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浮沉商海》》 · 吴云艳 · 2026-07-25
夏晓蝉抬起脸,柔声和石天明说:“天明,我真的不放心女儿。下次吧,好吗?”
石天明凝视了夏晓蝉片刻,说:“好吧。严兄,夏小姐就托付给你了。来,余天、景晨、老崔,我们接着玩。”
石天明话音未落,景晨就幅度很大的扭转了身,重重地抢过马童手里“黑风”的缰绳。回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正站在路边望着夏晓蝉背影的石天明,一挥鞭子。“黑风”“得得”碎步向前跑去。耀眼的黄色在阳光下闪闪地发着金光。
“小心!”石天明听到马蹄声,急转回身,冲景晨大喊。这不喊还没事,一喊景晨狠抽了“黑风”一鞭,“黑风”跑得更快了。
虽然景晨以前跟石天明学过骑马,但石天明还是担心她掉下来,连忙向跑道跑去。
余天在一边先是莫明其妙地看着,继而变得若有所思,渐渐得脸色有些难看。他使劲捏灭烟,也向跑道跑去。
石天明和余天一左一右从“黑风”背上扶下大汗淋漓、喘着粗气、面色潮红的景晨。余天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景晨接过擦了擦,还给余天。石天明在旁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悄悄地离开了。
石天明刚离开,余天就把景晨拉到一边悄悄地问:“你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
景晨把手揣在白色牛仔裤里,冷冷地仰望着天,没说话。
余天望望远处的石天明,暗暗一笑。然后扭回头,望着景晨,温柔地说:“好了,别生气了,好吗?赌咒发誓有点无聊,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这样的。”
“怎么样?”景晨冲余天翻了个白眼。
余天却答非所问。很沉重的样子说:“其实也怪不得天明。他这人很重感情。他和夏晓蝉毕竟是初恋的情人。他对她的这份感情是任何人不能取代的。夏晓蝉是他心中的女神,他说过没有一个女人比得上她。他也够不容易的,十多年了,对夏晓蝉一直忠贞不移的,也算是个感情忠实的男人啦 。”
“忠实?”景晨冷笑道。“忠实他还和我睡觉。”
“唉,不一样嘛。这是两种不同的感情。夏晓蝉是他心中最纯洁的女神,是他精神、情感的寄托。”
“我就是他肉体的寄托。”景晨咬着唇,狠狠地向地上一块石头踢去。石头在空中滚了几个跟头,落到了十米外的地方。
“唉,我越说越说不清楚了。你不要错怪天明,天明不是这样的人。”余天做出抓耳挠腮的样子。
“你也不用说什么了。反正我也不爱他了。我只不过是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余天,你要跟我好,就要记住,女人是不能被欺骗的。否则……”景晨脸上浮现出一股冷意。余天的心不由地颤了一下。眼珠一转,连忙打岔说:
“晨晨,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托人从意大利给你带的钻戒已经拿到了。下午回家,我亲自给你带上好吗?我还给你买了……”
余天的声音越说越低,近乎于耳语。景晨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了,最后还浮上了两团红晕。
马场的另一个角落。
崔云天把石天明拉到一块没人的僻静地。苦口婆心地劝了石天明半天。石天明一直含笑听着,不时地点点头。等崔云天说完了。他说:
“老崔,你说的都对。但生意这东西是不能勉强的。”
“天明,你不要这么硬嘛……”
“老崔,至于我个人的性格,我不是说它好,但却是天生的。合作伙伴之间,既然能合作,就有一个相互认可的问题。如果不能认可,也是勉强不来的!”
“可是天明,毕竟是你求人家呀。总不能让别人求你给你钱啊!”
“老崔,你不是商家,我也很难跟你说得明白。这不是求不求的事。一个项目,有利就做。觉得无利就不要做。投入肯定是要冒风险的。觉得冒不起风险就不要投。强求不得的。”
崔云天见石天明左说右说就是不肯答应向严寒冰服个软,也有些不耐烦了,绷着脸问:
“天明,你说一句话吧。你需不需要钱?
“当然需要”。
“这不结了!”崔云天说:“你既然需要钱,严寒冰又能给你钱,只需要你说几句服软的话,又不伤你的毫毛。”
“唉,老崔,咱们不谈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以后再说吧。”说完向余天方向走去。
崔云天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十分恼怒。觉得这石天明太傲慢无礼,也太不给面子了。说实在的,连中央一些领导还卖他面子呢。他出去斡旋什么事,成不成,面子总是会给足他的。你石天明不就是一个小公司小老板吗?也太不把我老崔放在眼里了。你那怕是试一试呢?不成的话我也不会不通情理,非要“拉郎配”。还是素质问题,没办法。也难怪严寒冰反感他。他也真是不配交严寒冰这样的朋友。
这一想,崔云天眼里的石天明矮了一截。于是他看石天明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不屑。
突然,一阵烟尘滚滚而来,石天明挥鞭跃马,英姿勃勃地奔将过来……
崔云天心一动,想:“可这石天明还真是条汉子。”
“宝马”车上。
严寒冰滔滔不绝地讲着辉煌的奋斗史,尽可能选择恢谐幽默的语言;一边从反光镜里观察着夏晓蝉的反应。他发现,夏晓蝉不时地微微一笑,很感兴趣的样子。
突然严寒冰话头一转,问:“夏小姐和景晨小姐一定也很熟悉吧。”
“景晨?我不认识呀。”夏晓蝉摇摇头。
“就是那个穿黄衬衣白牛仔裤的女孩。”
“噢,我想起来了。是余天的女朋友吧。挺漂亮的。”夏晓蝉脸上露出很欣赏的样子。
“怎么?是余天的女朋友?不对吧。余天说景晨是天明的情人。两人好了十多年了。余天是这两个月刚刚认识的。”
“不会吧。”夏晓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把脸转向窗外,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回过脸说:“其实天明也挺不容易的。身边有个女孩照顾他也好。”
严寒冰愣了一下,又说:“不过,景晨最近好像和天明分手了。”
“为什么?”夏晓蝉关心地问。
“好像石天明又喜欢上另一个叫叶含青的女孩,就不理景晨了。景晨好像挺伤心的。”
“怎么会呢?”夏晓蝉微蹙眉头,自言自语地说,“石天明可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没错没错!”严寒冰连忙说:“我看天明也不是那种人。我也是听人说的。虽说有无风不起浪一说吧,兴许也是误会。”
夏晓蝉没说话,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浮沉商海 16
二环路上。
白色的“桑塔纳”一会儿驰上快车道,一会儿驰上慢车道,显得躁动不安。
车里的石天明双眼充血,胡子拉喳,一脸憔悴。唯一还能帮他提一点精神的,是他穿得深灰色的西装,洁白的衬衣和衬衣领子上整整齐齐地打着的浅灰条纹的领带。
“嘟……”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嘶哑地说:“喂,您好。”
“天明,你昨晚为什么对我这么凶呀!”是柳卉婷的声音。石天明强压着的怒火“呼”地又窜了出来。他真想怒吼一声,但还是强压住了愤怒。他的五官绷得紧紧的,双眉锁得像打了一个死结。他强迫自己沉默。
“天明,你说话呀!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昨晚你在电话里冲我大喊大叫的,声音都快把我的耳膜震破了。天明,你干吗这么凶。哼,我跟你说,还没哪个男人敢对我这么凶呢,你得给我赔礼道歉。”电话里的声音在撒娇耍赖。
“什么也别多说了。你赶快给香港打电话。今天下班前,我无论如何要拿到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石天明用低沉的声音说。
“不嘛!你不跟我赔礼道歉,我就不打电话。”柳卉婷开始胡搅蛮缠了。
“柳卉婷,你知不知道今天再拿不到传真会出现什么后果?”石天明感觉头皮发麻,头发都快一根根直立起来了,握住手机的手汗淋淋的。但他还是使劲压抑着,尽可能用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管!”柳卉婷气呼呼地说,简直有些不顾一切。
石天明大脑呼地一热,方向盘一偏,差点撞上左边一辆正准备超行的“奥迪”车。“奥迪”车一个左弧度,石天明也眼明手快一个右弧度,躲了过去。石天明顿时一头虚汗。手机也被扔到了一边。
手机里,柳卉婷尖声尖气的声音还在响着:“天明,你到底给不给我道歉,你说呀,你到是说呀!”
石天明狠命抓过手机,大吼一声:“柳卉婷,你他妈还让不让我活了!”说完关掉了手机。加大油门向五洲大酒店驶去。
一路上,他觉得心口被一块沉甸甸地大石头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里外都撞上魔鬼了。这几天魔鬼上房揭瓦,他躲不过避不开,魔鬼们缠着他扯着他,不让他有片刻安宁。
先是焦守英,这一周把家庭的战火又一次推向高峰。石天明因为这几天正是X—1进口的关健时刻,无心和她纠缠,因此,再大的怒火,也是躲着,忍着,或者干脆不回家,眼不见心不烦。却不料这焦守英见家里没有对手了,昨晚竟又扯着孩子追将过来,把战火硝烟燃到了公司。整整一夜,在办公室,她撒波耍赖打滚吃药上吊跳楼依次演了个遍。把孩子吓得大哭大叫最后在哭叫中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闹到清晨她自己也没劲了,石天明眼看上班的人快来了,再闹下去又要出丑闻了,只好违心妥协答应晚上一定回家。焦守英这才牵着可怜兮兮的孩子打道回朝了。孩子被妈妈拉扯着,抹着眼泪三步一回头。
焦守英到也罢了,大不了不理。可这柳卉婷却把石天明搞得心力交猝。这那是做生意呀,百分之八十的时间要去对付她的胡搅蛮缠。
以前石天明作为一个分销商和她合作时,并不觉得她难缠。相反他很欣赏柳卉婷的精明强干。在他的眼里,柳卉婷就是一个女人。是女人,难免任性、霸道、不讲理,让着她点就行了。凭他石天明,要想调理她并不难。
但当他做为一个总代理和她密切合作后,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她。她哪里只是任性、霸道。她是一个能娴熟使用女人任性、霸道特点的商人。在利益上,她锱铢必较,不仅不肯吃小亏,还要占大便宜。
在总代理协议刚刚签署的第二天,她就把石天明约到一个宾馆去密谈,提出利益分成问题。按理,她是一个拿薪水的外企雇员,是不允许分成的。在外国公司,除非老板主动给你,否则是违反公司纪律,要被解雇的。柳卉婷显然也懂这一点。说她要用一个假名,和石天明签一个早已拟好的协议。她和石天明之间利润分成为三七开。当时着实吓了石天明一跳。以前以为项目做下来了,每单给她五、六万,一年做得好十来个单下来,她也挣五、六十万了。但要按三七开的话,等于说她不投一分钱,不冒一分风险,就要分去百分之三十的利润,那一年就不是几十万,而是几百万了。真没想到,柳卉婷胃口这么大。
然而石天明最终还是从大局出发同意了这个私下协议。只要她肯合作,生意做得下来,给她百分之三十就百分之三十。石天明无非是先少挣一点而已。协议签署后,柳卉婷却不肯把应该给石天明的一份协议给他,说两份协议都放在李戈处保存。石天明估计她是担心石天明告发给她的老板,就答应了。
但没想到这个女人不仅利欲熏心,而且权力欲、控制欲极强。
在香港安田公司驻京办事处里,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皇”。十多个男女雇员无不对她唯唯诺诺,稍不驯服,就会被解雇。忠实于她、臣服于她的,她也不时施些小恩小惠拉扰他们。她有意张扬她和老板林伟文的亲密关系,使不服她的中方雇员连想打小报告的想头都没有。因此,在办事处,她的权威是无人敢挑战的。
唯一的例外是李戈。那也是柳卉婷愿意娇纵他。一是李戈聪明能干;二是他社会关系网庞大,她需要依仗他;三是李戈很有分寸,敢和她顶,但从不当别人面。而且顶完还把她哄得很舒坦。所以,柳卉婷视李戈为心腹。把他的工资提到中方雇员中最高的。平时大事小事和他商量,重要场合都带他出入。
这次柳卉婷把他做为首席代表特别助理,专门负责和华兴公司的合作。暗地里也是为了在石天明那儿埋个眼线。在和石天明签的分成协议里,三成利润里有零点五成归李戈。
但是柳卉婷却不满足于在自己的地盘里为王称首。在她的心目中,除了个别创造了她的历史的人物外,大部分与她有关系的人的历史都应该由她来创造。比如说石天明。她从来不认为他是能和她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他应该是她的属下,听从她的领导。华兴公司应该是她的分公司,华兴公司全体员工也应该听从她调谴。因此X—1号项目开始运转后,她就要求石天明制定的有关X—1号项目市场推进过程中的一些方针、政策、措施、计划,都必须和她商量,不征得她同意不能进行。
但柳卉婷却不是一个能与之商量的人。
石天明后来才发现,她所说的商量其实是“批准”。而事实上,石天明提出的每项计划,她没有一项能顺顺当当“商量”出结果过。原因一是柳卉婷根本不懂中国药品市场的真正内涵。她这两年所掌握的药品市场知识,只是一些皮毛的东西。她本人,根本无力制定出推动市场的计划。二是柳卉婷不懂却又要以X—1项目“救世主”自居,仿佛她是这项目的“大拿”,是项目最有资格的发言人。因此,她顾指气使,非要让大家按她那一套去做。不做就是冒犯了皇后娘娘,她不把你搅得乌烟瘴气不罢休。三是她在项目推广中的心态动机和石天明他们截然不同。石天明和经销商们眼里是市场是客户,投入的目的是要最快最好最多地卖出药品。而柳卉婷却从不去考虑投入与产出的关系问题。对X—1项目,外方其实做得几乎是无本生意。除了每一单需投入进口额的百分之十五做为市场推广费用外,勿需投入一个子儿。而事实上, X—1号运行三个月了,外方并没投入一个子儿的广告宣传费用。石天明每每代表分销商去柳卉婷处询问,她都借口钱还没到帐上,让石天明先垫付。为了让X—1号顺利进入市场,石天明他们不得不在资金严重匮乏的情况下,想方设法筹来一二百万,作为广告宣传推广费用。石天明觉得,为了X—1号,他已经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可恨的是柳卉婷根本不顾忌这些。石天明所冒的上千万元巨额风险与她无关。石天明从侧面了解到,百分之十五的推广费一个月前已从国外打入帐户,但不知为什么柳卉婷瞒着不报。难道她敢攫为己有?令石天明愤怒的是,她在花石天明他们借贷来的钱时,考虑的竟然首先不是药品,而是她和她代表的所谓外方的利益。
以X—1号产品的广告宣传为例。石天明主张以宣传X—1号产品的性能、疗效为主。而柳卉婷却要求用大量的篇幅登华森公司、安田公司包括北京办事处的通讯地址电话甚至她柳卉婷的头衔和芳名。挤掉了一大块版面。而做为投资方总代理的华兴公司,柳卉婷却不同意把其名字也打在广告上。后见石天明大怒了,才勉强同意给他们一行字的版面。所以头两次报纸广告是完全失败的。有患者竟然打电话来问:“你们那个X—1号是治什么病来着?”
石天明眼看白花花的钱换来的是这种效果,痛恨交加。以后几次产品推广会无论柳卉婷怎么胡搅蛮缠,他先是据理论争,争不过就不理她,该干嘛干嘛。组织好安排好,问柳卉婷去不去,不去他石天明全既代表中方也代表外方自己去了。石天明这种做法,让柳卉婷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但同时令她不得不承认得是市场一天天在拓宽。X—1号货还没到,客户已八九不离十了。因此,她可以说是带着又恼又喜的心情去参加石天明越过她的权力独自组织的三次推广会,也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效果不错。
但效果不错归不错,石天明这种目无尊长,狂妄自大却出了柳卉婷当初设下的“局”。事实上,随着项目的推进,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了石天明了。因此,她内心已经不是不平衡的问题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焦虑。担心再摆不平石天明,等他羽翼丰满了,啃他就更啃不动了。所以,柳卉婷控制石天明的欲望一天天在膨胀。表现方式是坚持自己的主张,坚持不成就阻挠他,给他制造羁绊,最终让他低头。因此柳卉婷原没准备全部扣住近二百万的推广费,但现在却决定能拖一天就拖一天,至今不肯拿出一分钱。她知道为了融资,石天明呕心呖血,几被榨干,二百万广告费于他是何等重要。她就等着他来求她。他真求了,她会一点一点往外吐。
但石天明就是不求她。他据理论争,义正词严。但这种方式对柳卉婷不管用。压根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眼看时间一天天被耽误。第一期推广费尚无着落,第二期进口即将开始。难道还要石天明又一次赤膊上阵,硬让分销商再去凑出下一期推广费用?但一期、二期凑出来了,三期四期呢?柳卉婷才刚开始合作,就公然违反合同,以后她会更肆无忌惮。石天明打定主意要好好收拾她。
却不料他还没来得及收拾他,她却把他收拾了个措手不及。
三天前,X—1号近一千万的药品到关了。海关通知他们提供药品质量标准和检验方式。国家药检所将据此进行药品检验。按惯例,药检所检验最快也需要三、四天。而货物在海关滞留的时间一般只有七天。到期不提货,滞留一天罚款额占整批货物的千分之一。即这批X—1号滞留一天将罚石天明至少人民币一万元。这对一个大公司是九牛一毛,但对石天明分分都是血汗钱。石天明以前没做过进出口贸易。见柳卉婷大包大揽,就千交代万交代一定不要遗漏一个手续。柳卉婷也是一口一个没问题。
可偏偏出了大问题。接到海关通知后,石天明让柳卉婷立即提供X—1号的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没想到柳卉婷在电话那边说:“哟,糟糕,我忘了。”
当时石天明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无法容忍柳卉婷这么不负责任,把华兴公司的身家性命当儿戏。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说:“请你马上打电话给你的老板,让他今天就把传真发过来。”
没想到柳卉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口里说“知道了”,但货物到关一整天了,还不见传真。
当晚石天明又打电话过去,公司里没人接。石天明又打去她家,说她去“迪”厅了。一直到深夜才归。一问她说:“哟,我今天忙忘了。明儿再说吧。”
石天明当时气得双眼冒火,他真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没有责任心。他气愤地在电话里吼了一声:“柳卉婷,你明天不把传真给我发过来,我跟你算帐。”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整天,石天明没给她挂电话,估计她再犯“混”也不至于再把这事置于脑后。而这一天,经销商电话一个一个打过来,问货能不能如期给他们,说这关系到他们和客户的信誉问题。石天明说:“放心吧。这也关系到我在经销商这里的信誉。不会有问题的。”
但下午四点多了,还不得传真,石天明感觉不妙。又挂电话过去。
柳卉婷接了电话:“天明你忙,我也没闲着。你也犯不着跟我发这么大火呀?”
石天明耐着性子问:“你电话到底打了没有。”
“还没有呢。”柳卉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为什么?”
“我没时间。”
“目前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么?”
“当然有呀。”她竟然还能嘻皮笑脸。
“你知道不知道传真再发不到,海关要罚款了?”石天明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
柳卉婷没马上回答。显然她在思考措词,她毕竟不愿为她的失误承担责任。
“我也不想让海关罚啊!再说了,你事先也没告诉我要这些东西呀。”
见这个女人这么无赖,石天明真是心急如焚。
“柳卉婷,现在不是谈责任的时候。货物超过七天,就要罚款了。我们小公司实在承担不起。望你看在我公司兄弟们拚死拚活的份上,不要再掉以轻心了。明天再拿不到传真,真的要出麻烦了。”
石天明话说到这份上,柳卉婷一时间也没话可说了。两人在电话僵持了一会。柳卉婷换了一种娇滴滴的口气说:
“天明,你别生气了,明天我办就是。晚上陪我吃饭好不好?”
“不行,我没时间。咱们把事儿料理完,别说一顿十顿我也顿顿奉陪。”
“天明,你这么不给面子?”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冷冷的。
“这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以后再说吧。”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石天明没敢怠慢,一上班就挂电话过去,却听秘书说:“柳小姐去怀柔办事了,估计得傍晚才回来。”
石天明双眼紧紧闭上,仿佛不想看见眼前的一切。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明知没希望还是问了一句:“她给香港电话打了没有?”
