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浮沉商海》》 · 吴云艳 · 2026-07-25
最后石天明宣布晚会结束,祝大家晚安。
“红房子”四周的一圈射灯关掉了,屋里的一切都变得形影绰约,一片朦朦胧胧。人都感觉要漂浮起来了。墙上那一幅幅男欢女爱的壁画在这晕晕旋旋的光影中显得更加逼真。
含青一边欣赏着,一边尾随在众人后面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红房子”。
“我到了。”叶含青歉意地对尚丹萍笑笑。又冲正对她行注目礼的石天明说:“有事呼我。”
然后娇小的身体消失在黑暗里。
石天明一直等到含青的背影消失了,这才发动起车。“唿喇”转了个大转弯,掉头向另一个方向开去……
那晚的夜真静。
浮沉商海 8
一上班,含青就把袁敏叫过来商量通过广告公司订购一批摄影作品和油画的事儿。
含青到CNB以后,发现公司走廊、大厅、会议室等场所墙上挂的装饰画大部分都陈旧了。有的油画还掉了颜色。画的风格也不统一。有时同一条长廊的几幅画时暖色时冷色,显得零乱。对此,CNB一些老板和员工也提出过微词。但因工作量过于浩大,麦克一直没顾上管这件事。
含青曾听麦克随口提过一句,就记下了。然后找了几家广告公司,由他们去组织油画或照片, 准备精心制作出来后,换掉公司全部的装饰画。
但在用摄影作品还是油画上,含青和袁敏一直商量不定。袁敏主张用抽像派油画,又高雅又超前。含青认为除非名家之作,否则不如用风景摄影配作精致的镜框,更加符合公司文化。
“公司毕竟不是画廊。我们选择的作品应该成为公司文化的一部分。”含青说:“我们还是选一些风景摄影作品吧。”
“暖色还是冷色?”
“我觉得还是应该以冷色为主。以蓝、白为主。这会给大家一种安宁、纯静的感觉。”
正说着,麦克满脸堆笑地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含青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陈先生。”
麦克这时看见了背对着门坐着的袁敏。还没等袁敏回过头,麦克已经收起了笑。但声音还是很和蔼地说:“你们谈。”说完转身就要走。
含青赶紧说:“陈先生,我一会儿上楼找您。”
麦克一走,含青忧心忡忡地说:“又不知有什么事?”
“麦克?陈对你怎么样?”袁敏关心地问。她在公关部干了三年。见三任公关经理都被“炒”或辞职,因此,很为含青担心。
“搞不清。时好时坏。打雷下雨连个气像预报都没有。”含青皱着眉说。
“我看我还是先上楼去吧。袁敏,你先联系着,有眉目了再帮我约时间。”说完匆匆拿起笔和纸,向楼上麦克?陈的办公室走去。
麦克看见含青进来没有笑,甚至没抬头,只把眼皮向上翻了翻,说:“请在门口等我五分钟。”继续埋头写他的东西。
含青赶紧退出来,站在麦克的秘书王小姐的办公桌边。心理不知为什么忐忑不安的。麦克刚才还满脸堆笑,这一眨眼间又阴沉了脸,究意是为什么?
“Mary,你马上把这份fax传到美国。”麦克把一页用英文写得龙飞凤舞的纸递给王小姐,眼睛瞥也没瞥含青就转身回了办公室。半分钟后才从屋里传出一声:“你进来吧。”
含青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没意识到麦克在叫她。直到王小姐唤了她一声,才如梦初醒般走进办公室。麦克示意她把门关上。
“机场路牌广告的最低报价是多少?”麦克先是不理会坐在对面听候指示的含青,只顾埋头看材料。却突然抬起眼皮问含青。
含青愣了一下,心拎紧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说:“这要根据路牌广告的尺寸定。一般10米 ×5米的机场广告,最高报价一百三十万元, 最低报价为七十万元。价格跟公司的知名度也有关。一流的公司可能报价也会高一些。……”
“我要一流的公司,最低的报价。”麦克打断含青的话。
含青这才意识到,麦克手头看的材料正是香港皇都广告公司的标书,以及含青做的可行性报告。这个报告交上去有一个多月了,一直没得到麦克的批复。
“这……”含青想说名牌衣服的价格永远是最高的,怎么可能想穿名牌衣却要付地摊货的价格呢?但却没敢吱声。
“另外,公司规定,选Vender(供应商、卖主)必须货比三家。”
“我们选了三家,我的报告里也提供了各家的价格,一家是……”
“可你没要最低价。”麦克打断她。
“可……”含青真有一种有理没处讲的感觉。她想解释,但她不能。任何时候,解释只会增加麦克的愤怒。最好的办法听他指责。等说完了,含青小心翼翼地求教:“陈先生,那您说我该怎么办?”
果然,见含青这种态度,麦克脸上的表情和缓多了。说:“含青,记住,你是manager(经理),你要学的是公司的philosophy(宗旨)。你要根据这些philosophy去想办法做成事。否则你累死累活也没有人会认可你。”
含青似有所悟,可又觉得悟得很模糊。但还是点点头说:“陈先生,我明白了。我再跟皇都公司接洽一下。争取让他们再做些让步。”
“好,好。”麦克脸上开始泛出了笑意。他把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怡然地看着含青收拾起标书。
见麦克笑了,含青一颗心落了地。身体里刚才陷于麻木的细胞开始活跃了。她调皮地笑笑,说:“不过,陈先生,只要皇都公司让了步,那怕只有几百块钱,我也算努力过了。到时你可得批准我的报告。”
“我批,我批。”麦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含青笑嘻嘻地走出门,长长地吐了口气。上帝!
回到办公室,打开录音电话。其中有一个是严寒冰让回电话的留言。一看墙上的挂针, 十一点半了。今天是周末只上半天班。再过半小时就可以下班了。一上午被麦克搞得精神紧张,真想找个地方松弛松弛。
一边想着,一过拨响了严寒冰办公室的电话。
“含青,你好!”严寒冰的声音还是很热情。以至于含青一时间又困惑起来。这是昨晚“红房子”的严寒冰吗?
“我挺好。”含青头一摇也不去想什么今天的严寒冰昨晚严寒冰了。他爱做什么严寒冰做什么严寒冰,与叶含青无关。对他玩这种变形人的游戏含青也腻味了。
“昨晚感觉怎么样?”
含青想严寒冰“厚黑学”可算是学到了家,居然还来问我昨晚感觉怎么样?
“感觉好极了,寒冰。谢谢你和崔云天的盛情邀请和款待。”
“哦…哦…哈、哈、哈。”严寒冰听出含青话里的讽刺意味,但他自有处乱不惊的本事。一秒钟后就变得比含青还镇静。表现镇静的最好办法就是笑。
“唉,含青,昨晚人太多,我不好向你表示亲热。嗨,咱们是自己人,知道你也不会怪我。我其实一晚上都在关注你。”
“是吗?谢谢。”
“你说那尚丹萍,也真够讨厌的。一晚上缠着我。”
含青放下电话。耸耸肩。
“叮铃铃。”电话铃声又响。
“您好,我是叶含青。”
“叶小姐,你好啊,我是石天明啊。”
“噢,是石头哥哥啊。又臭又硬。”含青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这句话。一想自己认识人家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怎么可以这样?不由地吐了吐舌头。
“哈哈哈,知道自己犯错误了吧。”电话里的石天明也神了,好像看到了含青吐舌头似的。
“你就是臭嘛。”含青见状,索性耍起赖来。
石天明乐得又是一阵大笑。这一阵阵笑把上午麦克带给她心中的阴云驱得一干二净。心情一下松快起来。看来,生活中有一个时常在你耳边笑的人真不赖。
“中午有饭吃吗?没饭吃过来我管饭。”
“好哎。”含青孩子气地欢呼起来。这下有地儿玩了。
问清了地点,含青乐颠颠地放下电话。脱下西装放到衣架上。却又不知换什么衣服去见石天明好了。衣柜里漂亮的裙衫有好几套,哪套都比昨天去“红房子”那套光彩。可不知为什么,含青好几次把手伸到那两套能让她光彩照人的裙衫,又缩了回去。最后好像跟谁赌气似地穿上灰色粗麻短衫,一条白色粗布长裙。本来披着的一头长发也找了根皮筋扎了起来。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巾,把嘴上浅浅的口红擦得一干二净。这才满意地拎起包,准备走。迎头撞上袁敏。吃惊地看着含青。
“怎么这么身打扮?”自打含青进公司后,穿的衣服一般质地精细,式样也很雅致,像这种过于天然的打扮袁敏还是第一次见。
“不好么?”含青耸耸肩。
“倒是别有一种味。只是……”袁敏笑道:“我找不到平时的感觉了。”
“找我有事?”
“没事,想约你下午逛街。”
“不行,我有约。”
“噢,敢情你这身打扮是会男朋友呀。”袁敏直摇头,“你平日的打扮哪套不比这更让男人动心?”
“我干嘛要让他动心?我就是不让他动心才这么穿的!”含青突然嚷了一句,好像面前站着的是石天明。见袁敏不认识了似地看着她,才意识到失言,赶紧笑笑锁上门。
坐上出租车,根据石天明的指点,几十分钟后,找到了蓝湖公园。公园里不让进车,含青只好慢慢地沿着公园清幽的小路边溜达边找那座西洋式的小白楼。
夏日的公园真是一幅色彩分明的油画。天湛蓝湛蓝的,草碧绿碧绿的。拂堤的柳树,光影斑驳的林荫小路。悠闲的游人,吱吱喳喳的蝉儿鸟儿。这一切,使含青的步履变得越来越轻快。一上午紧张的情绪已被这花儿草儿蝉儿鸟儿还有石天明驱散了。
想到那个被她电话里称呼的“又臭又硬”的石天明,含青笑了起来。脚下的步履加快了几分。她又向两个扫地的大叔大婶问了路。终于她看见了那座掩映在梧桐华盖下的白色小楼。
果真是一座造型别致的小洋楼。三层高。呈椭圆形。很轻盈的样子。石天明真会找地方。办公司办到这种地方来了。外人不知,还以为这是座用来疗养的小别墅呢。
含青按响了302房间的门,开门的正是石天明。
一见含青,石天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这种打招呼方式真让含青又好气又好笑。把头一甩,不依不饶起来:“你干吗打我?”话说完小嘴也撅了起来。
哈哈哈,石天明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赶紧假模假式地帮含青揉揉脑袋,然后弯下腰,问:“还疼吗?”
“疼!”含青肯定地回答,一副“讹”上他了的样子。
“那就再打一下。”没等含青反应过来,后脑勺又挨了轻轻地一下。
“你讨厌!”含青一跺脚,伸手往他背上打了一拳。
石天明“哎唷”一声,呲牙咧嘴地望着含青,一副痛苦状。
嘿嘿,这下含青乐了。大摇大摆地走到石天明黑色的老板椅上坐下,笑嘻嘻地望着石天明,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石天明站在老板桌前,满眼笑意地望着坐在老板椅上煞有其事的女孩,无奈地摇摇头。走了出去。不一会,举着一根雪糕,走过来,剥去外面的塑料皮,递给含青说:“来,冰镇一下,去去火。”
正是含青喜欢吃的“和路雪”。她一把接过,塞进嘴里,旁若无人地大嚼一气,没两分钟,就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棍了。含青意犹未尽地舔舔棍,递给一直含笑看着他的男人。男人又摇摇头,接过棍儿。顺手从桌上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含青。含青擦擦嘴擦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石天明的手里。石天明又摇着头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你干吗总摇头?”含青抬起脸望着石天明左手拿木棍儿,右手抓纸团的好玩样儿,笑嘻嘻地问。
“唉,”石天明叹口气,又摇头,说:“瞧你那赖样,真拿你没办法。”
“哼,没人拿我有办法。”含青咧开小嘴,得意洋洋地笑道。
石天明头一歪,双眼很是含了些深意地看着她说:“真的?”
“真的!”含青大大咧咧地说。
“赌什么?”
“赌?”含青惊讶地望着石天明。这有什么好赌的?
“如果有人有办法呢?”
“那我认输。”
“输什么?”
含青毫不犹豫地说:“把我输给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准能收伏我了,我也应该服他。”
“说话算数?”
“算数!”
“好!”石天明转身向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哈哈大笑。
含青突然悟到点什么,叫了一声:“哎——”
石天明回过头,探询的目光殷殷地投向她。
“谁呀!”
“什么谁呀?”石天明装傻。
“别装傻。”含青嗔怒。
“噢……”石天明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说准…怎么怎么…你呀!还能有准?!”
“谁?”含青不甘心但底气显然已不足地追问了一句。突然她笑嘻嘻地说:“嘿嘿,我刚才开玩笑。我不赌了。”
“想反悔?晚了!”石天明大笑,笑得含青特想从椅上跳到桌上然后把两只小拳头伸到他面前胡乱飞舞一番。但她最终只是耸了耸肩,咧了咧嘴。
“给你,先吃着,一会就能吃午饭了。”石天明笑着,扔给含青一袋腰果,然后走进了厨房。
石天明去做饭了。含青坐在那儿有些无聊。她打开那袋腰果,一口一个漫不经心地往嘴里扔,一边上下左右地打量着石天明的办公室。
这是一套商住两用的套房,除厨房、卫生间外,这间办公室足足有近二十个平方米。屋里除了办公桌椅还有一套黑皮沙发,一个绿铁皮保险柜。地上铺的是灰色地毯。如果没有保险柜边上那张单人“席梦思”床,这间办公室会显得好看得多,也正规的多。为什么要放一张小床
呢?难道石天明住在这儿?这么一把岁数的男人,不像没结婚的样子。可结了婚又住办公室,显然不正常。可为什么又不正常呢?含青边想边把手伸进塑料袋摸腰果却摸了个空,这才发现胡思乱想间,一袋腰果已见了底。便暗自好笑起来。真是咸吃罗卜淡操心。石天明正常不正常,
关你什么事?想着把空塑料口袋往桌上一扔,目光扫向屋子南北两面墙上对挂着的两幅约两米长一米宽的巨幅摄影画卷。含青一进屋就注意到了这两幅使满屋生辉的画卷。只是含青不明白,主人为何在同一间屋里选择两张颜色反差如此强烈的画卷。南面的那幅雪白,是冷色中的
冷色;北面的那幅金黄,是暖色中的暖色。冷色的雪景和暖色的沙漠表现得又是截然不同的生命意义。雪景给人纯净和安宁,而那片金黄色的沙漠让人感到一种勃发的生命力。
含青站起身,准备走到跟前去好好欣赏这两幅显然是石天明精心选择的艺术作品。
她先向雪景走去。含青喜欢冷色。冷色的东西让她淋漓尽致地体会到人生许多意味深长的东西。就像眼前这幅几乎充诸了整个画面的皑皑白雪。白得孤立,白的冷凛,白的无奈。就像一声长长的生命的叹息。叹息中,生命在顽强的延续。突然,含青睁大了愕然的眼睛。那黄金分割线上的那一小块黑,从远处看还以为是一颗树或者是小木屋什么的。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是一个牵马的人。而这个人居然是石天明。尽管他皮帽皮袄裹得只剩下半张脸,可含青还是认出了是石天明。原来这幅作品是真人真作!含青还以为是石天明从工艺美术商店几百几千元买来附庸风雅的作品呢。看,作品的左下角还有几行用小楷笔龙飞凤舞题的字。原来是一首诗:僵卧独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这不是陆游的诗吗?石天明为什么会喜欢这首诗?
含青赶紧又走向另一面墙。那是一片广袤无边的金黄色沙漠。那一粒粒质感清晰的沙粒,那一道道无限延伸的生命的纹理,那呈环形的生命的足迹……足迹的尽头,也是沙漠和地平线的交接处,一个人骑着骆驼昂首挺胸地走向落日余晖。这个人不是石天明又能是准?!画卷的左下角有两句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原来勃发的生命力下蕴含着一种悲壮和苍凉。看来,石天明身上还真有些气贯冲天的豪气。
可把石天明从画面上摘下来,他却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男人,一个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和画上的感觉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看,此刻,他端起两碟冒着热气的烙饼进来了。然后,他又在茶几上摆了一小碟甜面酱,一小碟辣椒油,还有一小碟豆腐乳,一边说:“给小姐吃这些粗茶淡饭,真是委屈小姐了。”
“没事儿,我喜欢吃。”含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抓起一张饼,抹上小半勺酱小半勺辣椒油小半勺豆腐乳,大口大口吃得很香甜的样子。看得石天明眼中除了笑意还掉出了一种深深的爱怜。
含青的心突然一动。正要送到嘴里的小半截饼停在了嘴边,嘴角下还蹭了一小块酱,她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带着一丝犹豫迎住了男人的爱怜。一种久违了的目光……这种目光只有一个男人给过她。那个给足了她爱又给足了她恨如今又给足了他伤害的何晓光。可为什么,
这种目光会从面前这个男人的眼里出现?他和我认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呀!我们几乎还是陌生人。可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这么看我?他这么看我可他不是有家吗?
“瞧你,吃饭都吃到脸上去了。”石天明嗔怪的声音打断了含青思绪的游移。紧接着他抓起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含青擦去嘴巴下的酱。然后又递过一张已经卷好的饼,像哄孩子似地说:“多吃点,啊?”
含青感觉眼眶有些发潮,连忙“噢”一声,接过饼,垂下眼,大口大口地吃着,不再敢看石天明的眼睛。
第二张饼还没吃完,石天明又递上第三张饼。
含青咬了几口后,速度逐渐减慢,最后捏着半截饼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怎么吃这么一点?”石天明问。一转眼看见办公桌上那个倒立着的空空如也的腰果口袋,恍然大悟道:“我说呢。原来你肚子里已装满了腰果。唉,白白辜负了我的几张大饼。”
含青说:“刚才不是你让我吃的吗?听你的话你又来说我。”她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好好,是我的错我的错。”石天明连连点头说。
含青见石天明这样,乐将起来,差不多又要手舞足蹈。
“你等一下。”石天明突然站起来,去办公桌后,打开抽屉,取了件东西,双手倒背着走过来,说:“你把眼睛闭上,我变戏法给你看。”
含青信以为真,果然闭上眼。但等了几秒钟,不见石天明有动静。想睁眼,石天明又不让她睁。便闭着眼,冲石天明呲牙咧嘴起来。五官正运动的欢实呢?只听“咔嚓”一声,眼前白光一闪,含青大呼一声“上当了。”忙睁眼,五官尚未归位,又是“咔嚓”一声。
“立此存照。哈哈哈。”石天明望着含青一时间不知是喜是羞是恼是怒的表情,笑嘻嘻地把相机放在茶几上。
“你讨厌。”含青一把抢过相机,要把纸片曝光。石天明眼明手快,抢回要机。连声说:“不可以不可以,小叶子不可以。”
“你这臭石头烂石头不好玩的石头,我不理你了。”含青说完脸朝下趴在沙发上,果然不理石天明了。
石天明坐在沙发边,轻轻拉拉含青束在脑后的头发。她不理他。他又去取了几颗糖,塞到含青的手里。含青手一松,糖落到了地毯上。他去抓了几大块巧克力,放在含青头边。含青头也不抬挥手把巧克力扫落地。
“哎呀,糟糕,我把小叶子得罪了,这可怎么办。”石天明的声音在含青的脑后分明带着笑意:“我该怎么办才能把小叶子哄高兴呢?对了,小叶子,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从前有个大灰狼……”
“不要听。”含青嚷了一声。
“好,换一个,从前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小和尚……”
“不要听。”
“好,再换一个。在一个下雪天,从天上掉下来一片绿茵茵青郁郁的小叶子。我轻轻地接住了她……”
“酸倒了牙。”含青翻身坐起,冲石天明翻了下白眼。
哈哈哈,石天明大笑“不生气了?”
