山云雨时发觉不能达到顶峰,便推测这是不是因为巫山武功分为十二峰、彼此之间隔绝不相往来的缘故。她推想也许融汇十二峰的武功,将可使她达到完美之境。”

他叹息道:“瑶花太过聪明。世间聪明才智之士,是不可能满足于寻常生涯的;他们必定要去为众人所不敢为之事,成众人所不能成之功业,否则,他们的才华将令他们疯狂或是窒息。”

唐梦生一笑:“这也是你对自己的描绘吧?”

姬瑶光也是一笑:“是。瑶花的才华,用在了武功之上,而我则一心想修仙道。你知道,我自幼为病痛所苦,不能像瑶花那样自由自在地往来于巫山之中,所以很想修得仙道,以求摆脱这皮囊的束缚,逍遥于天地之间。”

窗外风雨之声已渐渐变弱,夜雨孤灯,正是最宜清谈之时。

唐梦生深思地打量着他:“但是你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姬瑶光淡淡道:“你要知道,我和瑶花是双生子。从小到大,我们没有分开过一天。五年前当瑶花因为修习神女峰武功遇上魔障、几乎走火入魔时,我就明白了我不能丢下她独自去寻求解脱。”

他的目光一转,注到了唐梦生的脸上:“当你的左手受伤时,你的右手也会感到疼痛。”

唐梦生但笑不语。

然而他的心中,却微微牵动了一下。

姬瑶光继续说道:“当瑶花受伤之后,我才醒悟到,天道即人道,没有了瑶花,我不可能修练到圆满无缺的境界。”

唐梦生不由得叹了一声:“所以你决定留下来帮助她。”

姬瑶光当初,若是真的下定决心去修仙道,巫山门也好,整个道门也好,都要清净得多吧。

姬瑶光微微一笑:“是。”

唐梦生不解地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点?你若不说出来,我就算有些怀疑,只怕最终还是会接受令姐说的那个手足情深的理由,体谅你们的做法,甚至于全心一意地帮助你们完成心愿。现在我知道了真相,只怕很有可能会做出另一个选择。”

姬瑶光答道:“因为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方攀龙。”

唐梦生震动了一下。

停了一忽儿,姬瑶光接着说道:“方攀龙曾经对我说,瑶花的心就如那巫山云雨,千变万化,是他没有能力把握的。他喜欢上了瑶花之后才发觉这一点,可那时已经迟了,他已无力自拔。方攀龙他修习土木机关之学,失之毫厘,便会差之千里,所以他们这一脉的武功向来讲求精确无误,讲求能够把握住所有变化。可瑶花却是这样变化莫测,有时候我觉得连我都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她打算干些什么;方攀龙又怎么能够了解瑶花,怎么能够把握住瑶花的心思?我发现他的迷失与错乱时,曾经试图点醒他,告诉他瑶花并不是他最初喜欢上的那个可以为我牺牲一切的温柔慈爱的姑娘,已经太迟。”

他感伤地转过目光看着门口的竹帘:“圣女祠内的所有机关,都是方攀龙在那一段时间里设置的;我所有的防身武器,也都是他在那个时候为我打制的。这是他的绝笔。”

唐梦生不由得问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担心自己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姬瑶光道:“他并没有死,瑶花将他关在他自己打制的囚室中,锁住了他的手足以免他在狂乱之中会伤害到他自己。阎罗王来看过,说是药石无用,必须得另想法子。他答应替我们保守秘密,所以其他人还不知道方攀龙的情形。”

唐梦生暗自忖度,难怪得姬瑶光要警告自己。姬瑶花就如那峡江一般,看似风平浪静,但谁也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掀起令人粉身碎骨的巨浪,方攀龙就是前车之鉴。

姬瑶光回过目光来看着唐梦生:“瑶花曾经说过,你这个人,看起来随和可亲,但是不动如山,无情若水的心法,你比其他太乙观弟子都要领悟得更好。我本不必为你担心。但是瑶花说起话来真能骗死人,如果你真的被瑶花说的话所迷惑,成了第二个方攀龙——我这样说也许不太对,毕竟你很清楚瑶花现在的身份,而且你这个人也与方攀龙大不相同——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不能保持住一颗清醒心来面对这一切,我们所做的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唐梦生默然不语。

许久,他抬起头来问道:“能否让我见一见方攀龙?”

姬瑶光摇一摇头:“他现在的情形,我想他并不希望让别人见到。”

无论如何,他仍有他的骄傲与自尊。

唐梦生沉吟着道:“我想和他谈一谈。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旁听。方攀龙对自己设计的传音通道一定很熟悉也很敏感,如果我们的谈话会传入别人耳中,他就不会对我敞开心扉。”

姬瑶光注视他良久,伸手在墙上一按,一道小小的暗门打开,里面亮起了火光。

唐梦生走到门口,看看门内的地道,略一踌躇,低头钻入了地道中。

暗门在他身后合拢。

十、

小小的地下室中,通风良好,洁净而干燥,空气中流荡着淡淡的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清香。

唐梦生一眼便看见了盘坐在石床上、手足都被铁链锁着的方攀龙。

出乎他意料的是,方攀龙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蓬头垢面的狂乱模样,而是面貌俊朗,衣服洁净。即使在囚室之中,他的神态中也带着一点天真的阳光似的爽朗,看上去简直像个大男孩子。

唐梦生在他身前数尺处停下脚步。

方攀龙对他的出现并不吃惊,只看了他一眼,又以手代笔,在石床上画着无形的图案。

唐梦生注意到方攀龙的焦躁以及那无意识的、杂乱无章的图形。他的内心是不是也像这无形的图案一样纷乱?

唐梦生沉思一会,说道:“这囚室之中,是不是也有传音通道,可以让方兄听见我和姬瑶光的谈话?所以方兄对我的出现一点也不吃惊?”

方攀龙终于讶异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是猜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

这一回轮到唐梦生惊讶了:“真的有?姬瑶光并没有提到这一点,也许连他也不知道吧。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们?”

以方攀龙当初对姬瑶花的痴迷,不应这样对她和姬瑶光隐瞒。

方攀龙的脸上掠过一阵迷糊恍惚的神情,惊异地道:“我没有告诉过姬师姐和瑶光?我还以为我早就告诉了他们呢。”

唐梦生在石床的一角坐下,审视着方攀龙,说道:“方兄对自己的这种情形,是不是觉得很难忍受?”

