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3部分

《巫山传》》 · 扶兰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小温侯望向巫女祠这边众多的女信徒,见那些蛮女果然也个个身佩无鞘长刀。即使是汉装女子,一眼望去,也绝不似汴京女子的文弱风范。

遥望着山上山下的攒攒人头与人群中的闪闪刀光,小温侯皱起了眉:“这样混乱的场面,稍有不慎,一夫倡乱,万夫作乱,阎罗王和韩起云是否控制得住?朱五你可要有所准备才是。”

朱逢春微微一笑:“土人虽然蛮勇,对药王和巫女却是敬若神明,不敢有半点违逆。所以今天你尽可以放心坐在这儿看两虎如何相争。不论谁输谁赢,我们都是稳赚不赔。”

每年春节大祭之时,药王庙与巫女祠信徒的械斗,都死伤惨重。

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

只要能够将其中一方的信徒挡在巫山县城之外,料他们想斗也无从斗起。

这一条釜底抽薪之计,可真是费了大家无数苦心啊。

说到此处,朱逢春又郑重地加了一句:“小温,看今天的情形,你可千万不要插手。你的身份不同,若是胡乱帮手,让巫女祠或是药王庙认为你和我有所偏袒,麻烦可就大了。千万记得,咱们是坐山观虎斗,万万不能亲自动手去打老虎!”

坐在小温侯左手边的梁世佑“哧”地一笑:“朱五,如意算盘不要打得太响。万一药王庙和巫女祠打成平手,两方信徒都可以入城参加春节大祭,只怕今年会斗得更凶!”

朱逢春叹口气道:“你说姬瑶花会让他们打成平手吗?”

他们已经多日不曾见到姬瑶花了,不知道她最近究竟在忙些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姬瑶花绝不会对今日的赌斗袖手旁观。

而若是她插手……

梁世佑向小温侯低笑道:“小温,你送给姬大小姐那尊辟毒蟾蜍,可真是如虎添翼噢——原来姬大小姐至少还忌惮着巫女祠的毒虫,不敢乱跑;现在可好,百无禁忌,飞得人影都不见了,我看你可——”

小温侯一肘撞在他左肋之下,梁世佑痛呼一声住了嘴。

朱逢春遥望着西都山下的滔滔江水,喃喃自语般说道:“阎罗王和韩起云怎么还不来?”

二、

药王庙与巫女祠两批人马是堵在城门口了。

一列道士一列药农簇拥着阎罗王乘坐的滑竿自药王庙中出来,沿路抛散着细细的松枝。

一列道姑和一列蛮女簇拥着韩起云乘坐的小轿,重帘低垂,四角饰以鲜花,自巫女祠出来,沿路抛散着各色花瓣。

两队人在城门相遇。

城门逼仄,不能容两队人同时出城。

谁都不肯后退一步,于是就僵持到现在。

抬轿与抬滑竿的人已经换了两次肩。

日头已高,越过对面山岭,也越过高耸的城墙,射入城内来。

阎罗王看看日色,终于忍不住自滑竿中坐起身来,提高了声音说道:“韩师妹,这样下去,我们两人都到不了楚阳台了。”

韩起云在轿内冷冷答道:“罗师兄若是心急,不妨先让一步。”

阎罗王长笑道:“韩师妹既然尊我一声师兄,少不得我这个师兄要拿出师兄的身份与尊严来,先行一步了!”

他右手一挥,神农鞭霍地抽向抬轿的两名蛮女。

但是小轿中突然飞出一只小小竹篮,套在了鞭梢上,竹篮被鞭头劲风击得粉碎的同时,篮中无数小虫也漫天飞了起来,迎了劲风扑向阎罗王。

阎罗王左手扬起,洒出一片药粉,回鞭在空中抡起一个大圆,将药粉挥散出去,漫天飞虫被逼在了丈余开外,一边说道:“韩师妹,你知道我并不想和你动手。”

轿中的韩起云道:“你不是不想动手,只是不敢动手罢了。我就不信,你和小温侯恶斗一场之后,还有力气和我斗!这还只是一篮飞蠓,我看你应付起来就已经很吃力了。你若再不让路,别怪我再放出两篮来!”

阎罗王叹口气,嘬唇长啸一声。

城外也传来一声长啸,似是在与他应答。

韩起云怒道:“你还想找帮手?”

话音未落,小轿中已飞出更多虫豕。

一名离阎罗王较远、药粉效力不能及的道士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

然而晴空中蓦地出现无数只白鹤,越过城墙翩然落下,长颈伸缩之间,飞虫纷纷落入鹤嘴。

小轿中立刻传出尖锐的短笛声,被白鹤追得惊惶失措的飞虫,一阵风似地投入轿中。

韩起云的声音既惊且怒:“阎罗王,你居然请了聚鹤峰的于观鹤做你的帮手?”

聚鹤峰之得名,便在于无数白鹤常年聚居在此,每日早晚,鹤群出入之际,江面上遮天蔽日,蔚为壮观。聚鹤峰弟子日习日见,代代相传,与鹤群狎熟,传到于观鹤这一代,甚至于能够引领鹤群来往于巫山之中。

鹤群本是飞虫的克星,于观鹤也是巫女祠最忌惮的对手。

只是于观鹤其人,清高自傲,向来不与其他弟子来往,韩起云的确想不到阎罗王会请动他来帮忙;更想不到以阎罗王的傲慢,也会请人来帮忙。

要请动本是与巫女祠河水不犯井水的于观鹤,阎罗王肯定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他肯低声下气地去求于观鹤,为的只不过是要打败巫女祠、打败她。

他肯对别人低头,为什么就是不肯对她低头?

轿内的韩起云咬紧了嘴唇。

阎罗王看不见她的表情,笑答道:“于师兄,请你召回白鹤吧。”

城墙上一人朗声长笑,随即传来清亮入云的长啸声,鹤群舍不得这些美味,徘徊了好一阵,方才飞上天空。

一身道装的于观鹤飘然而下,背负长剑,手持拂尘,三缕清须随了微风轻轻飘动,俨然一位仙风道骨的世外高士。他身后还跟随着两名眉清目秀的年轻道士,也都背负长剑,手持拂尘。

论年纪,于观鹤是他们这一辈弟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不过他善于保养,精于修饰,看上去反倒比阎罗王还要年轻许多,

于观鹤面向小轿,竖掌打了一个问讯,微笑道:“韩师妹,好久不见了。恕两位师兄得罪,先行一步了。”

韩起云冷冷说道:“不知于师兄是为了什么要站在药王庙一边与我巫女祠作对?”

于观鹤一笑:“韩师妹言重,于某何德何能,怎么敢与巫女祠作对呢?不过是因为曾经欠了罗师弟一个人情,所以才应邀前来,在罗师弟的身体复原之前,替他看着点儿罢了。待到罗师弟复原之后,于某自然会离去。”

以阎罗王着手回春的医术,于观鹤欠他人情自是情理中事。而且这个人情想必大得让于观鹤面对阎罗王的邀请时说不出一个“不”字。

无论如何,与巫女祠作对,总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吧。

韩起云目送他们扬长而去,蓦地一掀轿帘,向着长街一侧的一幢小楼高声叫道:“伏日升,你出来!”

一袭宝蓝长衫的伏日升,自小楼上飞掠而至,停在轿前,含笑道:“韩师姐有何吩咐?”

韩起云盯着他说道:“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今天你若不想个法子打发掉于观鹤的那群白鹤,我们就别想赢药王庙!”

伏日升含笑躬身:“是,谨遵师姐训示!”

目送韩起云一行离去,伏日升方才收起笑容,沉吟不语。

三、

楚阳台前,先到一步的阎罗王已站在台上。

于观鹤轻摇羽扇,坐在药王庙的松棚之中,松棚之后的那片树林,因为栖满白鹤,已经望不见树枝。

城门前的争斗,早经众人口耳相传传遍了西都山,药王庙的信徒精神大振,一群采茶娘领头唱起了采茶调,洋洋自得地夸耀着药王制茶、驱病延年的种种神效。巫女祠这边,正在踌躇不决之际,韩起云的短笛声远远地自山下传了上来,笛声尖锐古怪,刺得人耳鼓生痛,采茶调立时乱了节拍。好在只得一两声便已停住。但只这一两声,已足够激起了巫女祠众多信徒的勇气,趁对方阵脚打乱之际,一群洞蛮齐声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用长刀在山石上敲着节奏。

那群洞蛮,嗓门大得出奇,歌词虽然听不懂,只这歌声,已经震得人耳中轰轰乱响。

站在朱逢春身后的一名年老衙役,俯身过来,低声解释道:“大人,这群洞蛮,都是喊山郎,所以才有这么大的嗓门。”

巫山之中,水深岭高,村寨之间,不但来往不便,就是互通信息,也是千难万难。所以才有了“喊山郎”这么一种人,一个寨子中只要有一个喊山郎,不须爬山涉水,便能够向邻近几个山头的寨子传送消息。

朱逢春听那衙役解释完毕,哑然失笑。这也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小温侯也失笑道:“边关之上,宋辽两国,虽然多年不曾交战,两军士兵隔阵对骂却是常事。若让这么一批人去骂阵,想必可以骂得对方不敢出头。哦,他们唱的是什么歌?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那衙役的神情有些尴尬,含含糊糊地答道:“山野小调,不雅得很,不敢有辱小侯爷的这个……咳……贵耳……”

朱逢春和小温侯互相看看,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当下一笑带过,不再追问。

此时韩起云的小轿已经到了巫女祠的花棚之中,韩起云翩翩飞上了平台。巫女祠的信徒立时欢声雷动。

韩起云著一身蓝底白花土布苗装,头上身上,披挂的银饰当真是琳琅满目,左手中挎一个小小竹篮,篮上也盖着一方蓝底白花土布,不知那方土布之下,究竟藏着多少虫蛇。

若非她出现在此时此地,看起来只不过是寻常一个身形窈窕、引人遐思的漂亮苗女。

韩起云举起右手轻轻掠一掠鬓发,摘下面纱,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

西都山上,刹那间静寂下来。

梁世佑不觉叹了口气:“艳若桃李,冷若霜雪,这句评语除了她只怕再没人当得起了。却原来巫山门的女弟子,个个都如此出色。汴京城中的美人,同她们比起来,就算姿色稍胜,也总差了那么一点儿气韵。”

朱逢春警告地瞪了他一眼:“梁二,别多嘴,韩起云可不是能够让你随随便便评头论足的那些汴京美人!”

阎罗王注视了韩起云片刻,方才拱一拱手,说道:“韩师妹,日已近午,开始吧?”

韩起云冷冷地看他一眼:“自然。”

他们两人同时旋身扬手,松枝与花瓣飞扬开来,在平台上划出了两个大圈,将那松木平台堪堪分成两半。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飞掠过自己的棚中。

棚中蓦地响起鼓声,林中白鹤被鼓声惊得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不下。

西都山上万千人群几乎在同时放声高歌:“请神罗喂——神来哎——”

歌声在峡谷中回荡。

涛涛江流之声,也被这歌声盖了过去。

在歌声与鼓点之中,药王庙与巫女祠的祭神之典,头一次在同一个地方开始。

小温侯的眉头皱得更紧:“原来他们是以祭神之典的成败来赌斗——无影无踪的东西,这个胜负可怎么评判?”

朱逢春注视着台下兴奋得近于疯狂的人群,苦笑道:“这些乡民,自有他们一套说法。祭神如神在,只看哪一方最能够让他们感受到神祗的降临了。”

这样无凭无据、全依寸心感受的赌斗,只怕不好收场吧?

朱逢春开始后悔。

他应该要事先规定好赌斗的方式的。

可是,他这个巫山县令,能够将药王庙和巫女祠弄进这个赌局,已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他实在没有办法再进一步。

但愿姬瑶花真的能够只手撑天,牢牢掌控住这个关系到万千人群的赌局。

四、

一通急鼓之后,药王庙的六名琶琶女率先捧着琶琶走到松木台侧坐下,略停一停,轻拢慢捻,挑出一串山间清泉般的旖旎小调。

巫女祠这边,六名乐工也已就坐,一笛一笙一箫一响板一胡琴一长筝,倒不似药王庙这边清一色全是琵琶手。

一曲前奏奏罢,鼓点又起。

两名身著锦袍的年轻男女翩翩飞上松木台。

西都山上一片欢呼之声,显然这一男一女大受乡民的欢迎甚至崇拜。

药王庙这边出来的女子,身材修长,容颜俊俏,一双眼睛波光潋滟,仿佛含着无数心意,盈盈欲语。只这波光流转之间,药王庙的信徒便又是一阵欢呼。

那老衙役向朱逢春等人解释道,这是药王庙的女巫苏朝云。

朱逢春叹了一声:“这个名字倒是起得蕴藉风流。”

东坡先生与他聪明美丽的爱妾朝云的故事,天下皆知。这个姓苏的女巫,取名“朝云”,想来便典出于此吧。

梁世佑哧笑道:“朱五,你还得考虑另一种可能性。巫山十二峰之中,还有一座朝云峰呢,倘若苏朝云这名字的来历是因为这座朝云峰,我看你又要头痛了。”

又来了一名注定会惹事生非的巫山弟子。

朱逢春一笑:“我的运气不会这么坏吧?”

那男子则是巫女祠的男觋季延年。

季延年同样具有修长的身材和俊秀的容颜,似笑非笑的神情间,带着一种斜睨众生的高傲和冷淡。

苏朝云与季延年互相打量了片刻。

他们虽然彼此闻名已久,但说起来这还真是第一次见面。

在巴蜀湘楚之地众多的巫觋和众多的舞者中,他们是各自那片天地中最出色的一个。

初次谋面,联想到有关对方的种种传闻,心中不免都有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

鼓点声中,两人几乎在同时振袖起舞。

小温侯久闻南方各地以歌舞祭神的风俗浓厚,今日一见,才知道浓厚到这等程度,荒郊野外,神坛可以不设,歌舞却不能不少。

药王庙的乐声,急鼓繁弦;苏朝云的舞步,同样急促欢快,长袖飘扬,裙裾飞旋,仿佛在诉说一个少女等待情人来到之际那种兴奋激动的急切心情。琵琶女一边拨弦一边吟唱着少女的诉说,吟唱着少女内心深处那种对自己的美丽和魅力深具信心的从容,一个字后往往拖了极长的尾音,一摇三颤,极尽柔腻宛转之能事,与那急鼓繁弦交织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荡人心魂的媚惑之力。

巫女祠的乐舞与药王庙恰成对比,舒缓如柔蔓水草的鼓乐,舒缓如柔蔓水草的舞步——若非亲眼见到,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男子的舞姿可以柔缓到这个样子——配合着等待情人来到的少年那种表面从容、内心急切的吟唱,

小温侯诸人还是初次见识这样的祭神乐舞。

梁世佑低声说道:“朱五,我是不是听错了?药王庙和巫女祠祭神时居然在唱——情歌?”

朱逢春白他一眼:“药王庙以绝色女巫的歌舞取悦药王,原是楚地旧俗。巫女祠信奉的是女神,当然用的是男觋。食色性也,神仙又怎能例外?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梁世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祭神的乐舞,若是让国子监的那些夫子们看到,准会一齐吓晕过去。”

此时药王庙的鼓乐开始变得柔缓而巫女祠的鼓乐却开始变得急促,似乎他们所迎的神祗已经来临,所以苏朝云和季延年的心情与舞步也都有了变化。苏朝云开始变得柔媚娇嗔,水波盈盈的双眼,仿佛正在嗔怪神灵的姗姗来迟;季延年却开始从容地向虚空中的神灵展示他的英武洒脱,面容依旧是冷淡高傲,眼中却已闪耀着灼人的炽热,每一个与他的视线相接的女子,仿佛都能感受到他由衷的欣赏和如欲拥自己入怀的爱恋,离得近的人,已经不自觉地涨红了脸。

他们要魅惑的,是虚空中的神灵。

对于与他们的视线相接、心动神摇的男女信徒,他们是视而不见的。

但是对同台献舞的那个人呢?他们也能视而不见吗?

他们离得太近了。

西都山上只听得见鼓乐与歌声。万千人群都震慑得屏息而待。

谁的心神先乱?谁的舞步先乱?谁的鼓乐先乱?

五、

季延年正缓缓仰身弯腰,自松木台上衔起一片花瓣,之后慢慢地挺直腰身,仰头向天,仿佛要将这花瓣献给虚空中的神灵。

朱逢春诸人悚然动容。

季延年的这份腰力,只怕连他们也不能及。

练舞必练气。

季延年的舞技能够练到这样惊世骇俗的程度,只怕他绝非一名单纯的舞者。

但是季延年流动的气韵突然间微微一滞。

额上微微见汗的苏朝云,正张开双臂飘旋飞舞。

不知名的异香,此时被汗水蒸发出来,伴着她的体香,随了山风一阵阵地飘向同台的季延年。

正处在下风处的巫女祠诸乐工,神情间也有了异样。

鼓乐与舞步,都开始散乱。

药王庙的信徒立刻大笑大叫起来:“哈哈,乱了乱了——巫女祠还不认输!”

韩起云已然发觉其中蹊跷,蓦地站了起来,高声说道:“阎罗王,你使诈!你在苏朝云身上抹的是什么香料?”

阎罗王一怔:“我什么也没给她啊!”

韩起云怒声说道:“不是你就是于观鹤!”

于观鹤精于调香,所制香料,千金难求,即便是皇宫内苑,要得他一点香料,也得全看机缘是否巧合。

香能怡情,亦能催情。

所以无论是佛寺还是青楼,都爱用香料。

经于观鹤之手制出来的异香,令得季延年不知不觉中便着了道儿。

韩起云一边说着,一边扬起了右手,十数道小小黑影箭一般射向旋舞的苏朝云。

苏朝云身形飘起的同时,十指飞弹,银光闪动,一枚枚梅花针已将那十余条飞天蜈蚣全都钉在台上。

这一份眼力与手准,令得看在眼中的朱逢春倒吸了一口冷气,向梁世佑苦笑道:“梁二,你这张乌鸦嘴,这女巫看起来当真是以暗器功夫闻名www奇Qisuu书com网天下的朝云峰弟子!”

乱生仓促,药王庙和巫女祠的鼓乐与舞步都停了下来,阎罗王才说得一句:“韩师妹你怎可出手伤人——”韩起云已经吹响了短笛。

飞虫自花棚中的小轿内飞出,漫天飞舞。

阎罗王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明知鹤群在此,韩起云为什么还要放出飞虫?她当真是气糊涂了吗?

于观鹤的长啸亦起。栖在树梢的鹤群也飞了起来。

满天虫影,鹤舞翩跹。

西都山上人群大乱。

朱逢春心中焦急,站了起来。

这样混乱的局面,一个不好便是一场大斗。

眼看那鹤群便要扑入飞虫之中大快朵颐,混杂在巫女祠诸多女信徒之中的一群汉子,突然间扬手望空撒出数十张渔网。

飞得最快的几只鹤,率先撞入了网中。

于观鹤与阎罗王都是脸色大变。于观鹤长啸着欲召回鹤群,但白鹤究竟只是飞禽,不能那般灵通,只见美食在前,不识渔网为何物,一时间竟召不回来。

身后传来姬瑶花的轻笑之声。笑声尤在耳,姬瑶花已经风一般自众人头顶飞掠而过,缚仙索自漫天虫声鹤影中飞卷向空中的渔网。

站在高台之上,一眼望去,姬瑶花的白衣黑发在鹤群中倏隐倏现,恍惚间已分不清鹤翅与人影。

朱逢春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向小温侯笑道:“小温,我该好好感谢你才是。”

小温侯看他一眼:“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何况出手的又不是我。”

朱逢春但笑不语。

他本想借势再说几句的,但是又担心小温侯被挤兑得太窘了,翻过脸来找他麻烦,当下住了口。

六、

数十张渔网,被姬瑶花一扫而空,挥落在药王庙的松棚之前。

姬瑶花飘飘然落在一旁,缚仙索悄然收回袖中。

韩起云吹响短笛唤回飞虫,空中只有鹤群在失望地盘旋,终究听从于观鹤的召唤,栖回到树梢之上。

韩起云必定非常愤怒,但她的脸容仍是冷冰冰丝毫世事不关心的模样。

她收起短笛,望向姬瑶花:“姬师妹,你当真要和我作对?”

姬瑶花微微一笑:“韩师姐稍安勿燥,且待我片刻如何?”

她转向阎罗王:“罗师兄,今日一战,若没有我,药王庙不说是一败涂地,至少也绝无胜算吧?”

阎罗王颇不情愿地答道:“的确如此。”

姬瑶花眼波一转,笑吟吟地道:“罗师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得为我做一件事情,对吧?”

她忽地凑近阎罗王,轻声说了几句话,之后背着众人摊开右手,让阎罗王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立刻又收了回来,退开数步,脸上笑意不变,望着阎罗王。

阎罗王的脸色极是古怪。

略知内情的几人,本以为姬瑶花是在向阎罗王要松峦峰的武功心法。

但是阎罗王踌躇良久,目光却转向了韩起云。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韩师妹,今日一战,胜负已决,今年春节的大祭,巫女祠只能在楚阳台接受信徒膜拜,不得入城!”

韩起云冷冷地道:“你以暗算取胜,又算什么本事!”

阎罗王道:“韩师妹,于师兄来助我,你早在斗舞之前便已知道;于师兄的本事,就更不用我多说了,只怕除了我就只有你知之最深。至于姬师妹来助我——大约你不使出那些渔网来,姬师妹也没有出手的机会,只不知为你想出这个法子的是谁罢了。这也叫暗算?”

眼见得他们两人一来一往便要当着万千信徒的面斗起口来,朱逢春咳了一声,才待拿出县太爷的威严来调停此事,姬瑶花已在阎罗王身后轻笑道:“罗师兄,你这样尽顾着扯开话题,莫不是想混过我给你划的那道关?”

阎罗王脸色一变,迟疑片刻,答道:“我罗山岂是说话不算话之人!”

他转向韩起云,风霜满面的一张苍老脸孔,刹时间竟涨得暗红,蓦地一咬牙,单膝跪了下去,闷声说道:“韩师妹,我现在当着药王庙和巫女祠的信徒的面,跪请你回来!”

西都山上寂静无声。

不论是兴高采烈的药王庙信徒,还是垂头丧气的巫女祠信徒,一个个张口结舌地呆在当地。

朱逢春与小温侯诸人都怔住了。

姬瑶花原本说好是帮阎罗王的吧?现在看起来,好像她最终还是选择站在韩起云这边?

也不对啊,没有她插手,韩起云又怎么会输?