“生气!”含青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怎么才不生气呢?”
“自己看着办!”含青眼皮又一翻,眼望着天花板。
“这儿可没有狗尾巴草。”石天明打趣说。
“扑嗤”含青终于乐了起来。她想起了“红房子”的屋顶。
“这样吧,我给你看我拍的照片好不好?”
“好哇!”含青突然兴致大起,指着墙上两幅画卷说:“我要看这样的照片。对了,还要配故事。”
“这种小女人居然也喜欢它们?”石天明自言自语地说,目光已经从含青的脸上一寸一寸向上移去,越过了她的头顶,落在那一片白色上定住了。渐渐地,含青感觉,石天明的思绪已经从这个小屋游移了出去。他的目光开始飘浮,时而明澈如泉,时而迷茫如雾,最后,男人的眸光
变得如一口古井,深不可测,远不可及。那一瞬间,含青内心突然有一种空洞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分析这种奇怪的感觉,石天明说话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石天明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底蕴,一时间,在含青的身边响起。犹如电影的画外音。伴随着这个画外音,含青的脑海浮现一座近在咫尺的雪山。
它叫塔拉雪山。位于西藏和云南边境。多少年来,冒险家们都想登上这座山。但风暴、雪崩,一次次摧毁了冒险家们的梦想。
石天明他们第一次失败的尝试在八十年代初,这只是一场民间发起的业余冒险活动。发起人叫大鬼。在半生的时间里,那人经历了无数次生与死的考验,身上伤痕累累。但奇怪的是每道伤痕不仅没有损害他的形像,反而展示了人类勃发的生命力。正是这些伤痕展示出来的人类生命的奥秘,神奇地唤醒了石天明沉睡着的一些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东西。认识那个男人的那段时间,石天明感觉有一团火在心中熊熊燃烧,烧得他食不安寝。烧得他想爆发。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生命的深处居然藏着这般的激情。因此,在那个男人说他准备攀登梅里雪山时,石天明不加思索地说他也想去。那男人说你毫无经验。石天明说我有勇气。那男人说你可能一去不复返。石天明说生命哪怕一天燃尽了也毕竟辉煌地燃烧过,胜过平平庸庸的一生。
就这样,石天明带着一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来自何处的生命爆发力,跟着那个冒险“发烧友”大鬼,还有另两个常和大鬼从事冒险活动的业余登山队员,第一次踏上了探索生命的行程。不料爬了不到一天,突遇暴风雪。紧接着爆发了雪崩。大鬼、石天明和队员小李跑得快,捡了一条命。而另一个登山队员却不幸遇难了。
这是石天明第一次感受到人类生命的较力。自盘古开天地,大自然便是统治世界的永远的生命。它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人类必须屈服于它。但即便这样,它稍不如意,就用洪水、干旱、瘟疫惩罚人类。大自然的首领上帝,曾一度想用洪水灭了人类。对大自然来说,人类是太渺小了,就像巨人脚下的一只蚂蚁。但是令大自然惊愕的是,人类这群蚂蚁居然开山种田,筑坝造海,认认真真地在太岁头上动了几千年土,想出许许多多对付它肆虐的法子。人类子孙一代代活得越来越繁荣,越来越有生命力。现在,大自然已经不能阻碍人类自身的文明发展了。但大自然和人类一直延续下来的较力却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人类生命的意义正是在这种较力中得到充分的体现。没有第二种方式能比人类在和自然的冲撞中更能体会生命的意义。
这是石天明第一次去考虑什么叫生命。在此之前,他认为生命就是活着。而这以后,他明白了,生命就是抗争。生命的意义在于征服世界。
因此,那次失败,不仅没有摧毁他燃起的生命之火,相反,这把火烧得更旺更有冲击力。
记得他们下山后,默默地在这座刚刚吞没了他们伙伴的生命,但很快又静如处子的雪山面前,站了很长很长时间。大鬼说还来吗?石天明说来。大鬼说你站好,我给你照相。于是照下了这张挂在石天明办公室的雪景。当时彩照还很希罕。石天明收到大鬼寄来的这张用战友生命换来的礼物时,流下了眼泪。他在照片的反面,用钢笔写下了陆游的那首诗。然后连诗带照片珍藏在一本相册里。一直等到第十个年头,大鬼又来找他,告诉石天明他又要去登梅里雪山了,这次不成功不会活着回来了。问石天明去不去。石天明只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去!
石天明是在女儿丹丹惨厉的哭声中离开的。两岁女儿的哭声差点动摇了他的信心。可最后,他还是咬着牙离开了。但孩子的哭声就像一根绳索牵扯着他一次次想回头,再看一眼心爱的女儿。但他最终没敢回头。他知道如果他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了。女儿的哭声整整在他耳边响了一夜。他不知道此去还能不能再见到女儿。他已经用自己全部的积蓄为女儿买了一份丰厚的保险。一旦他遇难,女儿会得到一份丰厚的保险金,这笔钱能抚养女儿到上大学。
他们又来到了塔拉雪山脚下。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连的边防官兵。连长是大鬼的朋友。他左手握住大鬼的手,右手握住石天明的手,久久地凝视着他们。石天明看见,连长的眼里流下了一行清泪。很快,泪变成了冰渣。连长使劲摇了摇两人的手,用嘶哑的声音说:“今天我是欢送仪式连同葬礼一起举行了。”说完,退后一步,高举一支步枪,冲着蓝蓝的天空,大喊了一声。“鸣枪!送行!”一时间,清脆的枪声在山顶上响成一片。枪声中,石天明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和大鬼冲全体战士敬了个礼,转回身,头也不回地向雪山走去。
整整五天五夜,如同孙悟空取经路上历经妖魔鬼怪的九九八十一难,难难险像丛生。可这次,不知是他们大无畏的气概震住了雪山,还是他们视死如归的气势感化了雪山,抑或战士们的“礼炮”声制服了雪山……总之,他们克服困难,终于征服了塔拉雪山。
在第五天傍晚,当他们像雪人一样精疲力尽地出现在梅里雪山山脚的时候,他们看见远处矗立着一个“雪人”。“雪人”看见他们,突然“哇”地大哭一声向他们踉踉跄跄地跑来,抱住两个人的肩膀就捶胸顿足。把大鬼和石天明哭得莫名其妙。大鬼连问:“操!你是谁?你为
什么哭?我们不认识你呀!”“雪人”边哭边说:“大鬼,天明,你们把我忘了。我是十年前和你们一起登山的小李呀!”这一下,把大鬼惊呆了。这次登梅里雪山,大鬼找
遍了小李可能去的地方,但谁也不知道他的踪迹。大鬼以为小李已经不在人世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呀?”大鬼和天明问。小李哭着说那次登山失败后,他没再回老家,娶了个梅里山区的姑娘, 落了户。几天前听边防站的战士说有两个“疯子”登雪山去了。“我一猜就是你们呀!”小李边“呜呜”地哭着边说:“我整整在这里等了你们两天两夜,终于把你们给等来了。我真怕你们出不来呀!”大鬼和石天明情感的堤防,被小李这拍心拍肝的一番哭诉冲垮了。三个人紧紧抱着放声大哭起来。
男人的眼泪惊天地,泣鬼神,塔拉雪山突起大风雪。
那是在大鬼和石天明下山后的第二天。
大鬼一拍桌子,“我操!差一天,我娘连我的骨头碴都捡不着一根了。”
石天明想起女儿丹丹,一股心酸使喉咙噎咽了。他一再拒绝小李的挽留,次日便搭车奔往火车站。几天后,回了家。直到把女儿抱在怀里,他才体会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要是这次果真没回来,那……
“那你家里人呢?”含青小心翼翼地回避着“爱人”这个字眼。
“小叶子,你看,这是我第二次拍的塔拉雪山。”石天明好像没听见含青的问话,捧出了一大本影集。含青认真看完后只用了两字来形容:“壮观”。但她还是觉得她最喜欢墙上挂着的那幅雪山。
“也许它蕴含着生命的意义吧。”含青说:“冰凉的生命。”
“为什么是冰凉的生命?生命是火热的!”
“不,生命终归是冰凉的。燃烧只是瞬间的。因此火热也是瞬间的。”
“瞧你这小丫头,那里来这么多的歪理?”
“歪吗?只有歪的才是真正正的。最正的则可能是最歪的。”含青较起真的,一副哲人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争了。”石天明笑道。
“那另一幅画呢?又是一个怎样的生命故事?”
“小叶子,这个故事今天不讲了。讲这种故事要用心去讲,很累。以后有时间我再讲给你听,现在我们谈些轻松的话题吧。”
“谈什么?”
“谈谈你吧。”
“我很轻松吗?”
“应该是。你这样的孩子,不该有太多的烦恼。不像我们这一代人,是痛苦的影子。”石天明说着点起一支烟,微眯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掸掸烟灰,笑着问含青:“我说的对不对?”
“很难讲。”含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痛苦和痛苦不一样,人对痛苦的体验也不一样。很难说什么痛苦比什么痛苦大。”
“你们能有什么痛苦,无非是少年独上西楼强说愁罢了。”石天明笑道:“和我们比,你们太幸福了。”
“什么叫幸福也很难讲。一种幸福是时代带给你的,比如说我们的机会比你们那一代多;另一种是来自自身的,这是一种与生俱有的东西。生带来,死带走。人类无法抗拒。”
“没想到我们小叶子还挺有一套哲学思想的。”石天明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吐出去,用一种调侃的口气说。
“哲学思想说不上,人生体验有一点。至少女人所要经过的人生经历和痛苦我都体验过了。”含青说着内心深处突然泛出一种感伤。她使劲压抑住了这种情绪。
“你这么个小东西, 哪有这么多的痛苦?”石天明仿佛窥见了含青的情绪。他不再调侃,认真地望着含青,眼里露出关切。“不就是一次失败的婚姻吗?”
“这还不够?”含青说。感觉自己话里带上了哭腔。她再次强迫自己控制住情绪。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去正视男人的目光。但不知为什么,一遇到石天明那种爱怜的目光,含青哭的感觉愈发地浓重了。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小叶子,你要学会做一件事。”石天明轻轻地说。他的声音显得很平静。但不光滑,带上了一丝情感的颤音。
“学会什么?”含青嗫嚅了一下嘴,不敢让已到喉咙口的哭声漏出去。
“学会哭。”石天明温和地说着走过来,安抚地拍拍含青的头。
不知为什么,就这一句话,一瞬间让含青哭的感觉烟消云散。她突然觉得自己滑稽。对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就产生了哭的感觉。可你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哭?他有什么义务听你哭?
含青于是笑了。
看见含青笑了,石天明叹了一口气。
“给我一支烟好不好。”含青笑嘻嘻地伸出手。
“不行!”
“为什么?”含青嘻皮笑脸地,不肯缩回手。
“不为什么,小叶子,就是不许。你记住,我不管别的男人在你伸手的时候会不会给你烟。但我不会给你。也希望你不要去尝试。”
二十四小时里面,含青还是第一次见石天明这么严肃地和自己说话。二十四小时以外的三十几年里,也没有人这么和她说话,说了她也不会听。可不知为什么,面对石天明,含青听了,乖乖地缩回了手。尽管口里还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人家不抽还不行吗?”
“这才是乖孩子。”石天明笑了。
“笑,笑,有什么好笑的。”含青冲石天明翻了下白眼。
石天明哈哈哈更是纵声大笑起来了。
“时间不早了,小叶子,我带你去吃点饺子,然后我要去接女儿了。”
含青一看手表,天,可不是时间不早了。竟然已经晚上九点了。自己和石天明居然待了近九个小时。
“不用了,你别耽误了接女儿。我肚子也不饿。回家随便吃点东西就行了。”
“那好吧,我先送你回家。”石天明也不多说什么。
十分钟后,白色的“桑塔纳”开出了公园,向二环路开去。
一路上,含青和石天明都没说话。
车在含青住的楼区停下了。石天明说:“小叶子,好好睡觉,我再给你打电话。”
“好的。”含青说完,拉开车门,刚要下车。想了想,又缩回腿。望着黑暗中的石天明说:“如果严寒冰这几天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你怎么说?”
“他会问吗?”
“会的。”
石天明想了想说:“就说我太忙,还没约见上。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他我们见过了。”
“好的。”含青向石天明说了声再见,下了车。
含青走得很远了,才听见汽车的发动声。
浮沉商海 9
三环路上。
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像游蛇一般,一会儿挤进快车道,一会儿又游向慢车道。总之哪儿有空隙就往哪儿插。不一会儿功夫,它把一辆辆车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车内,严寒冰哼着小曲,左手搁在车窗上,右手驾驶着方向盘,很怡然的样子。
他今天的情绪特好。
他的副总经理王大全上午要回来了。他这次去天津开发区签合同。一家著名的合资公司居然一次买了“水上花园别墅”的五套房子,准备给即将成立的北京分公司的外籍员工住。五套房子,一千五百多万。收百分之五十定金也有七、八百万呢。加上那两套已卖出的别墅,他已经挣了一千万。当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一千万里有蒋志远先生百分之六十五的份额。而且一千万离收回成本还远着呢!
说起蒋志远,这是严寒冰一生中套住的最大的一个猎物。
说心里话,严寒冰其实并没有太强的经济实力。但他善于“设局”。“设局”是严寒冰这一生中最酷爱也最擅长的一件事。他从小酷爱桥牌和围棋,六七岁就懂得了“设局”。每当他想得到什么的时候,他就做一个“局”。比如想从父母那儿得到一件礼物;想比兄弟姐妹多吃多占;想从老师那儿得到嘉奖……这一路路的“局”设下去,他逃避了插队当了工人又提了干恢复高考第一年就上了大学又读了研究生进了国家部委最后“设局”挤入“第三梯队”去南方最火的省当了一个海滨城市的副市长,准备煅炼几年后再打回中央无论如何四十岁之前混个部长当当。但南方奔腾的商品大潮着实把他从里到外洗礼了一番。他发现了“钱”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有了它,别说一个部长级干部,连总理级也要对你另眼相看。按中国这么飞速的发展,有朝一日,你经济实力雄厚到了成了国民经济不可动摇的一份子的时候,你的政治地位也相应就有了。现在个体户可以做一个政协委员,谁能保证几十年后成功的实业家不能做政协主席?退一步讲,在中国做不了,我去美国做可以吧。那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国度。我要有了洛克菲洛的实力,竞选州长也不过是毛毛雨了。
于是严寒冰毅然辞了官。
辞官后回到京城他半个月研究时局政策半个月访朋友找关系半个月关在家里周密“设局”。等走出门的时候,口袋里已经装了厚厚一摞名片,上面醒目地印着严寒冰——北京TOP新技术开发公司总经理。注册资金一百万,实际投资三十万。当然这三十万是“设局”成功的结果。靠这些钱,他开始迈出了经商的第一步。创业的第一年,他没有像一般公司初创者一样,有什么生意做什么生意只要挣钱那怕一百元也行。他不这么干。这是自贬身价。严寒冰的公司从一开始就应该有品味有身价。他在政府机关工作时认识一些握实权的人物。但当时大家相处都很淡漠。在“铁饭碗”下谁也求不着准,因此各自还保持了一份清高。但做为商人的严寒冰就不一样了。商人是以利论价,以利论友情。只要有利,没感情也能培养出感情。所以头几个月,严寒冰把三十万里面的十万全部用来培养感情。这一个个用人民币裹成的糖衣炮弹的威力之大是严寒冰本人也想像不到的。严寒冰周围这个人际关系圈子开始按顺时针方向运转了起来。一个个项目机会呈现到他的面前。有的项目只要做成了,那今天的严寒冰就不是现在这个仅仅因为几套房买出去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了。他至少也是“四通”公司前总裁万润南那样的角色。但令严寒冰痛苦不堪的是好项目是要投资的。没有经济基础压根儿别想做。因此那一年,他也只能选择些投资小,收益快的小项目做做。但对一个初创者来说也相当不错了。那一年他净挣了五十万。拿着这笔钱他到了深圳,想在中国商业机会最多的土地上抓上一两个机会,让他的五十万翻上十番百番。他在深圳待了三、四年,用他的聪明加勤奋,最多曾使五十万在股市翻过三番四番。但股市风云变幼,一瞬间,赔得多少人倾家荡产。要不是严寒冰眼明手快,连五十万的老本都拿不回来,更不用说他实际上还挣了二十万。这次教训让他发誓从此不问津股市。他准备扎扎实实做一个项目。因此,他一边挣钱,一边寻找机会。终于在个人积累达到近三百万的那一年,回了北京。紧接着,又遇到了香港大老板蒋志远先生。蒋志远是香港小有名气的房地产投机商,资产虽比不上李嘉诚、包玉刚,但也是家财万贯。遇到他,严寒冰喜出望外,觉得自己一生中转运的机会来了。严寒冰这半生的发达,靠的都是“借力”。现在,放着一个大钱袋,不去利用,岂不是天下的大傻瓜?