方攀龙怔怔地道:“我为什么要觉得难受?姬师姐每天都要来看我,她锁住了我也就是锁住了她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她出入无常,我经常十天半月也不能见她一面。”

唐梦生又是一怔。方攀龙这话,又像是痴狂,又像是清醒。

他停一停才道:“你其实早已知道姬瑶花是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方攀龙的脸开始抽搐,他想伸手捂住自己的面孔,却无法做到,只能咬紧了牙转过脸孔去。

唐梦生注视着他,慢慢地说道:“我在少年时,曾经不可自拔地喜欢上了我的一个小堂妹。我想姬瑶光当初喜欢上甘净儿时,也是同样的情形吧。”

那样纯真的少年时代,初初觉醒的他们睁开迷蒙的眼睛时,身不由己地将眼前所见的那个人看作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方攀龙转过头看着他,好奇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唐梦生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时候我的痛苦,也许比你更深吧。先父在池州任职时,将我送入太乙观习武,是因为我体质太弱。人人都以为,我能够改变自幼多病之躯,便已大幸。但是我后来却在秀字辈弟子中如此之快地跃然出众。每个人都很诧异,却没有人想得到,我之所以下如此的苦功修练,无非是想借太乙观清心寡欲的武功,来忘记这不应有的爱恋。”

方攀龙不由得问道:“你成功了吗?”

唐梦生一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成功。到今天我还记得少年时那苦苦挣扎的情形,甚至感受到当时的痛苦心情;可是当去年我回老家见到已嫁为人妇的小堂妹时,我又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将她看得如同天仙一般,现在的她在我眼中只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温和慈爱的小妇人而已。”

方攀龙震惊地看着他:“就这样?”

少年时的痴狂与热情,都将是这样的结局?

唐梦生又道:“我还没有说完。现在的她当然不再是天仙,可是,我仍然愿意用我的性命去换得她的平安幸福。”

方攀龙的神情明显地松弛下来,不知不觉间已对唐梦生有了亲切之感,说道:“难怪得你和其他太乙观弟子不同。”

唐梦生凝视着他:“你想试一试吗?”

方攀龙一怔。

唐梦生道:“太乙观练气之术,讲求一神守内,一神游外。不能摆脱俗世中爱恋之情的唐梦生,与心地空明、寂静无为的唐梦生,是一个人,又是两个人。外在的那个唐梦生面对他的小堂妹时仍然有着爱意,内在的那个唐梦生却能无嗔无喜地观望着这一切,有如风过水无痕,水流石无迹。”

方攀龙出神地望着虚空,忽而说道:“这样子修习到后来,内在的那个唐梦生是不是会最终盖过外在的那个唐梦生,让你慢慢地完全淡忘掉你的小堂妹?”

唐梦生耸耸肩:“我不知道;至少现在我还做不到。不过,按太乙观的心法来说,应当是这样。”

方攀龙怔了许久,忽地大笑起来:“我真傻,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关系?我若不变回过去那个方攀龙,又怎么能去帮姬师姐完成她的心愿?”

唐梦生震惊地看着方攀龙。

他不知道方攀龙现在的情形,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如果修习太乙观的心法,方攀龙最终会淡忘他当初对姬瑶花的爱恋;然而他要忘却,却是为了恢复清静空明的心境,为了更好地帮助姬瑶花。

唐梦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方法究竟是对还是错。

他更不知道修习成功之后的方攀龙会变成什么样子。

像方攀龙这样心志专一的人,本来是最容易修习到太乙观所讲求的空明寂灭的境界的。

然而推动他达到这一境界的,却又是他心中不可自抑、已入魔障的爱意;甚至他的空明寂灭之境中,也有着不同于别人的景象,那就是姬瑶花的身姿。

一念及此,唐梦生霍然一惊,深思地望着方攀龙。

太乙观历来认为,必得剔除人心中种种杂念,如水洗镜面,才能达到空明之境。

然而这是不是违背了自然之道?

方攀龙沿着他心中的爱意走上的这条路,是不是更顺应这自然而然的天道?

唐梦生的嘴角漾起深深的笑意。

以方攀龙的眼光来看太乙观心法,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姬瑶光说得不错,太乙观的心法,的确有不合大道之处。天地之大德曰生,天道即人道。人世间那生生不息、绵绵不绝的生机与爱意,便是天地之道。

空明寂灭的心境之中,若无这一番生机与爱意,便是一种死寂之境,如何能修得大道。

唐梦生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更深:“方兄,多谢你了。”

方攀龙莫明其妙:“是你要教我太乙观心法,又不是我来教你机关之学,你谢我干什么。”

唐梦生“哈哈”一笑:“是极是极,我竟然也糊涂了。”

十一、

日出之际,圣女祠中百鸟争鸣,平添了许多生气。

唐梦生伸着懒腰自大殿中走出。

姬瑶花站在庭院中,遥望着天空中变幻的云霞出神。

唐梦生不能不注意到,她已换回女装,而且很显然是精心修饰过,一袭雨过天青冰纹缭绫长裙,肩头笼着碧色蜀锦披帛,长发低低地挽了个堕马髻,随意插一枝碧玉钗,腰间的绿罗带尾端以淡绿丝绦系了一颗明珠,长长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飘拂着。

唐梦生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有着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是在一个梦境中,眼前的人影随时会随风而逝。

姬瑶花感觉到他的注视,回过身来,方才略有恍惚的神情已消失无踪,那个冷静聪慧、目光敏锐的姬瑶花又回来了,她只看了唐梦生一眼,便微微一怔,说道:“你昨晚与方攀龙的一番话,令你们有了什么样的感悟?怎么不但方攀龙有了很大的变化,连你也有了变化?”

唐梦生也是一怔:“你都听到了?”

姬瑶花抿嘴一笑:“瑶光答应你不听,我可没有答应。”

唐梦生只好苦笑。

姬瑶花从来就不是什么君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我能有什么变化?”随即笑道:“不会是因为我一个晚上没吃饭,就变瘦了吧。”

姬瑶花眉头微皱:“昨晚你在与方攀龙谈话之前,对我的态度之中,有着连你自己也未能察觉的防范之心;因为你下意识里一直在防范我欺骗你甚至于诱惑你,对不对?所以你在不停地提醒自己警惕这一点。可是现在,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这个问题了。你甚至丝毫也不掩饰你对我现在这个样子的欣赏之意。为什么?”

姬瑶花的敏感与眼神的锐利令得唐梦生不由得叹道:“姬大小姐,在你面前,没有人能隐瞒什么。我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索性任其自然,不加掩饰。”

姬瑶花又是一怔:“太乙观心法不是讲究要清心寡欲吗?你却为什么对自己的情感不加约束,由它泛滥?”

唐梦生注视着她说道:“姬大小姐,我问你一句话,你可否给我真实的回答?”

姬瑶花一笑:“一定是瑶光又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了,所以你不敢相信我的话,才要我保证真实。你问吧,我一定会给你回答;至于这个回答是不是真实,你去问瑶光吧。你要问什么?”

唐梦生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现在对小温侯是怎么样的心情?”

姬瑶花脸上微微一红,别过头去道:“这个啊,好像与我们要谈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吧。”

唐梦生微笑:“你曾告诉我,瑶光认为巫山武学最大的弊端便在于七情六欲如水无岸。你们认为若加以约束便不合自然而然的大道。可是你又为什么不去放纵自己对小温侯的这番心意呢?”