“不知道。等她回来,我一定转告他马上和您联系。”
石天明明白了,柳卉婷这次终于找到一个收拾他的好机会了。这两三个月以来,一次次冲突,一次次纠缠,都以石天明胜利告终。柳卉婷想操纵他,但一次次难以如愿。这次是逼他就范的最好机会。这个女人,真会选时机呀。石天明知道她需要什么。但石天明发自内心地不愿意给。这几个月,柳卉婷给了他多少次机会把自己呈现给他,只要他说一声要,柳卉婷早被他摆平了。他对自己男子汉的征服力是十分自信的。这种男子汉气,既是精神的征服,也是肉体的征服。二者他都俱备。但柳卉婷施尽千媚百态既便迷住了天下男人,也无法让他动心。他觉得这个女人内心深处有十分阴暗的地方,粘了她是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的。因此,他尽可能在不伤她自尊心的前提下,每次都巧言推托。但他同时也很清楚,一个从来不被拒绝的女人屡次被拒绝,不管是以什么借口,她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何况是柳卉婷。因此这两三个月工作上的别扭,很大成份是由此而来。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点破。石天明也知道,他稍稍对柳卉婷亲近点,会激起她极大的兴奋。比如有一次去广西开推广会,两人吵了一架。但最后还是按石天明的计划成功结束了。石天明见柳卉婷那副心理不平衡的样子,也不想把关系搞僵。就提议出去溜溜。他借了辆车,把她拉到一个有山有水的郊外。每当遇到过桥、爬坎的时候,她都做出很弱小的样子直把身体往他结实的怀里躲。石天明也很男人气地拉着她,搂着她。有一次过沟,她害怕地说过不去,石天明把她拦腰一抱,轻轻一跳迈了过去。石天明发现,柳卉婷下地后,以那样一种眼光看着他。他相信,只要他说一声要,她会立即躺在地下的青草上,和石天明来一个天地野合。但石天明装没注意到,自顾自往前走。她悻悻地跟着,一副失意的样子。
这种把情感和商业搅和在一起的关系,让他烦恼之至。尽管当初他也使出男人魅力吸引柳卉婷,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什么过分的地方。这离商场上不择手段差远了。但他并没真想和柳卉婷有什么关系。他从内心深处恐惧这个女人。躺在她身边还要带着防盗铃累不累呀。但麻烦的是柳卉婷偏偏喜欢把情感和利益搅和在一起,用情感来获得利益,用利益来诱发情感。石天明不能接受她的情感, 却还不得不逢场做戏。柳卉婷也是聪明人,知道石天明这块骨头难啃。可她的性格是天下没啃不下的骨头越难啃她越有兴趣。啃不下意味着她的失败,而她决不能失败。于是他和她之间又成了猫抓老鼠。最后也搞不清谁是老鼠谁是猫了。
谁是猫和老鼠本无所谓,但麻烦得是游戏的一方不遵守游戏规则。而不守规则的这方又有强大的势力,使守规则的人无可奈何。
就像石天明接到柳卉婷秘书的电话后的心情:愤怒却无奈。
这一整天,石天明什么事也没心思干,隔几分钟就给柳卉婷拨一个电话,不知拨了几百几千个,才拨到了柳卉婷手里。
这次柳卉婷态度到极好,说:“好,我马上打电话。”
石天明又耐心地等了一小时,拨电话过去,秘书说:“柳小姐孩子有病回家了。”
石天明电话追回家,恰好是柳卉婷女儿接的电话。石天明问:“娟娟,你那儿生病了?”娟娟说;“我没病,我中午还吃了一大碗饺子呢。”
这时电话里传了柳卉婷的声音:“娟娟和谁说话呢?”
“跟石叔叔。”
柳卉婷接过电话,抢先说:“天明,我打电话过去,我老板没在。明天一上班我就打。”
石天明再也控制不住这整整三天郁积的怒火,他在电话里吼声震天:“柳卉婷,你太过份了。我丧失信誉,倾家荡产,你很高兴是不是!我怎么这么有幸遇到你这么个不讲理的女人……”
石天明话没说完,柳卉婷就尖声叫了起来:“石天明,你污辱我。你没资格冲我发火。你得道歉……”
石天明愤怒地扔掉电话。
一晚上柳卉婷一次次呼他,呼到快十二点,石天明没有理她。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亲自去五洲大酒店,不拿到传真不离开。却不料,焦守英又搅得他一夜无眠。
带着一种悲愤的心情,石天明重重地撞开了安田公司驻京办事处的门。办事处的人包括柳婷在内都吓了一跳。
柳卉婷和石天明相处半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付样子:脸色铁青,皱纹凝重,双眉深锁,双唇紧抿。最可怕的是他那双充血的眼情,喷着怒火,逼视着柳卉婷,仿佛要把她一把火燃尽。那一刻,柳卉婷有些害怕了。她最爱也最恨得就是石天明这股子男人气。此刻,她发现她怕这股男人气。她担心石天明会扑上来,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她撕个粉碎。
她怔怔地站在屋中央,想说点什么。但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她真的把石天明激怒了。她原意只是收拾他一下,然后用权力和魅力逼他就范。而她给自己收拾他的时限也就三天。她毕竟是商人,玩人也是有度的。今天只要拿到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是能在最后一天提货的。说穿了,她也就是制造一点有惊无险的情节罢了。但没料到游戏玩过火了。真把石天明激怒了。这头雄狮哮咆起来还不把这座楼都给震坍了。所以,她想说什么却没敢说。
但不说,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堂堂外方首席代表受此胁迫岂不是奇耻大辱?以后何以服众?更何以服石天明?
因此,她强做镇静,冷冷地说:“你有什么事?进屋去坐下说吧。”说完想从石天明身边绕过去,进她的办公室。
石天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柳卉婷吓得尖叫了一声。
“你给我听着,马上打电话!”
柳卉婷又气又害怕,尖叫道:“石天明,你好大胆子!”
石天明重重地一拍桌子,把全屋子的人都震住了。
“老子就这么大胆子。柳卉婷你今天不把传真拿到,你别出这个门!”
柳卉婷感觉耳边震荡着他雄性的声音。她终于明白她遇到了这一生中第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跟她是势均力敌的。不,此时此刻她占下风。因此,她除了就范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她收起泼和野,换上柔声细语,说:“好吧。”抓起桌上电话。
一刚听到林伟文的声音,柳卉婷突然从内到外泛出一种委屈,要不是全公司员工都盯着她,她真要哇地大哭了。但此刻,她只有压抑住哭的感觉,但却压抑不住哭腔。说:“你赶快把X—1号的质量标准和检验方法传真过来,再不传来,人家要把我吃掉了。”说完委屈地望望石天明,双眸泪光莹莹。
林伟文在那边惊诧地说:“你早不准备,这会才来向我要这些,我一时半会儿哪儿给你找去。”
“我不管!你今天不把这传真过来,我们全完儿完!”柳卉婷尖叫道。她也没想到林伟文那儿并没有现成的东西,一下觉得事情严重了,索性撒起泼来。她知道林伟文最怕这个。
“好好,小卉,你别闹,我马上给美国打电话。那怕把他们从被窝里揪起来,也给你搞来你要的东西。”
柳卉婷放下电话,走进她的办公室,重重地关上门。外屋的人都听得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见柳卉婷把事办了,石天明也就暂时收起了火。想想以后还得合作,不把这母老虎哄好了,以后还不知出什么"妖蛾子"呢。就推门进去,并随手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背。说:“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不许玩这种游戏,太危险。听到了吗?”
柳卉婷一听她劝,更委屈了,抽泣得更历害了。
石天明故意说:“你再哭变丑了,我可不愿意跟你出去了?”
柳卉婷一听“扑嗤”笑了出来,抬起脸,还想哭一下给石天明看,但又找不到哭的感觉了。正好石天明送过纸巾,她就势接过,擦干了泪水。然后用一种不让男人心碎也会让男人心醉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石天明。
石天明避过她的目光说:“好了,赶快去洗洗脸,化化妆。等拿到传真了,我带你出去吃饭。”
柳卉婷一听石天明晚上陪他,立马开心地笑了。她乖乖地站起来,拿上化妆盒,去洗手间了。
“嘟……”石天明腰间的BP机响了。石天明看了看寻呼号,拿起柳卉婷办公桌上的电话。
“小叶子,什么事?”
“你晚上来陪我好不好?”电话里含青带着撒娇的口气求着他。
“不行,小叶子,晚上我有事。”
电话里沉默了。石天明仿佛看见含青沉下来的脸,不由地皱了皱眉。他回头望望门,担心柳卉婷突然进来。
“小叶子,别耍脾气,我在外面呢。忙过这几天,我一定好好陪你。”
“这一个多月,这句话我听了无数遍了。”含青幽怨地说。
石天明的眉锁得更紧了,但他不敢放电话。又回头望了望门。
“小叶子,我不能再说了。我正在办事处呢。”
“天明,你变了。自从上次卡拉OK以后,你变了。为什么?”
含青怎么一点不理会自己的焦虑?石天明真有点生气了。
“小叶子,别扯这么远好不好?项目开始运转了,我自然就开始忙了。我从来没做出X—1号这么大的项目,真的顾不上了。”
门外传来柳卉婷指责雇员的声音。石天明忙冲电话说:
“小叶子,我真的不能再说了。这样吧,我今天晚上再晚也来一趟。”
挂上电话,他背靠在桌边,点起一支烟,望着又变得光彩照人的柳卉婷笑吟吟地向他走过来。
石天明想:这么一个光彩的外壳怎么会有这么一颗让人恐惧的灵魂呢?
浮沉商海 17
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含青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关上电脑,准备去赶班车。她已经走到门口了,突然电话铃响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想不理会。但电话铃执着地响着。含青只好过来接电话。
“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电话里麦克的口气十分不高兴。
“噢,对不起,陈先生。我不知道是您。我刚准备去赶班车。”
“小姐,才几点你就下班了。我的部门经理哪有五点半就下班的?”麦克表现出极大的不满意,语音也变得严厉了。
“陈先生,我平时天天加班的。今天我有点儿事……”。
“丢下工作不管去忙自己的私事,这也是我平时教你的吗?有没有搞错。You are manager, you can’t do that. Understand(你是经理。你不能这么做,知道吗)?”麦克一生气就一串串英语直往外冒,咽得含青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了。
含青明白,她刚才的解释激怒了麦克,尽管只是一句话。麦克永远是对的。错的永远是员工。当麦克指责你的时候,你不应该解释。解释无非证明你是无辜的。那老板就是在冤枉你。你这不是指责老板是什么?含青感到自己一不留神又得罪了麦克。她刚才不说话就好了。麦克说两句就会转入正题了。她不禁怪自己。进CNB公司快四个月了,怎么还不能适应麦克的性情,习惯他的方式?可话又说回来,要习惯他谈何容易?他性情捉摸不透,常常见风就是雨。而且一下就是暴雨。不淋得你像个落汤鸡似地狼狈不堪他决不罢手。他好像喜欢欣赏雇员被他逼到墙角的感觉。但却不去体会被逼的人是怎样的难堪。没有自尊、无所适从。其实他并不是个时时处处盯着抓你毛病的人。但他想抓的时候你准跑不掉。被抓住后遭他奚落、嘲笑、指责的感觉真的让人受不了。麦克对叶含青还算客气的。一是因为含青的能力的确令他信服;二是含青离他远远的,不去亲近他,因此也减少了许多被他随意奚落的机会。麦克有两个心腹。钱秀敏就是其中一个。这个容貌才情都算不上出众的女人,每日鞍前马后地围着麦克转,陈先生长陈先生短的。麦克很喜欢她。有一年给她连跳三级,从普通员工升至主管。创下CNB公司中方员工中“官”运最亨通的。而那些麦克不欣赏的,做死做活,几年得不到升级。但尽管这样,含青也不愿学钱秀敏。因为含青明明白白地看见,麦克喜欢她,但并不尊重她。就像主人家的一个爱犬。再爱也不过是犬类。含青亲眼见到麦克当众人面,把钱秀敏训得个狗血喷头。有一次甚至骂了脏话“Fuck you(操你)!” 当时的情景含青想起来都替她不寒而悚。这哪是老板与雇员的关系,分明是主子与奴才的关系。要是换含青,麦克敢这样,含青只会二种选择:煽他耳光;或当场辞职。我凭劳动力吃饭,卖力不卖身,凭什么受你这种诬辱。但奇怪得是钱秀敏并不在意。挨骂的时候尽管也窘得要钻地缝。但骂完还是陈先生长陈先生短的,看来真被驯出来了。
但含青做不到。进公司以后,含青一直努力和麦克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在某种程度上约束了他的随心所欲。因为这,麦克对她既敬重,又恼怒。所以时不时控制不住要赞美她;同时又时不时控制不住要抓住每一个可以教训她的机会教训她,杀杀她的威风。含青其实对麦克的内心活动是心知肚明的。如果她愿意,她可以把他哄得心花怒放。但是她通常不愿意。但她也尽量不去顶他。否则真是麦克动枪,她就动刀,麦克未必能赢她。但只要他一输,她也就完了。麦克不会容忍战败于手下。
因此,此时此刻含青打心眼里瞧不上麦克,但她没说话。
见含青不说话,麦克也找不到喳了。便把话头一转“你们下午为什么不替钱秀敏准备邀请信?”
见钱秀敏无中生事把冲突搬到了麦克那里,含青非常愤怒。
中午吃饭前,钱秀敏找含青告状,说李娅不听她的话,不肯帮她弄一百封邀请信。说:“陈先生说过,你的部门人多,我的部门重要。你们应该随时为我们提供服务。李娅推三阻四,误了陈先生的事,一切后果由她负责。哼,这一百封信是以陈先生名义发给市里领导专家,来参加我们信息部研讨会的。你们竟敢这样?”
含青见钱秀敏一副霸道的样子,很反感。李娅是公关部的秘书。是个能干老实的女孩。就因为麦克娇宠钱秀敏的缘故,时不时地要抓她去当差。对钱秀敏,李娅够小心翼翼的了,但她总是不满意。一个中国雇员,仗着主人宠爱,欺侮自己的同胞,算什么本事。好像这么做就能使你脱胎换骨不再流炎黄子孙的血了似的。连麦克,入了美国籍,英文说得和中文一样流利,不也是黄皮肤、黑眼珠的中国人吗?
含青内心极其蔑视这些“假洋鬼子”,但脸上她依然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说:
“钱小姐,您先请回。容我调查一下。下午一上班给您答复。如果是李娅的问题我会批评她的。工作只要我们能做的决不会推托。”
含青叫来李娅。才一问,李娅就哭了。显然是钱秀敏霸道之至。她要一百封信,李娅可以做。但她又要求用浅粉色的纸。而公关部没有这种纸。行政部库房也没有这种库存。因此,李娅请求钱秀敏下午去买纸,晚上李娅加班把邀请信弄完。因为下午李娅要接待一个客户。不料钱秀敏一听大发雷霆,当场指责李娅鼻子就骂。说“你一个小秘书,竟敢指使我去买纸。你们经理是怎么教你的?”李娅不服气顶了一句话“关我们经理什么事?你这事要真急,为什么不提前通知?你一张口就是急活,我又不是你的秘书,那里能知道你部门什么时候有事?”就这一句话捅了马蜂窝,钱秀敏一拂袖,铁青着脸就向叶含青办公室冲来……
“你没错,李娅,你先回去,我和钱秀敏交涉。”含青递一块纸巾给还在抽泣的李娅,柔声安慰她说:“别哭了,为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
李娅走后,含青给钱秀敏挂了个电话。她正好吃完饭回来。一进屋大大咧咧地坐下,说:
“怎么样,公关部几时帮我弄出邀请信?”
“钱小姐,我了解了一下情况,事情并不像你讲得这么简单。李娅刚才哭了半天,说你欺侮她。钱小姐,我想咱们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会欺侮她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呢?对不对?”
钱秀敏吱唔了一下,说:“当然!我怎么会欺侮她。顶多工作急,态度生硬一点,她怎么这么不顶事?”
含青笑笑说:“你看这样好不好,钱小姐,您是经理,她是个秘书。传出去说你大经理欺侮小姑娘不好听。咱们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一会儿去哄哄她也显得你大肚大量。”
钱秀敏愣了一下。心想这叶含青果然是厉害角色。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到被她给绕进去了,成了我的不是。而且还用一种明褒暗贬的方法。我这里认呢?不甘心。不认呢?显得我没涵养。她这边思忖着,见含青坐在对面一副看你是小人还是君子的样,一咬牙说:“没问题。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一会儿我去哄她几句。但叶小姐,咱们工作归工作,我的邀请信怎么着?”
“钱小姐,这事我是这么看。这一百份邀请信是你部门的份内工作。但作为同事,我部门也理当帮助。但你也知道,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工作计划。我们提供服务也是要预约的。你虽然没预约,我们自然也会照顾。但我想你也理解,我们不太可能停下正常工作。现在有三个解决方法:一是麻烦你下午去买一下纸,晚上李娅、表敏加班给你赶出来,明天一早就给你。二是明天上午李娅去帮你买纸,下午做邀请信,下班前给你。三是这次麻烦你和你的属下自己动手一回,下次请提前通知我们,我们一定提供最优化的服务。”
钱秀敏愣在那儿,半天不知说什么。叶含青绵里藏钟、软中带硬。怎么看都是她不是。三个解决方法,一个也不是她想要的。要了就意味着她的失败。但不要,这活儿后天拿不出来,麦克是要骂人的。可放过叶含青,她又不甘心。这时她眼珠一转,笑嘻嘻地站起身说:
“叶小姐,我再商量一下,下班前给你回话。”
没想到她竟商量到麦克那儿去了。
“陈先生,我希望您能听我解释。”
“我不要听。你们公关部近十号人,人家信息部才三个人。你们有义务帮助他们。”
“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也没说不帮……”
“你们帮在哪儿了?邀请信呢?拿给我看!”
“陈先生,钱秀敏是中午前才让……”
麦克打断含青,怒气冲天地说。“中午,中午怎么啦?中午到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小时了?你们做了什么?”
含青气愤极了,泪水瞬间在眼眶里打转。话筒那边不时传来钱秀敏轻轻的嘻笑声。这“假洋鬼子”。含青有一肚子要说,但面对刚愎自用的麦克,她已经无话可说。她知道,此刻麦克需要她服软,认错。但她就不!凭什么!
含青在电话里久久地沉默着。
麦克显然感到含青沉默中的鸷傲不驯,他短促地说了声:“我现在到你这来。”
几分钟后,麦克阴着脸进了含青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坐在含青对面,一双阴翳的眼睛看着含青,半天不说话。
含青平静地与他的目光对视,没有一丝怯懦和惶恐。
“Ok,let me see(好,让我们来看)。”麦克从桌上抓过一张白纸,用笔画了一个金字塔。指着底部说:“这是你的staff(员工)。”又画了一条中线说:“这是managers(经理们)”。他在靠近塔尖的地方画了条线说:“This’s me(这是我)”。最后他用笔尖点着塔尖说:“这是汤姆?李。”
“含青,这个金字塔就是我们CNB中国公司。我们每个人的走向就是向上升。怎么升?就是多做valuable(有价值)的工作。什么叫valubale的工作?就是向上靠拢?understand?”
含青心里冷笑。向上靠拢,就说向你靠拢不就得了。
You must follow me(你必须紧跟我)!”麦克指着中线说:“If you couldn’t,you wouldn’t be a manager(如果你不能跟着我,你不能做经理)。Understand(明白吗)?”
含青淡淡地望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麦克被含青的淡漠激怒了,他想爆发。但是他又被含青的平静攫住了,他不敢爆发。面对一种蕴含着力量的平静暴跳如雷会让麦克觉得自己像小丑。于是他站起身,打开门,向外走去。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严厉地说:
“Mary说你上次training(培训)你自己不仅不参加,你部门也没几个人去。”那次来培训的是麦克的美国好友。
“对不起,陈先生,上次您让我去大连出差了,我挺想参加training的但很遗憾没赶上。”
麦克阴沉着脸,看了含青几秒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又折了回来。
“别的部门投诉,公关部staff狂妄自大,得罪了不少客户。”
“对不起陈先生,如果真有这种事,我先道歉。麻烦您告诉我谁投诉了,我们明天就去向他们道歉。”
麦克语塞了。他站起身。走出门。又停住脚,回过头,阴沉沉地盯了含青几秒钟,意味深长地说:“含青,你也该学会动动脑子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含青想问。但她没问。依然平静地看着麦克。麦克也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否则”什么?这是暗示?还是威胁?含青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内心如压了块大石头般沉甸甸的。没想到打这份工这么难。难道一个中方雇员的辛勤劳动,就换不来老板一点点公正吗?难道雇员任劳任怨,也换不来老板一点点尊重吗?不是说美国公司尊重人的尊严吗?为什么我们呼吸的空气里除了老板的淫威还是老板的淫威。不是说美国人讲民主、自主吗?为什么老板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雇员。不是流着同一祖先的血吗?为什么不把同胞踏在脚下不甘心呢?你麦克不是也从最低层打工上来的吗?为什么当了“婆婆”以后又忘了当“媳妇”时的艰难,这么不把“媳妇”当人呢?难道,要生存就要失去尊严?要发展就要屈服于淫威?要尊严要廉耻就要失去工作?可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用自己的劳动买来一份尊严吗?都是谋生存,相煎何太急?
含青面色沉重,心情阴翳到了极点。
我该怎么办?她问自己。却无解。她不由地双手紧紧抱住头,脑袋里一片混乱。这时8756983,一串数字出现在脑中,顿时她的大脑一片清晰。她抬起头,抓起电话,按了这串数字。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叶子?怎么这么晚还没走?”石天明关心地问。
含青的眼泪一下充满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啦?小叶子,出什么事了?别哭别哭,你慢慢说。”石天明的声音温柔极了。
含青哭了几分钟,最后在石天明耐心的劝慰中平静下来。她向石天明讲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委。
石天明听完说:“小叶子,没关系,别往心里去。你该干嘛干嘛。麦克这种人,越在雇员这里耀武扬威的,在主子那儿,准是一条哈吧狗。”
“没错。他对汤姆?李那副馋媚样,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四肢也松松软软的,就跟没有骨头似的。”
“所以,你别把他当人就是了。”石天明说完这句话,话头一转:“小叶子,我不多说了,马上要去五洲大酒店,和柳卉婷今晚又要打一场恶战。”
“又怎么啦?”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一期推广费的事吧。这笔钱是分销商垫的。当初和柳卉婷说好等美方寄来钱就归还。现在钱在她手里攥了快两个月了,就是一分钟也不肯挤出来。前几天,她居然跑到那个出了五、六十万的分销商那里,给他拉去五千个名片皮夹,五千支钢笔,四千个笔记本说这是香港安田公司做的礼品,算是抵了这个分销商出的推广费了。含青,你知道她怎么报价吗?光一个人造革的名片皮夹,她就报价五十元,说是从香港做的。我们去一打听,这是北京一个体企业做的,成本才四、五元。你想想这一笔,她能黑多少钱?”
“这女人怎么这么贪婪?”
“分销商都急了。今晚我要把这事了结了。明天我再给你电话?好吗?”