当时,国内的房地产业一直很“火”,北京更是“火”到了快烧红半边天。严寒冰早想涉猎这个行业,但他一直没有钱。现在,有几百万了,房地产过了炒买炒卖的阶段,要做就只有实实在在的投资。可要说投资的话,严寒的几百万只够修几排宾馆的台阶。蒋志远的出现使严寒冰的梦想有了实现的可能性。他在北京有几个朋友手里正抓着土地方面的信息。只要蒋志远肯投资,严寒冰会很快把一切搞定。
于是严寒冰毫不犹豫地为这个他经商以来遇到的最有价值的猎物精心设了一“局”。
很长一段时间,严寒冰和蒋志远不谈生意,只谈友谊。给蒋志远的感觉,严寒冰遇到他仿佛遇到了一个知己。严寒冰把自己的辉煌的人生经历和不辉煌的家庭痛苦通通告诉了他。蒋志远也交流了同样方面的信息。
而在这期间,严寒冰通过朋友介绍,看上了北京近郊一块地段虽不算太好但风水不错的地。香港人信这个。拥有这块地的是朋友的朋友,原先是想自己开发别墅的。但一挡生意做赔了,伤了元气。原来同意投资的“财神”也变了卦。因此,他不得不出手。这地方的农民很朴 实,这块价值几千万的土地,最后是以一千万敲定的。这哥们凭一张巧嘴只付了一百万定金。现在他急于用钱,愿意以二百万脱手。他已经把土地证、水、电、煤气、通讯等“七平一通”都弄齐备了。所以二百万他并没赚多少。严寒冰经过严密考察,发现这哥们是急疯了,未打诳语。于是朋友做保,这笔生意成交了。严寒冰当即拿到了土地证。然后,他加紧了对蒋志远这边的公关进程。
这次“局”设得过于艰苦。几个月时间,三波四折,有一阵子,都几乎没希望了。因为对方也是商人。对国内房地产业十分了解。也经历过无数个想给他设“陷井”套他的钱的大陆商人。他第一个在大陆投资的项目就被骗了近千万。因此,见严寒冰和他谈了几个月友情后,和他谈起在京城投资房地产的事,自然明白他也是想诱他投资的大陆商人中的一员。但他所以没有拒绝严寒冰一是因为他的确想在大陆投资房地产项目;二是严寒冰大半年来竭尽全力向他展示了他是和蒋先生以往见过的大陆商人中截然不同的一员。严寒冰是从政转商属中国最有文化有教养有能力有政治背景有商业头脑也最能把握中国现行时局时机的一员。而蒋先生只要想在大陆投资就必须有大陆商人的合作,这个商人不是严寒冰也得是李寒冰张寒冰因为中国房地产业目前还不允许独资至少也要合资因为这是中国的土地。因此与其选择那些让蒋先生赔几千万的人何不选择严寒冰呢?严寒冰说破了嘴皮,展示尽了风华,甚至已两次带蒋志远去那片地实地考察。但蒋先生还是没吐口。就在严寒冰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局”是不是出了人生中第一次失误的时候,蒋志远同意投资了。严寒冰欣喜若狂。更让他兴奋的是,蒋志远对他的欣赏已完全超出严寒冰的想像。他已经承诺,如果“水上花园别墅”投资成功,他会再投入十几个亿,建写字楼、商场。蒋志远完全有可能成为严寒冰的“钱袋”。只要他能“傍”住蒋志远,以后的日子里,严寒冰卧室的地毯都可以用美元来铺垫了。
几个月以后,严寒冰在汇宾大厦租了三分之一个楼层,建起了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严寒冰任总经理,蒋志远任董事长。严寒冰把土地做价五千万人民币。蒋志远先生投资一亿五千万。蒋志远先生占大股百分之六十五。严寒冰占小股拥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股份呀。严寒冰简直乐疯了。他实际只投入了二百多万。就成了这个一亿多项目的股东,真是天方夜谭。可居然让严寒冰实现了。什么叫智商?这就叫智商。
严寒冰像起飞前的火箭,憋足了劲。规划设计、宣传广告,风风火火又张罗了几个月。“水上花园别墅”终于破土动工了。
开工的那一天,严寒冰早早地来到工地。面对机声隆隆热火朝天的景像,他激动的眼眶都潮湿了。
紧接着,他志得意满地开始卖“楼花”,预备在“水上花园别墅”一年后入伙之前,卖出一半,收回投资。然后另一半就干赚了。他有个朋友,在昌平开发一片别墅,只比他早动作了八个月,现在已卖得差不多了。这小子,据说足挣了一个亿。
“水上花园别墅”头两个月卖得也还顺利,卖出三套,买主已交了定金。另三套已有购买意向,估计月内就能签约。却不料,北京房地产业风云突变。全北京的别墅在那两个月突然卖不动了。一了解,才发现仿佛一夜间,北京房地产市场别墅林立,居然有万把套急需待购。那三个买主撕毁了意向书。几个潜在客户躲得连鬼影也找不着了。严寒冰一夜间“伍子胥愁白了头发”。急得真想上房揭瓦。这片别墅已经开工两三个月了,倘若收不回投资,挣不着钱是小事,自己商誉丢光了也不提,蒋先生这个钱袋将永远向他关上了。这辈子,还能上哪儿去找这样的投资者去?
“东方广场”一事更是雪上加霜。搞得全国有钱人都知道北京房地产供过于求。即使原本已准备数钱购置产业的人,也把钱包收了起来,静观事态发展。寄希望于哪一天大落一次价,保不准豪华别墅也来次“清仓大甩卖”,几十上百万就能买上一座。何必多花二三百万呢?
美得你们!严寒冰多少次驱车前往工地,望着一层层不断向空中伸长的楼群恨恨地想:扛着!我一定要扛着!也许房地产业的下落只是暂时的。过几个月就好了。他一方面给自己打气,一方面特想做点什么改变局势的事。但他最终无可奈何。在政治经济大气候下,他的努力是微不足道的。恨只恨自己运气不好。也恨蒋先生优柔寡断。不然至少能多卖出去几十套。又怨自己丢掉了另一个项目。其实在抓“水上花园别墅”的同时,他还有一个机会投资办厂。那是一个保健产品,现在广播电视报纸天天做广告,也快“火”透了中国半边天。广告词也选得绝了:“中国百姓的‘家庭医生’。”搞得严寒冰自己都想买一台。如果当时他选了这个项目,蒋先生一样会投资。商家只要有钱赚就行。可当时,那个产品一点名气也没有。办厂又是一件十分累人的事。加上时下各种保健产品多如牛毛,要是辛辛苦苦生产出产品却来个库存积压,那霉可就倒大了。哪有房地产来得痛快。一个项目做成了,两年里可当上几千万富翁。当然利大风险也大。但当时房地产业“火”得不能再“火”,谁能料到才一年多,就乾坤颠倒了。难道房地场也有“熊市”?生意的事谁也说不清。怪只怪商场险恶。
但不正是险恶,才能显出英雄本色吗?哪有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不是从险像丛生的钢丝绳上走过来的?
严寒冰目前也正经历着走钢丝的过程。但一旦走过来了,便是美酒鲜花。因此,无论如何,咬着牙也得走。也许一步走顺了,步步都顺。
这不,这个月,天津这家公司突然订购了五套别墅。这不仅给港美公司老板员工以信心,也给客户以信心。房地产业是这样的,你卖的越多,越有买主。
想到这,严寒冰把速度加快了一档。他急于见到王大全。
到了汇宾大厦停车场西边,却没见王大全的“夏利”车。只有那辆“宝马”车停着。这是蒋先生的车,除了蒋先生和严寒冰,任何人不能动用。而严寒冰本人也只是在特别的时候才用它。毕竟是人家蒋先生的车。平时,他只开“桑塔纳”。但每天经过“宝马”车前,他都发誓,有朝一日他挣够了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宝马”。那该是什么一种滋味。
严寒冰今天见“宝马”车,感慨尤其多。想到将要到手的七、八百万,还真够买“宝马”车的,可惜……
电梯停在了八层。严寒冰向港美公司走去。过道上,几个员工见严寒冰走来,一个个侧过身体,尽管贴着墙壁,低头弯腰,一口一个严总好。严寒冰点点头,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在这半层楼里,他能感觉到他的权威充满了空气中的每一个氧分子。
刚坐到老板椅上,严寒冰的办公室就不断地有人敲门。严寒冰连续签了几个预约报告,也驳回了几个要钱的报告。然后开始草拟一份关于王大全那五套别墅已签合同的传真准备发给蒋先生。正精心琢磨着既夸足了自己又不露痕迹的措词,销售经理李帅进来了。李帅是个经 济学硕士,刚进公司时,很是狂傲。但呼吸了几个月浸透着严寒冰权威的空气后,小伙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严总。”
“什么事?”严寒冰头也不抬。
“石家庄那个合同没有签下来。”李帅声调降了八度,头也低下了。
“嗯?”严寒冰头一抬,脸上的线条绷紧了。
“严总,签不下合同有很多原因,主要是……”李帅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原因。
严寒冰刚听了两个原因,就把笔一甩,身体重重地靠在高高的椅背上,面无表情地听了足有十五分钟。
李帅讲完了,看着严寒冰,听候指示。
严寒冰却没有给他片语只句的指示。依然面无表情地又继续盯了他几分钟。李帅在他对面,站不是,坐不是,走也不是。冷气空调房里,李帅的额头竟然冒出了密密的汗。
看见李帅手足无措的样子,严寒冰嘴角露出一丝不容觉察的笑。他一字一顿用平静但泛着冷意的声音说:“签下合同自有签下合同的原因。签不下合同也自有签不下合同的原因。”说完身体离开椅背,低下头,继续写传真。不再理会李帅。
李帅嗫嚅着,离开了严寒冰的办公室。
李帅身后的门刚一关上,严寒冰就抬起头望着门冷笑了一声。对付公司这些恃才傲物的人,严寒冰拿手的一招就是让他们在他的权威下流汗。
果然,半小时后,秘书张小姐蹑手蹑脚地进来说:“严总,李帅让我转告您一声,他去石家庄签合同去了。”
严寒冰说:“知道了。”头也不抬。等张小姐转过身,他才抬起眼皮,冲张小姐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快十一点了,王大全还没有回来。严寒冰有些着急。想让秘书去查一下航班,又恐怕被人窥出他急迫不安的心态。目前为止,只有严寒冰和个别亲信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下面员工一个个都还坐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美梦呢。所以严寒冰想了想,又坐下来。但却定不下心绪。干脆拿起电话。
“含青吗?最近怎么样?见着石天明了吗?还没有?忙?是吗?唉,我也是忙。这不,尚丹萍都给我来过三、四个电话了,要约我吃饭,我都没腾出时间。不过这个女人太让人烦。要气质没气质,要长相没长相。唉,没办法。这世道,像我们叶小姐这样的人,毕竟少数。哪天我能得到叶小姐的青睐死也暝目了。你有电话?好好,改天再联系。”
严寒冰放下电话,皱了皱眉。从桌上拿起一个小本。翻到夏晓蝉的名字。夏晓蝉单位的电话是余天给的。余天在认识严寒冰第二天就给他来了电话。说严寒冰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他正想搞一组中国企业家群像摄影报道呢,能不能采访一下严寒冰,也许还能为他写篇报告文学什么的。严寒冰没有拒绝,但对余天的话,也并不以为然。现在记者一打电话说采访,潜台词就是要钱。报上关于企业的报道有几篇不是有偿新闻?报社电视台电台都名码标价。要报道?可以,给钱。他妈的,连新闻这个纯精神的领域都充满了铜臭气,我严寒冰设“局”骗资本家的钱都显得太高尚了。因此,说心里话,严寒冰看不起记者。也不希罕记者报道。只要有钱,别说一张照片一篇文章。找人写个传记也不过几万块钱就打发了的事。因此,通常类似的情况,严寒冰就会估价。几百千把块钱能打发的,发上一篇报道也不亏。若是拉广告,那就不是那么容易的啦。当今房地产广告是求大于供。我凭什么让你们这帮甩笔杆子的挣钱这么容易。需要登广告的时候,一声招呼还不是千军万马都上来了。因此记者想打严寒冰的主意委实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余天是个例外。原因是一是石天明,二是夏晓蝉。不知为什么,严寒冰特想通过余天了解这两个人的情况。如果余天不找他,他还会找个理由给他打电话呢。现在余天主动送上门了,正合他意。因此这段时间,严寒冰和余天打的比较热乎。余天也煞有其事为他拍了一组照片,但发不发也是天知地知余天自己知的事。严寒冰也不在乎。严寒冰请他吃过五六次饭,两人侃社会侃人生侃钱侃女人侃得很是热火朝天。从余天口里,严寒冰了解了石天明的家庭情况,以及夏晓蝉。更觉得自己用叶含青这个棋子用对了。哼,到时候,我到要好好欣赏欣赏你石天明狼狈的样儿……
谁让他让严寒冰感到从里到外的不舒服呢?
想到这儿,那种空空洞洞的不舒服一瞬间又弥漫在身体的每一寸土地。严寒冰一时间竟觉得浑身酸软。
妈的,他暗骂。拿起电话,准备拨夏晓蝉的号码。
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严寒冰放下电话,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望着进来的人。
“严总,经理们都在会议室等您呢。你看这会还开么?”
噢,严寒冰猛然想起十一点的经理会议。是关于公司财务检查方面的问题。他的财务经理李秉贵最近工作连续遭到非议。一些人怀疑他帐面有问题,多次去严寒冰处举报。连亲信王大全都提醒他提防李秉贵,小心他利用权力,给公司捅大漏子。开始严寒冰对此表示沉默。后来发现公司员工议论纷纷的,就毅然决定查帐。他把李秉贵找来,要求他三天之内整理出帐,三天后召集部门经理以上会议,严寒冰要公开处理此事。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差点被叶含青、石天明、余天这帮子鸟人给整忘了。
但表面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处理完这份传真,十分钟之内到。”
待门轻轻地被带上后,他微微闭上眼睛,努力想回忆一下夏晓蝉的样儿,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只记得这个女人很端庄很周正很娴静,大家闺秀的样子。和那个石天明一点儿都不配。简直是猪吃人参。操!他哪来的艳福。自己要一出马,看你石天明还有什么戏。
想到这,他睁开眼,看看墙上的挂钟,估摸着让那些经理等得也差不多了,就起身,稳步向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充满着外国公司的气派。射灯。西洋油画。光亮可鉴的黑色椭圆形会议桌。一套齐备的幻灯影视电器设备。
严寒冰面无表情地在首席的老板椅上坐下,用目光无声地巡视了与会的七、八个经理。一瞬间,会议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全场的人,除了李秉贵,都把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严总。李秉贵则无精打彩的低着头,坐在离大家好几米远的地方。他面前的桌上,堆了一叠本儿和纸。
“老李,你坐到我的边上来,我好查帐。”说到“查”字的时候,严寒冰发现李秉贵的头垂得更低了。其他几个经理则互相交换着会心的眼色。
李秉贵把帐本递给了严寒冰。严寒冰认认真真地看了二十分钟。有的匆匆翻过,有的看都没看,有的看得很专注。会议室很静,静得彼此的心跳都听得见。
“老李,你把这几笔帐的有关核算表和数据材料找给我。你记一下。然后准备五分钟。”严寒冰说了三、四笔帐。大家发现,这正是几笔大家议论纷纷的糊涂帐。
李秉贵的额头鼻尖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粒。但他顾不得去擦。双手哆嗦着在那堆纸里翻。几分钟后,他找出五六页纸,做上记号,呈给严寒冰。
严寒冰又认认真真看了十分钟。然后他放下这些材料。抬起头。
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他,大家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时,令人震惊的发生了。严寒冰突然抓住那几页材料,三下二下撕成了碎片,扔到脚下的废纸篓里。然后环视着惊呆了的经理们,用威严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严寒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说完起身说了句:“散会。”离开了会议室。离开的时候,他发现人们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呢。那李秉贵脸上已经流出了两行清泪。
回到总经理室严寒冰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一幕,愈发觉得精彩之至。只有严寒冰才能干得出这种漂亮的活。他相信今天此举,不仅会震撼想在公司大展宏图的人,更会震撼李秉贵本人。他从此除了做严寒冰一条忠实的狗之外,不会有贰心。
说实在的,直到看帐目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实上,严寒冰并没有认真看帐目,而是在想心事。李秉贵不像王大全那样是跟随严寒冰创业出来的。他是一个已离开公司的副总在任时推荐的。至今也已经干了三、四年了。这人不爱说话,但脑子很快。这从他的溜溜 转的眼睛上看得出来。做帐上很有一套。待人处世上却有些看人下菜。严寒冰的感觉是,这人搁别人那儿可能会把公司连锅端了老板还帮着数钱。但在严寒冰手下不可能。严寒冰的威严是一方面;严寒冰的明察秋毫更是悬在不安分者头上的一把宝剑。对财务严寒冰虽说离行家差十万八千里,但也不是一窍不通。通得不多,就这一点被严寒冰掌握起来就能把一分演绎成七分、八分,给人以行家的感觉。因此严寒冰自信,即便他有这个捣鬼的机会,谅他也不敢太放肆。充其量也就是贪点小便宜。但这对一个公司来说太毛毛雨了。和李秉贵这几年通过做帐为公司省下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相比,太微不足道了。所以既便查实他小不溜报点花帐,严寒冰也不会怎么他,顶多批评教育罢了。更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找一个好的财务经理比登天还难,能干加忠心可靠更是不可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公司的财政虚空内情只有他详知端倪。也是他在设法帮严寒冰撑着繁华的门面。要处理他,不是生逼他把公司财政内幕曝光吗?所以既然不准备开除他,那干脆把事做得漂亮到极至,可以达到一石击数鸟的作用。这四、五十分钟的会,收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
正想着,秘书张小姐敲门进来,送上了盒饭,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严寒冰三口二口吃完盒饭,又想起夏晓蝉,就挂了个电话。
夏晓蝉接电话后经严寒冰提示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谁,连忙表示歉意。这股子柔柔的劲儿弄得严寒冰心里很舒服。这种感觉从叶含青身上是得不到的。那个女人温柔的时候也含着一股杀气,常常让严寒冰有招架不住的感觉。从上海回来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因此,夏晓蝉还真让严寒冰动了一分心。但也就一分。他从本质意义说不需要女人。女人给他带来的痛苦远胜于享受。比如他那个老婆。为了躲她,他十年婚姻里故意制造了九年多两地分居。即便这样,每次久别重逢前,他不但没有喜悦感,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隐痛。当然,追溯起来,隐痛归结于他儿时的一次淘气,从马背摔下来,正好摔到了一块大石头上,当时,地上就是一摊血……要不是父亲在附近,今天就不会有女儿了。但虽有了女儿,却还是时时感觉不对。特别想,可是又怕。可老婆一点也不体谅。几次不满意,便不给好脸看。搞得他果真怕起来了。这一怕就是十多年。他怕黑夜、怕老婆、怕床、怕回家,直到老婆五年前和他离婚了,这种隐痛才慢慢地消失了。至于那些妓女,是不可能让他有什么隐痛的。所以,这些年,他几乎忘记了他还有这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只有一个女人在瞬间让他想起这种切肤之痛。这个女人就是叶含青。但随着她的消失这种隐痛也就消失了,随着含青的重现这种隐痛也没回来。
但不知为什么,见到石天明以后,这种隐痛竟然悄悄地回来了。让石天明认识叶含青后,这种隐痛居然隔三岔五总要泛起一回。每一回泛起,他都要问自己让石天明认识叶含青是不是失策?然后总要不舒服半天。虽然这种感觉一会儿就过去了。有时过不去找余天来聊聊天,谈谈石天明、夏晓蝉,十有八九也会过去。但这种滋味毕竟不好受。唯一解决的方法就是尽快把夏晓蝉搞定。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潜意识让他这么做。做不好,他会寝食不安。
可搞定夏晓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十次找她,有九次说她在住院部。
今儿总算还好,一找就找着夏晓蝉了。看来还是有缘份。
“夏小姐,那日一别,我是牵肠挂肚啊!”
电话里有嗫嚅的声音,但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严寒冰笑笑。夏晓蝉躲在深闺,相夫教子,显然没被丈夫以外的男人这么恭维过。唉,这种女人,也只能在医院待着。要到外面人言可畏的世界里,几口唾沫就会淹死了她。这类女人也就是夏晓蝉,换一个人,严寒冰可能抬都懒得抬眼。所以严寒冰也搞不清他是因为石天明才找的夏晓蝉呢?还是因为夏晓蝉才对石天明感兴趣。
“夏小姐,我想请你下班后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对不起,我下班要回家。”
“夏小姐真是贤妻良母。我太欣赏你这一点了。当今这世道,女人张牙舞爪的,不给男人一点安全感。像夏小姐这样优秀的女人,真快绝迹了。所以夏小姐,我是真的仰慕你,很真诚,没有歹意。我是天明的朋友,而你是他的挚交。所以,我们应该是朋友,不该有什么隔阂的。”
“谢谢严先生。不过……”
“夏小姐难道不信任我吗?”