姬摇花回过头斜了他一眼:“你这人明知故问啊。”

天底下贩夫走卒都知道,小温侯之所以迟迟未能将姬大小姐娶过门,完全是因为姬家少爷从中作梗。

姬大小姐身处其间,也是够为难的了。

唐梦生追问道:“我自然明白个中原因。那么你因为瑶光的缘故而抑制住自己的这番心意,又算不算有违自然之道呢?还有,据说朝云峰弟子世世代代都是药王庙的女巫,所以她们必得约束自己的心,不能有俗世爱恋之情,这似乎也大违巫山门所说的自然大道吧?为什么你们却都视为理所当然呢?”

姬瑶花低眉不语。

唐梦生进一步说道:“瑶光曾说,巫山云雨一脉,必得领略情之滋味,才能将其中真谛发挥到极致。以姬大小姐的眼界之高,能够遇上一个小温侯,实属难得;本来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瑶光如此聪明,不会不看到这一点,可他却阻拦你再向前走,这又是什么缘故?”

姬摇光的声音自殿门外传了过来:“唐梦生,你不是要在我的瑶花之间挑拨离间吧?”

他们回过身。

姬瑶光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下石阶。

姬瑶花走过去扶着他。

姬瑶光看着唐梦生道:“我阻拦摇花,是因为我害怕这条路走下去会让瑶花粉身碎骨。瑶花若是放纵自己沦陷,情深如痴、情痴如狂之际,固然可能将巫山云雨一脉的武功发挥到极致,但更可能会因为无力自拔而失去自己,变成一个为情所困的深闺怨妇。你知道神女峰还有一个名字叫什么?”

唐梦生脱口道:“望夫石。”

情到深处,任性逍遥的神女,变成了哀怨不可自拔的望夫石。

姬瑶光轻叹道:“明明知道是一口井,我又怎能眼看着瑶花掉下去而不加援手?”

他宁可姬瑶花选择方攀龙,也不希望她选择小温侯。

也许姬瑶花只有选择一个她不那么着紧的人,才能够保持住一颗冷静清醒的心,进退自如。

但是那样做的话,她只怕又永远无法攀上巫山云雨的境地。

姬瑶光觉得自己的思绪又开始纷乱。

唐梦生只一默然,便说道:“姬大小姐为了你的反对而约束住自己的心,似乎并没有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吧。”

姬瑶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唐梦生一笑:“其实巫山武学,也不是不可以自救的,只是你们囿于历来的习惯,一直不敢去尝试罢了。自然而然,任性逍遥,对吧?你们的心中若有了约束住七情六欲的念头,一念既生,由心所至,那么无论是放纵还是约束,无非自然之道,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姬瑶花与姬瑶光对视一眼。

姬瑶光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了欣然的笑容,姬瑶花的眼中则闪起了灼灼如烈焰的光采,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她默然一瞬,又道:“倘若我能够借用你们太乙观一神守内、一神游外的练气之术,将纵情之我与守定之我融为一体,要执著便执著,要飘摇便飘摇,纵使是天意难问,[奇Qinkan.net书]世情不测,人心多变,又岂奈我何?我自能在变与不变之间,来去由心。”

唐梦生心中不觉一震。

天意难问,世情不测,人心多变。

姬瑶花之所以迟迟不愿踏入温侯府,想必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她始终不能真正信任这个人世。她信任的,也许只有姬瑶光而已。

这个看起来七窍玲珑、千变万化的女郎,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走下神女峰。

但是自此以后……

唐梦生忽然觉得非常后悔。

自此以后,姬瑶花会不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而且看起来他只怕十有八九会被卷进去。

也就在这时,云雾之中,一线箫声自山林间扶摇而上。

姬瑶花微微一笑:“伏日升来了。他想必是来救甘净儿的吧。”

姬瑶光若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唐梦生听得出他叹息中的忧虑。姬瑶花刚刚有所领悟,便想要在伏日升的身上一试锋芒,只怕会冒很大的风险。

但是她若不去一试锋芒,只怕就不是姬瑶花了。

唐梦生嘴角不觉又浮上一丝笑意。

十二、

一曲终罢,祠门外有人笑道:“姬师妹,我已来了,为什么还不打开祠门?”

姬瑶光伸出拐杖在石阶上某处敲了一敲,祠门悄然打开。

伏日升大步而入,在庭中站定,一揖到地,说道:“三位早安。”

他轻轻地敲着手中那枝黝黑中带着点点暗红、如血色斑斑的铁箫,向姬瑶花说道:“多日未见,姬师妹你可安好?”

姬瑶花莞尔:“我当然很好。你为什么不问净儿师妹的下落?”

伏日升只一笑道:“我知道姬师妹并不会对净儿怎么样。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姬师妹要对付的始终是我而不是她吧。”

姬瑶花叹息般说道:“伏师兄,你文采风流,在我们之中,本来你是最有希望将讲求灵性与悟性的巫山武学发挥到极致的,所以自从知道你的身份后,我就对你寄予了极大的期望,希望伏师兄你能够与我合作,共同参详巫山武学,寻找到一条完善之道。但是……”

但是他们却成了势不两立的对头。

伏日升凝神注视着姬瑶花,良久,摇摇头道:“姬师妹,今天的你真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间要对我说这些话?”

他记得姬瑶花好像习惯在动手整治某人之前,都会好言好语的安抚这人一番,告诉他这一刀下去不会太痛。

姬瑶花是不是终于打算与他来一个了断了?

姬摇花的神情之间,始终带着若隐若现的温柔情意,轻声说道:“伏师兄,我想知道,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将上升峰的心法借给我?”

终于摊牌了。

伏日升苦笑道:“看样子今天我若不是给你一个明确的回答,是休想离开了。好,什么时候你能证明给我看,你已找到了完善之道,我就什么时候将上升峰的心法借给你!”

姬瑶花紧盯着他:“一言为定!”

伏日升心中略一迟疑。他是不是又上了姬瑶花的当了?但是此时此刻,由不得他说一个“不”了,当下慨然答道:“一言为定!”

姬瑶花微微一笑,向后飞掠而去,没入大殿之中,再出来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尺许来长的晶莹短剑。

姬瑶光皱起了眉头。

姬瑶花轻声说道:“伏师兄,这柄短剑,名为‘断玉’。”

伏日升微异:“断玉——削金与断玉,好像是内廷供奉黄中天收藏的一对宝剑吧?”

姬瑶光在一旁悻悻地道:“也是黄中天送给小温侯的订婚贺礼。”

所以落到姬瑶花手中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们都知道,神女峰的武功有这么一种禁忌,所以姬瑶花几乎从来不用金铁之类的兵器。

小温侯送她这柄剑,更多不过是一点心意罢了。

因此姬瑶光理直气壮地将这柄短剑收了起来,免得看着碍眼。

但是现在,姬瑶花却似乎打算用这柄剑与伏日升动手。

她想尝试驾驭的,不仅仅是神女峰武功的这一点禁忌,还有她心中对自己的忌惮。

伏日升注视着她:“我记得姬师妹你从未修习过剑法。”

姬瑶花眉尖轻扬,嘴角含笑:“这个就不劳伏师兄你操心了吧?”