韩起云也怔住了。

少年时的不打不相识、背着师门偷偷结成夫妻时的缠绵甜蜜、后来的反目,以及那个不当着双方信徒的面跪请便不回头的重誓,刹那间一一掠过心头。

她望向站在阎罗王身后的姬瑶花。

姬瑶花的神情,似乎阎罗王方才若是不跪下去,她一定会在背后给他一脚迫他跪下。

韩起云的眼中,若喜若悲,泪光莹莹,令得她冰冷无情的面孔竟显出了三分怪异。她慢慢地伸出手来扶住了阎罗王的双肩。阎罗王就势站了起来,脸上的暗红兀自未消。

姬瑶花笑意盈盈地道:“罗师兄,你别气坏了自己。明年今日,罗师兄大可输一次给韩师姐,再叫韩师姐跪请你回家,扳回一局啊——”

她抬头望向松木台上淡然相对的苏朝云与季延年,转过目光又道:“请神还须送神。祭典尚未完成吧。”

鼓乐重起,送神之曲奏响。

药王庙的信徒齐声高唱的是:

身如药树,百病不侵。

巫女祠的信徒齐声高唱的是:

魂若鲜花,岁岁芳华。

歌声在江流松涛中飘荡。栖在树梢的鹤群,被鼓乐与歌声惊动,振翅乱舞。

歌声与鹤唳之中,姬瑶花飘然跃落在松木台上,微笑着向苏朝云说道:“苏师姐,你可知道,于师兄送你的那合须用女儿汗水作引子的女儿香,是他和我家瑶光花了三天三夜才调制出来的?你可知道,这条计策还是我献给于师兄的?今日你能险胜,该不该好好谢谢我?”

苏朝云淡然一笑:“是吗?这么说我的确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姬瑶花凝视着她,许久才说道:“苏师姐,你这个人看起来妩媚可亲,内心里可真是冷得像一块冰。我见你迎神之际,哪怕舞步最欢喜最温柔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没有笑意的。神灵若有知,只怕宁受愚夫村妇全心全意的一枝香,也不受你这冷冰冰的一支舞。”

苏朝云心中不觉一懔,面上已生出一点冷厉之意。

姬瑶花当着药王庙诸多信徒的面这样评价她的舞技,很明显是在有意折辱她的威望。

虽然她的内心深处,明白姬瑶花说的的确是事实。

她淡淡说道:“姬师妹又何尝不是冰冷无情之人?我们大家都知道于观鹤是个什么样的人,姬师妹却还放任风神俊秀的弟弟去接近于观鹤。”

姬瑶花脸上的神色凝滞了一下:“于观鹤绝不敢对瑶光放肆无礼。我若没有这个把握,又怎么会让瑶光去见他。”

苏朝云的话,就如她的暗器一样,惯能刺人要害。

姬瑶花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转向了面上隐隐带着怒意的季延年:“季先生,你今日并不是败在苏师姐手中,所以完全不必心中不安。明年今日,先生大可一雪前耻。”

她微微笑着,缚仙索飞起,缠向台下的一株古树,带得她整个人翩然而起,没入丛林之中,临去之前,回头又是一笑,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苏朝云与季延年二人脸上轮了一个来回。

两人心中都是一个寒颤。

姬瑶花的意思,是不是下一回就轮到他们了?

高高看台上的朱逢春诸人,眼见得姬瑶花翩然而来,飘然而去,转眼之间,大局已定。

药王庙赢了巫女祠,阎罗王却输给了韩起云。

真不知这笔账该如何算才是。

本是趾高气扬的药王庙信徒,与沮丧万分的巫女祠信徒,被这笔糊涂账一搅,都是茫茫然不知该喜该怒。

朱逢春脸色有些古怪地望着小温侯:“小温,姬大小姐的这等手段,施之他人也还罢了,将来若是——”

梁氏兄弟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倘若将来姬瑶花真的变成小温侯夫人,他们这帮兄弟,还有好日子过么?

小温侯看看他们,笑而不语。

梁氏兄弟的脸色不觉沮丧起来。

亏得他们还费尽心机地撮合这两个人。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中篇:拦江

一、

除夕之夜,巫山县城中,爆竹声声,酒香飘溢,正是万家团圆时。

积雪低低地压在庭中的老桔树上,苏朝云坐在窗前,漫不经心地挑弦轻弹,细碎不成曲调的乐音,时不时震落一两片积雪。

侍女在火盆中添了几块细炭,剪掉长长的烛芯,房中立时明亮了许多。

另一侍女悄然进来,轻声说道:“小姐,伏日升送来帖子,请小姐到他家中一聚,共度除夕。”

苏朝云答道:“回掉他。就说我有客人。”

那侍女四顾无人,不免怔了一怔,但还是答应着退了下去。

院外有人笑道:“原来苏师妹早知道有客来访啊!”

于观鹤越墙而入,踏着庭中积雪,袍袖飘飘,径直走了进来,在苏朝云对面坐下:“苏师妹推掉伏师弟的邀请,是不是因为他邀请的并不只有苏师妹你啊?”

苏朝云放下支着长窗的竹竿,吩咐添火的侍儿上茶,淡然说道:“我自然知道伏日升还请了甘净儿。这与我又有何相干?寒夜客来茶当酒。于师兄还请勿嫌简陋。”一边示意那侍儿退下,起身移近火盆,靠在煦暖的虎皮长椅中,注视着于观鹤,静静等着他说明来意。

于观鹤打量着苏朝云,好一会才说道:“苏师妹是否知道,姬瑶花姐弟已经决定,风雪一停,便随小温侯入京?”

苏朝云淡淡一笑:“我还知道姬瑶光突然有了一个来自翠屏峰的未婚妻。看起来他们姐弟二人,很快便会各自嫁娶。侯门一入深如海,姬瑶花哪还有机会再像现在这样四处招摇?没有了姬瑶花,姬瑶光自是不足为虑,我们总算可以清静下来。”她看着于观鹤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气:“于师兄不这么认为?”

于观鹤喟叹道:“当今官家崇信道教,宫中收罗有道藏十万。姬瑶光入京,为的就是想寻找机会入宫,从从容容地读这十万道藏。我想苏师妹你也知道,巫山十二峰,无不与道家渊源深厚,只怕十二峰的来龙去脉,道藏中必有记载;甚至于十二峰的武功心法、强弱长短,也会从中透露消息。姬瑶光究竟是想从道藏之中寻找到一些什么东西?想来也不用我多说了吧?所以我绝不相信他姐弟二人真的打算就此罢手。”

苏朝云默然片刻,说道:“于师兄意下如何呢?”

于观鹤拈须微笑:“我倒想先听听苏师妹的意见。毕竟苏师妹你已经和他们交过几次手,对他们了解更多一些。”

苏朝云低头沉吟着,手指轻挑,勾出一串串若有若无的细微乐音,于观鹤的心中不觉升起一股隐隐的烦躁,正待不耐烦地出言探问时,蓦地惊悟,摄定了心神。

苏朝云已抬起头来说道:“于师兄,你心中究竟急切想得到什么,所以才会这样沉不住气、以至于听不得我的琵琶呢?”

于观鹤审视着苏朝云淡定的脸容。这样光波潋滟、摄人心魂的一双眼睛,仔细看来,眼底深处,竟是荡漾着凛凛寒意,冷静得有如水晶。

这样一双眼睛,似是能够看透一切,只不过不屑于说破、更不屑于伸手干涉而已。无论世间如何风云变幻,她只想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云端下的厮杀,琵琶轻弹,打发掉偶尔冲近她身边的麻烦。

于观鹤抚摸着手中拂尘,心念数转,最终只是慢慢说道:“我只想独善其身罢了。不过,苏师妹,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我虽然只想独善其身,无奈有人不肯让你我清静。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

苏朝云嘴角微微一挑,哂然一笑:“说了半天,于师兄还是不肯明明白白地说出你的来意。是不是因为,于师兄的来意不便启齿呢?”

于观鹤伸手拿过铁箸,将盆中的炭火拨旺一些,拍拍手上其实没有的灰尘,这才说道:“苏师妹,姬瑶花已经盯上了你,你也和她斗了几次,不过胜负还很难说。姬瑶花现在又多了一个小温侯撑腰,只怕你更无胜算。不过她幸好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姬瑶光。”

苏朝云望着他脸上映照的闪闪火光:“于师兄,姬瑶光身边,侍卫众多,现在又有了一个翠屏峰的未婚妻,你想要对付他,只怕比我对付姬瑶花还要吃力。更何况么,于师兄,你当真是要除掉姬瑶光?你不怕姬瑶花找你拼命?”

于观鹤一笑:“瑶光骨秀神清,见识超卓,大有六朝遗风,又岂是姬瑶花这样的凡脂俗粉能够相提并论的?没有了姬瑶光,姬瑶花还能有什么作为?”

苏朝云沉吟了一会才道:“于师兄究竟想怎么做呢?”

于观鹤倾身向前:“困住姬瑶花,带走姬瑶光。”

苏朝云看着他道:“于师兄自然是希望我来困住姬瑶花,好让于师兄从容带走姬瑶光了?”

于观鹤微笑:“我要做的并不比苏师妹你容易。”

姬瑶光身后不但牵绊着翠屏峰,阎罗王、韩起云以及孙小香背后的峨眉派,更看重、更着紧的恐怕也是姬瑶光的头脑而非姬瑶花的手段。

于观鹤又道:“明年春节的祭神赛舞,苏师妹想必不希望看到我替季延年调香吧?”

苏朝云瞥了他一眼:“于师兄这是在威胁我?”

于观鹤摇手道:“岂敢岂敢。我不过是提醒苏师妹,不要逼我去找别的人合作罢了。愿意与我合作的,大有人在。即使是伏日升,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肯定小温侯会将姬瑶花真正变成侯府的少夫人,而不是姬瑶花将小温侯变成自己最得力的帮手。他其实是在豪赌一场,要么完胜,要么全败。倘若我能给他更好的选择,伏日升只怕也不见得愿意见到姬瑶花嫁入温侯府。”

琵琶轻响,仿佛苏朝云的心意一般沉吟不决,良久,苏朝云方才说道:“既然如此,于师兄希望我如何困住姬瑶花呢?”

于观鹤站起身来:“以苏师妹的聪明,如何会想不出法子?老实说,我们这些人中,除了伏日升,说起来也只有你能有这样的智谋手段与姬瑶花周旋到底。但是伏日升这个人,风流成性,对姬瑶花未免有些下不了手,我们的希望,究其实还是在苏师妹你的身上。”

苏朝云淡淡笑了一下:“于师兄过奖了,请走好,恕我不送了。”

二、

雪落无声,苏朝云怀抱琵琶,悄然穿行在巫山县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停在了望霞街尽头的姬氏老宅外,望着白雪绿竹掩映的庭院,拨响了琵琶。

清泠如檐下滴水的乐音,穿透庭院中的笑语,传入院中人的耳里。

苏朝云一边拨弦一边曼声吟唱:

白马饰金羁,连翩巫山驰。借问名与姓,天下谁不知?

瑶台花似锦,蜀草碧如丝。花红动人怜,草碧惹人惜。

宁不知白马与碧草,缠绵终有时!

歌声之中,街道左右的人家纷纷打开门来看个究竟。及至见到在飞雪中起舞弹唱的,竟是药王庙的巫女,既惊且惧,不知道巫女突然来到姬氏老宅前、高歌这样一首曲子有何用意,都赶紧又将门关上,生怕惹火烧身。

姬氏老宅中的笑语开始错乱,苏朝云的嘴角则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她的嗓音优美如丝绸,在夜空中轻轻划过,飘落在庭院之中,将这首曲子又唱了一遍,一字三摇,拖长了的尾音,带着美酒般蛊惑人心的旖旎缠绵。

庭院中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地冲了出来,不耐烦去开门的那个少年,越墙而出,姬瑶花紧跟在后面。

苏朝云停了歌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这少年想必便是登龙峰的小师弟方攀龙,看上去的确还很年轻,额头宽阔,目光明亮,长手长脚,布衣洁净,几乎像个单纯爽朗的大男孩子。

姬瑶花看着苏朝云,微微皱起了眉头:“除夕之夜,苏师姐冒雪来访,不知有何要紧事情呢?”

苏朝云淡然答道:“不过是想请方师弟听一听我新编的这首《蜀草碧》罢了。伏师兄能够请姬师妹听《巫山高》,我请方师弟听《蜀草碧》,想必也不为过吧?方师弟既然已经听过,我也就不必久留了,先走一步,两位尽可再回去用团年饭。”

她看了看神色古怪的方攀龙,微微一笑,裙裾旋转,身形飞起,没入雪夜之中,远远地传来她一唱三叹的歌声:

宁不知白马与碧草,缠绵终有时!

歌声渐行渐远渐不闻。

方攀龙转过头来,勉强笑了一笑,说道:“原来巫山城中的传言真有其事,姬师姐,等到你与小温侯成婚之时,一定不要忘了我这一杯喜酒啊。”

不待姬瑶花回答,方攀龙又道:“今晚这顿团年饭,就算我借花献佛,为师姐和姬兄践行吧。”

姬瑶花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他:“方师弟,传言终究只是传言。我与小温侯同路入京,一是为了护送瑶光,二是为了面对困扰我的问题。我若一味逃避,终究还是解决不了。你心中若有困扰,务必也要勇敢面对,否则你永远也不能摆脱或是解决它。”

方攀龙怔了一怔,喃喃说道:“我心中若有困扰……”

初入人世的少年,心中最大的困扰,也许无过于面前这位变幻莫测的女郎。

苏朝云已经在方攀龙心中成功地种下了一根毒刺,但要拔除却只能靠他自己。

三、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到第四天的黎明时分,风雪终于停止。渐渐儿冬阳初生,江面上水雾腾腾。

小温侯一行坐的是川江帮的大船,鱼龙百变的大旗,在江风中猎猎飘拂。

虽然在枯水季节,巫峡之中,仍旧是滩多水急,航道险窄。巫峡入口处,停泊着数十艘船只,驻守渡口的川江帮帮众,挥舞小红旗,挨次放行船只,后一艘船必得等到前一艘船驶出半里开外,方能启航,以免船只太密、顺流而下时容易碰撞。即使是川江帮的大船,在这样湍急的江面上,也只能挨次等候,不便抢道。

小温侯的座船最先放行,紧接着是梁氏兄弟,姬瑶花姐弟一行,回巴东县处是政务的朱逢春。凤凰的座船典后。

巫峡之中,幽暗无光,头顶天空白雾茫茫。

白雾之中,蓦地里一个淡紫人影自北岸山峰横过天空,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竟仿佛悬空而下,迎上了走在最前面的小温侯的座船。船夫纷纷仰头观望这空中出现的人影时,她的左手连扬数扬,六名船夫惨叫着捂着双目倒了下去,坐在舱中休息的另外四名船夫还来不及接手,船只已经失去了控制,沿了急流,向着正当航道的一块巨礁撞了过去。

小温侯立刻翻滚至船头,大喝一声,长戟递出,刺在巨礁之上,船头偏了开去,客船擦着礁石滑向下游。

这时他们才看清,自白雾中凌空而下的,是一个蒙着面巾、体态修长的紫衣女子。无疑这是苏朝云,蒙面想来只不过是不想背上一个明火执仗袭击小温侯的名目罢了。

苏朝云凌空飞舞的身姿,是如此曼妙,却又潜藏着如此凶险的杀机。

一击之后,苏朝云的身形凌空荡起,扑向第二艘船。船夫来不及躲入舱中,疾忙伏倒在甲板上,双手抱头护住自己的面目。但是这一回苏朝云打出的金钱镖取的正是他们的双手。总算梁氏兄弟见到前一艘船出事,及时冲至舱门,舞起双枪,打飞了十余枚金钱镖,护住了离舱门最近的两名船夫,忙乱之中,船只险险儿自巨礁一侧擦过。

苏朝云已经自他们头顶掠过,迎上了姬瑶花的座船。

姬瑶花站在船头,缚仙索飞起,卷向苏朝云头顶之处。

临近江面,雾气稀薄,苏朝云身上缚的那根银白钓丝,已经逃不过姬瑶花的眼睛。只有缠住这根钓丝,苏朝云便将如鱼儿落网。

苏朝云在半空中提气轻身,身躯拧转,攀着那根悬在空中的钓丝倒翻上去,让过缚仙索,左手扬起,数十枚梅花针杂着金钱镖打了出去,趁着姬瑶花忙于挥袖卷落暗器、凤凰的船只尚在一里开外的良机,向半空中荡了上去,攀上自两岸山峰之间横过江面的另一根钓丝,没入白雾之中。

姬瑶花仰望着空中的茫茫白雾,高声说道:“苏师姐,你我之间的事情,尽可在你我之间解决,为何要拿峡江中这么多船夫和行人的性命来斗气?”

白雾之中,南岸山峰上传来苏朝云的朗朗回答:“姬师妹,不要将这件事情栽到我的头上来。祝你能够平安通过巫峡,也希望你能够平安通过西陵峡!”

琵琶声响起,半入江风半入云,伴随着苏朝云穿透浓雾的歌声: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姬瑶光也走到了船头,打量着江上白雾:“能在两岸山峰之间拉起这么两条钓丝的,恐怕只有于观鹤驱使的鹤群了。不过这个主意必定是苏朝云想出来的。西陵峡比巫峡更为险要,有他们两人守在岸上,可能会更加凶险。”

姬瑶花看他一眼:“难道我就该听从苏朝云的暗示,折转回去?”

然后再让苏朝云从从容容地对付姬瑶光。

姬瑶光一笑:“你有那么笨吗?我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说,你不应该将于观鹤赶到苏朝云那边去的。我自信要对付他还是有把握的。”

姬瑶花轻轻叹了一声:“我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你可明白,一个人若是太想得到一样东西时,就会不择手段?”

姬瑶光默然不语,过了一会,转过话题说道:“瑶花,方才小温侯的船出事时,你的脸色都变了。”

姬瑶花一怔:“是吗?”

姬瑶光道:“有些问题,不是面对就可以解决的。你若真无把握,我宁可你暂时躲避。”

姬瑶花默然一会才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先送你入京再说。”

四、

当晚小温侯一行宿在巴东县城。

来往船只,都停泊在官船渡。此处江面较为开阔,可以望见头顶的大片星空,映着船上与巴东县城中的点点灯光,一眼望去,恍然不知何处是天,何处是水。

一艘小船却没有泊岸,慢慢地划向下游。行至江心时,一缕箫声飘摇而出,在江涛夜风中远远地传向峡江两头和两岸山峰。

良久,自南岸临江的一个小村落中传来叮叮咚咚的琵琶声,即便江涛洪亮,夜风呼啸,也掩盖不了这异常清晰的琵琶声。

小船划向那临江小村。

伏日升自船中掠出,纵身上岸,循着那琵琶声找到了隐在小村东头一间简陋小屋中的苏朝云。

一灯荧然,苏朝云怀抱琵琶,盘膝坐在一张宽大的菖薄席上,淡然打量着在她对面盘膝坐下的伏日升,等着他说明来意。

伏日升叹口气道:“苏师妹,你今日在巫峡之上弄的玄虚,也太玄了一点,不但小温侯那些人险险葬身江中,就连你自己,稍也不慎,也会葬身江中。我原来只以为姬瑶花胆大如天,现在才知道,你若行起险来,比姬瑶花还要吓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苏朝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伏师兄这是要来劝我吗?”

伏日升正色道:“不错,我是要来劝你,不要阻拦姬瑶花入京。”

苏朝云静静等着他说明理由。

伏日升道:“苏师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神女峰。一直以来,上升峰与神女峰的历代弟子,不成佳偶,便成怨偶;不成知己,便成死敌,也就是因为,我们所习练的武功心法,委实太过相像,讲求的是识尽人间情滋味。只不过,识尽之后又如何,便大相庭径了。上升峰中历来有一句口号:‘万花丛中过,片叶不去心。’”

苏朝云不觉嘴角微弯挑出一抹浅笑:“片叶不去心——伏师兄,你的心究竟有多大呢?”

伏日升一笑:“大得足够装入全天下的好女子。”停一停,他继续说道:“至于神女峰的心法要诀,至重要的一句便是‘巫山云雨任飘摇’,讲求的是识尽人间情滋味后却能够不阻不滞、无挂无碍;一旦心有所滞,便会前功尽弃。”

苏朝云沉吟不语。

伏日升又道:“你可知道,关于神女峰上的神女石像,还有另一个传说、另一个名字?”

苏朝云如何不知?神女石像,又被峡江乡民称为“望夫石”,相传是一个苦望夫君不归的女子所化。只是她觉得这个传闻太过捕风捉影,所以一直都视为笑谈罢了。但是听太日升的口气,似乎绝不认为这只是一个无根无据的传说。

伏日升道:“当真说起来,论家世、人品、性情、才干,姬瑶光无论如何也不应该不希望有小温侯这么一个姐夫。可为什么他一直坚决反对、一直想方设法地阻挠他姐姐和小温侯的接近?为的也就是这个缘故。情到深处,任性逍遥的神女,便会变成无怨无悔的望夫石!唉,有几个女子,当真能够做到识尽看破人间情滋味?当然了,苏师妹也许是一个例外。”

他不能不注意到,苏朝云的眼神,冷静得如波澜不惊的湖面。也许正因为有着这样的眼神,苏朝云才能够置生死于度外,在惊涛骇浪的峡江之上,凌空飞舞,阻拦小温侯一行的船只。

苏朝云没有说话。侍奉神灵的巫女,原不许有人间情爱。她爱恋的只能是虚空中的神灵。朝云峰的心法,由此而致力于培养一颗冷静出尘的心,好在浊世之中保全洁净如青莲的巫女。有朝一日,不能再以这样一颗心俯瞰人世、淡视风云,也就是巫女退任、泯然于众生之时。

但是在楚阳台上,姬瑶花对她说:“神灵若有知,只怕宁受愚夫村妇全心全意的一枝香,也不受你这冷冰冰的一支舞。”

想到季延年那浓情如酒的舞姿和眼神,苏朝云心中蓦地掠过一阵不安。

伏日升轻叹道:“我最初是想大家联手制服姬瑶花,可惜都未能成功。不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苏师妹,你那一曲《蜀草碧》,固然可以乱了方攀龙的心,却还不足以乱姬瑶花的心。现在苏师妹可否明白,我为什么要劝你放姬瑶花入京?”

苏朝云迅即摄定了心神:“自然明白。与其我们冒险出手,不如让小温侯出手来困住姬瑶花。”

不但困住她的人,也将困住她的心。这才是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

伏日升站起身来:“苏师妹,既然话已说明,你是否要与我同船回巫山县?”