“不是,只是……”
“相信就好。我想请你今晚一定赏光。”
“好吧。”夏晓蝉好像下了很大决心说:“但我得跟我丈夫说一下,一会儿给你电话。”
“夏小姐一定要给我电话。”严寒冰不放心地说。
“我会马上通知你的。”她又补充一句:“我不会骗你的。”
哈哈哈,放下电话,严寒冰就笑了。这女人真可爱,谁骗谁呀!石天明,今晚上我就要和你的心肝宝贝同桌共饮了。等着看好戏吧。哼!你以为那晚卡拉OK上叶含青陪你唱了首情义绵绵的《情网》,她就真坠入你的情网了?做梦去吧。这个女人,是会把男人的心肝肠子都会揉出来的。像我,不动真情还好。一动真情,不被她弄得七零八落才怪了。你以为我真给你介绍女朋友呢?想得美,我是让叶含青来折磨你的。你对女人一向手到擒拿是不是?我出叶含青这张牌就是让你懂什么叫“失败”。而且,只要你和她一来往,我追夏晓蝉你就无话可说。本来那次卡拉OK石天明答应约到夏晓蝉的。那样的话夏晓蝉就亲眼见到石天明和叶含青了。日后我也有了编故事的由头。可他妈的我陪了半天笑脸约来叶含青,他石天明却失言了,没约来夏晓蝉。那晚上我那个懊丧,连理叶含青的情绪没有了。这下可好了,虽说计划开始晚了一点,但笑得最后才笑得最好呢。
想着想着,觉得累了。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想稍稍眯一会儿眼。突然,电话铃响了。是王大全!他说马上想见严总。他的声音很急迫,是不是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
严寒冰精神一下子上来了。他坐直了身体。
“辛苦了,老王,坐吧。”严寒冰欠了欠身,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很平静地看着他。他发现,王大全的脸有些哆嗦,有些扭曲。至于嘛,再激动也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这么一想,严寒冰原本呈放松状态的五官又绷紧了一分。这一来,王大全的脸哆嗦得更厉害了。
“老王,镇静一点,慢慢讲。”严寒冰内心很急切,但表面非常沉静。
“严总,你不要生气,出……出了点意外。”老王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严寒冰的心突然一沉,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头皮开始发麻,仿佛一瞬间又要长出几束花发。
“严总,是……是这样。那边换了个老总。刚上任想显示一下厉行节约,压缩开支,说北京合资公司还有几个月才筹建完,不必这么急花这笔钱。又说房地产价正往下落呢,谁知道三个月以后是什么样。目前房地产是买方市场,别说可以货比三家,货比十家都绰绰有余。他还怀疑那个老总和我们签约是不是吃了回扣。说要查。这些情况都是帮我们牵头的小王告诉我的。让我先回来,过一段时间他再想办法疏通。”
想他妈的屁办法!我操!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碰上了。严寒冰一时间真想破口大骂。但他还是用极大的容忍力强压了要骂人的冲动。即便在亲信面前,他也不想失态。这是他之所以能牢牢降服住部下的原因。永远把人挡在他的面具之外!
“你先回去休息吧。”严寒冰努力牵动一下绷紧的五官,还想对沮丧的部下挤出一个鼓励的笑,但没成功。脸部肌肉只是抽动了一下。
王大全走了。
严寒冰突然觉得脚下的地基变得松散不堪。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出现一个大黑洞。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向脚下看去。是猩红色的地毯。他又不放心地踩了踩。地很踏实的感觉。他于是抬起头。但身体却感觉虚空的厉害。他不由地伸出双手,向空中狠抓了一把,好像要抓一点力量,去填补这种虚空。这时,不知为什么,他的脑中又浮现了石天明绷紧的肌肉,强健的身体。
我操!严寒冰骂了一声,抓起电话。
“我找尚丹萍小姐。尚小姐吗?很想念你呀。这半个月,光电话里问候,真想当面向你表示一下我的倾慕。什么时候有空?明晚?好!我请你去香格里拉吃法国大菜。”
放下电话,严寒冰双手紧紧地捂住脸。突然,他放下手,大喊一声:
“我操!”
然后他站起身,扶扶头发,调整了一下目光焦距,找到,炯炯有神的感觉。等到尊严和自信又回到了他身上时,他抓起了电话。
“张小姐,通知各部门经理,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召开销售推广会议。研究下一步‘楼花’销售问题。”
浮沉商海 10
含青正躺在被窝里看一本爱情小说看得正抹眼泪呢,突然传来敲门声。
是石天明!都十点多了,他居然不邀而来。好大的胆子!
含青斜了他一眼,也不招呼他坐,就钻回毛巾被里去了。
“走,我带你去看月亮”,石天明笑嘻嘻地走过来,把手伸给含青。
“我不去了,我都睡了。你沙发上坐一会儿也走吧。”含青说着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书。女主人公正撕心裂肺地和男主人公决绝呢。
“不行!你给我起来。”石天明一把抢过书,放在床上,掀开毛巾被,抓住含青的手就往床下拉。
含青使劲挣扎。但石天明力大如牛,小小的含青如何挣得过他。竟被他一溜儿小跑拽到了沙发上。不由分说,抓住地毯上一件麻纱长袖外套就往她身上套。含青噘着嘴,嘟嘟噜噜地反抗着,却莫奈他何。只好大叫一声:“好了,我去,让我脱衣服。”
“脱衣服?”石天明一愣。
“你看看你看看!”含青指着石天明为他套上的外套。
这是一件套头圆领衫,但前面的领口怎么这么高,后面的领口反而松松地垂到后背。石天明看看觉得有些别扭。
“你再看后面。”
含青转过身。石天明哈哈笑了。后身正中垂直排列着一排小扣子。
“穿反了!”含青大声喊了一句。把衣服脱了下来,往地毯上一丢。说“走吧。”
“你就这么出去啊!”石天明指着含青的衣服说:“不穿点什么了?”
“这怎么啦?”含青看了自己的黑棉长裙。下摆到脚踝,中间又没露皮露肉。就是露了些脖子和肩膀,因为这是件无袖圆领衫。但裙摆很大,飘曳的很哩。含青调皮地就地转了个圈,一头松松用夹子别在头顶的乌发“刷”地落下,正好挡住了颈后露出的那块后背。
石天明双臂抱胸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用一种极欣赏的目光望着灯下妩媚的含青,点点头,好像也品出了点味似地说:“好像也不错。就是它了。走吧。”
石天明驱车一溜烟地向前飞去。半小时后让含青下车。
含青下车一看高兴地说真棒呀石头哥哥。
这里是一片荷塘。荷塘四周是一片一片的树。树梢披着亮白亮白的月亮的幻影。树梢的上方是一轮圆圆的月亮。月亮伸出无数只温柔的手指,爱恋地抚弄着树梢荷塘荷塘里肥肥大大的荷叶。荷叶拥抱着粉嫩的让人怦然心动的花心以及弥漫着这夜空的缕缕幽香。
静极了。
这夜。
这树。
这水。
这弯弯的月亮。
他感叹道:“真没想到,我石天明还能有这番闲情逸志。多少年了,都忘了这份浪漫了。”
“忘了。”含青撇撇嘴。“你要没这份浪漫,怎么知道这么个浪漫的场所?”
“很多年前骑摩托经过。今晚不知怎么的一想就想到这儿了。”
含青耸耸肩,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这小东西!”石天明突然把含青搂腰抱起,就地转了几个圈,就要往池塘里扔。吓得含青哇哇大叫。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死不敢撒手。石天明哈哈大笑。“你讨厌!”含青叫了一声,双脚在他怀里乱蹬了几下。
他放下含青,见她一副又羞又恼又急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又哈哈哈开怀大笑起来。气得含青挥着小拳头,直往他的怀里捶。石天明一把抓住含青的手,只那么轻轻地一抓,奇#書*網收集整理含青就动弹不了了。面对强壮如牛的石天明,含青简直没有一点点办法。他抓她就好像抓一只小鸡一样。 含青委屈地噘起嘴。
石天明爽朗的笑又一串接着一串从胸腔里冒出来,沉睡的荷塘荷花荷叶们一定也被他的笑惊醒了转而又不好意思地闭上了眼睛。
石天明松开抓住含青小拳头的手。突然把右臂弯成环形,往含青面前一伸,嘴一努,示意含青挽着他。
含青犹豫了一下。石天明又努了努嘴。含青毅然把手伸进了他的胳膊弯,一副决心与他共赴刑场的样子。
两人继续沿着荷塘月色漫步着。石天明轻轻地唱起了《弯弯的月亮》。他的嗓子真美。含青说石头你的嗓子真不错没想到长得跟石头一样的人还能有这么清亮的嗓子。石天明笑了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一本正经地讲起了一些笑话,讲得幽默可笑稽稽极了。含青听着不时地发出清脆地笑声。心想这石天明简直是一个天生的小捣蛋和这个小捣蛋在一起,含青完全摘去了什么高雅孤傲厉害什么女强人女经理的面具,仿佛从庄严的圣殿出来揭去伪装进入市井生活没有了高雅, 却有了一份真实本色和轻松。
不知过了多久, 含青觉得有些凉意不由双臂抱紧了双肩。细心的石天明看见了,一把揽紧含青的肩说还冷吗?含青说不冷真的不冷和你在一起我开心极了。石天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我一年听到的笑声加起来也没有今晚多。含青心说我也是石头哥哥,我多久多久没有这么笑这么发自内心地笑了但她只是温柔地笑笑什么也没说。石天明说我喜欢你这样想笑就笑想生气就生气。含青说我脾气可坏呢!我会一脚踢翻茶几你信吗?石天明说什么时候你教我这一招好不好。含青又笑成一团说石天明你真是个坏小子。
“叫大哥。”石天明瞪着眼说。
“石头。”含青调皮地歪着脑袋。
“叫大哥!”石天明故意把嗓音粗了起来。
“臭石头硬石头又臭又硬的石头。”含青跑出几步,回头嘻嘻笑。月亮下眸光盈盈。
石天明一把抓住含青,就去搔她痒痒。含青伸出双手左右上下招架,他干脆一手抓住含青两个手腕,另一只手继续搔他胳肢窝。含青扭动着身体,咯咯笑几声,嚷嚷一句“讨厌”。石天明一边搔一边说:“叫不叫,你叫不叫。”含青受不住了,笑得气都喘不出来了,连声说:“我叫我叫。”
“快叫!”石天明神气地挺着胸。
“石头哥哥。”
“叫石大哥。”
“哎,石大哥。”含青一副小乖乖女的样子。
石天明用手上下抚摸胸口,一副吃了人参汤圆十分受用的样子。
这时石天明一看表,天,一点多了。
于是驱车回朝。
到了含青家,石天明说:“我进去抽根烟,抽完就走。”
石天明往沙发上一坐。含青为他泡了杯白开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严寒冰。
含青说:“严寒冰上周来电话,问我有没有见到你,我说没见着。”
石天明说:“他好像也是上周末来电话问我有没有见过你,我说还没顾得上过段时间看看吧。”
“奇怪的是昨天严寒冰又来电话,第一句话就问:天明最近怎么样?俨然一副他知道我们关系不一般的样子。我当时听了很反感,说:‘你不是石天明的朋友吗?他最近怎么样我得问你我怎么知道?’他连连哦哦也没再说什么。”
石天明若有所思地说:“他倒挺奇怪的啊。”
含青说:“他这人若论形像气质才学能力都还是俱佳的。就看怎么样的女孩和他有缘份了。”
石天明低头沉吟了一下说:“严寒冰好像看上了我一个女同学,叫夏晓蝉。”他回忆了一个多月前粤菜馆的聚会。说:“以后严寒冰给夏晓蝉打过不少电话。说了不少倾慕的话。最近常约夏晓蝉出去吃饭。夏晓蝉是个老实的孩子,一直规规矩矩的,从不接受过丈夫以外的男人的邀请。所以还打电话问过我可以不可以跟他去吃饭。我倒是鼓励她多和外界交往的。”
石天明只顾自己说着,没注意到叶含青脸色已逐渐变冷。他话音刚落,含青就冷冷地说:“严寒冰真是个伪君子。”一句话把石天明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说:“怎么回事?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何止好朋友。”含青冷笑道:“事实上,他昨天在电话里还向我求婚哩。说他就是我要找的那种忠实的男人。说他要等我两年,要娶我。可笑的是,我虽没想和他结什么婚,但一直到半小时之前,我还认为他是一个在男女关系上很拘谨很认真虽说不太懂得爱但却很忠实的人。没想到他是个今天和张三求婚,明天和李四示爱的伪君子。还要贴一个忠实男人的门面,真恶心。”
石天明歉意说:“对不起,我可能说的太多了。”
“多什么?”含青满目的蔑视说:“不是一路人,本来就走不到一起,标榜什么也没有用。”
“不过严寒冰要是这样人的话,我也得考虑了。”
“考虑什么?”
“我正准备和他合作。事实上,我今晚应该早点回去准备资料,明天一早要去他那儿谈判。但严寒冰的人品如果有缺陷的话,我就要考虑了。”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看法影响你们生意上的合作。”含青说:“我和他有过一段情。因此我和他之间纯属男人和女人的交往。而商业合作显然首先考虑的是利益。你考虑是否和他合作千万不要以我的话作基础。而应以你的判断为基础。要不是你提到夏晓蝉,我也不会提到我和他的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
石天明眉头微锁,好像很吃力地想什么问题似的。最后摇摇头,望着含青说:“我也不太清楚。有些事似乎有些费解。”他回忆起在崔云天家,严寒冰把含青介绍给他时那副诡秘样。"我现在还记得他们俩是那么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当时没太注意, 现在想起来有点怪。真不知 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卖什么药,严寒冰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的。至少,他在我这儿人格是彻底的死了。”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三点钟。
石天明告辞了。
叶含青失眠了。
“呀……天明,你可来了!”
石天明的脑袋刚刚探进"新世界酒店"豪华包间的门,柳卉婷就情不自禁地雀跃起来,起身要迎上去。却不料长长的裙摆被压在了椅子下,这一起身,一个趔趄,把面前的啤酒泼洒了一半。她躲闪不及,月牙色的真丝衬衫上顿时渗出颇不雅观的一片。
“都赖你,天明,都赖你!”柳卉婷跺着脚娇嗔道。石天明则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抓起桌上的餐巾纸就帮她擦胸前的酒渍。
周围的人也忙乎起来。有的叫来服务员擦地毯,有的亲自为柳小姐拿来餐巾,有的为她重新斟满酒……
柳卉婷还噘着嘴嘟噜着:“天明,你真可气。说好十一点的,现在都两点了。还说好好给我过生日呢。我们饭都吃完了你才来。你真是……”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浓重。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天明在她胸乳前移动的手,浑身感到一阵躁热。仿佛意识到什么,她突然打开石天明的手,含羞带嗔地说了一声:“瞧你……”一扭身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石天明举着餐巾纸愣住了。把探寻的目光投向柳卉婷,这才看见她一脸的绯红。于是恍然大悟,心里暗自好笑。扔下餐巾纸,冲背着摄影包站在门后的余天打了个手势。余天点点头走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经济晚报》摄影记者余天。今天专门请他来为柳小姐照相。他刚从海南出差回来。我去接他,不巧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让大家久等了。抱歉,抱歉。”
在坐的柳卉婷的哥们儿姐们儿忙寒暄说:“没事没事。”
石天明转又望着柳卉婷说:“柳小姐是一个才貌俱佳、智勇双全的女性。我们可以说既是商业伙伴又是好朋友。为了庆祝她的生日,我刚才专门给她买了一件生日礼物。”
石天明说着放下背上的一个大帆布包。柳卉婷热望的目光紧紧盯着石天明脸上的一颦一笑。饭桌上的人则把好奇的目光投向帆布包。余天心不在焉地举起了相机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把散乱的目光投向了装饰华丽的天花板。
“哈哈哈……”突然屋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余天一看也禁不住“噗吃”笑了出来。
石天明双手捧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癞皮狗,郑重其事地呈到柳卉婷面前。
柳卉婷此时的表情真可谓五颜六色……哭不是笑不是恼不是不哭不笑不恼也不是。盯着石天明的目光也是色彩斑斓--诧异嗔怪娇羞怜爱最后定格为无奈。
“天明,你……你……”柳卉婷恨恨地指着石天明想说点什么,但“你……”了半天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石天明“哈哈”大笑。反过来打趣儿说:“柳小姐,我记得你是属狗的。怎么样,这个礼物你满意不满意?”
“你……你怎么送这样的礼物给我?真该死!”柳卉婷哭笑不得地一把抓过癞皮狗,扬起手想把它扔到什么地方。但左右望望也没合适地儿,只好不甘愿地抱在怀里。
余天适时地“咔嚓”一张。全场哄然大笑。然后你一句我一句的打趣儿。
余天这边却压根儿没心思和他们玩幽默。胡乱往嘴里扒了几口菜饭,就起身告辞。说报社还有事就离开了。
出门后,他骑上摩托,急切地向建工医院驶去。一路上,车流人流他视而不见,满眼除了长发的飘荡还是飘荡的长发。
没想到这样一个尤物,竟落到了不解风情的石天明手里。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次卡拉OK。余天出于好奇心,让石天明无论如何带一个绝色的女子出来,结果却真来了一个绝色得让余天第一次尝到又酥又麻又酸又涩感觉的景晨。可对这般销魂的女人,石天明竟然显得无动于衷。整个晚上,他坐在一边不唱不跳,满腹心事的样子。问他怎么啦,他说白天累坏了。要换余天,再累也不会放着这么可人的女人不去呵护。瞧景晨那晚从头至尾,不是唱就是跳。满场都是她的歌声和飘舞的长发。好像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有机会释放了一样。侧目的何止我余天?可石天明却是一幅见惯不怪的样子。好在他还懂事,怕冷落了景晨,让余天奉陪。余天自然求之不得。和景晨又唱又跳,配合默契。从景晨兴奋的大放光彩的双眸里,他发现女人对自己很是陶醉。而他,不知怎么,一挨着景晨,就浑身躁热,泛起阵阵冲动。他并不缺女人。事实上,他有个小情人和他定期同居。但见景晨后,他发誓再也不要见那个女人了。
可景晨却不是他余天的。她是石天明的。
但石天明怎么对她没有一点热情呢?
是不是他不爱景晨?
余天心里闪过一丝亮。但转眼又熄灭了。爱与不爱是由不得外人瞎猜的。但不瞎猜又能如何。总不能直捅捅地问:“哎,天明,你爱不爱景晨,你不爱我去追了?”事实上卡拉OK上他已经试探过石天明:“好啊!天明,你金屋藏娇啊!”他希望石天明否定。但对方却哈哈一笑,不置可否。搞得余天内心颇为失落。
第二天一大早,他打电话给石天明:“怎么样?昨晚累坏了吧。”说完一阵坏笑。
石天明自然深解其意。但不知怎么了却无动于衷,淡淡地说:“哪有那闲功夫。回来好几个传真没写完呢。”
这到出于余天意料之外。当时他内心一阵窃喜。他想和景晨联系。但又没有电话号码。直要的话狼子野心暴露得未免过于彻底。毕竟“朋友‘妻’不可欺。”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计上心来,说:“明晚还有一个卡拉OK,还请你和景晨参加。”“明儿我没空。”石天明果然如是说,“那……”余天故意吞吞吐吐。“要不你自个儿请景晨去吧?”“这……合适嘛?”余天故意显出为难状。石天明挺丈夫气地说:“没问题。你办事我放心。”余天当时高兴地直想冲电话里的石天明唱一首:“谢谢你给我的爱。”
约景晨的时候,她正百无聊赖呢。见余天约她去郊外玩,简直喜出望外。一路上坐在摩托后座上,紧紧地搂着余天的腰,又是唱又是叫, 快乐得像个孩子。真叫余天又怜又爱。
那晚的旷野格外清新,那晚的星光分外耀眼。他们并头躺在草地上,嗅着泥水的芬芳,听着昆虫们的歌唱,幸福的语无伦次。最后两人开始数星星,数着数着余天感觉女人的肉香迷糊了他的大脑视觉听觉甚至发音系统。他呢喃着悄悄地把头凑近景晨的领窝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景晨数星星的速度显然降低了,但她还在努力数着。但身体明显地向余天方向依偎。终于,她也数不出来了。两人沉默着。身体夹着一层纸般地依偎着。他们的呼吸都有些不平稳。余天的手在景晨丰腴的胸乳一侧,悄悄地抬起,缓缓地伸过去,眼看松香满握。但迟疑了一下,又缩回了手。想了想,干脆坐起身,他可不想因造次而失去这个女人。于是,他开始和女人说话。
“像这么玩过吗?”