“天明,这一周你只星期一晚上匆匆忙忙拿着‘康师傅’来我这几要了碗开水,然后就没理过我。”
“小叶子,唉,我最近的确忙得焦头烂额。近一千万的货必须在这月进入销售渠道。否则三个月后回不来款,就没法正常周转。而且最近,第二期进口的融资又开始了,又是一个一千万。一个半月后要打出信用证,唉,[奇qinkan.net书]说这些你也不明白,总之,小叶子,你一定要应该体谅我,千万不要和我闹。”
“我闹过吗?”含青幽怨地说。
“还没有”。石天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但我怎么感觉身边埋了颗定时炸弹似的,随时会炸得我遍地开花。小叶子,你是炸弹吗?”
石天明在戏谑,但含青却连一丝笑得感觉都没有。心情反而因为这句话沉郁了。“天明,随你怎么比喻。既便我是炸弹,现在也是平静的。但以后,我就不知道了。”
石天明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小叶子,你是在给我发最后通谍吗?”
“今天不是。”
“你以后会发最后通谍吗?”
含青长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想会的。”说完不再说话。
石天明叹了一口气说:“我不多说什么了。我也没有办法。先这样吧?”说完挂了电话。
不知为什么,含青的心情在和石天明通话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恶劣了。
如果说,麦克带给含青的是一种能承受但不愿承受的心理压力的话,石天明带给含青的则是不能承担也不愿承受可还不得不承受的烦恼和忧郁。
第二次卡拉OK以后没几天,石天明仿佛一夜间突然陷入一种让含青无论如何想像不出来的晨昏颠倒的忙乱:融资、开推广会、打信用证、到货、商检、提货、销售……还有和柳卉婷的矛盾升级;和焦守英的战火漫延……把个含青初识时生龙活虎的石天明搞得疲惫不堪,头上的白发冒了不少,皱纹深了几寸。含青感觉石天明像登上了一辆四面是敌的“战车”,他拿着一支大刀左挡右撞,努力厮杀,想冲出一条血路……血路是杀出来了,但前方望去,一片密密麻麻的敌人又将涌过来……
何处是尽头?
“没有尽头”。石天明一次深夜跑来把含青搂在怀里说:“商场是不归路。”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不走怎么办?我在生存。”
“怎么不能生存?非要这么没心没肺地生存?”
“不这样没心没肺,我能有今天?我可能还是医院那个没人在意的内科大夫”。
“今天有什么好?连晚上陪我吃顿饭约一次会都这么困难。当内科大夫至少能解除劳动大众的病痛,至少我想见你的时候就能见着。至少约会的时候不会迟到。”
“小叶子,我也不想迟到,我也愿意多陪陪你。但我真的没有时间没有办法。”
是没有办法。多少次,含青烦恼而痛苦地试图和石天明谈谈未来,石天明都是强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强打着精神回答。含青的下一句话说得稍稍慢一点,他就会昏昏睡去。望着疲惫不堪的男人,含青既便有满腹的心事,满心的酸楚,满身的渴望,又能和他说什么?又怎能忍心和他说?
有一次,石天明进行完一场精彩的谈判,情绪很好地来到含青这儿。两人聊了会儿天,然后兴致勃勃地在床上昏天暗地了一番。含青想借机和他好好谈谈。不料刚开个头,男人就嘟噜了一声说:“小叶子,让我睡吧。昨晚和焦守英打架,一夜没合眼,累死了。唉,这真不是人过的日子”。“那为什么不摆脱它?”含青痛惜地问。“唉,谈何容易,女儿,家庭、父母、亲戚、单位、社会……好大的一张网。要花多少精力和时间才能突破。我现在哪有时间和精力。”“那以后怎么办?”含青带着哭腔说。“以后?”石天明强睁开困倦的眼睛说:“以后再说吧,小叶子,别想这么多。今天高兴就行。”我可不高兴,天明,你知道吗?含青心里痛苦地呐喊。“天明,我们以后怎么办?”石天明沉重的眼皮跳了一下,但终于没能抬起来。很快,他打起了呼噜。把一个满心渴望又失望的女人,瞬间推入冰凉的海水。她想放声大哭,又恐惊扰了男人。于是忍着强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滴到了男人的脸上。男人惊起:“怎么了?小叶子,我做错了什么?”含青流着泪说:“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伤心。”男人歉然地说:“小叶子,不要怪我,我实在太累了。”含青压抑着哭声说:“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怎么会怪你?”
是的,是自己的选择,又能怪谁呢?
含青自言自语地说。
桌上的寻呼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含青一跳。一看,是小青青的。汉显屏幕上留言:妈妈,我想你了,快来接我吧。
含青恨恨地骂了自己一声:自私鬼。最爱你的是谁?不是石天明,是小青青!
她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拎起包,快步向电梯走去。
到马路上打了个出租。
二十分钟后,她牵着小青青出了何晓光的家门。
“妈妈,今天为什么晚了?”小青青奶声奶气地问。
“妈妈公司遇到了些麻烦。”
“是你老板欺侮你了吗?”
“你怎么知道。”含青吃惊地看着路灯下一脸严肃的小青青。
“哼,我一猜就是。上次呀,你和柳青阿姨说话我听见了,那个马克是个大坏蛋。我长大以后要教训他!”小青青把麦克说成了马克,一张稚气的小脸充满对马克的愤怒。她仰起脸,冲妈妈点点头说:“别怕,妈妈,有我和爸爸,没有人敢欺侮你。”
“我的好青青。”含青眼泪一下流了出来,她抱起小青青,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又一口。
“妈妈,别哭,勇敢,啊?”小青青用小嘴一口口在妈妈脸上亲着。突然,她惊奇地叫起来:
“妈妈,你的眼泪怎么是咸的?你今天吃了很多盐吗?”
含青“扑嗤”笑了。
浮沉商海 18
石天明回来的时候是周末。
天下着倾盆大雨。
含青家密封阳台的窗户被大雨击打得像一面正被捶响的鼓。敲得她心神不安的。石天明出去快一周了,连个电话也没来。不知会不会出事。正是雨季,公路塌方的消息不时从电视报纸上传来,搞得含青神经很紧张。看到这场大雨,一颗为石天明担忧的心又拎了起来。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凭直觉,是石天明。
果然。
“你真是神出鬼没。”含青嗔怪道,拿一块干毛块递给他,让他擦擦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汗的水。
“我是‘天兵天将’”。石天明哈哈笑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顺利吗?”
“糟透了。”石天明说:“走了半道,遇到公路塌方,全给堵在那儿了。一堵一天半。把我急的。别的没什么,晚见我们小叶子一天半可真够难受的。”
“嘴巴别跟抹了蜜似的。正好老天成全,让你和柳什么小姐有独处的公关空间,不把她打得落花流水才怪呢。”
哈哈哈,石天明大笑。说:“我们小叶子今儿当上醋厂厂长了。”
“要我当醋厂厂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是你石天明凭这么一张憨厚的脸去行‘花王’之事,却是让人迅雷不及掩耳的。因此放翻了花们也是顺里成章。放心,遇到‘敌情’了,别的不会,三十六计还是会的。”
“三十六计?”石天明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是的,走为上嘛。”
哈哈哈,他又大笑。笑完说:“走?没那么容易!”一把抓住含青往床上一扔,铁塔一般的身体压了过去。含青咯咯笑着挣扎着,他则哈哈笑着冲撞着,不一会儿,她不笑了,他也不笑了。情火欲火在鼓点般的雨声中被煽乎的昏天暗地。两人大汗淋漓。石天明放马奔腾,把含青一次又一次进入快乐的巅峰。他则在巅峰的边缘一次一次勒住了僵绳。含青一次次说:“快,放马扬鞭。”他说:“不,我看着你跑”。含青说:“不,我累了,跑不动了。”他却说:“你有耐力,你跑得动。”就这样含青也不知越过了多少次高峰,就快死在极乐世界的时候,石天明急促地说:“快!我要飞了。”他一扬鞭,几次短促的冲刺,含青又一次高高跃起,落在巅峰,正在欢呼生命万岁的瞬间,他也一跃而上,和含青一起站在巅峰欢呼雀跃……
“我棒吗?”石天明抬起大汗淋漓的身体,问满面潮红,疲惫但兴奋的含青。
“你他妈真棒。”
“哇,小叶子还会说这种糙话呀,真让我刮目相看。”石天明大惊小怪地说。
“就这你就刮目相看了。十八般武艺你才见识了一小般就扛不住了?”含青戏谑道。
“那你还会什么?”
“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踹寡户门,挖绝户墓,没我不会的。”
“别的还好理解,可你嫖啊踹寡妇门啊什么的干吗呢?”石天明摆出一副想不透的样子。
“同性恋啊!”叶含青脑子快得让石天明没有思索的余地。
“上帝,你们会什么?”
“精神上折磨你,肉体上蹂躏你。”含青得意洋洋地说。
“天啊,我寿数将尽了。”石天明装作要死的样子,四脚朝天倒在了床上。
“美得你”。含青秀目一瞪。
“还要怎样?”石天明故作惊恐状。
“我寿数没尽之前你能有机会尽么?阎王是我的哥们,我和他说好了在我死后三天收你过来陪我。”
“干吗要三天啊?”
“帮我寻块墓地,挖个小坑,采几朵野花狗尾巴草什么的,再掉几滴鳄鱼泪,总得打出三天富裕吧。”
“好你个灵牙俐齿的小叶子,我上辈子欠你什么了?你今天竟敢这么对我。”
“你欠我情啊。上辈子呢你是个负心郎,这辈子呢上帝罚你做一回痴心汉。公平吗?”
“不公平。”
“公平。”
“不公平。”
“公平不公平?”含青突然抓住他的耳朵。
他却睁圆双目,闭紧牙关,屏住呼息,伸直脖子,一付受人宰割但宁死不屈的样子。含青把他的大耳朵都拧成麻花了,他就是不吐“公平”二字。
“真是一个又臭又硬的石头。”含青恨恨地骂道,松了手。
石天明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看你拿我怎什么办的样来,气得含青又要伸手拧他。他一骨碌坐起,反手抓住含青的手腕,任含青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含青露出一脸痛苦样却又无可奈何,只连声嚷嚷他讨厌。石天明哈哈大笑。
“说,这个世界是不是男人的世界?”
“不是!”含青大声说。
石天明用一只手抓住含青的两个手腕,腾出一只手去搔她的脚心,含青最怕痒,全身狠命挣扎,但却挣不脱那一只熊掌般的大手。
“说,女人是不是该听男人的话?”
“不!”含青痒得浑身乱动,但口里决不服输。
“说,小叶子是不是该服从石大哥。”
“No,never!”含青一急冒出了两句英语。
“说Yes!”
“No!”
“Yes!”
“No。”
石天明抓她,搔她,嗝吱她,她分明已经难受得要上房揭瓦了,可她还是一个“No”。
“唉,我没办法了”。石天明松开手无奈地看着含青说。“小叶子,你那儿都好,就是身上女人味少了点。你应该学着做一个女人。”
“我怎么不像女人啦?”含青听此言有些不快,扯过脚下的毛巾被遮住了身体。
“女人应该是安静的、贤惠的、柔顺的,就像一个安宁的港湾。”
“容纳男人的一切惊涛海浪?”含青嘴角带着一丝讥刺说。
“是的?”石天明点头说:“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夏晓蝉吗?”
“记得”。
“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女人。严寒冰一眼就看上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让男人一看就动心。这是一个博大、富有牺牲精神的女人。”
“她这么伟大,你为什么不娶他。”赤身裸体地当着一个把身与心的全部交给了他的女人谈另一个女人的完美,这个男人不是不懂事到了极点,就是太不把这个女人当回事。”
“唉,历史的误会啊!”石天明简单地向含青回忆了他和夏晓蝉的那段情,但其间他尽量回避焦守英的名字。
“如果现在夏晓蝉离婚了,你会怎么样?”含青努力平静地问。
“她不可能。她是个贤惠的女人。她不会离开她的丈夫孩子。”
“假设能呢?”
“不可能!”
“如果能呢?你怎么样?”含青固执地问。
“我义无返顾。”石天明断然说。
含青沉默了。一片郁翳一瞬间隐透了心房。她想问石天明,那我呢?你会把我怎么样?但她忍住了。矜持使她紧紧地把这句话压到了舌根低下。既然是假设,就当是假设吧。她可不愿问男人类似母亲和妻子掉到河里先救谁的问题。换一角度想,这个男人对自己所心爱的东西有这份执着,也说明他重情。
“唉,过去的就过去了。我明白我生活在现实里。不会去放弃现实中的东西去抓住一个梦不放。小叶子,我告诉你这些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学学做女人!”
“我是女人。天明,我希望你懂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女人,绝不只是夏晓蝉一类的女人。女人表现的方式也不只是温顺、贤惠。我相信夏晓蝉是个富有传统美的女人。但请你不要拿她和我比。而且,我并不欣赏夏晓蝉这种牺牲精神。连自己的爱人都会放弃,那她还有什么不会放弃的?”含青平静地看着石天明说。“如果十五年前夏晓蝉是我,你要求我把你让给焦守英,我会说No!我爱你我就不会放弃你。除非你不爱我。我不信一个连爱都会放弃的人会真正地懂得爱。”
“唉。”石天明感慨地说:“如果当初夏晓蝉真是你,可能我今天的生活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可你今天也并不是没有改变生活的机会。”含青说:“如果觉得不好,为什么不去试图改变?”
“唉,谈何容易。”石天明长叹一口气。
含青还想说什么,石天明打断了她说:“小叶子,让我自己来处理自己的事好吗?”
含青还能说什么?除了淡淡地说一声:“当然。”
看含青情绪低落,石天明说:“小叶子,走,我带你看雨去。”
“雨有什么好看的?”含青在想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陷井,不仅不躲开还揭开盖子往里跳,跳进去才发现会扎得人鲜血淋淋的何止是一个焦守英。
“走,起来。”石天明又开始动蛮力了。每当这时候,含青就没招了。不乐意也只有起床。懒洋洋地跟他出了门。
白色的“桑塔纳”一下被从天而降的雨幕团团围住了。雨幕敲打着车顶车窗和车门,落到地上又和地上的积水混到一起开始无休无止地纠缠车轮。车轮飞跑着要逃脱水们的追逐。一拉一扯之间,一片片水幕从地上冲天扬起,扑向前车窗,吓得车窗下的含青一次次惊叫着,下意识举起双手挡在脸前。引得石天明一阵阵哈哈大笑。
雨声、笑声把含青的不快驱散了,她像个孩子似地看着前车窗一片片好看的水花手舞足蹈。
车离开了三环、二环以后,路灯突然间没有了。除了车灯,周围一片漆黑。石天明把车灯开到最大档。含青把脸向前车窗凑过去,想看看从天而降的雨幕。这一看,含青惊呆了。在车灯的反射下,从天而降的雨幕变成了一道道星光,一闪一闪地扑下来,整个前车窗完全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
“天!怎么会有这般景致。”含青让石天明抬头看天空,自己则把整个脸都仰向天。只见这一道道星光闪烁着结成一个网,把含青和石天明罩在了网中心。
“你是一张无边无际地网/轻易就把我罩在网中央/我越陷越深越迷茫/路愈走愈远愈漫长……”
石天明浑厚的男低音在一边响了起来。
雨声,歌声,多么美妙的情景!石天明真是个能制造情景的男人。感受着眼前的星光雨幕,含青突然想起了那个荷塘月色。雨中的荷塘,不知会是怎么一番景致?
正想着,石天明说:“下车吧。”
“下车?这么大雨?”
石天明说:“让你感受一下什么是大雨倾盆”。说完,把含青推出车,又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伞扔到车里。他打亮了车灯, 然后拉着含青的手就在雨中跑起来。
突然,石天明停住脚。望着含青意味深长地坏笑。
含青顺着他上下移动的目光也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不由地跺了一下脚,“讨厌!”脸在雨中也微微羞红了。她乳白色的衣裙已经全部贴在了身上,乳房高高隆起。连乳房上的花蕾都看得一清二楚。
“真美,小叶子。简直是一付雨中人体美。只可惜我没法给你照相!”
“你瞧你自己,不也是一个亚当吗?”
可不,石天明一身衣服已紧紧地包裹住了身体。胸肌高高隆起,臀部的线条充满力感。只是那个脑袋有些滑稽。原本一头向后捋的头发,被雨冲刷得全部垂了下来紧紧贴在额上像个锅盖。
“走,夏娃,带你偷吃禁果去。”说完石天明拉住含青又往前跑,“看,伊甸园。”
天,居然是那片荷塘。石天明怎么这么有灵犀?
“满意吗?小叶子?”
“太满意了。石头,我爱你”。含青没心没肺地说了这句话,就把石天明甩在一边,独自向荷塘冲去。
没有月色,却能感觉到荷叶在雨中乱颤。
看不见荷花,却能捕捉到荷花在雨中释放出的花香。
听不见蝉儿的叫声,却能抓住花们叶们在雨中的激荡。
哦,这夜。
这荷塘。
这雨。
一双大手从背后捉住了含青的乳房。含青的心一阵狂乱。她转过身,抬头望着天空,闭上眼,向他发出夏娃的邀请。他们吻在了一起。
时间凝固了。
世界静止了。
只有石天明和叶含青。
还有这夜这雨这荷塘。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雨中情。两人湿乎乎地钻进了车。
“车座湿了怎么办?”
“没事,一天就干。”
“好!”
“开心吗?”
“太他妈的开心了。”
“嗯?”石天明瞪大了眼。
哈哈哈,这回是叶含青清脆的笑声。
这笑声一直伴随他们回到了家。
进了屋,两人开始抢浴室。到底石天明的力气大含青抢不过他,只得奇#書*網收集整理狠狠踢了几下门,裹了个毛巾被等他。
石天明到也不残忍,几分钟就把“坑位”让了出来。
叶含青站在喷头下。一股温暖的水流从上到下流遍了每寸肌肤,渗透了每一个毛孔。她的心暖融融的。她想把这种暖融融盖在男人身上。
她赤裸着走出浴室,准备和床上的男人运动一番暖暖身体。不料石天明装戴整齐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呢?
“为什么不上床?”
“噢,小叶子,我要回家了。”
回家? 含青的心一下从快乐的巅峰落到了低落。可她能说什么?他有家,他有妻子。他并没向她隐瞒这一切。是她选择了魔鬼。而魔鬼注定要与苦难相伴随的。如今,她又能怎么样?
含青于是什么也没说,用毛巾被把自己密密严严地包裹起来,双眼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然后转头看着脸色又变得沉重的石天明说:“你走吧”。
石天明站起身,叹了口气,走到床前说:“小叶子,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的妻子,我的家。我真的不愿意讲这些增加你的心理负担。”
“可是它客观存在”。含青凝视着石天明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为什么摆脱不了她?”
石天明叹了口气,坐到了地毯上。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几口。然后,叶含青听到了关于石天明和焦守英漫长的婚姻故事。讲故事的过程中,石天明是愤懑的,痛悔的,无奈的。
在故事结束的时候,石天明说:
“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和她分居了一段时间了。那个新闻发布会后,我真的已经准备离开她了。她给我来过多少次电话,请朋友说过多少次情我都没理她。但是有一个晚上,她突然让女儿呼我说她病得很厉害,快死了。女儿的话带着哭腔,由不得我不信。回家,她发着高烧,作为丈夫,我不得不尽责任。她病好了,我却又走不出去了。我知道她利用了她生病的机会。她知道我不会不管。所以,她没有叫她父母却让女儿呼我。我没有办法。小叶子,我真羡慕你,能走出不幸的婚姻。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我真不甘心啊。”
这一瞬间,含青觉得她心中伟岸的石天明一下变得渺小了。她想像不出来咤叱风云的石天明怎么会甘心屈服于命运。已经是九十年代,社会早已发展到了人可以依据法律掌握自己的婚姻命运。可他,一个能白手起家创起一番事业的男子汉,竟然这么懦弱。叶含青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天明,你真让我失望。”
石天明眉头紧锁,沉默了。他大口大口地吸着烟。然后,他站起身,缓缓地说:
“含青,如果你因为这些事看不起我,我也没有办法。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我的家庭一事多发表什么评论。我自己的事让我自己来处理。”
这是石天明第一次不叫她小叶子。含青这才意识到她伤害了他的身尊心。石天明是值得同情的。但是他不该不把自己的幸福当回事。更何况现在又有了含青。含青想对石天明说:天明,为了我,去努力一回吧。可这一切,还用说吗?说了有用吗?都是聪明人。
于是含青什么也没说。
石天明拎起包说:“小叶子,你也别多想什么了。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耐心一点,好吗?”
含青点点头,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围。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石天明帮含青关上灯,离开了。
屋里死一般沉寂。
窗外,雨下得还的是那么欢实。
浮沉商海 19
柳卉婷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一进屋,秘书王萍就告诉她,石天明来过至少三个电话了。请她马上回电话。
柳卉婷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扭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桌上林伟文新发来的传真上。传真对石天明这次进口表示满意。又问第二单能否正常运行,让柳卉婷近日做出书面报告。
但她此刻哪里还有心思。
石天明今天要她对推广费一事做出明确答复。“否则……”他没有说下文,但柳卉婷相信这“否则”下面又会有她意想不到的行为。那次为了海关商检,石天明跑到这儿怒发冲冠的大吼,至今让她心有余悸。她是再也不敢和石天明正面冲突了。
因此,昨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面对压抑着愤怒的石天明,她一直柔声细语的。从内心深处,她并不想惹翻了石天明。她喜欢他,越了解越喜欢。但令她苦恼的是,他走不进这个男人的心里。她想让男人懂得她的用心良苦,但他不懂。她和石天明就像两根绵延向前的平行线,怎么也找不到交点。多少次,她屈尊折腰,把自己这条线扔过去,只要石天明肯接,两人就相交了。可石天明不接。他是个榆木脑袋。如今都是哪个年代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多少人为了积敛财富不择手段,连杀人越货都干。而她这儿,放着随时可捞钱的机会,只要略略做一些技术处理,名正言顺地就可以把钱从别人的口袋转入她的口袋。而她是要和他做一家的。有她的好处还会没有他的吗?可这个傻瓜,却一口一个“我要挣钱,我就合理合法用自己的劳动挣钱。挣黑钱不会有好结果的。”真是愚不可及。什么黑钱白钱。有钱就该挣管他是什么钱。
就拿一期推广费来说吧,二百万早就到帐户了。但从一开始她就没准备全部给经销商。这点,林伟文比她还油。他们早就商量好,最多给石天明他们一半。另一百万,只需拿出二十万在大陆做成名片皮夹、钢笔、笔记本之类的算做礼品,送给医院。但对经销商报价一百万。仅此一项她和林伟文就能挣八十万。一人一半各四十万。神不知鬼不觉的。现在外企公司,但凡有个权力的中方代表,谁不这么干?又不是你的公司。洋老板哪天瞧你不顺眼了,一脚蹬你出来,决不会心慈手软的。你现在有这个机会,干吗不从外国老板那儿多捞点?
