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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巫山传》》 · 扶兰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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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日出,小温侯一行人,在山野间疾驰的身影,远远便可以望见。

金人在后面紧追,一直追入山谷之中。

完颜宗亢追至谷口,蓦地里发觉这山谷异常狭长险窄,急令收兵之际,已是迟了一步。

巨石与擂木自山顶隆隆滚下,封住了谷口。

山谷中的惨叫声一阵阵地传了出来。

完颜宗亢当机立断,下令强攻右侧较为平缓的山峰,只要攻下一面山峰,便可以将被困的前队接应出来。

峰顶的乱箭、巨石与擂木一时间滚滚而下,不过金人悍勇,几经冲杀,仍是有一枝人马冲近了峰顶,站住脚之后,大队随之攀上峰来。守军势单力薄,抵挡起来甚是吃力。

山谷那头,号角声响起。守军听得号声,纷纷后撤。

出乎小温侯意外的是,完颜宗亢没有分兵去救治山谷中死伤的士兵,而是下令全军追杀宋军。

梁世佑忍不住道:“真是个蛮子!”

小温侯摇摇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些士兵,已无生命危险,用不着分兵去救;最重要的,是追杀兵力薄弱、久战力疲的宋军,紧紧抓住这个取胜的机会。

小温侯反手握住长弓:“我给他们设了三道关口,且让完颜宗亢一道道关口地闯吧!”

他慢慢引弓,一箭射出。

北风中飘扬的中军大旗,被射中了旗杆。若非那旗杆十分粗壮,举旗的又是个大力士,只怕早已折断或是倒地。此刻虽然摇晃了一阵,仍是牢牢树在军中。

小温侯不觉喟然:“好,大旗倒是守得稳!我们走,在下一道关口等着他们!”

日暮时分,完颜宗亢终于攻到了石佛寺所在的山峰前。

石佛寺是数百年的古刹了,当年在乱世之中建立起来时,特意选了这个足以凭险自守的地方,又用巨石垒起高墙,虽经数百年风雨,一眼望去,仍是稳如磐石,令人觉得,哪怕人世间天翻地覆,此间也是亘古不变有如这石墙。

完颜宗亢仰望峰顶的宝塔,打量着依山而建的石墙,心中不觉掠过一丝后悔。

他也许不应该放弃攻南阳而来围攻这个即使打下来也没有多少用处的寺院。

但是一想到小温侯和他那枝襄阳黑缨军……

完颜宗亢咬了咬牙。

哪怕代价再大,他也要灭掉这个人和这枝军队,才能将京西南路收入掌中。

他以前没有失败过,这一次,也绝不允许失败。

完颜宗亢转过头来向身边的参将说道:“传令下去,围困石佛寺,不许一人一马走掉;取均州的人马,调一半过来攻石佛寺;另一半和取唐州的人马,一起去攻南阳城!”

要攻入石佛寺也许很难;但是,如果南阳告急,小温侯将不得不放弃坚守石佛寺而驰救南阳。

四、

佛前的长明灯,荧荧然随风欲灭。

小温侯坐在灯下,洪将军与梁氏兄弟分坐左右。

靴声囊囊,一名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拱手说道:“侯爷,所有士兵都已经安置妥当。哨防已经布好。刚才点检人数,南阳厢军还有二百一十三人,其中重伤八十七人;襄阳军还有一千四百三十二人,其中重伤二百三十一人。医官正在各房巡视救治。”

洪将军听得厢军的伤亡如此惨重,脸色不免极是灰败。

小温侯微微点一点头,示意那年轻将领坐下,随即转向洪将军道:“洪将军,这是我的表弟吕长寿,行七。此次随我来南阳,进城之前,我已分了一千人马与他,驻扎在石佛寺,以便相机策应南阳城的守军。粮草箭枝,早几日已经由朱判官筹集,屯积在寺中,足够我们支撑一个月时间。”

洪将军勉强笑一笑道:“一切全凭侯爷安排。”

小温侯道:“洪将军,今日我们固然折损了不少人马,不过完颜宗亢只怕折损得更多,所以你大不必丧气。石佛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有吕七助你,洪将军自可稳稳守住石佛寺。”

洪将军大为意外:“侯爷的意思是,你不留守此地?”

小温侯道:“完颜宗亢已经将主力拉到了这儿,若是他不惜伤亡地强攻,我们单单困守此地,就并非取胜之道了。”

他必得以攻为守,才能真正守住这座寺院,守住南阳城。

他站起身:“今日大家都累了,先休息吧。”

洪将军告辞离去。

吕长寿踌躇着说道:“大哥,我知道你是想趁完颜宗亢攻石佛寺时用伏兵从侧后袭击他。但是完颜宗亢将石佛寺围得这般铁桶也似——。”

小温侯微微一笑:“石佛寺有一条通往山下的秘道。”

吕长寿惊异地看着他。

小温侯如何知道?

小温侯继续解释道:“几年前我与石清泉来过石佛寺。那条秘道,还是石清泉开出来的。”

他轻轻叹了一声:“若非亲眼见到,我绝不敢相信,石清泉不过钉入了几片石子,一锤下去,看似坚硬如铁的整片石崖便崩落下来。开出那条秘道,他只花了三天时间。”

梁世佑怪叫起来:“小温,你不会在那个时候就想到了今天、才叫石清泉开条秘道的吧?”

小温侯看他一眼:“我没有那个未卜先知的本事。石清泉之所以要开这样一条秘道,不过是因为他见了那片大有雕琢之处的石崖就手痒罢了。”

梁世佐与吕长寿不觉相视一笑。

这倒的确是巫山弟子的本性。

小温侯似乎有些出神。料来提起石清泉,他不能不想到姬瑶花。

不过他随即说道:“小七,我要带走五百人马,石佛寺这儿,可就全交给你了。”

吕长寿低头一笑。

临走之际,吕长寿又道:“大哥,你突然在石佛寺外出现,完颜宗亢肯定会猜到寺中有下山的秘道,必定会加派人手堵截,不让你有回石佛寺或是回南阳城的机会。你可要千万当心。”

小温侯拍拍他的肩,笑道:“此处已是伏牛山地盘,若有问题,我自会退入伏牛山中。群山万壑,金人追不上我的。所以你www奇Qisuu书com网只管守好石佛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没有我的号令,不得擅自弃守!”

说到后半句话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

吕长寿神情肃然,挺身答道:“我明白!”

五、

三天之后,留在后方大营中的攻城用具运送完毕,完颜宗亢才发起攻击。

双方箭枝乱飞之中,身穿重甲、手举巨盾的武士,卫护着身披厚毡、抬着擂木的士兵,一步步逼近院墙。墙头上蓦地里倒出一桶桶灼热的铜汁,贯革直入,士兵惨叫着滚下了山坡。

来回冲杀了大半天,仰山而攻的金兵,伤亡数百,不过耗得守军无数箭枝与铜汁。想必石佛寺的佛像与法器,都已化身在此了。

完颜宗亢脸色铁青,若不收兵,伤亡的确太大;若是就此收兵,却又于心不甘。

踌躇之间,后营中突然一阵混乱,小温侯一马当先冲入了粮草营中,百余骑随着他左冲右突,另有百余骑手提清油泼向粮帐,林中火箭飞来,射中浇了清油的粮帐,立时燃烧起来。

大营哗然,完颜宗亢立时传令,前队收兵,中军与后军全力围攻小温侯、灭火救粮。

小温侯横戟劈翻一名金将,回过戟来勾住了另一名金将的右臂,那金将闷哼一声,居然奋力挣脱开去,狼牙棒反手砸了过来。小温侯错马而过,自鞍上拧腰回身,长戟递出,刺中那金将的后心……将他挑下马去。

只这一停之间,小温侯已被重重围住。

完颜宗亢拍马登上一个小山包,注视着乱军之中的小温侯。长戟所到之处,有如波开浪裂,若非几名悍将能够多挡得几招,只怕小温侯早已破围而出。饶是如此,也已被他冲到了大营的边缘。

完颜宗亢喝道:“拿我的弓箭来!”

他的铁弓,整个军中,也只不过二三人能拉得开;所用箭枝,更是倍粗于寻常箭枝。

完颜宗亢满引铁弓,长箭射出。

即使是激战之中,小温侯也听到了那尖锐异常的箭枝破空之声。

他侧身让过了第一箭,横戟挑飞了第二箭,随即格开当头砸下来的两枝狼牙棒,第三箭又已到了面前。小温侯一偏头,箭枝擦着头盔飞过,射断了盔上黑缨。

他望向箭枝来处。

两人的目光,隔了重重乱军,碰在一处。

小温侯低喝了一声:“好箭法!”

与凤凰的穿云箭大有一拼。

完颜宗亢也喟然叹息:“好男儿!”

但是他的手下却丝毫不缓,第四枝箭已搭上了弓。

小温侯的身影却已经没入了数名金将之中。

完颜宗亢跟着小温侯的身影慢慢移动着铁弓。

小温侯终于破围而出,策马驰入山林的刹那,完颜宗亢手指一松,长箭破空飞出。

小温侯头也不回,戟头一点,箭枝被磕落在地。

突围出来的人马跟随着他风一般卷入了山林。

完颜宗亢喝令前军留守此地,继续围困石佛寺,中军与后军追击小温侯。

身旁的副将说道:“只怕宋人会有埋伏。”

完颜宗亢咬着牙答道:“就算有埋伏,也要追得他们无处安身!”

追击的前队,果然在一处密林外被伏兵乱箭射杀三百余骑。

追至潦河畔,金人涉水而过时,小温侯命上游伏兵将堵住水道的石块掀起,河水暴涨,将金兵大队拦为两截、渡河人马在激流中挣扎,混乱之中,又被小温侯挥兵自两翼冲杀,死伤五百余骑。

但是小温侯一行,也始终无法摆脱咬牙紧追的完颜宗亢。

梁世佑忍不住道:“小温,看起来这蛮子不要南阳城也不要石佛寺,只要你的人头了!”

梁世佐则叹道:“看来咱们真个将那蛮子打得很惨,才这么紧追不放。”

完颜宗亢拦在了西边,退入伏牛山的计划已是行不通了,小温侯策马踏上了通往南阳城的小道。

登上一道山坡,小温侯与梁氏兄弟的脸色都是一变。

他们原以为,完颜宗亢这枝人马,都来围攻石佛寺和追击他们了,南阳城外,料来应无敌踪。

但是放眼望去,苍茫暮色中,旌旗密布,分明驻着一枝大军,将南阳城团团围住,真个是鸟飞不进。

小温侯立时明白过来:“这一定是攻唐州的那枝金军!”

梁世佐默默点着旗帜,过一会说道:“只怕还有攻均州的人马在里面。金人军制,一旗为一千户,这儿至少有三十面大旗,三万人马。”

回望完颜宗亢的大旗在两个小山坡外飘扬,越来越近,小温侯环顾四面,一指左侧山头那个破败的山神庙:“我们先到那儿去!”

那个山头,地势略高,山势也较为陡峭。

完颜宗亢追到此地,停住了马,仰望着山林中那座破败神庙,挥鞭令部下将这山头团团围住。

天色已黑,完颜宗亢沉吟良久,还是按捺住了打起火把攻上山去的念头。

在黑夜之中,火把会成为守军最好的箭靶。

小温侯已经被围困在这个小小山头上,无论是南阳城还是石佛寺,都已派不出救兵。

他已经胜券在握,犯不着再这样冒险强攻。

六、

星光点点,自破败的庙顶洒入。

小温侯站起身来,踱到短墙边。

梁世佑与梁世佐轮流值夜,此时轮值的是梁世佐。

小温侯俯身打量着山下金营的火光。梁世佐道:“小温,天亮之后,完颜宗亢便会发起攻击。我们是不是应该趁夜色突围?”

小温侯摇摇头:“我们都很累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个晚上再说。”

停了片刻,梁世佐神色阴郁地道:“我想完颜宗亢不会只留下一万人马去攻均州或是唐州,看起来那一万人马必定是调往了石佛寺。你只留了那么一点人给吕七,箭枝兵械又储备有限,我担心石佛寺守不守得住。南阳城外有三万金军,南阳城也不轻松。如果唐州或是均州那边能够发兵从后方袭击完颜宗亢,与南阳城或是石佛寺里应外合,这一仗我们还是有胜算的。均州现有九千厢军,唐州一万。不是不能一战的。”

小温侯遥望南阳城射向夜空的淡淡灯光:“守唐州的是鲁仲夫,守均州的是卫勋,你也知道是些什么人,他们能够守住城池,不曾像郭药师那般杀了主官献城投降,已是难能可贵了。”

梁世佐默然许久,说道:“小温,我不是怕死,我只是觉得这样死很窝囊。如果能有一枝人马从后方夹击——”

小温侯微微一笑:“明天你和梁二随我一起去杀了完颜宗亢!”

梁世佐不觉精神一振:“好,置之死地而后生!就算我们要死,也得先破了完颜宗亢这枝大军!”

小温侯继续说道:“不过你要明白,即使我们杀得掉完颜宗亢,金兵也不一定会军心溃散。”

梁世佐一笑:“但我们若不杀掉他,他的军心是一定不会溃散的!”

晨光初现之际,小温侯整顿人马,本待冲下山去,梁世佑从眺望之处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小温,完颜宗亢居然在山下安营扎寨、立起了木栅栏,看样子不打算攻山而只打算围山了,这是怎么回事?”

小温侯一怔,大步出得庙来,登上眺望之处。梁世佐紧跟在他身边。

晨光之中,金人的营寨看得很清楚。

梁世佐皱起了眉:“小温,看来南阳城和石佛寺都守得很好,完颜宗亢必定是觉得强攻很难,所以才想围困我们,诱朱五和吕七发兵来救之际,攻破南阳城和石佛寺。”

只是营寨一立,他们要想杀完颜宗亢,就困难多了。

沉吟一会,小温侯道:“我们不能坐守此地。我来牵制金人,你们两人趁机突围,冲出去后,立刻奔赴唐州。唐州有一个大刀会,会主是杜老八,这个人你们在巫山时也是见过的,找他要几个得力人手,再去见鲁仲夫调兵,若是鲁仲夫不肯出兵策应,就夺了他的兵符!”

梁世佑咬着牙道:“那个胆小鬼,他要不出兵,不等金人动手,我就先割了他的头!”

梁世佐则道:“小温,如果由你去调援兵,可能会更好一些。”

小温侯淡淡道:“完颜宗亢会倾全军之力来拦住我。而且我留在此地,也更能安抚军心。”

默然良久,梁世佐说道:“我们最好做出要冲入南阳城求救的姿态。这样完颜宗亢也许可能有意将我们放入城中。”

整整一日,山上不时传来战鼓之声。每次鼓声响起,金营中都是一阵紧张,乱箭纷飞,预备拦阻突围的宋军。但最后总不过是虚惊一场。偶有几次冲下来的宋军,射了几箭后便又退入了山林中。

日暮时分,正当扰乱了一天的金营中安静下来、忙着吃晚饭之际,小温侯领兵自山上冲杀下来,直取帅旗飘扬的中军大帐。

木栅栏后乱箭纷飞。不过林木遮蔽,中箭者不多。待到小温侯已到营前,箭枝更是无从阻挡了。

完颜宗亢从中军大帐中出来,披挂上马,打量着直奔他冲杀过来的小温侯,目光转向冲入另一侧大营的梁氏兄弟。

小温侯若真的想杀他,就不应该将梁氏兄弟这两个得力帮手分到另一路去。

完颜宗亢脸上不觉浮起一层笑意:“传令,只挡住小温侯,放走梁氏兄弟——不过别做得太过火!”

军令传了下去。

冲杀到天黑时分,小温侯收兵回山,梁氏兄弟顺利地冲出了金营。

副将在一旁笑道:“宋人一向喜欢用计,他们必定想不到会堕入元帅你的计谋之中。”

完颜宗亢笑而不语,心中却是甚为得意。

直到他接到探子来报,梁氏兄弟不是奔往南阳城,而是奔往唐州方向。

完颜宗亢的脸色难看得很。身边诸将,都不敢吭声。

他望向黑暗中的那座山头,良久,忽地哈哈一笑:“就算梁氏兄弟去唐州搬来救兵,也是两三天后的事情了。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踏平了那座山头,砍下小温侯的人头!”

七、

夜色深沉,星光闪烁。

小温侯突然惊醒。

似乎有人悄然踏入了残破的院墙。

他手指一弹,一片小石子贴地射出。

院中那人“哎呀”一声叫了起来:“干嘛呢,真是好心没有好报!”

居然是一个娇俏的女子声气!

此时此地出现一个女子……

小温侯怔了一怔才听出来,来的竟是甘净儿!

难怪得能够悄无声息地穿过金人的大营来到山上,也难怪得守望的两名家将和五名士兵不曾发觉她的到来。

星光之下,甘净儿俏生生地站在院中,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歪倒、呼呼大睡的士兵,左手轻掩着鼻子,眉头微皱。

夜风之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对于她来说,只怕是绝不好受吧。

她抬起头望着走出来的小温侯,小温侯身上的银色战袍,已经被血染得斑斑驳驳。甘净儿过了好一会才确定,小温侯身上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他人的,因为他行动之际,一点也不像受了伤的样子,方才抚着胸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还好小侯爷你没事,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去对姬师姐说呢。”

小温侯心中砰然一动。

白天里送走梁氏兄弟,他已知道,完颜宗亢很快便会明白过来、必定会抢唐州援兵到来之前,不惜代价攻下这个山头。

要以不到四百的久战疲累之兵,面对完颜宗亢志在必得的万余人马,他心中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是不是因为,他的心底深处,其实明白,远在巫山的那个智计百出的女子,一直就站在他的身后呢?

她负气而去的时候,身后的一只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他。

甘净儿接着说道:“姬师姐调了白虎部和另外十三部巴人的精兵——”

小温侯打断了她的话:“共有多少人?”

甘净儿道:“姬师姐说共有两千人呢。”

小温侯在心中筹思了片刻,方才说道:“我知道了,你继续说下去吧。”

虽然说姬氏与巴人各部关系密切,姬瑶光的未婚妻又是白虎部酋长的女儿,姬瑶花要调动这么多人马,只怕也大不容易。

甘净儿道:“姬师姐将这些人马都交给明师姐的哥哥和凤师姐指挥,派我来和你们联络。只等凤师姐放出三枝烟花信号,便与她里应外合突围出去。噢,我还带了阎罗王配的金创药,还有他弟子配的胡麻丸——唔,胡麻丸的味道真差,不过他那个弟子说,吃上七粒,就可以管饱一天,你们的干粮肯定已经差不多了,可不能饿着肚子去冲杀呢。”

一边吱吱喳喳地说着,一边将身后背着的革囊卸了下来。

小温侯拍醒两名家将,命他们叫醒士兵,准备突围。

听得有援兵来到,诸人精神大振,低声说笑着整顿鞍马、喝水进食——

不过胡麻丸气味刺鼻,的确非常难吃。

众人无不好奇地打量着甘净儿。这样娇俏可人的女郎,虽然腰悬弯刀,也让人觉得,她委实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甘净儿笑盈盈地迎着众人那惊艳与感激的目光。

小温侯道:“净儿姑娘,我看你不如先走一步吧,两军对阵,可不比其他,你的轻身功夫,只怕派不上用场,混战之中,若有照顾不周,我看大家都会过意不去的。”

甘净儿嫣然一笑:“我才不走呢,就坐在这个山头上看你们打。等你们都打完了、撤兵了,我再走也不迟。现在周围几里内都是兵马,还不如这个地方安全。”

小温侯微笑不语。

甘净儿看似娇憨不谙世事,其实心里清明得很啊。

却还是被姬瑶花差到这个生死之地来了。

小温侯看看正在整装的士兵,转过头来说道:“净儿姑娘,我的确没有想到会差你来联络。”

甘净儿撇撇嘴,苦着脸道:“姬师姐现在越来越可怕了,她只要对我笑笑,我就不敢不听她的话。就连苏师姐都被她差去唐州帮梁家两兄弟搬援兵去了。小侯爷,我们大家都受不了啦,这一次要是不赶紧将你救出去,将来可有谁来救我们呀!”

小温侯嘴边的笑意更深。

他忽然抬起头来。

东南方向,三枝红色烟花冲天而起。

甘净儿将手一场,一枝同样的红色烟花冲上了夜空。

小温侯提戟上马,叱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八、

金营背后,趁着夜色潜近的巴人,早已用吹箭射杀了十数名哨兵,打开了一处木栅门。此时一声号角,掀掉蒙头裹刀的白布,刹那间夜色中处处闪耀着雪亮的长刀,映着星光与积雪,杀入了金营。

完颜宗亢仓促上马,恼怒地道:“这是哪里的人马?探子为什么没有探明?”

副将喘息着道:“周围的大路小路,都布了探马,一直没有发现宋军!”

这枝人马,必定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过来的。

副将不觉抬头打量着东南方向那片陡峭山岭。

火光之中,小温侯策马直奔东南而去。

完颜宗亢一挥刀:“拦住他!”

就算舍掉被偷袭宋军缠住的整支后军,只要杀掉了小温侯,也抵得过。

他务必要出一出胸中这口恶气。

号角声声,借着雪光,完颜宗亢挥师南奔,紧紧缠住小温侯。

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狭深的山涧。

冲在前面的几名襄阳士兵来不及勒马,掉了下去,紧跟在后的十余名金兵也猝然摔下了山涧。

小温侯勒住了缰绳,座下白马长嘶着掉过头来,冲入敌阵之中。首当其冲的两名金将被长戟挑下了马。

落在后面的襄阳士兵与温府家将,得小温侯这么冲杀一阵,缓得一缓,渐渐儿又聚拢过来,沿着山涧,背水结阵,长枪配合短刀,将同伴接应入阵中。

山涧对岸,突然间“轰隆”一声巨响。

三棵大树并排倒了下来,横架在山涧两岸,数名巴人迅速将木板横搁在大树上,搭成一座简陋的木桥。

小温侯喝令温府家将聚拢在自己身边断后,其余人立即后撤。

留在他身边的人渐渐儿只余下了七个。

又一名家将倒了下去。

完颜宗亢已经赶到,打量着守在桥头的小温侯,喝道:“放箭!”

弓箭手的统领不免迟疑了一下。若是放箭,围斗小温侯的四名千户和数十名士兵都会被射中。

但是军令如山。

完颜宗亢身后的五十名弓箭手同时放箭。

一轮急箭下来,四名千户被射倒了三名,士兵纷纷倒地,小温侯的身上也中了三箭。温府家将情急之下都冲了过来。

完颜宗亢身后的弓箭手已取过了另一壶箭。

但是山涧对岸,也射出了急箭,取的不是人,却是火把。

急箭之中,火把几乎在同时熄灭,山谷中立时暗了下来。

这一瞬间,完颜宗亢听见了尖锐的箭枝破空之声直奔他而来。

暗中那名弓箭手,居然能够在骤然暗下来的夜色中认准他的方位!