“十年前有过。那会儿石天明和我骑自行车到郊外,我摘野花,他照相。真开心。”
余天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们俩有这么长的历史了。可她怎么还肯跟自己出来,甚至没有拒绝余天的身体语言呢?他想问,但又琢磨第一次约她,不可太为接近别人的隐私,否则欲速而不达。于是装作漫不经心的 :“昨晚玩累了吧。几点睡的?”
“十一点半。”
余天一颗心落了地。卡拉OK是十点半散场的。她十一点半睡觉,看来真如石天明所说两人没什么。
“石天明最近常带你出来玩吧?”余天又小心翼翼地试探。
景晨显得很烦的样子说:“他没空。我也不想玩。”
余天觉得蹊跷,但不好再问。两人又沉默着躺了一会,景晨提议回家。
回城路上,余天没说话,景晨也没再唱。两人都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以后每隔几天,余天总要请景晨一回。为了避免石天明怀疑,余天四、五回里总有一回要请石天明。但他能应一回半回就不错了。不应允的时候,总是说:“你自个儿请景晨吧。又不是不认识。”余天便好像被授了尚方宝剑一般,约请景晨的频率加快了。
但两人之间总好像有一道越不过的坎。使得两人都有一种想尽兴但却也不能尽兴的感觉。
余天知道这道坎就是石天明。迄今为止,石天明对余天和景晨之间的交往采取了一种不闻不问态度。平静得让余天有点忐忑不安。他总觉得有一天石天明不会不闻不问的。毕竟石天明明确表示过景晨和他的关系。而景晨也没否认这种关系。这就叫余天犯难了。他需要石天明这个关系。石天明是个为他两肋插刀的朋友,而且也许还能为他提供未来的财政支持。同时他也不想放弃景晨。景晨是个勾魂的女人,她已经把余天的魂勾走了。余天没了魂怎么生活?余天真不知道如何摆平这种关系:既不失去石天明,又能得到景晨。
这次在海南出差,余天想了好几个整夜,决定回京后首先还是要摸清景晨的明确态度。知道了她的态度,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他摸摸怀里揣着的《小诗》,推开了住院部值班室的门。
景晨正侧身坐在窗前,望着茂盛的大树发呆呢。真美!余天被女人的倩影震住了。白大褂。束腰。领口处两颗扣子没有系。酥胸若隐若现。修长的颈项。殷殷的红唇。睫毛微颤。高高的鼻子被一缕射进窗内的阳光涂抹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粒。余天情不自禁地悄悄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为她擦去了汗粒。不料他的手和她的肌肤才一接触,顿觉一股热流窜上小腹。
“呀,你回来了!”景晨孩子气地雀跃起来。
“等急了?”余天拉着景晨的手温情脉脉。
景晨害羞地甩开余天的手,嗔怪地用嘴呶了呶开着的门。
余天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聊着聊着余天有意无意把话题转到了石天明身上。也许那天的气氛适合谈话;也许那天值班室格外清闲;也许景晨也想借机把她和石天明的关系讲讲清楚。总之,余天终于如愿以偿地了解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石天明进建工医院当内科大夫以后四年,景晨才从护校毕业进建工医院当了护士。两人在手术室里经常合作。当时石天明已结婚并有女儿。景晨则还是一个梳着两根长辫子的小丫头。石天明很喜欢这个小他五岁的小妹妹。石天明喜欢摄影,景晨则爱照相。自然而然地,景晨就成了石天明的业余模特儿。石天明不时地把给她拍的照片拿去杂志发表,也算是为想当明星却成了“白衣天使”的景晨圆了明星梦。
这些照片,还给她带来一个英俊的“白马王子”。一个出身高干的学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偶尔看见朋友家《大众摄影》的封面,立刻被清纯娇媚的景晨迷住了。他通过杂志找到石天明又找到了景晨。一年后娶了她。卿卿我我两年又生了个小公主。应该说小日子甜甜美美的。那几年,石天明几乎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但不知夫君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埋头苦攻托福。一年后去了美国。走的时候还和景晨“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不料,一去五六年没有音讯,既不说不回来,也不说回来。事到如今,景晨知道她与丈夫之间已说不上感情不感情。所以还维持着婚姻,一是为了孩子;二是希望有朝一日丈夫能带她出国。而身居高位的公婆自知儿子理亏,但为了小孙女也鼓励她保留这份希望。
石天明和景晨重新走到一起,是景晨丈夫出国几年以后。石天明因为焦守英整天胡搅蛮缠对家庭厌烦到极点;景晨则为丈夫的无情凉透了心。两人不由自主地凑到了一起。石天明又开始给她照相。奇www书qisuu网com景晨也不时地拽着他出去玩。于是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发生后,两人也没因此去考虑打碎各自的旧世界。原因自然很复杂。但归结起来可能也就一句话“缘份不够”。其间两人也因各自有新情人冷淡过。但常常一段时间后又会走到一起。八十年代末,石天明辞职经商,从推销员做起,一步一步开始建立了自己的公司。为了华兴公司,石天明没日没夜没有了自己。家自然是顾不上了,对景晨也很少再有精力顾及。景晨哭过也闹过,但没有用处。石天明为公司豁出去了。这一年多来,两人的关系只维持在半个月一个月一次电话,几个月半年见一次面。见面也只是吃个饭,聊聊天。再无亲热举动。可能长时间生疏后都找不到感觉了。
景晨说到这儿停住了。大眼睛盯着余天的脸,好像在等待他的反应。
余天有些漫不经心地摸摸景晨的手,却没吱声。景晨的话消除了余天对她的疑虑。但对石天明呢?如果他抢了景晨,石天明会不会和他决裂?这个可能不是不存在。石天明是个重情的男人。能和一个女人处十多年就是一个证明。对他余天,也一向如兄弟般信任。要不怎么会把自己的女人放心地交给他。换上余天,再好的哥们也不会让他和自己的情人单约,约出事来怎么办?
见余天若有所思的样子,景晨的脸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冷冷地说:“我该下班了,你也请回吧。”说完闪身去里间换衣服去了。
景晨这一走,余天清醒过来了。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直骂自己笨蛋。答案不是再明白不过了吗?自己怀里揣着《小诗》,大热天急煞百赖地赶过来,难道是为了来显示自己和石天明手足情深吗?可女人不这么看。女人只图爱情。谁能唤起她的爱她就会投入谁的怀抱。景晨下午的表白已经明白无误地表达了这个意思。她甚至丝毫也不掩饰她对石天明的幽怨和不满。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而自己的犹豫不决无疑伤害了她的自尊心。无论如何,不能放弃这天赐的良机,至于石天明嘛,先瞒着他再说。这点上,到可以和景晨达成默契, 理由嘛就说怕伤害石天明。
想到此,余天悄悄地躲到了门边,准备出其不意地给景晨一个热烈的拥吻。
门开了。一团火跳进了他的双眼。景晨一身红艳艳出现在他的面前。余天惊讶地睁大了眼。真没想到被女人穿俗了的红色,到了景晨身上,竟然是这样一番风韵。他想用一个词来夸奖一下这片火红的风韵。但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于是摇摇了头无奈地笑笑。
“我穿得不好看?”景晨显然误会了余天的意思。
“不,美极了。”余天走过去,双手抚着景晨的双肩。心想,景晨给了服装以生命。她根本就是一个生命力勃发的女人。想到这,余天抚着景晨双肩的手变得热灼灼的。他意识到,他的双手下,是女人赤裸的肌肤。这条几乎拖地的长裙,到了肩头只是两个松松的活结。活结下是女人浑圆的肩膀,里面是女人若隐若现的胸乳。活结如果轻轻一拉……那么……余天舔舔己变得干燥的唇……她的胴体会一览无余。
余天的双手开始出汗。他把嘴凑近景晨的耳边说:“我们走吧!”
“去哪儿?”景晨问。双眸露出一分不安,又一分渴望。
“去我家。”余天急促地说。
景晨的双颊泛起一丝羞赧。低下头,做沉思状。
余天赶紧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温柔地说:“我们去唱歌。我家有全套的音响设备。就我们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景晨点点头,不再犹豫。
余天套上头盔。又替景晨套上头盔。“本田”撒了野一般地驾着景晨穿过人流、车流,串过大街小巷。他摩托开得很急促。身后的女人像火焰般烧灼得男人热血奔腾。
到了。
走进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
余天的客厅真大。大约有十八平米。猩红的地毯,猩红的金丝绒窗帘,还有几个随地扔着的猩红色靠垫,和红艳艳的女人交相呼应。“健伍”音响,二十九寸“画王”,还有几样景晨说不出名称的电器都席地而坐。两个大红的休闲沙发也扔在了靠墙的两个角落。
余天走到窗前,拉上窗帘。
漆黑一片。
“余天?”景晨的声音透出紧张。
“没事儿。”余天暗自好笑。女人和女人真没太大区别。
余天打开一盏嵌在墙上的灯。灯光也是暗红暗红的,发出诱惑的光芒。
余天打开音响。一首柔曼的乐曲在屋里悠悠荡荡。
景晨被此景此情感染,双眸泛出迷朦的光。
来余天这儿的女人,无法不被感染。
这时,余天坐到了她的身边,很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小诗》。女人一边看着,男人一边讲着一个凄婉的故事。讲着、看着,女人的眼中落出了一滴泪珠。
余天就势轻轻地揽过了她。
她没有拒绝。
音乐进入舞曲的旋律。
余天拉起景晨,两人随着舞曲旋转着、旋转着……不一会儿,他感觉天花板在转,猩红的地毯在转,房间在转,音乐在转。渐渐地,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那火红火红的一片,仿佛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燎得他口干舌燥。他不由地舔了舔嘴唇。火团开始围着他晃动、晃动,把他的思绪搞得迷乱。他双手往外拨拉着,试图抓住这个火团。但刚刚抓住了,火团又“吱溜”跑了。还发出“咯咯”地笑声。撩拨得男人心急火燎。终于,他抓住了这团火。火在他怀里烧着,烤着,他大汗淋漓。冷不防,他双手托起女人的腰肢,一个三百六十度大旋转。女人在欢快地笑声中晕旋了。晕旋中,男人轻轻扯开了女人左肩的红色蝴蝶结。一片亮眼的雪白使男人更加迷乱。他轻柔地吻着舔着女人诱人的雪白。女人含羞带嗔地把这片雪白藏到男人的怀里。有意无意间,另一个蝴蝶结,又呈现在男人的眼前,向男人发出了红色的诱惑。男人毫不犹豫,扯开了第二个结……女人幸福地呻吟起来。呻吟中,女人变得激荡、野性。于是,男人飘飘欲仙……
世界静止了。
余天和景晨瘫成了一摊泥。
“你真放荡。”余天把嘴唇凑到景晨的身边低语。
“那是和你。”景晨紧紧偎在余天怀里,娇喘吁吁。
“和石天明呢?”余天脱口而出。说完后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窜出了脑海:我睡了他的女人了。这一想,一腔热血顿时凝固了。
景晨没觉察到余天的变化。她仰面躺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天花板,默默地想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挺好。”
“比我好吗?”余天酸溜溜地问。
“我更喜欢你。”景晨大眼睛忽闪忽闪,调皮地望着他笑笑。
余天翻身重新压住景晨问:“石天明要知道我和你这样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景晨想想说:“不过他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是自由的。他不要我还不兴别的男人要我?”
“如果因此会失去石天明呢?”
景晨沉默了一会说:“当然最好不要失去他。他是个好人,很有发展前途。是个靠得住的关系。”
“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余天说:“那我们就不要让他知道我们的关系。否则我也担心他会说我不仗义,不理我了。我对他还寄予很大的希望哩。”
“如果有一天瞒不了了,你是要他还是要我?”景晨认真地盯着余天。她又变成一个十足的女人。在向爱人问到底是救你妈还是救我的愚不可及的问题。
“当然要你了。”余天毫不犹豫地说,还低头狠狠吻了她一下。心想到那天再说那天的事。
“余天你闭上眼。”景晨突然说。
余天依言闭上了眼。
“余天,你看我美不美?”景晨的声音一片欢天喜地。
余天睁开眼,看见一片雪白的胴体,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他面前。
真美……余天感叹到。
突然余天说:“别动。对,对,就这姿势别动!”
景晨挺胸、仰面,一只手臂枕住后脑,做出一种沉醉状。
余天急急忙忙从地上的摄影包里,拿出一大堆摄影器材。
余天打灯。摆角度。对焦距。
景晨扭头。挺胸。娇笑。愠怒。冷艳。放荡。
镁光灯一闪又一闪。一会功夫。一卷完了。
“取名为《裸女》。”余天一边笑嘻嘻地倒卷,一边问:“石天明给你照过裸体照吗?”
“照过。”
“是不是照着照着照上了床?”余天嘻皮笑脸地问。
“是的,就和今晚一样。”景晨冷冷地说,一把抓住地上的裙子就往身上套。
“那我可要吃醋了。”余天发现她不高兴了,忙哄她。
但景晨这回认真了。她冷冷地甩开他伸过来抱她的手。说:“余天,如果你还想和我来往,那麻烦你记住,石天明是石天明,我是我。我和他的过去,与你无关。你要再在我和你之间插上一个石天明,那咱们俩就分手。”
余天这下也严肃起来了。他发现景晨也是个个性很强的女人。这种女人说得出也做得到,可不是开玩笑。他连忙右手举过肩,认真地说:“我发誓。我是认真的。我爱景晨。景晨是我的。和其他人无干。”
景晨听此言脸色渐渐缓和了。余天顺势把她揽入怀里温柔地爱抚着。
“说真的,余天。你比石天明温情多了。我真的喜欢你。”说完她重新粘在余天身上,又腻腻歪歪起来。
余天喘着粗气说“你真是个小狐狸精。”心想这么个尤物,石天明怎么舍得放弃?
余天突然恼怒起自己来了。为什么脑袋里总要冒出石天明的名字。难道石天明对自己真的这么重要?难道自己就这么看重石天明?看重的话为什么要睡他的女人呢?石天明知道后会怎么样?这种事一时能瞒万一有一天瞒不住了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让石天明完全放弃景晨,让他即便有一天东窗事发也不再追究?
余天轻抚着景晨,脑子转动着。
突然,他一拍大腿坐了起来。抓起搁在地毯上的电话,急切地拨了几个号。不一会,电话铃响了。“天明啊。接到我寻呼了?怎么啦,还在谈判啦。和谁?不好说?一定还是那个柳卉婷吧?这女人有味吧?哈哈哈。我没什么事。我刚才突然想起夏晓蝉。怎么样?最近有进展吗?反正现在你和焦守英也是对付一天算一天。保不准哪天就散了。我知道你喜欢夏晓蝉。我当然知道。我不了解你谁了解你?那真是个好女人。你要没意见的话,我再帮你约。什么?再说?不是我想的那回事儿?嗨,不是这回事儿还能是哪回事儿?好吧,等你忙过这阵子再说吧。”
放下电话,余天耸耸肩。却见景晨在一边冷冷地坐着。
“怎么又跑出个夏晓蝉?”景晨话语中含着一股酸意。
余天暗自好笑。刚才还不许我提石天明呢。便说:“不过是石天明的精神恋人罢了。夏晓蝉要能出场的话,石天明就不会再顾及我们了。”
说完余天得意洋洋地去准备晚餐了。
浮沉商海 12
临近中午的时候,叶含青夹着一个档案袋来到麦克?陈的办公室。麦克正在电话里声音挺响地用英语训人呢,表情很难看。含青马上退后几步,在他的秘书王小姐处等候。
“shit!”麦克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骂了一句。
含青心想:不好,老板正不高兴呢,这会儿进去,不是找骂吗?就匆匆对王小姐说了句:“陈先生正忙,我一会儿再来吧。”
她抬脚刚迈出“溜号”的第一步,里面麦克说话了。
“mary,是叶含青吗?请她进来。”
王小姐闻言叫了一声含青,然后又开始“哔叭”地敲击她的电脑键盘。
“什么事?”麦克面无表情地问。没有让含青坐。
含青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份装订得很好的资料。
“陈先生,这是公关部明年广告宣传计划及有关预算报告,请您过目。”
麦克漫不经心地接过报告,信手翻了几页。突然“嗯?”一声把头向报告移近了几寸,身体也从椅背上坐直了,眼睛的聚焦牢牢地盯在报告上。随着“哗啦哗啦”的翻阅声,麦克的表情也在发生着急速的变化。等到他翻完最后一页,含青发现,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甚至泛上了温和的笑意。他抬起头,把身体又靠回椅背上,然后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望了含青几秒钟,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
含青乘机指指空椅子说:“陈先生,我可以坐下吗?”
“对不起对不起,请坐请坐。”麦克忙客气地说。指着含青送来的报告问:“这报告是你做的?”
“是的。我参考了我前任的资料,又从有关部委、统计局、报社要了一些数据,加上我自己的一些设想。我个人认为,这样做对增加CNB公司的知名度,在中国市场再创我们产品的新形像有好处。”
“Good! very Good!”麦克很肯定地点点头说:“我再认真看看。你把这拿去复印几份,给广州、上海、大连各传真一份过去,让他们参考一下,也做一份同样的报告给我。”
“好的。”
“很好。”麦克兴高彩烈地说:“我就希望我的Staff(员工)能带着脑子工作。一天做死做活的,谁也看不见。有什么用?多做一些Valuable(有价值)的报告,多想一些Valuable的点子。记住,manager(经理)应该用脑子去让下面的staff忙起来,而不是像有的manager那样,自己忙得个要死,staff却在看报纸。”
含青知道他指的是美籍华人吉姆,计划部的。非常任劳任怨,每天不到九点不下班。对下属和蔼关心,劳资关系很好。但不知为什么,麦克一点也不喜欢他。尤其有一次上班发现他下面一个员工在看《北京青年报》后,把吉姆叫去好一顿臭训。
“陈先生,那我走了?”含青等麦克停住了口,赶紧说。
“好好。”麦克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含青刚走出几步,麦克又叫住了她,说:“对了,含青,那个香港皇都公司的事就这么定吧。你可以和他们签合同了。”
“谢谢您!”含青由衷地对麦克笑了。
她十天前约见了皇都总经理陈伟达。两人在长城饭店吃了顿饭。含青硬是软硬兼施但主要还是采用了“长期合作”的诱饵,生生地把价格又狠“砍”了一刀。虽然还不能砍出名牌产品地摊价,但也“砍”出皇都公司历史上最低价来了。最后陈伟达以一种极欣赏的口吻说:“叶小姐,你虽然把我‘杀’的鲜血淋淋的,但我还是要说,你老板能聘到你这样的员工真是有眼光。我的手下哪怕有一个像你这样,我也算是幸运了。可惜啊,我没这么好福气。叶小姐,哪一天你想换地方了,皇都公司举双手欢迎你。”含青当然不能转达陈伟达的这番话,但是很自豪地把谈判的结果做了一份报告给麦克,满以为他会大夸她一通。但不料又十天没有回复。搞得含青原本志得意满的心又变得忐忑不安。不知麦克会不会非要那地摊价不可。要这样的话,含青恐怕没有勇气再见陈伟达了。
现在一颗心算是落了地。她哼着歌儿回到办公室,约了袁敏去公司餐厅吃午饭。
吃完饭上来, 经过吉姆的办公室。突然发现有五、六个经理正在吉姆的办公桌前站着,听麦克神情严厉地说着什么,边说边指着办公桌上的资料给他们看。
不知为什么,含青的心拎紧了。她感觉麦克说的事与她有关。否则为什么没让她参加呢?