苏朝云微笑:“那就多谢伏师兄了。”

在小船之上,苏朝云轻拨琵琶,弹了一曲《归去来》,和着伏日升的箫声,远远地传入两岸山峰。

北岸山峰上蓦地传来于观鹤的长啸与鹤唳。

苏朝云微微一笑:“于师兄似乎非常生气呢。但愿他能够暂且忍耐一时,不要急于去找姬瑶光。”

伏日升也微笑着,一边在心中忖度着苏朝云脸上的笑容,终于明白舞台之下的苏朝云,为什么不能像舞台之上的苏朝云那样,让他生出如赏名花、熏然欲醉的感觉。

因为苏朝云微笑的时候,波光盈盈的一双眼睛,其实是没有笑意的。

下篇:双飞

一、

东京城中,十一月初的天气,虽然称不上滴水成冰,也已经极为严寒。冬云阴沉沉地压在天空之中,一如东京城外黑鸦鸦的金人军营压在东京人的心上一般沉重。勤王的各路人马早已被遣散,禁军精锐,早在正月里的攻城战中便已损失惨重,所余精兵,又因北方重镇太原危急,不得不分兵北上救援,东京城中兵力既有限,士气又低落,隐隐然已有无尽悲凉之感。

日暮时分,禁宫之中,歌钟响起,伴着悠扬的唱经声,传入宫外的街巷。

身披锦袍、头戴金枝玉叶冠的苏朝云,由四名道姑六名琵琶女陪同着,穿过御苑的白石甬道,慢慢地走向设在观星台上的祭坛。所过之处,宫女内官,都感激又惶惑俯伏在地,不敢仰视。

观星台旁,乐工歌女正在演奏徽宗帝亲自校定的《黄庭乐》。巍峨高耸的观星台,上下三层,每层都按方位立了四色旗帜,每面旗帜下守着一名身著法袍的道士,共计一百零八人。暮风寒凉,那些守阵不动的道士,已有不少人冻得嘴唇乌青了。在台上最高处,身著太极八卦法衣、披发仗剑、焚香祷告的,是新近被封为国师的东京道士郭京。当今官家,已经将守城退敌的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位国师所说的“六甲神兵”之上了。

苏朝云自观星台右侧绕出来时,才发现对面走来的是同样身披锦袍、头戴金冠的季延年。

他们两人是大宋国土上最负盛名的女巫与男觋,无怪乎会被同时召来,配合郭国师祈请神灵。

四目相视,是同样的冷淡。

琵琶女与季延年所带的乐工都被留在观星台下,两名道士引着他们两人分别自左右两侧登上观星台。

高处寒风刺骨,旗帜翻飞,长长的幡带在风中乱舞。

待到他们两人一左一右站定,长须飘飘的郭国师叱喝一声,桃木剑挑起一张黄纸符,在香烛上点燃了,望空吹去。守阵道士立刻齐声高喝:“请天尊——”

庄严静穆的《黄庭乐》,已变为清远飘渺的《登仙乐》。

苏朝云与季延年振袖起舞。

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同台献舞了。

琵琶女与季延年的乐工,却是第一次奏响同一首曲子。

歌钟悠远,舞步飞扬,恍惚又是楚阳台上的情形。四年赛舞,此胜彼负,此负彼胜,竟是一直不能分出高下。一年年赌斗,原本专注于神灵的心,却在不知不觉间转移到同台的对手身上。舞给神灵的深情,年复一年,渐渐已悄然生变。

三道纸符发出,郭国师转而用桃木剑将神案上玉盆中的清水洒向起舞的苏朝云与季延年,一边踏着禹步,一边吟唱:“洗尘埃,洗尘埃,洗净尘埃迎神来——”

歌钟转急,舞步转疾。两双长袖,与幡带一道,在空中交错飞旋。

夜色四合,层层香烛燃起,烟雾缭绕,自观星台下望去,台上起舞的人影,如在云中,令得仰望者不觉而生跪拜之心。

终于,夜空中出现一点火光,如流星般径直投入观星台。郭国师大袖一挥,那点火光没入他袖中,立刻燃烧起来。郭国师已旋身甩下了阴阳法衣,桃木剑刺出,挑着燃烧的法衣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向观星台下的众人展示,高声说道:“神降天火,佑我大宋!”

诸多道士同时高喊:“神降天火,佑我大宋!”

郭国师继续说道:“六甲神兵已降世,服我符水者,皆得成神兵!”

他将法衣甩入神案前的铜盆之中,由它烧成灰烬。

狂热的呼喊与急昂的歌钟声里,苏朝云看到了季延年脸上一闪即逝的、鄙夷的冷笑。

她知道自己脸上必定也掠过了这么一种冷笑。

这不是巫山,台下也不是巫山的淳朴乡民。他们对神明的信仰,远远不足以召来神灵。郭国师的伎俩,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们。

二、

十一月初六,国师郭京以六甲神兵出战,一败涂地。金人攻破了东京城,全城骚动,东京人终于明白到,要保护家园,已经不能寄希望于别人,而只能凭借自己的双手。短短半日之间,请战者达三十万之众。更有热血之人,沿街高呼 “人自为战,家自为战”。金人虽然勇猛,却不能不忌惮这样的巷战,一时间只能派兵驻扎在城门处,不敢贸然率大军进城。主帅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派出使臣,索取绢一千万匹,金一百万锭,银一千万锭,以为退兵的条件。

东京城中,人人自危。

六甲神兵大败,国师郭京本要被下狱的,但是他振振有词地辩解道,神兵不灵,是因为人心不诚;话锋一转,矛头便直指季延年与苏朝云,说道请神之后,季延年二人未曾像他和其他道士那样肃立寒风之中恭迎神明,而是径自回住处沐浴休息去了。在神明来到之前,做这些事情倒也无妨;神明既到,两人还如此做法,大有怠慢轻忽之心,神明怎能欢喜?料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惹恼了神明,方才收回六甲神兵,以至于我方大败。

人心惶惶之中,这番话谁也难辨真假。但是季延年与苏朝云两人,迎神之后的确是回住处沐浴休息去了,这却是事实。这件公案本应由开封府或是大理寺审理,不过当此非常时刻,程序大乱,只由官家降下一道手谕,将郭国师、季延年与苏朝云就地监管,待到金兵退后再行审理。

他们都住在已退位为上皇的徽宗帝的一个养静之所洞仙居,监管起来,倒也方便。看管的禁军,敬畏神灵,并不敢乱加喝骂;服侍的宫人,也希冀国师与巫觋能够庇佑自己,奔走应命,无不精心。

纷纷扰扰之中,苏朝云听得宫人一时传言道官家已派宰相何栗大人去金营议和,金人指日可退;一时又听得传言道金人要官家亲自到金营商议和约。一国之尊,亲自去议城下之盟,这真是旷古奇闻。苏朝云还以为传言有误,但是很快得知确有其事。赶往东京的各路勤王兵马已经奉命停止进发,东京城中自发组建的义军,也已经被勒令解散。金兵不日便要进城大括,以凑足赔款之数。

苏朝云讶异地停下了拨弦的手,转过头来看着跟前这个通报消息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面带泪痕,战战兢兢地道:“苏姑娘,你说金人会不会进宫来?”

苏朝云淡淡答道:“国将不国,东京城中,又有哪个地方是金人不能去的?堆满金玉的禁宫,更是他们必来之地。”

那小宫女再也站不稳,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苏姑娘,求求你救救我们大家!”

左右服侍的宫人,都随着她跪了下来,流着泪磕头不断。

苏朝云怔了一怔。

庭院中大雪纷飞,远处已经隐约传来人喊马嘶声,金人已经开始大举进城了。

她转过头望向对面。对面季延年住处的廊下,同样跪满了宫人。住在正房的国师郭京,紧闭着房门,除了他自己的那些徒弟,廊下别无他人。

她起身走到庭院中,季延年也走了出来审视形势。

四目相接,不再淡然避开。季延年率先说道:“大厦已倾,不知苏姑娘有何打算?”

苏朝云遥望着远处的火光:“眼下局势混乱,我若要走,也还是走得了的。季先生若要走,恐怕也不是难事。你要走吗?”

季延年心中一阵茫然。他要走吗?

苏朝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近的地方审视这个老对手。她这才发现,季延年冷淡的面容上,其实却有着一双温暖如冬日阳光的眼睛。也许正因为他心中的那点温情,才使得他的舞姿能够漫染出一种熏人欲醉的浓烈。

季延年转过头来打量着踌躇未决的苏朝云。他原以为苏朝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去,她看起来根本就是那种只愿独善其身的人,如佛家所说的“自了汉”。但是此时此刻,她却仍在犹豫;只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舞者,也是命定要庇护众生的巫女。乡民与信徒的年年膜拜,是对她的崇仰,也是对她的祈求与希望。

季延年转过目光说道:“其实我能够走的把握并不大,所以留下来也是无可奈何。”

虽然说练舞必练气,论起内功真气的修为,寻常练武之人都难望季延年项背;但是毕竟季延年不是与姬瑶花斗了这几年的苏朝云,无论是武功招式还是对敌经验,他都大为欠缺。

苏朝云自是明白季延年的话。

现在要走,是最好的时机。一旦金人封锁了宫门,要想出去,无疑会困难得多。

季延年默然仰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苏朝云轻轻吐了口气:“要走就一起走,要留也一起留吧。天下虽大,我却找不到第二个对舞之人了。”

季延年诧异地望着苏朝云,良久,忽地笑了起来:“苏姑娘这句话,让季某深感容幸,也深有同感。”

苏朝云回过身去,向那些惶急的宫人说道:“禁宫之中,最荒僻的无过于冷宫与洗衣房,你们都躲到那儿去吧。至于能不能躲得过,那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我和季先生的这些从人,也跟你们一起去,遇上些散兵游勇,也还可以为你们抵挡一阵。金人退走后,我们自会到这两处来找他们。”

一名琵琶女惊异地道:“小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苏朝云淡淡答道:“我们若和你们一起走,一旦遇上乱兵,你们还走得了吗?”

雪光之中,身着绯紫色绣缠枝银牡丹衣裙的苏朝云,明艳之色仿佛能照亮这庭院。

站在她身边的季延年,即使只著了一袭白布长袍,同样也是光耀照人。

这两个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会是万众瞩目的中心。

琵琶女默然低下头去。也许只有像她们这样默默无闻的平凡之人,才能在兵荒马乱中不引人注意地躲藏起来。

宫墙之外,已经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

围住洞仙居的金兵,出乎苏朝云两人意料,并没有进来。等了许久,一名带队的将官赶来,还带着个通译,站在院门外高声说了一番话,那通译逐字译来,却是要征召苏朝云与季延年。他们两人的大名,传扬已久,在笃信鬼神的金人看来,与那位欺世盗名的国师郭京委实不能相提并论。因此上,了解中原情形较多一些的主帅完颜宗翰特意发下命令来,庆祝胜利的祭神大典上,苏朝云和季延年要与金人随军的萨满巫师一同祭神,以诏示天下,大宋国土上的神明,已经许可金人的到来。

苏朝云怀抱琵琶,随在季延年身边走了出来。

街道之上,处处是金兵,路旁宅院之中,哭喊声时时可闻。宫中与朝廷府库以及官民家中的金银财帛,一车车拖了出来;两宫妃嫔,皇子公主,王公大臣,贵妇淑媛,都被剥去满身珠玉,赶出府院之外,以便于金兵在府院中插括财物。可怜这些人平日里哪曾在雪地中冒过严寒,一个个缩头呵手,踉跄欲倒。

护送苏朝云与季延年的一小队骑兵自他们身旁驰过。在马上望着禁宫内与街道上的情形,苏朝云不觉悚然心惊。国破家亡的悲凉,历代歌赋,往往多有描摹;但是亲眼见到,心神所受的冲击却又大大不同。微微侧过头望向季延年,季延年恰也向她望来,两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与自己心中的震撼。

出了城门,远远地已经望见金人的大营。

一入金营,只怕是再无脱身的机会。

苏朝云轻轻拨响了琵琶,曼声吟道:“楚阳台畔好花枝,借问阮郎归不归?”

季延年遥望蜿蜒北流的汴河,虽然已是隆冬季节,汴河中夹带了太多东京城中流出来的残羹剩饭、洗浴温水,只在沿岸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信口接道:“戎马不如归马逸,汴河对岸子规啼!”

他们两人以巫山土语对答,一字三折,即便是通译也不明所以。

苏朝云蓦地自鞍上扭转身躯,当心一划,急响繁弦中,琵琶柱头上迸射出十数枚柳叶小飞刀,走在他们身后的十余名金兵大叫着捂着面门栽下马去;季延年已在苏朝云转身的一刹那自马背上横飞起来,右手扣住马鞍,带动身形,双足飞踢,走在他们前面的两名金兵正中后心,被踹下马去。季延年顺手抢过了其中一人手握的狼牙棒。

季延年挥舞狼牙棒的模样,令得苏朝云不觉哂然一笑,心中一缕暖意幽然而生。

苏朝云两人带转马头,向汴河飞奔而去。拦路的金兵,远者被苏朝云的暗器击倒,近者被季延年夺来的狼牙棒挡了开去。一片混乱之中,转眼之间已被他们冲近了汴河。但是此处人少开阔,金人不怕误伤自己人,急箭如雨,逼得他们只能藏身马腹之下,离汴河还有半里来路时,两匹马中箭太多,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苏朝云两人自马腹下蹿了出来,向河岸疾奔之际,不停地变幻身形步法,以迷惑追兵令他们无从描准。

汴河终于就在眼前。

宽达二十余丈的河面,不是一跃能过的。

季延年扬臂掷出了狼牙棒。

他们两人手牵着手纵身飞掠向汴河对岸,一口真气将尽之际,踏上了狼牙棒,缓得一缓,已经换了一口气,狼牙棒砰然落水,他们两人却已凌空拔起,向对岸飞去。

北风呼啸,在乱舞的雪花中横过河面的身影,衣襟翻飞,如一对凤蝶般翩翩而去。

四、

楚阳台上,又是一年一度的祭神赛舞。

西都山上人头攒动。东京城陷的消息,已经传到巫山。金兵已经将东京城的官民财物搜括一空,却还是逡巡不去,看起来南下在即,乡民心中既惊又惧又怒,向神灵的祈求,也更为急切与虔诚。是以虽然未到正祭之时,涌入巫山县的四方乡民,仍是大大多过往年。

松木台上铺满松针与鲜花。药王庙的松棚与巫女祠的花棚一如往年,搭建得精美洁净。阎罗王与韩起云分坐两边。

唯一不同于往年的是,药王庙的琵琶女与巫女祠的乐工都失陷在东京城中,仓促之间,又找不到能够让苏朝云和季延年满意的替代者,是以今年的祭神赛舞,竟无乐手。

身着锦袍的苏朝云与季延年在鼓点声中登上了高台。

自东京一路奔返巫山,他们两人都带着风尘之色。此时相对,恍然都有隔世之感。

苏朝云怀抱琵琶,季延年手中握着一枝湘妃笛。为他们的舞步伴奏的,将是他们自己。

鼓点停下之际,季延年抢先吹响了竹笛,却是苏朝云当日在东京城外唱过的那首《阮郎归》。

这样的曲子,媚惑的是男神而非女神,正是药王庙的女巫该唱该舞的。

苏朝云嫣然一笑,左手抱琵琶,右手长袖挥出,翩然起舞,一边曼声唱道:

楚阳台畔好花枝,借问阮郎归不归?……

西都山上的诸多信徒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巫女祠的男觋如何能够为药王庙的女巫伴奏?这个胜负可如何计算?

一段唱罢,苏朝云琵琶响起,弹的是巫女祠的迎神曲《巫山高》,季延年起舞之际,鲜花四散,伴着他醇厚如美酒的歌喉:

碧丛丛,高插天,大江翻阑神曳烟……

高高看台上的巫山县令皱起了眉,向身边的县丞说道:“这样赛下去,药王庙与巫女祠如何分出胜负?”

那县丞苦笑道:“大人还是先别担心胜负的事情吧。大人你难道没有发现,本来应该专心迎神奉神的两位巫师,现在看起来都不是这么回事?只怕那些乡民会骚乱!”

松木台上高歌起舞的两人,目光与精神,很显然都在对方的身上。他们专注于如何配合对方的舞步与曲调,专注于如何在最适当的时候插入自己这一段歌舞。山风中细雪纷飞,身着锦袍的两人,就如雪中飞舞的两只凤蝶。这情景若放在别时别地,自是美妙无比;但在此时此地,巫山县令只看得冷汗直冒,搓着手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阎罗王与韩起云都站了起来。他们都已发觉眼前情势的不妙。回过神来的乡民,已经开始在私下里嘀咕说今年的迎神舞只怕迎不来神灵,因为迎神的巫师看起来不太对劲。

韩起云回头低声喝道:“奏送神曲!”

不能让苏朝云与季延年再这么对舞下去。季延年浓烈如酒的眼神与舞姿,如此轻忽地掠过台下的信徒,而只专注在苏朝云身上,已经引起了巫女祠诸多信徒的不满。她相信苏朝云全心全意配合季延年的笛声与舞步,也已经令药王庙的信徒大不乐意。

巫女祠送神的鼓点率先响起,药王庙紧跟其后,台上两人,恰恰轮到季延年吹笛,苏朝云旋舞着唱起了药王庙的送神曲:

楚阳台畔好花枝,千朵万朵送郎归……

笛声节节高起,苏朝云的歌声也节节高起,舞步越旋越急。

蓦地里竹笛迸裂,乐声戛然而止。

苏朝云的歌声仍旧袅袅有余音,飞舞的长裙慢慢落下。

季延年叹息着掷去手中破裂的竹笛:“我输了。不过我手中若是铁笛,今日胜负,还未可知。”

苏朝云嫣然而笑。

他们忽然有所感触,抬头望向临江的那片树林。

自林中飞掠而来的,正是姬瑶花。

姬瑶花落在台上,笑意盈盈:“苏师姐,恭喜你终于有了真正的笑容。在我看来,这也是你舞得最动人心的一次。唉,五年赛舞,总算有了今天的成就,也不枉我当初设下这场赌赛的一番苦心了。”

苏朝云一怔,随即冷冷地道:“你今日来此,就为了与我说这一番话?”

姬瑶花一笑:“当然不是。我还想告诉苏师姐,一直以来,苏师姐都是冷面冷心,害我总找不到苏师姐你真正的弱点,以至于缠斗到今天。不过现在,你已经有了一个能乱你心的弱点了,以后的日子,你可要当心哦,若是哪一天我不小心弄伤了季先生,苏师姐,且看到那时,没有了这样一位对手,你长袖善舞又如何舞?”

她笑着挥出缚仙索,缠向台下古树,身形飞起,翩然而去。

留下细雪中愕然相对的苏朝云与季延年。

后 记

一、《》之名

佛家称空中飞行的神为飞天;道家则称之为“飞仙”。

飞天本是泛指飞行之神,但流传之中,渐变为专指乾闼婆与紧那罗的复合体。

乾闼婆为梵语,意为天歌神,因为周身散发香气,又名香间神;紧那罗意为天乐神。两神形影不离,男子马首人身,女子端正妙丽,是恩爱的夫妻,同为天龙八部中的神祗。乾闼婆——乐神,专司在净土世界里散发香气,为佛陀、菩萨、众神、天人献花、供宝、作礼赞,栖身于花丛,飞翔于天宫;紧那罗——歌神,专司在净土世界里为佛陀、菩萨、众神、天人奏乐歌舞,居住在天宫,不能飞翔于云霄。不过,在流传过程中,二神渐渐男女不分,合为一体,化为后世的飞天。

飞天为佛教之神,而巫山诸弟子,与上古之巫觋、后世之道家渊源深厚,借用“飞天”之名,原本不太合适。但是佛教初来东土之时,“飞天”与“飞仙”,已是不能截然区分;自唐以来,儒释道三教合流之势已成,那就更不能严加分割了。

而且飞天之职司,其实全在于娱神,这一点与巴蜀湘楚之地的巫觋,并无二致。

因此上,与祭神之乐舞相关的本篇,以“”为名。

二、巫山十二峰之朝云峰

朝云峰为巫峡北岸第四峰,位于江北的箭穿峡口,其峰势宏阔。每天清晨,日出之前,峰顶氤氲缥缈;日出之时,彩云环绕,时聚时散,变幻出各种图景,仿佛仙山,因而得名“朝云峰”。

云霞变幻,如天女起舞,故设定朝云峰弟子为善舞的女巫。

三、巫山十二峰之聚鹤峰

聚鹤峰为巫峡南岸第二峰,峰顶多怪石,石上遍生古藤。林木苍翠之间,是白鹤栖生之地。每日清晨,白鹤从峰顶飞出;薄暮时分,又从峰外飞回。由此得名。

鹤性高洁,用之匹配于观鹤,本不太合适;然武则天却以“控鹤府”命名她的内侍之府,《天龙八部》则给好色如命的第三大恶人取名“云中鹤”。

后人更有诗云:翩然一只云间鹤,飞来飞去宰相衙。

世人为什么会认为,那翩然飞舞的身影下,潜藏着如此浓烈的欲望呢?

季延年最后唱的《巫山高》,系李贺诗。其余各诗句,大多是化用或是借用前人句子,也就不再一一注明出处了。

蝶恋花

巫山传之六

蝶 恋 花

扶 兰

一、

夜色深沉,北风呼啸,巫山县城的大街小巷,寂无行人,只听得更鼓声声,间或有一两声拖长了的夜枭啼叫之声,在这寒气刺骨的冬夜之中,倍觉凄清。

姬瑶花翩然掠过长街。

前方便是药王庙所在的松峦街。

沉沉暗夜中,街道尽头悄然出现一个人影。

姬瑶花停住了脚步。

冷月如钩,月色投在那人的宝蓝长衫之上。

姬瑶花轻声笑道:“伏师兄深夜不眠,不知有何见教呢?”

伏日升含笑拱手答道:“不敢言见教。姬师妹行色匆匆,这是要去见韩师姐收取你今日的酬劳么?”

姬瑶花道:“我这么辛苦才逼得罗师兄屈膝下跪,满足韩师姐十几年的心愿,让他们夫妻团圆,和和美美地过一个新年,取一点儿酬劳,应当不为过吧?伏师兄向来怜香惜玉,韩师姐十几年的孤单辛酸,就不能动你怜意?我今日也算是替伏师兄你做一桩好事吧?”

她言笑晏晏,直认不讳,伏日升只好叹息:“姬师妹,若论口舌之利,我自叹不如。请问师妹要取的是什么酬劳?”

姬瑶花一笑:“伏师兄可以透一点儿消息给净儿师妹。韩师姐许给我的,就是起云峰的驻颜之术。阎罗王说,韩师姐的驻颜之术是净儿师妹练不成的。我偏不信这个邪。净儿师妹若有兴趣,不妨一道来参详参详。”

伏日升注视她许久,说道:“你倒是猜到了净儿师妹住在我那儿养伤。只是这番话你说得还太早了一点。你未必就能拿得到起云峰的驻颜之术!”

他的言语神情,已不再是白日里那个风流儒雅、对世间好女子极尽温柔怜惜的伏日升,相反却带着一股冷厉肃杀之气。

姬瑶花微微一笑:“伏师兄,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我只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伏日升静静答道:“我也不明白,你口口声声说不想称霸于巫山门中,为什么又要做这些事情?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很清楚:你成功之日,也就是我和巫山门其他弟子对你俯首听命之时!”

一语未完,他已挟着一股冷风飞扑过来,铁血箫破空呼啸,刺向姬瑶花面门。

姬瑶花旋身飞起,一边嗔怪地道:“伏师兄,你说打就打,也太唐突了吧!”

伏日升右腕一转,带得他整个人都回飞过来,铁血箫仍是指向姬瑶花面门,劲风扑面,逼得她向后急仰,让过劲风。伏日升口中说道:“姬师妹,先过了我这关,你才见得到韩师姐!”