伏日升心中暗叹一声,身形一转,向右侧飘开,两人同时伏下身来,如鹰欲击,如虎欲搏,注视着对方。

唐梦生向后退了一步,站到姬瑶光身边。

对视片刻,伏日升蓦地纵身飞起,铁箫呼啸着凌空击向姬摇花。圣女祠中的鸟儿,被箫上的劲气所迫,都惊叫着飞向祠外的山林。

姬摇花不退反进,断玉剑在伏日升的铁箫上一搭,身形如风中落花一般轻轻飘起,翻转到伏日升身后,断玉剑随即点向了伏日升的肩头。伏日升肩头一沉,让过短剑,身形随之侧转过来,铁箫带起一股旋风,迎上了姬摇花的短剑。

姬摇花右手回收,左手长袖拂过,如流云出岫,卷住了铁箫。

伏日升向后疾退,抽回铁箫,讶异地赞道:“摇花你今日这一招‘流云飞袖’大有自然飞扬之意啊!”

姬摇花一笑,左手张开,如拈花枝,柔柔地扫向伏日升的脸孔。

伏日升的神情变得凝重,横过铁箫迎击。

唐梦生凝神注视着姬瑶花和伏日升。

神女峰的武功,向来以绵柔见长,所以有“十丈软红缚仙索”之名。

但是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伏日升的铁血箫施展开来,的确令人有风云变色之感;姬瑶花若一味以柔自卫,只怕在伏日升攻势颓丧之前便已失守。

所以她要抢攻。

伏日升连连让过拂云手的数次攻击,一边招架一边说道:“摇花,你为什么不再用断玉剑来迎战了?是不是因为你对自己还没有把握?”

姬摇光皱了皱眉:“瑶花在玩火。不论别的,单只是情之一字,又岂是那样容易把握住的?瑶花明白你所讲的道理是一回事,要将这道理化为武功招式又是另外一回事。自古以来,知易行难。”

唐梦生道:“如果你觉得她的情形不对,就赶紧提醒我去阻拦他们再打下去,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姬瑶光转过头来道:“是啊,免得瑶花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的经书也要完了。”

唐梦生笑一笑。姬瑶光的心情不太好。这也难怪。

他转头望向姬瑶花。

的确,无论姬瑶花如何天资杰出,又怎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自己的心得化入招式心法之中,用以对敌?

他是否该阻止他们打下去呢?

可是身在战局之中的姬瑶花向他摇了摇头。

他心中大为吃惊。

姬瑶花似乎已颇得太乙观那“一神守内,一神游外”的心法之要;即使面对着伏日升这样的对手,她的心境也仍旧保持着清明冷静,有闲暇来关照局外的动静。

姬瑶花又已回过头去,向伏日升嫣然笑道:“难得伏师兄一直惦记着我的断玉剑,我又怎敢不让伏师兄见识见识。”

一边说着,她已攻出一招。短剑如林中青蛇,蜿蜒游动着,缠向伏日升的铁箫。

伏日升霍然一惊:“这是集仙峰的分水蛾眉刺的路数啊,姬师妹,你兼学两峰的武功,不能不让人担心会走入岐路。”

姬瑶花一笑道:“是吗?”

铁血箫尖锐如闪电的呼啸声中,夹杂着断玉剑与拂云手那细密缠绵有如春日细雨的攻击。

伏日升的攻击越来越迅猛,姬瑶花的神情也越来越温柔甜蜜。

断玉剑与拂云手的招式也逐渐变得如绽放的花枝一般绚丽多姿。

暴风雨般的铁血箫,本应轻易摧折这花枝;然而每当姬瑶花将要陷入柔弱无力的境地时,断玉剑便会突然间变得如铁血箫一般狂野。隐隐然带着龙门观剑式中那种黄河湍急、鱼龙百变的奔腾之势。

伏日升的神色之间,更见惊异。

唐梦生心念微动,出神地注视着姬瑶花的招式变化。

姬瑶花脸上的神情是如此温柔甜蜜,但她的眼神却始终保持着天空般的明净无尘。

断玉剑的招式是如此变化多端,姬瑶花却能自如地把握住从缠绵到惨烈的诸般变化。

绚丽多姿的外表,冰冷无情的内心;波澜不惊的真气,妖冶狂放的招式。

姬瑶花将它们结合得如此完美而自然。

她不再战战兢兢地警惕着自己对小温侯的感情以及神女峰历代弟子对金铁之器的忌惮,集仙峰与龙门观的招式与神女峰的心法在她手中慢慢儿揉为一体,是这样挥洒自如。

姬瑶光也已看到这一变化,脸上不觉露出了笑容,喃喃地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若有情若无情,若有意若无意。巫山云雨任飘摇,应当便是这个样子吧。”

唐梦生叹道:“这就好像是一位禅宗大师打的禅语。那位大师站在门槛处,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问他的弟子,他是要进去,还是要出来;没有一个弟子能够回答。瑶花现在的有情或是无情,又岂是伏日升能够把握住的。”

姬瑶光微笑:“我说你们太乙观中佛家的毒太深,动不动就拿禅宗的公案来打比喻。”

唐梦生一笑:“东方有圣人出焉,西方有圣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道理既然相同,借借佛家的比喻,又有什么关系。”

伏日升忽然一翻身跃出了战圈,叹息道:“姬师妹,恭喜你成功了。”

十三、

姬摇花笑吟吟地收起了断玉剑。

伏日升看向唐梦生,说道:“看来我低估了这位唐兄。姬师妹的大彻大悟,与你的指点不无关系吧。不知唐兄是否也有所领悟?”

唐梦生正待回答,姬瑶花已抢先说道:“伏师兄,你既然已经认输,为什么还要向唐梦生挑战?”

伏日升一笑:“姬师妹,你成功了,不代表别人也能成功。巫山十二峰,只要有一峰未能臻于至善至美之境,都不能算你完全赢了,我完全输了。”

姬摇花嗔怪地道:“我若不能完善十二峰的武功,你就不会交出上升峰的心法;你若不交出上升峰的心法,我就始终不能完善十二峰的武功。你和我立下赌约时就算好了这一点,对不对?”

她的嗔怪中含着丝丝娇柔,令人无法忍下心来让她失望。

伏日升凝神看了姬瑶花一眼,又叹息了一声:“姬师妹,你以前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

姬瑶花含笑看着他。

伏日升又道:“我当然不会那样捉弄你,我只不过是想要确认你这条路能够让巫山弟子都走得通罢了。只有你和唐兄从不同的方向努力都能成功,才能让我相信你现在的成就不是因为你天姿杰出,而是因为你找对了道路。姬师妹,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唐梦生心中暗自叹息。伏日升自始至终都能令人感到他发自内心的真诚与善意。只怕没有人可以抵挡伏日升这样一个人表现出来的热情关切。

姬瑶花微笑着看向唐梦生。

姬瑶光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伏日升,说道:“伏日升,我一直不喜欢你这个人,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拍拍唐梦生的后背,“唐兄,我想你一定也有所领悟了,何不让伏日升见识见识?”