可石天明愣是要断她的财路。柳卉婷把一部分礼品送给那个经销商,对方虽然不情愿,但慑于柳卉婷淫威,也都准备忍了。和柳卉婷提供给他们未来的利益比,这不过是“毛毛雨”。人家心里不平衡给你石天明打个电话,你倒是帮着遮掩点。他到好,先暴怒起来。接着把礼品出处查了个底溜。昨晚摆出一个要和她决战的样子。
但他也不想想,一块肉没入口时,我可以不吃;可我都吃到嘴里了,你让我怎么舍得吐出来?更何况这是一块处心积虑要吃的肉。
因此,昨晚,柳卉婷软磨硬泡只坚持一点,礼品已经做出来了,无法退货。价格虽说高了一点,以后注意就是。让石天明不要没完没了地纠缠。说到后来,柳卉婷还真挺动情地对石天明说:
“天明,你没出过国,见的世面少。你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穷日子我是过够了。天明,你知道我经常做什么恶梦吗?我老梦到我家那个又深又黑的胡同,那间又挤又破的屋子,梦见我和一群乞丐滚在一起抢东西吃,最后我的东西被抢走了我哭醒过来……够了,天明。我发誓不再过穷日子。我发誓要做人上人。中国这个鬼地方,我是待够了。但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是要用黄金铺的路。我已经过了打工的年龄。要出去,我就要买个美国公民。天明,我们完全可以利用X-1号好好挣钱,以后携手去国外打天下的。你为什么不把眼光放远些呢?”
石天明却听不懂她的话,说:“我不反对挣钱。但我们可以通过正常方式正当途径挣。像这样总有一天会出事。小卉,我是为你好。”
柳卉婷“嗤”一声,轻蔑地一笑,说:“会出什么事?美国老板难道也会像你一样拿着各牌夹去查是香港做的还是大陆做的?价格高了还是低了不成?本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你要不去查,谁知道?”
“你不觉得你挣得是昧心钱吗?这一分一分的都是分销商垫出来的。你挣得是他们的血汉钱。”
“他们的钱哪来的?是我给的。没有X-1号,他们挣得屁血汉钱。我现在顶多吃了些回扣而已。有什么呀!”
石天明气得青筋暴起。痛心地说:“柳卉婷,你这么一个仪态万方的女人,为什么不能清纯一点?为什么眼里只有钱?”
听石天明夸她仪态万方,柳卉婷一下子软下来了。她含情脉脉地凝视了石天明一会,叹了口气,站起身坐到他身边,身体有意向他靠过去。娇滴滴地说:“天明,我并没有不想你呀。这笔钱里,有你的十万。”她一咬牙决定从自己囊中掏出十万给石天明。为这个男人,她真有些不顾一切。
“我不要。”石天明站起身,摆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情,冷冷地说:“我劝你也不要留这些钱。就像你自己所说的那样,把眼光放远一点。我们和经销商还要长期合作的。商家诚信为本。不然生意做不长久。这事儿你还是琢磨琢磨吧,明天必须给我答复。否则……”
他留下一个“否则”扬长而去了。气得柳卉婷这一晚上心神不定,一会儿恨一会儿想一会儿怨一会儿忧。折腾了大半夜没睡着觉,也没想出办法来。
“铃叮叮……”一声电话铃,吓得柳卉婷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伸手去抓电话,突然又急促地缩回手。走到外屋,示意秘书接电话。
“是一位叫严寒冰的先生。”秘书王萍捂着话筒悄声说。
“给我吧。”柳卉婷接过电话,示意秘书出去。
“呀,严先生呀。你还想得起我呀。哼,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柳卉婷嗲声嗲气地说。
“柳小姐说那里话。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呀。我严寒冰这一生中,还是第一回遇上你这样要风度有风度要气质有气质要才华有才华要长相有长相,总之,完美之至的女人。真是严某的福份。”
“哟,不敢当。其实呀,我对严先生也是倾慕之至。严先生的风度第一天就把我折服了。只可惜严先生那儿的门槛太高,我们高攀不上。”
“柳小姐这话说得我汗颜了。自打认识柳小姐,我三天一问候,两天一邀请。可柳小姐身边‘白马王子’太多了,至今没有赏脸给我。是我高攀不上柳小姐呀。这不,这回我不请自来,无论如何请柳小姐赏脸给我一个表表忠心的机会。”
“呀,你现在在那里呀?”柳卉婷惊奇地问。
“在五洲大酒店大厅。”
“哟,真不好意思。严先生一堂堂大总裁,竟然亲自前来,真是荣幸之至哎。”柳卉婷娇声娇气地说。
“柳小姐,快请下来吧。我中午请你吃饭。”
放下电话,柳卉婷心想:又一条大鱼送上门来了。这严寒冰像似城府很深的样子,有些让她琢磨不透。因此,虽然第一次见他就感觉这是条肥腴的大鱼,不榨点油出来可惜。但终因严寒冰道行太高,不敢轻易下口。再加上啃石天明这块骨头啃得她有些体力不支了。因此,虽然常惦着吃这条鱼,但至今还未腾出空儿。没想到,自己还没下勾,鱼儿先按捺不住了。正好,柳卉婷耸耸肩:本小姐和你比试比试。
她从里面把办公室反锁。然后脱下米色西服套裙。从衣橱里拿出一套黑色紧身羊绒衣衫裙,裙摆刚刚盖住丰满的臀部。她脱下肉色丝袜,换上一双黑色透明连裤袜。拿出化妆盒,对着小镜子。精心扑了点粉,抹了点口红。然后勾人地笑笑。起身。款款出了办公室。
见到柳卉婷的一瞬间,严寒冰眼睛一亮。这个女人果然妖冶。头发高高盘在脑后,露出白晰的脖项。长长的珍珠项琏松松地垂在乳沟,衬出高耸的乳房。
见严寒冰目不转睛盯着她,柳卉婷暗暗得意。她娇娇地伸出小手,浅浅地握住严寒冰松软的大手,两人又寒暄了一番。然后,一齐向西餐厅走去。
两人点完自己喜欢的菜点饮料。然后,互相含笑打量着对方,揣摸着对方的心思。
“柳小姐最近怎么样?”严寒冰先开口了。
“什么怎么样?”柳卉婷头一歪笑盈盈地问,射向严寒冰的两束目光像两个戴着鲜花的勾子。勾得男人足以迷乱,眼中只有了鲜花而忘了那鲜花里面的勾。十个男人九个半会去摘带勾的花儿。
那剩下的半个是严寒冰。不是他有定力。而是他没心思。他找柳卉婷不是来“吊膀子”的。虽说她有十足的魅力。但迷惑不了他。除非特殊需要,他即便找情人也不会找她。严寒冰对有控制欲的女人存着一种本能的反感。世界本来就是男人的,女人是为男人服务的,闹什么闹?而柳卉婷的控制欲他第一次见她就已经领教了。所以和她保持密切联系,是潜意识的驱动。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女人对他有用。今天,他就是要找机会用用这个女人。
“我关心柳小姐的一切事情,只要是有关于你的,我都感兴趣。”严寒冰摆出一付极欣赏她的样子,边打量着她边说。
柳卉婷笑得更娇媚了,目光里的芬芳在向严寒冰发出诱惑的邀请。
严寒冰做出不胜招架的样子,"唉"了一声,轻轻拍了拍柳卉婷放在桌上的手。
“柳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倾慕你吗?漂亮女人我见过不少,但大多是花瓶。没有内容。花很容易凋谢了。但柳小姐不同。以前听天明谈到你,只说你是一个打开了X—1号药品市场的外方女代表,我还以为你是个泼辣厉害的中年妇女呢。那天一见,拥有这么大项目的首席代 表,竟然这么年轻、漂亮、有女人味。好像上帝是你们家亲戚似的,把全世界女人的优点就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了。别说女人了,我都有点妒意。”
严寒冰这一席不露痕迹的恭维话,把柳卉婷融化了。她脸上散发着喜色,显得不胜娇羞地望着严寒冰,觉得自己和严寒冰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
“我挺幸运的。”说到这里,柳卉婷掩饰不住她的志得意满说:“很少有女人有我这样的机会。”
“有她们也未必抓得住。这是要胆识和谋略的。没有这一点,别说你不敢做,你的老板也不敢让你做。”严寒冰点出要害。
“的确是。”柳卉婷目光灼灼地说:“当时对这个项目感兴趣的人还真不少。对这个位置垂诞三尺的更是比比皆是。但我老板还是选中了我。”
“准不会选你?要我,见你一面,别的面试者我见都不要见了。事实上怎么样?你老板是英明的。X—1号还愣是让你搞起来了。不容易,真不容易。”他很感叹的样子。
“是很不容易。心力交猝的,脑细胞每天不知要死多少。”柳卉婷想起石天明,脸上露出一丝烦恼。这瞬间的表情,被察颜观色的严寒冰捕捉到了。
“项目怎么样,挺顺利的吧?”他尽量掩饰着急切的心情,故作漫不轻心的样子。
“项目倒还顺利,只是……”柳卉婷想起今天和石天明必须要断的公案,烦恼更浓重了。
“遇到了什么事?”
“噢,没什么事。”柳卉婷恢复了平静。推广费的事是不能让人知道的。“项目挺顺利的。半个多月前第一个单的货全部到了。”
“这些货卖得出去吗?”这是严寒冰最关心的。
“石天明有现成的销售渠道。这几个月市场推广的不错。货本月内会全部发到经销商手里。”
“什么时候回款?”
“石天明说两三个月内。”
“那你们第二单马上又要融资了?”
“是的,石天明已经在安排这件事了。这单又是一千万。哎?严先生,你也给我们投点钱?你大老板,出几百万还不是九牛一毛的事?”
哈哈哈,严寒冰大笑。不知为什么,柳卉婷感觉他的笑很虚空,有车胎气瘪的感觉。瞧那石天明的畅声大笑,多有感染力,那才叫男人呢。
“我当然很愿意和柳小姐合作。但你也知道,我目前的‘水上花园别墅’投资二个亿。我这人喜欢玩大的,小的我兴趣不大。”
“严先生,你不了解药品行业,这可是暴利。你知道这一单石天明就挣多少吗?”
“多少?”严寒冰这回掩饰不住急切了,身体离开椅背,向柳卉婷方向靠过来。
“三四百万。”
严寒冰长嘘了一口气。身体重重地靠到了椅背上。他拿起餐巾,借擦嘴的当儿,轻轻地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不知为什么,全身上下那种酸软的感觉又出来了。
“严先生,要是做得好的话,一年至少能做四、五个单。而且石天明说越做周转周期会越短。”柳卉婷兴致勃勃地介绍。
严寒冰尽可能地不动声色,但头上的虚汗冒得越来越多。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连忙举起刀叉对柳小姐说:“先吃菜先吃菜,咱们边吃边谈。”他夹着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一边细细地回味柳卉婷刚才的话。现在他承认他失去了一个本不该失去的机会。要是他把那二百万投进去了,那现在已经轻轻松松挣了几十万了。早知道这么容易,他哪怕把项目的钱先调出几百万来也干。严寒冰早说过了,他和石天明有仇,和钱没仇。有钱不挣那是笨蛋。都是那该死的石天明,让自己失去了这个挣钱机会。他那二道贩子样儿,那农民企业家的做派,逮谁逮会信?那崔云天急功近利的样也让他烦。成天想凭那张嘴吹出个金元宝来,做梦去吧。也怪柳卉婷,你选谁做总代理不好,干吗选石天明?选谁做总代理我都不至于不信,以至于我做出错误判断。总之,还是这该死的石天明。换别人,一次失误,第二次再投就是。可和石天明已经不是投不投的问题了。这里面很复杂。复杂到他现在想挣钱,但却不能张这个口。张了这个口就意味着失败。可他还非张这个口不可。不是说了吗?跟谁过不去也别和钱过不去。按X—1号这种周转速度,如果他把“水上花园别墅”那几千万元投进去,老天,一年下来,他发大了。可现在,“水上花园别墅”被套死了。努力了这一两个月的结果,也只卖了两套。房地场真进入“熊市”了。他严寒冰有天大的本事,又奈他何?他是商家,最忌讳的是资金被套,这样即使蒋志远先生敢投入二期投资,他也不敢做下去了。最近他一直在呕心呖血地考虑如何把“水上花园别墅”盘给别人,但苦于一时找不到买主。同时,他也在寻找新的项目机会。听到柳卉婷的话,他一时间心动过速,想关闭大脑的接收信息中枢都不行。他是商人。他已经明白他错过了一次机会。一错岂可再错?
“严先生,想不想加盟我们?”柳卉婷笑眯眯地望着严寒冰。心里在想着另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如果这个计划能实施的话,石天明就挡不住她挣钱的道儿了。而且不知不觉中,他又成了柳卉婷的工具。
“这么说吧,柳小姐。不是我看不上你们X—1号,也不是我嫌钱少就不挣。我们都是商人,管它小钱还是大钱,有钱不挣是王八蛋。但关健是怎么挣?和谁合作挣?不是我牛气,咱们好歹也算个儒商。做生意也要挑个合作伙伴。你让我堂堂严寒冰和烟贩子票贩子去做生意,那 给我金山银金我也不干,这也算是经商的档次吧。”严寒冰硕大的头颅高高地昂了起来,很孤傲的样子。
柳卉婷频频点头,颇有同感地说:“没错。商家也是有档次之说的。”
“所以呢,我也很坦白地说这句话。和你柳小姐做生意呢?我是求之不得的,但是其他呢?就难讲了。”严寒冰忌讳莫深地说。
柳卉婷正往口里送的叉子停在了口边。她把食物放回盘里,垂下眼,拿起餐巾,边轻轻地擦了嘴,边细细地琢磨着严寒冰的话。然后,她抬起眼,举起杯,抿一口矿泉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严寒冰,最后莞尔一笑,说:
“严先生,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如果你真有心和我合作的话,你不妨直言。我们也好商量对策。”
“那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X—1号我可以投资。但我不和石天明合作,也不愿意让石天明知道是我投的。不知柳小姐愿不愿意代替我投进这笔钱。分成的时候,由你给我,我会给你辛苦费的。”严寒冰终于想出了这个既不伤面子,又能达到了目的,还可以在这个体系里窥伺石天明的新机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柳卉婷终于明白严寒冰的用意了。他想做生意,但不愿和石天明做,甚至不愿让他知道。不知他和石天明之间有什么龃龉。仅仅是他瞧不上石天明的档次?不像。石天明学历不如他高,但档次绝不在他之下。要不然,她柳卉婷不会这么迷他。贬石天明不就是贬她柳卉婷吗?严寒冰要知道自己暗恋石天明会怎么想呢?他还敢说刚才那番话吗?柳卉婷想像严寒冰倘若知道会出现怎样的窘境时暗暗笑了。严寒冰和石天明有矛盾,这倒是她意想不到的好事。原来琢磨要拉严寒冰下水还要费不少口舌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反而好办了。总之,不管柳卉婷内心深处对石天明有怎么样的情感,她都不会为了情感不去挣钱。他石天明也不应该挡她挣钱的道。也好!原本她准备和石天明一起大捞一笔的。现在石天明不愿干,我自己干!这钱我自己挣。少一个分钱的不是坏事。
于是她笑眯眯地望着严寒冰柔声说:
“严先生,如果你真想涉入药品行业的话,其实也不难。你完全可以自己做生意。”
“不行不行。我是行外人。不懂专业,没有销售渠道,也没有客户。要从第一个客户开发起,恐怕没等开发几家,市场早满了。不行,我还是用投资分成的方式合适。”
“严先生,你别忘了,你还有我呀?”柳卉婷深深地望着他,传递着无限的眸语。
严寒冰一愣,不知其意。
“你可以借我的力呀?”
“借力?怎么借?”
“你投钱,我给你客户和市场,我老板给药。挣得钱三个人分。”柳卉婷双眼放光,好像看见了花花绿绿的美元。
“那石天明的分成?”严寒冰不解地问。
“和石天明没关系。严先生,这只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事。事实上,可能只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老板林伟文不一定要知道你。他只要有钱就行。”
“怎么能和石天明没关系。他不是总代理吗?药品不是全权由他进口吗?”
“没错。但我们的药与他没关系,他不知道。”柳卉婷想了想又改口说:“不,他知道。应该这么说吧,他既知道又不知道。”
“什么意思?”严寒冰真迷糊了。
“我们走他的药品批号,但我们的药品却是从林伟文那里得来的。”
“你是说夹带走私?”严寒冰睁圆了眼睛。这个女人果真可怕。竟敢背着石天明干这个。
“嘘……”柳卉婷做了个轻点的手势。说:“但这是万无一失的走私。有一切正常手续。”
“我不明白。”
“是这么回事。每一批进口药品都分若干批号。一般一单会下十个批号。进海关时,石天明要送这些批号去国家药检局进行药检。合格后这几个批号就合法了。我们的货用的都是石天明商检过的批号,完全合乎标准。但货的数量上有手脚。比如我老板给石天明一百万美金的货。但其实这些批号的货总额是一百二十万美金。这二十万美金的药就由林伟文用手提箱提来,神不知鬼不觉。你再拿去卖。比如石天明一粒药卖六元,我们卖五元,你说医院买谁的?而这五元里我们就能挣一至两元。”
“我怎么知道哪些医院需要?”
“石天明知道呀!”柳卉婷哈哈荡笑起来,而个大乳房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
“我怎么能向石天明要!”严寒冰气恼地说。他决不会去求石天明的,决不!
柳卉婷收住笑,却收不住发自内心的得意。说:“你向我要啊!石天明知道的,我也知道啊!别忘了我是这项目的首席代表。我虽不用去开拓市场,但石天明手里的客户没有一个逃得过我的眼睛。所以,他开拓出一个新客户,我就给你一个,你就去白捡一个客户。而且,还有一个挣钱更快的办法,我们可以把一部分药卖给外地经销商,这样很快能拿到钱。”
“经销商不是应该从石天明那儿购药吗?”
“没错。但我太了解这帮经销商。他们的胃口比牛还大,永远喂不饱。他们一方面从石天明那儿进药;另一方面你要是给他批号合法的低价药,他不乐疯了才怪呢。他把该石天明挣的那块利润挣了,他干吗不干?但这种生意,我做为经销商的外方代表,是不能亲自出面的。否则今天我干了,明天石天明就该拿着刀来宰我了。再一个,我们要想把这事干大干长久,得干得有计划有谋略。严先生,关系是我的长项,经营管理是你的长项。我和你,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保证一场戏唱得火火的。”
严寒冰捉摸着柳卉婷的话,大脑细胞运动得比光速还快。柳卉婷话还没讲完,一个计划的廊括已经成形。于是,他凝重的脸上渐渐浮现了笑意。而且慢慢地,他的笑意里多了些耐人寻味的东西。他表面还竭力保持着一种处惊不乱的镇静,但内心已经在狂喜地舞蹈。但他不能把这些东西透露给柳卉婷。有一天他会的。但现在不行。时机不成熟。而且这些东西还需要花时间去细细咀嚼。等他想明白了,那就不是柳卉婷今天想的意义和水平上的东西了。她不过是个长头发的女人,见识有限。发扬光大的事得由男人来做。但她给了他一个全新思路。很快,他会做出让柳卉婷都吃惊的计划。和石天明决一雌雄的机会就要到了!想到这,他哈哈大笑。酸软的感觉没有了。他神彩飞扬地对柳卉婷说:
“好!柳小姐,我们好好合作一把。凭你我的智商,何愁天下不是我们的?今天算是我们成交了一个意向。回去,我要细细策划一下这件事。要设一个‘局’。用兵之道,以计为首。不计而进,不谋而战,必为敌所败。”
严寒冰又把销售会议上对经理们演讲的一套用兵理论给柳卉婷讲了一遍。虽说合作,但他严寒冰不能丧失主动权。听一个娘们指挥来指挥去算什么事?他知道,论医药行业知识,他不如柳卉婷,但要论对一件事的运筹帷幄,柳卉婷和他比,只是幼儿园水平。所以,在了解了柳卉婷的实践意向后,他要用理论为实践指引方向。掌握局势的主动权。
严寒冰这一套果然镇住了柳卉婷。她点点头说:“严先生真是足智多谋。我没想过商场上也可以用‘三十六计’。”
“对,我们这一招叫‘瞒天过海’加‘借刀杀人’。‘瞒天过海’就是示之以虚,示假隐真,出奇制胜。‘借刀杀人’之计,又包括‘借力’、‘借刀’、‘借财物’、‘借敌将’、‘借敌谋’。我们借石天明的财、力、谋、将,获得我们的利益。这就是《易经?损》卦中提的‘损上益下’,即用别人的损失来换取自己的利益。”严寒冰滔滔不绝地引经据典。
柳卉婷连连点头,说:“严先生这般博学,真让我佩服!来,干一杯!”柳划婷举起杯,兴高彩烈地和严寒冰碰了一满杯,然后把矿泉水一饮而进。
严寒冰也一口喝干了一杯“扎啤”,用餐巾碰了碰嘴,笑望着因兴奋而显得更加光彩照人的柳卉婷。突然他眼珠一转,又计上心来。
“柳小姐,其实你们这一单做下来,你和石天明应该分成的。没你,那有他呀。”
当然,柳卉婷想,我的智商怎么会在你严寒冰之下,但她不能向他泄露这个秘密,就装得很单纯的样子,说:
“是吗?这我倒没有想过。你知道,我也是打工的,外企公司里不允许雇员吃回扣、拿提成的。”
“这有什么?”严寒冰轻蔑地一笑,耸耸肩说:“名正言顺的事,谁不这么干。柳小姐你也太老实了。”心里却说,你以为我真信你没干啊,你没干才见鬼呢,没准这几天还沉浸在马上要分钱的喜悦里呢。我让你得了钱也不痛快。他于是说:“柳小姐,你应该马上和石天明谈谈分成问题。”
“严先生,我不太懂。你说分成多少合适呢?”柳卉婷这回是真的请教。
“至少百分之五十。依我的意思,你拿百分之六十都不过分。项目是你的么。”
柳卉婷的笑一下子凝住了。严寒冰一语道破了她的心事。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吃亏了。但因为顾及和石天明的感情,她一直强压着自己的心理不平衡。劝自己做几单再说做几单再说。但分钱的时候她心里是有隐痛的。石天明挣得是我的钱呀。可他还死活不领情,丝毫不顾我的情分。真他妈让我生气。还跟我矫情什么推广费。石天明真是寡情薄义。
柳划婷想着一种怨毒的表情出现在脸上。严寒冰见状不容觉察地一笑,决定再放一把火:
“石天明是个商人,他应该比你更懂这其中的奥秘。不过呢,也难怪。钱可是好东西。你想不起来才合他的意呢。你的钱又怎么样?他能挣干吗不挣?”