姬瑶花右手一扬,缚仙索蜿蜒而出。

冷月森森,势如惊雷的铁血箫,在狭长的街道上卷起阵阵寒风。

而缚仙索缠绵盘旋,姿态曼妙,仿佛翩然起舞的佳人,任是神仙也不能逃脱她丝丝柔情的缠缚。

伏日升长叹一声:“姬师妹,十丈软红缚仙索,果然是名不虚传!只可惜我这个多情浪子,早已见惯世间女子的万般柔情,你缠得住别人,可缠不住我——”

铁血箫自绯红索影中破阵而入,箫头直指姬瑶花右肩。

姬瑶花右肩一扭,铁血箫错了准头,被她肩头一摇一推,贴着她后背荡了开去。

伏日升忽地一松手,铁血箫几乎脱手飞出之际,他已握住了箫尾银链,手上一加力,铁血箫又荡了回来,拍中了姬瑶花前些日子才刚被甘净儿划过一刀的后背。

姬瑶花痛呼一声翻飞出去的同时,右脚飞起,踢中了伏日升的左胯。

细密而尖锐如丝的气劲自足尖直透入伏日升的身体内。

伏日升疾退。

他们隔了两丈有余对峙着。

姬瑶花固然是新伤带旧伤,很不好受;伏日升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苦笑道:“我一向只知道神女峰的蹑云步踏雪无痕,如蹑云气,原以为只不过是一种轻功罢了,却不料伤人能如此之重,这应该是经你和姬瑶光改进之后的蹑云步吧?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

姬瑶花深吸了一口气,定一定心神,方才说道:“方才伏师兄若不是一心想击倒我,又怎么会中我这一踢?只不知伏师兄是否还要再打下去?我却不想再奉陪了——”

她身形方起,却又停了下来。

伏日升身后,甘净儿的娇小身姿悄然出现。

二、

伏日升虽然拦不住一心要走的姬瑶花,有了轻功妙绝天下的甘净儿帮忙,那又大不一样了。

姬瑶花微微皱起了眉头:“净儿师妹,你这又是何苦?我若得到起云峰的驻颜之术,定会与你一道参详。”

甘净儿咭咭笑了起来:“姬师姐,我相信你是要与我一道参详起云峰的驻颜之术,只不过一定要我拿净坛峰的武功心法来换就是了。更何况阎罗王早就说过,起云峰的驻颜之术,是我练不成的,你说我会相信你许的这个愿吗?”

姬瑶花看看伏日升:“就算净儿师妹你不相信,也没有必要与伏师兄联手来与我作对吧?”

甘净儿摇头:“怎么没有必要?我的箭伤,现在还在痛呢,而且以后多半还会留下一道难看的伤疤。”

姬瑶花“哎呀”一声叫了起来:“这可奇了,净儿师妹,射你一箭的是凤师姐又不是我!”

甘净儿道:“我和凤师姐无冤无仇,她会射我一箭,说到底还是你挑拨的,我不找你又找谁?”

这一回轮到姬瑶花苦笑了:“其实你是不敢去招惹凤师姐,所以只敢将这笔帐算到我头上来是不是?”

甘净儿绷紧了脸:“随你怎么说,今晚你都别想走!”

姬瑶花略一思索,微笑道:“净儿师妹,有一件事情,本来我是不想说的,但是保命要紧,只好说出来了,日后罗师兄面前,还请伏师兄与净儿师妹多多美言。”

伏日升与甘净儿都是一怔。

姬瑶花又想玩什么花招?

姬瑶花的声音低得仅可勉强听见:“净儿师妹,罗师兄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有些事情又怎么能看得清楚断得明白?”

甘净儿听得糊涂,皱着眉道:“你这话我可就不明白了。”

姬瑶花一笑:“罗师兄的太师祖,是仁宗朝的翰林医官王惟一。”

伏日升一边暗暗运气疗伤,一边答道:“这件事情似乎用不着你来解说吧?”

姬瑶花也许是在拖延时间疗养伤势,不过他也需要时间,不妨陪着她闲话。

姬瑶花接着说道:“王惟一以精通经络穴脉而闻名,仁宗天圣年间,曾奉旨考订针灸经络,著成《铜人腧穴针灸图经》三卷,颁布全国,以为天下郎中的范本。”

伏日升道:“这也是天下皆知之事。为了便于长久保存,这三卷图经还刻成了石碑,立在太医院中。”

姬瑶花道:“在书成的次年,王惟一又奉旨设计并主持铸造了两件针灸用的铜人,铜人上共有穴位六百五十七,穴名三百五十四。两件铜人一置医官院,一置相国寺,与三卷图经一道,都是天下郎中的范本。”

她话锋一转:“伏师兄可知道王惟一是怎么死的?”

伏日升还当真不知道,只想当然地答道:“人皆有一死,这又有何可怪之处?”

姬瑶花微笑道:“历代名医,若无意外之祸,每多长寿之人。譬如唐时孙思邈,寿至一百零三岁,无疾而终,世人传言是羽化而去。但是我和瑶光遍查典籍,发现松峦峰的历代人间药王,竟十有八九是盛年而逝!”

伏日升心神剧震。

姬瑶花又道:“远的不说,就拿王惟一来说吧。太医院对他的死因讳莫如深,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查出个端倪来。”

这一下即使是听得糊里糊涂的甘净儿也大感兴趣,睁大了眼,屏息静气等着她说下去。

姬瑶花道:“王惟一认为,人体穴道经络,变化无穷,功效也是无穷,他一心要穷尽其中精要,却苦于在病人身上下针,终如隔靴搔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于是下定决心,在自己身上试针,甚至于一些上古以来无人敢碰的死穴,也要放手一试。给他下针的,便是他的弟子、罗师兄的师父。王惟一最终是死在自己的弟子手中,正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弟子终生不敢言医,只传了一个徒弟来接承松峦峰的香火。”

伏日升与甘净儿都听得怔在那儿。

他们明白姬瑶花这番话可绝不是无稽之谈。

姬瑶花望向长街尽头隐约可见的药王庙的大殿:“罗师兄与他太师祖不同,最擅长的是炼丹。每一炉丹药炼成,罗师兄必定要亲自尝药,不如此则不能尽知其中变化。自他入松峦峰之门以来,这尝药可也尝了二三十年了吧。药之功用,原本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放在本无此病的罗师兄身上,只怕反而变成了损不足而补有余。二三十年下来,这药毒日积月累,便是神农再世,可也救不了他了。阎罗王制的药膳那么难吃,只怕就因为他的舌头已经死了,所以才食不知味。”

说到此处她又是一笑:“更何况神农氏本人也是中毒而死。”

甘净儿“咦”了一声:“奇怪了,天帝不是赐给神农一条能辨毒物的神鞭吗?怎么世人还传说神农氏是中毒而死?难道是因为那毒物连天帝的神鞭也辨认不出?”

姬瑶花轻叹道:“是药三分毒。倘若将有毒之物尽皆抿弃在外,这世上可就差不多没有药了。再说了,药王不亲身试药,还能算药王么?净儿师妹,你现在可否明白我的话?罗师兄他连自己的这道生死关都勘不破,又怎么能断定起云峰凭借毒物练成的驻颜之术是你练不成的!”

联想到阎罗王那张比他本来年纪苍老得多的脸孔,甘净儿意动神摇,踌躇不决地看看姬瑶花,又看看伏日升。

姬瑶花继续说道:“我言尽于此,希望净儿师妹你好好想一想。今晚我就不去见韩师姐了,免得净儿师妹你为难。我先走一步,两位请自便——”

缚仙索飞起,缠向她身后的一幢小楼,带着她的身形飘然飞向楼顶。

甘净儿没有出手阻拦。

伏日升目送她离去,长长叹息了一声。

功败垂成。

三、

姬氏老宅中,还亮着灯。

姬瑶花跃落在廊下之际,房内的人已经发觉她回来了,首先迎出来的是吴妈,嘴里絮絮念叨着,一边将她迎了进去。

房中赫然坐着小温侯、梁氏兄弟、朱逢春和凤凰诸人。

陪在旁边的姬瑶光,神色不太好。想来这些客人都不是他欢迎的。

姬瑶花一踏入房中,小温侯诸人都面带惊讶地站了起来,连带姬瑶光的脸色都是一变。

吴妈已惊叫起来:“小姐,你的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说话间她已看见了姬瑶花后背上渗出的血迹。灯光之下,白衣上的血迹煞是刺目。

吴妈才待叫起来,姬瑶花示意她安静,低声说道:“去备好药物绷带和衣服,等我小半个时辰就好。”

吴妈答应着去了,临走时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小姐你可别硬撑着!”

不待其他人发问,姬瑶花已说道:“朱大人想必是陪小侯爷和凤姐姐诸位前来辞行的吧?”

年关在际,小温侯一行若是尽快动身,顺江而下,流急船快,出三峡不过一天时间,再飞马赶回汴京,也还能够赶得上除夕。

小温侯注视着她:“不错。不过临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办。”

姬瑶花微微一笑:“是小侯爷那些不知所踪的朋友吧?虽然他们都是来找我麻烦的,我可并没有亏待他们,都好好儿安顿在一个地方。小侯爷什么时候要人,我这里一封飞鸽传书过去,那边就将人送到前头等着了。现在是否要人呢?”

小温侯答道:“我想我应该亲自去接他们。”

虽然其中不少人根本连小温侯的面都没有见过,顶多只算得上慕名神交的朋友,好歹都是为了替他打抱不平,才来巫山找姬瑶花算账、结果失陷在这儿的。他不能丢下不管,同样也不能就这样马马虎虎地将人要回来便算数。

凤凰和梁氏兄弟对此都视为理所当然,姬瑶花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与姬瑶光投过来的目光撞在一处,心中已明白彼此的感受。

小温侯知交遍天下的名声,不是没有道理的。

姬瑶花停了一停才接着说道:“论理本该如此。我也应该亲自去释放他们的。只是那个地方离巫山县城还有一天多的路程呢。我现在的情形,又不方便赶路。”

她提到自己的伤势,小温侯的脸色不知不觉间已经紧张起来,倒是让一旁的姬瑶光看得直皱眉,说道:“瑶花,你今晚都遇到些什么人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先进去——。”

小温侯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我就再等几天也不妨。总要带上他们一起走才行。”

梁氏兄弟相视而笑。

想必小温侯心中本来就是想多留几天吧。

姬瑶花的神情之间透着不自觉的疲倦。

她恍惚了一瞬,才说道:“韩师姐正在药王庙等我,我今晚却不能去见他了。若是明天动身去接小侯爷的那些朋友,一来一回,至少得三四天时间。怕只怕夜长梦多,人心易变,三四天之后,韩师姐若是变了主意,我可就白辛苦这一场了。”

她说得隐晦,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她要去见韩起云,绝不只是说几句话那么简单。

凤凰忍不住抢先说道:“我们这就陪你去见韩师姐。”

小温侯摆摆手示意她且慢。

姬瑶花现在的情形看起来不太妙。

姬瑶花又是一笑:“凤姐姐快人快语,说得倒也不算错。只不过不是陪我,而是陪瑶光去。我才刚答应了伏日升和甘净儿,今晚不去见韩师姐的,可不能才说过就不算。”

房中众人都哑然而笑。

姬瑶光和姬瑶花,很多时候,根本就是一个人,谁去见韩起云又有什么区别?

朱逢春本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问,此情此景之下,也只得暂且按下。

姬瑶光一行临走之前,小温侯略一踌躇,说道:“朱五,你不如就在这儿等等我们吧,回来后好一起走。”

朱逢春怔了一怔才明白过来。

敢情是小温侯眼见得姬氏老宅中兵力空虚,要留下他这个县太爷来给养伤的姬瑶花当一个挡箭牌。

就算伏日升和甘净儿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伤他这个县太爷是不是?

朱逢春叹了口气,只能在心里暗骂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四、

夜空中冷月已行至中天。

姬瑶光一行人在松峦街入口处停了下来。

因为伏日升拦在前方。

伏日升倒背着手,望着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朗声笑道:“我猜着姬师妹就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小侯爷,这是我们巫山门中的事情,还请小侯爷不要插手,否则黑夜之中误伤了小侯爷,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伏日升孤身挡道,口气却似是有肆无恐。

小温侯凝神搜索着暗夜中的伏兵,一边答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请恕在下不能罢手。”

伏日升长笑道:“好一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如此,小侯爷就请不要见怪!”

他向后一退,隐入了黑暗之中。

姬瑶光的轮椅重又匝匝前行。

但是暗夜之中数十点银光闪烁而来。

小温侯轻喝一声:“四象阵!”

他与凤凰及梁氏兄弟四人瞬时分开,各占一角,将姬瑶光和守在他身边的石头以及孙小香护在中间。

梁氏兄弟舞动双枪,将正前方与左手一边挡得密不透风。

小温侯低喝道:“石头换我,孙姑娘换凤凰!”

四人移形换位,石头与孙小香格挡暗器,小温侯退至姬瑶光身边,左手推车,右手长戟护定了众人头顶,凤凰则张弓搭箭,向着银光来处射出一箭。

梅花针如雨落纷纷。

暗中再无人声,凤凰那一箭,很显然是射空了,但也逼得暗中那人一时不敢再出手,以免暴露身形。

轮椅再度前行。

暗中那人换了一个方位,这一回飞来的是十余道细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银色弧线,被短枪长棍一格,并不落下,拐个弯又飞了回来,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只织女之手在牵引着这道道银梭。

银梭飞行的速度并不快,难对付的是它们飞行的线路。

紧接着又是一阵细密迅急的梅花针,夹杂在银梭之中。

轻与重,快与慢,直线与弧形,错杂纷飞。

但是也只不过逼得轮椅的速度慢了一慢。

不论暗器如何乱飞,小温侯一行人,只是护定周身,缓缓前行。凤凰的穿云箭,对暗中的人,是一个极大威胁,逼得她不能尽情施展。

他们终于停在了药王庙的大门前。

暗器也停了下来。

就算要打,也不能在阎罗王的家门口打。

谁知道阎罗王会站在哪一边?

凤凰扫视着暗处。石头和孙小香上前拍门,梁氏兄弟仍然守在两角。

小温侯看看安然靠在椅中的姬瑶光:“方才发暗器阻挡我们的,是哪一峰弟子?”

姬瑶光叹息道:“自然是朝云峰的苏朝云喽。瑶花也太贪心,这个时候,去招惹苏朝云做什么?就不能等手头这件事忙完了再说嘛!这下可好,将苏朝云给逼到伏日升那边去了。”

小温侯诧异地道:“苏朝云不是药王庙的女巫吗?阎罗王与你们是友非敌,她又为什么要和你们作对?”

姬瑶光一笑:“阎罗王被瑶花算计得当着那么多人下跪,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就算他自己不好来找我们算账,苏朝云出手,只怕他也是乐见其成的。更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

大门已经打开,药王庙的道士出来迎接他们了。

小温侯心中暗自忖度,姬瑶光接下来想说什么呢?

是不是想说,苏朝云出手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伏日升?

他在汴京时也曾见过伏日升这个有名的风流才子。汴京城中,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他而神魂颠倒。

苏朝云纵是女巫,也仍旧是一个妙龄女子。

伏日升若想要说服苏朝云与他联手,只怕并非难事吧?

眼看药王庙的大门关上,隐身在暗处的伏日升走了出来,向房顶招招手。

苏朝云怀抱琵琶,翩翩落下。

才待说话,街道对面,甘净儿的身姿已然出现,小鸟儿般飞落在他们面前。

伏日升探询地看着她。

甘净儿噘着嘴道:“我刚才到姬氏老宅,却碰上朱逢春坐在那儿替姬瑶花守关。”

差得动朱逢春这位县太爷的,只有小温侯。

伏日升皱眉不语。

不打发掉小温侯,只怕是无法制服姬瑶花的。

甘净儿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亭亭玉立的苏朝云,脸上的神色不觉便带上了三分酸意。

苏朝云淡然一笑,向伏日升说道:“我先走一步。”

甘净儿立刻答道:“苏师姐走好,我们不送了。”

苏朝云又是一笑,翩然离去。

五、

这样寒冷的冬夜,被人从温柔乡中叫起来,任谁都不会有好心情。

姬瑶光捧着暖手小铜炉,笑眯眯地看着阎罗王说道:“罗先生和夫人见到来的是我而非瑶花,想必很意外吧。”

韩起云哼了一声,答道:“与我有约是姬瑶花,不是你。”

言外之意是,她不会将姬瑶花要的东西交给他。

姬瑶光笑道:“就算是瑶花亲自来取,回去之后还是得送到我手上,才能参详得透。交给我与交给瑶花,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他摊开左手。

小温侯离他近,已然看清,他手中是一片桔叶,除了颜色极为暗绿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出奇之处。

韩起云的脸色却是大变。

她立刻想到一件事情:“白天里在楚阳台,姬瑶花给罗师兄看的,就是这片桔叶?”

姬瑶光一笑默认,接着说道:“瑶花将那个地方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给我听了之后,我推敲许久,大略有了一些结论。罗先生和夫人是否想听一听?”

阎罗王与韩起云互相看看,已然拿定了主意。

他们站起身来。

姬瑶光也站了起来,跟着他们转入后堂之前。

他们进去足足有半个时辰,方才出来。

姬瑶光满面春风,阎罗王与韩起云的脸色却绝不好看。

韩起云召来两名苗装女侍,说道:“姬公子,这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人,一个叫金环,一个叫银环。你就带她们去吧。”

金环银环,本是至毒之蛇的名字。

不过这两名女侍,却身形苗条,容貌甜美,绝无阴森可怖之气。所不同的是,那金环个子稍高,英气略重;银环则显得稚气一些。

她们躬身向姬瑶光施礼。

韩起云又道:“你们两个能去的地方,姬公子也能去;你们两个能知道的事情,姬公子也可以知道。姬公子的安危,都在你们两人身上。明白吗?”

韩起云前倨后恭,对姬瑶光变得如此客气,口口声声“姬公子”,又借出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人,如此变出突然,别人倒还罢了,凤凰早已忍耐不住,几次想问个究竟,只苦于不得机会。

金环与银环挎着小小竹篮,先行一步,为他们开路。

月已西斜。

伏日升等人再未出来阻拦。想必也知道,在暗夜之中,最好还是不要招惹巫女祠和起云峰的人。

六、

冬阳初生,竹影摇曳的庭院之中,仍是寒意沁骨。

凤凰一大早便拖着小温侯和梁氏兄弟来见姬瑶花。

说是来看看她的伤势如何,其实心中一大半是要问个清楚,否则今晚又不得安眠。

姬瑶花裹着一领白狐皮裘,斜倚在窗下的长椅中。

她微笑道:“凤姐姐不去问瑶光,却来问我?毕竟和阎罗王、韩师姐躲起来密谈的人又不是我。”

凤凰一指西院:“你要我去问你们家瑶光?我才不想去招惹那两条蛇。”

大家只一怔便明白她说的是韩起云借给姬瑶光的那两名侍女。

有她们两人守在一边,也难怪得凤凰不愿意踏入西院。

姬瑶花低头一笑,右手翻起,掌心托着一片暗绿得异常的桔叶:“凤姐姐是要问这个吧?”

不待凤凰回答,她又说道:“这片桔叶,是我前几天从起云峰历代弟子的墓地前摘下来的。泡在各色毒物中长出来的桔树,叶色的确是不同寻常对吧?摘这片树叶的时候,我顺便踏看了一下几个墓室,瞻仰了一下几位前辈的遗容。唉,这几位前辈,去世也有几十年上百年了吧,遗容却还宛如生人,一个个看起来都那么年轻,如在睡梦之中。”

她说得轻轻巧巧,凤凰四人却是听得悚然心惊。

难怪得前几天不见姬瑶花的踪影。

也难怪得姬瑶花看起来总有些疲倦。起云峰可是人去的地方么?

梁世佑侧身附在小温侯耳边低声笑道:“小温,你若不送她辟毒蟾蜍,她怎么有胆子上起云峰、做出这么吓人的事情来!要是问起私入墓室的罪来,你可是祸首!”

梁世佐也深有同感地低声说道:“小温,以后你可要千万小心,别再将你们府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拿出来了!”

这位姬大小姐,已经够千奇百怪的了,再要拿到那些玩意儿,可怎么得了?

小温侯只笑了一笑。

任由梁氏兄弟在他背后大作苦脸。

凤凰疑惑地道:“我不懂,你冒这个风险又是为什么?就算你带着辟毒蟾蜍,那也只能防范毒虫,起云峰配制的毒水毒香之类的,件件都要人命,真要出点儿什么事——”

她没有说下去,目光却溜向了小温侯。

小温侯日日被凤凰兄妹和梁氏兄弟拿着这件事情旁敲侧击地取笑,早已练得恍若不见、听而不闻。

姬瑶花只不理会她的暧昧暗示,轻轻叹了一声,说道:“其实这件事情说出来,我们大家脸上都不见得光彩。你们听听也就罢了,可不能在外面乱说,免得阎罗王和韩起云恼羞成怒找我算账。实话说吧,我冒险上起云峰,不过是为了验证瑶光的一个猜想,那就是:起云峰历代弟子,都是中毒而死!”

最擅驭毒的起云峰弟子,居然是中毒而死——说起来的确是整个巫山门都脸上无光。

只是,这件事情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姬瑶花仿佛能看出他们心中的疑惑,接着说道:“善泳者溺于水,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瑶光一直猜测,起云峰历代弟子都盛年而逝,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但直到我亲眼见到他们的遗体,才验证了这个猜测。他们生前容颜不老,死后虫蚁不侵、百年不腐,恐怕就是因为,他们早已经毒入腑脏、全身冷僵。”

想到韩起云宛若少女的冰冷容颜,凤凰心中不觉一寒。

姬瑶花又道:“阎罗王精通医理药理,对起云峰弟子的死因,以及韩起云现在的情形,早有怀疑。所以昨日在楚阳台前,我给他看了这片桔叶,告诉他我去过哪里,之后对他说了一句话:韩师姐已经来日无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阎罗王深知我不是在虚言恫吓,要不然又怎么会下跪?昨晚瑶光不过是将这件事情对他们讲得更清楚一些罢了。”

姬瑶光想必还曾许诺,帮助起云峰寻找到解决这个生死难关的方法。

所以韩起云才会那样前倨后恭。

说到此处,姬瑶花轻叹道:“更何况不但是韩起云,就是阎罗王自己,也是问题多多、自身难保。”

听她款款谈论起云峰与松峦峰的生死难关,小温侯默然许久,忽然问道:“你和瑶光费尽苦心、几年筹谋,甚至不惜冒生死之险,探查巫山各家弟子的弱点,搜求十二峰的武功心法,为的究竟是什么?”

姬瑶花目光流转,嫣然笑道:“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只不过想找点儿事情做做罢了。也没什么不好啊。你看阎罗王和韩起云,他们两个人,都已经来日无多,我这番费心撮合,算不算功德无量呢?取一点儿小小酬劳,也不为过吧?”说着又看向凤凰:“再说凤姐姐吧,若非有我们,只怕凤姐姐到现在还不知道钱夫子是何方人氏呢!”

小温侯一笑:“若非有你,我也不会结识石清泉。”

姬瑶花说的是“我们”,小温侯却说的是“你”。

谁都听得出这其中的区别。

而小温侯看起来完全是无意中自然而然地说出来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

姬瑶花脸上的流动光采不由得微微一僵。

凤凰和梁氏兄弟相视而笑。

七、

待到他们走后,姬瑶光来看姐姐时,只见姬瑶花用一方薄丝巾蒙在脸上,一动不动地侧躺在长椅中。

姬瑶光拖了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揭掉了她脸上的丝巾。

姬瑶花的神色有些疲倦,也有些沮丧。

姬瑶光皱起了眉:“难道应付小温侯这几个人,有这么累吗?”