唐梦生摇着头笑道:“只怕我要让伏兄失望了。我不如姬大小姐,纵有所得,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心法化为招式。”

伏日升注视他片刻,说道:“何妨将你的所得说来听听?”

唐梦生静了一忽儿,说道:“太乙观历来相传,有九派剑术。”

伏日升点一点头:“我听说过。怒涛狂暴,秋声萧瑟,高山持重,流云飘逸,冬阳温厚博大,落叶变化精妙,秋水清静无尘,莲花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飞烟如清风过眼无迹可寻。太乙观以此剑法,命名习成剑法的几名秀字辈弟子。我领教过流云与飞烟,果然是名不虚传。只是你那两位习练高山与秋水剑法的大师兄么……”

可真是不敢恭维。

唐梦生一笑:“秀山和秀水两位师兄位高望重,这些年来与人交手的机会委实太少了,更何况他们面对的又是三位巫山弟子,也难怪得会失手。”

伏日升不以为然地道:“但是秀云和秀烟却从我们三人手中救走了秀山两人。”

唐梦生道:“那是因为这一回你们在明我们在暗。而且秀云和秀烟因为年轻气盛,是我们几个中最经常和人动手的,说起来打架的经验比我还丰富。”

伏日升道:“你的意思是说,无论是秀山秀水的败,还是秀云秀烟的胜,其实都无关乎剑法本身?”

唐梦生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想说,无论胜负,就我看来,太乙观九派剑术,都还不足以令伏兄拱手认输。”

不但是伏日升,姬瑶花姐弟也都诧异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唐梦生接着说道:“太乙观剑术分为九派,心法亦随之分为九脉。不过百川归海,归结起来无非是八个字:不动如山,无情若水。心法既然殊途同归,招式自然也每多异曲同工之处。从伏兄与秀山秀水以及秀云与秀烟的交手来看,其实都是在伯仲之间,很难立判高下。而我自认为论内力之精深,我不如秀山秀水两位师兄;论实战经验之丰富,我又不如秀云与秀烟两位师弟,所以我若以太乙观现有的九派剑术之一与伏兄交手,可以说并无多大胜算。但是,”他话锋一转,“我若能够在九派剑术之外再创一派全新的剑术,又会如何?”

伏日升“哦”了一声,极感兴趣地注视着他。

唐梦生道:“我会将这一派剑术名为‘春风’。”

伏日升沉吟了一会才道:“九九归一,你将太乙观九派剑术归结为‘春风’,究竟有何用意?”

唐梦生吁一口气,回过身去望着圣女祠下云雾中隐隐可见的滔滔江水,慢慢地说道:“春风化雨,普济万物,生生不息,绵绵不绝,它该是世间至为有情之物吧?然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万民为刍狗。春风化雨,又何尝不是这样无嗔无喜、无私憎无私爱?你能说它是有情之物吗?所以,不是深具爱心之人,不能修习这一剑术;不是冷静无情之人,同样也不能修习。”

伏日升与姬氏姐弟都默然无语。

姬瑶花深思地望着唐梦生。

唐梦生曾经想忘却他心中的爱恋,但是现在却要坦然面对他心中不能忘却的那点世俗之情。

爱一人,与爱天下人,是不是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唐梦生一笑道:“现在伏兄是否可以判断我的所得合不合伏兄的心意?”

伏日升也是一笑:“听唐兄一言,令伏某得益非浅啊!姬师妹,看来你和瑶光误打误撞的,还真地找对了人。好,我现在便将上升峰的心法写下来交给你。借你披帛一用。”

姬瑶花扯下肩头笼的碧色蜀锦披帛,一扬手挥洒开来,唐梦生会意,接住另外一头,平平地铺在空中。

伏日升自靴筒中取出笔与砚盒。

他凝思了片刻,挥笔写下两句话: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姬瑶花嫣然而笑,说道:“上升峰的心法真谛,原来真的是这两句话。”

伏日升一边写一边说道:“上升峰的心法,其实分为两路,一路名为英雄血,练成的招式便是铁血箫;另一路名为蝶恋花,并无招式,但会浸透习练者的整个精神气象。”

他长叹道:“姬师妹,我现在终于相信你会成功了。”

姬瑶花凝视着他:“那么伏师兄是否愿留下来助我一臂之力呢?”

伏日升大笑:“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姬摇花默然许久,忽而一笑,说道:“你若肯改变,你就不是伏日升了。”

伏日升的笔下一直未停,写完之后,他收了笔砚,拍拍手道:“好啦,现在是不是该让净儿出来了?”

姬瑶花微笑:“伏师兄,你阅尽人间花枝,但是对净儿师妹,始终还是不一样啊。”

伏日升略一沉吟,说道:“也许是因为我在净儿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吧。她在哪儿?”

姬摇花斜睨着他,说道:“净儿师妹一直在旁边听着看着呢。伏师兄虽说是输给了我才交出上升峰的心法,但是毕竟是为了救她才会与我立下这个赌约。我想净儿师妹心里一定感动得很呢。”

伏日升大为意外:“是吗?”

姬瑶花一挥袖,指风击中了正殿上的匾额,“当”的一声轻响。

殿内似是某处机关打开,“吱呀呀”的一阵转动声,甘净儿随之飞扑了出来。

她在空中转了一个身,盈盈落地。

囚禁了一个晚上,她的脸色略略有一些儿苍白,但神情之中却极是高兴,拍着手道:“我一直知道伏师兄你对我好,现在终于知道你对我有多好了!”

伏日升皱皱眉,无可奈何地道:“我们走吧。”

直到将圣女祠远远地抛到身后,伏日升才道:“从今往后,你一定要离姬瑶花远远的。”

甘净儿本来就不是姬瑶花姐弟的对手,再加上一个唐梦生……

甘净儿抱着他的手臂,吐吐舌头:“我又不是存心要去招惹他们,每次都是他们先来找我们的麻烦。你真的交出了上升峰的心法?”

伏日升叹道:“不交又能怎样?不交你能出得来吗?”

甘净儿眼波一横,嫣然一笑,将头依在他手臂上,心中满胀的欢喜几乎要让她飞起来。

伏日升见她这样一付心满意足的样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姬瑶花肯这样轻易地放出甘净儿,是不是别有内情?

十四、

在姬瑶光的书斋中坐下,姬瑶花自书架上抽出一封薄薄信笺递了过去。

信套中是薄薄一张信纸,展开来,却是紫府真人的笔迹:

取回经书者,即为太乙观下任住持。

唐梦生的心神大为震动,抬起头来:“这么说,先师早已经知道,经书在你们手中?”