完颜宗亢挥刀格向来箭。

箭枝偏了一点准头,只射中了他的头盔;然而他握刀的手,也已虎口震裂。

另一枝箭又已呼啸而来。

完颜宗亢再不敢托大格挡,一翻身躲到了鞍侧。

箭枝自他的马背上飞过,射穿了掌旗士兵的前胸,直透入他身后另一名士兵的胸口,若非侧旁另有护旗士兵,帅旗已然倒下。

黑暗之中,山涧对岸,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夜空中无数黑点飞向了人群。

那些遮天蔽地而来的飞虫,本不能识别敌我,但是一接近襄阳士兵的面部,被他们口中呼出来的胡麻丸的气息一熏,立刻掉转方向飞了开去。

被飞虫叮刺的金兵捂着脸大叫着滚倒在地。

副将心思灵敏,眼见得宋人先射灭火把再放出飞虫,已然想到,这些无孔不入、无从防范的飞虫,料来害怕火光,立时命令士兵抢在飞虫逼近完颜宗亢之前重新燃起火把,这一回有了防范,对岸射向火把的箭枝,被护卫的士兵格落不少,只射灭了两三枝,仍旧留得八枝火把护定了完颜宗亢。

宋军已经趁这个机会撤过了山涧,小温侯最后一个踏上对岸,却不忙走,掉转马头,长戟插入木桥之中,双臂一扬,一棵大树带着木板掉入涧水之中。

完颜宗亢张弓搭箭。

小温侯已掀掉了第二棵大树,双臂扬起、长戟掀起第三棵大树时,箭枝破空而来,直取小温侯露出的胸口空档。

赶过来接应小温侯的温府家将大叫起来。

小温侯身后的山林之中,蓦地里一枝长箭斜斜射出,将完颜宗亢的那枝箭拦腰劈成两半,后半枝掉入了山涧之中,前半枝偏了方向,射中的只是小温侯身旁的树木。

大树轰然落水。

小温侯策马奔入了山林。

留下完颜宗亢在山涧对岸与那群飞虫搏斗。

转过一个山头,已然听不见完颜宗亢的怒吼之声了。

小温侯放慢了速度,突然觉得路旁的大树之上有物恍若飞鸟一般落向他的身后,尚未有所动作,熟悉的温热气息已经触到了他的后颈。

姬瑶花落在他身后的鞍上,左掌抵在他后心,劲气催动,插在他前胸与肩头的三枝箭被逼了出来,右手已在箭枝飞出之际,绕到他胸前,点住伤口周围的穴位止住流血,金创药随即抹了上来,清凉之意,直透入血脉之中。

暗中凤凰“哧”地笑了起来:“姬师妹,你们慢慢走噢,我就先行一步了!”

小温侯原以为凤凰这么一取笑,姬瑶花必定会恼羞成怒。

但是姬瑶花不但没有离去,反而将头伏到了小温侯的背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她终于体会到,在巫山之中,眼见她从生到死走过一回之后,小温侯当时的心情。

小温侯怔了一怔,随即探出左臂,轻轻一带,姬瑶花已顺势飘落到他的身前。

小温侯低声说道:“我真高兴!”

姬瑶花明白他未曾说出口的意思,忍了又忍,脸上终究还是涨得绯红,小心翼翼地避开箭伤,一言不发地伏在他胸前。

九、

小温侯接手这枝两千人的巴人精兵之后,立即挥师自背后袭击围攻石佛寺的金军,与留守寺中的吕长寿里应外合,破了这枝金军,之后汇合梁氏兄弟带来的唐州厢军,左右夹击,破完颜宗亢大军于南阳城下。

乱军之中,完颜宗亢被凤凰射中前胸,带箭退走,放弃取道南阳、掠取襄汉的计划,与中路主力汇合,绕道南下,取江西后东进潭州,但小温侯也已回师襄阳,扼守江汉,金人对襄阳六州,只能遥望而已。

小温侯一身系襄阳六州之安危,他的婚礼,自然是万人瞩目。

其时正当暮春,山花遍野,林木清香。暮色之中,一辆重锦围帘的双驾马车,沿了官道,向隆中山麓的温府疾驰而去。

官道左侧的松林中,突然飘出一个人影,自马蹄前一掠而过之际,长剑探出,挑断了奔马的辔头,两匹马仍旧嘶吼着向前疾奔,后面的车厢却失了控制,向道旁撞了过去。

车夫滚倒在地。

伏日升和甘净儿自车厢中纵身跃出,打量着撞在大树上的车厢,伏日升对自己摇摇头,甘净儿却已怒道:“秀烟,你这个臭道士,还不快赔我的车!”

自官道右侧出来的,不但有秀云和秀烟,还有唐梦生。

伏日升叹了口气:“唐大住持,你好啊!”

甘净儿则皱起了眉。

唐梦生笑道:“多时不见,伏兄越发风神俊秀了啊。伏兄这是要去贺喜的吧?不知伏兄带了什么贺礼呢?”

伏日升答道:“寻常世俗之物,姬师妹自是瞧不上的,伏某也不屑于送,不过一曲铁箫,一首清歌罢了。未知唐大住持又准备了什么贺礼呢?

唐梦生一笑,目光转向了甘净儿:“伏兄这岂不是明知故问?”

甘净儿脱口叫道:“姬师姐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去给小温侯送信,她就不再逼我要净坛峰的心法!”

唐梦生眼珠一转:“是吗?不过我好像没有答应过什么吧?”

甘净儿气结,一跺脚,腰肢拧转,人已飘向松林。

但是秀烟的动作丝毫不慢,她身形飞起的同时,秀烟已经斜斜飞了出去,长剑挑起数根松枝,击向甘净儿的脸颊;甘净儿扬手格落松枝之际,身形略缓,秀烟与秀云已将她拦了下来。

甘净儿嘟着嘴站在官道上。

伏日升转向唐梦生道:“唐大住持,你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流言吗?”

唐梦生耸耸肩道:“我怎么不知道?无非是说姬大小姐是太乙观的太上住持、又或者说我唐某是巫山门的太上掌门罢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毁之。像我和姬大小姐这样的才干、这样的身份地位,哪有不挨骂不招人议论的道理?”

伏日升无可奈何地道:“好,好,唐大住持当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唐梦生转而说道:“我若是伏兄,不如就此让姬大小姐得偿心愿,以免她纠缠不休,伏兄和净儿姑娘一世也不得安宁。”

伏日升淡淡答道:“只怕姬师妹得偿心愿之后,我们的安宁日子也就到了尽头。”

唐梦生笑道:“伏兄何出此言?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身?伏兄与净儿姑娘若不逗留在巫山与江汉之间,只怕姬大小姐也没有这个闲功夫来寻你二位的是非。就如阎罗王和韩大姐避居南荒,南荒之地多丹材也多毒虫,又没有姬大小姐在一旁窥伺,阎罗王夫妇,乐在其中,怎么又不得安宁了?”

伏日升心念微动,沉吟不语。

唐梦生接着说道:“姬大小姐的本事,我们都是见识过的。伏兄不肯低头,无非是不希望就此被牢笼住罢了,至于武功心法,倒在其次。偿若姬大小姐得到她要的东西之后,不在伏兄和净儿姑娘身上试手,不再来打扰二位的清静逍遥,二位又何乐而不为?巫山武学的完善,莫非真是伏兄所不乐见?”

伏日升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唐梦生。

如果他不点头,不但姬瑶花不会放过他们,唐梦生也绝不会罢手。

姬瑶花姐弟再加上一个坐镇太乙观的唐梦生……

伏日升想想都觉得头痛。

他过了一会才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还需要时间来说服净儿师妹。”

唐梦生含笑道:“好,唐某就在温府恭候二位大驾光临了。”

十、

唐梦生的到来,虽是意料之中的事,仍是让各位来宾大为震动。

太乙观的声望地位,固然令人瞩目;靖康之变后,无数难民渡江,唐梦生以太乙观住持的地位身份出面,募得千余亩土地,安置涌入浙西路的难民,又聘请名医,调制丹药,广施四方,受太乙观活命之恩的难民,何止数千。太乙观诸弟子,向来闭关清修,却被唐梦生差遣,东奔西走,虽然大受道门诟病,但是大江南北,由此却对太乙观另添了一份亲切的敬意,唐梦生所到之处,自然也是备受关注。

姬瑶花正在上妆,听得前头厅堂中的喧哗之声,微微一笑,转过头对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的姬瑶光说道:“想必是唐梦生来了。”

姬瑶光懒懒地道:“是啊,想必是给你送大礼来了。”

凤凰一笑:“姬师妹,连唐梦生都让你这么差来差去的,这天底下,还是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你若要去争雄天下……”

姬瑶花眼波一横,抿嘴轻笑:“我要天下做什么?”

撑着下颌专心瞧着她上妆的明春水,拍掌笑了起来:“对啊,要天下做什么?还不如要小温侯呢!”

房中侍候的温府与姬家家仆尴尬地互相看看,这位明姑娘,出言未免也太过惊人了吧?

姬瑶花含笑不语。

姬瑶光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房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飞快地传报到前厅:姬大小姐已经梳好头,已经插戴好头上珠饰,已经上好第一道粉底……

待到这几句话传到前厅,满堂宾客都轰笑起来。

朱逢春叹道:“小温,听起来姬大小姐对明姑娘的那番话颇有同感啊!”

厅中的笑声更响。

笑声之中,唐梦生喃喃地道:“姬大小姐会从此安安份份地洗手做羹汤?我相信她自己都不会相信。”

坐在他身边的梁世佑深有同感,倾身过去,在小温侯耳边说道:“小温,我怎么总觉得姬大小姐这番姿态是特意做给你看的?”

小温侯微微一笑:“只要她肯做给我看,又何必计较这些枝节?”

唐梦生笑眯眯地道:“是啊是啊,想要姬大小姐不弄手段,还不如去教猫儿不偷腥比较容易些。”

朱逢春此时过来,恰恰听到这句话,看了唐梦生一眼,说道:“唐大住持,你这句话,若是传到某人耳里去……”

唐梦生一笑:“我实话实说,又有何妨?倒是朱大人你要小心,你在南阳城中,射掉了姬瑶光好些信鸽,当心他忙完了这件事情后,终归会来寻你的晦气。”

朱逢春皱着眉道:“不知者不为罪。更何况,姬瑶光这样子监视着小温的一举一动,究竟有何居心?我还没问他的罪呢!”

一想起姬瑶光这番作派,朱逢春就全身不舒服。姬瑶光那小子,不会是一直想抓小温的错处、好扳回局面吧?

即使婚礼在即,他仍是不能完全放心。

吉时已到,内院传来口信说姬大小姐已准备好了。

十一、

礼成之际,锁呐声中,大厅外忽然传来琵琶与箫的合奏,奏的是巫山一带的出阁曲,只是今夜听来,份外的婉转柔媚,满怀欣喜一丝丝直透入人心。

姬瑶花与小温侯都停住了脚步。

大厅中静了下来,只有那箫声与琵琶之声在飘荡。

唐梦生喃喃自语地道:“这样满心欢喜的曲调——能够嫁掉姬大小姐,想必伏日升这些人都欢喜得要飞起来了吧。只不过你们好像也高兴得太早了一点儿。”

乐声之中,两名温府家仆大声传报道内廷供奉方攀龙派人送来贺礼。

姬瑶花心念微微一动。

这么说方攀龙终究还是复原了,所以才会供职于内廷。

自此远远离开巫山。

方攀龙派人送来的是一个半人高的檀木盒,当庭打开,厅中立时珠光闪烁。

盒中是一座玲珑剔透的七宝楼台,飞檐上悬的金铃,被穿堂而过的微风一吹,轻轻碰在一处,铃声悠扬。

姬瑶花轻轻叹息了一声。

方攀龙并没有忘记他自己曾经许下的心愿。

他要为她建一座真正的七宝楼台。

一座真正的瑶台。

箫声节节高起,仿佛是嫁女之家在远眺群山之中越去越远的迎亲队,欢喜之中又带着怅然若失的迷茫。

琵琶轻拨,缠绵摇曳的歌声飘摇而来,却有曲无词,仿佛心中的感触,无词可以摹写。

箫声与歌声渐行渐远渐不闻。

十二、

婚宴自是热闹非凡。

姬瑶光心不在焉地把玩着酒杯,唐梦生诸人好笑地看着他心神不宁、坐立不安的样子。

朱逢春和梁氏兄弟不免想,能够见到姬瑶光这小子的烦恼模样,还是很痛快的。

夜色已深,陆续已经宾客扶醉而去。

姬瑶光突然停下手,低声嘟哝着道:“那个家伙,这会儿想必正在放肆无礼了!”

坐在他身边的明春水不解地看着他。

一旁的唐梦生听得分明,想着姬瑶光恼怒起来也不好惹,本待忍住笑意的,明春水似是明白了姬瑶光在说什么,倾身在他耳边低声道:“那你什么时候对我放肆无礼呢?”

姬瑶光还在发怔,唐梦生已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险些将酒杯合到自己脸上去。

姬瑶光叹了口气:“唐大住持,你好歹也算是太乙观的住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还是懂的吧?拜托你有点风度好不好?”

梁世佑哧地一笑:“想让唐大住持有风度,还不如去教猫儿不偷腥比较容易一些——不过呢,唐大住持你究竟在笑什么?我们也很想知道啊。”

唐梦生只管笑个不住。

姬瑶光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对明春水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机会问瑶花。她上一次调发的巴人精兵中,有一半多是来自你们白虎部,我知道你爹那个人,瑶花她究竟许了白虎部什么条件才让你爹答应出兵?”

明春水笑吟吟地看着他。

姬瑶光忽然觉得大大不妙:“瑶花她不会是将我给卖了吧?”

明春水道:“姬姐姐哪里敢卖你?又有谁卖得了你呢?不过嘛,姬姐姐倒是将我们的孩子卖了一个给白虎部。”

明春水清清脆脆地说罢这句话,同座的朱逢春诸人立时哄然大笑起来。

姬瑶光捧着头呻吟。

他该怎么对付明春水才好?

明春水对他睐睐眼,转向唐梦生道:“唐梦生,我还没有看到你的贺礼呢。”

众人的矛头自然转向了唐梦生。

唐梦生一笑道:“我的贺礼么——也许要过几天才能见分晓。”

姬瑶光心中微动,沉吟着打量着他。

十三、

三朝过后,宾客尽欢而散。

唐梦生来向姬瑶花辞行之际,递上一卷帛书。

姬瑶花展开略一过目,情间大是震动,含笑道:“有此一卷,我们距圆满之境,又近了一步了。”

唐梦生微笑道:“于观鹤被我们缠斗两年,也快要撑不住了,近来我看他已经大有浮躁之象。”

姬瑶花收起帛书,略一沉吟,说道:“你答应了甘净儿和伏日升什么条件?”

唐梦生道:“甘净儿自然还是要起云峰的驻颜之术;此外,为了避开你的锋芒,他们会远远离开巫山那个是非之地,所以也希望你和瑶光还他们两人一个清静。”

姬瑶花眉梢轻扬,审视着唐梦生:“阎罗王和韩起云远赴南荒,方攀龙隐身内廷,现在轮到伏日升和甘净儿了。现在想起来,这些巫山弟子,其实都是在你的劝说之下,离开了巫山。[奇Qinkan.net书]看起来于观鹤也很难不走这一步,以免被你借太乙观之力逼得无法安生。唐梦生,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唐梦生坦然迎着她的注视:“我要做什么,姬大小姐你其实比我更明白,对不对?古人常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姬大小姐你纵使有通天的本事,又如何能将伏日升这些人雕琢成另一个样子?更何况巫山十二峰的武功心法,你不过刚刚开始揣摩,聚鹤峰的心法更未曾到手,你又如何能够在伏日升这些人的身上成功?”

姬瑶花默然一会,说道:“所以不如遣走他们,完善了十二峰心法武功之后,再另择人选,从头开始培植。”

说到此处,她出神地凝望着楼窗外的天空,许久才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成功的。在完善十二峰武功之前,为了避免新一代弟子的内乱,也许我不得不将巫山门收入袖中——”

唐梦生打断了她的沉吟与犹疑:“万物有生便有死,有聚便有散。千年之前,何尝有巫山门?千年之后,又未必没有巫山门。姬大小姐未必连这个都看不透?”

姬瑶花回过头看着他,忽地莞尔一笑:“唐梦生,其实你很不希望见到我和瑶光继续在这件事情上兴风作浪,是不是?”

唐梦生一笑:“我的心思,如何瞒得过姬大小姐你?不错,我是很希望,从今往后,你们能够暂且放下巫山门。有你和瑶光的聪明才智相助,这襄汉之地,数百万之民,都将在小温侯的安稳护翼之下。”

姬瑶花默然无语。

自靖康之变以来,唐梦生以太乙观住持的身份,主持浙西路的难民安置与赈济,民生之艰,见得太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慨吧。

而她自己呢?

护翼着襄汉之地的小温侯,是众矢之的。兵凶战危,小温侯随时会再遇上南阳城外的那种凶险境地,她又如何能够再像从前那样,独自飘然来去?

略停一停,唐梦生又说道:“当然,你若不将十二峰的武功心法都握在手中,是绝不会暂且放下这件事情的。”

姬瑶花笑而不语。

知道她的决定,姬瑶光跳了起来:“唐梦生那家伙,明明是要借这个机会将风头太劲的巫山门打灭下去,瑶花你居然还——伏日升那些人一定会说,巫山门是被你毁掉的!到时候掀起的事端只怕更大!”

姬瑶花不以为意地道:“伏日升自然比我更懂得有生必有死的道理。而且——”她目光一转,“瑶光,我记得你从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

姬瑶光悻悻地道:“我只怕到时候你应付不来,就要卖到我头上来了!”

姬瑶花一笑不答。

小温侯送走唐梦生一拨人,回头来找她,低声问道:“唐梦生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打算那样做?”

姬瑶花盈盈一笑,已是回答了他的疑问。

小温侯心中大是感动,一伸臂将她揽到身边,低声说道:“好,等到打败了金人之后,我再陪你去重建巫山门!”

一旁的姬瑶光嫌恶地别过头去。

小温侯也太不拘小节了吧?这可是大庭广众……

但是他眼角余光,瞥见姬瑶花隐在长袖中的左手,仍旧紧握着录有净坛峰心法的那卷帛书,不觉暗自一笑。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小温侯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吧。

姬瑶光的心情,不觉大大好转。

后记:襄阳六州

襄阳六州,为襄阳(今湖北襄樊)、郢州(今湖北钟祥)、随州(今湖北随县)、唐州(今河南唐河县)、邓州(今河南邓县)和信阳(今河南信阳)。绍兴三年冬,宋兵克颖昌。伪齐刘豫命李成会同完颜宗弼占领襄阳六州。绍兴四年(公元1134)五月,岳飞自鄂州出兵3万进攻伪齐。郢州的守将京超号“万人敌”,岳飞使张宪攻城未果又为长寿知县刘辑所辱骂。飞大怒,亲率士卒登城,杀敌七千,京超、刘辑俱死。随后,牛皋克随州,李成逃离襄阳。同年7月17复邓州,7月23日复克唐州,8月中旬又收信阳,自此襄阳六州为南宋半壁江山的屏障。

小温侯其人,纯属虚构。但是襄阳乃军事重镇,有这样一个人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若要记流水账似地接着这个结尾写下去,应当是:金人以重兵攻川陕,小温侯领军入援吴氏兄弟的守军,大散关一战,金人败退,自此不敢在川陕用兵;但是襄阳空虚,因此为伪齐军趁虚占领。岳飞收襄阳后,小温侯回守襄阳,着力经营,城防坚牢,由此才真正成为屏障南宋半壁江山的重镇……

外传1

巫山外传乌金

扶 兰

一、

血红的太阳慢慢沉了下去,和尚原上起了风,稀疏几根长茎野草在风中摇摆不定。

乌金和同伴们挎起大得与他们瘦弱的身躯很不相称的柳条筐,跟在扛着铁锹和长锄的各家大人身后,奔向暮色中已经阴凉下来的原野,铁锹与长锄挖开地面,乌金他们手中的一根根铁钩迫不及待地探入土地中搜寻煤块。

离地面最近的煤层,早已经被搜括殆尽,只能再深挖一尺。

暮色渐渐变为夜色,月下远远地出现一骑。

那骑者望见原野上这奇特的一幕,不由得勒住了马。

他还从没见过这样挖煤的。

月下这群衣衫褴褛的村民,瘦削佝偻,满面黧黑,沉默地、艰难地搜寻着于他而言举手可得的煤块。

他环顾这荒凉的原野。

不需要更多的勘探,他已断定,在这一片荒凉之下,埋藏着难以数计的煤块。

守着这样一座宝山,却要如此艰难地谋生。

他注视着这群与他素陌平生的村民,心中忽地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怜悯与酸辛。

也许是因为,看起来他们自己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艰辛令人恻然不忍。

乌金直起腰来擦汗时看见了这个徘徊不去的、奇怪的过路人。

月色之中,那人虽然骑在马背上,也看得出身材很高大。衣衫很破败,气宇却很轩昂,鞍边斜挂着一根齐眉铁棍和一个水囊、一袋干粮。

同伴们也看见了那个人。

但是他们都太累了,木然望了一眼,便又弯下腰去。

那过路人却已策马过来。

十个过路人中,有九个人是问哪儿有水——这和尚原上,方圆几十里内,看不到水。

但这一个不是。

因为他策马走近的时候,乌金他们都嗅到了他水袋中清水的气息。

自有记忆以来,对水的渴望,已经使得他们就像沙漠中的骆驼一般对清水的宝贵气息极度敏感。

更何况还有干粮袋中风干的肉脯的气息——这过路人虽然穿得破败,但是有吃有喝,还有马骑,真是叫他们艳羡不已。

乌金觉得自己的喉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咽下一口唾沫的同时,也听到了伙伴们吞咽唾沫的声音。

那过路人在乌金的父亲面前勒住了马,问道:“你们为何不开窑攻煤?”

是不是因为这个地方太过闭塞、这些村民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开窑攻煤这回事?