姬瑶花轻轻叹了一声:“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尽快将他们送走。”

可是小温侯他们真的是很有用的帮手。

姬瑶花心中矛盾得很。

还有她一直贴身带着的那尊辟毒蟾蜍,她要不要痛下决心还给小温侯呢?

姬瑶光的眉头则皱得更紧。

静了片刻,姬瑶光问道:“不是说今天去接那些被我们扣起来的人吗?怎么还没有动身?”

姬瑶花无奈地道:“小温侯说等我伤势好了之后再动身。”

他们的行动,是不是太受小温侯的影响了。

姬瑶光的神色阴郁:“瑶花,你要当心。”

姬瑶花仰望着窗外的摇曳竹影,出了一会神,微微笑道:“巫山云雨任飘摇。我有那么容易失脚么?”

也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院外传来的箫声。

姬氏老宅的大门打开,石头和孙小香跃至门前石阶之下,打量着面前的伏日升。

伏日升放下箫,微笑道:“石师弟好,孙姑娘好。姬师妹可在?伏某昨晚多有得罪,今天特地上门赔礼来了。”说着向后挥一挥手,四名女侍各捧着一匹锦缎走上前来。伏日升道:“一匹雨过天青蜀锦,一匹雪青冰纹缭绫,一匹月白水清苏罗,一匹流云蝙蝠鲁纨。说起来也不值什么,聊表伏某这一番歉意而已。姬师妹只怕伤势未愈,伏某也就不求见了,这一点小小礼物,还烦石师弟和孙姑娘代为转交。”

跟着出来的两名姬家仆妇,还来不及说话,四名女侍已经将锦缎抛了过来。

那样美丽的锦缎,若是跌落尘埃,多么可惜。

两名仆女不由自主便接了下来。

伏日升带着女侍扬长而去。

远远地传来他的箫声,缠绵飘摇如空中游丝,却又带着浓烈灼人的热情。

四名女侍伴了箫声,齐声吟唱:

“巫山千寻啊,

山高高;

浊浪寒烟啊,

水滔滔;

仙桃抽花啊,

香渺渺;

海风碧月啊,

帆飘飘。

山高高,

水滔滔,

香渺渺,

帆飘飘……

……”

街道之中,一片寂静,只听得箫声与歌声在飘摇。

直到箫声消失,姬瑶光才道:“伏日升这是什么意思?”

姬瑶花莞尔一笑:“这首歌名为《巫山高》,是巫女祠的送神曲,原来的歌词不是这样的,这个词想必是伏日升现编出来给我听的。说起来这首曲子我每年春节大祭时都要听一遍,只不过没有一个乐工能够吹出伏日升这种意韵来罢了。”

巫女祠的祭神曲,其实都是情深意长的思恋之曲。

这一首《巫山高》,虽无你侬我侬的旖旎之词,曲中的缠绵之意,却是不容错认的。

姬瑶光“哼”了一声:“伏日升大约是见硬来不成,便打算试试怀柔手段吧。”

姬瑶花懒懒地道;“他既然有心暂且休战,我们也不必去招惹他。等过了春节大祭再说。”

姬瑶光回头看着她:“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对付他的法子了?”

姬瑶花一笑:“昨天在楚阳台时,你也该看清楚季延年那个人了吧?难道你不觉得,季延年舞到酣处时那种令无数女子脸红心跳的灼热眼神,还有那种魅惑人心的特质,都和伏日升非常相像?我敢打赌,季延年必定与上升峰大有关系,说不定便是上升峰的传功长老、护法长老这一类的人物。等过了春节大祭,巫女祠暂且用不着这个人了,我再动手也不迟。”

姬瑶光伏在椅背上盯着她:“还有苏朝云呢。她的暗器可着实不好应付。昨晚若不是我们去的人多,小温侯又指挥得当,只怕我就回不来了。”

姬瑶花沉吟着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弱点。我们会找到苏朝云的弱点的。只是,提到苏朝云,我倒是想到,我们必须得在苏朝云被春节大祭拖住不得分身的时候,去接小温侯的朋友,否则,这一路上,山高林密,敌暗我明,很难防范苏朝云的暗器。”

沉默一会,姬瑶光突然笑了起来:“瑶花,现在整个巫山门,除了凤凰和石头,只怕个个都在心里恨上我们了。”

这并不是一件能够让人睡得安稳的事情。

但是他们两个只是相对一笑。

八、

掌灯时分,巫山县城白天里的喧闹渐次沉静下来。

姬氏老宅的大门被轻轻叩响。

站在门外的,是紧裹着斗篷、一脸乖乖相的甘净儿。

望着开门的仆妇,她小声说道:“大娘,我来见姬师姐。”

那仆妇面无表情地答道:“小姐吩咐过,你若来了,直接带你去见她。”

但是甘净儿听得到她心底里的啐骂声。

甘净儿吐吐舌头,跟在她身后进了大门。

姬瑶花好笑地看着甘净儿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对面坐下。

宅中有了金环银环这两个起云峰的女侍,甘净儿来来去去的时候可乖巧多了。

姬瑶花道:“净儿师妹,你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你若不愿用净坛峰的心法来换起云峰的驻颜之术,我倒有一个折衷的法子。”

甘净儿欣喜地道:“真的?”

姬瑶花微笑着看着她:“你用你的新月宝刀,去将苏朝云身边的琵琶全都毁了!”

甘净儿张口结舌。

姬瑶花又道:“我分不清哪一面琵琶才是苏朝云那面藏满暗器的琵琶,所以只好全都毁了。料想她要再造一面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说着她又是一笑:“你可要当心哦,净儿师妹,明天我就要暂时离开巫山县城,等我回来的时候,若是苏朝云手中还有琵琶,我就要另外找人去做这件事情了。”

她一点也不担心甘净儿不咬这个铒。

甘净儿回到街道之上时,还有些怔忡恍惚。

转过街头,甘净儿“呀”地惊叫了一声,抚着胸口说道:“原来是苏师姐呀,可真是吓着我了。咦,伏师兄你也来了?”

苏朝云淡然笑笑,什么也没说。

倒是伏日升含笑道:“净儿师妹,你这么悄悄地去见姬瑶花,可不太好啊!”

长街对面投过来的昏黄灯光,在伏日升脸上摇曳不定,令得他脸上的神气也变幻不清。

甘净儿嘟着嘴道:“你们跟踪我!”

伏日升柔声说道:“净儿师妹,你和姬瑶花去谈条件,只怕是与虎谋皮。你是相信她,还是相信我?你先说来听听,她要你做什么?”

甘净儿偏着头看着他:“我说出来你别怪我?”

伏日升“哈”地一笑:“她总不会是要我的人头吧?”

甘净儿咬着唇笑道:“人头她是不要的,她只要一面琵琶。”

苏朝云脸色微微一变。

伏日升转过头来看着她。

虽然在寒冬季节,苏朝云仍旧穿得极为苗条,不过一件薄薄的银红挑绣牡丹窄袖深衫,一条松绿洒暗花重锦长裙,薄薄的暗绿小靴隐在裙底。

站在昏暗的街道上,她看起来就如一枝水灵灵的出水荷箭。

要苏朝云穿得像街道上寻常女子那般厚实,只怕就像要伏日升打扮成乞儿一般难办吧。

她能随身携带的暗器,无论数量还是种类,都十分有限。

那面特制的琵琶,既是她的利器,也是她的弱点。

伏日升笑道:“苏师妹,这可怎么好?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师妹,我不能厚此薄彼啊。”

苏朝云淡淡道:“姬瑶花又何尝不是你的好师妹?伏师兄意下如何呢?”

甘净儿的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他:“伏师兄,今天早上你在姬瑶花门前吹的那首箫曲,可是全城人都听见了。”

伏日升扬头一笑:“是吗?小温侯想必也听见了吧?”停一停,他又说道:“我们若能衷诚合作,姬瑶花又岂有胜算?我唯一的要求是,你们不能单独与姬瑶花言和,让她有机可乘、各个击破。不过净儿师妹,你别担心,我一定会想出办法来,让你得到起云峰的驻颜之术。”

苏朝云抿着嘴微微一笑,临走之时,又回头来对甘净儿说道:“净儿师妹,我在朝云街苏氏老宅中随时恭候你芳驾光临。”

她翩然飞起之际,小指一勾,轻轻一声弦响。

伏日升和甘净儿都立刻飘飞开去。

苏朝云一笑而去。

却只不过是虚弹一指而已。

伏日升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郑重其事地对甘净儿说道:“净儿,姬瑶花那边,你可以先敷衍着,可千万别真地将苏朝云的琵琶送去给她。要知道她现在最忌惮的,大概就是苏朝云这面琵琶了。”

甘净儿听话地点着头:“我明白。”

但是伏日升心中却在苦笑。

天知道这头看似娇憨的小野猫,脑瓜里在转些什么念头?

九、

山路狭窄得仅可容身,崎岖难行,两侧藤牵蔓挂,许多地方,已经无从下足。大宁河就在山脚,隔了密林,湍急的水流声清晰可辨。

最前方是两名挥舞长刀开路的土人,八名开路人,一个时辰一换。姬瑶花坐着竹滑竿走在前面。八名抬竿人,也是一个时辰一换。后面跟着步行的小温侯、梁氏兄弟以及凤凰。另有八名土人,背着水囊食袋和油布帐篷殿后。

小温侯的四名家将以及梁氏兄弟的伴当,都被留在县衙中。虽然说伏日升那些人不见得会去招惹朱逢春这位县太爷,留些人手给他,有备无患总没有错。

天黑之后,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寻了块平地,扎营歇息。

这一天山路赶下来,大家都很疲累,早早便歇了下来。

凤凰与姬瑶花同帐,临睡之前,她忍不住问道:“昨天早上,伏日升跑到你家门前吹箫是什么意思?”

姬瑶花笑笑:“什么意思?让你们都在这儿疑神疑鬼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原以为那只不过是伏日升的缓兵之计,现在看来,可还是一条管用的疑兵之计呢。”

凤凰停了一会,却又说道:“姬师妹,你又不是苏朝云这种不能谈论人间婚嫁的女巫,难道你当真从未对谁动过心?”

姬瑶花笑而不答,指风弹出,熄灭了帐中烛火。

留下凤凰在那儿发怔,不知道姬瑶花究竟是什么意思。

凤凰是被凄厉的狼嗥声惊醒的。帐中烛光已燃起,姬瑶花早已装束停当,神色间很是不安。凤凰才想说,不过一群野狼罢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也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另一种嗥叫。非虎非猿,竟是她从未听过的。

姬瑶花皱着眉道:“真该死,竟会遇上人熊!”

凤凰“呀”了一声,快手快脚地穿衣着靴。

她在巫山三年,自然也听说过人熊。

故老相传,都说这人熊是上古时神农氏调教豢养的异兽,力可裂牛撕熊,又颇有机智,随他出行采药,不惧虎狼,神农殁后,人熊流落在神农山中,栖息繁衍,[奇Qinkan.net书]每年隆冬时节,都会南下觅食避寒,所过之处,虎熊绝迹,即使是敢斗猛虎的野狼群,也望风而逃。行人遇上,更是例无生还。

难怪得狼群嗥叫得如此凄惨。

那些蛮勇的土人,此时也已吓得面无人色。

姬瑶花令他们都聚拢在营地中央,紧靠火堆,握紧长刀。

小温侯本想让凤凰、梁氏兄弟和他自己各守一角,姬瑶花摇头道:“遇上人熊,绝对不要单打独斗,更不能让它贴身近战。我听那嗥叫之声,应该只有两头人熊,许是一雌一雄。两位梁公子联手可以敌住一头;我与小侯爷联手敌住另一头。凤姐姐要隐在暗处。人熊全身硬如金石,只有颌下一撮白毛处是它致命之处,但也非宝刀不能刺入。不过,凤姐姐的穿云箭,自是也可以做到。”

说完之后,她又正言厉色地补充道:“凤姐姐,这一战的关键,全在于你。我们四个人中,无论是谁遇险,你都不能擅自出来!还有,人熊狡猾多智,所以我们四个人绝对不能攻击它那个致命之处,以免它有了警觉、凤姐姐再无机会!”

梁世佑附在小温侯耳边嘀咕:“小温,姬大小姐这架势,真和你有得一拼!”

小温侯低声道:“少废话,这不是玩笑的时候!”

姬瑶花很少有这么紧张郑重的神情。他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他们背靠着背,静静注视着树影幢幢的密林。

小温侯感到姬瑶花的身躯在轻轻颤抖。

她的心中,一定紧张得很。

这实在不像平时那个胆大如天的姬瑶花。

小温侯忽然想起一件事,侧过头道:“姬姑娘,这一次你不能再空手对敌。”

他取出佩在腰间的雕玉小刀递了过去。

姬瑶花迟疑了一瞬。

她本不惯用这些兵器。

但还是接了过来,佩在腰间。

山林中狼群的惨嗥渐渐低了下去。

林中栖息的鸟儿突然间纷纷惊飞。

蓦地里两个巨大的黑影自山林中扑了出来。

火光之中,只见那野物果然壮硕有如黑熊,只是毛发丛生的黑脸上那种不无狡黠的神气,大不似野熊的笨拙;一扑一转之间,更是敏捷得有如猎豹。

那两头人熊甚是精乖,仿佛知道避强就弱的道理,竟想躲开小温侯四人,径自扑向火堆旁战战兢兢的那群土人。

小温侯叱喝一声,长戟挑出,斜地里刺向那头更为高大、似是雄性的人熊的右耳。

劲风贯耳,那人熊嗥叫着转身扑了过来。

缚仙索挥出,缠住了那人熊的双足足踝,迫得它身形一滞之时,长戟呼啸着刺向它双眼。

人熊怒吼一声,探出左臂抓住了缚仙索,用力一拖一挥,姬瑶花被带得飞撞向刺来的双戟。小温侯一惊,正待硬生生收回长戟,姬瑶花已翻飞到人熊背后奇#書*網收集整理,缚仙索绕着那人熊的双腿又缠了一道。

长戟经此一挫,气势已弱。击在那人熊脸上,果然声如金石,不能刺入。

小温侯当即撤戟,躲过人熊挥来的一抓,旋身以腰力带动长戟,横扫在那人熊的腰间。

那边梁氏兄弟已是险象环生。

那人熊虽然已中了无数枪,但只不过划伤些皮毛,更激起它野性。反倒是梁氏兄弟,被那人熊拍中一掌,已是剧痛难当。

与小温侯两人相斗的这头人熊,双腿已被缚仙索牢牢缠住,跌坐在地上,嗥嗥狂叫着,乱舞双臂抵挡长戟。

小温侯突然间将身一伏,长戟刺入它两腿间的缚仙索中,将它挑得飞上了夜空。

三枝穿云箭破空而来,那人熊的长臂捞住了其中两枝,第三枝却射入它颌下白毛之处。

那人熊重重地跌落在地,挣扎了好一会,才不再动弹。

小温侯立刻转身去援助梁氏兄弟。

岂料另一头人熊见同伴倒地不起,已撇下梁氏兄弟扑了过来。

小温侯疾向侧旁退开,在人熊扑过身边之际,自背后扫出一戟,正中那人熊后颈,虽不能伤它,却令得它的头颅因这一击而向后一仰。

这一刹那对凤凰来说已经足够。

穿云箭再次射出。

那人熊惨嗥一声扑倒在同伴的身上。

梁氏兄弟也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凤凰从暗处走了出来。

姬瑶花也走过来想要取下缚仙索。

但是山林中又传来一声惨嗥,一团黑影挟着冷风扑了出来。

竟还有一头小人熊!

正当其锋的姬瑶花已经来不及躲开。

小人熊扑到了姬瑶花头顶。

小温侯脸色大变,凤凰已张弓搭箭,心知位置不对,射不中颌下白毛,只希望连珠三箭能射得那小人熊略缓一缓。

姬瑶花顺了那小人熊的来势仆倒在地的瞬间,迅即扭转身躯,变成了正面迎敌。

她不想受伤的后背再被这人熊拍上一掌。

凤凰的连珠三箭,射中的是那小人熊的头顶。

以穿云箭的力量,竟然还射不入头骨,箭枝撞落在地。

不过那小人熊吃这一击,痛嗥一声,眼看就要重重跌落在姬瑶花身上。

姬瑶花双臂上举,似是要用力挡住那小人熊的下跌之势。

只怕那人熊身躯笨重,力大如虎,反会压断姬瑶花的双臂。

小温侯已抢至近旁,长戟挑出,将它挑得飞了出去。

那小人熊仰面摔在地上,惨嗥声渐渐低了下去,不再动弹。

颌下白毛处,正插着小温侯先前交给姬瑶花的那柄雕玉小刀。

姬瑶花撑着身子慢慢地坐起来。

她只觉得手足酸软,一颗心兀自砰砰乱跳。

生与死,真的只有一线之差。她以前玩的那些看起来惊险之极的把戏,现在想来,都不过如此罢了。

但是她的身子突然一轻。

已经被小温侯半扶半抱着拖了起来。

拖入了小温侯怀中。

梁氏兄弟和凤凰都瞪着眼睛吓呆在那儿。

姬瑶花也吓呆在那儿。

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小温侯很仔细地没有触动她背上的伤,但又抱得如此之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她都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小温侯急促的心跳声,感觉到小温侯在她头顶呼出的热气。

她应该立刻推开小温侯,然后给他一个耳光的。

但是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刚刚握刀的手还在不自禁地颤抖。

那头该死的人熊……

瑶光若是看到,一定会掐死我或是掐死小温侯……

姬瑶花在心中悲鸣了一声。

凤凰与梁氏兄弟终于回过神来,凤凰率先跳了过来:“小温,你抱那么紧,可别将人家给扼死了!”

小温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这才发觉姬瑶花不知何时已经昏了过去。

梁世佑啧啧叹道:“想不到姬大小姐平日里看起来胆子比天还大,却会被我们小温这一抱吓晕过去。”

他抬起头,同情地看着小温侯:“小温,你说她醒来之后会不会拿着刀砍人?”

凤凰和梁世佐也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小温侯。

小温侯没有理会。

直到现在,他心中还在后怕。

看着小温侯将姬瑶花送回帐中去,梁世佑忽然说道:“大哥,凤凰,我突然觉得有点儿拿不准。你们说姬大小姐是真晕还是假晕?”

不等他们回答,他又叹道:“换了是我,这么尴尬的场面,也还是先晕过去再说。”

十、

天亮之后,他们再次启程。

启程之前,姬瑶花令土人将三头人熊深埋入地下,压上巨石,再移来几棵小树栽在上面,覆上草皮,看起来真是天衣无缝。

传说熊毛焚烧之际能驱虎狼,有土人想割下一点熊毛来,但是姬瑶花看了他们一眼,说道:“能驱虎狼固然不错,怕只怕这气味也会召来其他的人熊。”

她之所以要深埋人熊尸体,也为的这个缘故。

那些土人不敢再动手。

凤凰笑道:“姬师妹,原来你对人熊知道得如此之多。”

姬瑶花淡淡答道:“神女峰有两代弟子都是死在人熊手中,你说我对人熊能不知道得这么清楚吗?”

她回头望望葬着人熊的那处所在:“不过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害怕它们了。”

站在一旁的梁氏兄弟相视一笑,随即靠向小温侯,梁世佑低声说道:“我说姬大小姐怎么会乖乖地让小温你抱个正着,原来是被人熊吓的。小温,将来可千万记得到这儿来谢媒啊!”

小温侯笑一笑,看向姬瑶花。

姬瑶花绷紧了脸,低垂着眼睑,一言不发地跨上滑竿。

午间他们在大宁河畔的北井县城歇息。

北井虽然僻处深山,但是县北三十里便是盐池密布的宝源山,有此财源,北井县城的繁华,竟与中原之地的中等县相去不远。

午后他们到了宝源山下。

宝源山山势雄峻,姬瑶花凝望着山峰,叹息般说道:“我们来的季节不巧。若是春夏时节,满山都是牡丹、芍药、兰蕙,风物最佳。”

她的神情,似乎是回到了家乡一般温柔亲切。

盐池就在山脚。冬阳之下,盐池畔雾气腾腾,架着数十口煮盐大灶,火光熊熊,足有数百名赤膊盐丁来往忙碌。盐池外围,依着山脚建了十数排石屋,想是盐丁和看守盐池的武士的住处。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望楼,楼上有卫士把守。

望见姬瑶花一行,望楼上卫士吹响号角。

盐丁与武士出来迎接的郑重派势,令小温侯诸人都大出意外。

姬瑶花明白他们心中的震憾与疑惑,回过头来说道:“宝源山盐池,是姬家祖产。”

梁世佐思索着道:“我听说巫山一带,除宝源山盐池之外,还有清江盐水和彭水盐井。不知那两处——”

姬瑶花微微一笑:“那两处,也是姬家祖产。”

小温侯不觉一怔:“盐泉不但利重,而且关系重大,神宗朝时推行新政,就已经下令将天下盐茶尽归官营,姬家如何还能保有三处盐泉?”

姬瑶花轻轻答道:“这三处盐泉,地处巫山,瘴气弥漫,所出之盐,含有瘴毒,非土生土长的巴人不能煮出可供食用之盐,而这些土生巴人,又非本族长老不能驾驭,所以历朝历代,官府向来只收盐税,不便直接管理。多年以来,巫山一带的各部巴人,为争夺盐泉,彼此争斗不休,死伤惨重。我姬家祖先,再加上神女峰历代弟子,费时近百年,才得以慑服各部巴人,将三处盐泉归为一统,共享盐泉之利,消弥刀兵之祸。”

小温侯心中生出一种极为异样的感觉。

姬瑶花为什么这样详细地向他们解说这件事情?她究竟想传达给他一种什么样的隐晦心思?

姬瑶花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仿佛在问他:你可明白我的话?

小温侯并不明白她的话,但是他却迎着姬瑶花的目光一笑,说道:“这么说来,你这一枝的姬姓,该是一个根深叶茂的大家族了,什么时候可以让我拜见一下姬家的诸位长辈?”

姬瑶花怔了一怔,脸上蓦地飞红,别过头去不答。

她这自觉曼妙的一招,冷不防劈在空处,那种无从着力之感,真是叫人呕气。

梁氏兄弟和凤凰脸上的那种笑,更是可恶。

小温侯不想她太难堪,转过话题说道:“人在哪儿?”

那些来找姬瑶花麻烦的各地豪杰,都被她上了脚镣手链,派人看押着在背运盐包。

这就是她说的“好好儿安顿”?

姬瑶花不以为意地说道:“凤姐姐,我记得你们钱夫子曾经说过,不知死之可畏,则不知生之可爱。受过这一番挫磨之后,这些人必定会加倍珍惜他们今后的快活日子,不会再像这样莽莽撞撞地拿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

她又转过头向小温侯道:“孟夫子曾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劳其筋骨,苦其心志。我这可也是为了他们好。”

小温侯诸人还能说什么?