甚至于根本就是他默许姬家姐弟带走经书的?

姬瑶花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疑惑,微微一笑:“你师父啊,可没有那么洒脱。我扮成瑶光到了太乙观,先将经书拿到手,然后才和你师父谈判的。你师父他担心我毁了经书,才肯按我划的道儿走呢。不过我还是很佩服你师父的胸襟,居在真的敢将这样重大的事情交托给我。他倒不怕我拿这个要挟太乙观来着。”

唐梦生暗自苦笑。

好像伏日升在姬瑶花面前也特别爱苦笑。

姬瑶光已将那本泛黄的经书拿在手中,在唐梦生眼前一摇一晃的,欲笑不笑地道:“唐大住持,有了这柄上方宝剑,你那些师兄师弟,想必会服服帖帖地听命于你喽?”

唐梦生笑了起来:“姬兄,你觉得他们会吗?秀山师兄可是认定了这是我和你们两位串通了做就的圈套。”

姬瑶花莞尔一笑:“哦,不管是伏日升那群人,还是我们自己,在拦截太乙观弟子时,可都是一视同仁。即使我们很看得起你唐梦生,也不会替你辅平了路让你走上来。你可是凭你自己的真本事,才闯到圣女祠来的。”

唐梦生耸耸肩道:“这番话我那几位师兄弟,甚至于长老堂那些榆木脑袋都是听不进去的。”

姬瑶光打量着他:“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还需要我们大力相助?”

唐梦生看看他们,忽地又是一笑:“姬大小姐,我怎么觉得,要是请你们两位相助的话,只怕会越帮越忙?”

姬瑶光“啪”地一声将经书丢到了长案上。

这样不敬重不珍惜这本事关重大的经书。

唐梦生的眉头不觉便跳了一跳。

姬瑶花笑吟吟地道:“我只是在想,要是不能就此定下住持人选,太乙观会不会一分为二甚至于一分为九呢。”

秀山和秀水都是呼声极高的继任住持人选,几位年轻的师叔也当仁不让;他们这群秀字辈弟子中,也难说会不会冒出几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来……

唐梦生不觉叹了口气,喃喃说道:“太乙观可就热闹了。”

姬瑶花注视着他:“所以我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姬瑶光已翻开了经书。

一直翻到紫府真人的名字下面。

绿纱窗下,泛黄的纸张上,太乙观秘制的松香朱砂写就的字迹,虽历数十年,仍是鲜明得有如刚刚落笔一般。

姬瑶花含笑道:“就让瑶光替令师写上你的名字吧。”

唐梦生吃惊得几乎从椅子上掉下来。

姬瑶花视而不见地继续说道:“方才给你看的那封信,并不是紫府真人的亲笔,而是瑶光临摹的。你辨别出来了吗?”

唐梦生急忙抓过那张信纸,放在眼底下细细地看。

一经姬瑶花提醒,他才能看出一点儿细微的差别,但还是皱起了眉头:“先师下笔,笔端真气流动,还是与姬兄有所不同的。无心人来看,自是毫无二致;便若是有心人来看,只怕瞒不过去。”

姬瑶花道:“但若是有了唐兄你的协助,又大大不同了。”

她伸出右掌,抵住了唐梦生的左掌;左掌伸出,则抵住了姬瑶光的后心,一边含笑说道:“我在拿经书的时候,还拿了一点儿太乙观精制的松香朱砂和紫府真人常用的一枝笔。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唐兄,就让紫府真人借我们三个人的手,来写下太乙观下任住持的名字吧!”

唐梦生怔了一怔,蓦然笑道:“好!”

他自问于心无愧。

真气自他的掌心流向姬瑶花,再经姬瑶花渡入姬瑶光体内。

也许这样一来,姬瑶花将会真正理解太乙观的心法要诀,而不再停留于按图索骥。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姬瑶光举起了笔。

没有人可以质疑写在经书上的这个名字。

十五、

客船顺江而下,春潮湍急,船行迅疾。

秀山一行人默然坐在舱中。

唐梦生独自倚在窗前。

船行之际,两岸山峰相对而出,杨柳依依,如迎嘉宾。

他心中忽地闪过梁元帝写巫山巫峡的两句诗: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其时日已高升,峡谷之中已明亮起来,仰望两岸青翠山峰,在日光水色映照之下,真令人有隐带笑意、流光溢彩之感。

他心中升起异样的感动。在此之前,他从没有用这样的眼光去看过周围的一切。而现在,往日里在他眼中空明寂灭的一山一水,忽然间都似有了生命一般鲜活起来,令他的心中觉得煦暖光明,充满了宽容的温情,仿佛可以拥抱世间万物一般。

坐在他身边下棋的秀云与秀烟,并不知他心中的感触,然而他身上渐渐散发出来的煦暖之气令得他们还是抬起头来讶异地看着他。

他们望见了云雾缭绕的神女峰。

唐梦生心中不觉生出惘然的叹息,心神也如这云雾一般飘摇不定。

他知道终有一日,巫山门将脱胎换骨,不复那七情六欲如水无岸时节的狂乱。

这是姬瑶花的巫山门。

然而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属于姬瑶花的这个无论外表如何狂野、内心都冷静如镜的巫山门,还是更喜欢属于伏日升的那个无拘无束、热情得近于颓废的巫山门。

可是不论他如何选择,那个如巫峡之水一样变化莫测、不知在何时何处会掀起令人粉身碎骨的巨浪的巫山门,都将一去不复返。

回望神女峰,他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怅惘,是因为失去了一些东西,还是因为得到了一些东西。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展旗。

他打算将自己心中想要创立的剑术名为“春风”,仅仅因为春风的无私之情最合他的所领悟的心法吗?

还是因为那迷离恍惚的惘然之情恰合他的心境?

而神女峰渐渐已不可见,继之而起的,是峡谷两岸凄清宛转的猿啼。

后记

一、《补天裂》之名

《补天裂》之名,语出辛弃疾《贺新郎老大那堪说》:“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这个名字,前头好像已经有人用过,本有重复之嫌。但是巫山系列,以《石头记》开篇之际,(奇*书*网-整*理*提*供)已经注定了它必以《补天裂》收束。所以不避重复之嫌。

另外,鉴于列位看官提起这个系列来,总是“巫山系列”或是“巫山传”地叫来叫去,自己也习惯了这么叫,所以最后定稿时会将这个系列更名为《巫山传》。

二、巫山十二峰之登龙峰

登龙峰为峡江北岸自东而西第六峰,其山之高处,若一个昂首的龙头。“龙头”后的山势,又如起伏的龙身。云雾之中望去,似一条巨龙静卧江边,而又随时准备跃上苍穹。

选择登龙峰来配合工于机关土木之学的方攀龙,别无他意,仅仅是因为,其他十一峰,都已设定而已。

巫山传之九

补 天 裂(下)