乌金的父亲直起身来答道:“我们这儿有地火,一开窑就会烧死人。”

那过路人微一皱眉,正要细问,前头一个村民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旁边的人惊叫起来:“唉呀阿七伯挖得太深了、挖到地灵啦!”不敢去救,慌乱地四面散开。

那过路人的眉头皱得更紧,策马奔了过去。

一奔过去,他便知道为什么没人敢去救那个倒地不起的阿七伯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已经从地下冒出、弥漫开来。

他屏住呼吸,铁棍探出,轻轻一挑,便将那阿七伯拦腰挑起来,掷了出去。

铁棍随即回过,挑起大大小小的土块,将那冒出杀人气味的地洞堵个严严实实。

待到他策马回来,阿七伯已经略略有了知觉。

他原以为这些村民会感激他,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所有人都畏惧地离他、离躺在地上的阿七伯远远的。

乌金的父亲因为刚刚与他说过话,自觉有责任将话说得更清楚一些,向前站了一步,说道:“这位客人,阿七伯冒犯了地灵,这个……”

他迟迟艾艾,不知说什么好。

那过路人已明白他的意思,必是想说,不敢再将阿七伯留在村中了。

这样的例子,他见得也不在少数。冒犯神灵的人,哪怕是至亲,也不能不赶出村庄,以免害了整个村子。

那过路人怜悯地打量着他们。这样无知,这样惶恐,又这样残忍。

为的也只不过是活下去罢了。

他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小锭银子,掷在阿七伯的身边,说道:“他家里都有些什么人?拿上这块银子,将他送到黑水寺去。黑水寺的和尚会收留他的。”

黑水寺在五十里外,也算是方圆几百里的一座大寺,那里的和尚,据说颇为势利。

村民们不免犹豫。

那过路人却已策马而去,临走时还丢下一句话:“黑水寺收不收留是另一回事:不过,你们若敢不送,回头来我必唤出地火烧掉整个和尚原!”

转眼间他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村民位面面相觑,都疑心是做了一场梦——那个陌生的过路人,究竟是人,还是神?

但是没有人敢怀疑他丢下的那句话仅仅是虚言恫吓。

那过路人,有一种驱使众生的气概。

阿七伯别无家人,只有乌金一家,算是他同曾祖的堂亲,于是便由乌金一家送他到黑水寺。黑水寺的和尚很客气地说,石先生早有交待,你们尽可放心将阿七伯留在寺中……乌金的父亲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向一个小沙弥打听那位石先生是何等人物,小沙弥也不清楚,只道:“想必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真想不通怎么会到和尚原那样荒凉的地方去。”

阿七伯捡得一条命,安安心心地在黑水寺做了和尚。

看在那石先生的面子上,阿七伯算是平白有了个安渡晚年的地方了。

二、

三个月后。

秋风已凉,白天里也可以在和尚原上挖煤了。

那一日乌金他们刚刚停下来喝一口水,忽然望见远远驶来十余辆大车,车中满载的都是双手才合得过来的大毛竹。

从来没有人从遥远的南方运毛竹到这个地方来。

乌金他们好奇地看着那些大车,直到赶车人就在和尚原上开始卸下那些毛竹。

毛竹的竹节都已打通,一头已经削尖。

那名管事的中年汉子,指挥手下人,将削尖的、中空的毛竹一根根打入地下。

村民们哗然。他们这样惊动地下的神灵,岂不是要害死他们大家?

但是这一群人,看起来很有来头啊,只怕都是他们招惹不起的。

管事人已经向他们走过来,一边说道:“你们都回家去,告诉所有人,没有我们传过话来,不得生火!留个传话人,其余的全都回去!”

乌金和另外两个好奇心最重的同伴都留了下来。

他们很想知道,这些外乡人,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地下的神灵和随时可能喷出的烈火。

秋风中,地下开始漫出那令人窒息的致命气味,但是毛竹高出地面足有一人多高,地下漫出的毒气,顺了毛竹,自众人头顶散入空中,他们能够闻到的气味,已经很是淡薄了。

十二车毛竹用完,方圆几里内,已经密密麻麻插满,有如一片平地里冒出来的竹林。

那管事人在其中转悠,时不时将手探入风中,似乎捞了一把气味,闻一闻,暗自掐算,略点一点头,转完一圈之后,吩咐手下人,一半留在这儿看管,另一半赶了大车返回。

留下来的人,已在上风处搭起了两个帐篷。看样子要在这儿过夜了。

乌金三人你推我搡,终究将胆子大一点的乌金推了出去,怯怯地向管事人问道:“大爷,你们是不是那位石先生差来的?”

管事人倒不因为问话的是个村野少年而拿架子,客客气气地答道:“正是。石先生还吩咐,待到地下毒气散尽之后,便可以开窑攻煤。你们那样子挖煤,也太过辛苦危险了。”

乌金恍然大悟:“石先生是说,我们这儿的地火和地灵,其实都只不过是地下的毒气?”

管事人赞许的点一点头,心想看不出这黑瘦不起眼的村野少年,倒颇有悟性。转念想到自己终究不能总在这荒凉之地呆下去,倒不如将这少年培植成一个得力帮手。

只这一念之中,乌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自此已彻底改变。

那管事人,向乌金的父亲说过,便将一应事体,都教给乌金去做。如何辨别气色,如何选取合适的地点打入毛竹,如何在开窑攻煤时防范未散尽的毒气,甚至如何用毛竹管道将地下毒气引入安全之地用来烧饭……

和尚原上,竖起了无数毛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模样。

乌金觉得自己也完全不再是过去的乌金。

那管事人,或者不如说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石先生,已经令整个村庄改变。

因为开窑攻煤,和尚原慢慢热闹起来。

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财富,源源流出。

短短一年时间,和尚原的村落,已经变成一个大镇。连带黑水寺,也因为人来人往、热闹远过于从前,而修缮得几乎称得上金碧辉煌了。

乌金和村民们,不是不感激的。

但是——

繁华是福,也是祸。

乌金要到整个村落变成一片废墟时才明白这个道理。

那一日是和尚原东北角的一个煤窑将要开工,乌金先行去勘探。其他人都回去吃饭去了,只有乌金,因为遇上一个不太有把握的关节,留在那儿冥思苦想。

待到他想清楚,从洞口爬出来时,却望见了远远的火光。

镇上起火了。

乌金首先想到的是,不知哪一家在用地下毒气烧饭时出了事。

但若是只有一家出事,绝不会有这样大的火势。

乌金拼命地奔回去。

火光中听得见人们的哭喊声。

乌金突然停住脚步,喘着气扑倒在原野上。

从镇上出来的,是一大队金兵,押着数十辆煤车向东而去,煤车上堆满金银财物,车后绑着镇上的女子,哭叫着随了煤车踉跄而行。

乌金的身子颤抖起来。

在那群活着的人中,没有看到父亲。

从火海中冲出来的人,都被箭枝射倒,或者被长矛挑起来重新投入火中。

官道正从他前方通过,若非暮色苍茫,他又黑瘦,趴在原野上,与浸满煤色的土地如同一体,只怕立刻便会被发现。

劫后的镇子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遍地尸体与断壁残垣。

乌金好不容易从焦土中找到父亲的尸体,就地挖了一个坑掩埋了,堆几块石头作为标志,又从自家灶膛里找出两个烧焦的玉米饼——这想必是父亲留着给他的。

他只能去投奔黑水寺。

天亮时分,乌金总算走到了黑水寺。

但是黑水寺也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太过繁华的地方,总也逃不过洗劫。

乌金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四野茫茫,只有他一个人。

乌金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也必得要好好地活下去。

三、

乌金往火堆里又加了几块煤,将架在火堆上的那只野兔翻了一边,继续烤。

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隐约的马蹄声。

即使他小心地藏在断墙后,在这黑沉沉的暗夜中,一点火光,也远远可见。

乌金立刻抓起那只野兔,没入了黑水寺的废墟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而且人还不少。

乌金的心提了起来,摸一摸腰间的弹弓。

石先生派来的那个管事人,教他的不仅仅是如何攻煤,也教他如何攻人。

只是,他还只在野兔身上试过这付用煤块作弹丸的弹弓。

暗夜中一个年轻男子诧异地道:“咦,人呢?”

说的一口汉话。

乌金一怔,小心地探出头去张望,黝暗的火光中,仍然看得清那些来人的盔甲与旗帜。

乌金的心蓦地里一松。

来的是宋军。

他这一张望,领头的那名年轻将领已经发觉暗中有人,喝问道:“是谁?出来!”

乌金将弹弓插回腰间,一声不吭地站了出来。

看清暗中不过是一个衣衫破烂的汉人少年,那些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乌金这才发现,他们个个身上都带着伤,轻重不等,想必才刚激战了一场。

他一言不发地将野兔递了过去——虽然他自己也一天不曾好好儿吃过东西。

那年轻将领感激地接了过来,一边撕开分给属下,一边笑道:“小哥,你可真是知情识趣,这会儿我梁二都饿得可以吞下一头野猪了!”

话虽如此,他留给自己的,仍不过是小小一片,当然也没忘了分给乌金一片。

这一片小小兔肉,入得腹来,不但不能充饥,反倒更勾起人的食欲,令他们饥肠辘辘。

那梁二将军环顾四周,说道:“那边是一条河?去,抓几条鱼上来!”

他正待点两名属下去抓鱼,乌金飞快地道:“那是黑水河,没有鱼,连河水都不能喝。”

梁二将军一怔,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条河倒真是名副其实的“黑水河”。河水黑得油光闪亮。

梁二将军为难地搔搔头:“这可真是麻烦——老大早先还提过这条河来着,还说石先生说过河中流的都是只能烧不能喝的石脂水,怎么这么倒霉,偏偏遇上这条河——哎,小哥,这附近可还有什么人家没有?”

乌金听到他提起“石先生”,不免暗自猜测会不会就是那个“石先生”,又奇怪什么叫做“石脂水”,梁二将军这么一问,心中冷不防一痛,黝黑的脸也看得出惨白来,下意识地答道:“没有人,全烧光了。”

梁二将军猜想他必定就是唯一的逃生者,同情之心,不由大生,拍拍他的肩道:“驻守在和尚原附近的,是斡思朵那枝人马,想必是他们干的。今天我们已经干掉了他三个百人队,有没有胆量?明天咱们一起去再干掉他几个百人队,不消十天,斡思朵就得滚回他们大营去了!”

想到那片火光,乌金心中不觉也腾起一片烈火;然而想到那群凶神恶煞般的金人,心中又难免有几分怯意。犹豫之中,乌金打量着梁二将军这群人。虽然只有三十余骑,一身尘灰,个个带伤,但是气势倒很足——慢着,乌金突然发现他们的头盔上点缀的不是红缨而是黑缨,不由得脱口叫道:“我知道了,你们是襄阳来的黑缨军!”

梁二将军只一怔,便回过头向他的属下咧嘴笑道:“想不到咱们的名气这么大噢!”

南来北往的贩煤客人,谈论各地战事,可没少提那枝有名善战的黑缨军,只不知他们远在襄阳,如何会到这关中来。想到有关黑缨军的种种传闻,乌金蓦地里勇气大增,慨然答道:“好,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过,不跟他们一起去,他也无处可去。

四、

深秋的和尚原,连那几根稀疏野草也尽数枯萎了,越发显得荒凉苍茫。

这一带早些日子已经扫荡一空,金人一时间原是不会再来,但是昨日一战,斡思朵检点战果,查知有一小队宋军与大队失散,流落在此地,其中就有襄阳黑缨军的副将梁世佑,大是高兴,一心想抢在宋军大队派人接应之前,将这有名狡猾的悍将斩于马下,以壮军威。是以天色未亮,便点起大队人马出来搜索。

这荒原之上,一马平川,唯一可供藏身的地方,就是那村镇和黑水寺的废墟。在黑水寺中发现宋军的马蹄印往和尚原村镇方向去了,于是又一路追来。追到那村镇废墟之际,日色已高。了望的宋军士兵远远望见金人大队,立刻通知同伴转移。

那一队宋军,想必是人困马乏,走得不算太快。翰思朵以重兵拦住了他们的南归路,是以只能往西北方去。不过倒底也赶在金人追上来之前,奔入了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毛竹林中。

翰思朵一行在后面紧追不舍。才刚追近那片毛竹林,前方的宋军士兵突然抽出腰刀,一路砍了过去,一根根毛竹被拦腰削断。

断后的梁世佑晃起火绳,点燃了一根根断竹中冒出来的地下毒气。

火苗刹那间蔓延开来,在他的头顶和身后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火网。

北风劲吹,这片火网有如火龙般卷向下风处的翰思朵。

梁世估一行撤到竹林之外才停下来休息。

乌金没有骑马,全仗两条腿跑,此刻停下来,瘫在地上,累得喘不过气来。

梁世佑拍着他的肩膀大笑道:“这一把火烧得可真痛快!保证翰思朵就算运气够好逃得出去,以后睡棼里想起来也是害怕的!”

乌金喘息未定,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脸色大变,爬起来叫道:“咱们快走!再烧下去,整个和尚在说不定都会炸掉!”

梁世佑莫名所以,但是乌金叫得如此张皇,由不得他们不跟着一路往西北方撤。见乌金跑得实在吃力,梁世佑一把提起了乌金放到自己鞍后,一直跑出十几里外奇#書*網收集整理,才筋疲力尽地停了下来。

乌金紧张地回头张望,但是只望见一片火光,哪有爆炸之声。

他这才搔搔头皮,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我忘了,石先生的管家其实是说,这地下毒气,只有在密不透风的煤窑中烧起来时,才会爆炸。在空旷的地方倒没有关系。我一时心急就忘了。”

梁世佑一行人长叹一声倒在地上喘息。

梁世佑喘息一阵,回过神来,诧异地道:“你说‘石先生’,哪个石先生?”转念一想又笑道:“会教人开窑攻煤的,除了石清泉,再没有第二个了。这天地还真是小噢,转来转去,却原来你这么个不起眼的穷村小子,和我梁二还算有几分渊源!喂,反正你也无处可去,不如和我一起回大散关吧!吴大帅兵驻大散关,赏罚分明,待我保举你这一仗的功劳,也好让你老爹在地下扬眉吐气!”

他如此大大咧咧地提起乌金惨死火中的父亲,乌金的心中倒不像原来那么一想到便刺痛了。

休息一阵,梁世佑重整人马,准备寻路返回大散关大营。

为避开那一片火海,便得绕道。但是金人大队已被火光引来、接应斡思朵并拦截他们这一小枝人马。乌金领着他们在荒原的小径上与遍布的小煤窑间穿插,总算赶在金人大队合围之前绕回到通往大散关的大道,虽然人困欲倒,马疲欲死,仍是拼命飞奔。梁世佑一边狠狠策马一边骂道:“他奶奶的,这些混蛋追得还真是紧!我这一天一夜没回,小温和我家老大也不派人出来接应接应,就吃准我有九条命不是!抓紧了别松手!你要是掉下去,我可没力气再拉你上来啦!”

这后面两句话,却是向乌金吼出来的。

乌金的双臂本已酸软,被梁世佑这么一吼,一惊之下,赶紧又抱紧了他的后腰,生怕当真摔下去被马儿踏成泥浆。

他们已经奔到和尚原的西南地带,这一带已略有山丘起伏,野草丛生。

眼看金人大队越追越近,大道两侧的草丛中,蓦地里射出一蓬蓬乱箭,急如骤雨。

金人大乱,只当梁世佑这一枝人马是诱饵,后悔不迭,赶紧拨马后撤。

但是他们后方的原野中,埋伏的宋军揭开浅浅一层伪装的地皮,露出各式轻重弩弓,乱箭如雨,或远或近,其势竟是要将他们这枝人马一网打尽。

梁世佑大喜过望:“嘿,到底还是有人来接应我!”

一直提着的一口气一松下来,便再也支撑不住,自鞍上滚落下来,连带紧抱着他的乌金也被拖了下来,被他斜斜压倒在官道上。梁世佑的一身盔甲,便足有几十斤重,这么压倒下来,乌金又疲累不堪,怎么也挣扎不起来,一急之下,狠命将梁世佑的脑袋朝一边推去,叫道:“喂,你快起来!”

梁世佑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吵,让我好好睡一觉。”

话音未落,鼾声已起。

乌金觉得自己闷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又气又急之间,忽然觉得头顶一暗,身上一轻。

梁世佑被人提了起来,丢到一边去了。

乌金这才能够顺畅地呼吸,感激不尽地抬起头来看向来人。

他随即吃惊地张大了嘴。

他的面前居然是个非常年轻、非常漂亮的女将军!

那女将军打量他良久,忽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别有深意地打量着梁世佑。

乌金觉得她那笑意和目光很是不怀好意。

但是他累得什么都不能想了。

五、

和尚原一战,驻守大散关的宋军主帅吴玠、吴璘兄弟原定的计划是,由小温侯亲率襄阳援军奔袭金军元帅兀术大营。以小温侯之勇、襄阳军之悍,必能斩关奔将、令金人愤怒而追击。吴氏兄弟另以重兵强弩伏于道旁,务必诱得金人入伏。不料引来金军大队的不是小温侯,而是梁世佑这么一小枝人马;金军大队遭伏击而受重创,元帅兀术中箭负伤,狼狈逃走;后方大营的粮草辎重又被小温侯一火焚之,留守人马,或死或伤,尽数溃散。嗣后清点战果,共计俘获金军头目300余人,甲士800余人,缴获器甲数以万计。

梁世佑一觉醒来,大局已定。

吴氏兄弟的亲兵来传令说晚上摆庆功宴,梁世佑这一枝人马,居功甚伟,都被邀入中军与吴帅共饮。于是一群人欢呼着跳入营后小河中洗浴净身,免得一身尘灰血污不好看相。梁世佑抓起衣服之际,转眼看见站在角落里没有动的乌金,心中不由得转过一个念头:乌金这小子倒还挺识趣的;他这一身似乎早已浸透到肌肤中的煤灰,的确不太适合跟大家一起洗浴。

只怕这小子也没有干净衣服替换。

梁世佑点手叫来一名亲兵,吩咐他拿了自己的一套衣服,带着乌金远远地走到营外一个小水潭去洗浴。

舒舒服服地泡干净了出来,梁世佑大是满意,根本没有注意到为他揭开帐篷门帘的那名亲兵的古怪神色。

帐中站着一个披着湿淋淋长发的纤瘦人影。听得有人进来,那人回过身来。

帐中光线虽然很是昏暗,但也足以让梁世佑不会将这人错认为是男子,一惊之下叫了起来:“喂,你什么人?哪儿跑来的?”

那年轻女子一怔,更是局促不安,呐呐地说道:“梁将军,我是……我是……”

她迟迟艾艾,不知如何解释,梁世佑却已听出她的声音,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几乎不曾跳将起来:“你是乌金!”

可不正是乌金?

梁世佑身后有人“哧”地一笑:“梁二,军帐中私藏女子,还穿着你的衣服,我看你怎么向吴大帅和小温交待!”

进来的是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将军。

梁世佑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叫起了撞天屈:“凤凰你别冤枉我,天地良心,就凭他原来那副又黑又脏的臭模样,谁看得出这小子是个女的?”

凤凰哼了一声:“我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倒是问问自己,当真看不出来吗?”

梁世佑转头看着乌金。良久,梁世佑不能不勉强承认,乌金虽然黑瘦,但是不折不扣是个女子,而且还是个让他心中突地一跳的姣好女子。

让他这么一盯,乌金微黑的面庞不觉涨得通红。

梁世佑别转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再说了,谁想得到和尚原上会有女子?”

凤凰“哈”地一笑,几乎要伸手去拧梁世佑的耳朵:“和尚原上若没有女子,那些老老少少,莫非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喂,小姑娘,告诉这笨蛋,和尚原这名字怎么来的!”

乌金看着他们熟不拘礼的亲昵样子,心中纷乱,不知是何滋味,听凤凰这么一问,怔了一怔才答道:“我听老人说,是因为那块地方原来连草都不长,就像和尚的光头,所以才叫和尚原。”

凤凰得意地看了梁世佑一眼,幸灾乐祸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来:“听明白了吧梁二?就算吴大帅不砍你的头,小温只怕也会将你倒吊起来打八十军棍,以明军纪。嘿,你好生准备着吧!”

乌金心头一紧,八十军棍还不将人打死?看看凤凰,鼓足勇气小声问道;“可是,将军你不也是……”

凤凰自然明白她的疑问。一笑欲答,梁世佑已经冷笑着接了上来:“你跟她比?她老哥是枢密院的要员,吴大帅的顶头上司,吴大帅砍一百颗头也砍不到她头上去。再说了,这三军之中,恐怕也没人拿这男人婆当女人看!”

凤凰再漂亮,也是威风八面的“凤将军”。

他这么冷嘲热讽的,乌金尽自担心惹恼凤凰,不过凤凰如今倒好涵养,只笑一笑,拿定了梁世佑已被她整治得焦头烂额。

梁世佑左想右想都觉得窝火,瞪着乌金道:“你好好一个女孩子,扮什么男妆?”

连累他违反军纪,还被凤凰捏住痛脚得意洋洋地取笑。

乌金见他生气,声音不觉便低了下去,小声答道;“我从小跟着父亲流浪,怕生是非,所以一直扮成男孩子。到了和尚原,因为女孩子不让挖煤,所以就还是扮成男孩。父亲本来说积一点钱,等我满十五了,就带我离开和尚原,换回女妆,可是石先生的管家刚好挑中我做他的帮手,就又耽搁下来了。”

梁世佑追问:“碰见我们时你怎么不说清楚?”

被他这么步步紧逼,乌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一直扮男孩子,自己都快忘了本来是个女孩了;再说了,我要是说我是女子,你们肯定不会让我跟着去斗那个斡思朵……”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凤凰看不下去了,喝道:“好啦梁二,有本事别去欺负人家小姑娘,先想想怎么向吴大帅和小温交待吧!”

她一挑门帘闪了出去,梁世佑只当她要去告状,大惊失色,跳起来追了出去,一边大叫道:“喂凤凰,大家兄弟一场,你就算见死不救,也不用落井下石吧!”

乌金听得他们在帐外低声谈了许久,梁世佑总算回来了,对上乌金眼巴巴的神情,想发火又觉得下不了手,只得悻悻地道:“凤凰这臭小子,嫁了人倒越变越奸滑了,都是跟她们家钱夫子学的!她叫我赶快将你送走,说什么‘捉贼捉赃’……”后面一句话是“拿奸拿双”,梁世佑一边听一边在肚里暗骂凤凰真是近墨者黑,成天与钱夫子那奸滑师爷混在一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没敢向乌金提这一句,吞了一口口水接着说道:“凤凰还想叫我把你交给她送走。可别想叫我上她这个当!你要是到了她手里,还不更变了法子整我?喂你还有没有亲戚?都住在什么地方?”

乌金此时已经听懂,那位凤将军是嫁了人的,而且还不是梁世佑的“姐妹”,倒是“兄弟”——煞是奇怪,不过乌金一时间计较不到这些了,只觉心中方才那股子让她心头堵得慌的滋味已经无影无踪。

梁世佑这么一问,乌金低下了头:“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在各地流浪,从来没听他说过还有没有别的亲戚。再说了,我也想留下来。”

梁世佑一怔。

乌金紧接着又道:“马上便要入冬了,我想我留下来至少可以为大军开窑攻煤,绝不会吃闲饭的。梁将军,我留下来会很有用的。”

她抬起头恳求地看着梁世佑。

梁世佑心中挣扎了许久。赶她走委实不是个办法;交给凤凰?想都别想!

踌躇许久,梁世佑长长叹了一声说道:“好吧,我是客军副将,想来吴大帅砍我的头是不会的,拼着挨小温的八十军棍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当年又不是没有挨过——”

乌金已接了上来:“他们真要打你,我来替你挨。”

梁世佑打量着她,不屑地道:“你?我看你一棍都挨不了。走吧,他奶奶的,就算挨刀子,也先喝了庆功酒再说!”