梁氏兄弟只能在背地里嘀咕:“姬大小姐这种爱把别人揉来搓去的习惯,委实不是件好事情。小温,你今后可千万盯着她一点儿,别让她将手伸到我们兄弟身上来。”

小温侯也只能暗自苦笑。

向那些对姬瑶花怒目而视的各地豪杰拱手说道:“温某不才,倒连累得各位朋友受累了。温某在这里向各位赔礼,也替姬姑娘向各位道歉。”

他深深一揖,慌得众人连忙还礼。

他那种理所当然地将姬瑶花做的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来的口气,令得梁氏兄弟和凤凰又瞧着姬瑶花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姬瑶花狠狠地将他们的笑容瞪了回去。

十一、

若在丰水季节,顺大宁河而下,到巫山县城不过大半天的路程。

但是隆冬水枯,船行不便,一行人只能循原路赶回。

清早启程,午后经过前晚遇上人熊的地方,山林寂寂,鸟兽绝迹。

大宁河对岸,蓦地传来一声悲鸣。抬滑竿的土人惊惶失措,滑竿几乎翻倒。

紧跟在一旁的小温侯伸手稳住了滑竿。

姬瑶花却已在这同时翻身落到了地上,叹口气说道:“那是猿啼啊。”

那些土人面有愧色,低头不语。

人熊的传说委实太过可怕,前晚亲眼见到的场景更印证了这种可怕,也不怪他们视之为魔鬼,草木皆兵。

姬瑶花暗自皱眉。

她该如何去除他们心中的恐惧呢?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三头人熊的葬地。

小温侯心念一动,说道:“你是不是打算掘出来、强迫这些土人习惯面对?”

姬瑶花转过头看着他:“这难道不是一个好办法?”

小温侯微笑:“这就像军中训练新兵,要将他们拉到战场上、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之后,才能真正成为可用之材。不过,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种胆量的。逼得太过,只怕他们反而会落荒而逃,信心与勇气彻底被摧毁。”

姬瑶花默然片刻,莞尔一笑:“这么说,就暂且饶过他们吧。”

看着他们谈笑自如,后面的梁世佐和凤凰都大觉开心。只有梁世佑皱着眉头嘀咕:“不对头,很不对头。”

以姬大小姐的脾气,越是这么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怕越是麻烦大大。

回到巫山县城,已是第二天日斜时分。一行人先将姬瑶花送回姬氏老宅,之后才回到县衙。忙乱到掌灯时分,才安顿妥当。

在书房中坐下,说起这一路的情形,朱逢春听得拍案大笑:“好,小温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实在是高!就是不能陪着姬大小姐掉花枪,一抱定乾坤,多么痛快!姬家既然是巴中大族,这时候想必长辈都在家中过年,等春节大祭忙完,我立刻亲自登门替小温提亲去!”

梁世佑凉凉地道:“先别高兴得太早。我总觉得姬大小姐还有厉害招数在后面等着,还有那个姬瑶光,只怕也是个刺头儿。”

梁世佐则道:“我听姬大小姐谈论姬家与巴人各部的关系时,倒是想起一种可能:姬家子女,是不是嫁娶都得是巴人各部首领的子女?”

凤凰反问:“姬瑶花自己要是不想嫁过去,你们说姬家长辈能有什么法子?”

姬瑶花的确不是会听从长辈摆布的那种人。她不去摆布他们,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小温侯追想姬瑶花谈及姬家如何将三大盐泉收为一统时的情形,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更甚,脱口说道:“她难道是想一统巫山门?”

凤凰突然喝道:“什么人!”

一枝甩手箭打了出去。

窗外那人咯咯一笑。

他们推开窗,只见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是甘净儿。

甘净儿的箭伤想必已经痊愈,行动之际,轻若微风,他们竟不知道她是何时来的,听了多久。若非小温侯方才那句话将她吓了一跳,弄出了一点儿声响,即使是凤凰也不能发现她吧。

掩上窗,凤凰疑惑地道:“但是姬瑶花一直说她没有称霸于巫山门中的野心。”

小温侯说道:“她没有,不等于姬瑶光没有。”

停一停,他又道:“也许她想一统巫山门,只不过是想消弥巫山弟子代代相承的自相残杀而已。”

就像姬家祖先与神女峰历代弟子将巴人各部和三大盐泉收归一统、从而消弥为争夺盐泉而生的残杀一样。

姬瑶花说,姬家祖先和神女峰费时近百年,才得以成功。

她若真的想循着这条路走下去,即使巫山只有十二弟子,也将要耗费多少心血与年月?

众人都是默然。

良久,朱逢春拍拍小温侯的肩头,无限同情地说道:“小温,你怎么会惹上这么麻烦的女子?”

十二、

今天便是大年三十。

巫山县的城内城外,遍地都是药王庙与巫女祠的信徒。

香雾鼓乐歌吟,缭绕不绝。

奉旨前来视察的观察使黄大人,是蜀中人氏,当年也是见识过春节大祭时死伤遍地的械斗的,今日在城中转了一圈下来,大感满意,出城去楚阳台的路上,笑眯眯地说道要好好地为朱逢春保一本,有功人员,皆可保奏。

朱逢春看看小温侯,笑道:“若说最大的功臣,应当是小侯爷。”

小温侯一笑不答。

他今日有些沉默。

梁氏兄弟和凤凰也都有些沉默。

他们与小温侯一起长大,如何看不出他心中的郁结?

西都山人头攒攒,楚阳台的松木平台上,歌舞正酣。此时演唱的,正是祭巫山神女的《巫山高》一曲。台上一男一女两名舞者,正在摹仿巫山神女助大禹王劈山治水的故事。

姬瑶花端坐在松木台后方铺满鲜花的高案上,代替巫山神女受祭。

这还是小温侯他们第一次见到姬瑶花盛妆的模样。

空中已是阴云密布,料来不久便有一场雨雪。山风寒凉,大有萧瑟之意。

然而远远望去,遍体璎珞、锦衣玉带的姬瑶花,却似笼着淡淡的明媚春光,即使是千人万人之中,第一眼也只能看到她。

小温侯不觉怔了一怔。

朱逢春叹了口气:“也难怪……”

随即说道:“这件事情,论起来姬家姐弟居功至伟,也该问一问他们想要什么奖赏才是。”

“朱大人真有此意?”

姬瑶光在他们身后接了一句。

韩起云送他的两名女侍金环和银环,远远地站在一边,想来是忌惮小温侯身上的辟毒蟾蜍,跟在姬瑶光身边的,除了石头和孙小香,就是几名姬家仆妇。

姬瑶光长揖到地,微笑道:“朱大人若真有此意,瑶光想要一件赏赐。听说当今官家广收天下道经,御苑之内,号称有道藏十万部,若朱大人能够举荐瑶光入宫读书,瑶光当感激不尽!”

小温侯心中讶异:“你要放下这边的事情入宫读书?”

这是不是意味着姬瑶花也将放弃?

姬瑶光抬起眼看着他,眼中带着挑衅似的笑意:“要不要放下什么事情,我似乎用不着向小侯爷解释吧?”

他的神情口吻之中,含着隐隐的敌意。

站在他身后的石头和孙小香,瞧着小温侯时,神情之间颇为异样。

姬家的几名家仆,瞧着小温侯的眼神,就更古怪了。

小温侯与朱逢春对视一眼。

以姬瑶花的性情手段,必定会勒令那些随行的土人不得透露一丝半点那天晚上的事情。

但现在看起来,姬瑶光和住在姬家的其他人都已知道,所以才会这么怪怪地看着小温侯。

倘若有人跟踪,只怕早已被人熊吞掉。

难道是姬瑶光在那些土人中安排了只听命于他的耳目?他竟然要安排耳目来监视姬瑶花?只因为与姬瑶花同行的人中有个小温侯?

但是,即使姬瑶光知道此事之后要和他姐姐算账,也不至于吵得整个姬家老宅都知道吧?这其间必定还有些其他变故。

他们都想到了昨晚偷听的甘净儿。

能够搅得姬氏姐弟反目的事情,甘净儿一定很乐意去做。

想到此处小温侯心中反倒轻松下来。他只怕姬瑶花悄没声息地将这件事情湮灭掉。

此时祭神之曲已经结束,送神曲中,姬瑶花翩然飞起。西都山上的人群,大多无法看清横过空中缠向树林、带得她身形飞下楚阳台的缚仙索,远远望去,姬瑶花就如御风而行的神女,飘落向林中。众多信徒忘情地嗬嗬高呼,更有无数男女望空叩拜。

轰轰人声中,什么话也听不清楚,小温侯诸人只得闭口等待。

直到下一曲响起,季延年登上高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姬瑶花方才飘然而出,向他们飞掠过来。

但是甘净儿也自林中飞掠而出,手中抱着一件用锦被牢牢裹住的物事。

姬瑶花停了下来。

甘净儿站在丈许开外,带着怯意,小心地说道:“姬师姐,趁着药王庙的祭神大典尚未结束,苏师姐还在跳舞,我将苏师姐的琵琶偷来给你了,你就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我怕这琵琶中的机关厉害,不敢用刀去砍,只敢用被子裹了交给你。我就放在这儿好不好?”

姬瑶花注视着她。

甘净儿抱着那物事的样子,有些吃力,想必那面装满暗器的琵琶颇有些份量。

她示意甘净儿放下,略一沉吟,缚仙索挥出。

锦被拉开的一瞬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锦被中裹的竟不是一面琵琶,而是蜷曲着身子的苏朝云!

能够将修长的身子蜷曲成那般模样,想来也只有柔若无骨的苏朝云能够做到了。

苏朝云双手扬起处,数十枚梅花针有如天女散花般罩住了姬瑶花。

姬瑶花身形急旋,长袖飞卷。

甘净儿拔刀自她身侧攻了过来。

离得近的巫女祠信徒,个个伏倒在地,不敢仰望相斗的三人。

想必巫山弟子这种争斗,在他们看来并非罕事。至要紧的是千万及时躲开,免得受池鱼之殃。

凤凰连珠三箭射出。

甘净儿与苏朝云倏忽间已互换了方位,两箭走空,另一枝箭被甘净儿横里一刀削成两半,射中的只是两株大树。

姬瑶花双臂一张,长袖裹住的梅花针反射向苏朝云两人。

如此细小的梅花针,苏朝云却连接连发,竟逼得姬瑶花只能闪避无从还击。

小温侯已经举步,姬瑶光轻喝道:“不要动!现在除了凤姑娘,谁去都只会越帮越忙!”

苏朝云的暗器,不是每个人都能躲得过的。

凤凰又是三箭射出。

甘净儿贴着草地滑了出去,苏朝云的身躯忽地扭转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形,箭枝自她腰后射了过去。

甘净儿左手撑地,右手一刀递出。

姬瑶花避地刀锋,向林中急退。

密林之中,藤蔓遍生,苏朝云的暗器要瞄准她,必然大是不易。

苏朝云右手扬起,三枝银梭划向她身前。

她若再往前退,正好将自己送上去。

姬瑶花忽地探出左手,如花枝乱颤,转眼间在三枚银梭上都轻轻一拂一拨,银梭飞行的方向立时一变,变成了飞向追击的甘净儿。

姬瑶光身后的孙小香脱口叫了起来:“这不是我们峨眉派的探花手嘛!呀,不太像——”

姬瑶光眼中闪亮:“应该叫做拂云探花手才对。瑶花竟然已经练成功了,却不告诉我!”

拂云手是神女峰的武功。听姬瑶光的口气,竟似乎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姐弟二人一直致力于借鉴峨眉武功来完善神女峰的诸项绝技。

姬瑶光随即转向孙小香:“小香,我们不会藏私,待到真正完善之后,自会转授与你。”

姬瑶花已没入了密林之中。

小温侯诸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尖利的箫声之中,姬瑶花突然倒飞出来。

伏日升紧追在后。

凤凰反手摸箭,脸色却是一变。

她的箭壶已空。

带到巫山的三十六枝穿云箭,虽然不少都反复使用,仍有用完之时。

姬瑶光叱喝一声,石头与孙小香纵身攻向苏朝云与甘净儿。

苏朝云随身所带的暗器,想必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石头与孙小香应当可以应付得来。

派出石头与孙小香的同时,姬瑶光没忘了回头来盯了小温侯一眼,低声警告道:“别插手,瑶花对付得了!”

缚仙索飞起,缠向苏朝云的双臂,迫得她无暇发出暗器。

与此同时,姬瑶花左足飞踢,点在铁血箫上。

一线绵劲之力借了箫身迅即传入伏日升体内,伏日升不由得僵滞了一瞬。

姬瑶花全力对付伏日升与苏朝云,石头与孙小香又尚未赶到,甘净儿的新月刀已趁此良机呼啸着划了下来。

凤凰惊呼一声。

小温侯诸人都脸色大变。

新月刀划中了姬瑶花的腰身。

铿然一声响,她腰间玉带裂成两半,被她腰力一带,重重地击在新月刀上,劲气竟是霸道得很,大不似神女峰的绵劲风格,倒有几分像圣泉峰那种坚石般硬朗的劲力。

甘净儿意识到此,心中惊乱,手臂也是一阵酸软,总算没有被姬瑶花将刀打落。

姬瑶花将头一摇,左鬓边插着的三枝玉钗径直飞射向甘净儿面门。

甘净儿惊叫着倒飞出去。

石头与孙小香恰恰赶到,石头一棍当头劈下,甘净儿仓促间旋身横刀抵挡,却哪里挡得住石头的神力,新月刀再也把持不住,铿然落地,孙小香的长剑已点在了她的咽喉之上,左手探出,连点她后心三处大穴。

姬瑶花的外袍被山风一吹,鼓胀起来,如蝴蝶般飞起,伏日升与苏朝云的攻击,全落在这件灌满山风的锦袍之上,锦袍片片碎裂,璎珞乱飞,令人目眩神迷。

只这一乱之间,姬瑶花已自他们的夹击之中滑了出去,翩然翻飞到一株古松旁,一脸春风,笑盈盈地望着伏日升和苏朝云。

伏日升苦笑道:“想不到你连集仙峰的游仙步也学会了。恭喜你啊姬师妹,你又赢了一局。这一回你想要什么?”

苏朝云忽然拦住了他:“伏师兄且慢认输!”

她料定方才甘净儿劈在姬瑶花腰间的那一刀,即使隔了玉带,也已击伤姬瑶花的筋脉。只是因为姬瑶花今日脸上的妆上得较浓,所以才看不出她脸色的苍白罢了。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苏朝云已掠了出去。

伏日升立刻也明白过来。

他们必得擒下姬瑶花,才能换回甘净儿。

但是甘净儿在他们身后尖叫起来。

孙小香的剑尖正在她脸上轻轻地比来划去。这比剑尖抵着她咽喉时还要恐怖。

伏日升迟疑了一瞬,心中不由得苦笑。

自从他遇上姬瑶花以来,好像总是在苦笑。

孙小香这个本就伶牙利齿、心思灵动的丫头,被姬家姐弟调教得更是让人头痛了。

苏朝云单独迎上了姬瑶花。

缚仙索蓦地飞起,目标仍是她的双臂。

苏朝云向侧旁一闪,弹指飞针,姬瑶花却已退入了林中。

转瞬之间,她自数丈开外掠出。

苏朝云贴身带着的暗器都比较轻巧细小,不能及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姬瑶花飞掠到姬瑶光一行人身边。

石头与孙小香已挟着甘净儿也退了回去。

他们精心布的这一局,竟是一败涂地。

看得目瞪口呆的黄大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看看朱逢春,无限感喟地道:“朱贤侄,这个巫山县令,看来的确不好当啊。”

朱逢春治下,都是些什么子民啊。

十三、

苏朝云一见大势已去,立刻后退数步,说道:“伏师兄,这件事情,本是你主持的,现在就由你来收拾局面吧。我还得赶回去完成祭神大典。”

她竟是说走便走。

她倒是走得干脆利落,留下伏日升一个人来面对姬瑶花这么一大群人。

远远的楚阳台上,鼓乐正急,季延年的舞姿正酣。

俯伏在地的信徒,小心地爬起来,慢慢退往一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卸下锦袍的姬瑶花只著了一件细白斜纹竹布紧身长裙,缚仙索缠在右臂之上,鬓发微乱,钗环零落。细碎的雪花已开始飘落下来,丝丝点点地沾在她鬓发之上。

甘净儿眼泪汪汪地望着伏日升。

伏日升则望着姬瑶花:“姬师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是,你要做的事情,在你之前很久,就已经有人做过。要不然,你以为世世为敌的巫山十二峰,为什么会被合称为‘巫山门’?但我们这些人,即使同为一门弟子又如何?”

仍旧是彼此敌视、自相残杀。

姬瑶花一笑:“前人有前人的做法,我有我的做法。前人做的,只不过将十二峰的身子合在一处,内囊里却还是老样子,自然不能扭转乾坤;我要做的,却是要让十二峰意同心合!”

一语既出,当真是四座皆惊。

她要做的,竟是要挫磨人心!

伏日升凝思片刻,说道:“人心匪石,无形无质,你又有何德何能,能够捏合人心?”

姬瑶花与姬瑶光相视一笑,姬瑶花说道:“瑶光以为,凡有所学,皆成性格。十二峰弟子,世世为敌,便因为他们所学的武功,彼此克制,势成水火,譬如飞凤峰的射日弓穿云箭,本是从巴人猎鱼射蛇之术演变而来,见到宛若鱼龙的集仙峰弟子,由不得她不射这一箭。倘若我们能够弥补这一缺陷,循此路径而修正心性,十二峰弟子,又何尝不能和睦相处?”

伏日升注视着她,良久,自失般地摇头一笑:“姬师妹,接下来你是想要净坛峰与上升峰的心法了?好让你和姬瑶光能够寻找出其中缺陷来加以完善,既而修正我与净儿师妹的心性,让净儿师妹不再汲汲于美貌永驻这个缥缈梦想,以至于生出无穷事端;让我不再沉迷于花枝,以至于浪荡终生、碎裂了自己也碎裂了身边佳人的芳心?”

姬瑶花含笑道:“伏师兄言重了。不过,上升峰历代弟子,虽然一生绚烂多姿,最终却都在盛年便归于寂灭,这可是我所熟知的。”

伏日升大笑道:“绚烂之极必归于寂灭,此乃自然之道,我又有何惧哉?我知道姬师妹你其实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非得要不停地追逐各色女子,是不是?唉,世间有种种美好之物,但最美好者,莫过于那些百媚千红的好女子。她们每一个人都有她独特的可爱之处。就拿巫山门中的女子来说,苏师妹之曼妙多姿,凤师妹之俏丽爽朗,净儿之明媚娇憨,小鱼之静默低徊,甚至韩师姐之冷面热心,无一不有系人心魂处。至于姬师妹你,你可愿听一听我的评语?”

伏日升这番放诞无状的评语,听得向来行为端方的黄大人尴尬之极,即便小温侯诸人,也是暗自皱眉。

姬摇花则抿着嘴微笑不语。

他们本是剑拔弩张的对头,此时却又言笑晏晏,恍若故友。

伏日升说道:“姬师妹你啊,聪明秀逸为天下人所不及,翻云覆雨、变化无常亦为天下人所不及!”

朱逢春和梁氏兄弟忍不住大笑起来:“是极是极,我们大家都深有同感!”

伏日升向他们点头而笑,继续说道:“人世间有如许众多的好女子,就如那天地间有如许众多的好花枝。你能让花儿不开放?你能让蝶儿不恋花?百媚千红,小温侯愿意只取一种,我却不是小温侯。”

姬瑶花沉默良久,举手轻轻拂去鬓边碎雪,不理会他拿小温侯来说事,微笑着道:“难怪得上升峰的心法名为‘’,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只不知这样风流放诞的心法又如何能够配合铁血箫那势如奔雷的招数呢?”

伏日升没有料到姬瑶花会往这上面猜测,暗自懊恼不该说得太多。

姬瑶光已接了下来:“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铁血箫与,应当就是这个意思。”

伏日升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说得太多了。

言多必失。

姬瑶花的目光已转了过来:“伏师兄,上升峰的心法要诀,是不是这两句话?你既是惜花之人,不知肯不肯用上升峰已经很难保住的心法来换取净儿师妹的自由身呢?”

十四、

甘净儿睁大了眼望着伏日升,等着他的回答。

伏日升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面丝帛。

小温侯诸人只当他要屈服了,姬瑶花姐弟见到这面丝帛却是神色陡变,姬家诸人的神情也是极为古怪。

姬瑶花张口欲言,伏日升却已抢先说道:“姬师妹,我记得神女峰的心法要诀,至要紧是一句话吧?巫山云雨任飘摇,我有没有记错?唉,姬师妹,最了解神女峰的,始终还是上升峰。”

姬瑶花一笑:“所以你才会成为我的对手。”

伏日升也是一笑:“我何曾想与你作对?我只不过想提醒你,你若这么在意这面丝帛,又如何能心无挂碍、有如巫山云雨任飘摇?”

姬瑶花脸上的神情飘忽不定。

伏日升已将丝帛递到了小温侯手中。

那并非上升峰的心法,而只是一幅水墨画,画面上是伏在小温侯怀中的姬瑶花。

虽然只是半面,却绝不会让人错认。

地上躺着一头人熊,人熊的颌下还插着小温侯那柄雕玉小刀。

寥寥数笔,简约却又传神。

黄大人虽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见到这幅画与小温侯不无窘迫的神色,已然明白了一大半,拈着须微笑不语,心里盘算着该如何玉成此事。

伏日升道:“小侯爷,净儿偷听到你们的谈话,转告与我,我便画了三幅帛画,一幅昨晚就送给了姬师妹与姬兄弟,这一幅送给你如何?看在我如此劳心劳力的份上,小侯爷是否可以代我求一个人情?”

朱逢春叹道:“我也觉得奇怪,净儿姑娘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机、知道将这件事情揭开来好搅乱人心,却原来是受了你的指点。”

伏日升笑了一笑:“好在姬师妹这个人,做了什么事情,是绝不屑于抵赖的,要不然我还真拿她没有办法。”说着瞧瞧面上隐隐涨红的小温侯,转而低声道:“小侯爷,老实说我很希望你能尽快带走我这位师妹。”

小温侯已镇定下来,答道:“这是我的事情。”

不需要伏日升拿这件事情来与他谈条件。

凤凰则轻“哼”了一声:“伏师兄,倘若小温不走反留,你可就麻烦更大了。”

伏日升叹了一声:“凤师妹,你会为了你们钱夫子而留下来,但是小侯爷是绝不可能留在巫山的,对不对?”

即使是为了姬瑶花。

但是姬瑶花又是否会放下这一切、离开巫山?

他们看向姬瑶花。

姬瑶花与姬瑶光并肩而立,迎着他们的目光。

那种神气,令他们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更真切地明白到,姬家姐弟,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

同样秀美文弱的外表下,潜藏着同样坚韧如缚仙索的信念。

姬瑶花姐弟不会放弃。

一如伏日升不会低头。

小温侯无法放手。

伏日升自怀中取出了第三幅帛画:“姬师妹,这一幅,我打算送到圣女祠中,交给方师弟看一看,你意下如何?”

姬瑶花皱起了眉:“这与方师弟又有何关系?”

伏日升道:“姬师妹既然认为并无关系,就是不反对我送给方师弟看一看了?”

他们对视着,各自度量着对方会有的反应。

凤凰不由得想到,当初姬瑶花自峨眉派中以偷天换日之计救走姬瑶光,凭峙的可不正是登龙峰的师弟方攀龙挖出的地道?