去他妈的。柳卉婷恨恨地想。石天明挣我的钱到是坦然得很。可他妈的还处心积虑挡我挣钱的道呢。我那能当这个冤大头。你不让我挣推广费我就不挣啊。我怎么这么乖呀。我是你的首席代表。谁听谁的呀。今天要给他回话。对了!莫不如……
柳卉婷突然计上心来。于是,她冲严寒冰娇娇地一笑说:
“严先生,谢谢你丰盛的午餐。我下午和石天明还有个会,讨论下一步市场推广问题,不多陪你了。我等你的回话。”
浮沉商海 20
麦克终于笑了。
含青长吁了一口气。她知道笼罩在她和麦克之间的阴云终于驱散了。
这块阴云足足压了她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麦克没对她笑过。不笑就不笑吧,但含青万万不到他这一不笑,含青的工作从此从一种自主安宁有序变得混乱而无序。麦克突然对她的工作倾注了极大的专注和关心。于是,她便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的电话追得无处安身。
“含青,你给公司发的这个memo(备忘录)我看了。你在发这个memo之前做过调查吗?做过?做得细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什么?你来找过我我不在?好。这个memo为什么这么用词?你是PR(公关部)的manager,应该懂公关语言。这儿应该用welcome(欢迎),而不是用hope(希望)。这儿应该用invite(邀请),而不该话说得这么direct(直接)。含青,我看你也该好好学学英语了……”
“含青,这个会议已经通知吗?什么?让袁敏打过电话了?含青,你有没有搞错。PR是个很professional(职业)的department(部门),做事怎么这么不formal(正规)?这么一个正式会议,你应该发E—mail,怎么我们大公司的procedure(程序)你总也学不会……”
“小姐,客户投诉你们PR了,知道不知道?这次做的宣传品质量怎么这么差?是客户的原因?有没有搞错!客户是上帝!客户投诉就是你的错。不要跟我argue来argue(争论)去。奇www书qisuu网com有这功夫把客户待候好,让他们少找我麻烦比什么都强!”
“叶含青,你部门那个王强怎么上班看杂志?是不是你部门人手太多了?太多的话给钱秀敏那边送几个去。我这儿不养闲人。是你管理的问题?好,知道就好!”
…………
如此这般,整整一个月,一会儿电话,一会儿谈话,“轰炸”得含青完全乱了方寸。她这才尝到麦克的厉害了。也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老板要找你的错可真是顺手拈来。没错也能造出错。除非不想干了,要想干只有一个办法:服软,认错。
含青目前还不想失去工作。因此,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决定先收起自尊,向麦克服软。大丈夫能屈能伸。你麦克不是大丈夫,我叶含青只能当大丈夫了。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甚至好笑和麦克这种人较什么劲?
于是,下班前一小时,她找了个理由去请教麦克。麦克开始还阴沉沉的,说话严厉尖刻。但架不住含青今儿发自内心来求和,一脸的谦逊,一脸的迎和,再加上一脸动人的微笑。麦克渐渐地也扳不住劲儿了。尤其在含青一语双关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以后:
“陈先生,谢谢您的指点,您这一说,我明白多了。这事儿我也知道怎么处理了。陈先生,我年轻,经验少,又有些任性。但有一点,我是真心实意想把工作做好,而且愿意听您指教。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您多给我敲打敲打,我一定知错就改。”
“我敲打你听吗?。麦克还在努力扳着脸上的严肃,但笑意已经从严肃中挤出了些许。
含青调皮的一笑,说:“听,听,当然听。偶尔没听,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接着敲打就是。我知错必改。”
“知错必改?你也学会说话了。”麦克嘟噜完这句,终于笑了。五官拥挤得热热闹闹的。
含青见机忙说:“陈先生,那我先走了。今天是我生日,我可不可以早点回去?”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生日快乐!”麦克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和含青握了握。
望着含青渐渐消失的背影,麦克嘴角浮上了一丝不容觉察的冷笑。
这朵带刺的玫瑰,今天终于让我掰掉了刺。和我叫板?我稍稍一用劲就可以把你捏碎。
在CNB公司十几年的腥风血雨中,他掌握了一套权威的紧箍咒。还没有一个由他赏赐饭碗的中方雇员,不在他权威的咒语下哆嗦。即便他们身上长满扎人的芒刺,他也能把刺一根根拨干净。
凭什么?
就凭他是麦克?陈。美国中国公司副总裁。“七巨头”中最年轻最富有冲击力也最有野心因而也最有前途的总裁的亲信。
事实上,能在CNB公司爬到目前他屁股底下这把副总裁交椅的,即便在美国总部,也就是屈指可数的一小撮。这对不惑之年的麦克,的确让他有资本不时地腾云驾雾一番了。
这不,坐在CNB中国公司政府关系部副总裁交椅上的麦克?陈有着极大的人权、财权和决策权利。他和其它六巨头各司其职,各自独立,只对老板汤姆?李负责。而汤姆?李对自己昔日的助理信任得就像对自己家的管家。因此,麦克?陈有极大的自主权。他可以一次性调动几十万上百万人民币。也可以随意聘用和解雇员工。
向往权力如今也得到了权力的麦克?陈和他的外籍同僚们相比,在权力的享受和运用上大胆自如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做到了随心所欲。
如果说他的外国同僚们出于对中国国情的陌生,在处理中国事务尤其是中国雇员的时候小心谨慎得多的话,麦克?陈可就完全没有这个顾虑了。
作为美籍香港人,他自认是中国问题专家。对中国国情了解得深刻程度和那几个老外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在同僚们煞有其事地根据CNB文化,向中方雇员灌输“人权”思想的时候,麦克?陈总是在内心暗暗冷笑。依他的观点,中国没有人权,中国人还没进化到懂人权的阶段。以其灌输“人权”。不如晓以“强权”。“强权”的作用绝对胜过“人权”。不服“强权”?可以,请走人。中国最不缺的是人。走了一个,会来一批。根本不愁招不到雇员,顶多是个档次高低之分。但档次这东西又是难说的。按麦克的观点,档次高低首先得合用。档次高不合用高也白搭;档次虽低但听话,也能驯成一条忠实的狗。这也就是人才和奴才之说。麦克要人才,但人才也得有奴性。可令麦克挠头的是他当真按这个观点找人委实太难。因为人才好找,奴才也好找。但人才型奴才却是不易。拿他的公关部经理为例,三年来换了三位。第一位太为平庸,虽然听话,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第二位能干但不会处理人际关系,把上上下下的雇员老板得罪了不少;第三位也就是含青的前任蔡敏也算能干对他也服从,但不知为什么麦克一点也不喜欢他。可令他恼火的是,自己对她不满还没想要炒她“鱿鱼”呢,她到主动“炒”了他的鱿鱼。搞得麦克一腔懊恼却无法发泄。因为蔡敏去的通讯部副总裁是个有上升趋势的实力派人物,不好得罪。所以只好压住满腔恼火,赶快找继任者。不料见了几十名应聘者,里面不乏人才也不乏奴才,却没有一个让麦克看得上的。而没有人选,“强权”和“人权”都是放屁。
可正当麦克沮丧之际,天上掉下来了个叶含青。
犹如打了一钟强心针,麦克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第一感觉是,这女孩是个人物。
但又觉得很难说清是个什么人物。
长相实在说不上漂亮。眼睛不大。鼻子不挺。皮肤不白嘴唇不性感。个子不高。体态不丰满。
但是即便她不漂亮不丰满不高挑,却还是有味儿。
这是一朵带刺的玫瑰。
但在扎人的时候,却又散发出诱人的芬芳,那就有点让人坐不住了。
在麦克?陈招聘中方雇员的经历中,还很少有让他坐不住的情况。
小女子不仅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还使得麦克平生第一回对一个应聘者当场承诺聘用她。也她却没有受宠若惊,甚至不领情。还来了一句“要考虑考虑再给陈先生答复”。当时麦克相当的恼火。但他没有发作。而且还慈祥地对含青笑。心想,只要你进来,我总有机会拔你的刺。拔完刺的叶含青一定是人才型奴才。她会成为我中国人才试验基地的一个成功标识。
这半年,麦克费尽全力要让叶含青明白:我是你的上帝,是我在操纵你的命运。正如麦克当初所料,这个女人真是朵带刺的玫瑰。就凭麦克这几十年腥风血雨的钢金铁骨身,在拔刺的时候还时不时被她扎一下。但这反而刺激了麦克的征服欲。他就不信,这么一个娇小的女人,简直可以一把握在手里,怎么可能逃出他如来佛的手掌心?
It‘s crazy(简直是疯了)!
这不,她终于就范了。麦克终于让她尝到了他权威的厉害。虽然花得时间久了一些。但能和这样聪明伶俐的女人玩一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是一件赏心悦事。
想到这,麦克笑了。他把散乱的目光收回到办公桌上。开始批改一份预算报告。还没写两个字,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连忙走出去向秘书王小姐低声吩咐了几句。王小姐匆匆离开了。
十分钟后,王小姐急匆匆地走进了含青的办公室。见含青已穿戴完毕,拎起坤包,正准备出门。忙递给含青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礼品说:“陈先生让我去库里领的。说算是政府关系部送你的生日礼物。”
含青连声说谢谢。王小姐离开了。含青好奇地打开一看,是一块精致的小表。含青耸耸肩,把礼物放在抽屉里。匆匆忙忙赶班车去了。
带着深冬的寒气回到家,含青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儿,把早上没来得及铺得被子铺好,盖上床罩。擦了桌子,吸了地毯。又把地毯上的小猫小狗小兔们在门前排成了一行,还往每一个动物怀里插了一朵鲜花。石天明一推门进来,就能看见这一横排可爱的小动物。随即屋子里就会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含青望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咧嘴笑了。她拿出香水,往床上,小动物上喷了一点。一股幽香顿时弥漫在这温馨的卧室里。含青长长地吸了一口香气,迈着轻盈的步履来到镜子前。她望着镜子里自己带有一分娇羞的脸,幸福地笑了。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傻女人。含青想。可这傻女人是能给男人带来幸福的。不是吗?镜子里的含青自信地点点头。然后她离开镜子,走到床前,把身上的衣服脱光,嗅着自己青春的气息,进了浴室。十五分钟后,她带着一身水蒸气出来了。一边用浴巾擦着,一边打量着镜子里的胴体。丰满的乳房,纤细的腰身,修长的腿,还有那片神秘……她和石天明多少次在这片神秘的土地里开垦。石天明竟是一个这么优秀的拓荒人。半年多的时间,在这块土地上,他给了她多少意想不到的开垦的欢乐,让她体会到多少生命根植于土地的力量。一种勃发的原始生命力!一种她自己不敢正视也从未曾正视过的原始的生命力。她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个生命力勃发的女人。但过去的十年,何晓光用他的情爱扼杀了含青的生命力。今天石天明同样用情爱激发出了这种生命力。含青觉得,自己在石天明开垦的土地上获得了新生。她常常想在欢乐的拓垦中欢呼:生命万岁!想到这,含青觉得一股热流在身体内窜动,她的脸羞红了。不由地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半多了。石天明该来了。他答应今天一定不会迟到。
今天是含青三十一岁生日。也是她认识石天明以后的第一个生日。
八点了,石天明怎么还不来?他不是答应不迟到的吗?是的,他忙,他没时间。迟到就迟到一会儿吧。他前几天深夜来过一次,说这几天融资已到最后关头,一周内要向银行付款。可能刚出门,又接到什么客户电话了吧。他常常这样。含青尽量克制住自己的不安,劝慰自己。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些水果,到厨房细细地洗了一遍,装到果盘里。走进卧室,她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了。
含青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也没看明白里面写了些什么。不时地把目光从书里抬起来,向挂钟瞥去。九点。九点十分。九点二十分。九点三十分。石天明还没来。一种阴郁攫住了含青不安的心。石天明今晚怎么啦?
含青拿起电话寻呼了一次。十五分钟过去了,他没回电话。含青又寻呼了一次,还没回电。她第三次寻呼,他依然不回电。
他为什么不回电话??
含青开始坐立不安。她不是电话里千叮嘱万叮嘱让他千万不要迟到。他不是满口答应,含青的生日他再重要的事也会丢开的吗?
那么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丢不开的事?既便有丢不开的事,想想我这半年多来一次次一夜夜不安焦虑地等待,难道这等待中凝聚的情感还不值得你丢开一次你要做的事吗?
十点了。含青烦燥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急急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回到沙发上坐下。没几分钟,她又看了眼挂钟,重重地扔开书,站起身,在屋子转着圈圈。她有一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她从桌上抓起一瓶“长城”干白,咕嘟咕嘟往嗓子眼猛倒几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嗓子流到了肚子。但却没有舒服的感觉。
自从爱上石天明以后,含青真如柳青说的那样完全“换了一个人”。每天晚上,她一下班就早早地回家,推掉了一切应酬。只因为石天明可能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远离了社交,疏远了朋友。她生命中从此增加了一个内容:等待。但这种等待中又包含着太多沉郁苍凉的东 西。因为等待原是为了希望。但内心深处,含青都不敢去想,她和石天明之间是否有希望可言。可既便知道希望渺茫,她也会等待的。含青知道自己已经不可救药了。她已经陷入了石天明的情天恨海不能自拨。明知苦海无边,不被淹死也会苦死,可她还是舍不得上岸。幻想某一天一觉醒来,苦海变成蜜海,她和石天明血肉相融在这甜蜜的海洋里自由自在的徜祥……
带着这种苦涩的梦想,含青艰难但执着地默默站在石天明身后,企盼着他某一天突然感悟了女人期待的真正意义,义无返顾地抛弃一切,拥抱着她一起去追逐太阳。
但她在希望的同时,却不时体会着一种铭心刻骨的失望。她发现石天明只想维持现状。疲惫的男人已经疲惫得只能安于现状。尽管他对含青有一份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感,这在他燃烧的身体撞击的每一瞬间含青都能深切地感觉到。这时候的男人是本能的,没有伪装的。但是他宁愿当“维持会长”,小心翼翼地不去能涉及双方敏感的话题。每当含青谈及“家”的渴望时,他总是沉默着。每当含青谈及无承诺的爱的痛苦时,他总是无言着。对含青,他从不说Yes,但也从不说No。似乎他宁愿保留着一个朦胧的希望。朦胧是美的,但朦胧的东西却是没有生命力的。含青预感,这种朦胧不会长久。到朦胧逝去的那一天,她和石天明之间只有两种选择:和还是离。要么打破旧世界,建立新世界;要么维持旧世界,失去新世界。
内心深处,含青渴望这一天的到来;同时又恐惧这一天真的到来。似乎她宁愿模糊着。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她希望用自己的真情和挚爱感动男人,把百分之五十渐渐变成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乃至百分之百。为之,她宁愿默默地等待。
但现实却让含青的希望之井一日日变得干枯。
石天明好像无视含青这日复一日所承受的失落、忍耐、思念、幽怨、无奈。自顾自忙着他那些永远忙不完的事。如果不是含青隔几天呼他一次,含青怀疑他是否想得起还有一个叫叶含青的女人每时每刻期待着他。而他每次答应来看含青,都要让含青呕心呖血地等上几个小时,等得含青心力交猝,都不想见他了。有时,含青心情不好,需要他的抚慰。他却要和柳卉婷之类的应酬,无法慰籍女人。这个男人,他的世界除了生意似乎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甚至爱情。都不要去想什么未来的希望了。此时此刻,她和石天明之间就没有希望。
今天是她的生日,一年就一个生日。他却依然忍心让她无望地等待。
叶含青终于愤怒了。长时间来深藏在心中的积怨,一瞬间如滚滚洪潮席卷而来。
这个男人,他究竟想干什么?我叶含青的家在他眼里真是一个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去处吗?我叶含青真是一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吗?我打开心扉给他就是为他开了一张随意在我心上蹂躏践踏的通行证吗?我只是他不幸福婚姻外寻找的避风港吗?我只是他报复妻子的工具吗?这么想过分?那让我怎么想?想他爱我?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爱。这珍贵的爱字他只给过一个人,那就是夏晓蝉。他一提起夏晓蝉,就是一脸痛惜,满眼遗憾。全然不顾我听到这些内心的跌宕。如果我是夏晓蝉,他会这么对我吗,他会这样让我等待?他有没有想过这近半年 来,我一次一次没日没夜等待了他多少回?这多少回又是在几千几万个分分秒秒中熬过来的?这分分秒秒的呕心呖血的等待中又灌注了多少不安焦虑痛苦和幽怨……他不会去想。我不是夏晓蝉,他干吗去想?无非是一道风景,再美好也只是风景。风景有闲暇了去欣赏一番自是良 辰美事。没时间了又何必去掂记?
罢了罢了!我也够了!我干吗要去受这个罪。我干吗要去做这个大贤大德的夏晓蝉。我干吗还要去猜测他至今提都不提但我明明白白其中端倪的红衣小姐。爱情本身是多么的纯粹。可为什么爱石天明,就要去面对这么多的不纯粹?!面对也罢了,只要你石天明心里有我爱我,我 认了!我忍了!可你石天明爱我吗?连这么重要的一个约会你都可以这样,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
罢!罢!不要想他的未来了!不要当什么淑女贤妇了。我叶含青本是一个自尊自爱的女人,何必为了一个并不在意你的男人丧失了根本。去你的吧!石天明!你滚蛋!我不要你了!
含青三下五除二收拾掉茶几上为石天明准备的水果点心。咕噜噜又往嗓子里倒了几口“长城”干白。爬上床,紧闭双眼。竭力关闭乱糟糟的大脑。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含青用被窝盖住头。
敲门声轻轻地但有节奏地响着。
含青一脚踢掉被子,翻身而起,冲到门前,重重地开门。一个黑影卷着一股剌骨的寒凉进了屋。含青又重重地摔上门。
“轻点儿”。石天明过来要抱她。
含青挣脱他。“啪”地打开那盏瓦数最大的灯。屋子透亮,如白昼一般。
“你看看,石天明,现在几点了?十二点半。我们约的几点?七点半!你迟到多久?五个小时!天下还有这样有情的情人吗?天下还有这样体贴的恋人吗?你习惯于迟到了,是不是?这几个月来,你几乎没有一次不迟到。是不是我人廉价,我的时间也廉价?是不是你不重视我,我的时间也不值钱了?既然这样,你来干什么?你当初找我干什么?你和我走到这一步干什么?”
说完含青大哭。
石天明愣在那儿了。半天才说:“含青,我驱车一二百里赶回来就听你这么数落我?”
“我数落你?哈!石天明,我说这么两句你就受不了了。我这每日每夜每分每秒的自责和幽怨谁来替我承受?你一个大男人承受不了一点点指责,我一个弱女子却要承担那本应由两个人挑起的畴型的感情重担,凭什么?就凭我是第三者?婚外恋?”
“我从来没这么想,也没这么看!我对你自始自至是很真诚的。”石天明显然也被激怒了,他双眉紧锁,铁青着脸说。
“你对谁不真诚?你对夏晓蝉不真诚?你对红衣小姐不真诚?你对谁不比对我真诚?你会让夏晓蝉等四、五个小时吗?你和红衣小姐约会会想迟到就迟到吗?”
“叶含青,我不允许你拿我过去的私生活说事。你知道吗?你伤害了我?”石天明双眼喷火了。
含青听此言哈哈笑了。“刺疼你了是不是?我伤害了你?我早已被你伤得鲜血淋淋了你知道不知道?夏晓蝉她们有你抚慰,谁来抚慰我?我叶含青怎么这么好命。何晓光、严寒冰,现在又是石天明。谁不说爱我疼我,可他妈谁真从骨子里疼我?”