说着一把扯起乌金跨出了帐篷。

一跨出帐篷,便迎来了众多惊异的目光。

梁世佑这才醒悟到,现在的乌金,没有人会将她当成一个男子。

但是每个人都见到,乌金的手臂已经被他捉在手中了。

梁世佑在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粗心,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摔开乌金已经为时太晚,更有欲盖弥彰之嫌,一横心,干脆豁出去,扯着乌金大步向中军主帐而去。

留下一群士兵在他身后不胜仰慕地感叹:“二将军真有胆量啊!”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后记; 宋金和尚原之战

“金人自入中原,其败衄未尝如此。”

和尚原之战是南宋初年宋军抗金战争中的重要战役之一。这次战争由著名抗金将领吴玠、吴璘兄弟俩指挥,分别于1131年五月和十月挫败金军,阻止了金军的西线攻势,保住了川陕的门户。

川陕是南宋的战略要地,南宋于建炎三年授命张浚担任川陕宣抚处置使,以抵御金军在川陕的战略进攻。建炎四年九月,宋、金在富平交战,宋军数倍于敌的兵力由于指挥不力、将领临阵脱逃等原因而全线溃退。宋军撤退到兴州(今陕西略阳)、和尚原(今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关(今陕西大散关)及阶州(今甘肃武都)、成州(今甘肃成县)等地,重行设防,以阻金军。

富平之战失利后,和尚原成为金军入川的主要障碍。和尚原是从渭水流域越秦岭进入汉中地区的重要关口之一,属川陕之首要门户,位于宝鸡西南20公里,其地势之险要与大散关不相上下。和尚原对仙人关来说,有如通往四川的第一道关隘,它与仙人关共分蜀之险要,势必固守。“和尚原最为要冲,自原以南,则入川路散;失此原,是无蜀也”。这时,吴玠、吴璘奉张浚之命,收集几千散兵,担任保卫和尚原的任务。金军为了打通进入汉中的门户,决定进攻和尚原。和尚原之战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绍兴元年(1131年)五月,金军将帅没立率部出凤翔(辖境相当今陕西宝鸡、岐山、凤翔、麟游、扶风等地),乌鲁、折合从阶州、成州出大散关,屯兵北上,进攻吴玠军,两路金军企图在和尚原会师。吴玠命令诸将列成阵势,利用有利地形,轮番向先到达的乌鲁、折合率领的金军攻击。金军欲战不能,欲退无路。和尚原一带尽是山谷,路多窄隘,怪石壁立,金军的骑兵全都失去了威力,只好弃骑步战。宋军在吴玠的统领下与金军展开了生死搏斗,大败金军。退到黄牛一带的金军,立足未稳,又恰遇上大风雨,金军士气不振,无力发起进攻,只得狼狈逃窜。同时,没立所率金军在箭筈关方向发动的进攻,亦为吴玠部将杨政所击退,从而打破了没立与乌鲁、折合两军会师和尚原的计划。此战的胜利,大大鼓舞了宋军的士气。

金军初战和尚原失败,使金朝统治者大为恼怒,“谋必取玠”。于是金军元帅兀术亲自出马,纠集各地兵力十余万,架设浮桥,跨过渭水,从宝鸡结连珠营,垒石为城,与吴玠所部宋军夹涧对峙,准备与宋军决战。其时,吴玠积极调整宋军部署,并注意侦察兀术金军的一举一动。十月,大战爆发。

吴玠命令诸将挑选劲弓强弩,分番迭射,弓矢连发不绝,繁如雨注。金军不利,丢掉武器退却。吴玠抓住有利战机,派遣奇军从两旁袭击,阻断金军运粮通道,金军陷入困境,兀术见势不妙,夺路逃遁。吴玠乘胜追击,于神坌一地设兵伏击,金军大乱,宋军星夜出击,大败金军。兀术中箭负伤,狼狈逃走。和尚原一战,俘获金军头目300余人,甲士800余人,缴获器甲数以万计,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和尚原之战在宋金战争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宋军以少胜多,重创金军主力,鼓舞了宋军的士气。

其后,金军在进攻饶凤关、仙人关等地时,由于吴玠、吴璘兄弟所率部队顽强抵抗以及当地人民的支持,又遭到惨败,被迫退回凤翔,暂时放弃了攻入四川的企图,使其重点进攻遭到失败。此战对金军的打击是非常重大的,是其灭辽破宋以来遭到的第一次大惨败,所以有的历史记载说:“金人自入中原,其败衄未尝如此也。”“兀术之众,自是不振。”

和尚原之战的胜利是来之不易的,它凝聚了当地人民冒死支持宋军的心血。《宋史吴玠传》上说,“玠在原上,凤翔民感其遗惠,相与夜输刍粟助之。玠偿以银帛,民益喜,输者益多。金人怒,伏兵渭河邀杀之,且令保伍连坐,民冒禁如故。”吴氏兄弟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俩总是身先士卒,团结将士,共固抗金。和尚原大战时,吴玠、吴璘仅靠富平之战后所收集的数千散卒扼守关口,敌军则有十余万,数倍于我。且和尚原远离内地,供给没有保障,有人想劫持吴氏投降金兀术。在此危急关头,吴玠深明大义,召集诸将勉以忠义,以诚感泣诸将,使上下一心,积粟善兵,列栅死守,终于击败了强于自己的金军。

——选自《影响中国的100次战争》

——这个故事,纯属虚构;附此后记,以正视听。

然故事虽然虚构,他时他地,却未必不会有其人其事。

外传2

巫山外传

苏 苏

扶 兰

苏苏的到来,在临安这个醉生梦死的都市中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风。

第一次见到苏苏,是在西湖畔楼外楼的酒宴上。其时正是柔福长公主的寿辰,天子对这历劫归来的唯一手足极是友爱,恩旨频频,沿西湖一带的酒楼,全都腾空了来为柔福长公主祝寿。楼外楼是驸马都尉的舅父包了下来宴客。将作大匠、内廷供奉方攀龙也是席上贵宾。美酒佳肴也还罢了,难得的是最近到临安的一班来自大理的歌舞伎,乐舞妆束,无不令人耳目一新。

领舞的便是苏苏。

坐在朱栏后,远远地望着那个眼儿媚媚、腰儿柔柔的红衣女郎,在一群身着绿纱裙的舞伎中出没,宛若碧波中一条鲜红的游蛇——方攀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将这女郎比做水蛇,许是因为她那种柔若无骨的妖娆体态,抑或是因为她的明媚眼神之中,总似隐含着某种不可知的危险。

一曲终罢,苏苏到各席来敬酒,身后跟着两名舞伎,各捧着一个木盘,用来接各席贵客丢过来的赏赐,珠宝玉石,转眼间已堆满了盘子,被黝暗的绿丝绒一衬,益发是琳琅满目。

方攀龙身上从来不带这些物件,眼见得苏苏已到跟前,同座的织造坊甘供奉笑着丢下了两个金线银丝绣就的小香囊,一边拍拍方攀龙的肩道:“方供奉,回去之后拿你新造的流水小楼来谢我吧,别的我可不要!”

方攀龙笑一笑,尚未开口,苏苏已拈起一个香囊放回到甘供奉的面前,睐睐眼,嘴角含笑:“恕我不恭呢大人,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能让方供奉出手,流水小楼,我也想要得紧呢!”

换一个人说这番话,甘供奉自是绝不让步;但是这样妩媚得令人目眩的一个女郎,这般笑脸软语地说出她的要求,甘供奉觉得左右两席的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他若是与这样一个女郎争执,只怕那些好奇的目光立刻会变成不屑的鄙夷。

甘供奉只得索性大度地将那个香囊又推了回去:“苏苏姑娘既然想要,甘某自然供手相让;至于这个香囊,原本就是送给苏苏姑娘的,又怎么能拿回来呢!”

苏苏笑得眼儿弯弯,方攀龙心中却忽地闪过一句老套不过的话:媚眼如丝。

甘供奉目乱神迷,只觉得别说一座流水小楼,就是十座,也值得拿来换苏苏对自己绽开的这个笑脸。

苏苏随即俯身靠近了方攀龙,一股混合着女郎体香的沁人花香阵阵扑来,以方攀龙的定力,也不由得要暗自振作、慑定了心神来面对。

苏苏曼声说道:“方供奉,这么多人见证,你可不能悔约噢——赶明儿我有了空,一定亲自来向方供奉道谢!”

她腰肢一扭,丢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袅袅娜娜地走向下一席。

方攀龙注视着她的背影。没有人注意到,苏苏走路的时候,看起来风摆荷叶似地,裙裾水波般起伏不定,实际上,苏苏的步子恍若在水面滑行一般轻盈缥缈。

方攀龙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是强烈。

第二次见到苏苏,是三个月后了。

前面已经说过,苏苏的到来,在临安城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风——王公贵戚,富商巨贾,无不喜欢新鲜人与新鲜事,东家请西家聘,苏苏带的这支歌舞队,竟是一日也不得空闲。方攀龙再不问世事,也总有关于苏苏的种种情形传到他耳中来:苏苏今日到韩御史府上时穿的是宝织坊的雪里藏花贡绸,风头劲健,将同场献舞的内廷供奉菊部头都比了下去;苏苏今日到刘大人府上时,正遇上刘大人开库取冰镇酒,在座有好事者,请苏苏著水晶鞋作冰上舞,苏苏居然能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丝毫不差地跳完一曲凌波舞;苏苏今日在珠宝商的行会上献舞,珠宝行会将舞台满铺珍珠,戏言不碎者便归苏苏和她的歌舞班所有,三场歌舞下来,竟然留得十之七八;苏苏今日在向大人府上祝寿,向大人酒酣耳热,居然提出要将苏苏收为姬妾、贮以金屋,苏苏提出的条件是要一座真正的七宝楼台——

方攀龙听到这儿时突然惊醒。

一座真正的七宝楼台?

临安人现在已经知道,苏苏生得一双富贵眼,她所要的七宝楼台,不是寻常工匠用珠宝可以堆砌出来的;恐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建成那样的楼台。

如果连方攀龙的手艺也不能让她满意,那也就只好说是苏苏在存心为难大家了。

苏苏一放出这个风声来,方攀龙便已明白,自己的麻烦到了。

他再次见到苏苏,是在他打发掉第二十一个求建七宝楼台的人之后。

门僮被苏苏的满身花香熏得晕头转向,完全忘了通报,以至于方攀龙从沙盘前回过身来要茶时,才发现送上茶盅的不是自己身边的小厮,而是苏苏。

方攀龙皱着眉打量着面前这个裹着重重黑纱、但鲜红的抹胸与雪白的肌肤仍是隐隐可见的女郎。

苏苏“哧”地一笑:“方供奉,你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呢,是不是担心我问你要一件你只肯给一个人的东西呢?”

方攀龙一怔。

仿佛已经是上一世的故事了。年轻的自己,曾经对一个千变万化的女郎许下了一个诺言:他要为她造一座真正的七宝楼台。

那座楼台,如今正在遥远的地方伴随着那个他永远也不能接近的女子。

但是现在,又一个水波般荡漾变幻的女郎来向他要求一座这样的楼台。

苏苏不请自坐,伏在案上,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着他道:“方供奉,你放心,我没有那样不识趣;今日来不过是为了讨要那座你答应了给我的流水小楼。”

方攀龙令小厮将装在木盒中的小楼取来,放在长案上。

木盒向四面打开,拼成一个长长的池塘,长桥曲折,假山嶙峋,池中一座双层木楼,楼中桥上,三名木雕文士与三名美人,或坐或立。小厮往池中注入清水,转动枢纽,水车慢慢转动起来,六名小人举手投足,缓缓转身,宛若立时便会走出来。

苏苏惊奇得瞪大了眼,好半天才“哦”了一声,眼波一横,带着三分娇嗔、一分薄怒地笑道:“方供奉,流水小桥你既然送了给我,以后可不许再给别人建哦,要不然我可不依!噢,我的住处逼窄得很,不如暂且寄在方供奉府上如何?唉,长安居,大不易,我们下榻的迎春楼,还说是临安城排名第二的大客栈呢,看起来还不如方供奉府上的后园大。”

方攀龙只怕她下一步便要提出到他家中借宿,苏苏却似已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睐眼一笑道:“几位大人都愿意借出城外的庄院来,不过住在迎春楼也自有它的好处,别个地方,怎么能够在深夜归来时还能买到五芳斋的金丝蜜饯、味福楼的宋嫂鱼羹、何家老店的玫瑰香脂,还有宝织坊最新样式的云锦雪绸?”

方攀龙啼笑皆非地坐了下来。

他开始觉得,苏苏在临安城如此受欢迎,恐怕还不仅仅因为她的美貌与风骚——这不是一个好字眼,但是方攀龙想不出更恰当的词来形容苏苏的风格——苏苏的言语举止之中,带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的豪迈坦荡,令人忘忧。

苏苏临走之前,方攀龙道:“苏苏姑娘,我不会造第二座七宝楼台,正如我答应你不造第二座流水小楼。所以,你最好对那些人说清楚,换一样东西去难为他们。”

苏苏眉一挑:“我偏不换,又怎样?”

她扬长而去。

不过方攀龙很快听到,苏苏指明了要与那一座远在襄阳的七宝楼台一模一样的宝楼。但是,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世上只怕是找不到第二尊同样美丽的无瑕绿玉来制作那座楼台的基座——除非有人有胆子去将那一尊宝楼弄来。

这不是有意为难临安城这些达官贵人吗?

苏苏笑吟吟地对其中一位仰慕者说道:“别发愁,也许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改变主意,想要另外一样你们弄得到的东西。你也知道,女人的主意是变得很快的噢——”

不知不觉中,苏苏已开始成为方攀龙府上的常客。有时候她的理由是来看一看她的那座流水小楼,有时候是喝醉了酒逃席逃到这儿,也有时候是来找方攀龙为她制作某种特殊的器具——中秋之夜,苏苏与菊部头在西湖上斗舞,全凭了方攀龙制作的五层楼船和喷洒水雾的竹枪,让苏苏如在云端中起舞,仅此意境,便已令湖上湖畔的游人,惊为天仙,菊部头一曲未完,便含羞带愤而去。

现在苏苏想要的是一颗据说能够光耀十丈、明辨发丝的夜明珠。

这世上夜明珠不是没有,但是这样的夜明珠,只见于传说,还从没有人能够一识庐山真面目。

方攀龙与苏苏已经混得很熟——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也许是因为苏苏在他面前坦白得就像他的兄弟。

那天夜里苏苏再一次逃席逃到他家中时,方攀龙不免说道:“苏苏,你这么夜夜笙歌地过日子,好像快活得很啊!”

苏苏斜他一眼:“所以你觉得我是在故意为难别人,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嫁人,是不是?”

方攀龙但笑不语。

苏苏趴在长案上,唉声叹气地说道:“这世上的好男人,本来就不多;十个里面,又有九个已经是别人的相公,我很懒,不想和别人去争;至于余下那一个呢,就算没出家也与和尚差不了许多——你说叫我嫁谁去?”

方攀龙骇笑道:“苏苏,你不会是在暗示这余下一个是我吧?”

苏苏哼了一声:“你倒想呢!”

方攀龙觉得苏苏终归还是有点儿闷闷不乐。

也难怪她。这纸醉金迷的临安城中,哪有一个富贵中人,能够让苏苏觉得是可以委身下嫁的?

苏苏一连十几天没有再来。偌大的庭院,蓦地里冷清下来。

这其间临安城又出了一件大事。官家千方百计迎回了失陷于北方的生母韦太妃,韦妃回銮之后,却揭出柔福早已死于北方苦寒之地的秘闻,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柔福长公主,纯属假冒。大理寺审问的结果,原来是当年靖康之乱时,有宫女逃至民间,遇见一个酷似柔福的带发修行的女尼,这女尼便由此生心,套问出宫中种种情形,假冒柔福奔逃至临安,享了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

假柔福被问成斩立决,官家以其貌似柔福,终究心有不忍,赐她于狱中自尽,以免当众受辱;至于驸马,全不知情,不予追究,只夺了爵位府第,仍为一平民。

方攀龙感叹不已。这十几年来,有谁想得到柔福长公主居然是假冒?

也就在那天夜里,苏苏再一次来到他家中。

苏苏常在他家中出入,方攀龙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专为苏苏开了一条秘道。

夜深人静,苏苏突然从秘道中冒出来,倒将方攀龙吓了一跳。

苏苏一钻出来,便长吁一口气,仰倒在方梦龙的罗汉榻上,叹息着道:“我的腰酸,我的背痛,方供奉,你什么时候造一个木人出来,专为我按摩骨节好不好?你不是说,周穆王时,就有人造出了会跳舞的木人了吗?”

方攀龙将一方白布盖上沙盘,以免未完成的模型被多手多脚的苏苏给弄坏,之后才道:“这些天你在忙什么呢?居然会嚷腰醉背痛——我还以为只有上了年纪的女人才会这样呢。”

话一出口,方攀龙便觉得,与苏苏混了这么些日子下来,自己说话的口气都越来越像苏苏那般爱冷嘲热讽了。

苏苏没好气地道:“少说点风凉话好不好?喂,你对这临安城的街道和水道了如指掌,你倒说说,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两个人出去?”

方攀龙疑惑地打量着她:“这不像是你会做的事情。两个什么人?”

苏苏看看他,诡秘地一笑,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说道:“柔福长公主和她的驸马。”

方攀龙差点儿没跳起来,瞪着苏苏道:“你要害死你自己?”

苏苏仍是一脸皮皮的笑:“你只说,帮不帮?”

方攀龙仍是不解:“这又关你什么事了?”

以苏苏的风格,是绝不会去管这种闲事的。

苏苏的眉头竖了起来:“我就是不服!”见方攀龙茫然,苏苏恼怒地一脚踢来,自然是没有踢中——一边忿忿地道:“整个临安城,除了你这呆子,谁都知道柔福长公主根本就是真的柔福,韦妃非要制她于死地,为的不过是柔福是她在北方失节嫁人的见证人罢了!我就是不服这口气!黑白岂能如此颠倒?我就偏要让那韦妃看看,就算她是皇帝的生母,也不见得能够只手遮天!”

方攀龙注视着双颊火红的苏苏。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苏苏。

苏苏又仆倒在罗汉榻上:“这两天我都快累瘫了——你倒是快想办法呀,再拖下去,说不定居然也会有人怀疑到我头上来,柔福和她的驸马,只怕在我那儿就藏不住了!”

方攀龙皱皱眉:“柔福自己能够逃出大理寺监狱,就算万幸了,还拖上一个驸马做什么?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层风险。”

苏苏翻了个白眼:“真受不了你。人家恩爱夫妻十几年,你倒是轻巧,说拆散就拆散。再说了,韦妃回过神来,迟早还不是要收拾掉同样知情的驸马?你倒是想出办法来没有?”

方攀龙沉吟着道:“这两天大理寺在搜查一个重犯,查得紧得很,城门和水门都把守得密不透风——原本他们要抓的人其实是柔福长公主。认识她的人太多,只怕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他忽然一笑,苏苏立时警惕起来,觉得他这一笑大是不怀好意。

方攀龙已开口说道:“真要逃的话,只有一条路可走——下水道。”

临安城的下水道,都是十年前由方攀龙主持重新修建的,巨大的陶管,足有一人高,深埋在地下五尺,四通八达,穿城而过,最终将污水排入钱塘江中,临安城从此再无积水污物堵塞之虞。

苏苏的脸垮了下来:“不会吧?你叫我去钻那么臭哄哄的下水道?”

方攀龙叹了口气:“有谁见到你从大理寺监狱中救人了吗?你逃什么逃?真正是作贼心虚。”

苏苏恼怒地一脚踢来,这一回倒没有落空,却被方攀龙扣住了脚腕,一拧一送,苏苏痛呼一声撞在榻壁上,抱怨地道:“方攀龙,我又不是一根木头,你动作轻柔一点儿行不行?”

她连名带姓地叫起来,方攀龙倒是一怔,心中难免异样,他是不是与苏苏太过忘形亲近了一些?

苏苏仍是若无其事地在临安城中招摇过市,三天两头跑到方攀龙家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

方攀龙有时候很想问一问苏苏:是谁将你送到临安城、送到我身边?

但是他始终开不了这个口。

苏苏有时候也说些半真半假的甜言蜜语,但更多的时候,总是那么漫不经心地窝在他的罗汉榻上出神。

方攀龙觉得他们两人似乎都在暗自抗拒着某种他们看不见的安排。

他有些明白苏苏的心思——她就是不服这口气,凭什么她的一生早在别人的安排和预料之中?

在这个醉生梦死的都市中,苏苏还要迷惘多少时候,才能寻找到她的方向?

而他自己,还要徘徊多少时候,才能认清自己的前路?

元宵佳节,方攀龙府上的门僮和小厮,都放大假上街看灯去了。

方攀龙独自站在庭院中,转动开关,将一架嫦娥奔月的彩灯慢慢升起来。

灯下那薄如蝉翼的铜盘中,盛满石脂水。

只要他点燃那盘石脂水,这具彩灯便会被热气托上天空——直至铜盘中的石脂水燃尽。

这是一个没有什么用处、只不过手工极其细致、可以拿来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仅仅打磨那菲薄的铜盘,便花去了他三天时间。

方攀龙却站在那儿恍惚出神,迟迟不曾点燃盘中的石脂水。

直至身后房门“砰”地一声响。

苏苏气咻咻地冲了出来,一路走一路叫道:“方攀龙,恭喜你啊!”

方攀龙一怔,回过身来。

苏苏两手叉腰,乜斜着眼气哼哼地说道:“恭喜你马上就要做贺大人府上的乘龙快婿了!瞒得这样紧法,是不是生怕我来闹你的喜堂?”

方攀龙错愕地道:“这话好像应该我来说才对吧?不是说你已答应嫁给张皇后的一个侄儿吗?”苏苏恼怒地道:“你倒会撇清!实话告诉你,来你这里之前,我已经到贺大人府上去了一趟,干干脆脆地告诉他,我是你家长辈给你订下的妻子,只等嫁妆办好便要过门!”

方攀龙忽然道:“慢着,贺大人是不是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苏冷笑道:“那老滑头,在官场打滚一辈子,装腔作势有什么不会的?自然说绝无此事、纯属误会了——方攀龙,你和我混了这么些日子,名声可也不太好了呢,听那老头的口气,似乎还说他家女儿就算年长未嫁,也不会嫁你这种人呢,倒叫你白高兴一场是不?”

方攀龙啼笑皆非:“苏苏,哪里来的流言,你就信了?”