这半年来,不曾听得方攀龙的消息,原来是躲在巫山神女的正祠圣女祠中。

那座高据巫山绝顶的祠庙,其实是神女峰的根本之地。不知道方攀龙躲在那儿是要为姬家姐弟做些什么事情。

听伏日升的口气,似乎其中颇有内情。

方攀龙为什么不宜见到这幅画?

难道说是因为……

凤凰霍然惊悟,看向姬瑶花。

姬瑶花踌躇未决。

她自信并未对方攀龙如何。

但是她无法欺骗自己说这位年轻的师弟站到她这一边,仅仅是因为,姬瑶光能帮他完善登龙峰的机关之学。

登龙峰的机关之学,要的是一颗永远冷静的心和一双永远镇定的手。

伏日升这幅画,如此传神,必定会乱了方攀龙的心。

姬瑶光的目光扫过小温侯。

是不是可以借方攀龙来打发掉小温侯?

不待姬瑶花有所决定,他已率先说道:“伏兄不去多事,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净儿姑娘。”

伏日升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言为定!”

他双手一合,帛画在掌中化为碎片,扬手之际,夹在雪花中片片飞下了江面。

姬瑶光示意孙小香放了甘净儿。

甘净儿惊魂初定,几乎是倚在伏日升身上了。临走之前,甘净儿回过头来看了姬瑶光一眼,眼中泪光莹莹,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感激。

姬瑶花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姬瑶光说道:“我放她走,并没有错。伏日升自己不肯改变,也不肯让我们改变甘净儿。那么甘净儿终究还是要回来求我们的,又何必将他们逼得太紧?”

姬瑶花沉默一会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十五、

临近巫山县城时,已是大雪纷飞。

巫女祠的信徒不许入城,这样的风雪之中,宿于城外山野,多有不便。朱逢春早几日已安排衙役与里正,调派人手,会合各家客栈,在城外搭建棚屋。老弱畏寒之人,则由地保安排住进民家。

黄大人一路行来,看得分明,暗自点头赞许。

入城之后,姬家一行人本待与他们分路而行,但是朱逢春说道:“我已在县衙设下宴席,为黄大人接风洗尘,同时也答谢姬姑娘与令弟此次襄助之功。令弟不是提出想入宫读书吗?朱某官位太低,还不足以上这样一道保本;不过黄大人定会乐见其成。”

黄大人微笑不语。

于是他们都坐到了设在县衙正堂的宴席之上,同席的除了他们这一群人,另有巫山县二十余位有名望的士绅,朱逢春还安排了一班女乐在堂下歌舞劝酒。

黄大人酒量甚豪,在座诸人,被他一杯接一杯地敬,别的人也还罢了,姬瑶光脸上先泛了红。朱逢春又站起身来,大谈此次春节大祭能够平无事、姬家姐弟居功莫大,不过男女授受不便,提议巫山县的士绅都要敬姬瑶光两杯,一杯敬他,一杯敬姬瑶花,由他代饮。

姬瑶花姐弟明知朱逢春是有意在灌他们的酒,但此时此地,有求于人,无论如何也不便一味推辞。姬瑶花暗地里瞪了朱逢春一眼,伸手接过递到姬瑶光面前的酒杯,微笑道:“舍弟生性不善饮酒,还是我来代劳吧。”杯到酒干,竟是连饮了二十杯,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的潮红。

凤凰忍不住伸过筷子敲敲朱逢春的酒杯:“五哥,我知道你是想替小温出气,不过你再这么灌下去,当心灌坏了人家小温找你算账!”

朱逢春一笑:“姬大小姐哪有这么容易被整倒的?顶多能呕她一下子罢了。”

梁世佑在一旁悻悻地道:“朱五只管灌酒,这样铁石心肠的女子,当真灌倒了,小温也不能说什么!”

梁世佐则道:“还是小心一些为好。传出去让人说巫山县令强行劝酒灌倒一个女子,这名声很好听么?”

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一心想引小温侯别喝闷酒,说笑几句。

小温侯终于注意到梁氏兄弟的混话,转过头来,看看他们,忽然笑了起来:“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无论如何,姬姑娘也还是值得敬重的吧?”

朱逢春打量着姬家姐弟:“依姬瑶光的本意,大约是希望离小温你越远越好,为什么又要这样委曲求全地来请我向黄大人说项、保本让他进宫读道藏呢?姬瑶光若真的进了宫,姬瑶花自然也会跟着去汴京,到了汴京,就是我们的天下,再由不得他们像现在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们却还要这样做——你说他们姐弟这一回又在弄什么玄虚?”

沉吟不解之际,一名门子上来禀报道,衙役在巡视时码头时遇上两名阻于风雪的蜀中名妓,便召她们来县衙中献艺陪酒,现在已到了门外。

看那两名笼着昭君套、披着猩猩红斗篷的蜀中名妓姗姗而来,梁氏兄弟突然间面色大变。小温侯讶异地看着他们,再转过头去看看那两位名妓,只觉得颇有些面熟,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正在寻思,梁世佑俯身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小温,这两个是前年春天我们在郑大人府上认识的映雪和映月,不知道原来和她们一起的映真现在到哪儿去了。”

小温侯的脸色也是一变。

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她们来到此地?

那映雪与映月已经盈盈拜了下去:“见过各位大人,见过小侯爷。”

她们站起身,热切地望着小温侯:“原来小侯爷当真在此,映雪映月还以为只是传闻呢。多日不见,小侯爷贵人事忙,只怕早已经忘了我们吧。”

小温侯笑一笑,略略寒暄了几句。

梁氏兄弟在他背后叹气:“小温,亏你还笑得出来。”

当时年少轻狂,又身处汴京那样一个烟柳繁华地,风气所染,他们从来不觉得结识一两位风雅名妓有什么关系。

但是此时此地,情势只怕大大不妙。早听凤凰说过,巫山门的女弟子,无不善妒,不只甘净儿如此;姬瑶花更是无论如何也不像那种宽宏大量、不会计较这种陈年往事的女子。

对面席上的姬瑶花,已经看了过来。

小温侯望着她,脸上的神情不无歉疚,但却不是要否认或是掩饰。

姬瑶花默然不语,姬瑶光已接过了她的酒杯,站起身来道:“各位好意,在下心领了,以此杯酒,还敬各位。此杯过后,在下便要尽早赶回去安排除夕家宴与祭祖之事,所以不能奉陪,还请黄大人、朱大人、小侯爷与各位父老见谅。”

朱逢春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见眼前情形,也已明白了几分,小温侯不便出面挽留,正是该着他出面挽回局势的时候,当下笑道:“天色尚早,酒兴正浓,不必如此匆忙。来,朱某再敬你一杯!”

姬瑶光举杯一饮而尽,笑道:“朱大人,酒若强饮,便无意味了。”

梁世佐已转到黄大人身边低声说道:“黄大人,请你出面留下他们。”

姬瑶光的去意如此坚决,只怕是因为看上去镇定自若的姬瑶花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平静,才令得姬瑶光无论如何也不肯再留下来。这正是逼宫的大好时机,如何能够轻轻放走他们?

黄大人正在考虑该如何措辞,姬瑶花已回头低声向姬瑶光说道:“我们留下,这出戏无论是谁安排的,我都要看完。”

姬瑶光瞥了小温侯一眼:“我们又不是非要求着朱逢春这帮人上这道保本的,何必留在这儿让人带着那种眼光来打量你?”

姬瑶花皱起了眉:“你难道想去找于观鹤?于观鹤手眼通天,这条路倒是不错。不过我们都知道于观鹤是什么样的人,若非万不得己,我绝不会让他再见到你。我们留下,这些人就能吃了我们不成?”随即转向朱逢春,微笑道:“舍弟是因为不胜酒力,故有逃席之意。”

朱逢春松了一口气,立刻说道:“好,好,接下来的酒,就请自便吧。”

只要他们肯留下来就好。

映雪与映月久在风月场中,如何领会不到眼前情势的微妙?献上歌舞之际,特地舞到姬瑶花面前,曲意奉迎。梁世佑在小温侯耳边叫苦:“真个不好,这两人只以为自己是在奉迎姬大小姐,姬大小姐只怕不是这么想,弄不好还会以为她们两个是有意要让她难堪的。”

他们与姬瑶花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是看得出姬瑶花脸上那藏在浅浅微笑后的怒意。

小温侯却举杯而笑。

梁世佑疑惑地拍拍他的肩:“小温,你当真还笑得出来?”

朱逢春也在笑,低声说道:“梁二,你看凤凰对这件事情生不生气?”

梁世佑白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凤凰有什么好气的?除非发现结交名妓的是钱夫子——”

他蓦地明白过来,也笑眯眯地望向姬瑶花。

姬大小姐的心中,原来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能够若无其事,将小温侯看得天高云淡,所以才会醋意大发吧。若不是这两个名妓,他们还当真被她瞒了过去。

也许连她自己也会被自己骗过去。

布局的人,真是高手,一针见血,叫姬瑶花再不能自欺欺人。

小温侯望向县衙的高墙:“设下这个局的,必定是伏日升。”

除了他没有人会这样了解姬瑶花发现此事之后必定会有的反应,也没有人会这样熟悉这些名妓的交游、安排好她们的行程。

小温侯举杯向高墙外虚敬了一敬。

伏日升想必会藏在哪个地方亲眼看看他设的局妙用如何。

十六、

高墙外的古樟之上,伏日升微微一笑,低下头拍拍身边的甘净儿:“我们走吧,小温侯已经领会我的意思,也明白了姬瑶花心中究竟对他如何,必定会想方设法带走姬瑶花,还巫山一个清静,咱们又可以逍遥自在——”

一语未完,甘净儿突然叫了起来:“什么人?”

一条艳红如血的罗带已经呼啸着卷了过来。

甘净儿迅即缠着树枝攀上了树梢,躲过红罗带的袭击;伏日升向侧旁闪开的同时,铁血箫点在罗带梢头,罗带巨蟒般卷了回去。

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自树下传了上来:“原来是上升峰的伏师兄啊,我还以为有歹人藏在树上呢。翠屏峰明春水,这厢有礼了——”

甘净儿飘回到伏日升身边,愕然道:“翠屏峰弟子已经出师了吗?”

伏日升沉吟不语。

论起武功路数来,翠屏峰的天罗带,倒正是与缚仙索相生相克的对手。

树下那少女已笑着飞过了高墙,他们只望见她的翠色罗裙,映着墙头白雪,一闪即没。

堂上正酒酣歌浓。

飞落在庭前的少女,令得大家都静了下来。

那少女本就生得明丽,肤色又极白,映衬得更是眉目如画,翠色罗裙上笼着一条艳红如血的披帛,笑盈盈地站在那儿,眼珠转了几转,停在姬瑶花身上,脆生生地说道:“翠屏峰明春水,见过姬师姐。”

姬瑶花打量着她。明春水人如其名,真有一种开朗明丽有如春水的气质。

她究竟有何来意?

明春水的目光却已转向姬瑶光。

姬瑶光忽然间有一种大不妙的感觉。

明春水好奇地注视他片刻,方才说道:“姬公子,我的本名叫碧黛儿,是白虎巴人酋长的女儿。”

姬瑶光和姬瑶花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大是异样,姬瑶光的神色甚至于有些尴尬,想必已经知道这少女将要说些什么。

不待他想出办法来阻止,明春水已接着说道:“白虎部酋长的女儿,一生下来就指配给了姬家子弟,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指给了你。只是我从六岁就被师父带到翠屏峰去了,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现在我已经出师了,爹爹说我也该出嫁了。不过我要先见一见你这个人,才能决定嫁不嫁呢。”

白虎部竟然从来没有提起过,酋长的女儿被收为了翠屏峰弟子。他们究竟又有何用意?

姬瑶花姐弟交换了一个眼色,都觉得此事大不简单。

若非已知道明春水本是巴人而非寻常汉人女子,这样大胆的言行,只怕早已将不少人骇倒。

朱逢春轻咳了一声:“明姑娘现在是否做出了决定?”

明春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边一脸期待的梁氏兄弟,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好像都很希望我嫁给姬公子呢!不过嘛……”她有意拖长了声音,仿佛有意要将他们的一颗心吊在半空中戏弄,良久方才接下去说道:“我的确愿意嫁给他。”说着转向姬瑶光:“姬公子,我要回去告诉爹爹我的决定了,你等着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嫣然一笑,转身飞掠过高墙。

姬瑶花看看姬瑶光,再转过目光看看笑眯眯的朱逢春一干人,小温侯含笑看着她,一扫方才的窘迫与不安。

姬瑶花胸中忽地腾起一股不可自抑的怒气,右手扬起,那尊辟毒蟾蜍向着小温侯劈面飞来。小温侯略偏一偏头,抄在手中,愕然望着她。

缚仙索缠向墙外那株古樟,姬瑶花已带着姬瑶光飞掠过高墙,竟是不辞而别。

但是树上一片刀光飞起,将姬瑶花又逼了回来,落在庭中雪地上。

伏日升与甘净儿跃落在墙头。

伏日升向小温侯拱一拱手,小温侯一笑,大步走了过去,将辟毒蟾蜍又递到了姬瑶花面前:“算我借给你的,如何?”

县衙中一片静寂,都在等着姬瑶花的回答。

姬瑶花看看墙头的伏日升与甘净儿,再看看被凤凰和梁氏兄弟逼住不得过来援手的石头和孙小香。金环银环两名女侍,畏惧辟毒蟾蜍,只敢远远地站在一边观望。

看样子她若不接过来,今天是休想离开县衙。

什么时候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吸一口气,定住心神,抬起头说道:“小侯爷,功成之日,我定会完璧归赵。”

小温侯轻吁了一口气,进一步说道:“既然令弟想进宫读书,不如一起启程如何?入京之后,要进宫的机会多得很,总好过在这儿等着表章来回、空耗时日。”

姬瑶光警告地瞪了姬瑶花一眼。

但是小温侯立刻转过来对他说道:“你即将娶妻,令姐总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要陪你一生的自有他人。”

姬瑶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没忘记,明春水是翠屏峰弟子。他也许逃得过与白虎部酋长女儿的婚约,可是只怕绝对逃不过与翠屏峰弟子的婚约。

姬瑶花反腕握住了姬瑶光的左手,轻声说道:“我和瑶光另有打算,多谢了。”

小温侯看着她说道:“我不知道瑶光为什么想要入宫读书,也不想知道。我只是想帮你早日完成心愿。你就这么介意与我一同入京?”

姬瑶花默然无以为答。

她若承认,岂不是不打自招?

她若否认,便应当理直气壮地同路入京。因为小温侯的确是最快最好的入宫路径。

姬瑶光感觉到她心中的矛盾,狠狠地握紧了她的手。

姬瑶花默然许久,勉强答道:“这样安排也好。”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让瑶光去找于观鹤。

话才出口,她便感到了小温侯身上刹那间洋溢开来的欣喜与快慰,如冬日炉火般扑面而来,熏得她脸上微微发烫。

伏日升远远地看着姬瑶花脸上漫染开来的淡淡红晕和姬瑶光阴沉的脸色,已经明白,向小温侯又拱一拱手,拉着甘净儿,长笑而去。

堂上乐舞又起,朱逢春诸人在乐舞之中向小温侯举杯而笑。

后 记

一、《蝶恋花》之名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杳,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轼《蝶恋花》

究其实,词意与本篇内容并非十分吻合,但取其意象耳。

二、巫山十二峰之上升峰

上升峰为巫峡南岸自东而西第三峰,状如雄鹰,翘向天空的峰巅如同昂起的鹰头,正欲一飞冲天。

上升峰有着一种傲岸不羁之气,因此设定上升峰弟子无论外表如何,内心里都是傲岸不羁、放诞不驯之人,任性往来,绝不肯受俗世羁绊。

春水流

巫山传之七

春 水 流

扶 兰

一、

东京城郊,黄叶满地,秋色醉人。

云阳观只是一个占地不过十亩的小道观,又隐在黄叶纷飞的山林深处,门前只有一条小径,穿过树林,连接通往东京的大道,行人稀少。此时日已西沉,观中烟雾袅袅,唱经声隔了苔痕足有半人高的粉墙传出来,在暮色之中,份外觉得苍凉。

黑漆剥落的观门后,一名小道僮时不时探出头来向外张望,随即又失望地缩回头去。

一名年长道士自侧堂中出来,拍拍小道僮的肩,问道:“龙门派的道友还没有到吗?”

小道僮摇摇头。

那年长道士诧异地搔着头道:“这可真奇怪了,凌虚子和清虚子向来都守时得很啊——你留心看着,我回去请示住持,看是不是派人去接应一下。”

此时,两名背负长剑的中年道士踏着满地黄叶,正穿过树林往云阳观而来,行色匆忙,却不时回头向身后张望。

身后并无异样动静。

那长方脸的道士吁了一口气说道:“总算摆脱——”

一语未完,前方大树上有人轻轻一笑:“两位道长走得好快啊!”

一身月白衣裙的姬瑶花自树上飘然而下,笑盈盈地拦在他们前方:“两位道长这是要去云阳观了?云阳观中究竟有什么要紧的大事在等着两位,以至于两位道长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指教我这个小女子呢?”

两名道士相对苦笑。那长方脸的道士说道:“姬姑娘,出家人不应有争斗之心。请恕我们不想与你交手。”

姬瑶花的眼睛在暮色中灼灼发亮:“凌虚道长太过矫饰了。若是不想与人争斗,龙门派在黄河急流之中修练鱼龙百变的身法和剑法,为的又是什么?今天这一架呢,两位道长是想打不也打,不想打也得打——”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身一伏,右足划了个半圆,扫起满地黄叶,带着森森寒气扑向那两名道士,缚仙索自乱舞的黄叶之中透入,缠向那两名道士的双足。

那两名道士身子一扭,当真如游鱼般分向左右两侧滑出了丈余,正打算分路逃走,姬瑶花轻喝道:“你们若是再逃走,我就去烧了龙门观!”

姬瑶花看起来的确是那种什么事情都敢做的女子。

凌虚子与清虚子只好停住了逃走的脚步,互相看看,拔剑指向姬瑶花:“既然如此,姬姑娘就不要怪我们得罪了!”

要想让姬瑶花不再缠着他们,也许只能想办法打败她。

两人出剑的同时,身形已经飞起,以身驭剑,以剑驭身,仿佛穿越急流的游鱼,穿过纷纷扬扬的黄叶,看看将要刺中姬瑶花时,姬瑶花双足抵地仰面后翻,让过了剑锋。凌虚子两人自她头顶掠过,迎上了两株大树;两人伸手在树干上一撑,身躯扭转过来,足尖点树,推动身形,如游鱼借助水流一般,借助穿越树林的夜风,向着刚刚翻身站起的姬瑶花回飞过来。

姬瑶花轻如落叶般飘飞起来,缚仙索在夜色中闪耀着绯红的淡淡光亮,缠向凌虚子两人持剑的手腕。看看已经缠住了清虚子的右腕,清虚子突然右掌一松,长剑落入左手,右手迅速扭动着,如水中长蛇般自尚未来得及收紧的缚仙索中抽了出来,随即又握住了长剑,反腕一剑削向缚仙索。

姬瑶花向后飘飞开去,攀着一株老树的枝桠,微笑道:“两位道长果然名不虚传,深谙鱼龙百变的自然之道。今日天色已晚,瑶花日后再来向两位道长请教,告辞了!”

她穿林而去,身姿轻盈得如林中飞燕。

姬瑶花要来便来,要走便走,凌虚子两人只能无可奈何地将剑还鞘,转过身来,却见云阳观方向已有三枝火把迎了出来。

走在前面带路的是云阳观的那名年长道士,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是凌虚子两人的师弟净虚子,另一人却是个背负长剑的年轻人,净虚子道这是九华山太乙观住持紫府真人的俗家弟子唐梦生。

唐梦生看上去粗枝大叶、漫不经心的,与凌虚子他们所熟悉的那些戒律森严、行止谨慎的太乙观弟子大不相同,通报姓名之后,便朗声笑道:“久闻龙门派鱼龙百变的身法与剑法,深得自然之道,只是一直无缘见识。方才远远望见两位道友在和人交手,心里想着这一回大概有机会一饱眼福了,偏偏那个人走得如此之快,真是一大憾事啊!”

净虚子则不无担忧地向两位师兄说道:“那人是姬瑶花吧?”

凌虚子叹了口气:“可不正是?方才我们若是三人都在,倒是可以拦下她来,逼她一决胜负,做个了断。”

龙门三子,名闻一时;联手之威,更是少有人敢轻捋其缨。

唐梦生诧异地道:“姬瑶花的大名,我听说已久,好像这大半年来,她一直在找各家道友的麻烦,东京城外,方圆五百里内,没一处道观她未曾踏足。不是说她和小温侯已经订婚了吗?怎么小温侯还这么放纵她在外面胡闹?”

凌虚子苦恼地道:“且不说订婚只是传闻,谁也弄不清是否真有其事;就算真的已经订婚了,小温侯从军征辽,远在边关,也管不了这儿的事情啊!”

清虚子却笑道:“唐兄弟,你也要当心呢。太乙观的九派剑术,天下闻名,只是九华山道路遥远,姬瑶花又不会离开她弟弟太远,所以才一直没有去向你们讨教。难得紫府真人带着弟子上京,以姬瑶花的作派,说什么也不会轻轻放过你们的。”

唐梦生耸耸肩道:“她要找也只会找我那几位大有名气的师兄。”

籍籍无名的小人物始终是安全的。

唐梦生随即又道:“家师明天在紫微观开坛讲道,我是奉命来云阳观送帖子的。还请三位道长与云阳子前辈一道,明天务必光临。我还要赶回城去向家师回报,就此别过。”

望着他摇摇摆摆地穿过树林,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步子,却在有意无意间暗合着穿林而过的夜风的流动,凌虚子若有所思地道:“紫府真人的这名俗家弟子,无论是心胸、气象还是格局,好像都与秀山秀水那些弟子大不相同啊。”

他的籍籍无名,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回到云阳观,却有一个最新消息在等着他们:小温侯已经回京了。

与小温侯一起回来的,还有他父亲的灵柩和败归的征辽大军。

二、

夜风寒凉,温侯府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灵堂的火盆前,小温侯将手中最后一刀纸钱放入火中,扶着已哭得木呆的母亲站起身来。

他戎装未除,只取去头盔,勒上了孝布。陪着他的梁氏兄弟也是一身戎装,风尘满面。

梁世佐说道:“小温,你也忙了一天了,先扶伯母回去休息吧。温世伯一向视我兄弟二人如亲生一般,我们就在这儿守一夜灵,也是应当的。”

小温侯令仆妇将母亲扶回房去,自己在灵前的薄团上坐下,答道:“我要在这儿静一静。你们两个还是先回去吧。”

梁氏兄弟互相看看,梁世佑道:“白天里伯父来吊唁时就已经吩咐过,让我们留在这儿给你帮忙,你这会儿要赶我们走,那可办不到!来吧,我们一起陪温世伯。”

小温侯看看他们,对自己摇摇头,丢了两个薄团过去。

梁世佑坐下来之后,安静得片刻,便在他身后嘀咕着说道:“小温,你说姬大小姐会不会来吊唁?”