一下午,含青都忧心忡忡的。直到下班前,展览部经理汉瑞笑嘻嘻地来到她的办公室。汉瑞是个美籍台湾人。很和气,也很善意,平时偶尔也过来坐坐,讲讲他几十年在美国打工的经验,帮助疏导一下含青对工作的紧张情绪。此刻,他笑嘻嘻地操着港台口音很重的普通话说:“叶小姐做的很不错嘛。陈先生拿了你的计划给我们看。说叶含青才来几个月,就做出这么系统完整的报告。你们都做了这么久了,还不如人家一个新来的。”
上帝!含青心里暗暗叫苦。麦克这不是把她推到了人民公敌的位置上去么。他怎么这么任性随意。即便这份报告好,也不能这么去指责别人。同级间关系原本最微妙最敏感。都是同事,谁愿意因为同僚的成绩挨老板指责。更何况他们中间有在CNB干过十几年的资深经理吉姆和汉瑞。而且各部门性质不同分工也各异,本没有可比性。有的部门比公关部工作量大、专业性强的多,计划、数据很不好做。麦克怎么能够以此压彼呢?
她连忙解释说:“汉瑞,别这么讲。我是学中文的,写东西快些罢了。要论工作经验和阅历,和你们根本没法比。汉瑞,你可得帮我噢!”
“当然当然。”汉瑞笑呵呵地走了。
含青心情很复杂,可以说喜忧参半。喜在工作能力终于被承认;忧在树本不大却招风,以后怎么去面对这一切?
果然,下班前,她在走廊遇到信息部的女经理钱秀敏。对方见了含青,脸色很不好看,头一昂,装没看见。含青和她关系虽不亲密,但平时遇见,点个头还是有的。今天她为何这样?自己并未开罪于她呀?上帝!但愿只是巧合,但愿是自己多心。含青可不愿刚来几个月就成众矢之的。这种滋味不好受。
回到办公室,已到下班时间。但想了想,又坐到电脑前,开始给香港陈伟达写传真,让他尽快来京签合同。正打着字,电话铃响了。
竟然是石天明。
“小叶子,我回来了。我终于活着回来了!我整整开了五天四夜的车,我累坏了。小叶子,我睡一会儿觉。你先回家,我休息两三个小时过来看你,好吗?”
一股说不清楚的热潮一瞬间溢满全身。含青一整天被冰冻的热情细胞一瞬间全苏醒了。她欢快地说:“天明,我等你。”
这是她第一次喊“天明”。为什么这么喊她也不知道。总之词到嘴里就滑出来了。
她再看电脑屏面, 神志思维再难聚拢。屏面上一个个跳动的英文单词一瞬间全变成了石天明憨态可鞠的神情。耳边回荡的都是他爽朗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的也是他男性的体味。
含青的手从键盘上落了下来,目光缓缓地从电脑屏面上转向窗外那一片苍翠的梧桐树。
我这是怎么啦?
石天明又是怎么啦?
他刚回北京,就向我报到,就像一个外出的丈夫,欣喜若狂地向妻子报告他的归来。可我并不是他的妻子,为什么我听到他回来的消息有一种亲人归家的欣慰。他也不是我的丈夫,他有妻子,可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么浓厚的自己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的,是从他从成都打来的第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是他走后的第三天。含青刚上班,就接到了电话。
“小叶子,我被堵在成都了。这里发大水,冲断了桥梁和公路,汽车根本走不了。看样子得耽误个把星期了,打电话告你一声,怕你着急。你没事吧。”
“没事”。
“没事就好。乖乖地等我回来。我抓了个手机打的电话,不多说了。”
电话放下后,含青当时就陷入一种迷惑。她问自己,他为什么要来这个电话?他是不是拨错了号码。这个电话不应该打给我,应该打给他的妻子。是的,他没有必要来这个电话。他甚至没有必要走前来和我告别。
石天明出差前那天晚上,专程跑来告诉含青说他要开车跑几个城市开推广会。
“真想把你也一起带去。”他一脸惋惜的样子。
“还去呢,我腰疼得都直不起来了”。
石天明一听,马上走到沙发边,像医生似地命令道:“起来,躺床上去,我给你按摩一下。”
“我不要,我没事儿。可能昨晚睡觉没盖被子着凉了。以前也疼过。贴了膏药,明儿就好了”。
含青可不想让石天明给他按摩。她穿了一条下摆只及大腿的连衣超短裙,那一躺下来成什么样子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按摩。所以,见石天明伸出手过来拉她,直往沙发边上躲。
石天明弯下腰,双眸炯炯地望着躲躲闪闪的含青说:“小叶子,你记住,你生病的时候,我就是医生,不要把我看成一个男人。”说完,不容置疑,拉起他就往床边去。那架式,反抗是没有用的。含青只好顺从。
含青脸朝下趴在床上,把腿并得紧紧的。又使劲地往下拉了拉裙边。可令她羞怯的是,裙边再拉也只停在大腿上。不由地,她把腿夹得更紧了。
石天明很职业地开始顺着颈项、肩呷、脊梁一路路按摩下去。含青感觉一阵痛楚,一阵酸麻,又一阵舒坦。随着石天明的手继续捏向腰部、尾骨部,含青越来越紧张。不由自主地,她又伸出手去向下扯裙边。
但石天明的手捏到腰部往下一点儿就停住了。他说:“好了”。说完重重地往下扯了扯裙边,扯完哈哈大笑。含青的脸顿时羞得通红。暗想这该死的,怎么对女人的心思心这么心知肚明?
两人回到沙发上,相对而坐。
石天明点了一支烟,含笑望着含青,目光里带了一丝探究。
含青调皮地回望着他,双眸送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石天明突然叹了一口气,感慨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真没想到,我石天明还能这么长时间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可不是?认识不过两周,他已经见了她六、七次。聊天时间最长八、九个小时,最短也有四、五个小时,连她自己都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话可说。有时她甚至把一些小破事连描绘带比划讲给他听,里面不乏娇昵无赖和神经兮兮。而他居然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爆发出富有感染力的大笑。给含青的感觉认识他不是两周而是两个世纪。
“知道吗?小叶子,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年轻了。我觉得这种感觉非常纯。并没有男人女人之间性的感觉。我真愿意我们就这么纯纯地在一起相处,感觉真好。”
含青点点头。是真好。上帝赐给了他这么一个大哥哥,给她关爱,给她温暖,真好。
石天明走后,她对自己说:“他是一个好哥哥,好哥哥,记住,好哥哥。仅此而已。
因此,他刚走头几天,她不时地会想他,但只许自己在好哥哥的思路上想,想的时候心里总有一股暖意。但自打石天明第一个电话以后,她的心绪变了。没法儿不变!因为石天明给她的已不再是大哥哥的感觉。分离这十来天,他来过七、八个电话。沿路向她报告行程。电话有时就几句话,有时却絮叨得连树叶的纹理都描绘到了。他几乎让含青时时刻刻感觉到他的存在。含青想无动于衷都不行。
唉,大哥哥也好,其他什么也好。这世道,无解的东西太多了。解不开的时候何必又强去解它呢?
想到这儿,含青关上电脑,匆匆向家赶去。
家,还是这么的温馨。昏黄色的灯弥漫着情调的气息,浅粉色的地毯上毛绒绒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们正冲他眉飞色舞呢。要是平时,她会蹲下身,爱抚地抱起它们亲一亲,摸一摸。可是今天,她突然觉得,她需要一个男主人。
可是石天明怎么会是她的呢?
石天明不会是她的。他有家。尽管他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妻子。尽管他的办公室有一张单人床,可是——,他的办公室为什么要放单人床呢?他为什么晚上不回家住呢?是不是他和他妻子……可他又是多么爱他的孩子。那天谈到他在孩子的大哭声中踏上去雪山的征程时,含青看见他的双眸露出一种惨痛和凄然。当时含青真想打断他问一下,为什么是这种目光。但她忍住了。事后也没问。不知为什么含青有意回避他的家庭。究竟是感觉到了会有猝不忍痛的一幕呢?还是害怕一不留神读出了他的幸福。看来两种都是含青不愿意看到的。前者是一种沉重,后者是一种无望。不如回避现实。人生中很多东西是不能去直面的。
但是,不去直面难道这一切就不存在么?
含青很清楚,自己和石天明之间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可这是否又是一个美丽的梦?如果是梦,何必要走进去?进去的时候满心欢喜,出去的时候满心伤悲。含青累了乏了,真想躺在一个男人怀里休息。可这个男人在哪里?他是石天明吗?他是否已知含青早已伤痕累累?他是否会像何晓光和严寒冰那样再把含青撕得支离破碎?滴血的滋味含青已经尝得够够的了,现在她只需要安宁,不要再被伤害。可石天明能给他安宁么?他能不伤害她么?不能。因为他有家。他给她的只是一种无根基的爱。这些年,唱够了“无言的结局”,何必再掉入必定会被淹死的情天恨海。不,我不要。我要爱,但我不要伤害。
想到这儿,含青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绷紧了。仿佛一瞬间长出了一个硬硬的保护壳。脆弱的女人用这张壳支撑着一份坚强。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含青从沙发上跳起,打开了门。在石天明热烈的目光笼罩过来的一瞬间,她发现几分钟前筑起的坚硬的壳瓦解了。她火热热的身体被石天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胸怀是那么结实,那么有力,那么激情。含青的忧虑,伤感一瞬间被驱赶得消烟云散不留一丝痕迹。突然石天明把自己的身体将开了一点,他双手捧着含青的脸,
分离这十多天,他来过七、八次电话,沿路向她报告行程。电话有时就几句话;有时却絮叨得连树叶的纹理都描绘到了。他几乎让含青时时刻刻感觉到他的存在。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不是拨错了电话号码?这些电话不应该打给我,应该打给他的妻子呀。
我不过是他一个刚刚认识才两周的小妹妹。他不过是我才见过七、八次面的大哥哥。
可认识两周怎么就见了七八次面?!聊天时间最短也有四、五个小时,最长一次八、九个小时,这难道仅仅是兄妹的情分?连她自己都惊讶,竟然有这么多话可说。有时她甚至把一些小破事儿连描绘带比划讲给他听,里面不乏娇昵无赖和神经兮兮,而他居然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地爆发出富有感染力的大笑。给含青的感觉,他认识她不是两周而是两个世纪。
“知道吗?小叶子,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年轻了。我觉得这种感觉非常纯。并没有男人女人之间性的感觉。我真愿意我们就这么纯纯地在一起相处,感觉真好。”
这是他出差前那个晚上来和她告别时说的话。
当时含青点点头说是真好。上帝赐给了他这么一个大哥哥,给她关爱,给她温暖,真好。
石天明走后,她对自己说:“他是一个好哥哥,好哥哥,记住,好哥哥。仅此而已。
因此,他刚走头几天,她不时地会想他,但只许自己在好哥哥的思路上想,想的时候心里总有一股暖意。但自打石天明第一个电话以后,她的心绪变了。没法儿不变!因为石天明给她的已不再是大哥哥的感觉。
可不是大哥哥的感觉又能如何?他不是有家吗?
想到这儿,含青关上电脑,匆匆向家赶去。
家,还是这么的温馨。昏黄色的灯弥漫着情调的气息,浅粉色的地毯上毛绒绒的小猫小狗小兔子们正冲他眉飞色舞呢。要是平时,她会蹲下身,爱抚地抱起它们亲一亲,摸一摸。可是今天,她突然觉得,她需要一个男主人。
可是石天明怎么会是她的呢?
石天明不会是她的。他有家。尽管他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妻子。尽管他的办公室有一张单人床,可是——他的办公室为什么要放单人床呢?他为什么晚上不回家住呢?是不是他和他妻子……可他又是多么爱他的孩子。
是的,自己和石天明之间正在发生着一种微妙的变化,可这也许又是一个美丽的梦?因为他有家。他给她的只是一种无根基的爱。这些年,唱够了“无言的结局”,何必再掉入必定会被淹死的情天恨海。不,我不要。我要爱,但我不要伤害。
想到这儿,含青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绷紧了。仿佛一瞬间长出了一个硬硬的保护壳。脆弱的女人用这张壳支撑着一份坚强。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含青从沙发上跳起,打开了门。在石天明热烈的目光笼罩过来的一瞬间,她发现几分钟前筑起的坚硬的壳瓦解了。她火热热的身体被石天明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胸怀是那么结实,那么有力,那么激情。含青的忧虑、伤感一瞬间被驱赶得消烟云散不留一丝痕迹。突然石天明把自己的身体拉开了一点。他双手捧着含青的脸,就这么凝视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的脸离含青的脸很近很近。他呼吸出的热气撩着含青的脸含青的唇撩得含青一阵慌乱。含青紧紧闭上了眼睛。透过“天目”,她感觉石天明的脸离得更近了。呼吸变得很急促。她甚至感觉到胡子扎着皮肤的剌辣刺辣的感觉。一团火在她的胸膛蹿动着,她想迸发。但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拽住了这团火,不让它蹿出体内。这时,含青感到一个火烫火烫的吻落在了脸上,落在了额上,落在了她紧闭的双眼,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下颌。含青的心快要跳出胸膛,她紧张地等待着下一个吻确定无疑地落在唇上。这时,她感觉到了男人的犹豫。男人捧着女人脸的双手在颤抖,男人呼吸出的热气也在颤抖。正是这颤抖的犹豫一瞬间帮含青摆脱了迷乱。于是含青在男人还没有结束犹豫的时候摆脱了男人,双手紧紧抱住一个大毛绒玩具蜷缩在沙发上。
男人紧闭着眼,站在原地长长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到了含青小鹿般受惊的目光,忙走过来。他把含青抱到膝上,爱怜地望着她。含青把头往他的怀里躲。他轻抚着含青的头发,用双臂环紧了她。然后,他轻轻地摇晃着含青的身体,说:“累了就闭会儿眼。”
含青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在男人轻缓地摇晃中渐渐有了一种漂浮的感觉。眼前又是那片熟悉的白云,那个长得像观音菩萨一般的妈妈张开柔软温暖的怀抱搂抱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她,安抚着她。她在妈妈怀抱中是这么安宁,这么恬静,这么放松……环绕着妈妈的那一片祥云突然变得昏暗,一瞬间妈妈被乌云吞没。含青伸出双手去抓妈妈的怀抱,但却什么也没抓着。这时,托住她的云也散开了,露出底下黑黑的大洞。含青大喊一声:“妈妈,救我!”掉入了万丈深渊……。
“小叶子,小叶子,你怎么了?你醒醒,你醒醒。”
含青睁开惊恐的眼睛,她看见石天明焦虑地呼唤着她,原来是恶梦。
“小叶子,你怎么啦,身体突然乱动。眼皮一跳一跳的却睁不开。”
“我做了一个恶梦。”含青有些疲倦地说:“一个我总是隔一段时间要重复做一次的恶梦,我害怕……”含青说着把身体偎紧了男人。
石天明更紧地搂住了她,用下巴轻轻地摩擦着含青的头发。继续轻轻地摇晃着她。慢慢地刚才那种漂浮感又出来了。这次含青不敢真闭眼。她把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她看见男人脸上的线条是那么柔和,凝视着她的双眸是那么温情,她所依偎的怀抱是那么温暖,枕着她肩背的双臂是那么坚实。妈妈的怀抱一定是这个样子的。就像梦里那样。尽管事实上,含青怎么回忆也想不起妈妈的容貌更不用说怀抱了。妈妈在生下她不到一年就生病去世。是外婆把她拉扯到七岁回到爸爸身边的。那时爸爸已经为她找了一个新妈妈。新妈妈像大家闺秀。长的很好看,但却像没有热气的凉开水。对含青很有礼貌也很尽责,但含青从没敢投入她的怀抱。于是,从小含青就为死去的妈妈勾勒了一个观音般慈眉善目的形像。渐渐地,关于妈妈的梦就成为她黑暗历史中的一部分。梦里,含青幸福地体验着妈妈的怀抱。尽管每一次梦的结局不是黑夜就是深海或者万丈深渊,但含青还是不时地想做回梦,体验一下妈妈怀抱的感觉。这个梦在遇到何晓光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隐退了。何晓光的怀抱似乎比梦里的妈妈更温暖。可惜这种温暖是那么地短暂。滚滚的乌云最终吞噬了祥和的白云,含青终于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于是,关于母亲的梦又回来了。
多少年了, 含青一直在苦苦地寻梦。为了寻梦她付出了婚姻付出了情感付出了自己只不过想体验一下梦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昙花一现是海市蜃楼最后梦还是梦。
没有人会为她圆这个梦。男人走入她的生活是因为她走进了他们的生活,他们要她圆他们的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不是吗?但圆和不圆的结果都是撕裂自己都是滴血的心再滴血。何晓光和严寒冰撕裂了含青。每一个含青曾寄予过希望的圆梦人都把含青的心扯得生疼生疼。每一次痛楚之后不是含青的罢手而是对温柔的梦加倍的渴望。这种渴望急切疯狂盲目。含青往往只顾得上匆匆包扎一下滴血的伤口便希望全身心地投入下一个假想的梦。就这样地疲惫自己。直到在严寒冰冰凉的梦中她才悟出自己这一次又一次的投入原来是为了忘却。想用获得爱来治疗爱的失落。想用春日来驱散失去梦的寒凉。为了圆梦她付出了太多失去的也太多。每一次付出得到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除了受伤还是受伤。渐渐地,她的心变凉了。她的情感冬眠了。她对爱的渴望深深地锁在了心灵的最深处。她不再付出真我。
可石天明融化了她。融化在不知不觉中,融化在想设防却防不胜防想抵抗却无法抵抗。
因为石天明是火。是火就肯定要融化冰。
可为什么被融化了的心却泛着阵阵的疼。那种来自心灵最深处的痛苦开始撕着她扯着她拽她让她肢离破碎。
她的心分明已在哭泣。
“唉……”石天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读出了女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渗出的忧伤。
“告诉我,你要什么?”
含青心里说我要爱情天明我要你给我爱情。
但她却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石天明的双眸又露出一种惨痛和无奈。
“小叶子,不要对我要求太高。也许我永远只能是你的大哥哥,好朋友。也许……”石天明眼里的痛更厉害了。
“也许什么?”
“唉,小叶子,别去想它了。在一起高兴就行。”
高兴吗?天明?含青凝视着石天明突然变得疲惫不堪的脸,内心痛苦地呐喊:天明,你为什么点燃我又要熄灭我?引诱我却又限制我?我知道你无奈,但无奈又何必来关怀我?关怀我又为什么不管我?