苏苏悻悻地道:“无风不起浪。”

说到此处,苏苏忽地张开双臂牢牢抱住了方攀龙,方攀龙大出意外,手足无措地呆在那儿,觉得苏苏身上的体香与花香一阵阵地直冲入脑中,令得他脑中空白一片。

苏苏喃喃地道:“我现在也明白这里面有问题,这些话必定都是有人故意放出来让我听的,现在那个人想必正躲在暗处偷笑来着——但是我不管了。我受不了将来有另外哪个女人来霸住你,不如我自己来霸住你比较放心。”

方攀龙不由得扶住了苏苏的后腰,忽然觉得空荡荡的心中已充满苏苏的热气。

苏苏忽地想起一件事,抬起头来问道:“你听说我要嫁给张皇后的侄儿,就只会闷在家里做彩灯?”

她口气中的不满和不平,显而易见。

方攀龙一笑:“是啊。你不是讨厌从下水道逃跑吗,我正琢磨着是不是该飞出临安城。”

苏苏自然知道他这话当不得真,但是听在耳中受用得很,喜滋滋地道:“方攀龙,你现在倒也会说这种甜言蜜语了。我不管你是不是骗我,总之要说给我听就行。”

方攀龙环抱着苏苏,心中不知怎地突然闪过年少时那个女郎变幻不定的笑容。此时此刻她是不是正在暗处心满意足地偷笑呢?她将苏苏送来临安、送来他身边,是不是因为,她的心中,终究还是顾惜着他的孤单……

冷不防苏苏一脚踩在方攀龙的脚背上,警告地道:“喂,不许走神,不许想别的人别的事!”

方攀龙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即使他们的命运是由别人安排的,又有什么关系?

重要的是他们自己的心。

后记:写苏苏这个故事,完全是因为,在某个舞蹈节目中见到了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人物形象,于是将之借用过来,因了这个人物,而生发出这个故事。

《巫山传外章》

作者:扶兰

楔子

大宋自开国之初,每年岁入的一半以上便来自于各种商税,宋室南渡之后,国土狭小,由此更依赖于商贸之税而非田地之税,南方海上商路日见繁华,而朝廷每年仅临安、明州、泉州与广州四处市舶司所收的关税,在孝宗淳熙十六年便已高达6500万贯钱。是以这海上的丝绸之路,无论对于朝廷还是民间都是至关重要,海盗也因此日益横行。理宗时,东海之上出现了一个来自飞鱼岛的巨寇,自号东海王,十年之间收服了东海各岛,东海海盗统一于东海王大旗之下,不再出现频繁的火拼,因而实力大增,挟此威势,给来往商船定下了什一之税的规矩,此后十年之中,除了实力最为雄厚的姑苏赵府的船队,几乎没有一艘船能侥幸躲过东海王的征税。

富甲天下的姑苏赵府,是宗室近支,世代行走于南洋之上。赵府的商船由太湖天机府设计与督造,船上装备有常州霹雳堂制造的火器、会稽试剑庐打造的海战兵器;水手的训练则由退职的水军将领负责;阴阳大师莫干山鬼谷金家常年派两名弟子随船出海,为船队观察天象;赵府的航海图由内廷供奉、制图世家劳氏制作,精确度足以保证赵府的船队能选择最合理的路线、以最短的时间完成航程。因此东海王虽然横行一时,但是与姑苏赵府几次遭遇交锋,均未能占到上风,反而死伤惨重。直到最近一次交战,赵府主人赵焕章被冒险潜入船上的东海王暗杀身亡。

赵焕章的死激怒了姑苏赵府,终于下定决心与东海王决一死战。而连姑苏赵府也未能避过东海王的袭击,使得朝廷大为震惊,痛感东海王已经严重威胁到大宋海疆的平安,于是颁下密旨,由宣王率领江东武林会同姑苏赵府一起剿灭东海王,以保证海路的安全。

封在宣州的宣王,至此已是世袭的第四代,名为赵铮。赵宋宗室多文弱,唯有宣王府历来讲求精习武艺,搜罗天下武林中杰出之士,因此从第二代宣王时起,宣王府便负起了统领江东白道武林、专司铲除各地强横势力之职。朝廷也打破王位世袭不过三代的惯例,特旨准许宣王府的王位再袭一代。赵铮袭位时不过二十出头,却一举击杀令白道武林颇为头疼的天目山五禽门掌门吴常,确立了他的声望与地位。此后二十年,他的声名远达中原漠北,连南洋高丽乃至日本的客商或国使来江东,都要问问他的情形。

宣王领旨之后,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秘密筹备此事。他确定的计划简单而有效,就是以姑苏赵府的船队为诱饵,引出东海王加以剿杀。

停航一年的姑苏赵府的船队重新出海,东海王虽知赵府必有防备,但当时正是他的五十大寿,海上及沿海众多同道好友都聚集在他的船队之中为他祝寿,自忖姑苏赵府再怎么防范,也不可能敌得过他们;兼之打听到停航一年的姑苏赵府此次携带的货物是往年的两倍,更为心动,于是仍然率船出海,拦劫姑苏赵府的船队。

交战之后,东海王才发现,此次海战,竟是由宣王亲自统领,麾下集中了江东武林的精英。激战一天,东海王最后死于宣王府的侍卫手中,他的部下与前来祝寿的同道好友也大都战死,只有一艘小船安然逃出,方圆十里海水尽红。东海各岛自此一蹶不振,东海海面虽仍有海盗出没,但已不成气候,打劫小型商船尚可,却再难以威胁像姑苏赵府这样规模浩大的船队了。东海平静了十二年。

宋度宗咸淳六年十月初七,从临安出发的宝和绸庄的三艘海船,在离临安不过两天路程的东海海面上遇盗,货物被洗劫一空,死十七人,伤二十三人。生还者说,三艘海盗船挂的是“日出沧海”的大旗,那正是十二年前在这片海域被剿灭的东海王的旗帜。咸淳七年春,从南洋满载珠宝香料返航的台州泰祥茶行和临安源达珠宝行的船队,又相继被劫。这年的劫案共有七件,受害者都是源达这样的巨商,甚至包括了姑苏赵府一艘落单的船只。

姑苏赵府这一代的主人,是前任家主赵焕章的侄子、年轻的赵鹏。赵家历来人丁单薄,传至赵焕章和赵焕采这一代,兄弟两人只留得赵鹏这一根独苗。赵鹏十岁便随船出海,见惯惊涛骇浪,临安盛传他种种多钱善贾、长袖善舞的轶事,但据说他的寡母江夫人才是真正的赵府之主,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当年东海一役,便多得江夫人的谋划周密之助。

赵府的船队声势浩大,装备精良,水手们训练有素,即使是东海王全盛之日,也不敢掉以轻心。而自东海王死后,还没有人敢轻捋虎须,那艘因修理风帆而落单的船因此未免大意了些。不过与船队相隔小半日的路程,便被三艘海盗船围住。掌管船只的是江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仆苏总管,他一面发火箭报警求援,一面率领水手拼死抵抗。赵鹏下令船队抛锚待命,自己带领五艘船返回接应,赶到时却只见一片狼藉,死伤遍地,苏总管死难……

一 中州风雨我重来

赵鹏检查了苏总管的伤口之后,缓缓站起身,远望暮色苍茫的东方海面,暗自发誓,要让这群海盗为冒犯了姑苏赵府而后悔终生。

因为苏总管是身中奇毒而死,赵鹏为防万一,特意亲自到无锡去请方梅山,邀其来年与赵府一同出海。无锡方梅山,是被尊为天医星下凡的庐山医圣的大弟子,据说医术已直追医圣,人称“梅山先生”,江浙一带,无人不知。不过方梅山医术虽高,脾气却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架子又大,所以病家请他之前,往往也得三思而后行,度量自己能否受得住这位先生的诸多怪癖才敢上门求诊。

方梅山虽不好说话,姑苏赵府的面子仍是要给的,更何况赵鹏亲自上门,厚礼卑辞,让他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好不去。但是咸淳八年,当秋风起时,赵府的船队自临安启航之际,方梅山却没有如约前来,去接他的家仆,只接来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身边还跟着两名裹着斗篷、将头脸都罩得严严实实的童仆。

赵鹏不悦地盯着这个翩翩临风、不沾凡尘的少年。方梅山居然只派了个不谙世事的弟子来打发他?

那少年仿佛能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我是梅山先生的小师弟,姓唐,名廷玉,行三,家父现任襄阳知府。”言外之意是,我的身份似乎不辱没了足下吧?

赵鹏不觉一怔。襄阳知府唐子文的长子和次子,都是一时俊彦,在太学中卓有声望,也曾与赵鹏打过几次交道。唐廷玉的相貌与他们两人并不太相像,脸型略显狭长,眉梢眼角微微上挑,使得他整个人隐约间有着一种如欲飞去的轻扬飘逸,大不同于他两位兄长的方正刚强。唐廷玉则嘴角含笑,镇定自如地迎着他的注视。

赵鹏只怔了一瞬便大笑起来,这少年不动声色的锋芒极合他的脾胃,他站起身来,说道:“失敬失敬,请坐请坐。”随即下令开船。

他们靠了船窗坐下来,唐廷玉身边的那两名童仆并不离开,就站在他身后。唐廷玉道:“去见过赵公子。”

那两人取下斗篷上前施礼。赵鹏有些诧异地打量着他们。这两个仆人看上去都不像汉人,一个身材粗壮,面目狰狞,一头卷曲的红发极其惹人注目;另一个黄发蓬蓬然的童子,五官生得过于紧凑狭细,令人一见之下极不舒服。

唐廷玉道:“这是药叉与药奴。药叉跟了我十年了,药奴也跟了我五年,已经成了我的左膀右臂。所以这次我将他们也带了出来。”说话间那两名童仆又已蒙上斗篷站回到唐廷玉身后。

赵鹏寻思着那年长的仆人想必便是药叉,年幼的童子想来便是药奴,真不知唐廷玉从哪儿找来生相如此怪异的两个仆人,难怪一路上都蒙着斗篷不愿让人看见。他对唐廷玉的兴趣更浓,打量着唐廷玉,说道:“梅山先生的确从未说过他还有个这么年轻的师弟,想来是不好意思说吧,他的年纪都足够做你的师祖了。”

唐廷玉只笑一笑,对赵鹏这番令人难以接腔的话不置可否。

赵鹏又道:“你怎么会投到庐山医圣门下去?”唐家世代书香,怎么会将三公子送去学医?

唐廷玉淡淡地道:“我其实只能算医圣的门外弟子,没有正式拜师。我正式拜的师父是太乙观华阳真人。”

赵鹏又是一怔。华阳子是九华山太乙观的现任住持,受朝廷册封为华阳真人,极少收俗家弟子。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湘中唐家,也正是太乙观前后两代唐天师的出身之族。收唐家子弟为俗家弟子,乃是顺理成章之事。

赵鹏略一沉吟,看着唐廷玉笑道:“你不会恰好是太乙观的下任住持吧?若是这样,将来就得称你小唐天师了。”

唐廷玉摇摇头:“当然不是。”

赵鹏抚抚胸口,做出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幸亏不是这样,否则我的面子也太大了,大得让我都不敢相信。”九华山太乙观向来被尊为江东武林与道教的泰山北斗,住持所到之处,众人无不如迎王侯。他随即正襟危坐,一脸郑重地道:“这一次其实是太乙观派你来的,对不对?”

唐廷玉还是摇头。

赵鹏大为吃惊:“不会吧?我居然连这点都猜错?等一等,”他沉吟一会儿,说道,“难道是宣王府?”

唐廷玉笑而不语,已然默认了他的猜测。

赵鹏敲敲自己的头:“早该想到这一点的,东海王的大旗重新出现,除了姑苏赵府还有什么人最关心这件事?当然是宣王府喽!咱们来交换一下资料如何?”

唐廷玉嘴边的笑意慢慢加深:“宣王府安排在东海的人手,将情报传回宣城需要半年的时间,姑苏赵府却只需要三个月,我们的资料不可能比姑苏府更新更详尽,所以交换资料其实也就是请赵兄你将最近两个月的消息说与我知道。”

赵鹏大为感叹:“好,好,巧者劳而智者忧,所以每个人都吃定我了。唐三公子请听好了,其实最新消息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东海王的女儿云梦已经统一了东海各岛,由她的师父林夫人和东海王的弟子谷川辅佐,准备重建东海王的霸业。”

唐廷玉微异:“重建东海王的霸业?连黑龙岛也臣服了?”

赵鹏点点头:“正是。飞鱼岛自五年前开始征战,已经收服了其他各岛,只余下黑龙岛还能与它相抗衡。五个月前黑龙岛请来伊贺忍者助阵,与飞鱼岛一决胜负。但是伊贺岛的第一高手临滨俊彦被云梦击杀,第二高手横川木战败之后不知去向。伊贺忍者与黑龙岛大败之后,整个东海都已臣服于飞鱼岛。”他转过头看着唐廷玉,“飞鱼岛要重建东海王的霸业,就必须做到一件事:击败江东武林,一雪东海王当年被江东武林剿杀之耻,并使江东武林再不能出征东海。宣王府又有得忙了。”

唐廷玉沉吟片刻,问道:“赵兄认为飞鱼岛首选的对手会是姑苏赵府还是江东武林?”

赵鹏叹口气道:“姑苏赵府自然是首当其冲。”在东海群盗看来,熟悉东海情形的姑苏赵府,对他们的威胁要远远大于宣王府。

船队平安地航行了两天,第三天到达了飞鱼岛的海盗船经常出没的海域,船上众人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赵鹏与唐廷玉在船头凭栏而立,望着碧波万里的海面,唐廷玉沉思了许久,说道:“有一件事情我一直不大明白。东海王当年向来往船只征收的是什一之税,现在飞鱼岛虽然收取十分之五,但他们既然以恢复东海王的威权为目的,想来什五之税不过意在立威,最终定下来的必定还是什一之税,不大可能自己破坏东海王当年定下的规矩。据说东海王收税之后,便会给交过税的船只提供东海之上的保护,没有海盗胆敢再在东海海面上打劫这些船只。我是局外人,听着这个规矩,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那为什么不少商家还是宁可冒着被海盗全部劫空的危险也不肯就范?”

赵鹏漫不经心地道:“不肯就范的是姑苏赵府这样的大海商,而非那些小海商。你可知道,当年东海王全盛之日,曾经以什一之税为条件向朝廷提出接受招安?”

唐廷玉点点头道:“我听说过。东海王还想要朝廷给他封号,如此作为,形近要挟,所以朝廷对此十分恼怒,断然拒绝。朝廷那时就想要剿灭东海王,只是其时宣王爷正病重,除他之外又没有合适的统帅,因此才耽搁了两年。不过我问的是海商的想法。”

赵鹏微微一笑:“别人都可以听从东海王的威权,唯有姑苏赵府这样的大海商不可以。商场如战场,最是势利无情。在南洋,只凭我一句话,那些国王连他们的国库都可以搬空了借给我使用。可是如果我向海盗屈服,南洋将连我建船坞的地方都没有。”他转过身来看着唐廷玉道,“还没有跟飞鱼岛开战,你倒已经在同情他们了?”

唐廷玉有些意外地道:“我怎么会同情他们?万里洋面都是大宋国土,怎么能容许海盗妄设关卡收取商税?况且东海王和飞鱼岛以海上霸主自居,竟想与大宋分庭抗礼,这更不能容许他们恣意妄为了。”

赵鹏忍不住笑道:“你知道吗?你说这话的口气活像宣王,宣王当年奉旨剿灭东海王时,想必也正是这样宣布他的罪状的吧。”

唐廷玉一怔,正不知如何回答,望楼上已打起旗语,告知赵鹏东方发现了三艘打着“日出沧海”大旗的船只。赵鹏一拍栏杆道:“好,来得正好。”随即传令下去准备迎战。

船行渐近,他们已经可以看见,领头那艘船的望楼上,立着一个蒙面女郎,白衣与黑发在海风中翩翩飞扬,露在面纱之外的那双眼睛如海水一般明亮、如天空一般洁净,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仍旧令人感觉到她异于寻常女子的傲然挺立的风骨。

赵鹏凝神望了良久,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叹息道:“‘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料来说的便是这样的神情气度吧。”

他们随即看见那白衣蒙面的女子伸手取过了令旗,开始向海盗发号施令,她竟是海盗的头领。赵鹏喃喃道:“这会不会就是东海王的女儿云梦?唉,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说话之间,海盗船已逼近,那白衣女子指挥海盗船趁了东风放火船,冲散赵府庞大的船队,之后围堵截杀落单的船只。赵鹏已将他的贴身十八名侍卫都带了出来,同时带上了江夫人一手训练的三个侍女宝儿、柔儿以及苏总管的孙女阿苏。阿苏等三人指挥船只就近聚拢成三个小圆阵,船头向外迎敌,互相呼应;赵府的武士负责守在各舱门外击退来犯的海盗,其他人负责紧闭门窗看守货物;十八侍卫在甲板上来回狙杀海盗。安排停当,阿苏三人仍旧回来守卫赵鹏。

唐廷玉静静地站在赵鹏身边,望着激战的双方,过一会儿道:“你们能不能想办法抓几个活口?我想审问一下。”

赵鹏看看唐廷玉,忽地一笑:“唐三公子请自己动手吧。”他倒要看看太乙观弟子的盛名之下究竟如何。

唐廷玉笑而不答,回头对药奴低语几句,药奴便悄然退入了船舱之中。药叉则仍然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赵鹏审视着他,说道:“唐三公子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呢?飞鱼岛的海盗有名的悍不畏死,很难活捉他们,我真为你那名仆僮担心。”

唐廷玉微笑:“我是担心赵兄的安危。赵兄若有个闪失,宣王爷不会放过我的。”

赵鹏只好叹了口气,摇摇头,随即做了个手势。望楼上号角响起,赵鹏的座船船身的窗口掀开,水手将盛满清酒的竹筒用床子弩发射到最近的那艘海盗船上,竹筒撞破在甲板上,酒香四溢。水手退下,弓箭手随即填了上来,一声令下,火箭齐发,射中遍地清酒的甲板,迎了风呼呼燃烧起来,转眼间整艘船都已被包围在熊熊火海中。

赵鹏下令座船掉转方向,准备焚烧那白衣女郎所在的另一艘海盗船。那女郎伸手抓过一条粗大的缆绳,一扬臂抖得笔直,抽向赵鹏。阿苏三人不约而同地掷出了手中的兵器,但三柄短剑全然拦不住粗大的缆绳,赵鹏正待向后退却,站在旁边的药叉蓦地大喝一声,挥出一条乌黑的长鞭,缠住缆绳前端,挥落向海面,在触水的一刹那绳、鞭分开来,长鞭重新回到药叉手中。只这一交锋间,女郎的座船已移开数丈,清酒竹筒不能及远,赵鹏遗憾地停下了攻击,笑着拍拍药叉的肩膀,说道:“不错,唐三公子调教有方。”药叉并不说话,只略略低了一下头。

三艘海盗船已有一艘被烧毁,另两艘也被围困,海盗死伤惨重,赵鹏也不见得轻松,十八侍卫中四人重伤一人死难,令赵鹏惊心,即使是大内侍卫,也不见得比他的十八侍卫精悍。而那女郎还没有出手,紧跟在她身边的数名武士也一直没有出战。她是在等待时机,还是有所顾忌?赵鹏沉吟着向唐廷玉道:“你能否告诉我,她的手下已经快顶不住了,她和她的贴身武士为什么还不下来助战?我们刚才已经跟她间接交过手,她不是不能与我们一战的,如果她带着那几个人下来,起码可以挽回一些局面。”

唐廷玉注视她片刻之后,说道:“她在此之前曾经受过内伤,尚未痊愈,所以不敢与我们放手一搏。”

赵鹏心念一动,他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将那女郎捕获?那女郎即使不是东海王的女儿,也必定是飞鱼岛上极其重要的人物。然而此时东方又有三艘海船出现,船上高高飘扬着“日出沧海”的大旗与雷公旗。

赵鹏望着来船,说道:“那是雷神岛的船。东海王死后,雷神岛是东海各岛中唯一仍旧臣服于飞鱼岛的大岛。看来这女子必定是东海王的女儿,不然雷神岛不会赶来救援。”

援兵的到来令飞鱼岛群盗大为振奋,望楼上指挥的云梦也已改变战略,展动令旗召回手下。赵鹏下令放那些海盗回他们自己船上去,以免他们作困兽之斗,让围困他们的人付出太大的代价。

雷神岛的船越来越近了,赵鹏身边那圆圆脸儿、娇憨可爱的侍女宝儿忽地“呀”了一声,说道:“公子爷,那三艘船是艨艟斗舰啊!”艨艟斗舰是天机府最新设计的战舰,速度远远超过目前任何一艘战舰,今年春天枢密院才刚建成五艘,交由水师出海捕盗;五艘船最后只返航两艘,另外三艘说是在海上遇到风暴沉没了,以致于天机府大失面子。宝儿对人对事向来有些糊涂,但对这些物件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赵鹏当然相信宝儿决不会看错。由此他感到对东海海盗的实力只怕要重新估计一番,雷神岛居然有本事从水师那儿夺走三艘战舰。

站在为首那艘船的望楼上指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相貌平常,却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唐廷玉问道:“那是雷神岛的首领?”

赵鹏道:“应当是的。上一任雷神岛主是雷建丰,他死后将位子传给了他的女婿谷川,也就是东海王那个唯一的弟子。据说东海王原本有意将女儿嫁给谷川,将飞鱼岛也传给他的。东海王死后,女儿年纪幼小,飞鱼岛强敌环伺,岌岌可危,多亏谷川当机立断,娶了雷神岛主雷建丰的独生女儿,得到雷神岛这个强援,才保住飞鱼岛平安。”

雷神岛的船只停了下来,他们与飞鱼岛的船之间隔着赵府的船。海风轻吹,海水荡漾,船只微微摇摆着。唐廷玉忽然说道:“这些海盗都有一种悍不畏死的气势,艨艟斗舰的速度,也是赵府的船所不能相比的吧,我们要留住东海王的女儿只怕不太可能。”

赵鹏一笑:“唐三公子深知我心。没有把握的仗,我是决不愿意打的。”他扬声说道,“来的可是谷岛主?”

望楼上的谷川答道:“正是!”

赵鹏笑道:“谷岛主亲自来接应云梦小姐,赵某不敢留难,这就让路。”他做个手势,望楼上令旗展开,拦截的船只缓缓驶开。

唐廷玉“咦”了一声。赵鹏道:“既然总是要放他们走的,何不做得漂亮些。”唐廷玉笑了一笑,赵鹏与海盗打交道的经验终究要丰富一些。

谷川抱拳说道:“多谢了!”他向云梦打起旗语,示意她返航。

唐廷玉看了看云梦,虽然距离遥远,但他仍可察觉到云梦神色之间的隐隐愠怒。飞鱼岛的船与雷神岛的船队汇合之际,云梦忽地身形拔起,在空中踏着缥缈如蹑云而行的步法,翩翩然飞上了谷川所站立的望楼,向赵鹏高声说道:“一年之后,飞鱼岛会再来向姑苏赵府请教!”

当云梦身形飘起的那一瞬间,赵鹏悚然动容,但听得云梦的话,他立刻换了一副神情,含笑道:“随时恭候!”