说着她抓起“长城白”,一仰脖子猛倒几口,呛得直咳嗽。
石天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躯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孤立。他的双眸露出一种令含青陌生的绝决。
“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哎,你要不要也喝一口酒?”含青嘿嘿笑着过来,有些东倒西歪的样子。
石天明有些厌恶地瞥了含青一眼。
含青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流眼泪。“石天明,我看见你眼中的厌恶了。叶含青没有你的夏晓蝉美好是吗?但她比夏晓蝉爱你!可这是你最不需要的。你需要的是静止的偶像。可我不是。我叶含青会哭会闹会骂人会拉屎放屁。不美,是吗?这却是我。受不了是吗?那你就滚吧?” 说着把门大大地打开。
石天明伫立在原地足足五分钟,然后说:“含青,我走了。我想明天你会为你今天的话后悔的。”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你真滚啊!”含青冲石天明的背影又哭又笑地喊。背影没回头。
含青重重地关上门。不再笑了。眼泪“刷刷’地往下流着。她踉踉跄跄地向沙发走去,喃喃地说:“他真走了……他真……走了……我知道了,他不爱我……他不爱我……”
说着抓起酒瓶,一仰脖子,咕嘟几大口。然后把酒瓶重重地一扔,头重脚轻地爬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身体,大哭起来……哭着哭着感觉有人重重地推她,她一看,是石天明。他铁青着脸,左手抓着一把匕首,右手拿着一条红绸带。他把红绸带在空中一舞,只见红光在含青眼前一闪。接着她听见石天明冷冷地说:“叶含青,本来我已经准备用这根红绸带把你娶过来,现在你不要,我要割断它,从此我们恩断义绝。”含青大哭着喊:“天明,我要,你别割。”边扑过去抢,但已经来不及了,石天明割断了红绸带也割断了自己的手腕。只见血光扑面,瞬间把含青包裹 得窒息。她挣扎几下发出尖叫……
她大汗淋淋地坐起身。“钉铃铃……”怎么是电话铃声?原来刚才是一个恶梦。她抓起电话。竟然是石天明。她想起刚才的梦,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声音凄然地说:“天明,别离开我……我害怕。”
“小叶子,我没离开你。我一直在你家门口。我坐在车里已经等了你快两个小时了。我估计你酒醒了,才给你挂电话。”
“石头哥哥,你不是走了吗?”
“是的,我开车围着你家院子绕了十几圈,又回来了。我不放心你。小叶子,快给我开门吧。”
含青跌跌撞撞地去开了门,一头扑进石天明的怀里,紧紧地接住石天明送过来的吻。她一边吻着一边流着眼泪。泪水把石天明的脸浸湿了。但他没理会。他紧紧地抱着含青,吻着含青。然后他拦腰抱起含青,把她放在床上,为她脱去衣服,也脱去自己的衣服,然后他温柔地进入含青的身体。徐徐的徐徐的……含青眼前浮现一个湛蓝湛蓝的湖,湖上躺上一个摇篮。微风徐徐,摇篮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摇荡荡。渐渐进入了港湾……
夜,好静。
两颗心,跳得好激荡。
“小叶子,还生气吗?”
含青不说话,把身体伏入石天明温暖的胸膛。
“你刚才弄得我一脸鼻涕,羞羞羞。”石天明轻轻刮着含青的脸皮。
“你瞎说,那是眼泪,不是鼻涕。”
“噢,是眼泪啊。怎么滑腻腻的。哎,管它什么呢,反正是小叶子分泌出来的液体,这是爱的甘露。”
“你讨厌!”含青羞红了脸。
“小叶子,以后不要冲我这么发火了好吗?我真的发自内心的恐惧。我只想我们安安静静地相处,宁宁静静地相爱,不要发生争执。我太疲惫了。我的前方战火熊熊的,我天天连命都不要了去厮杀。如果你在后方再给我燃一把火,我会死的,小叶子。”
“你的后方不是我,是焦守英。”含青幽幽地说。
“焦守英也罢,你也罢,都不要闹。”石天明显然又想回避。
“闹和不闹结果有什么不一样?”含青赌气说。
“不闹也许一切水到渠成。闹一定是没有好结果的。”石天明一语双关。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含青泄气地说。挣脱石天明的怀抱,翻身向里。
石天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伸出胳膊,把含青重新揽入怀里,说:
“小叶子,不要和我赌气了。理解我一点儿。这几个月,我是有些顾不上你,但是我在意你。所以我也尽一切可能抽空来看你。但我实在是力不从心。我的工作生活乱七八糟,理也理不出头绪。所以我也没法和你说太多的东西,可能这使我们产生了些误会。”
“那你现在说吧。我会认真去理解的。你什么头绪理不清?”含青平静地问。
“唉,说实在的,我到今天也说不清。只是感觉身边有一张无形的网,无时不在想罩住我。但我又搞不清这张网从哪冒出来的。所以经常感到烦躁和愤怒。”
含青一听石天明话里蕴含着深刻的含义,就坐起身,把被子拉到胸前,关心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天明?”
“很乱。很多。我也想不清。那个严寒冰,我只见过三次面,他对我客客气气,谦和有礼。但我总感觉,这彬彬有礼的后面,隐含着一种杀机。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对你怎么啦?”含青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无。
“记得我说过的那个夏晓蝉吗?这两个月,他频频出击。一开始,夏晓蝉还真被他的风度才华感染,和他出去吃过几次饭。但渐渐地,夏晓蝉感觉不对。他说话说不了几句就会提到我。开始几次,还很含蓄,明褒暗贬的。最近她像控制不住了似地,开始恶毒攻击。把你也搬出来了。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盯上了你,然后就和你勾搭上了。又说我和别的女人也瞎干。夏晓蝉觉得味儿越来越不对。正色地说:‘我了解石天明,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如果他真找了一个他喜欢的女子,我为他而高兴!’然后不再去赴严寒冰的约会。她把实情全盘告诉了他的丈夫。前不久严寒冰又打电话到她家,她丈夫不客气地把他一顿臭骂。说再来搔扰要告他去。严寒冰连说误会误会急忙挂了电话。没再搔扰夏晓蝉。”
含青奇怪地问:“严寒冰未免有些奇怪。我并不认识夏晓蝉,他跟她提我干什么?而且已经很长时间,至少也有两个月了,他没再跟我联系过。我以为他已经决定彻底遗忘我了呢。”
“哪里,小叶子,这一两个月,他已经让你的名字响遍了我周围的朋友。”石天明拍拍含青的肩,问:“小叶子,你还记得那个尚丹萍吗?严寒冰那次卡拉OK以后狂追尚丹萍。把她搞得神魂颠倒的。又不敢告他老公实情,却又时不时找事和他老公闹。说袁明平不会挣钱,瞧人家严寒冰如何如何,把袁明气得够呛。尚丹萍倒是什么事都不瞒我。她最近神兮兮地说‘听说你和那个叫叶含青的才女好上了。严寒冰跟我提起过好多次。说他好心把叶小姐介绍给你,你却横刀夺爱。哎,天明,你是不是把人家的女朋友给抢了?’我说:‘我和叶小姐是好朋友。希望你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想得这么肮脏!’她又神兮兮地说:‘天明,严寒冰说这叶小姐是个厉害角色,天明找了她可有好日子过喽。’”
“奇怪,我和尚丹萍并不熟,他跟她说我干吗?”含青真有些不解了。
“含青,你还记得那个红衣小姐吗?”
“记得。”含青心想,谁不记得那晚上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只不过含青从没有过问罢了。
“她是我十多年的好朋友,叫景晨……”
“是情人吧!”含青斜了他一眼。
“也可以这么说吧!”石天明点起一支烟,猛抽了两口继续说:“余天认识她不久就和她好上了。但都瞒着我。我是那天卡拉OK上才突然意识到的。当然他追她,我心里的确不舒服。我想你会理解。一个是我的挚友,一个是我过去情人,都是有感情的。这种关系,让我感到很尴尬。但大家既然是朋友,依我的性格,是会成全他们的。令我伤心的是他们合伙骗我。有两次活动,我请他俩去,一个说晚上有事,一个说要照顾孩子。可老天爷偏偏两次都让我撞上了他们。一次是在马路车行中碰到景晨搂着余天的腰向郊外开;另一次在饭馆看见他们高兴地聊天。你们不想去,可以拒绝,干吗要骗我?为什么不信任我?可笑的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明了他们的关系了,他们还一起给我做戏。一会儿余天来个电话,问‘景晨最近怎么样了?天明,哪天约出来玩玩?’一会儿景晨说:‘天明,余天怎么样,哪天聚聚?’我跟吞了个苍蝇一样恶心。可还不得不周旋。上周,景晨来看我,酸溜溜地问‘那个叶含青是干什么的?听说很会勾搭男人?天明,你小心点。’我当时就愤怒了。但强忍着。说了一句‘我和叶小姐是好朋友,希望你们不要瞎评论。’昨天可好,她带了一个漂亮小姐来,说是给我介绍女朋友。既然知道我和叶含青好,为什么又这么做?不明白。”
“我连景晨小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她也来关心我?真是奇怪。”含青冷笑一声说。
“还有柳卉婷,有一天神兮兮地说:‘天明,我可知道你的秘密了,快招吧!’然后和我很是别扭了几天。我和她是商业伙伴,不能因为这些事影响生意。所以花了千言万语才让她把思绪转移了过去。累死我了。”
“很遗憾,柳卉婷长什么样,我同样没看太清楚,只觉得她很鲜亮很娇娆很张狂。”含青发现自己开始烦躁起来。
“就连崔云天也被扯了进来。尚丹萍说,严寒冰告诉她,崔去天是叶含青的情人。”
含青愤怒了:“怎么回事?我招谁惹谁了?你周围那帮男男女女的,我跟谁都不认识,为什么总拿我说事?还编出这么多污言秽语干什么?”
“这也是我愤怒的地方。最近,我正式警告这几个人,离严寒冰远一点。这个人心术不正,心态险恶。我也准备这几天抽空和余天谈一谈。但是,含青,我却搞不明白,他们想干什么?"
“我也不明白。”含青烦躁地说。
“今天上午才奇怪呢。柳卉婷丈夫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我在柳卉婷的汉显寻呼机上留了一个言‘石先生说,很想念你,晚上我在办公室等你。’她丈夫要我解释,可我根本不可能给她留这种话,这个女人我躲之不及。那这个留言是谁干的呢?”
含青听得头都胀了。她说:“天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一种直觉,这里面有阴谋。”
“也许他们是冲我来的。”石天明脸色肃然地说。
“那又何必扯我?我并不认识这些人。而且严寒冰现在根本不和我联系了?"
“我不知道。没搞明白。”石天明皱着眉说。
“天明,让我想想。也许会理出头绪的。先睡吧。明天你还要忙一天呢。”
“是啊!该睡了。明天还得对付柳卉婷。”
“对了。那二百万推广费怎么样了?”
“她提了条件,把她个人和华兴公司的关于X—1号的分成比例改变。她要占百分之五十,我们占百分之五十。如果我同意的话,她同意拿出一百六十万,剩下四十万用那些礼品抵。这个女人太黑了。我们辛辛苦苦,承担了经济风险,每一单投入近千万,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她一分钱不出,却想对半分。”
“那你同意了?”
“我自然不同意。她说不然就修改合同。把每一单百分之十五的推广费为百分之八,砍去一半,我自然也不同意。”
“那怎么办?”
“最近还在争论。刚有了点结果。她个人提成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八。广告推广费这次支付一百五十万,加那些礼品。下一单的推广费让林伟文下个月来一趟京都,重新商议。我自信能说服他。”
“今晚你和她打架去了?”
“柳卉婷六点钟突然跑到我这儿来,逼着我和她开车去天津见林伟文,说他明天回港。走前要商议第二批进口的事。我只有赶过去。谈完事已经十一点了。柳卉婷让我住在天津,我没同意,连夜赶回来了。”
“推广费的事谈清楚了吗?”
“哪有时间。他计划这批货到岸前专门来一趟协调这事。我们昨天刚刚开出了信用证。”
“唉,真不容易。”含青叹了口气。
“是不容易,小叶子。我都快活不成了。”石天明心力交猝地说。
“那你还干它干吗?”
“生存嘛!”
“不干就不能生存了?”含青赌气说:“天明,你辞了吧。我养活你。”
“一个月给我一万元”。石天明调侃道。
“干吗要这么多?”
“养人还得养车呢。没一万养得活吗?”他嘻皮笑脸的。
“美得你哟。给你个稀饭馒头咸菜就不错了,还养车?”
“这不,不行了吧。我还得这么去忙去生存。”说完拍拍含青的背,头一歪,打起了呼噜。
含青努力闭上眼,但怎么也睡不着。她轻轻翻个身,惊动了石天明。他下意识地搂紧含青,嘴里嘟噜了一句:
“生日快乐!”
浮沉商海 21
好像是憋着要下一场大雪,天阴冷阴冷的。窗外偶尔看见一个行人,也都用大衣围巾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撑死了再多露两个出气的鼻孔。
但办公室里的石天明却躁热得脱掉了羊毛绒背心,只剩下一件领口敞得大大的衬衣。
方明进屋看见石天明这样,以为暖气烧得太热了。走过去一摸暖气片,温温的。屋里的温度顶多十来度。呼出的气都是白呼呼的,石天明怎么会热成这样。
“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没事。”石天明夹着烟,在屋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只是心里躁得很。”
“大黄那儿有消息了吗?”
“托人查了两三天了,说是今天一定给消息。”石天明皱着眉说:“我看凶多吉少。”
“柳卉婷怎么说?”
“她还能怎么说。第一次问她好像戳了她的马蜂窝似的,一口一个我不信任她推荐的朋友就是不信任她。后来一个月过去了,我看她自己也发虚了,除了撒刁耍赖,也不敢多说什么了。前几天,我催她紧了,她干脆躲到外地去了,昨天才露面。我也是在她躲得没影的那几天才咬牙决定去查的。唉,管它查出什么结果,总得去面对。”
正说着,门“砰”地被大黄撞开了。他来不及脱掉羽绒衣,手套,就嚷嚷起来:“他妈的,柳卉婷这娘们果然没干好事。”
“怎么啦?”石天明、方明四目炯炯地盯着她。
“我们给他们的一百万税款,他们只向海关交了三十万。提货的时候他们涂改了报关单上的药品数量和价格,就这么把货提出来的。”
“那七十万呢?”方明问。
“还用说,私分了。”石天明的语气显得出乎意料的平静。但深知他性格的大黄和方明知道,这正是一场暴风雨的前骤。石天明表现得越平静,说明他内心越是翻江倒海。
“柳卉婷真敢怎么干?”方明感到难以置信:“这可是一笔巨款,抓起来可以掉脑袋的。”
“她什么事不敢干?”大黄气呼呼地说:“那笔广告推广费,要不是天明真急了,她还敢吞一百万。最后天明做了极大让步,她也还吞了几十万。”
“可这笔钱不一样啊。这是国税啊!查得出来的。”方明说。
“不一定,如果他们能把一百万的完税单开出来,这就是一笔糊涂帐了。”大黄说。
“可为什么没开出完税单呢?”方明问:“这柳卉婷不傻呀。吞了这笔钱,不应该开不出完税单呀?”
“谁敢给她开?谁开是要负责任的。虽说钱想要吧,这风险是不会有人想承担的。”
“柳卉婷不是一直保证他们一定开得出完税单的吗?”
“我看她自己也失控了。”大黄说:“按理货到后,完税单应该马上到。看一两星期不到,我就觉得蹊跷。问柳卉婷,柳卉婷让我找孙晓军。就是她推荐的那个帮我们报关的华原进出口贸易公司业务经理。一问他,他说去查一查,这一查就是一个来月。每次问他,都吱吱唔唔的。后来干脆出了长差,二十多天找不着他。天明也是没办法了,才去海关查的。”
“现在怎么办?天明?”方明望着一直紧锁着眉沉默着在屋子里踱步的石天明。
大黄也把目光投向了他。
“你们先出去,我要好好想想。”
方明和大黄对望了一下,两人轻轻地带上了门。
石天明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撞击得这么猛击,仿佛顷刻间就会冲出胸膛。他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烟灰在地毯上落了一地。他的呼吸变得那么急促,像一台大马力的风箱。他的双眼喷火,好似两座熊熊燃烧的烈焰……
他突然变成了一匹野马,在电闪雷鸣中,向一望无际的荒野狂奔。
他骑在风驰电掣的摩托上,树林稻田在他的身后排山倒海。
他坐上了吉普车,用一百八十的速度飞一般地穿行在山间,把一座座群山踩在了脚下。
他赤身裸体飞跑在雨中的森林,倾盆大雨把他的五脏六肺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被铺天盖地的沙暴击倒。他狂吼一声,变成一只鹏程大鸟,飞出肆虐的沙暴,直冲蓝天。然后奋不顾身投入皑皑雪山的怀抱……
石天明安静下来了。
站在这幅巨大的冰雪摄影面前,凝视着雪山下这么渺小却这么顽强的生命,他安静下来了。
再大的困难,还能抵得上生命与生命的较量?
再大的残酷,还能抵得上生命对生命的扼杀?
他迈着稳健的步迈,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拿起电话:
“大黄,起草文件,正式向海关举报中国华源进出口贸易公司涉嫌走私七十万药品。”
“天明,能这样做吗?这批货已经基本到分到分销商手里了,我们会不会牵涉进去?”
“要不马上举报,肯定会牵涉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明白了。”
石天明又拨另一个电话。
“柳卉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不要多解释什么了,如果你不想做班房的话。”
柳卉婷半小时后卷着一阵风进来了。刚想咋呼几句,一见石天明凝重的神色,竟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坐在了沙发上。
“柳卉婷,事到如今,你不能再瞒我了。孙晓军只向海关报了三十万税,我们已经查出来了。而且已经向海关正式举报了。”石天明尽可能平静地说。
柳卉婷一听“腾”的跳了起来,尖叫道:“天呀!天明,你疯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石天明依然平静地坐在柳卉婷对面,一字一顿地说。
柳卉婷并不怕石天明暴躁,却发自内心地害怕他的平静。这种平静的后面是一种她不敢去正视的力量,也是她发自内心崇拜的力量。
因此,她嗫嚅了几句连她自己也没听清的话,便垂头丧气地沉默了。
“柳卉婷, 发生的已经不可挽回。如果我不举报,华兴公司连同你都会完蛋。但现在,一切还能挽回。我们之间有天大的分歧,也还是合作伙伴,X—1号也还得往下做。所以除了一致对外没有其他方法。你明不明白?”
柳卉婷低着头不说话。
“告诉我,你挣了多少?”
“二十万。”她低声说。但马上又抬起头,提高了嗓子:“但我还没拿到钱。他们还没给我。”
“多少人参与?”
“三家公司四个人。”
“怎么会是三家公司?”石天明吃惊地问。他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
“孙晓军说华源公司名声太大, 开完税单会被查出来。就把活让给他一个哥们做,答应分成。他那哥们也怕承担风险,又找了他的哥们的公司。打了包票,说没问题的。但不料钱都分了以后,他又说帮他忙的哥们不行了,开不出完税单来。”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干?”
“人家不知道嘛!孙晓军是我大学同学,还追过我,以前也合作过一些小生意,都没出过问题。我一向信任他。他的本事通天,我压根儿没想到过他会去找别人做。天明,我也着急。但没办法。第一次你问我我还不信,后来见情况不对,我跑去他家撕扯着他逼问,几次三番他才透了实情,哭丧着脸说,他也没想到,他也没办法。我让他把钱追回来,他说他追过了,钱都分了,追不回来。反正大家都有份,有罪大家抵,吃个哑吧亏得了。”柳卉婷带着哭腔说。
“柳卉婷,想不到你的智商和幼儿园小班一样低。你现在问问你自己,这哑巴亏吃了就结了吗?这批药销售了就要去交税。你们这儿不给我开完税单,还得让我再交七十万的税不说,一条走私罪几倍的罚款就可能把华兴公司罚完蛋了。柳卉婷呀柳卉婷,你要挣钱你挣去,挣黑钱只要你能挣来也是你的道行。可你怎么顾头不顾腚。分钱的时候兴高彩烈,怎么不想想屁股擦不净要做班房的日子?”
“天明,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把事情搞成这样。孙晓军说以前他们干过几次,没出过问题。”柳卉婷的哭腔更浓了。
“别提你那孙晓军了。那人我一见他就知道他不是善主。我劝过你多少次,不要请他做代理。我们上一家公司不是合作的好好的吗?我知道你是嫌人家没给你好处。孙晓军倒是给你好处了,但代价是什么?你是首席代表,很多时候我拗不过你,也不想恶化矛盾。所以我依了 你,总认为这种性命交关的事,你是会弄得明白的。就像你说的,挣钱也是要名目的。就像那推广费,你不是也要搞一些破烂礼品来以次冲好吗?这次怎么啦,遮羞布都不要了?”
“这次怪我没盯住。”柳卉婷懊丧地说。
“盯住了怎么样?即便骗来了完税单,税务就查不出来?一百万税款你们交了三十万,那七十万是空帐。税务不查便罢,一查哪有查不出来的?”