“小叶子,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石天明突然说。
不,你别走!含青突然觉得一阵恐惧。环在石天明腰间的双臂下意识地揽紧了他。
“今晚要我陪你吗?”石天明温柔地问, 双眸充满怜爱的光。
要!不,不要!含青一瞬间在心中筑起了高墙。她和石天明只能是兄妹是朋友,他们不能往前走这一步。走了,同样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你走吧!”含青断然地说。她挣脱了男人的胸怀,抱着长毛绒狗,蜷缩到远离男人的角落。低下头,垂下眼,她木然地任凭长长的乌发遮住了半边脸。
石天明站起了身。用一种复杂的目光默默地望了含青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到含青跟前,蹲下了身。伸出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把垂下来的长发捋到含青的耳后。又轻轻地说:“小叶子,我走了。啊?”
然后他毅然地站起了身,拎起了地上的包,转身向门走去。
含青盯着石天明背影的眸光,随着男人的脚步一点一点向外移动。她变得越来越恐惧。她想喊,但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
男人到了门后。男人的手伸向了门把。门把在旋转。门就要被拉开了。
“不--”含青情不自禁地大喊了一声。挡在他和她之间的那堵高墙“哗”地又塌落了。她害怕他走后这黑黑的夜。她害怕他走后这深深的孤独。她害怕他走后这无望的思念。她更怕他这一走她永远失去了这妈妈般的怀抱。
即便是万丈深渊,即便是魔鬼的地狱,我也要跳!
含青扔掉了长毛绒狗,任凭它在地毯上打着滚。她一步跳下沙发,任凭长长的裙摆险些绊了她一个跟头。
她几乎是踉踉跄跄地投入了男人向她张开的怀抱。
两人紧紧地拥抱了。这一次,石天明的唇准确无误地落到了含青的唇上。他的吻有些笨拙。但他笨拙的吻充满火一般的热力。这笨拙的吻落到哪里,哪里便如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撩拨得含青快要焦灼。
两人落入了激情的大火。绞动。翻腾。伸展。撞击。时而跃上火尖,时而落入火心。哭声。笑声。呻吟声。呢喃声。不时震得火苗摇曳颤动迸发……
然后就是一片平静的海面。
含青有一种漂浮的感觉。闭目痴笑中竟想在海上翻上几个筋头。醒悟过来是石天明的海时,含青发现海沉睡了。沉睡的时候,还不忘伸出一支臂膀,让女人安详地枕着。含青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抱,贪婪地呼吸着他充满男性体味的身体。石天明突然惊醒了,他轻轻拍着含青的背说:“小叶子,睡吧。来,我抱着你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要赶回公司,下午还要出差。”
“去哪?”含青惊异地问。
“去南京。”
“坐飞机?”
“开车去。”
“为什么要开车?坐飞机不是又快又方便?”
“有些东西你不懂。长途开车累是累,但车内的小世界有利于人际交往。它能把两个陌生人拉得像家人一样亲近,所以这次出去,开会并不重要。长途开车这几十个小时才是我想要的。唉,你不知道。为了摆平柳卉婷,我付了多少心思。真累。”
“柳卉婷是谁?”
“噢,没跟你说过她。她是我X-1号项目的合作伙伴。这次去开会,其实是一次公关。唉,没有办法。谁让我们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她的手里呢?”
“可你刚回来,还没休息过来呢”
“我没事。”石天明拍拍含青的背说:“睡一觉就好了。”说着望着含青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身体壮着呢,是不是?”
“讨厌!”含青害羞地把脸埋到他的胸前。
石天明紧紧地搂抱着她。两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浮沉商海 13
销售会议上。
严寒冰正慷慨激昂地给公司各部门经理讲销售之道。
“销售之道犹如用兵之道,须以计为首。不计而进,不谋而战,必为敌所败。而所谓‘计’和‘谋’就是攻心。诸葛亮提出‘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北京城东小区提出‘我爱我家’的销售策略,就是利用了人们爱家想家的心理。我们港美公司当初确立‘水上花园别墅’的名称,也是为了迎合有钱人的浪漫心理。再看那些‘名人广场’,‘天子庄园’都是为了迎合有钱人的贵族心态。目前北京地区各类花园别墅有近一万套,的确是供过于求。但是大家不要忘记,自古名牌产品没有卖不出去的,关键是怎么让客户了解并认可你的牌子。所以,我奉劝各位,不要被一时一地的得失搞得忘乎所以或是丧失信心。要想在商业竞争中得胜,靠的是先声夺人的计谋。大家一定听说过‘三十六计’吧。”
严寒冰说到此目光徐徐地扫射了众人一番,见大家频频点头,就接着说:“不瞒大家说,我从小研究《孙子兵法》,其中对‘三十六计’兴趣最大。一些企业能成功,没少借鉴这些计谋。大家不太明白是吗?我给你们举个例子吧。‘瞒天过海’一计,就是实而示之以虚,示假隐真,出奇制胜,重在攻心。如某宾馆,其住宿房间本来是有空闲的,茶室、酒巴间座位是有多余的。但该宾馆却张贴‘广告’和‘顾客须知’声称:凡欲到该宾馆房间住宿的、到茶室品茶的、到酒巴间娱乐的,必须事先登记和排队,候该馆通知而定。因此,该馆的营业情况大为改观。这种策略就是利用人们惯有的心理,即‘越是难于得到的东西,越是希望得到它’,以实待虚,以攻为守,从而招揽顾客,达到变虚为实,增加盈利的目的。在商业广告中,如标上非常醒目的‘大减价’、‘存货不多,卖完为止,机不可失,欲购从速’等等,也多是用这些攻心方法来招揽生意。”
“那房地产广告上那些一期工程已基本告罄,剩余几套,欲购从速显然也是一种‘瞒天过海’的方法喽?”李帅指指手头一份登在报上的房地产广告说。
“是的。”严寒冰说:“我们‘水上花园别墅’销售情况不理想自然和房地产市场目前滞后的大环境有关,但我们没能制造出先声夺人的销售策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但这个月,我们又卖出两套别墅。”李帅说。
“两套?”严寒冰冷笑道:“我们有多少套别墅?整整一百套。两套?还不够我们大家喝稀饭的。”
严寒冰脸色变得冷峻,他一字一顿地说:“因此,销售部市场部必须在近日研究出一套新的销售策略来。否则,哼,两位经理准备辞职报告吧。”
严寒冰冷冷地扫了销售部市场部经理一眼,发现两位经理神色肃然。
“散会。”严寒冰脸上没有一丝笑,夹着文件夹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总经理室,他摔上门。把身体重重地扔在老板椅上,望着桌上一堆乱糟糟的文件,头一下大了起来,两个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双手不由地抱紧了脑袋。这时,一种由里到外的空虚感一瞬间溢满全身。一时间,他感觉全身无力。他努力抬起头,从桌上药瓶里取出一片镇静剂,喝一口水,一仰头,咽了下去。然后,他微微闭上双眼,等着这种酸软的感觉过去。
但是今天邪门了,严寒冰怎么努力也镇静不下来。几分钟前关于用兵用计的演讲被他扔得一干二净,此刻他的脑中充诸的全部是中午余天在楼下餐厅和严寒冰的一番谈话。
余天现在已自觉不自觉地成为严寒冰的一条狗了。一条主动上门讨食的狗。当然,余天自己并没有意识。严寒冰给了他足够的尊严、矜持和希望。当然主要是希望。严寒冰承诺两年之内给他弄一套三居室的房,一辆“夏利”车。严寒冰发现,他听到这个允诺时,双眼兴奋的发光,那会儿估计让他叫“干爹”都愿意。但表面上,他还保持着记者那份臭清高,连连摆手,一脸谦逊的笑。好像我已经把这套房拱手送到了他面前似的。见鬼,我自己还没住上三室一厅呢,哪轮得着你?但明显地,余天对严寒冰更殷勤了。心窝子里的话也不断往外冒。不久前还把新交的女朋友景晨带到他家。事后又透露景晨以前是石天明的性人。不知为什么,听得严寒冰当时就有一种血往上涌的感觉。他石天明凭什么?!一个夏晓蝉已经让严寒冰意气难平了,现在又跑出来个景晨,一个漂亮青春的让严寒冰晃眼的女人。石天明这土小子有什么魔力,让这一个个女人可着劲儿往他身上跳。
还有那柳卉婷,十天前被石天明领来严寒冰的公司。以外商代表的身份,和严寒冰谈港美公司对X-1号二百万投资的意向。次日,严寒冰主动打电话向她表示一下问候,她第一句话就是:“严先生,你来评评理,石天明他说不过我了,竟然打我的屁股,你说他讲不讲理?”
他妈的!严寒冰当时就暗骂,这不是“煽情”是什么?这石天明还真会拣地方打,打得柳卉婷这荡妇撒娇弄痴地和我炫耀,也他妈想“煽”起我对她的一把情。去你妈的。我是谁?是严寒冰。你那勾得男人九魂有八魂半散的伎俩在我这儿没用!
于是,他从腹腔发出一串空洞的笑:“呵呵,不管怎么说嘛,天明打人总是不对的嘛。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打人嘛……”
还有那个尚丹萍。最近虽说被我摆弄得八九不离十了,但一聊起来,十句话里准有九句要提石天明。这臭娘们,她他妈总提石天明干吗?你是来跟我谈恋爱的,为什么总把石天明当成我们谈话的内容。是不是她尚丹萍想让石天明操没被操上,拿我转而求其次了?这一琢磨,严寒冰生起了一份作弄尚丹萍的心。我要让你笑着陷进我的情网里,哭着爬出来。想到这,严寒冰笑了。仿佛在网里挣扎的是石天明。
是的,他会“设计”。他的“计”中,石天明是要在他布下的网里挣扎的。
但是,最近的感觉有些不对头。他在鱼塘里垂下钓勾,但迄今却没有钓上一条鱼;而鱼饵却有被吃掉的危险。如果说前者已给他心理带来极大的不平衡的话,后者会让他心理完全倾斜。他有一种要疯狂的感觉。这种感觉来自余天最近不断传过来的信息。说石天明最近交了一个叫叶含青的女朋友,忙乎得连见余天的面都没空了。石天明挺幸福地几次跟余天提 起过叶含青,但还没让余天“相”过面。可是这一个来月叶含青和石天明不是都异口同声地跟 严寒冰说他们还没时间见面吗?他妈的他们一直在骗我。可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呢?见面就见面嘛。我让含青认识他就是要让他们见面的,不见面我的计谋怎么会发生效应呢?可明明见面了却骗我说没见面,这里面就耐人寻味了。显然他们在回避我。他们不想让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关系需要回避呢?他妈的除了上床的关系有什么必要回避?
可叶含青在我的程序里是不该和石天明有什么关系的呀!
他们不般配,决不该有什么关系!
叶含青见石天明一定是在和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可为什么要骗我呢?
最近,他老在琢磨这件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越琢磨越担心出“局”。越担心出局越觉得真的出了“局”。
今天中午,余天带来的消息, 让严寒冰差一点控制不了自己,在饭桌上就破口大骂起来。
余天说昨天晚上石天明带着叶含青去他家玩。俨然是让好友去相一相面了。余天说这消息的时候是漫不经心的。他万万不会想到这消息对严寒冰内心的震撼不亚于一个原子弹爆炸。他更想不到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在严寒冰的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那一瞬间,严寒冰真想开一门大炮,去把石天明炸得血肉横飞。
那一刻,严寒冰心中除了恨就是痛。这种痛和恨的感觉互相渗透,弄得严寒冰第一次体会到支离破碎的感觉。
他匆匆忙忙打发走了余天。上楼,把自己关进屋子,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电话。
“是含青吗?”
“是的。”含青电话的声音很平静。
“含青,我想晚上请你吃法国大菜。如果可以的话,晚上你一下班,我就开‘宝马’车来接你。”严寒冰殷勤急切地说。
“对不起,我晚上有约。”含青彬彬有礼的拒绝。
有他妈的什么约,是挨石天明操的约吧。严寒冰恨恨地暗骂。但说话的声音却更柔和了。
“含青,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电话里犹豫着。说:“反正最近都够呛。这样吧,我到时给你打电话?”
你以为你是谁!你他妈忘了一年多前是你一个一个电话苦苦哀求和我约会。我答应不答应全看我当时的心情。他妈的什么时候,你换了这么副嘴脸。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加倍地折磨你。
“还有什么事吗?”含青问,显然她想收线了。
严寒冰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问:“天明最近怎么样?”
“石天明不是你的朋友吗?他怎么样你应该去问他啊?为什么总问我呢?”
“噢噢?”严寒冰一时竟语塞。对方挂了电话。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声, 脑袋里突然浮上一种疯狂的念头,砸了它。砸了它叶含青的声音就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他高高地举起电话,在空中足足定格了十多秒钟,最后还是轻轻放下了。但心疼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心疼中,严寒冰问自己为什么这样,难道自己爱叶含青?不!他马上否定,他不爱叶含青,他不爱任何一个人。他心疼,是因为他失去了一件他原没打算失去的东西。一件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惜,失去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但失落到了石天明那里却让他感觉到了铭心刻骨的心疼。他宁可砸碎了她,也不愿意石天明得到一个碎片。可是,他失去的何止是一个碎片。是一个完整的叶含青呀。他虽没有珍惜过她,但并没想失去她。更没想失到石天明的手里。如今真失去了仿佛才感觉到这个女人的可人和美妙。自己原本可以牢牢地把她操纵在手里的。怎么一个闪失,丢了她。她可是他精心设的“局”里的一张王牌呀。现在王牌没有了,“局”不战自败。而他严寒冰这一辈子什么时候输过一局?他什么时候有过失败的历史?为什么,石天明要让他失败?石天明究竟有多大的胃,吃了夏晓蝉、景晨还不够,又去吃柳卉婷。柳卉婷还没消化呢,他又把叶含青抢到了嘴里。叶含青本是我钓夏晓蝉的一个鱼铒。可夏晓蝉还没钓着呢,鱼铒怎么却被吃掉了?鱼铒被谁吃我都不会这么难过,但怎么吃的人是石天明?他怎么配?叶含青,一个男人仰慕连我严寒冰虽不爱她但也没敢小瞧,为维持和她的关系还得口口声声说爱的才女,怎么看上了石天明这个野小子?怎么般配?!我和含青才般配!可她怎么不要我了?怎么可能?荒唐!太荒唐!可你含青看上谁不行,你为什么看上石天明,一个我瞧不上因此做了“局”想玩他一把的村夫。这真如钢刀扎我的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含青眼里我不如石天明。我?一个独资公司硕士总裁,竟然不如一个只有大专文化的野小子?这是一种多大的耻辱。我恨石天明!是他第一次让我体会了失败。一种面对女人的失败。也是最让男人忍受不了的失败。因为它让男人失去了尊严。严寒冰的尊严岂容损害?严寒冰的利益岂容侵犯?!严寒冰的“设计”岂能失败?!
严寒冰想到此拍案而起。他困兽般地在办公室转着圈,想着力挽狂澜的计谋。想着想着, 他站住了。头高高地翘起,望着天花板,他笑了。他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张白纸,用剪刀剪成四个扑克牌大小的长方块。他取出一支笔,用很帅的楷书分别写上了几个名字:夏晓蝉、柳卉婷、尚丹萍、叶含青。写完后,按这个次序在各人的名字后分别写上一、二、三、四。写到四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取出一支红笔,在叶含青三个字上打了个叉叉。然后满意地笑了……
这时,王大全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通知他开会。
也许是潜意识的作用,严寒冰竟然在销售会议上大谈起《孙子兵法》。而且他没想到他谈得这么贴切这么头头是道。谈着谈着他觉得销售真的就应该这么搞。而且他感觉到他今天的发言绝对令人耳目一新,绝对能启发与会者的思维。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谈起“设计”。没有人知道,他现在要设的重要的“局”是补局。
这个“局”没有输。没有鱼铒,一样可以钓鱼。而且钓的还不止一条。石天明,你等着吧, 我一条条钓给你看。夏晓蝉、柳卉婷、尚丹萍,一条也跑不了。还有……你石天明这条大鱼呢!
想到这儿,他一下精神抖擞起来了。全身的酸软也一瞬间烟消云散。他打电话叫来了王大全。
“老王,给华兴公司总经理石天明去个电话,告诉他本着我公司稳健的方针,董事会决定二百万资金不能投给一个注册资金才二十万人民币的小公司。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有几百万注册资金的公司做担保。”
说完,严寒冰哈哈大笑了。笑得王大全莫名其妙,也跟着嘿嘿笑了几声退了回去。
石天明,你哭去吧。我知道,他融资的最后期限还有半个月。这时候发我的王牌再适合不过了。早了,他可能会有时间另想办法;晚了显得我商业德行太差传扬出去名声不好。而这会儿他没戏了。死定了他!即便是孙悟空,半个月内也变不出二百万。他那个什么X—1号死定了。爬吧,你!项目一死,你就继续在小本经营的路上慢慢爬吧。后悔信任我?谁让你信任的?!后悔看错人?我原本道貌岸人,谁让你以貌取人?!
严寒冰仿佛已经听到他的乞求,看到他因气愤涨红的脸。严寒冰真想手舞足蹈起来。他一把抓起电话。
“余天吗?我是寒冰。今晚我请你去长城饭店吃饭。现在五点多了。这样吧,咱们六点钟见!”
浮沉商海 14
柳青赶到含青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她T恤牛仔,一副极随意的打扮。含青一见就嚷了起来。
“小姐,晚上是去卡拉OK跳舞,你怎么这身打扮?”