返航的路上,谷川说道:“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赵鹏。”

云梦凭栏而立,海风扬起她的白衣与黑发,她仍在望着远处那艘渐渐隐去、被赵鹏烧毁的飞鱼岛海船,不无嗔怒地说道:“若不是我内伤未愈,不便出手,今日胜负还未可知。”

谷川暗自摇头笑笑。云梦自出师以来,还从没有吃过这样的败仗,也难怪她心中不快。他挥手令身边的人都退下,之后才道:“你对赵鹏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云梦皱起了眉。虽然姑苏赵府是东海的劲敌,她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赵鹏。也许是以往掌握了太多关于赵鹏的资料,今日一见,她竟觉得仿佛故人重逢一般,全无陌生之感,这让她深感困惑,也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当下只淡淡说道:“赵鹏?临安人送他一个绰号,叫做‘水银狐狸’,倒也名副其实。”水银圆滑善变,狐狸狡诈多智,水银兼狐狸,足见临安人对赵鹏的观感如何。她随即看了谷川一眼:“谷大哥,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谷川答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云梦疑惑地看看他。以她对谷川的熟悉,已然感到谷川似乎隐藏着一些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她不明白谷川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有什么要对自己隐瞒,是以踌躇了一下才道:“赵鹏这个人,没有什么好说的。狡猾多智,风流放诞,如此而已。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谁?临安那边的眼线只说那个人是临开船时才上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谷川审视着云梦的神情,说道:“你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古怪吗?他也许是代替方梅山上船的,或许是方梅山的弟子吧。你为什么会特别注意他?”

云梦的神情间有些若有所思的困惑:“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可是他却令我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我和他的一个仆人间接交过手,他那个仆人的身手,很是不错。他身边还有一个仆人,我远远地见那仆人捕拿了我们三个人,自己却毫发未伤,有仆如此,主人只怕更不好对付。而且——”

云梦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虽然相隔很远,她仍旧因唐廷玉对她的注视而感到莫名的紧张与压力。那是一种冷静、深刻、细致入微的观察,令她觉得仿佛自己心中微妙的思绪都袒露在那目光之下,这令她尤为不安与不快。她仰起头,吐了一口气,说道:“不必再理会他们了。谷大哥,这一次多谢你了。”

谷川笑一笑,转而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江东?”

云梦道:“太湖天机府天机老人的七十大寿之时。”天机老人的七十大寿,是在明年的正月初七,江东武林想必都会前去祝寿,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挑战机会。

谷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此去江东,我不能再帮你什么了。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知道吗?”

云梦有些震惊:“谷大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谷川看着她说道:“这也是大王当日曾反复对我说过的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你自己。’再亲近的人,也可能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背叛你。所以,你一定要时刻当心。”

云梦一笑:“你要我对师父还有你也要防着一些吗?”

谷川无法回答。如果云梦真的这样做了,他又会有何感受?云梦却已接着说道:“我们该在这儿分手了。谷大哥,一路顺风!”

她的身形再次拔起,翩然掠向自己的船。

谷川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下令船队掉转航向,驶向雷神岛。

姑苏赵府的船队已经再次起航,水手们在清洗甲板。赵鹏走进唐廷玉的舱中,看着地上被制住穴道、人事不知的三名海盗,见唐廷玉正打算解开海盗的穴道审问,赵鹏说道:“如果我是你,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弄醒他们问口供。”唐廷玉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

赵鹏道:“这些海盗,凶悍无比,因此得先将他们的锐气磨掉,再来审问他们,否则,他们宁死也不会开口。须知人不畏死,凭的只是一时的勇气;他一天不畏死,那么十天呢?一个月?一年?所以古话说: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

唐廷玉默然一会儿,道:“难怪赵兄处事无不顺利,论及对人心的了解与把握,赵兄的确是明察秋毫。”他转过身去望着地上的海盗,“就照赵兄说的,先将他们关起来,磨一磨他们的锐气再问口供吧。不过也许由宣王府问口供会比较快一些。”

赵鹏踢踢脚下的一个海盗,笑眯眯地道:“老兄,恭喜你,要到宣王府去开开眼界了。久闻宣王府山老夫子的厉害,人人都说‘宁见阎王,莫逢山老’,审问这些家伙,料想是手到口开吧。”

唐廷玉皱一皱眉,道:“流言往往多附会,山老夫子主持的刑堂,向来不会有血腥之气。”他忽而一笑,“赵兄若落到山老夫子手中,我猜想他一定会判你静室之刑。”

赵鹏扬扬眉:“静室之刑?”

唐廷玉道:“我几年前还很顽皮,一次闯的祸大了,被山老夫子逮住,关了三天静室。静室之中,听不到外面的一丝声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血流声。到第三天上,我几乎都要崩溃了。从那以后,我真的收敛了不少。”他审视着赵鹏,“我估计你大概能忍受三天以上吧。”

赵鹏“哈”地一笑,挥挥手道:“三天?你要我一个人呆一天都不行!”一边说着,一边心中生出又一重疑惑,唐廷玉与宣王府的关系,似乎过于密切了一些吧?他看看唐廷玉,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将这几个海盗交到宣王府手中去?”

唐廷玉道:“你们的船不是要在泉州港加一次清水和食粮吗?宣王府的人就在泉州港等我。”

晚饭之后,赵鹏与唐廷玉凭窗而坐。唐廷玉仰望星空,沉思着道:“云梦与伊贺岛之战是在五个月前。五个月的时间,她的内伤都未能痊愈,只可能是两个原因:一,她的功力与伊贺岛忍者相去不远;二,她所习练的武功有极大的缺陷,这缺陷就是疗伤太慢。”

赵鹏一笑:“还可能有其他原因,比如说她这几年来连续征战,真力消耗过大,所以恢复较慢。但如果说她所习练的武功有极大的缺陷,你就大错特错了。”

唐廷玉“哦”了一声:“赵兄识得她的师承来历?我只看出她的轻功心法不是飞鱼岛一路的。”

赵鹏叹息道:“当然不是。她所习的轻功,名为‘蹑云步’,可踏雪无痕,也可碎石成粉,至柔至刚,全在于一心运用。”

唐廷玉思索着道:“蹑云步?我并未听说过。”

赵鹏道:“那是巫山门中神女峰一脉的轻功。”

唐廷玉不由得吸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古老而神秘的巫山门,弟子虽不多,却个个皆是天才杰出之辈,是以巫山门向来傲视天下。然而巫山弟子虽然天下无敌,没有哪门哪派敢轻易与他们争锋,他们自己却始终无法摆脱周而复始的内乱之苦,每次内乱,都有大量弟子死难,几十年才能恢复元气,刚刚复苏,便又是新一轮的内乱,是以巫山门一直人才凋零。最后一次内乱是在大约八十年前,据说自相残杀的结果是,巫山门只余下神女峰弟子姬瑶花,嫁入豪门,不过也已在多年前坐化。这几十年来,武林中早已淡忘了曾经横行一时的巫山门,唐廷玉没有想到云梦居然出身巫山门。

赵鹏又道:“不过你的话也有一些道理。她的武功的确有缺陷,只不过这缺陷是因为她自己的缘故。”

唐廷玉扬起眉,等着赵鹏继续说下去。他已慢慢习惯了赵鹏好出人意料的说话方式了。

赵鹏说道:“云梦虽然习练的是巫山武学,但她的气度风骨,都属于东海而非巫山,这就限制了她对巫山武学的领悟。神女峰一脉,要求习练者有一腔颠倒不能自主的痴情,从而具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流动风韵,若有情若无情,如花之态,如水之光,迷离闪烁,不可捉摸,唯其如此,才能把握住‘巫山云雨任飘摇’的真谛。”

唐廷玉回想着云梦的神情气度,云梦的眼神如天空一般明净,的确缺少赵鹏所说的这种流动变幻的迷离波光。

赵鹏接着说道:“巫山弟子深知美貌与多情是最锐利的武器,因此无不讲究皮相之优美、气质之风流,即使是相貌不那么出类拔萃者,也必有一种系人心魂处,能够不战而屈人之兵。云梦却蒙上了面纱,放弃这一最锐利的武器;而且今日看来,她神情间也缺少一种能引起世人无限绮念的流动变幻之美,相反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凝肃定。”他叹了口气,“如果她能够领略情之滋味,也许能将巫山云雨发挥到极致;或者她习练另一种更适合于她的武功,成就也会更大。”

唐廷玉听着他侃侃而谈,心中慢慢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想到望楼上迎风而立的云梦。云梦与赵鹏完全是两个世界中的人,然而他们的气质神态之间却令他感到有某种相似之处,不由得问道:“你这样熟悉巫山门的一切,想必与巫山门也大有渊源吧?”

赵鹏笑了起来:“当然大有渊源。简单点儿说吧,家母来自蜀中,神女峰的典籍,便是由她们家世代保管,传女不传男。后来姬瑶花又将搜罗的其他十一峰的典籍,也交给了这个家族,一直传承到家母手中。你看看你的面子多大,这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

唐廷玉只好笑笑,现在无论赵鹏再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吃惊了。他想到赵鹏对云梦的评价,赵鹏虽是漫不经心地遥遥观望着云梦,却已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了解得如此透彻,评价又如此贴切。他心中异样的感觉更甚,不由得说道:“赵兄,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赵鹏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道:“你想问什么,显得难以开口的样子?”

赵鹏那种坦率而善察人意的态度令唐廷玉感到轻松不少,他说道:“你——是否为她而动心?”

赵鹏一怔,便大笑起来:“当然不可能。”他看看唐廷玉的脸色,又道,“说与你听也无妨。我修习的内功心法,名为蝶恋花。蝶本无心,花自多情。我自然会怜惜世上一切好女子,却已无缘为谁动心。”

唐廷玉若有所思地道:“我也猜想过你也许修习的是这一类武功,否则你不可能在温柔乡中始终保持住清静无尘、察见一切的心境。”

赵鹏忽地说道:“你又是否动心?不许说谎。”

唐廷玉略一踌躇便道:“我的确对她有似曾相识之感,这也正是让我觉得困惑的地方。”

赵鹏笑得前仰后合:“好,好,你倒老实,的确没有说谎。你若没有似曾相识之感,那才奇怪。”唐廷玉询问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巫山武学其实源出道家,因放荡不羁、致力于穷尽人世间的情爱之乐[奇Qinkan.net书],而走上了另一条道。不过究其本源,仍是与太乙观清心寡欲的道家心法有相似相通之处。”

唐廷玉只一怔便说道:“是,至情与绝情,原是阴阳两极,不可或分。我会觉得她似曾相识,仅仅因为这个?”

赵鹏道:“当然不是。你是太乙观弟子,又是湘中唐家的子弟,当然知道老唐天师吧?据说老唐天师出家之前,与姬瑶花过从颇密,自他们相识之后,巫山武学与太乙观武学便渐渐有了异曲同工之妙,比如我家传的清平乐一脉内外武功,便借鉴了太乙观的武功心法,不再穷尽世间情爱,相反却讲究看破这情爱。我修习的是蝶恋花,家母修习的是更高一层的忘情谱。”说着他眨眨眼笑道,“我一见你便觉得投缘,想来也有这个缘故吧。“

唐廷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若论武功的相似之处,我们之间也许更多。我练的剑法名为‘春风’,春风化雨,普济万物,生生不息,绵绵不绝,习练者必须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无私爱之心。但为什么我不并觉得你似曾相识?”

赵鹏神色古怪地道:“春风剑法是老唐天师传下来的嫡系武功吧?”

唐廷玉一怔,只觉又好笑又匪夷所思:“这算什么理由?”

赵鹏正色道:“你觉得可笑?你自己刚才不是还说过,至情与绝情,原是阴阳两极,巫山门中最为至情任性的神女峰一脉,与老唐天师传下来的自然冲淡、无私爱之心的春风剑法,恰如最相吻合的阴阳两极,你见到云梦,就如见到镜中的自己,自然会觉得似曾相识。”说到此处他忽地又嘻笑着凑了过来,“你定亲没有?”

唐廷玉警惕地看着赵鹏:“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赵鹏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说道:“今天看来,谷川对东海王的女儿有很大的影响力,而且他这个人比较稳健实在,不那么爱动刀动枪的,是个不错的谈判对手。我去向谷川提亲,让他说服云梦来个比武招亲,你将她娶了回来,兵不血刃就消弥了东海与江东武林之间可能会有的一场血战,你说好不好?以你的家世人品,料来飞鱼岛和谷川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而且老实说当年东海之战,江东武林也没占到多少便宜,这十来年人才凋零,再打一仗,只怕各家都承担不起。”

唐廷玉骇然笑道:“这样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主意也只有赵兄你才想得出来。你自己为什么不这样做?”

赵鹏脸上的笑容更绽开来:“我很想撮合你们两个来弥补当初姬瑶花与老唐天师相逢恨晚、只能相知不能相伴的遗憾。”

唐廷玉当真是啼笑皆非,只得说道:“我虽然没有定亲,但也和定了亲差不多。”

赵鹏皱起了眉:“你不会是打算做道士的吧?”

唐廷玉略一迟疑便低声说道:“我在十二岁时便已被宣王府选中,三年前最后确定,不过还要等一等再宣布。”他没有明说,赵鹏却已明白,宣王的子女多年前便都已夭折,只接了几个宗室女在身边教养,聊慰膝下荒凉。官家对宣王将来的继承人十分关切,几次降旨询问,宣王认为文弱的同宗子孙虽可继承他的爵位,传承宣王府的血脉,却无法掌管王府基业,承担起统领江东武林的重任,因此他想要收一个养女,将王府基业传给养女之婿来掌管,这在江东已是公开的秘密。只不过迄今为止宣王还没有宣布收哪一个宗室女为养女,以及看中了哪一家子弟。

赵鹏审视着唐廷玉,最终叹息道:“看来初见面时我猜你会不会是太乙观未来的住持,还是太低估了你了。”他随即又来了精神,“你知道宣王的养女是哪一个吗?”

唐廷玉摇摇头:“王爷还没有最后决定。”

赵鹏盯着他:“你不在乎是哪一个?”

唐廷玉不以为意地道:“王爷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的。”

赵鹏向后一仰靠在窗框上,喃喃地道:“我从十三岁承担起姑苏赵府这副重担时,就选定了修习蝶恋花,那时以为没有什么比一颗永远冷静的心更重要;可是现在我倒真想知道如果不修习蝶恋花,我会对什么样的女子动心。只是我已永远没有这个机会,除非自废武功。你倒好,给你机会你却要放弃,但愿你将来不要后悔才好。”

唐廷玉望着赵鹏星光下俊美如玉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敬意。姑苏赵府赫赫扬扬,主事的人责任尤其重大,别的商行有无法解决的事情,可以找赵府救援,可若有连他们也无法解决的大事,就不能指望其他商行了,只能孤军奋战。赵鹏在赵府之外既无援手,在赵府之内也只有一位寡母江夫人可以商议,其他族人或是文弱不谙世事,不能担当重任,或是太过疏远难以信托。至于自己,未来的责任虽然重大,毕竟一直都有诸多长辈全力栽培,宣王府更有太乙观这个方外强援,王府之内,也多有数代相传的武士与谋主,他们的忠诚与能干可以让他以性命相托。

赵鹏却已迅速收起了一时的感慨,站起身道:“明天中午就能到泉州港了。我决定不去南洋了,和你一起下船。”

唐廷玉讶异地道:“为什么?”

赵鹏笑道:“云梦身为东海各岛的首领,言出必定无悔,这一趟不必我再亲自坐镇,我得回去帮你们迎战云梦。老实说来,也不是我低估你们,只是若没有姑苏赵府,你们要对付巫山弟子可不太容易。要对付东海海盗,离了姑苏赵府只怕也要多费许多力气。”

唐廷玉不无疑惑地道:“你既然说云梦所习神女峰一脉的武功是来自姬瑶花,那她应该与姑苏赵府的关系很亲密才是啊,怎么会弄成现在这种水火不能相容的局面?”

赵鹏道:“她所习的巫山武功是偷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留心注意着唐廷玉的神情,然而唐廷玉的脸上只有困惑。他原以为唐廷玉应该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现在看来唐廷玉并不知道内情。他只得又道:“当年那场空前的内乱之后,巫山武学典籍全都归入了姬瑶花姐弟手中,这些典籍后来全都由江家保存起来,而且对除了清平乐一脉的其他武功都是只传不习,除了掌管典籍的人,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如何修习除清平乐之外的功夫。现在掌管典籍的是家母,所以云梦决不是从江家学来的巫山武功。”

唐廷玉追问道:“那唯一的可能是——”

赵鹏道:“太乙观。”不待唐廷玉发问,他又道,“老唐天师当年与姬瑶花一道参详武学,太乙观中存有一套巫山武学的副本,称为《神女遗书》,除了历任住持,其他弟子都不能翻阅,更不能习练。云梦要偷习巫山武学,这是唯一的可能。你回太乙观之后,可以查一查这件事。”

唐廷玉默然一会儿,说道:“如果真是这样,东海那边偷习武功必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太乙观一直未能发现,难辞其咎。多谢赵兄提醒。”

在泉州城外临别之际,赵鹏说道:“我若是宣王,就会让你来主持这一次与东海海盗的交战,让你及早确立起威信,才不至于引起将来的人心不服。”

唐廷玉微异:“为什么会人心不服?”他自问以他的家世与师承,入继宣王府应当不会令人感到突兀以致于心有不服。

赵鹏答道:“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太像一个不问世事的公子哥儿。”说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唐廷玉只得陪着他苦笑,同时想到,赵鹏初见自己时,就因此而面色不悦;连赵鹏都是如此看法,何况其他人?

目送宣王府的马车离去,赵鹏回过身来道:“准备两对信鸽,这一次给夫人的信会比较长。”说罢轻嘘了一口气,从此以后,他可以在宣王府那边得到最有力的援助了。

二 梅园寿筵为君开

咸淳九年正月初七,太湖久雪初晴,邓尉山上万树梅花正在盛开,春意盎然,江东武林名门、与姑苏赵府和宣王府往来密切的天机府,为天机老人的七十大寿,大摆寿筵,筵席就设在梅园之中。在梅园东南角,是一片与太湖相连的池水,号为“梅池”。梅池南面的石坪地上,雪已扫净,铺了厚厚的宣城红线毯,地毯边沿,二十几张檀木小案围成一个半圆,正中一名白衣舞姬正翩翩起舞,长袖飘扬,时时飞出五色花朵,着衣染香。乐工歌伎坐在池北梅亭中,隔水送来的乐声与歌声,分外清亮。

临安史家的八郎史清,也是鬼谷金家唯一的外姓弟子,今日他代表史家与鬼谷前来拜寿,是以一入府便被引到梅池这儿。号称“鬼斧夺神工”的天机老人,须发雪白,布衣洁净,宛然一个民间老工匠。看见史清,他严肃的脸容即刻松弛下来,笑呵呵地向他招手。史清快步奔过去,跪下见礼。老人拉他起来,向客人们笑道:“这是临安史家的八郎。八郎,来,见过宣王府侯大总管。”

老人右侧坐着一位白胖富态的中年内侍,笑容可掬,令人难以想象,看上去这么慈善的人如何号令名动天下的宣王府。而且他伸出来搀扶史清的手是这样小巧白皙,肌肤丰润,手背上还有四个小涡儿,这就是令无数豪贼巨盗闻风丧胆的如意手吗?史清顽心忽起,暗使千斤坠功夫,跪地不起。

侯大总管伸手扶他时,触衣便觉内劲汹涌。天机老人则饶有兴趣地看着,侯大总管笑眯眯地道:“代我问令祖与令师好。”说话间手上加力,声色不动地托起了史清。

天机老人哈哈大笑:“八郎,如何?”

史清也大笑:“名不虚传!”

史清拜见各位贵客尚未完毕,天机老人的长孙方心愚已过来了,笑道:“自从八郎过来,老太爷就笑得没合拢过嘴;我天天给老太爷解闷儿取乐,老太爷却一看见我便板起了脸,未免太不公平了。也别麻烦添几案了,八郎同我挤一挤就成,我倒要问问他怎么就能让老太爷这么开心。”见天机老人又沉下了脸,方心愚向史清吐吐舌头,拉着他便走。

坐下之后,史清注意到那潇洒艳丽的白衣舞姬,五色鲜花洒满身边,香气四溢。这样残雪未融的天气,找出这么多鲜花来已是不易,难为她居然还能全都藏在身上。看她踏着长长红绒回到一张几案后,史清不觉赞叹地问方心愚:“你家几时有了这样色艺双绝的舞姬?”

方心愚叹口气:“我哪有这等艳福?那是姑苏赵鹏的侍儿阿苏。”说着他扬颔指指阿苏身边的贵客。春阳之中的赵鹏,金冠玉带,锦衣华服,光彩夺目。他身后还侍立着两名姣花软玉似的婢女,年长的柔儿容长脸儿,温柔可亲;年幼的宝儿圆圆脸儿,娇憨可爱。此刻赵鹏正侧头同阿苏耳语,阿苏的目光触及方心愚两人的视线,便向赵鹏低语。赵鹏回过头来,向两人举杯一笑,真个令人如沐春风。

史清也点头一笑,转而向方心愚道:“此公今年怎么没有出海,抛下日进斗金的买卖,专程前来拜寿?”

方心愚:“谁知道呢?不过,我知道他是决不会做亏本生意的。”

外面一阵骚动,又来了一位客人,是个鹰眼细眉、神情倨傲的年轻人,天机老人向大家介绍说这是宣州龙家庄的少庄主龙君侯。史清讶异地道:“龙家庄好像声望地位都还够不上和这些贵客同席啊。”

方心愚嘿嘿地笑起来,低声道:“你小子消息过时了,这阵子是不是又酗酒闹事,给你家老祖宗关了两个月?龙家庄的庄主龙扰三现如今是江东水道的霸主。上个月太湖水贼和运河船夫差点儿打起来,龙扰三迫不得已亲自出面,才及时制止了这场上千人的械斗。那时我们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便给他下了请柬,老太爷为这事还很不高兴。但是住在太湖边上,多少得给龙家庄一点儿面子,才好过平安日子不是?”

龙君侯的座位安排在赵鹏和旁边那看上去像是两兄弟的年轻客人之间。今天座中的年轻人只有他们四个以及方、史两人,史清不觉注视着那兄弟俩,两人一般的英姿勃发,春阳一样明朗,令人见之忘俗。方心愚道:“猜猜他们是谁?”