扶 兰

一、

年关将近,中州天气,已极是寒冷。

风雪之中,却有无数行人,扶老携幼,荷担提包,沿了驿道仓皇南行。远远望去,风雪之中,北方隐约有尘土飞扬,人喊马嘶之声,顺了北风,时时飘送过来。

其时已是建炎元年的十二月,新继位的官家,也就是钦宗帝的九皇子康王,南迁扬州,防线也自黄河移至淮河、汉水、长江一线。金人闻讯,以三路大军南下,分取京东路、京西路与永兴军路,中路元帅,便是当初攻取东京城的副主帅完颜宗翰。

东京城现今有李纲李大人与宗泽老元帅坐镇,人心安定,城防坚牢,倒也不怕他来势如何汹汹。完颜宗翰眼见得仓促之间难以攻下东京城,于是一边屯兵与东京城遥遥相对的檀州,一边派了副帅完颜宗亢领兵六万分三路南下攻取京西南路,前锋直指襄汉。所过之处,子女玉帛,尽皆掳往北疆。得讯迟的村镇,可怜尽入金人铁蹄之下。有逃出来的村民,将这消息四方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天寒地冻,是绝不能避入山中的,于是只能匆匆逃往驻有数千厢军的重镇南阳,以求荫庇。

追兵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

雪冷风寒,奔逃了十余天的人群,已是足软筋疲。惊惧之中,叫喊着发力奔了小半个时辰,终究还是又慢了下来。

金人的前锋,已然出现,张弓搭箭射了过来,落在后面的人,不断中箭倒下。

人群中的哭喊之声陡然高起。

驿道左侧的密林之中,突然间一轮急箭射出。

数十名策马飞奔的金人前锋,纷纷中箭堕马。

领队的那名副将,叱喝一声,停住了队伍,带转马头,向那密林缓缓逼近。

林中又是一轮急箭射出。这一回金兵有了防范,不过十余人中箭。

挡落箭枝的当儿,林中伏兵已经冲了出来。

金人力大,每每喜用狼牙棒之类重兵器,是以两军对阵,宋兵不知吃了多少亏去。

但是冲出来的这枝伏兵,用的居然是丈八长枪,挺着长枪直冲向马头,狼牙棒还来不及挥舞,已经人仰马翻;长枪兵的身后,立刻闪出两名执单刀的士兵,就在金兵落马的一刹那,扑了过来,一左一右,两刀勒过,落马的金兵尚未翻身,已然惨叫着再爬不起来,同伴不及救援,突袭的执刀士兵即刻又退了回去。

金人哗然,有识得伏兵旗帜服色的叫了起来:“是襄阳兵!”

小温侯丧中练兵,襄阳名士周三畏称此举大有古人墨縗从军之意,因此建议旗帜与服色均应尚黑,小温侯不想如此招摇,但仍是将盔缨改成了黑色,一眼望去,迥然不同于其他各军的红缨;将领的袍甲与旗帜,更是多用黑色。

东京留守宗泽帐下,便有三百襄阳精兵,接应檀州撤出的宋军入东京城时,已然立下威名,主帅完颜宗翰眼见得本已成掌中之物的檀州败军居然逃脱,恼怒之余,不免也感慨襄阳军的悍勇。

如今看来,这襄阳军不只是悍勇而已,还要加上“狡诈”二字了。

片刻之间,这枝数百人的金人前锋已是全军尽墨。伏兵伤亡,却不过数十人。

得逃大难的乡民,喘息方定,顾不得雪地寒冷,趴在地上叩头不停。

领队的梁世佑挥一挥手,不耐烦地道:“你们还不快走!等一会金人大队追来,要走可就难了!”

说话之间,梁世佑突然间脸色一变,抬头望向北方扬起的烟尘。

金人大队已经追到了。

他所率的虽然多为步兵,但有了缴获的金人马匹,要想策马而退也还是来得及的。

梁世佑看看仓皇奔逃的人群,略一犹豫便道:“将这些马都在屁股上捅它一刀,赶向金人的大队!”

士兵们哄笑起来,手起刀落。

马儿恋群,受伤之后,痛嘶着奔向迎面而来的大队马群。

金人大队立时混乱起来,只这混乱之中,梁世佑已经率兵跟在后面冲杀过去。

二、

飞雪之中,小温侯正沿着南阳城墙缓缓而行,一路打量着各处城防。

朱逢春自楼下上来。

其时朱逢春已经升任京西南路转运判官,金兵南下,他奉令筹集京西南路各军粮草,到南阳已有数日了,只是一直公事繁忙,许多事情都来不及细谈。今日诸事办完,好不容易偷个空儿,总算可以出来走走。

小温侯停下脚步看着他:“南阳城外,百里之内的百姓、牲畜与粮草,数目繁多,这么快就都迁入城中了?”

朱逢春哈地一笑:“该迁的全都迁了!我办事,你还能不放心?”

他们并肩而行,朱逢春打量着他说道:“三年丧期已过,我还以为这一回你会带着姬大小姐一起出征呢,怎么,还没有搞定?”

小温侯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朱逢春皱着眉头道:“我记得你们上上一回吵翻,是因为姬大小姐和姬瑶光那小子互换身份的事情;上一回吵翻,则是因为你不小心提起了外面关于姬大小姐和唐梦生那家伙如何如何的流言。这一回又是怎么回事?”

小温侯道:“这一回是因为我外祖家的七表舅。”

朱逢春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吕七世叔,滥好人一个,他怎么会得罪姬大小姐、而且还得罪得如此之大,害你们两个又吵翻了?”

小温侯道:“你也知道我家七表舅那个人。他刚刚从外任回来,说为了温家的宗嗣着想,给我带了两个在江南买的据说有宜男之相的女子。”

朱逢春只一怔便大笑起来:“吕七世叔这可不是自己将头送到老虎嘴边去了?他要做好人,怎么也不先打听一下姬大小姐是何等人物!”

说着他上下打量着小温侯,笑得更是不可自抑:“我倒是很熟悉姬大小姐笑里藏刀的样子,可是当真想不出她对小温你大发脾气的横样。那两个女子,你自然是无福消受的,想必是退给了吕七世叔了?”

小温侯微微一笑:“若只是退回去也还罢了,她偏要对七舅母说,这是七表舅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我领兵出来时,七表舅家里还在吵这件事。若不是我从中回护一下,只怕七表舅受的罪远不止如此。”

朱逢春笑眯眯地道:“好像姬大小姐每一次来襄阳,最后都会闹得不欢而散,不免让人感到,她大小姐根本就乐意这样闹下去,好将婚事一拖再拖——她倒不怕年拖得年华渐老呢。小温,不是我说,你对姬大小姐,也是太过容让了,才由得她这么折腾人。”

小温侯但笑不答。

巡城之后,他们同路返回南阳知州衙门。

虽然时世艰难,除夕之夜,知州衙门中,还是悬起了大红灯笼,取一个喜庆之意。南阳城中,也是爆竹声声。

知州严大人向小温侯含笑说道:“侯爷冒雪来援,连日奔波,整饬城防,下官真是感激不尽。”

小温侯微微笑了一下,答道:“我受国家爵位,守土有责,严大人又何必客气?”