“可孙晓军他们做成过的。”柳卉婷强辩道。
“那是侥幸,知道吗?中国政策不完善。偷税漏税很多。是有很多人因此发财,但又有多少人被查出后倾家荡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生意要做的长久,一要守法,二要信誉……”
石天明滔滔不绝地说着,柳卉婷听着听着走了神,心想林伟文带进来的三十万美金的货会不会也出事?这笔货到后,她找了两个外地经销商,卖了二十万美金。十天前,她和严寒冰已经各分到六万美金,给林伟文留了八万。这小小的一笔就是四十多万人民币。真他妈的过瘾。这么挣下去一年下来,我什么没有?而且神不知鬼不觉的。石天明至今没提起,显然这个办法稳妥之至。这叫什么来着?严寒冰说“借刀杀人”一计里的“借力”,借石天明的力量,挣我的钱,真他妈棒。还有十万美金的药,据严寒冰讲大部分也按她提供的名单顺利买给了医院。好像为这项目,严寒冰还专门高薪聘了一个学医的,通过关系弄了一家医药公司,极堂而皇之地做起药品生意来。严寒冰这小子,还真有经营头脑,一点就通。当初怎么不认识他。否则总代理给他做,和自己一定珠联璧和。不过这家伙怎么像太监似的。长了一个还算英武的男人的皮囊,却没见他对女人有欲望。虽然嘴上热情似火,但合作两个多月了,没见他摸过我一次。是我魅力不够?狗屁,一定是他不行。哪像那石天明,生龙活虎的。发起脾气来天崩地裂似的,虽然可怕,但是痛快。真想和他做一次。真想……
柳卉婷想着觉得口干舌躁起来。这时见石天明停在了她面前,神色复杂地低头望着他,似乎在等她对他一番话的反应。
望着眼前这个结实的肉体,柳卉婷浑身躁热。她突然双臂抱住了石天明的腰,把头贴了过去,正好贴在石天明的小腹。把石天明吓了一跳,想挣脱但柳卉婷执拗地不肯松手,她竟然用脸去轻轻抚摸着石天明的小腹,并慢慢地向下摩去。石天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这种本能的反应,更刺激得柳卉婷大脑皮层全方位兴奋起来。她伸出唇,刚想向他敏感的区域吻去,石天明突然说:“有人来了。”柳卉婷一惊,赶紧放手。石天明向门口走去,打开门,出去了几分钟,又回来了。见柳卉婷已调整好呼吸,正襟危坐着。
“是谁?”
“大黄。海关已收到举报信了。马上开始查。”
柳卉婷的心又揪紧了。情欲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紧张地问:“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没拿钱吗?这救了你。你现在必须和我合作,提供情况。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石天明痛心地说:“小卉,这是最后一次,不能再出事了,好吗?”
“好吧。”柳卉婷见石天明又痛恨又关心的目光,心里不知为何升出一种酸甜苦辣涩五味混合在一起的感觉。她站起身,用一双真情的眼睛望着石天明,说:“天明,其实你不懂我的心。”说完头一低,匆匆地离去了。
柳卉婷刚走,大黄进来了,递给石天明一张纸。
“天明,举报信写好了,你过目一下,可以的话我一会儿就送去。”
“你要早送来十分钟就好了。”石天明苦笑说。
“为什么?”
“救急呀!”石天明无奈地笑着说:“不过,没事了,你已经救了我了。”
大黄莫明其妙地望着石天明,不解其意。
石天明也没解释,抓起电话。
大黄退了出去。
石天明脸上的皱纹舒展了,笑咪咪地说:
“小叶子,今天怎么样?麦克又找事了?别烦别烦。他是老板嘛,能忍还是忍。人活这一辈子,忍辱负重的事太多了。没有办法。我是栓在战车上了。你好办。哪天忍不了了,走人就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也知道他不过是想从你身上多找点男人的感觉,你就让他找找嘛。不愿意?哈哈哈,不愿意就不让他找。让他生气去。可你别生气,一气气丑了,我可不要你了。噢噢,要,要。丑了也要,丑成猪八戒我也要好不好?不当不当,咱们不当猪八戒,咱们当孙二娘吧。什么?孙二娘是母夜叉呀。你不是母夜叉?那你还老时不时和我生气。哈哈哈。好了,不说了。抽空给你问个安。还得忙我这些臭事。不行,不能来看你了。明天吧。不干?好,好,我争取。晚点也行?行,行。今晚你准备好,小心累得爬不起来。”
石天明放下电话,心情觉得松快了许多。这小东西,他心里这么“骂着”含青,眼睛盯在一份关于X—1号销售情况的报告上。
突然,电话铃响了。
他抓起电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什么事儿?说。晚上,不行。回不了家。为什么?工作做不完。什么工作?我跟你讲得清吗?”石天明嗓门高了起来:“我回家?我回家你哪天让我安生过?焦守英,我真的劝你,我们这种日子还过它干什么?你既然这么恨我,干吗还缠着我。你很清楚,我们这些年只是为了孩子在维持。可维持你心里并不平衡,借一切机会和我闹。什么?只要我爱你,你就不闹。我爱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和小白脸跑了吗?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有什么资格说爱字?我不可能再爱你。我们这个婚姻分裂也只是迟早的事。我到是劝你顺其自然。大家合不来, 不如做个朋友。你也知道我是负责任的男人。负责任为什么不爱你?莫明其妙。我跟你扯不过,不说了!不行?你是不是又要闹?你要来我公司?行,你来吧,我马上就走。”
说完,石天明“啪”地挂了电话。一股火“忽”地又往上窜。他努力集中精力,把目光投向那份销售报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八点多了。索性不干了。
他开着车,向含青家方向驶去,眼前浮现出含青惊喜的面容……
浮沉商海 22
走私一事终于结了案。
原来是华原公司孙晓军和另两家公司伙同京城海关一内线做的案。内线是孙晓军的哥们,并不知道真正的详情。孙晓军只说一批货里有一些违禁物,价值不大,万把块钱吧,想借哥们当班的当儿去提货,事后有酬谢。那哥们以前帮过孙晓军几次忙,每次事后都给他不薄的好处,最多一次给了他五万元,而且没有出过事,所以这次他一口应允。当孙晓军递过经过涂改的报关单时,他也只粗粗一看,按报关单的价格,估算了一下药品的价值,好像也出入不大,就让他们把货提走了。他万万没想到,孙晓军应报税一百万的药品,他只报了三十万。他也万万想不到平时“吃黑”吃得无懈可击的孙晓军,这回竟然也被他的合伙人坑了。于是,这个数目还算不上巨大的走私案却造成了极为惨痛的后果。华原公司和孙晓军那两家哥们的公司每家被罚二百万。华原公司财大气粗,这笔罚款无损筋骨,但孙晓军被调离了原职。那两家结局却很惨。一家把汽车电脑桌椅板凳都抵押出去了还差几十万,当即宣布破产。另一家东借西凑虽然交上了这笔罚款,但公司已经气息奄奄。石天明的华兴公司因为发现问题,主动举办并协助海关调查,虽牵涉此案,但将功抵过,不再追究。但须向税务补交七十万元税款。此案了结后,律师事务所出具了律师函。至于孙晓军海关的哥们也是活该倒霉,从此调离海关一线,到一个下属部门搞内勤服务去了。
商场的惨烈,于此可见一斑。真是触目惊心。
对华兴公司来说,事情的结局虽然还算不错,无非是陪了七十万元,没造成重大恶果。但石天明的心情并不轻松。眼睁睁地见到两家好好的公司,一瞬间消失或几近消失,想想华兴公司险些也落此下场,真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使他心情更为沉重的是X-1号销售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非常蹊跷的问题。有两个经销商第一单踊跃购药,这第二单却不肯买药。几经石天明催促,才勉勉强强一个人出了四十万人民币,另一个出了五十万。根据石天明他们的市场预测,这点药品在这两个分销商负责的几个省区不到一个月就会卖完。但据石天明派出的业务员到这几个省区的一些医院微服私访,X-1号药品这几个月来根本没有断过档。这里面的事就耐人寻味了。难道他们有其他货源?
另一方面来自袁明平的消息。华兴公司任总代理以后,就把原先负责的那几个省的分销商工作转到了大明公司。以这家公司的名义销售。但因袁明平那儿销售力量不够,华兴公司派了两个人过去。还是因方明这边负责。这部分利益由大明和华兴两家根据销售业绩分成。从第一单进口至今不到半年的时间,已开发出一大片新市场。销售工作也逐渐进入有秩序有规律的正常运转阶段。
但第二单药品进口后,蹊跷的事儿也发生了。方明他们是按市场需要量定期给医院送去药品的。第一单的销售表明,每一个市场的需要量基本衡定并逐月呈上升趋势,而且是按固定周期运行的。第二单销售的第一周期也没问题。但第二周期该送药给客户的时候,方明他们惊异的发现,有四五家医院同时表明药没有卖完,暂时不要了。过一段时间去问,还说没卖完。这就奇怪了。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需要吃抗生素X-1号的病人突然骤减;第二种是,这几家客户有源源不断的供货。再联系两家经销商的反常情况,石天明的感觉出问题了。和方明商量策划了一番,决定组织调查。因为X-1号是专门为几种症状的病人设计的抗生素。所以,调查是不难进行的。
他们首先派出业务员去医院,通过关系调出有关病人的病历,了解病人近月内的求诊情况。
有些业务员专门坐在内科求诊室,一坐十天半月,计算每天病人的数量。
这里面方明一个心血来潮的举动为调查立了大功。在给一家医院发货的时候,他不知那根神经被拨动了,把这个医院的货都做上了记号。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兴许什么时候有用。没想到,这为调查起了决定性作用。方明专门派出一个业务员去那家医院的药房门口,断断续续站了一个月,看患者领的X-1号药瓶上有没有记号。结果发明,一开始有的药有记号,有的药没记号,后来是所有的药都没有记号。因此结论也就不言而喻了。
其他医院的调查情况也反馈回来了,服X-1号的患者并没有减少,相反由于该药疗效好,开这种药的处方越来越多。因此,X-1号需求量逐月上升的幅度应该是越来越大。
那为什么这几家医院的药总买不完?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给他们供药,而且价格一定低于X-1号的定价。有人正在有预谋有计划地抢他们的市场。
但石天明是X-1号的全国总代理,根据合同,他是分销商们唯一的供货渠道。那么市场上这些多余的药品从何而来?
只能有一个途径,柳卉婷那儿。她是外方代表,是可以和外商联系的桥梁。除了石天明,只有她能从林伟文的香港公司获得药。
难道他们卖得是林伟文小批量带进来的临床用药?这不合法,但石天明知道他们以前干过。临床实验的用药也不会对市场形成这么大的冲击力。
那只有一个答案,这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的夹带走私。根据石天明的调查情况看,包括那两个经销商销出的药在内,所有的药品批号都是经过商检的。如果是一次即兴走私,那根本不可能获得商检报告。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预测到药品的合法性问题了,所以事先做了准备。
这件事不仅柳卉婷连林伟文也逃不脱干系。
但林伟文是一个药学博士,文质彬彬的。在一年左右的合作中,好像很守规矩,不像会干这种勾当的人。难道是柳卉婷瞒着他干的?不可能。柳卉婷要得到药品,必须通过林伟文的渠道。美国的所有X-1号药品都是通过香港进入大陆的。也就是说林伟文是参与了此事,至少是默许此事的。
这批货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难道是第二批货到岸后,林伟文来谈推广费的那一次?那次谈判林伟文完全是敷衍了事。他只在京都逗留了一天,匆匆回港,说下次再详谈。但近两个月过去了,他连个鬼影也见不着。
这两个月,海关走私一案,以及广告费一事的迟迟未决,使石天明不得不暂时停止了第三期X-1号的进口。他警告柳卉婷,如果双方达不成一个新的协议,石天明将拒绝进货。希望柳卉婷尽快安排林伟文京都之行。
柳卉婷一方面催促石天明赶快融资;另一方面也信誓旦旦林伟文很快会来京。但事实上,林伟文至今还是避而不见。石天明很烦躁,却无奈。事情要处理,生意也要做。不能任由柳卉婷随心所欲,但也不能因为她的犯混使好好的项目功亏一篑。因此石天明在第三期进口推迟了两个月以后,最近又开始了融资工作。
却不料,各种迹像表明林伟文也可能参与了扰乱X-1号大陆市场的夹带走私。这着实让石天明不知何去何从了。
显然,对他是不能像对柳卉婷那样的。他比柳卉婷城府深得多。表面上,柳卉婷是全权代表,但石天明知道,每一件事,没有他点头,她是不敢干的。不管他们俩之间实际上是什么关系,表面上柳卉婷是非常尊重他的。有他在的场面上,柳卉婷乖得像一只有教养的猫。
因此,对付林伟文,石天明真觉得很难下手。不是真理不在他的手里。根据现在的调查证据,绝对可以驳得林伟文哑口无言。但驳完以后呢?生意还做不做了?既然要做那是不能撕破脸的。但这事要听之任之,那他们会有恃无恐,后果更麻烦。他们抢了石天明的市场不说,还在毁X-1号的信誉。更重要的是破坏了X-1号的市场价格体系。一个产品,在全国的市场价格应该是统一衡定的,这样你这个产品才有信誉,才能渐渐打开知名度。相反一个产品,这个省一个价格,那个省一个价格。甚至同一个地区有不同的价格,这会扰乱视听。辛辛苦苦打开的市场,很快会被毁为一旦。表面上看是挣了些黑钱,但长期下去,市场毁了,大家都会丢掉饭碗。而这里面,损失最大的就是石天明。因为是他在承担投资风险。X-1号市场是他投资开发的。柳卉婷他们之所以这么随心所欲,就是因为他们没有一分钱投入,因此根本不去体会提着脑袋做生意的感觉。他们眼里只有钱,只要能挣到钱,他们简直不顾一切。可这两单做下来,他们也挣了不少了。听说林伟文第一单后就开了最新型的“宝马”车。而柳卉婷两单下来连挣带黑也捞了一百来万。可她反而心理更不平衡了。说没想到这钱这么好挣。可这钱真好挣吗?一千多万的风险,弟兄们的血汗,她想过吗?柳卉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如今见了、不仅不满足,反而刺激了她原来压抑着的金钱欲望,她简直疯了一样。平时石天明苦口婆心点不醒她。海关走私孙晓军的下场两家公司的破产也点不醒她。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好好的X-1号项目彻底毁了,她才会清醒?!
不行!要阻止她。必须阻止她的疯狂。她不能不把我们的身家性命当回事,不能把我们拼老命开拓的市场毁为一旦。
石天明仔细想了几天,决定进行第一次超越柳卉婷权力范围的“越规”行为。他给林伟文发了一份长达四页的传真,原原本本地介绍了海关走私一事,并附上律师函。
这件事,柳卉婷求过石天明千万不要让林伟文知道。答应以后不再干违法的事了。显然,这件事她是背着老板做的,挣得是连她香港情人都要欺骗的黑钱。但石天明帮她瞒了这件事,她却没有信守诺言。所以,石天明准备不客气了。
石天明发传真的另一个目的是敲山震虎。如果林伟文真参与夹带走私的话,他应该从中看出恶果而有所收敛。如果他没有参与,是他手下人干的话,这件事的严重性足以让他去严查,同样能起到对柳卉婷的制约作用。
传真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石天明的桌上的电话铃就响了。
这是石天明接手X-1号项目后,和林伟文的第一次通话。
电话里,林伟文的声音是客气的,但也是严肃的。这在某种程度上,给了石天明一种安慰。至少林伟文对此事是重视的。
“对不起,石总,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很吃惊。这件事我会调查。希望不会影响我们以后的合作。但因事关重大,我也希望此事到我这里为止,不要再让更多的人知道。我可以保证,这类事不会再发生。推广费的事,这段时间由我公务太忙,一直没抽出空。过几天我安排一下,飞来一次。我们到时候再详细谈。”
挂电话前,石天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林先生,X-1号是个好项目。长久做下去前景是好得不可想像的。但中国有中国的法律和法规,中国市场也有中国市场的运行规律,违背了要出大漏子的。麻烦您转告柳小姐,我们合理合法地挣钱,虽然挣得慢一点,但却挣得踏实。如果总想急功尽利,虽然眼前利益很大,但迟早会出事。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好,好,我一定转告,一定转告。”林伟文的声音很急促,有种忙不迭的感觉。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石天明马上又拨柳卉婷的电话号码。刚拨通,想了想,又挂上了。
他要和这个女人算帐,但不是现在。
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她百分之百会抵赖不说,还会倒打一耙。
还是要把调查工作做细点。要她到时没有话讲。
而且,石天明的心里还有一个挥不去的疑团。凭柳卉婷的身份和办事方法,零敲碎打地挣点黑钱是有可能的。但像这样有系统有计划的操作,柳卉婷没有水平也没有时间去做。她的背后一定有人。
那么?谁是她后面的黑手呢?
正想着,余天来了。
他随一个剧组去边疆待了近两个月,变黑了。但精神很不错。石天明知道这是景晨的阳光雨露滋润的结果。石天明昨天才知道余天是带着景晨去拍片子的。他和余天相处几年,友谊甚浓,真如手足一般。连余天每次出差,只要石天明排得开时间,几乎都要去接送的。骑摩托车时候用摩托送,开车以后用车送。余天不止一次动情地说,天明就是他的爱人。无论去哪儿,他上飞机最后一眼见的是他,回京都第一眼见的也是他。但不知为什么,这次余天死活不让石天明去送,说飞机起飞太早,不好意思麻烦石天明,他“打的”去就是了。因此,石天明想,回来无论如何要去接他。尽管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不愉快。尽管余天和景晨其实欺骗了他。但石天明还是顾及和他们的这份友情。希望等余天回来后把事情谈开,以后大家坦诚相处就是。
因此,他从余天单位得知他抵京的航班后,专门开了这辆新买的“丰田”车,去机场接他。在机场出口的人流里,他一眼看见了余天。正想打招呼,突然看见了景晨。石天明愣住了。他没想到余天此行带了景晨,一时间犹豫是该上去打招呼呢?还是悄悄地离开。他还没做出决定呢,却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热情地向余天和景晨伸出了手去。一看,是严寒冰。石天明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三个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了,心里竟然有一种清冷的感觉。这种感觉此时此刻甚至面对着热情洋溢的余天,依然荡漾在心际挥之不去。
“天明,几个月不见,你鸟枪换炮了?是新的吗?”余天摸着房内新换的音响电视,羡慕地说。“今天你给我打电话好像用的是手机?”
石天明淡淡地笑道:“最近生意不错,公司买了十几台。”
“我看到楼下你那辆‘桑塔娜’边上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丰田’车,你是不是换车了?”
“是换了一辆。你眼睛挺尖的嘛。”
“天明,几个月不见,真是大不一样了。怎么样?什么时候也给咱们搞辆车开开,搞个手机用用?”余天拿起石天明桌上的手机,拨弄了半天。
石天明笑道:“这次我是想开新车来接你的,可是你老兄看来不需要我了。是不是有更好的车坐了?”
嘿嘿嘿,余天神情有此尴尬。昨天来接他的是严寒冰的“宝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需要石天明的“丰田”和手机。于是他有意把话岔开,问:
“哎,天明,景晨最近怎么样?两个月不见,怪想念的。晚上约过来一起吃个饭?”
听到这个一口一个兄弟的好朋友还在信口雌黄,石天明一时间感觉糟透了。难道一份男女欢爱就能使一份兄弟的友谊付于东流吗?难道一份知己的相知就这么经不起考验吗?自己对朋友这一片赤诚,难道就感动不了他们吗?为什么要欺骗呢?朋友之间一旦有了欺骗,还有什么信任可言?
石天明一瞬间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提起精神来,笑着说:
“余天,你还记得我们那年跑海南、深圳、珠海拍片子的事吗?”
“记得。”余天茫然地看着石天明,猜不透他为什么提这些老掉牙的往事。
“我最近常常回忆它。我是在海南椰子林里认识你的。我们同时在抢拍落日的余晖。选的角度都是一样的。然后你请我喝一杯啤酒。我们开始聊摄影,聊人生,最后聊女人。然后我们开始合作拍片子。那一年,我们无论拍照片,还是拍电视片,都是那么的成功。我很激情,你很诗意,我们无话不谈。真像一对知己兄弟。”
“是啊!”余天显出万分感慨。
“这几年,我的确是太忙了,很多东西顾不上了。但是有一点,在意我们的友谊,不希望上面蒙灰。”
“我在意。”余天连忙表白。
“有一句话,女人是衣服,兄弟是手足。余天,我要你记住这句话。兄弟情义是高于一切的。”
余天没有回答,也没看石天明,而是在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石天明什么意思?他在跟我暗示什么?是不是他知道了景晨的事?不可能。我不会说景晨也不会说。他一定是瞎猜的。我不能承认。一承认就显得我太不够意思了。于是他哈哈一笑说:
“天明你说的对。什么东西也不能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
“还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提醒你一下。”石天明一字一句缓慢地说:“我知道,这半年多来你和严寒冰关系很密切。我并不是反对你交朋友。但据我了解,这人不地道,心计太深,心态也不正常。”
石天明把严寒冰追夏晓蝉、尚丹萍以及在石天明朋友中散布谣言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
“还有很多事情我没弄清楚,因此今天只能跟你讲这么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事情远比这复杂得多。严寒冰是个品行不端、心底阴暗的人。我不希望你和他搅和在一起。别的我就不多说了。”
余天显出垂头丧气的样子,连声说:“没想到没想到,他为什么这样?”
但内心他却不以为然。说来说去严寒冰不就是追了他的心肝宝贝夏晓蝉惹恼了他吗?但话又说回来了,你不也把人家严寒冰的女朋友叶含青追走了吗?那叶含青,我第一次见她就不喜欢。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好像她眼睛后面有眼睛似的。我讨厌会透视别人的女人。所以我讨厌叶含青就像严寒冰讨厌石天明一样,是一种本能。严寒冰说的那些所谓坏话,虽然有过火的地方,也不是句句没有道理。这些话严寒冰也说给余天听过。他现在视余天为莫逆,和他无话不谈。答应明年一定把给余天买房的事敲定。所以严寒冰在余天眼里是个很够意思的朋友。至于石天明和严寒冰之间相互不喜欢,那也是很正常的事。这两人本来就是思想、想法、行为完全不一样的两类人。但这两人余天都需要。论情分,当然石天明重一点;论发展,严寒冰大老板,更加前程似锦。这世道,友谊要讲,物质更要论。要我是穷小子,景晨会跟我?光这一趟旅程,景晨至少增加了人家企业几万元的费用。不想法儿弄点钱,喝西北风去?所以,你石天明、严寒冰爱打打去,我管不了这么多。但我该干吗干吗。也不会因为这呀那的不去干我该干的事。石天明的意思,是让我远小人近君子。可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谁又讲得清楚呢?