史清审视着他们:“抱神守一,不堕浊尘——池州李家的六郎和十一郎!”方心愚笑着拍拍他的肩:“好眼力!以前常听人说,池州李家兄弟是龙吟方泽、凤跃云津,前途未可限量,我还不服气;今日见了,才知道果然如此,也难怪老太爷总拿他俩来教训我。听说李家兄弟三年前便已去了襄阳,不知怎地他们又以池州李家的名义和侯大总管一起来拜寿,好像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年长的李应玄转过头来,与史清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方心愚仍在自说自话,“我想同襄阳被围有关系吧。李氏一族在朝为官的不少,由李应玄兄弟来请援兵,再合适不过。”他决没有想到,史清此次是奉了史老太爷的密令,借拜寿之名,来此护送李家兄弟到临安,投送襄阳守将的联名血书奏折的。

其时已是襄阳被蒙古人围攻的第三年,告急文书雪片似地飞出襄阳,却始终不见一兵一卒来援,襄阳大帅吕文德怀疑是因为使者都被蒙古人截杀了,于是派出了李家兄弟,又由李家兄弟以太乙观住持华阳真人的俗家弟子的身份出面延请江汉武林高手护送,折损了十余人,才得以逃过这一路上明里暗里的刺杀,回到江东。到江东后,护送之职,则转给江东武林,临安史家便是其中之一。本来还应有试剑庐与霹雳堂的护送,但是试剑庐日前传来消息说家主黄大家新近铸出的惊魂剑被盗,黄大家本人也因剑成之时精疲力尽而遭暗算,黄家正全力追查凶手和剑的去向;霹雳堂堂主雷万春则在他一个孙子的婚礼上,被假扮成新娘的刺客用毒刀刺伤,生死未卜;只有史清安然到达了天机府与李家兄弟汇合。因此李应玄心中难免有些忧虑,担心着此行能否平安到达临安。

此时梅园外传报道太乙观使者到。赵鹏低声向阿苏道:“必定是唐廷玉吧。这是一个很好的向江东各家介绍他的机会。”

赵鹏并没有猜错。

唐廷玉见过天机老人之后,天机老人向大家笑道:“这是华阳真人的俗家弟子、襄阳知府唐大人的三公子唐廷玉。”

席间难免一阵骚动,不少人欠身让座,天机老人已命人在李家兄弟旁边安了一张几案,说道:“就让他们师兄弟坐在一处吧。”唐廷玉入座之际,与赵鹏相视一笑。

对面的史清一直在打量着唐廷玉。方心愚道:“你好像很注意他。”

史清一笑,举杯饮了一口,说道:“今日在座的这些人中,除了侯大总管,我最不愿意在对阵时遇到的就是他。”方心愚知道史清因无数次生死历练,早已磨砺出豹子似的对危险的直觉,这句话想必是有感而发。方心愚左看右看,委实看不出唐廷玉会有这样的威胁性。他本想继续盘问史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看法,梅池对面歌舞已起,一名女伎曼声唱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歌声婉转如空中游丝,方心愚全身一震,酒泼洒在衣袖上。史清奇怪地问:“你怎么啦?”方心愚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那女伎,忽地捂住胸口站起身来,低声道:“我有些恶心——”一语未完,他哇地一声呕出一团乌血来,史清急忙扶住他,四周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方心愚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痛得一阵阵地抽搐,头上身上冷汗涔涔。侯大总管招手唤来唐廷玉,唐廷玉把了方心愚的脉象,又翻开他的眼睑仔细检查,许久才直起身来,神情有些困惑:“他是中了一种罕见的毒,但我一时还看不出是哪一种。”他随即自袖中抽出一枚金针,扎入方心愚的背心大穴,暂时止住方心愚的疼痛。方心愚随之缓过气来,扶着史清的手臂站起。客人们更是诧异地打量着唐廷玉。

那名眉目秀曼的女伎不知何时已站在红线毯上,与方心愚四目相对,园中一片静寂。方心愚苦着脸道:“小青,你饶了我好不好?你知道我不得不走。”女伎的脸孔登时飞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咬着嘴唇不说话,眼里隐隐闪着泪光。

天机老人已然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必定是方心愚在外面惹下了风流债。虽然一个风尘女子能有如此罕见的毒药,是件非常可疑的事,但现在他并不想追根究底。天机老人叹了口气,道:“姑娘,你们年轻人的事,本来我也不想多管。可是你这样做,未免也太过分。如果真是两厢情愿,天机府不会计较你的出身的。”

小青的神色已镇定下来,莞尔一笑,道:“你错了。我这样做,并不是想成为方家的媳妇,而是因为天机府步步危机,不这样做,我家小姐怎么能见着深居简出的方老太爷?别动,我在方公子身上下的毒名为子午追魂,现在已经开始发作了,就算医圣亲临,六个时辰之内只怕也配不出解药。侯大总管见多识广,一定知道我没有说谎。”

侯大总管看看发呆的方心愚,只能叹气:“的确如此。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你,小方曾在梅山先生门下学过三年,等闲毒物,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你能否告诉我,你是怎么样令他中毒的?”

小青嫣然一笑:“人家正等着你问这句话呢。这毒可不是我下的。那晚方公子留下来时,我下厨去给他弄夜宵,本打算在夜宵中下毒,可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黑瘦黑瘦的小道士,点了我的穴道,还嘲笑我说方公子颇得梅山先生真传,我下的这种毒根本就骗不过他。我假装不懂他的话,他就威胁我说要去告诉方公子。我只好听他的安排,陪着方公子服了一个月那小道士调配出来的药膳。末了那小道士说,药膳中配出来的毒,名为子午追魂,会在天机老人七十大寿那天发作,算是他送的一件寿礼。至于解药,他给了我,我又给了我们家小姐收藏。”

侯大总管与唐廷玉对视一眼。赵鹏注意到他们交换的目光,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小青道:“打开水门,请我家小姐进来吧,她不耐烦久等的。”

天机老人一挥手道:“打开水门!”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

方心愚被抬了下去,唐廷玉略一踌躇,也跟着退了下去。解开方心愚所中的毒,是头等大事,虽然他猜想小青口中的小姐可能会是云梦,也只能暂时抛开。何况在座的还有侯大总管,他尽可以放心离开。

风过处白梅残雪纷落如雨,一叶轻舟自梅林水道中冉冉而来,泊在石坪边缘,蒙着面纱的云梦立在舟中,朗朗寒星似的眼睛令人不敢正视;船尾的两名婢女,生得一模一样,亭亭玉立。划船的是一个漆黑粗壮的昆仑奴,赤足,脚前放一个三尺来长、铁锈斑斑的铁盒。云梦身后随着一名容色冰冷的黄衫侍儿,持一管翡翠绿的玉箫,长袖低垂,半掩着箫尾坠的明珠和碧色流苏。身前则是个人艳如花的红衣少妇。

小青疾步至小舟前跪下:“回小姐,小青幸不辱命。”云梦轻轻“唔”了一声,小青退立到红衣少妇身旁。

天机老人望着云梦:“你就是东海王的女儿吧?你今天是为东海王而来?”经由赵鹏的宣扬,江东武林早已经得知云梦的身份与即将踏上江东的消息。

云梦淡然答道:“今天不是。方老太爷,你是否还记得原本住在这儿的朱家?”

天机老人微微动容:“记得。”

云梦:“当年方老太爷召集群雄,设下火焰阵,一夜之间朱家上下七十余口葬于火海。这是方老太爷平生最得意的一件杰作吧?”

老人默然,过一会儿,才道:“朱家号为灭绝门,凡得罪他们的人,都合家甚至合族灭绝。那时老夫年轻气盛,激于义愤,设下这绝户计,过后想起,的确有伤天和,所以从那以后我再未用火。”

云梦冷冷地道:“朱家并没有灭绝。当时长房的一个外室已有了身孕,火焰阵发动时,她正好在东山娘家居丧,一看见火光冲天,便驾舟逃入了太湖。你们后来查出有这么一个妇人,派人去暗杀,错杀了她的妹妹。她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四十年来,母子俩相继含恨而逝,只遗下了孙女儿阿红,拜在我的座下,请我帮助她与方老太爷公平一战,以了却祖母与父亲的遗愿。”

梅园中一片静寂,听着天机老人慢慢说道:“好,我答应你。”

云梦的眼中浮起一抹微笑:“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世人眼中,方公子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但我知道他的真正价值。如果阿红胜了,天机府这块宝地物归原主,方家不得携走一丝半纸;如果阿红输了,我立即为方公子解毒,连带当年东海一役的恩怨也一笔勾销,永不相犯。方老太爷认为这公平吗?”

天机老人叹息道:“我似乎别无选择。但我还是希望,无论胜负,都放过心愚,他与此事无关。”

云梦哂然微笑:“恐怕不行。我们都别无选择,你只有放手一搏。”

僮儿收拾走红线毯与几案,客人都退到一边。红衣少妇自昆仑奴手中的铁盒内取出一根三尺来长的短棒,待要下船,却又跪在云梦面前低声说道:“小姐,多谢你成全阿红一生的心愿。”云梦没有说话,只伸手扶起了她。阿红决然的神情,让凝神注视她们一举一动的赵鹏颇为不安。

阿红走到石坪地中站定。棒身黝黯,但铁锈在春阳里闪烁着微微的蓝光。“风雷棒?你是东海风家的什么人?”天机老人有些吃惊地问。东海风家世代为盗,后被异军突起的东海王收服,成为他的得力干将,又随着东海王的被剿灭而销声匿迹。

阿红的面容宁静而肃穆,一字一字地道:“我是风家的媳妇,但今天只为朱家而来。请——”

僮儿替天机老人除下外袍,递上一把同样黝黯、毫不起眼的小铁斧。他们在石坪地中对峙着,阿红绕着天机老人缓缓游走。日光微斜,绚丽的红衣映着日光,令天机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阿红即刻跃起,人棒合一,如一箭裂日,直取他咽喉,竟将辽东摩天岭的一字剑式化入了棒招。天机老人斜身挥斧格挡,棒上细小的蓝色火星飞溅在两人脸上手上。风雷棒在斧头上一压,借力跃起,自空中飞扑而下,直取天机老人天灵;天机老人回首,使弯弓射天狼式,格开铁棒,左手自蓝火中扣向阿红的琵琶骨。

阿红虽然蛮勇,毕竟功力与天机老人相去太远,战不多时,已经受伤数处,却只咬牙坚持,决不言退。铁斧再次横削过来时,阿红回棒格挡,同时飞足踢向天机老人下盘;天机老人纵身让过,斧柄一横,敲在阿红右小臂上,骨折之声清脆可闻,风雷棒脱手,被铁斧横击,飞向梅池。阿红眉一竖,蓦地大吼一声,震得树头梅花残雪簌簌而落,左掌去势如箭,劈面击向天机老人。天机老人只觉脚下迟迈,闪避不及,只得扬手飞斧,阿红竟不避不让,飞斧直嵌入她胸口,却阻不住她的去势,左掌仍然击中了天机老人的右胸,天机老人竟然被掌力击得向后飞掠,跌入了梅池。阿红僵立片刻,倒在了地上,红润的脸颊迅速变得苍白,而嘴角兀自噙着笑意。

僮儿忙入池救出天机老人,让侯大总管救治。那黄衫侍儿将阿红抱到小舟中,云梦将左手搭在阿红腕上。过了一会儿,轻轻收回。阿红在中斧之际已然无救,天机老人也合上了眼。

侯大总管洗净了双手,用丝巾仔细拭净,一边吩咐让那两名小僮下去用凉水洗身换衣,并嘱其切切不可用热水。之后才向云梦说道:“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们,没想到风雷棒上不是锈蚀的铁粉,而是绝迹已近百年的蛇鳞粉;更没想到以阿红的年纪,居然也能够练成开山掌,毕竟百年来能够练成此掌的人,最年轻也在四十开外了。看来渤海蛇岛以毒物催发潜力的练功方法的确霸道。”

云梦不由震惊于侯大总管的博闻多识。传说宣王府有一个巨大的资料库,百年来武林中的种种人事,只要稍有价值,都能在其中找到有关记载。而侯大总管的头脑,却能装下整个宝库里的资料,随时加以利用。现在梅园中的人们总算明白他为什么能掌管宣王府了。

见云梦只淡然以对,侯大总管又说道:“今日之事,我既然在座,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云梦微微一笑:“敬请赐教。”一语未完,身形翩然飞起,落在石坪地上。午后慵懒的春风吹起她的大氅,露出里面雪白的贡绸衣袍,广袖楚腰,玉带珠履,裙幅上以银线绣五福梅花,极是精美雅致。

宝儿在赵鹏耳边小声道:“公子爷,那梅花是临安永和坊的绣工。”永和坊的制品,只供宫中用。赵鹏知道宝儿的眼光不会错——云梦与宫廷有关系?难道宫廷在暗中支持她对付财倾天下的姑苏赵府与名高震主的宣王府?否则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在江东公开露面?他的心忽地沉了下去,想起一直对宣王府的威望和姑苏赵府的财富虎视眈眈的太师贾似道,自己一手推动姑苏赵府与宣王府接近,究竟是福是祸?如果他坐在贾太师和当今官家的位置上,又会做些什么?赵鹏更注意到,短短几个月间,云梦的神情气度之间,已经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日海上所见的那种英风锐气已有所淡化,代之而起的是隐隐显现的神女峰弟子的秀逸缥缈。是不是因为这几个月间发生了一些事情,令她所修习的巫山云雨一脉的武功更精进了一层,从而改变了她的气质?

云梦寒星似的眼静静地扫视过众人,侯大总管肥大的身躯仿佛正在膨胀,煞气重重。云梦慢慢张开双臂,如巨蝶缓缓展翅。但是她蓄势待发的神情忽然微微有了一丝波动,与此同时赵鹏也看见了自梅园门口快步进来的唐廷玉,唐廷玉一边走近一边说道:“侯大总管,请稍候,我有话要说。”侯大总管微诧,但没有转过身去,仍然面对着云梦。

唐廷玉走近,在侯大总管耳边低声说道:“药奴正在分辨方心愚所中的毒是由哪些药物配成,不过还没有把握。我猜测解药也许就在她身上,我想趁与她动手的时候偷过来。”

侯大总管哑然失笑。当初将唐廷玉改名换姓送到丐帮中历练了半年,本意是想让他增广见闻,却不料他除了增广见闻之外还学了一招妙手空空。此举虽然不太光明正大,但也别无良策。只是若让他人见到唐廷玉的这种手段,难免心中嘀咕。

唐廷玉已明了侯大总管犹豫之中的忧虑,又低声说道:“我会说这是侯大总管传给我的如意手。”

侯大总管笑了起来:“好吧。”他向后退出数步,唐廷玉站到了他的位置上,向众人微笑道:“侯大总管的如意七式,我也学过,我与侯大总管也算有师徒之谊,今日就让我来代侯大总管一战吧。”

侯大总管含笑听着他这番话。梅园中人虽然吃惊,但素知侯大总管决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心中尽管疑虑,却没有人表示异议。云梦本是海雨天风独往独来的如虹气势,被唐廷玉这么一打岔,已削弱了不少,却偏偏对此有口难言,神情间不由隐隐露出一丝愠怒。她略停一停,才踏着翩然御风的步子,飘向唐廷玉。离他丈余时,忽地纵起,袖影漫卷,如行云出岫,冷香袭人。赵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云梦将流云袖使得如此挥洒自如,只不知她其他几门武功是否也能有这样的造诣。

唐廷玉沉身,如意七式之“江上采风”应念而发,将袖影冷香撕成片缕,挥洒向梅林。云梦足尖在老梅树上一踏,又横飞过来,旋转着,足底卷起一股寒彻骨髓的气流,踏向唐廷玉的后颈。唐廷玉双手在头顶一交,第二式“周而复始”发出,浑厚的劲气托住云梦双足,身躯陀螺一般随着双手旋转不休,下逼的气流被旋转引入地下,一瞬间石坪地已被踏陷数寸。两人愈转愈疾,唐廷玉蓦地大喝一声,云梦被震得飞投入林中。唐廷玉随即跃出脚下的浅坑,梅林中忽然射出漫天花雨,花雨间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令人醺然欲倒。

“满堂花醉三千客!好身手!”连见多识广的侯大总管也不由得为之喝彩。即使是泉州花家的花老大,也未必能在这样仓促的时间里将这一式发挥得这样尽善尽美。

唐廷玉头一缩埋入了自己怀中,身躯如圆球般在地上滚动,隐在衣内的手以“袖里乾坤”将飘落的花瓣隔衣托住,送入浅坑。花雨过后,唐廷玉才刚站起,大氅翻飞,云梦又已逼近,左手轻灵如采撷行云,右手刚猛如重锤锻铁,互为攻守,缠绕着寻找接近唐廷玉周身要害的机会。唐廷玉灵巧的手一伸一缩,第四式“划分阴阳”、第五式“李代桃僵”接连发出,至寒至暖两股气流被分开引入地下,石板片片裂开。

云梦眼中寒气森森,冷秋香色的左手轻轻带开唐廷玉的右手,若不着力地一拂,封住了他第六式“雪拥蓝关”后半式的变化,赤红的右手疾按向他的左胸。李应玄一众人大惊,但唐廷玉的胸肌往内一收,吸住了她的右手;左手如灵蛇吐信,舌尖一卷,第七式“称心如意”勾下了云梦的面纱。大家怔了一瞬,都讶然失声。云梦并非那种蛾眉樱唇的美丽女子,然而她的容颜宛如碧空一般明净无尘,令人一望之下,便不由得怦然心动。唐廷玉的脸上也显出错愕的神情,赵鹏大为不解,唐廷玉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云梦,怎么还会因为见到云梦的真面目而吃惊?

云梦的左掌在唐廷玉错愕的那一瞬间轻轻按在了他的右胸之上,唐廷玉来不及躲开,只能运力反震,两人都向后飘飞开去,云梦退入小舟中,迅速又掩上了面纱。有一刹那他们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很显然刚才交手时两人都受了一点伤。

过了片刻,唐廷玉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双手一分扯下外袍,外袍胸前那两片衣襟,迎了风片片碎落,赫然两个完整的掌印。李应龙唬了一跳:“这是什么掌?”

侯大总管道:“我知道她右手用的是飞鱼岛上的浴日手,但不知道她左手用的是哪一种武功。若不是亲眼见到,我决不敢相信这么年轻的姑娘能练成这样纯正的阴阳二气。”他看向赵鹏。

赵鹏微微一笑,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那是拂云手。拂云手、流云袖、蹑云步、穿云梭,都是神女峰的绝技,姬瑶花后来又创出了飞云剑,不知云梦是否都已练成?不过今天她倒没有用剑。”

唐廷玉望着小舟之上神色已然恢复正常的云梦,说道:“她的身上带着一股寒冰似的剑气,我怀疑从试剑庐抢走惊魂剑的人就是她。今日她不用剑,也许是因为她还不能完全驾驭那柄宝剑。”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云梦举起手来,手心向外,梅园中人未能看清他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云梦的脸上却已透出一丝怒意,扬声说道:“今晚子时,我会在东山墓园等候一刻钟,如果你们要为方心愚解毒,就将他交到我手中来,过时不候!”

她盯了唐廷玉一眼。唐廷玉收回手,他没想到云梦没有将解药带在身上,不过自己所得到的必定是她十分看重的东西,否则她不会动怒。

侯大总管挥挥手道:“让他们走吧。”史清握紧了刀,眼睁睁地看着云梦一行离去,恨得直咬牙。默然旁观的龙君侯此时忽然说道:“我原以为当世只有宣王爷、侯大总管和华阳真人才有可能击败她,却没想到唐三公子如此了得。”

侯大总管道:“也许令尊也可以与她放手一搏。”龙扰三是一位神秘莫测的人物,没人见他露过武功。但能在高人如云的江东打下自己的基业,造诣可想而知。

龙君侯皱起了眉:“家父其实……有时成就霸业的,是心智,而不是武功。”侯大总管默然不语,他忽然想到,云梦一行是乘船经水路从太湖之上来到天机府的,龙家庄作为江东水道的霸主,对这一切当真一无所知吗?而且,龙君侯提及云梦时的语气之中,隐隐约约,似乎还藏着某种微妙不可捉摸的东西,让侯大总管暗自沉吟。

赵鹏却已转向唐廷玉,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唐廷玉微微一笑,摊开手来。他手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荷包,嫩黄的绸面上精心绣着流云蝙蝠,取其“遍地是福”之意。荷包上系的松绿绦子则细心地结成了梅花络。赵鹏恍然明白,方才唐廷玉有意装出错愕的样子,是为了下手取得这样东西。只是,云梦的身上怎么会佩戴着这种寻常女子用的饰物?他不无疑虑地看看唐廷玉。唐廷玉打开荷包,荷包中是一小束粗黑卷曲的头发,以金色丝线密密地缠绕着。

侯大总管沉吟一会,说道:“这应该是东海王的头发。”

赵鹏点点头,说道:“东海之上,是有这么一种习俗。亲人死了之后,剪下他一束头发带在身上,据说可以保佑在世之人平安。这大概是东海王当年自知必死之时留给他女儿的护身符吧。这荷包倒挺新的,想来是经常更换。”

他身边的宝儿忽然说道:“公子爷,这荷包的绣工好像是蜀地风格。”

赵鹏不以为意地道:“是吗?”

唐廷玉收起荷包,说道:“我想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来取回这个荷包。”对云梦来说,这也许比方心愚更为重要。

梅园中诸人各怀心思地打量着唐廷玉。在今天之前,唐廷玉还名不见经传,但今天以后,整个江东都会开始认识他的心计与武功。侯大总管微笑地看着他们,仿佛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的事情。

三 东山月冷夜惊魂

这是一个梅花吐送清香的薄寒的春夜,天机府处处高悬的大白灯笼,于万树梅花中显着无尽的凄凉。白天来拜寿的客人大多已散去,天机府遭此大变,他们都不便再留下来,再说方家也无心招待客人。偌大的客院中,只有几个房间还亮着灯。史清和李家兄弟、侯大总管还有方家几位公子都守在方心愚的卧房外。唐廷玉带着药叉和药奴,正在里面为方心愚解毒,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却还悄无声息。

唐廷玉终于从卧房中走了出来,说道:“方心愚所中子午追魂之毒是由十二种药物混合而成,我们已经辨识出了十种,现在药奴正在辨识余下的两种。我已用金针定穴使方心愚的血流减慢,毒性的发作可以延迟三个时辰,必要时我还可以将它延迟十二个时辰。”

唐廷玉打算先去配一些用得上的药物,但是尚未离开便被宣王府信鸽带来的消息留了下来。原来就在史清离开临安的第二天夜里,史家上下四十余口都被打入了天牢,罪名是私藏兵甲、勾结蒙古人、图谋不轨。刑部准备将史清擒住之后再一并处斩,因此对外封锁了消息。侯大总管当机立断,安排史清连夜离开,史家的冤屈以后再想办法澄清。

原定护送李家兄弟到临安的几个世家,都已出事。此后的路程,由谁来接手?唐廷玉探询地看看侯大总管,说道:“我们是否可以请赵鹏接手护送?”