朱逢春则道:“南阳乃襄汉门户,襄阳六州出兵救援南阳,自然是份内之责。”

小温侯身后的两名家将,焦急不安地看了看天色,一大早领兵出去巡视的梁氏兄弟,应该回来了吧?

府衙外突然一阵喧哗,奔进来的那名兵丁,喘着气跪倒在地,急匆匆地报道:“梁二将军被金人大队围在了三十里外的小石桥,梁大将军闻讯去救,也失陷在里面了!现在金人分了一枝军马继续追赶逃往南阳的难民,大队留在石桥围困两位梁将军!”

小温侯霍地站起身来,喝令吹号点兵。

严知州不无担心地道:“侯爷,金人大队居然不取南阳而围两位梁将军——这其中只怕有诈?”

小温侯接过家将递上的双戟:“无非是引而不发、诱我救援时好一网打尽罢了。”

严知州大为意外:“侯爷既然知道——”

小温侯只道:“严大人,你只管会同朱大人守紧城墙,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得擅自派兵出城!”

严知州心头一凛。

小温侯已踏入了厅外的风雪之中。

严知州忐忑不安地转向朱逢春,嗫嚅着道:“朱大人,你看——”

朱逢春道:“严大人,你得明白,小温侯和两位梁将军,带的都是襄阳六州的子弟兵。”

无论是小温侯还是他麾下的将士,都不会坐视梁家兄弟那枝人马失陷在金营之中。

但是严知州随即发现,小温侯带走的,不但有一千襄阳军,还有一千南阳厢军。

严知州心中不安,低声说道:“朱大人,南阳厢军,号称八千,其实你也知道,精锐都在那两年征发去救太原时折损了,现今余下的不足六千,还多是这两年才召募进来的新兵。现在侯爷又带走一千——下官担心南阳城防——”

朱逢春淡淡地道:“今日南阳若是不出兵救援,他日将没有一枝人马会来救南阳。”

严知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朱逢春又道:“严大人,南阳的城防,就交给我吧,你只管安抚城内百姓。”

严知州恍然明白,小温侯说的“会同朱大人”,其实言外之意,就是将南阳交给了朱逢春。

兵符事大,如此私相授受,只怕不妥……

可是小温侯一来,实际上已经接管了南阳的城防,厢军将士,甚至于根本不曾请示他这个主官,便已经领命点起一千兵马随小温侯出了城。

严知州踌躇良久,还是抖着手递上了南阳厢军的兵符。

朱逢春接过兵符之际,突然仰头望向夜空。

严知州困惑地抬头望去。

夜空中什么也没有,只有雪落纷纷。

但是朱逢春已经喝道:“准备弓箭!”

廊下士兵立刻奔到庭中,张弓搭箭。

一只鸟儿已经在他们准备好之前飞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只。

数十枝长箭破空飞去,那只鸟儿中箭落下。一个亲兵小队被派往那鸟儿落下的地方搜寻。

朱逢春回过头来道:“严大人,有人放出了三只信鸽。但是我只截住了第三只。南阳城中,只怕有内奸,严大人你熟悉民事,还要请大人清查全城户口,找出可疑人等,严加看管。”

半个时辰后,亲兵小队带着那只信鸽来回报。

解下鸽子脚爪上缠的细竹筒,小心地取出竹筒中的信件。

薄薄一张信笺上,只写了一行字:小温侯率兵两千去救梁家兄弟。

朱逢春蓦地合起信笺,森然说道:“严大人,希望你尽快找出内奸!”

三、

密林中雪落无声,间或只听得见一两声咳嗽。

梁世佑站起身来,望向南阳方向。

隔了金人密密层层的包围,他们仍然可以远远地望见南阳城中的灯光,听到除夕之夜的爆竹声。刚刚隐约听到的喊杀之声,现在却已经寂静下来。

梁世佐困惑地道:“难道说小温发出来的救兵被堵了回去?”

梁世佑白他一眼:“小温有这么差劲?”

攀在树上眺望的一名士兵突然叫道:“二位将军,敌营后方有动静!”

梁世佑一拍兄长的肩膀:“小温一定是绕到敌营后方去了,所以才让我们等了这么长时间!咱们快快准备!小温他们,立刻便要动手了!”

才刚整顿兵甲,敌营后方,已经喊杀之声大起。

梁氏兄弟这枝人马,休整了大半夜,精神正好,迎了那喊杀之声,劈入敌阵之中。

雪地之中,火光点点,向小温侯和梁氏兄弟这两枝人马聚拢过去,慢慢地几乎已经将他们牢牢裹住。但是策马在前的小温侯,长戟翻飞,如剑尖透过布匹一般,刺破了层层重围,能够紧紧跟在他身后的,虽然始终不过百余骑,但已足够将敌阵撕开一个裂口,这裂口一点点向梁氏兄弟逼近,最终汇合到一处。

小温侯勒住马,一戟挑飞闯过来的一名敌将,打量着梁氏兄弟诸人,一笑道:“好,咱们再杀出去!跟我来!”

小温侯在前,梁氏兄弟一左一右护住他两翼,呼啸一声,向着来路又冲杀回去。

天亮时分,飞雪暂停,勒马回望,金人大队正紧追不舍。茫茫原野中,南阳城已经望不见踪迹,前方耸峙的,是重重山岭,朝雾之中,隐隐望得见一座宝塔的尖顶。

一名厢军偏将度量着那座宝塔,疑惑地道:“侯爷,那不是石佛寺吗?我们怎么杀到这儿来了?”

南阳城已在数十里之外的东南方向。

小温侯摸出鞍边的水袋,喝了几口,停一停方才答道:“往南阳的路,金人守得紧,就算我们冲得过去,其他人也冲不过去。不如引他们到石佛寺。洪将军,你识得路径,先领兵撤往石佛寺,那边自有人接应。”

那洪将军虽然诧异小温侯不知何时在石佛寺埋下了一枝伏兵,但还是领命而去。

小温侯只留下了三百骑断后,迎着越来越近的金人大队。

晨光之中,金人前锋士兵的面目已经清晰可见。

小温侯独自驻马在缓坡之上,长戟在手,居高临下,气势凌人。

金人前锋不觉停顿下来,领队的千户下令放箭。

小温侯已经策马冲了下来。

急箭如雨,却被小温侯舞动长戟挡了出去。

弓箭对准小温侯的当儿,梁氏兄弟引着三百骑,分左右两枝,自缓坡后冲了出来,疾风般卷向金人的侧翼。

小温侯的马快,先一步插入了敌阵之中,透阵而过,再返身冲杀回来,恰恰与梁氏兄弟汇合到一处。

不过片刻之间,小温侯一行人又已破围而出,长戟之上,挑着那名领队千户的头盔,那名千户已不知被踩在哪匹马的蹄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