所以,余天故作沉思了很久以后说:“天明,我会记住你今天的话的。不过呢,我觉得严寒冰也没这么坏,可能你们之间有些误会吧。需不需要我哪天约他出来坐坐?说开了,也就没事了。”
石天明笑了。余天虽然今非昔比了。以前的余天是能辩明是非的。对石天明的辩断力是信任的,对两人间的友谊是倚重的。但今天,自己这一番拍心拍肝的话,他却认为是石天明和严寒冰有隙,拿他说事。话说到这地步,多说也没有意思了,随他去吧。
“余天,你根据自己的判断去做吧。路是人自己走的,别人无法帮你,也无法左右你。我今天这番话,只是我们做为几年的知己,看见了,是有责任说出来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一切由你。”
“那是那是。”余天讪讪地。见石天明一付怅然的样子,自觉坐着无趣,就起身告辞。石天明也没有留他,把他送到门口。
当门把石天明和余天隔开的那一瞬间,石天明想:也许,这就是结局了。
浮沉商海 23
当一缕从窗纬缝里强挤进来的阳光,把柳卉婷从一阵消魂的春梦中惊醒的时候,她意犹未尽地舔舔热辣辣的红唇,收紧小腹,扭了一下身体,想像得竟然是石天明压在身底下搓蹂的快意。她的扭动惊扰了身边的林伟文,他睡眼朦胧地压了过来。摸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柳卉婷一阵厌恶。她挣扎着,扭动着,想把他从身上推下去。但女人的挣扎扭动反而刺激了男人。他兴冲冲地动作起来。柳卉婷挣扎不过,索性就闭上双眼。想象压着自己的是健壮的石天明,顿时热血沸腾起来……
突然,身上的男人仿佛精疲力尽了。动作着动作着打起了呼噜。这才让柳卉婷意识到不是石天明,是林伟文。她扫兴地一扭身,把林伟文翻倒在床榻,由他继续呼呼大睡。她则一把拉过被子盖到脖颈。心想,这石天明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让她魂不守舍。就因为石天明,这大半年见林伟文也觉得瞧不顺眼了。不是嫌他肩窄体瘦,就是嫌他没有男人气。做爱的时候只有把他想成石天明才会疯狂激荡。
想起来,自己对石天明真是一片深情厚义。可石天明为什么这么寡情薄义?海关走私的事,他居然还是给我扎了一针。搞得我在林伟文这里很被动。也就是我了,换任何一个人,那怕是林伟文的蜜啊宝啊什么的,早被一脚踢走了。当然了,也是我聪明,反应快,一见林伟文突然不告而来,怒气冲冲的,就有一种直觉:来者不善。十有八九与海关走私一案有关。所以,一边和他应酬,一边脑袋瓜就跟拨算盘珠似的。没几分钟,就有了主意。
所以,这一边林伟文怒气冲冲的;那一边柳卉婷和风细雨。把香软的身体像蛇一般地贴在他的身上,扭动着,纠缠着。林伟文变得气不得、恼不得,腻腻歪歪中,火气已经消掉了一大半。而情欲却腾腾上窜。柳卉婷借机脱光了他的衣服,也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做出一付如痴如醉的癫狂样儿,把林伟文拽进了情天欲海。石天明的电话被他丢到了九天云外。这一次由于柳卉婷尽心尽力,林伟文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满足。所以云收雨住的时候,他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她滑腻的肌肤,虽不失严厉但显然已是和风细雨的问:“小卉,你瞒着我干了些什么?”
“我干什么呀!”柳卉婷伸过修长的腿,缠住林伟文的腰,撒娇地扭着身体。
“好,好,小卉,我也不怪你,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事情真相。石天明已经把律师函传真给我了。”林伟文已经被她搞得没一点脾气了。
“噢,你说这件事呀。我当什么要紧的事呀。就这事,也值得你大老远从香港飞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跟我兴师问罪吗?”柳卉婷脸一扳,嘴一噘,身体扭过去,把一个大背给了林伟文。
这到叫林伟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难道其中有隐情?他连忙伸手握住她两只大乳房,轻轻抚摩着,陪着笑脸说:“行了行了,到底什么事?说给我听,如果我冤枉了你,挨罚就是。”
“罚什么?”柳卉婷转过身问。
“罚下次送你一串成色纯正的珍珠项链?”
“一言为定!”柳卉婷和林伟文勾了一个小手指,就一边玩着林伟文的胸毛,一边说:“本来这次想给你挣出个生日礼物的。你这个月十八号过生日了是不是?海关这笔我可以挣两万美元的。我都在表店看好一块劳力士金表了。我设计好要用X—1号挣的钱给你买。一个显显我的手段,让你明白你的徒弟已经出师了;二是用这笔钱买的东西你接受起来会坦然一些,否则你会不安。没想到事儿败在了那个孙晓军手里。我是有苦说不出。给你讲了既怕你不信,又怕你生气。所以一直没敢说。事儿没办成,那块力士手表也泡汤了。我觉得自己这次笨得像猪 八戎,所以我买一块猪巴戎手表,虽然才值二十块人民币,但应该算是一个有意义的生日礼物。你要是喜欢就拿去,你要嫌价廉,我马上从这十八楼窗口扔出去。”柳卉婷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枕边的小皮包里摸过一块猪八戎手表。这是她给女儿买的小礼物,却成了给林伟文的生日礼物。柳卉婷直想笑,但还是故意板着脸,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林伟文的反应。一边做出一副要扔表的样子。
林伟文一把抢过手表,忙不迭地戴在手腕上。不管柳卉婷刚才这番话是真话还是故事,但林伟文听了都喜欢。既便是故事,能在瞬间编出这样的故事,把一件滔天的大罪轻轻遮掩过去的女人,也是绝顶聪明的。林伟文喜欢柳卉婷这份聪明和狡黠。她是一个男人明知道她正在骗他,却还心甘情愿被骗的女人。所以,她是男人的宠儿,男人心甘情愿被她操纵。没有办法。虽然自己原准备赶来臭训她一顿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也不想说了。戴着猪八戎手表呼呼睡着了。睡前吩咐柳卉婷帮他订好明天中午回港的机票……
想到这柳卉婷看看表。推了推林伟文。林伟文突然翻过身, 一把搂住她,一张喷着隔夜馊饭臭味的大嘴贴了过来。柳卉婷厌恶地躲着他,说:
“哎,九点了,快起吧,飞机误点了。”
“慌什么!我们半小时再来一次,正好准点赶飞机。”林伟文嘻皮笑脸的。
柳卉婷此刻决没兴致。她从昨晚到今天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石天明答应不透露此事,为什么食言了?这决不是他的办事方式。他是个言行必果的男人。除非他觉得没必要守诺言了。那什么使他改变想法,认为没必要守诺言了呢?除非他觉得柳卉婷背叛了他。柳卉婷想着打了个寒噤,莫非……不可能。石天明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捏会算?他不可能得知三十万美金走私夹带的事。可不是这个事,又会是什么事?不,不会有别的事了。想到这儿,她挣开林伟文,坐起身,盯着他问:
“哎,石天明还说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吗?”林伟文完全醒过来了,目光警觉地问。
“哎,看你想那儿去了,我担心他是不是知道我们三十万美金的事了!”
“他到没提起,对了。挂掉电话前,他说了一番让我听了不是很舒服的话。什么中国有中国的法律,市场有自身运行规律,违背了要出大漏子。还有什么要合理合法挣钱。宁可慢一点,但要踏实。不要急功近利。眼前利益很大,但迟早会出事。还让我把这些话转告你。”
“转告我?他是这么说的?”柳卉婷有些吃力地问。
“是的,不……让我想想……现在回忆起来,这些话好像话中有话。”林伟文细琢磨也觉得不对劲。
“那怎么办?”柳卉婷紧张地问。
“什么怎么办?”林伟文不以为然地说:“他说他的,我们干我们的。他说的话有理,但不是这个说法。不然世界上干吗要有毒品生意。那些大毒枭干嘛不洗手去干杂货店?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赌博?不就是赌赢了一把就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吗?我们和石天明不一样,他是想 拿这个项目做长期发财的聚宝盆。我们和美国老板也不一样。他们是想把中国市场当成摇钱树。而我和你,只是一个桥。美国老板和石天明随时可以走到一起,过河折桥。所以我们在位一天,就要充分利用这一天的权力。我才没有幼稚到以为老板能让我干上十年八年的。我只要两年。像这样挣法,小卉,两年我们就能挣够一辈子的钱。到时候,我俩去美国,去巴黎,管他X—1号成什么鸟样呢。”
说完,林伟文一掀被子,下了床。几分钟内披挂了起来。
柳卉婷双臂抱胸,琢摸着林伟文的话。不知为什么,心里渐渐地踏实起来。林伟文这番话也算是肺腑之言了。以前类似的意思他讲过,但从来没有这样露骨,这么透彻。可见,他已经完完全全把她当自己人了。唉,要是石天明也肯这样,该多好。林伟文说的对,两年,只需两年。两年时间,弹指一挥间。石天明可以和那焦守英,我也可以和赵昌平拜拜了。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可石天明为什么铁板一块,不受诱惑呢?
柳卉婷想着想着想出了神,直到林伟文拎着密码箱,西装革履地过来,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说:“做事小心点,别再让人抓小辫子了。”
“推广费怎么办?”
“美国第二单的二百五十万寄到了吗?”
“寄到帐上半个多月了?”
“石天明他们这回垫了多少钱?”
“一分钱没垫,说这事不谈清楚,他们没法做事。又说推广工作不赶快做,会严重影响市场开拓的进程。”
“这个石天明够难缠的?”林伟文皱着眉说:“这么说这几个月广告宣传推广工作停下来了?”
“是啊!我也着急呢。石天明死硬死硬的。坚持合同的百分之十五,一分不肯让。那我们一分也挣不着了。”
“小卉,这事我回去认真琢磨一下。我争取十天之内再来一次。第三单的进口你抓紧点。”
“好的。”柳卉婷点头。然后一扭身体,双手抱住林伟文的腰,仰起脸,微微眯着双眼。
林伟文又俯身吻了她一下,为她按了按被子。说:“想睡就再睡一会,我走了。”
林伟文刚去,柳卉婷就翻身起了床。梳洗化妆一番,精神抖搂的出了门。到服务台,准备结帐。小姐说林先生已经接清,吩咐十二点之前不要去打扰小姐。
柳卉婷心想,林伟文还真是个细心的情人。只可惜老婆也是个母夜叉,不然嫁了他怎么也比赵昌平强几倍。当然,比石天明味道就差远了。这个石天明,他为什么天天让我闻着他的体香,可怎么也挨不着他呢?
一路想着石天明,柳卉婷打车到了五洲大酒店。
推门进去,一眼看见石天明坐在沙发上呢?
“天明,是你?”柳卉婷喜出望外。这不是感应是什么?想着他他就出现了。
一两个星期没见石天明了,他显得有些疲惫,胡子显然又有几天没刮了,碰在脸上一定扎人。柳卉婷突然脸红了。看想到那里去了!真是着了魔。可人家石天明就是精神,虽然休息不好显得疲惫,但坐在那儿还跟个铁塔似的。换了林伟文,最精神的时候,坐在那儿也显得疲软。一上床,到是来势凶猛,跟真的似的,但坚持不了几分钟,准一泻千里。听严寒冰说,石天明和余天现在的情人景晨在床上一折腾可以一两个小时,那会是什么滋味呀。柳卉婷想着不由地舔了舔嘴唇。又突然意识到失态,忙掩饰地笑道:
“来,天明,上我办公室坐。”说完,让秘书泡一杯石天明喜欢喝的龙井茶。
石天明接过茶,连声说谢谢。秘书轻轻为他们带上门。
柳卉婷在她高大的老板椅上坐下。石天明也坐到了她的对面。双方沉默地对望着。柳卉婷在猜石天明为何不告而来;石天明在琢磨怎么跟她开口。
“天明,找我有事吗?”柳卉婷娇声娇气地先开口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石天明想一不做,二不休,直话直说吧。他从黑皮公文包里取出几页纸。
“小卉,我希望我们不要绕弯子了。你这次背着我进了多少X—1号?”
“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进药?我到哪儿进?合同上不是规定了你是总代理,全权负责进口吗?我怎么会背着你做这种事?”
石天明眉头皱了起来,心想,世界上还真有这种见了棺材还不掉泪的人。
“小卉,我说了,希望我们开诚布公。事情既然已经出了,除了去解决没有其他办法。我来跟你谈话既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见风就是雨。这件事,我调查了几个月了,现在你走私的证据都在我的手里。”
石天明扬扬那几页纸说:“上面有你这期走私的批号,虽然你事先策划,想用我做过检验的批号,但你们还是疏忽了一下,多了一个批号。我想这个批号应该是第三单货物的批号吧。你把药卖给了哪两个经销商,哪几家医院,上面都写得很清楚。”
柳卉婷脸色变得苍白。她急速地翻阅这几张纸,翻着翻着,手开始哆嗦起来。这个石天明果然厉害。我和严寒冰策划的一切,他好像都在场似的。报告里,除了走私额他少估了十万美金外,其它基本如此。这可怎么好?!
“天明,我……”柳卉婷有点张皇地望着石天明,极力想辨解。
“小卉,什么也别说了。至少,现在别着急说。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可怎么弄?我是做生意的。现在成了什么?你今天给我设一个敌情,明天给我放一个炸弹,我光对付你都来不及,还做什么生意?”石天明压抑着激愤,尽可能平静地说。
这一下柳卉婷也平静下来了。她想起林伟文的话。脱口而出:
“天明,我们和你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噢,没什么。”柳卉婷感觉失言,生生地把林伟文的话咽了回去。莞尔一笑说:“天明,很多事,我一时跟你讲不清楚。讲了可能你也不明白。这是意识问题。”
“是意识问题,柳卉婷,你要是不改你那个意识,迟早会出事。这三个月,要不是你们搞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第三次进口早做完了,几百万也早挣着了。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听着石天明无休止的埋怨,柳卉婷的双眉也蹙了起来。怎么想的?怎么想你还不知道?不就是因为遇上你石天明吗?要换个别人,我做这些事怎么会这么困难?现在可好,几乎是我设计一件,你毁一件,我还没来指责你,你到先跟我发起难来。到底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呀,关系有没有搞错?!
这么一想,她的神色瞬间变冷了,目光里也露出一种阴毒。
石天明捕捉着她神色的变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
“我也不多说了。该说的也都说过了。你可能有你一套做人和挣钱的理论。我也一样。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公司的利益被侵害。看来我们真是水火不相容啊。柳卉婷,麻烦你安排林先生尽快过来一趟,咱们把问题摊在桌面上解决。这些事解决不了之前,我们……”
“怎么样?”柳卉婷的目光中竟然含了一股杀气。
“我们停止进口!”
说完石天明扬长而去。
柳卉婷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杀手锏还没用,他怎么用上了?长期以来,她动不动就以停止供货相威胁,经销商最怕的就是这一招。药品一断档,他们就完了。这一招可谓屡试屡爽。今天石天明也用了这一招,竟让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什么?他要不进药,美国那边定期生产出来的药怎么办?中国可是美国华森公司开拓的第一个市场,而且石天明他们进口的周期、数量都已形成规律性。他要是不进口了,我他妈那二、三十万美金的货顶屁用?当然,我也能从经销商手里弄点钱,但一单近千万呢!我再大本事也做不到。固然项目好,但谁信我呀?石天明有个公司,有固定资产做抵押,所以人家放心投钱。我有什么?办公室是租的,全部固定资产加起来不过十多万。员工是一帮饭桶,没我的脑子,他们什么也干不了。这下可麻烦了。这石天明要一撂挑子,我一下子到哪儿抓人去?市场全在他手里,我怎么办?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几次把手伸向电话,想求石天明回来,好好商量。但自尊心让她一次一次缩回了手。她想给林伟文打电话,一想他还在天上飞呢。找谁商量好呢?
突然,她一拍桌子,有了!怎么忘了严寒冰。这事他是百分之百的参予者,不找他找谁?
柳卉婷赶紧拨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正是严寒冰。
柳卉婷急促地讲了情况。
严寒冰显得十分镇静。
“柳小姐,没什么问题。我有办法。这样好不好,下班以后我来接你,我们找个地方细细商量。现在上班人多口杂,让人听去一句两句都对你我不利。”
柳卉婷一听镇静了一些,说:
“那你一下班就来啊。”
一下午,柳卉婷都坐立不安。石天明再没来电话,柳卉婷也不敢打电话去。这一下午,她一会儿望墙上的钟,一会儿望窗外的天空,希望快快天黑,盼着严寒冰快点来接她。
终于,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半了。柳卉婷走到外屋说:“今天没什么事,大家可以下班了。”
员工们一听不用加班,一个个喜出望外地走了。
柳卉婷独自又等了一个多小时。那种孤独、落寂、无助的滋味在那一个多小时里算是尝够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
柳卉婷三步并二步,下了电梯,出了大厅,一头扎进严寒冰的“宝马”车。
一见柳卉婷,严寒冰轻蔑地想:女人!这点子事就扛不住了。瞧她,脸色都刷白了。孔夫子说的对,惟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可上帝又横插一杠,把一些男人没有的机会给了女人。于是男人只有伺机攫取了。
柳卉婷坐在严寒冰身边,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了。她看见严寒冰有条不紊地转动着方向盘,虽然没石天明的雄性昂然,但严寒冰有涵养。永远一付运筹帷幄的样子。使你产生一种天然的依赖感。当然,石天明如果和柳卉婷是一个道上的人,这种依赖感会更强。但可惜,志不同道不合,无法与之谋事,更谈不上依仗了。他那边成了零。严寒冰这边无形中砝码就加重了。是的,是女人。女人永远都是要寻找臂膀的。再强的女人也一样。
“去哪儿?”严寒冰温和地问。
“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要不去我家?”
柳卉婷心一动。但没吱声。心中有一种欲望在升腾。但刚露了个头,就自动地熄灭了。于是,她心静如水。很坦然地望着他说:
“随你。”只要便于秘谈,看来在床上谈也问题不大。她心想。
严寒冰的家没有她想像中的豪华。二室一厅,显得有些零乱,该有的家用电器虽一样也没缺,但显然都是过时的牌子。这到让柳卉婷有些意外了。想像中,有这么一个大公司的老板的住宅应该像宫殿。
“这是我平时睡觉的地方。我还有个住宅在郊外。”严寒冰往柳卉婷的杯里倒了杯刚泡好的咖啡,把一小碟方糖放在茶几上。看见柳卉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屋子和屋子里每一样电器的牌子,脸上的表情随之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不知为什么,他脱口冒了一句。其实,他没有。一个人,弄这么大宅子干什么?不是没那个钱。严寒冰虽没人们想像的这么富裕,但买套房置个宅的积蓄还是能拿出来的。但没那个必要。他突然感觉带这个女人来这儿有些失策。刚才也不知那根神经搭错了。有时女人的感觉是很难捉摸的。一个很重要的事也许会坏在女人一个莫名其妙的感觉上。想起来这次和柳卉婷的合作。如果那天不是自己灵机一动去找她,她决不会想到和他严寒冰合作。那如今挣钱的就不是严寒冰,而是李寒冰了。投入三十万美金,两三个月就能挣回十万美金,怎么算怎么值。虽说还有几万没卖完,但白花花的七八十万人民币已经在手心发烧了。真叫过瘾。第一次见她,还真不知这个女人有这么大的商业价值。因此决不能把她惹翻了。所以,严寒冰察颜观色,随时补充女人想要的养份。
“我说呢,严先生就不像是过清贫日子的人。”
“唉,一个单身汉,怎么过不是过。依我的脾性,有条被子,有个躺的地方,足矣!所以,这二室一厅对我足够了。郊外的宅子太大了,我几个月也难得去一回。一个人住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我想柳小姐能理解。”
当然,柳卉婷想,那应该是情人住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找个情人?”
“找个女人很容易,但要找个像柳小姐这么出色的很难。我这么说柳小姐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正相反,柳卉婷被严寒冰几句话吹得有些飘浮起来。女人嘛,好话百听不厌。
严寒冰没有坐在对面,他坐到了柳卉婷旁边。不知不觉地,他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见柳卉婷没拒绝,又用另一支手握住柳卉婷的手,轻轻地抚摸起来。抚摸了一会儿,明显地感到柳卉婷的喘气变粗了,便顺势一拉,柳卉婷整个人便在他怀里了。
倚在严寒冰的怀里,柳卉婷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身躯很高大,胸膛也称宽阔,对柳卉婷的抚摸也很到位,应该说技巧性还是可以的。做为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柳卉婷有一种被火燎着的感觉。尽管这火只像在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周身,无法烧到她的心里去。但此时此刻她是那么的需要这把火熊熊燃烧,来帮她趋赶发自内心的恐惧和寒凉。因此她放任欲火升腾。她努力想象他手上带着火,火在一寸寸地燎着她赤裸的肌肤,肌肤有了一种麻酥酥的感觉,这种感觉慢慢地扩散到全身,她轻轻地发出了呻呤……
而那边,严寒冰已经被情欲之火燃得忘乎所以。眼前只觉得有一架轰鸣的飞机在天空中胡乱比划了几下,“轰”地就向下面的大海直扎了进去……男人大汗淋漓地在女人身上直喘粗气,女人却还在不甘心地扭动着。但见那边已是一片死海。她无奈地停止了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