小温侯没有回答。倒是梁世佐答道:“论理她是应该来的。就算是相识一场的朋友,也不该不来;更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

小温侯望着灵柩出神。梁氏兄弟日日在父亲耳边大谈姬瑶花,父亲常说,班师回京之后,一定要见一见她。若说父亲心中还有什么未了之事,这定是其中一件。

也就在这时,他心中突然微微牵动了一下,转过头望向灵堂外的幢幢树影。

灵堂外只有夜风呼啸,树影婆娑。

但是他却感受到了一种徘徊犹豫的心情。黑暗中的人,欲进还退,欲走还留。

小温侯怔了一下,便向梁氏兄弟说道:“你们带着我府里的人先下去,没有我的话,不许进来,也不许偷看偷听!”

梁世佑不明所以,正待问个究竟,梁世佑却已经跳了起来:“好,我们这就走,保证不坏你的事!”

转眼间灵堂中的人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小温侯站在灵前。

夜风之中,终于有了一阵衣袂飘拂声。

姬瑶花悄然掠过庭院,足尖在檐下一点,翩然翻飞下来,落在灵堂之中。

灵堂中静寂无声,只听得见白烛的毕剥燃烧。

小温侯取过一炷香递了过去。姬瑶花默然接过来插在灵前,低头合掌,默祷片刻,方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小温侯。她来到此地,已是在心中挣扎了许久,此时心神未宁,眼前的小温侯,眉宇之间又蓄积着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沉郁,令她平添了几分陌生之感,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沉默之间,心中退意已生,正在踌躇,小温侯已说道:“你能来敬这一炷香,总算能让先父在天之灵放下一桩心事。”

姬瑶花心中一震,觉得自己走这一趟,大大不妥;但若是不来,只怕心中又不能安宁。

她定一定神,说道:“我听得外面议论,说令尊是血战殉国,所以这一炷香,无论如何都是应该来敬的。”

小温侯望着灵柩,面上虽然镇静,语气中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真要说起来,先父其实不是战死,而是给气死的!”

姬瑶花一怔。

小温侯接着说道:“这已经是我朝第二次出兵,与金人夹击辽国;但这一次又是大败而归,原本约定交给我们的燕云十六州,到底被金人攻了下去!号称天下精锐的禁军,和前次调发的厢军相比,不过是军服旗帜鲜亮一些罢了,同样都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进无锐气,退无章法!真不知道这些年来都是怎么在训练的!兵器监交付给征辽大军的各样兵器,毛病百出,神臂弓号称能射三百步,其实连一百五十步都射不到!先父所领的那枝左军先锋,本来已经杀入了幽州城的东门,但是后面的左军主力被一枝不到五百人的辽军一冲,便溃不成军,我们只能又杀出城来,眼睁睁地看着辽人堵上东门!到最后,还是金人攻下了幽州诸城,掳走所有子女玉帛,交到我们手里的燕云十六州,不过是座座空城!可是连我们自己也说不出问罪的话来,只因为那些城池原本就不是我们打下来的!”

小温侯胸中奔腾的怒意,令得寒风萧瑟的灵堂,似乎在刹那间已闪耀起烈火之色。

姬瑶花望着他按在灵柩上的左手,手背上带着一道浅浅的伤痕,一直延伸到袖内。幽州之战,料来十分激烈,所以才会令小温侯也受了伤吧?

小温侯停了一停,语气稍稍平静了一些:“北疆世世传言,女真人不能满万,满万则天下无敌,所以辽人每年都要搜杀数百乃至上千名女真成年男子。现在看来,这句传言的确大有道理。与金人夹击辽国,只怕是大为失策,去一弱邻,却来一强邻,正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国家自此多事。但是未战之前,朝野上下,没有人会想到,禁军竟如此不禁一战,金人又如此勇猛。若不练一枝真正能当大用的精兵出来,金人一旦南下,局面便不可收拾!”

姬瑶花默然听着,轻声说道:“我朝祖制,将不专兵,以免藩镇之祸。你如何能有机会选练精兵?即使练成,只怕也会在派上用场之前便招来种种猜妒,适得其反。”

小温侯出了一会神,答道:“我打算扶柩回襄阳祖坟下葬。温姓和家母的吕姓都是当地大族,聚居百年,村落绵延上百里,族人、庄户、村民和依附的流人,不下十万之众,从中选取三千精干男丁,并非难事;现任襄阳知府黄守堂黄大人,素来与先父熟悉,志气相投,我可以请他下一道公文,用整顿保甲制和乡兵制的理由来征募壮丁,交由我训练。三年守孝,足够我在襄阳练一枝精兵。至于朝野必然会有的猜妒——我现在只担心金人贪婪,又已窥知我朝虚实,不等我训练好这枝精兵便会南下——谁要猜妒,就由得他去好了!”

这些话说出来,小温侯觉得胸中的愤怒与郁闷都大大缓解。

他这番话,自幽州一战之后,便在心中反复盘旋,筹思已久,但事关国家大政,又有拥兵自重之嫌,是以即使在梁氏兄弟面前,也未曾透露分毫,为的便是担心他们——尤其是梁世佑——没轻没重地附合张扬;但此刻当着姬瑶花,却是脱口而出。

姬瑶花望着小温侯此刻神采飞扬的面孔,心中一阵怔忡,不觉道:“你是想只手撑天?”

小温侯回过身来,双目灼灼:“我不是‘只手’。梁氏兄弟肯定会跟随我。”

他盯着姬瑶花,无声地问着她的决定。

这一刻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令姬瑶花感到自己似是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前,晕眩欲堕。

急速旋转的水流,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神秘,冥冥之中,在那暗不见底的水底深处,是一个什么样的声音在无声地召唤她呢……

她蓦地惊醒,转过头去望向灵堂外,方才的幻觉消失无踪。

树影中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小侯爷,龙门三子来拜!”

虽然压低了声音,很奇怪的仍是字字清晰地传入灵堂来。

小温侯看看脸色微变的姬瑶花,心中明白这些与温侯府素无来往的道士,必是姬瑶花招惹来的。

他低声说道:“你要是不想见他们,就先到后堂坐一坐吧。家母一直想见见你。等打发走他们,也请你去看一看家母。她现在的情形不太好,我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想你必定有法子劝解她。”

怎么会弄到去见小温侯的母亲了?这一来只怕她是越陷越深。

姬瑶花的脸上大大变色,还来不及想出回绝的法子,小温侯已经扬声说道:“三位道长请——”

她只有尽快隐入后堂。

总不能在灵堂中和龙门派的那些道士动手吧。

但是见到躲在后堂中的梁氏兄弟和温侯府诸多家仆脸上的神情,姬瑶花倒情愿自己留在灵堂中面对龙门派那些来找小温侯算她的账的道士。

三、

隔了飘扬的幔帐,小温侯和龙门三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入后堂来。姬瑶花本想听一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是温侯府的家仆来回穿梭,忙着给她端茶送水,送暖手小铜炉,踏脚小熏笼,宫样细点,时新果品;梁氏兄弟又在她耳边不停地谈论令他们险些气破肚皮的幽州之战。纷纷扰扰之中,什么也听不真切。

突然间小温侯高声喝道:“大梁小梁,你们出来,带上枪!”

看样子是说不拢,要动手了。姬瑶花不觉皱起了眉,抢在梁氏兄弟前面出了后堂,正待说话,小温侯已向后一退拦在她身前,头也不回地说道:“就让大梁小梁两人去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出出心头那口闷气!”

梁氏兄弟早已经摩拳擦掌地扑入了庭院之中。侯府家仆在廊下又加了十数个大灯笼,照得庭中一片通明。

姬瑶花站在一根廊柱旁,望着庭中叱喝腾跃的梁氏兄弟和龙门三子;小温侯站在她身边。

旁观者清。看梁氏兄弟与龙门三子交手,比她自己和龙门三子交手,似乎更能看清龙门派的身法与剑术。夜风穿庭而过,龙门三子利用风势出剑和闪避,令她仿佛能看到黑夜中气流的变幻,如黄河中的水流。无论梁氏兄弟出枪是疾是徐,是刚猛还是阴柔,刺中的似乎都是水流,而非水流中的游鱼。

这样子打下去,龙门三子已立足于不败之地,要做的只是捱到梁氏兄弟力竭。

姬瑶花的眉头皱得更紧,回过头来道:“梁氏兄弟若是败了,你答应龙门派那些道士什么事情?”

她语气中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

小温侯轻轻吁了口气。姬瑶花不知不觉间已经忘了在他面前保持那种刻意的尊重与距离,毫不客气地质疑他方才的决定。

小温侯答道:“我什么也没答应他们。就为了这个才打起来的。等大梁小梁他们出完这口闷气,我再去舒展一下筋骨。”

龙门三子,是送上门的箭垛。

姬瑶花看看他又看看梁氏兄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的百变手段,每次一遇上小温侯,便如撞南墙。

小温侯却又道:“他们说你这大半年来尽找各派道士的麻烦。你想做什么?不妨说来听听。下回再有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我也好有个准备。”

姬瑶花脸上的神情一僵,正想着如何回答,高墙外有人惊讶地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怎么打得这般热闹?”

说话之间,那人已经越墙而入,翠色罗裙与血红披帛在夜色中闪着点点波光。却是明春水。

姬瑶花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现在已经够头痛了,明春水偏偏还要走到她面前来。

明春水看似要绕道而行,肩头的天罗带却蓦地里怪啸着飞卷向离她最近的凌虚子。夜风中的气流被罗带搅乱,凌虚子的剑式也随之出现一点紊乱,梁世佑的短枪立刻搠了过来。

凌虚子当机立断,撤剑后退,清虚子与净虚子随之后退。

凌虚子竖掌向小温侯行了一礼,说道:“今晚多有得罪,还请小侯爷不要见怪。姬姑娘,三日之后,也就是十五日的日落时分,贫道三人在云阳观候教。倘若贫道三人能赢得一招半式,就请姬姑娘就此罢手,不要再在我清净道门中惹起争斗。”

姬瑶花目光一转,答道:“日落时分——那么我回城时便是夜晚了,多有不便。道长若是当真有意做一个了断,我想定在正午时分。这样我无论是出城还是回城,都不碍事了。”

东京城墙虽高,要拦住姬瑶花,却也不能。

她选正午而非日落时分,必然有她的道理。凌虚子微变的脸色,更证实了这一点。

要对付凌虚子这些人,姬瑶花自是游刃有余。

即使在这个时候,小温侯心中也不觉微微一笑。

看着凌虚子三人离去,明春水奔到姬瑶花面前,清清脆脆地叫了一声“姬姐姐”,说道:“三日后我也和你一起去好不好?你看方才我一出手,那道士便露了破绽!对了姬姐姐,你为什么非得选正午呢?日落时分有什么不对?我想天色再怎么昏暗,我们也不至于看不清楚吧。”

巫山各峰,都是长年幽暗不见日色,她们都早已经习惯了在暗中视物。

姬瑶花道:“因为云阳观那个地方,正午时分没有风,日落时分却是山风最大时。”

有风便有强劲的气流。

明春水还是不明白,但是看姬瑶花的神情,自知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当下很识趣地住了口,转向小温侯说道:“小侯爷,我一听到你爹爹战死的消息,就赶快来这儿看你了。你很难过吗?其实你不用太伤心。在我们那儿,战死的勇士,都会升天变成神灵的。我想你们这儿也一定会是这样。我是瑶光的未婚妻,按你们的规矩,是应该来给你爹爹上香的对吧?你不用陪我进去了,就叫他们两个给我带个路吧。”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言语之间,已经将自己和小温侯当成了一家人。说完之后也不管姬瑶花的脸色变得有多难看,径自跟着溜之唯恐不快的梁氏兄弟进了灵堂。

梁世佑看她上完香,一本正经地磕了头,忍不住说道:“明姑娘,姬大小姐好像并不怎么乐意承认你是姬瑶光的未婚妻呢。而且姬瑶光那小子一直躲在宫里的书堆中,好像也不怎么想见你吧。”

明春水不以为意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梁世佑疑惑地道:“姬瑶光那小子,有什么好?尖酸刻薄,老爱吊在他姐姐裙带上——”

他没敢往下面说,因为明春水瞪人的样子,的确很凶。

明春水道:“你们当然不喜欢他了,谁叫他老和你们小温侯作对?哈,他一定将你们气得半死,对不对?我就最喜欢看他整人的样子了。我想要论起聪明来,连姬姐姐也比不过他!”

她脸上那种一提起姬瑶光便满溢欢喜的神情,令得梁氏兄弟浑身不自在。梁世佐谨慎地道:“明姑娘,你和姬姑娘真的很不相同。好像你就一心一意想着怎么——唔——嫁入姬家,别的什么事情都不管——”

明春水的眼睛眨了几眨:“这有什么不对吗?”

是没有什么不对。平常妙龄少女,最关心的,也不过就是如何嫁得一个如意郎君吧。

但是明春水表现得太正常了,正常得一点也不像巫山弟子,这就不能不让人觉得太不正常了……

四、

长夜漫漫,街道之上,挑着食盒叫卖的小贩都已归家,只有更夫“小心火烛”的喊声与锣声在回荡。

姬瑶花飞掠过长街的身影突然间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她身后,轻声喝道:“出来吧!”

于观鹤拈着长须,慢慢地踱了出来,微笑道:“看来姬师妹真是耳目通灵,什么都瞒不过你。夜色已深,姬师妹就算不便在小温侯府上留宿,小温侯也该派人送你一程才是。也许姬师妹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住的地方?”

姬瑶花转过身来:“于师兄原来一直在跟踪我。不知于师兄有何见教?”

于观鹤道:“谈不上什么见教。不过是因为这大半年来,姬师妹太过胆大妄为,令得各家道友都来向我抱怨,说如果姬师妹再不收敛,便要发动道门各派联手来制服姬师妹与幕后筹谋的瑶光。恰恰官家最近又下旨征召各地道门入京,参同契,求天机,证仙道,若是道门各派当真要联手来对付姬师妹,这个机会当真是再方便不过。所以我来劝一劝姬师妹,多为你自己和瑶光的安全着想,善自珍重。”

姬瑶花一笑:“如此说来,我真要多谢于师兄的一番好意了。于师兄这番话,我会转告瑶光,他日若有机会,再来面谢于师兄。”

她向来对于观鹤防范甚紧,今晚却突然变得这么通达,反而令于观鹤暗生疑虑,沉吟一会才道:“明天九华山太乙观紫府真人会在紫微观开坛讲道。紫府真人是江东天师道之泰斗,太乙观九派剑术也久享盛名,紫府真人更被称为江南武林第一人。姬师妹若真的有意参详各派道家的心法与武功,何不循正道而行,求见紫府真人,与太乙观诸弟子共同参详?若有紫府真人出面介绍,姬师妹再要与其他各派共参大道,自然容易得多了。”

姬瑶花欲笑不笑地盯着他:“于师兄与紫府真人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这个引见之责,瑶花是不是可以托付给于师兄呢?”

于观鹤拈须而笑:“姬师妹与瑶光若真有此意,这引见之责么,我自是当仁不让。”

姬瑶花的笑容忽地一变而为怒容,缚仙索自袖中蜿蜒而出缠向于观鹤的同时,咬着牙说道:“可惜我从来就不相信于师兄你有何善意!”

于观鹤拂尘挥起,挡住缚仙索的缠绕,身形旋转之际,拔出了背负的长剑,挑向缚仙索的中段,心中不免疑惑。姬瑶花平日里就算磨好了刀子要宰人,也会面带微笑、温婉可亲地下手;今晚却似乎沉不住气了,连带得缚仙索的飞舞也大见浮躁之象,无复往日的温柔缠绵。

姬瑶花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缚仙索蓦地在空中拐了一个弯,缠向对街的小楼,带动她身形飞往对街。

于观鹤追了上去。难得有一个姬瑶花心浮意乱的好时机,如何能够轻轻放过?

姬瑶花飞掠的速度极快,于观鹤起步又晚了一瞬,眼看距离越拉越大,斜刺里忽地飞来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尖哨着自前方击向姬瑶花的双腿。姬瑶花疾奔之中不及止步,只能借着前冲之势,硬生生扭转身躯,向后一翻,让过那暗器,那暗器击在她身后的屋顶上,碰得粉碎,却原来是暗中那人不知从何处随手揭起的一片屋瓦。

这一停之间,于观鹤已经追近。

而暗中那人接连掷出的几片屋瓦,无论是出手的力道还是把握的时机方位,都极是精当。姬瑶花转眼之间已陷入前后夹击之中。

但是暗夜中传来明春水的叫声:“姬姐姐,你等等我呀!”

于观鹤不觉一惊,他并无把握同时对付姬瑶花和明春水,攻势立时停了下来。

暗中那人也停住了手。

姬瑶花向对街横飞了过去。明春水的声音也跟着变了方向,远远地向城南去了。

于观鹤向暗处道:“贫道于观鹤,是何方朋友暗中助我?可容贫道当面谢过?”

暗处悄无声息,想必那人不肯露面。

于观鹤等了一等,只得离去。

良久,自一处屋檐下翻出一个人影,却是紫府真人的那名俗家弟子唐梦生。四面望望,悄无人迹。唐梦生吁了口气,拍着胸口,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还以为那道士在追女飞贼呢,却原来是于观鹤在追姬瑶花。幸好没有糊里糊涂地打伤姬瑶花,否则麻烦就大了。唉,这东京城,还真是热闹,跑到屋顶上睡觉,都不得安宁。还是回去吧,免得师父查到我房里没有人,又要挨训。”

他施施然跃下屋顶,摇摇摆摆地向紫微观方向行去。

接近观墙之际,他心中忽地一动,不觉停住了脚步。

身后并无人踪。

但是他总觉得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有如猎人打量猎物,渔翁打量鱼儿。

唐梦生脑中浮出姬瑶花的身影。暗夜之中,他并未看清姬瑶花的容貌,留在印象中的,只有那白衣白裙、翩然翻飞的身影,还有夜色中灿若流星的一双眼睛。

如果暗中跟踪他的人真是姬瑶花……她会不会误认为自己是紫微观的人而将这笔账记到紫微观的头上去?

唐梦生回过身来,拱手长揖,低声说道:“是姬姑娘吗?在下太乙观弟子唐梦生,方才虽然有得罪之处,不过不知者不为罪,姬姑娘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与唐某这样的无名之辈计较吧?他日若有机会,唐某定当登门谢过!”

他等了良久,直到那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消失,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纵身跃上高墙,奔向他们师徒下榻的紫微观后院客房。

推窗之际,唐梦生突然停住了手。

大师兄秀山平板的声音自漆黑的房间内传了出来:“梦生,你刚才在墙外和谁说话呢?我记得你在东京城里并没有这种会在半夜里跑来见你的亲友吧?”

唐梦生度量了一下距离,心知秀山不过只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而不可能听清楚内容,当下一笑道:“我向来有个爱自言自语的毛病,秀山师兄又不是不知道。师兄等了我很久了吧?是不是师父叫你来抓我的?”

一边说一边跳进窗去。

秀山在暗中答道:“师父倒是知你甚深,猜到你就不会这么老实地呆在观里等着明天的讲经大会,所以叫我来警告你别四处乱跑,却没料到还是来迟了一步。”

唐梦生笑道:“是,是,我以后一定乖乖地在房里睡觉。东京城的夜晚,好像比白天还热闹呢,的确不是个躲清静的好地方。师兄等了大半夜,想必也辛苦了,我就不留师兄你了,请——”

房门“哑”地一响,秀山飘了出去。

唐梦生关上门,对自己叹口气,躺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喃喃说道:“要是秀山你知道我刚才碰上了什么人,干了些什么事,你那张石板脸还能不能板得起来?”

五、

姬瑶花回到自己下榻的会宾楼客栈时,已是凌晨时分。

她翻入窗内时,心中微微一惊,随即释然,轻声说道:“瑶光,是你吧?”

凌晨时分,正是天色最黑的时节,房中暗不见人,只听得见姬瑶光细微的呼吸声。姬瑶花走到他身边坐下,微笑道:“瑶光,你在等我吗?”

姬瑶光淡淡地道:“上灯时分我就来了。你是去温侯府了吗?”

他来迟了一步,没能拦住姬瑶花。

姬瑶花静了片刻才道:“瑶光,无论去还是不去,我都觉得心神不安,乱梦颠狂。”

姬瑶光震惊地望着黑暗中姬瑶花那双光波迷蒙的眼睛:“你的困扰,已经如此之深了吗?”

姬瑶花轻轻说道:“我去温侯府,本来是想解开这困扰的。但是……瑶光,在温侯府中,我已经生了幻觉。出来时遇上于观鹤,也不能再如往常一般应对自如。龙门三子约我十五日的午时在云阳观做一了断,可是我却感到心中并无把握。明春水的出现,更是令我不安。瑶光,以前我能够超然于众生之上来救他人,可是现在,我却要首先救出自己。”

姬瑶光注视着她,感觉得到她心中的挣扎与迷乱。

他默然许久,说道:“我们离开这儿吧。”

姬瑶花摇摇头:“不必。小温侯的父亲停灵七天,便要运回襄阳祖坟安葬,之后他会在襄阳守孝三年。我只要躲过这七天——啊不,该是六天——便行了。”停了一停,她微微一笑:“瑶光,你猜我今晚还遇上了什么人?猜不到吧?是紫府真人的俗家弟子唐梦生。唐梦生这个人,名不见经传,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注意他。但是今晚一见,我觉得他这个人大不简单。这个人看起来非常散漫随心,其实头脑冷静,处事明断,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灵敏触觉,居然能够发现我的跟踪并且很快断定跟踪的人是我。紫府真人藏着这样一柄利器不肯示人,不知心里究竟在打些什么主意哦?你对这个人有没有兴趣呢?”

姬瑶光沉吟着道:“听你的描述,我觉得唐梦生这个人心思很深,必定比秀山秀水那几个一板一眼的家伙难对付得多——不过肯定也要有意思得多。明天紫府真人在紫微观开坛讲道,唐梦生肯定要随行,这倒是个与他结交的好机会。”

姬瑶花叹了口气:“明天你不能去紫微观。我想不但是于观鹤,就是明春水,也会在那儿等着你。”

此时天色渐明,透入房中的一线晨光,照亮了姬瑶花鬓边一枝碧沉沉的玉凤钗,姬瑶光一怔:“这枝玉钗哪儿来的?”

姬瑶花看起来有些心虚,勉强笑一笑:“小温侯的母亲给我插上的。”

姬瑶光霍地站了起来:“你——”

但是姬瑶花紧接着说道:“我看得出她已经是个油尽灯枯的人了。对着那样一双眼睛,我无法拒绝。”

姬瑶光冷冷说道:“你不能拒绝的是小温侯吧。”

他觉得胸中呕得难受。小温侯自从初次上当之后,他们便再没有占到上风。连他自己也只能对着瑶花大发脾气,真要遇上小温侯,仍旧是苦无良策、屡撞南墙。

他望望窗外的晨光:“如果今天我不去紫微观,又如何才能与太乙观结交?紫府真人被称为江南武林第一人,又是江东天师道之泰斗,必有他的过人之处;如果错过他,我们肯定会后悔的。即使会遇上于观鹤和明春水,我自可坦然对之,又有何关系?瑶花,我不是你,明春水也不是小温侯。所以我可以面对,而不需要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