侯大总管颇为意动,但思忖片刻,又摇了摇头:“以姑苏赵府的行事风格,不会接这种费力不讨好的差使的。”

唐廷玉微笑道:“大厦若倾,覆巢之下无完卵,赵鹏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此时赵鹏正盘膝坐在长榻上闭目养神,榻旁博山炉中的檀香已燃去大半。锦屏外的小香炉中也燃着檀香,阿苏看看香已燃尽,她低声对隔壁厢房叫道:“柔儿!”柔儿应声而出,握着一卷纸,轻轻走入锦屏内,将手一扬,一幅长长的画卷铺开在地上,画面上全是云梦的身影,从她与侯大总管动手开始,直到她退入船中,五十余幅笔墨洗练的白描画像记录了云梦身形招式的所有变化。

柔儿含笑望着赵鹏。赵鹏微笑道:“好柔儿,真难为你了,亏得我有先见之明,这次带了你来。”柔儿俯身收起画卷,道:“既然公子爷看过了,我这就叫赵福送回府里给夫人看去。”

柔儿退下,阿苏闪进来笑道:“公子爷,侯大总管和李家兄弟在前厅等你好一会儿了。宝儿那小懒猫,别的本事没有,拦客人倒真有她的,李家的十一郎都快被她气坏了。”一边说一边为赵鹏穿上外袍,系上玉带,同时递上信鸽刚刚送来的急信。赵鹏展开来,只读了个开头,神情已然变了。

侯大总管耐心地坐在前厅饮茶,十一郎李应龙却已经是满肚子的不耐烦,只是对着个娇憨又固执的小侍女,着实无法发作。

赵鹏满面春风地走了出来,拱手道:“得罪得罪。宝儿她只是忠心为主,还请各位不要见怪。”随即拍拍宝儿的头,道,“快进去吧,不然十一郎真的要生气了。”

他坐下来道:“我刚刚收到临安来的消息,说史家以谋反罪被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侯大总管暗自诧异于赵鹏的消息竟如此灵通,他反问道:“赵公子可相信史家会谋反?”

赵鹏打个哈哈说道:“侯大总管太过客气,就叫我鹏官如何?若让家母知道我在侯大总管前如此托大,少不了要挨板子。对于史家谋反一事,我本待不信,不过,刑部在抄拿史家时,从史老太爷卧床下的密室里搜出了私藏的兵甲和蒙古人,试问谁有这个本事在史老太爷的眼皮底下栽赃陷害?”

侯大总管叹息道:“这个中内情,其实应该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如果史家早一点这样做,就不会遭到贾似道杀人灭口了。”

原来此事关系到贾似道的“鄂州战功”。当年二十五万蒙古铁骑围攻江北重镇鄂州,却在一夜之间尽数北撤,不是因为督战的贾似道御敌有功,而是因为蒙哥可汗战死钓鱼城、进攻鄂州的统帅忽必烈急于回去夺取汗位,贾似道又私许称臣纳贡、划江为界,方才撤兵。忽必烈用了四年的时间来巩固汗位,之后派郝经为国使,南来大宋要求践约,被贾似道下令扣押了;蒙古人围攻襄阳,襄阳的告急文书也都被贾似道压了下来,以免拆穿他的弥天大谎。去年年底,忽必烈因为久攻襄阳不下,寻思要利用和约夺取江北,便又派了一批使臣来,并特选勇士护送。贾似道探得消息后下令阻杀,但还是有一个使者逃了出来,奔往临安,半路上遇到史清的二叔,那使者素知史家的忠烈,便将真情和盘托出。史老太爷作主,藏匿了使者,准备待襄阳军书来京,设法面见官家,揭穿贾似道隐瞒多时的真相,及时备战,解救襄阳之围。

赵鹏沉吟着,又问:“单凭这些,官家能相信吗?”

侯大总管道:“那使者身上带着元人的国书及鄂州条约的副本。忽必烈虽是敌人,但他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总不会公然说谎吧。何况这一次回来求救的襄阳使者是李应玄兄弟。”

“那么兵甲又作何解释?而且绝大部分是崭新的,明摆着才置备不久。史家只有四十余人在临安,也用不了五百件盔甲。”

“史老太爷已经决定,无论事成与否,都要召募义军奔赴襄阳解围。”

“史家子弟大都有官职在身,如何可以擅离职守?”

“官可以不做,襄阳却不能不去。”

赵鹏默然,过一会道:“史家只怕没有生路可走,太师决不会放过史家任何一个人。”

侯大总管微微一笑:“贾太师目前还不敢下杀手。因为元人的国书和鄂州和约的副本,都在我们手中。”

赵鹏哈哈笑道:“恕我问了这么多题外之话,我只不过想知道对上贾太师时宣王府能有几分胜算。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了。各位深夜来访,应当是有要事吧?如能效力,赵某无不从命。”

侯大总管神情凝重,说道:“襄阳被围已经三年有余,告急的军书却全被贾似道扣压下来。满朝文武慑于太师之威,谁也不敢开口。襄阳望穿秋水,不见援军,还以为是蒙古奸细截杀了使者,只好派了六郎和十一郎回来,并派精兵护送。但唯有这一次是真的遭到了截杀,蒙古人好似知道他们的身份不同于一般使者,务必要置他们于死地。”

李应玄接着道:“自襄阳到庐山,护送我们的人尽数战死。家师的挚友庐山医圣派了座下两名弟子护送,原以为武林中人都有求于医圣,此去路上应当平安,却仍然——”他看看李应龙,“那两名弟子遇难,应龙也受了重伤,若不是宣王府及时接应,我们都难以幸免。侯大总管借拜寿的机会带我们到天机府,本来计划由霹雳堂、试剑庐、天机府还有八郎一起送我们到临安,直到见到官家为止,以免再出意外。”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护送他们了。

赵鹏已明白他们的来意,却避而不答,反问:“侯大总管不去临安?”

侯大总管疑惑地看着赵鹏,以他的聪明,如何不懂贾似道乃至于官家对宣王的忌惮与嫉恨?这种情形之下,只要宣王府参与的事,都会让官家大生反感,如何还能成功?

赵鹏一笑道:“其实以侯大总管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一趟临安,谁也发现不了。不过既然侯大总管这般小心,那我就勉为其难送两位李兄一程吧。不过,我冒这么大的风险,能有什么好处呢?各位勿要见怪,我是个很胆小的人,怕事更怕死。”

李应玄兄弟哄然大笑起来,侯大总管忍住笑道:“好,我们商议一下,你想要我们用什么来交换?”

赵鹏的神情立时庄重起来:“《神女遗书》。”以他得来的消息,太乙观历任住持都对《神女遗书》批注详尽,其中精要,远非江家所保管的典籍所能囊括。侯大总管三人都是一怔,赵鹏接着说道:“不要以为姑苏赵府付出太少而得到太多。我们有了《神女遗书》,才可以更有把握对付云梦,这对宣王府和江东武林来说,有益无害。”

侯大总管沉吟片刻才道:“《神女遗书》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盗。现在看来,盗书的很可能就是东海那位林夫人。姑苏赵府若想要《神女遗书》,只能等着我们想办法从那位林夫人手中夺回来再说。”

赵鹏一笑:“没关系,我相信侯大总管一定会如约将书交到我手中来的,天下哪有侯大总管办不到的事?”侯大总管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停一停,他不无困惑地问道:“史家收留蒙古使者并握有鄂州和约的副本,这么机密的大事,如何会泄露出去?”

侯大总管神色微变:“史家不可能有内奸。”

赵鹏继而说道:“也许蒙古使者一事,本来就是个骗局,现在史家已经上钩,接下来恐怕就要钓出宣王府了。”

侯大总管长叹一声:“贾太师不会蠢到将这样的把柄交到史家手中。要知道这件事情如果由史家上奏,哪怕官家再不喜欢与宣王府走得太近的史家,也不得不认真考虑,因为官家相信史家决不会干栽赃陷害这种事,如果再加上襄阳来的求救军书,贾太师只怕就难以自辩了。”

此时一名宣王府的侍卫在门外递进刚到的一封飞鸽传书,侯大总管拆开了看完,脸色不觉更为凝重,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赵鹏等人传看。信中说史家在被捕之前,已经中毒;毒下在史家大院的井水中,无一人幸免。

赵鹏叹道:“我听说史家七郎曾师从庐山医圣三年,不应当这么容易让人毒倒史家上下四十余口吧?下毒的人是不是就是在方心愚身上下子午追魂之毒的人,手段太过高明,所以史家七郎才没有能够察觉?”

侯大总管摇摇头:“不会是他。”他略一沉吟便决定对赵鹏坦诚相告,“给方心愚下毒的人本是医圣门下的弟子,名为乔空山,师从医圣十年,好毒过于好医,为此屡次与医圣争执不下;三年前他离开了庐山,临走之前和医圣立下了一个赌约。”说到这儿他的话题一转,“你自然知道渤海蛇岛擅于用各种毒物来刺激习武之人、增进功力吧?”

赵鹏笑了起来:“据说宣王练功也多得医圣所配制的药物之助,是这样吗?”侯大总管笑而不答,转而说道:“乔空山精通医理、药理与毒理,他离开庐山之前曾经放出话来,要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胜过医圣,在方心愚身上下的毒,只不过是他发出的一封战书而已。他最终的目标,是要让他一手造就出来的人击败医圣培植的人。乔空山虽然行事莽撞,但并不是不明是非的人。陷害史家这样的事情,他不会去做。”

赵鹏盯着他追问道:“如果有人胁迫他呢?”

侯大总管踌躇了一下才说道:“乔空山精通易容之术与隐遁之法,他离开庐山之后,我们曾想监视他的行踪,但一直没有成功。最后还是廷玉将乔空山找出来的。”赵鹏的笑意滞在脸上,整个宣王府都没有办法的事情,唐廷玉又是怎么做到的?

侯大总管脸上的神情有些奇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话虽如此,我们还是有必要证实一下史家还有试剑庐黄大家和霹雳堂雷万春中毒的事,究竟是不是乔空山干的。子时将至,无论方心愚的子午追魂之毒是否已解,我们都应该去赴云梦之约了。”

赵鹏站起身来道:“六郎与十一郎不如现在就上我府中的马车吧,赴约之后,正好动身。奉送侯大总管一个消息如何?云梦今天穿的那套衣服出自专供御用的永和坊之手。”他满意地看到侯大总管一脸的震惊。

唐廷玉已准备停当,正在等着侯大总管一行。侯大总管询问地看看他。唐廷玉答道:“方心愚已经没事了。”

侯大总管不觉诧异地道:“那你怎么还是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

唐廷玉无奈地道:“乔空山那小子,挖了一个陷阱给我钻。所以我不知道这一回到底是他赢了还是我赢了。”

赵鹏讶异地道:“你在六个时辰之内解了方心愚的毒,难道还不算你赢了?”

唐廷玉叹了口气:“那还要看用的是什么办法。譬如蛇毒,我若用七叶一枝花来解,便是以药解毒,当然算我赢了;但我若是用断肠草来解,以毒攻毒,仍未逃出乔空山画出的圈子去,那可怎么算呢?”

唐廷玉本与侯大总管同乘一辆马车,但行到半途,他换到了赵鹏独坐的朱轮宝盖双驾马车上。赵鹏向旁边挪了一下,让出空间来,笑道:“侯大总管是不是担心我被东海海盗给刺杀掉,所以将你派过来?”

唐廷玉笑一笑道:“的确如此。”对于东海海盗而言,熟悉东海情形的姑苏赵府的确是比宣王府更危险的对手。

赵鹏身子一歪,斜斜地靠在左肘边的大靠枕上,叹息着道:“老实说有你保驾我是安心多了。我身边的这些人,要拦住别人还可以,要拦住那位云梦小姐只怕不行。”

唐廷玉扬起了眉:“那赵兄为什么还要独坐一车,好像生怕对手不来行刺一般?”

赵鹏叹了口气:“我这辆车只能坐两个人。你说我是叫阿苏还是叫柔儿、宝儿跟我一起坐呢?只好委屈我自己来冒险了。”

唐廷玉忍不住哑然失笑,转过话题说道:“我听侯大总管说你答应送李家兄弟去临安,条件只不过是《神女遗书》。《神女遗书》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吗?得罪了贾太师,姑苏赵府今后的日子可不太好过。”

赵鹏懒洋洋地道:“《神女遗书》落在东海海盗手中,姑苏赵府的日子更不好过。”

唐廷玉沉吟了一下才道:“据说巫山绝技最大的克星便是本门武功,是否如此?”

赵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呢?”唐廷玉不语。这样说来,对于姑苏赵府而言,《神女遗书》的确是至关重要的。

赵鹏又道:“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位云梦小姐,为什么说她知道方心愚的真实价值?方心愚那个浮浪小子,竟然值得天机老人答应与那阿红决斗,枉送了性命?”

唐廷玉道:“因为方心愚才是真正的天机楼。”见赵鹏满脸困惑,他又道,“人人都以为天机府内的天机楼里藏着天机老人一生的心血,其实,一百零八种机关,保护的只是一座空楼,所有的东西,都在方心愚的这儿。”他指指自己的脑袋。

赵鹏张口结舌,好一会才道:“佩服,佩服,到底姜是老的辣,天机老人这一招,果然厉害。他造成一种恨铁不成钢、想废长立幼的假象,其实是为了保护方心愚。”

唐廷玉叹口气:“若让别人知道真相,他还敢走出天机府?”

他们沉默一会儿,唐廷玉道:“真是奇怪,云梦为什么也知道这件事?她要挟我们将方心愚交给她,想知道什么秘密?天机府中有内奸?”

赵鹏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我猜乔空山一定知道一点儿内情,你不如将他挖出来审问审问。”

唐廷玉微笑道:“我知道你是想弄清我是用什么法子将乔空山找出来的。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一个人再怎么易容,也有一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那就是骨骼。而我恰好是骷髅长老的朋友。”

赵鹏只一怔便明白过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地道:“好小子,真看不出来!”骷髅长老的真名早已湮灭,世人只知道他精通佛理但性情偏狭,酷好鉴赏各色人等的骷髅,据说他能够照着一副枯骨乃至于一截残骨用黄泥捏出这人生前的模样。更令人惊恐的是,传说骷髅长老为了得到各色头骨,甚至不惜盗人坟墓。他至此才明白侯大总管提到唐廷玉能找出乔空山时,脸上为什么会有那样古怪的神色,只不过唐廷玉怎么会和骷髅长老牵扯到一起?

唐廷玉仿佛已知道他的疑惑,说道:“我会认识骷髅长老,其实很偶然。前年秋天家父治下出了一桩人命案子,死者已被毁容,襄阳府的仵作束手无策,吕大帅恰好经过,非常震怒,连带家父也受了斥责。我便私下里找到骷髅长老,请他出马,才得以还原死者生前相貌,查出凶手。自此以后,骷髅长老认为我不以世俗人眼光看待他,论及人体骨骼也能说得上话,因此常有往来。”

提及骷髅长老时,唐廷玉的思绪不免转到了另一件事。骷髅长老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他的骨骼,与唐家任何人都不太相像。他自然知道这番话的言外之意,这个疑问压在心头数年,只是一直无法开口询问,连带的提到骷髅长老时也觉得心绪异样,不愿多想。

赵鹏听着唐廷玉解释,心中却有着隐隐的感觉,唐廷玉似乎并没有将真实情形说出来,而只拣了不那么惊世骇俗的几段说。难怪宣王府会看中他,在他温良如玉的外表之下,其实潜藏着宣王府那种只问结果、不问手段的行事风格。

唐廷玉忽然抽了抽鼻子:“这附近有一股新鲜的血腥味!”他神色凝重,“宣王府在这一带布下了七处暗哨,希望不是那些暗哨出了事。”

赵鹏笑道:“我还以为你早已嗅出是什么人的血了!”

唐廷玉一笑:“在这一点上,我远远不如药奴。如果说我能辨认出三百种气味,药奴大概可以辨认出三千种气味。”赵鹏不觉想到药奴身上令人一见之下便感到很不舒服的某种气质。他到唐廷玉身边之前,不知道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才会养成那样的气质?

唐廷玉却已揭开车帘。初春的一钩弯月下,东山已经在望。远远地可以望见山顶上临风而立的云梦的身影,她的侍从都在离她数丈开外守候着。马车加快了速度,以便赶上走在前面的宣王府的人马。

唐廷玉忽地纵身掠向路边的松林。赵鹏急令驾者停住车,不过转眼之间,唐廷玉又已掠了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黑衣人。他将那黑衣人放在地上,左手撕开那人背后衣服,右手已将三枚金针插入那人后背。宣王府的侍卫中已有两人返回来,在一旁守护。

那黑衣人的背后大穴被金针一激,醒了过来,唐廷玉低头听他说了几句话,脸色微变,吩咐王府侍卫将他护送走,回头向赵鹏打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走,随即向前飞掠,追赶侯大总管的车。

一行人在东山山脚下弃车步行,唐廷玉这才回到赵鹏身边,一边向山上走去,一边低声说道:“宣王府安排在这一带的暗哨,都被云梦麾下的伊贺忍者找了出来,除了黑鹰七之外,其他都已被杀。”

赵鹏不觉色变:“伊贺岛战败之后居然已效忠于云梦?”

唐廷玉道:“恐怕也只有伊贺忍者,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毒药放入史家的水井中去。甚至于史家暗藏蒙古使者的事,只怕也是伊贺忍者暗中监视史家时发现的。”

能够收服伊贺岛,东海群盗这一回怕更难以对付了。

山顶已近,凭风而立的云梦转过头来望着他们一行人。她仍旧蒙着面纱,如水月色中,那双深黑澄净的眼睛,幽寒如夜空,明亮如星辰。

唐廷玉眼中不觉闪耀起异样的光彩。赵鹏注意地看着他,说道:“唐兄可是生了争锋之心?我记得唐兄说过,你习练的春风剑法,生生不息,绵绵不绝,似乎并不在于求胜而只在于立于不败之地。”

唐廷玉一笑:“唯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赵鹏不觉微笑。唐廷玉外表谦和,内心深处,却有着与云梦一样的骄傲与自信。沉思一会,他说道:“要留下云梦,只怕并不容易。若无准备,她不会选在这个地方与我们会面。”

唐廷玉转过目光看着他:“以前只听传闻,我总认为赵兄是个胆大如天的人,现在才知道——”他笑一笑,不再往下说。

赵鹏叹道:“是,你会发现有的时候我谨慎得近于胆小。你可知道,在海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每次出海之前我们一定要以最隆重的礼节、最丰盛的供品祭祀海神娘娘,祈求她的保佑。在海上我不怕冒险,但也不敢冒险。”说到这儿他看着唐廷玉笑道,“倒是你,我猜天底下恐怕没有你不敢做的事情。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唐廷玉啼笑皆非,只得掩过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东山毗邻太湖,临湖一面,山势陡峭,到了山顶,却有一片平缓开阔的空地。云梦静静地注视着侯大总管与唐廷玉一行人。

侯大总管笑眯眯地道:“有劳云梦姑娘久等了。方心愚所中的子午追魂之毒已经解开,所以只能让姑娘失望了。”

云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转过头对她身后那些侍从说道:“三圣道人,你不是说,即使医圣亲临,也不能在六个时辰内配出解药吗?”

那些侍从中只有一个人着道装,看上去黑瘦黑瘦的,貌不惊人。但是唐廷玉一登上山顶,目光便锁定了他。听得云梦这么一说,那道士抓耳挠腮地走了出来,苦着脸说道:“我说的是没错啊,六个时辰之内,医圣是配不出解药来,可我没说唐廷玉配不出来。”

云梦脸上升起一层怒意,唐廷玉则不自禁地微微一笑。好一会儿云梦才压下心中的怒气,冷冷地说道:“三圣道人,你虽是客卿,但下次若再有这等贻误战机之事,我不会再宽纵你。”

侯大总管心中不免觉得异样,听云梦说话的口吻,似乎她平日完全以兵法约束部众,与东海王之时大不一样。这样看来,即使东海海盗的实力不见得比东海王之时强,但号令严明,只怕比东海王当日更难对付。

那化名为三圣道人的乔空山显然知道云梦不只是说说而已,不敢再装模作样,拱拱手道:“当然当然,下不为例。”他随即转向唐廷玉,嘻笑着道,“你六个时辰之内要解毒只能以毒攻毒,我猜得没错吧?”

唐廷玉只好苦笑道:“没错。”

乔空山登时眉飞色舞:“那这一局算你赢还是我赢?”

唐廷玉一笑:“和局。下一局你等着我给你下战书吧。”乔空山见他的目光转向云梦,立觉大事不妙,叫道:“且慢!医圣花了十年时间来培植你,我可只有三个月时间,这太不公平!”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唐廷玉已然明白,过去的这三个月中,乔空山想必一直在为云梦配制练功的药物,自海上一战之后,短短几个月时间,云梦的功力便似有了很大突破、精神气质都不同于当日海上所见,乔空山只怕功不可没。唐廷玉暗自吸了一口气,虽说乔空山手段了得,但如非云梦这样的良材美质,他的回天手段也无用武之力。

云梦没有回应唐廷玉的挑战,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投向天机府的方向。唐廷玉心中一惊,宣王府与姑苏赵府的人都已离开,天机府中实力空虚,若是天机府中真有内奸,那内奸若想对方心愚不利,与东海海盗里应外合,还是有很大机会的。心念方转,天机府方向已经升起一支蛇焰火箭。

云梦的眼里浮上不无得意的笑意,看着唐廷玉说道:“虽然三圣道人说即使医圣亲临也不可能在六个时辰内配出解药,我还是做了两手准备。方心愚已经落到我们手中了。”

唐廷玉只一怔,便道:“只不过你们实力分散,今晚想要从这儿脱身也不容易。”

云梦曼声应道:“是吗?萧萧!”她身后的黄衣侍儿应声扬手打出一枚火箭。宣王府的侍卫中立即有人张弓搭箭射了过去,但是云梦的侍从中也有射手出箭,竟在半空中将宣王府这边的箭支撞落,而萧萧打出的那枚蛇焰火箭已经升上了半空。

太湖畔的芦苇丛中,驶出数十条小船,远处已可望见云梦那艘挂着“日出沧海”大旗的大船飞快地驶来。云梦微笑着说道:“龙家庄的少庄主在我手中,所以整个太湖都得听我的调遣。而且,不要忘了,在我手中的还有方心愚。”

唐廷玉默然片刻,退了两步让开通道。

云梦却没有走,仍是看着他。唐廷玉只好取出那个装有东海王头发的荷包抛了过去。云梦接在手里,眼中不由得又浮起笑意,白天在唐廷玉手中所受的挫败,至此完全扳了回来,让她觉得极是开心。

眼看他们便要退走,唐廷玉忽然叫道:“等一等,小山,你有没有对黄大家和史家下毒?”乔空山怪叫道:“我没有做!千万别冤枉我!”一边回答一边跑得飞快,显见是生怕唐廷玉反悔要留下他。

唐廷玉回过身来看着侯大总管:“我想请梅山先生去试剑庐和史家看一看。”

侯大总管沉吟着道:“如此也好,你自己有何打算?”唐廷玉望着太湖上远去的小船:“云梦掳走方心愚,必定是想从他脑中挖出某张图来。就目前而言,能够影响到这一战胜负的图样,不过区区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