“我感冒了,唱歌绝对不行了。跳舞嘛也只能凑合了。”柳青说着站到穿衣镜前,放下盘着的长发,端详了一会说:“这头长发,好像是应该配一条长裙的。”
含青从柜子里取出那套“红房子”附近买的黄色裙衫,递给柳青说:“新买的,你试试。”
柳青在镜子前比了比,说:“太明艳了,给我找件冷色的吧。”
“一天到晚穿那些灰灰暗暗的,不老都穿老了。”含青咕嘀着找出一套灰黑色连衣裙。
柳青穿上它,果然别具一格。裙子式样很简单。圆领无袖,腰后系一个松松的结,裙摆很大。但柳青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她能赋予服装生命。柳青的美是带有让人敬畏的距离感的。貌不惊艳, 却是一幅值得收藏在记忆里的艺术珍品。可真正敢买这幅真品的人,却都会去掂掂自己的实力。所以柳青身边从来不缺仰慕她的男人,但却没有男人敢对她轻薄。她也从不在意男人们对她仰慕还是不仰慕。她的生活空间虽然不满,但她已经为这不满的生活画了一个圆。她安静地在圆里画画,等着她远渡重洋的男朋友。她的圆里有一块是留给含青的。含青的圆里有一块是留给她的。从情感意义上说,她们俩相爱,这是勿容置疑的。这些年含青男朋友换了几拨,但唯一不变的,是和柳青的友情。
她们的相识很简单。一个画展上,含青在一幅冷色调的风景油画前站了很长时间。这幅画三分之二的画面是海,三分之一是沙滩。沙滩上有一个白色的躺椅。躺椅面向着深蓝色的海。椅背上搭着一块红浴巾。椅上无人。但椅边的沙地上却放着一个酒杯。酒杯口上隐隐约约印着一个红唇印。酒杯边上是一瓶白兰地。这幅画的作者正是柳青。而含青是伫立在画前时间最长的观众。柳青事后说,她当时有一种感觉,躺椅上坐的人应该是含青。那天,含青站在画前那种落寂的感觉,简直和画面所要表现的主题浑然一体。使从不主动与人搭话的柳青竟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说了一句语出惊人的话:“你喜欢这幅画是么,小姐?那就送给你吧。”
于是,这幅画从此就挂在了含青的卧室。画的作者从此也走进了含青的生活。何晓光不喜欢这幅画,但这幅画却在他的眼皮底下挂了三年。他走后,这幅画与含青的家更相配了。柳青也和含青更相爱了。这种爱不是男女间那种情天恨海。她们之间的爱很平静。没有责任,没有契约,没有要求。除了“神交”就是天衣无缝。五、六年了,没有发生过一回争执。渐渐地,她们之间的友情成为她们生活中的一种习惯。互相需要,但又各行其事。有时她们十天半月不打一次电话,几个月不见一次面。有时,她们可能一天打三、四个电话,一周有三、四天住在一起,晨昏颠倒地聊天。
这一两个月,含青没给柳青打过一个电话。柳青估摸着她又有故事了。含青就是这样,电话来的最勤的时候可能是她最无聊最没有灵感的时候。否则,她会突然寂静一阵子,然后扔出一个爆炸新闻。要不是柳青了解她这突发性行为之间隐藏的连贯性、必然性,了解含青爆发性行为的内质是成熟的性格和稳定的思维、行为方式,她会和公众舆论一样把含青当成“疯子”。柳青不止一次对含青说她应该成为艺术家。她的骨子里充满着艺术特质。而给资本家打工则是对这种艺术特质的扼杀。但含青却总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依然故我地用她艺术家的思维去做按部就班的工作。只是在工作之余,行一些惊天动地的壮举。
比如说石天明。
柳青今天中午才听说石天明。含青花了两小时讲了她的石天明。给柳青的感觉,含青这回动真格了。含青的情绪好像完全操纵在石天明手里。不管石天明是个什么样的人,含青这种痴迷都是要命的。含青在男人眼里可能会被看成冷血动物,但只有柳青知道含青骨子里是个情种。真爱起什么人来是会呕心呖血的。
“小青青呢?今天怎么没去接她?”柳青已经收拾停当, 拿起梳妆台上小青青和含青新拍的合影看着。
“她爷爷奶奶把她接回大连避暑去了。再过十来天也该回来了。”
“最近何晓光没闹你吧。”
“小青青不在,他没闹我的由头。小青青一回来,他少不了闹腾。”
“你也真是,怎么找了他。你们俩怎么能过十多年?”
“这是命。”
“可命是由人的性格决定的。”柳青说着突然把含青脖子上那串木制项链取下来,挂到了自己脖子上。
“所以我很难有好命。”含青嘟噜着,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串银项链挂到自己脖子上。
“有两个办法可以改变你的命运。”柳青往唇上淡淡抹了点口红,又抿了抿唇说。
“一是改变我的性格;二是找适合我的男人。”含青拿起柳青用过口红,淡淡地抹了一点。
“你挺明白嘛。”柳青笑道。
含青耸耸肩。把地毯上柳青的黑色小包递给她,自己拎了一个棕色的小坤包,两人说着话走了出去。
到门口叫了个出租。出租跑得很快。但到“红房子”前也已经六点半了,超过约定时间三十分钟。
这次含青坦然的很。她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果然,停车场上只站了四个人。崔云天、廖萍,还有两个人不认识。
含青、柳青在离这群人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面朝着街道,继续她们在家里的话题。
“这个石天明是适合你的男人吗?”柳青的表情很认真。
含青费劲地思考了半天。说:“我说不清楚,但我离不开他。我觉得我对他一个月的热情抵过我对何晓光十年的热情。”
“那他呢?”
“他自然喜欢我喽。他说过他没和一个女人这么没日没夜地待在一起过。”
“我也没见过你和一个男人这么昏天暗地过。在我的感觉中,你的热情是隐藏在五彩的面具中的。你面具上的每一个色彩都是真实的,但都不是完整的你。而这次我感觉你把热能融在五彩里一齐向那个石天明迸发了。”
“是的。”
“那他呢?”
“我不知道。但他对我挺好的。好到了我已经接受现实。”
柳青沉默了。半天,她才说:“含青,你变了,你知道吗?”
“是吗?”含青眼望着前方的街道,搜索着每一个匆匆过来的行人。
“你从来不接受有妇之夫的。”
“现在也不接受。”含青垂下眼,把长长的银项链一圈圈绕到左手食指上,手指勒得涨红了,她还再往上绕。
柳青叹了口气。伸手一圈一圈松开了项链,轻轻地为含青揉着充血的手指。
“石天明会为你离婚吗?”
“不知道。”含青快速的说着。下意识地又要把项链往手指上绕。被柳青拉住了。
“我真的不知道。”含青望着柳青,目光忧郁极了。
唉,柳青叹了一口气。
“呀,石天明来了。”含青的双眸盯着一辆迎面开过来的白色“桑塔纳”,突然露出灿灿的笑。
落日余晖下,含青的双眸射出迷人的光芒,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种青春的活力。含青瞬间仿佛亮了起来,照得柳青不由微眯了眼睛。
“这位是柳小姐吧。”石天明停完车,径直向含青她们走来,大方地向柳青伸出手。
“我是柳青。”
“知道。早闻大名。要是柳小姐做了柳先生的话,我恐怕在含青那儿是没有机会了。”
含青、柳青闻言都笑了。
“怎么你一个?”含青问。本来说好石天明开车来接含青她们的,但后来说柳卉婷和她的助理李戈要来参加晚会,他就只能陪他们了。
“在车上呢。”
“为什么不下车?”
“也许不熟悉吧。”
不熟悉?含青耸耸肩。看来车里的人还挺有身份。
“你们聊着,我还得去陪客人。”石天明冲柳青点点头,回到车里。
“什么感觉?”含青问。
“说不上来。人好像挺厚道的。不属奸诈小人之辈。”
“他好玩着呢。”含青似乎回忆起什么可乐的事,自顾自咧嘴笑了起来。
这时,一辆“本田”摩托风驰电掣地从路边的斜坡开了上来,围着停车场绕了几圈, 算是冲场内的人打了个招呼,才在白色“桑塔纳”边上停下。一个中等个子的男人下了车,取掉头盔,冲车窗里的石天明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后座, 扶下一个穿一套火红色裙子的女人。
“这可能就是那个余天了。石天明的好朋友。摄影记者。那个女的,我不认识。可能是余天的女朋友吧。”含青悄悄向柳青介绍。
石天明下车了。冲大家拍拍手说:“咱们进去等吧。”说完走向副驾驶座, 扶出一个有着一头齐腰卷发,走路娉娉婷婷的女人。女人身后跟着一个腰圆膀壮的男人。
“那女人叫柳卉婷,是石天明项目合作伙伴。是个首席代表。男的是她的助理。”含青肯定地说。挽起柳青的胳膊,跟在人群最后面走进了“红房子”。
含青带柳青在上次的那幅画前坐下。
不知为什么, 石天明忙乎着把柳卉婷向崔云天、余天,还有含青不认识的那群人介绍了一圈,却没往含青这边带。他在离含青远远的地方为柳卉婷安排了个椅子坐下,陪着说了几分钟话。才站起身,走到含青这边,搬了个椅子在含青对面坐了一会儿。一边说着话,眼睛一边还不停地望着周围。见余天和红衣小姐进来了,就和他们扬了扬手示意他们过来。余天于是在含青旁边坐下。红衣小姐坐在余天的身边。余天冲含青点点头说:
“你一定是叶小姐吧。听天明提过你。”
含青笑笑,把柳青介绍给他。
含青发现,余天和柳青寒暄的时候,石天明坐到了红衣小姐身边,好像在问她什么。红衣小姐全神贯注地回答着。怎么石天明和红衣小姐也认识?余天寒暄完,把身体转向红衣小姐。石天明和红衣小姐同时停住口。石天明沉默一会儿,站起身,坐回到含青对面。余天则把头向红衣小姐倾过去,说笑着什么。
“天明,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含青知道石天明的融资工作最近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阶段,忙得一周没见含青了。
“出了点小麻烦,但问题也不大。”
“怎么了?”含青把身体向石天明方向倾过去,关心地问。
“严寒冰几天前突然改变主意,让他的副总打电话来说不投那二百万了。”
“你们不是投资意向书都已经拟好,就等双方签字了吗?”
“是啊,所以这几天我正忙着找钱呢。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
“天明,我找你半天了!”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石天明的话。柳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了。含青笑着冲她点点头。她却仿佛没看见含青,把身体往石天明膝前一蹲,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来,你坐。”石天明要起身,被柳卉婷一把又拽回座位上。
“人家不要坐嘛。”柳小姐嗲声嗲气地声音刺激得含青头皮发麻。她的身体往含青和石天明之间插的更深了,最后成了一个屏障,挡住了含青望石天明的视线。含青的眼里除了一头染成金黄色的披肩卷发,就是随着娇笑不断扭动的肩和背。
“天明,你说今晚要陪我好好唱歌的嘛,怎么把人家撂在一边不管了?”柳卉婷娇滴滴地说。
“走走,咱们回去。”石天明忙站起身,冲含青、柳青点点头,率先向对面走去。
柳卉婷娉娉婷婷地站起身,依然没理含青,跟在石天明身后离开了。
柳青用疑惑的目光望着含青,却发现含青的目光正追随着石天明和柳卉婷。
柳卉婷已经落座。石天明正俯下身低声向她问着什么。柳卉婷说着话,摇晃着脑袋,身体还扭了几下,特像大人未遂孩子的愿时,孩子耍赖的样子。柳青听见石天明压低嗓音呵呵地笑了,点了点头,在她面前坐下。然后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柳卉婷的目光牢牢地罩在石天明脸上,不停地诉说着什么,不时地扭一下身子,歪一下脑袋,或者灿灿地一笑。石天明背对着柳青,因此柳青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面对柳卉婷的全神贯注。
这时,含青把脸转向了柳青,满眼困惑,一脸迷茫。
“对不起, 各位, 来晚了,来晚了。公务缠身。本想不来了,可崔兄说,不行啊,今天该你买单。所以我怎么也得来呀。”严寒冰的声音突然在“红房子”上空响起。他今天白T恤白西裤白皮鞋,风度翩翩。此刻,他谦和的目光一一扫向众人以致示意。扫到含青的脸时停了两秒钟,又把目光跳到柳青脸上,也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又跳过去了。
“诸位,严寒冰是香港房地产公司的大老板啊,大家日后需要钱的时候找他要就是了。”崔云天的大嗓门不失时机地响了起来。严寒冰脸上的笑更加谦和了,嘴里说着。“哪里哪里。”但明显地,他的下巴翘得更高了,胸也挺得更直了。他点着头,迈着将军一般的阔步,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向含青对面的墙壁走去。
“啊呀!天明呀!你好你好!好久没见了。还真挺想念。” 严寒冰的嗓子突然比平时提高了好几个分贝,宏亮的声音震憾得全场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他和正站起身迎过去的石天明。
足足有五分钟,严寒冰的手紧握着石天明的手不松开。两人站着,寒喧着,话说得热情的不着边际。
含青还记得上次卡拉OK,他对石天明虽不失礼仪,但十分客气和矜持。怎么不投资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反而热乎起来了?不合逻辑。
袁明平和尚丹萍的出现打断了严寒冰和石天明这场不合逻辑的亲热友好的场面。
然后,尚丹萍以一曲《选择》拉开了晚会的序幕。
含青发现,从晚会一开始,余天就被一团红色卷着欢笑从舞场的这头跳到那头。似乎一分钟都没有停过。
石天明的双眼则从第一首歌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团跳动的火球,从舞场这头盯到那一头。一连盯了好几首歌。以至于柳卉婷唤了他几声他都没听见。最后柳卉婷急了,用脚踢了他一下,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把耳朵侧向柳卉婷,但目光并没从红衣小姐身上移开。柳卉婷手指了指舞台说了句什么,石天明的头拨郎鼓似地使劲摇着。柳卉婷头一摆,一副很执拗的感觉。石天明好像很无奈似地耸耸肩。
当一首新歌响起的时候,柳卉婷站了起来。她拍拍石天明,石天明赶紧摇头摆手好像在说不会。柳卉婷于是弯下腰,伸手去拽石天明的胳膊。石天明含笑而无奈地被柳卉婷强拉上舞场。柳卉婷一步一步拽着石天明跳着最简单的两步舞。柳小姐一看就是舞场老手,而石天明一步一步,很吃力地走着,像刚学步的娃娃。
歌曲结束后,红色一跳一跳地回到了门边。石天明则用手擦了擦额头,摇摇头,一付狼狈的样子。李戈冲下台来的柳卉婷和石天明拍着手。
晚会在一个小时以后渐渐进入高潮。人们相互之间排列组合,都舞了几圈,唱了几把。
可含青,连同含青带来的柳青再次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
而这次,连石天明也不过来光顾了。他好像有意回避着含青。又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既不唱歌也不跳舞,一个人在远离人群几米远的空地上,抽着烟,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时地目光向舞台上扫几眼。
这次的含青心情再难平静。
她不明白这里面的一个又一个表演得是哪出戏。
她可以不介意这些人演什么戏。但她不会不介意石天明今晚显然有意回避她的事实。这一个多小时里,含青的目光一分钟也没离开过石天明。每一分钟她都期待他到自己身边来, 那怕陪着说几句话。但她失望了。失望中,她使劲回忆,回忆他和自己肌脸相亲的亲昵和激荡,回忆那一个个心心相印的长吻。但这一切怎么也无法和眼前的石天明联系起来。他为什么这样?含青委屈极了。但委屈归委屈,含青还在一遍遍地为石天明找理由,公共场合,他是身不由己。他是在乎了自己,才有意回避。但在乎就非要回避不可吗?他昨晚在电话里,还答应陪自己唱《情网》呢。
正在这里,《情网》的音乐声响起。
含青的心一跳。委屈一下烟消云散了。原来自己错怪了他。原来,石天明不说话,但早已做了安排。
含青看见石天明走上舞台,拿起麦克风,用浑厚的声音说,“下一个歌《情网》,我想请……”说到这儿,含青看见石天明的目光投向了她。含青差一点就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了。这时石天明的目光又飞快地跳过了她,转向另一边。“我想请柳卉婷小姐陪我唱这首《情网》。”
柳卉婷眉开眼笑地站起身,袅袅娜娜地向舞台走去,一头弯曲的长发,在朦胧的射灯下,闪着金色的光。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含青的手,使劲捏了捏。含青顿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柳青低声说:“含青,走,咱们出去透透空气。”含青闻言马上站起身,两人一先一后走出了“红房子”。
……
你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
我愈陷愈深愈迷惘,
路愈走愈远愈漫长,
……
歌声在漆黑寂静的夜空清彻荡漾。
含青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
柳青牵着含青的手,两人坐到了路边的街道上。柳青递过一张纸巾。她的手一直握着含青的。过了十来分钟的样子,含青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出,说了声:“我好了。”
“为什么会这样?”柳青平静的问。
“我不知道。”含青同样平静的回答。
“严寒冰、崔云天不是你的老朋友吗?为什么唯恐躲你不及?”
“我不知道。”
“石天明不是正和你爱得昏天暗地吗?为什么怕亲近你?”
“我不知道。”含青说。半晌又补充一句:“他比较正统,兴许不愿意暴露我和他的关系吧。”
“可他对那个柳卉婷却好像呵乎有如,宠爱备至的。怎么就不怕别人说他们的闲话呢?”
“我不知道。”含青搜肠刮肚想为石天明找理由,但找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兴许他是一种公关吧。柳卉婷是他的合作伙伴,他不能得罪她的。”
“他为什么老盯着那个红衣服的女孩看?”
“你也发现了?”含青诧异的问。
“注意他的人都会发现。”柳青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柳青。我真的不知道。”含青双手抱着头说,“柳青,我糊涂了。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
“唉,含青,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柳青叹了口气说:“今天以前,我并不知道你的石天明。但今天晚上,我发现你要面对的远不止一个石天明。你行吗?含青。”
沉寂。
死一般的沉寂。
路上已没有行人。间或驶过一辆汽车、自行车。
“咱们进去吧,柳青,九点多了,也快散场了。我们在外面已经坐了一个小时了。再不进去石天明该着急了。”
“你无可救药了,含青。”柳青叹了口气,站起身,和含青一起向红房子走去……
进来的时候,石天明正在唱《梅花三弄》。
见含青回到座位上,他把殷殷探询的目光投向她。
含青则把脸转向屋顶上的野花枯藤狗尾巴草,故意不去看他。
突然,脑后响起一句苍凉的歌声“问世间情为何物?”
全场突然一片寂静。静得能感觉到空气的颤音。
含青转过头,盯着石天明,觉得他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已经被歌声融化,忘记了身在何处。他的周身散发着孤立和落寂,他的歌声饱含沧桑和无奈。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屋里的某一个方向某一个人,而是仿佛穿过了“红房子”投向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在向茫茫宇宙撼然发问:
情为何物?!
含青被深深地感染了。每个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
当音乐嘎然停止的时候,全场寂静了足有五秒钟。然后就是一片掌声。掌声中,石天明带着几分忧郁地笑走了下来。在经过含青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了袁明平身边,低头说了什么。袁明平点点头。然后,石天明走到了含青面前,搬了个木墩子,坐了下来。
“刚才干吗去了?”
“透透空气。”含青心中突然生出对石天明的怨气。
“唱个歌吧。”石天明把歌本递给含青。
“不高兴唱。”含青冷冷地说。
石天明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不高兴唱就别唱吧,我也没办法。”说完站起身,向后面走去。
含青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但眼泪已不听使唤地往下流。她装着擦鼻子,掏出纸巾,蹭了蹭鼻子。又装着眼睛痒的样子,揉了揉眼睛。顺势擦掉眼泪。这时,含青发现,严寒冰径直向含青走了过来。走到含青面前,冲含青和蔼地点点头,在含青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含青,最近怎么样?”严寒冰一双大眼睛很温情地望着含青。
“挺好的。”
“唉,含青,前段时间我实在是太忙了。一直没空去看你。最近空闲了一些,一直想请你去香格里拉吃法国大菜呢。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儿?我开‘宝马’车来接你”
“以后再说吧。”含青淡淡地说。目光又开始在人群中扫射石天明的身影。她发现石天明坐在一个角落里,目光复杂地盯着台上的余天和红衣小姐,大口大口地抽着烟。
严寒冰继续凝视着含青说:“含青,你越来越有魅力了,真是光彩照人。这里哪个小姐都比不上你。”
“谢谢。”含青的声音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天明最近出差了吗?”严寒冰冷不丁问。
含青收回视线,警觉地看了严寒冰一眼,见他炯炯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就嫣然一笑说:“寒冰, 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吧。”
“哦,哦……”严寒冰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正起身准备离开,尚丹萍捧着歌本过来了,冲含青笑笑点点头,蹲在严寒冰身边。严寒冰殷勤地凑过去。两人的头挨得很近。然后,严寒冰和尚丹萍唱歌去了。
石天明过来了,默默地看了含青几分钟没说话。在舞曲结束,余天、红衣小姐走近的时候,匆匆说了一句:“一会儿听我给你唱一个歌《只要你过的比我好》。”然后离开了。
十分钟后,石天明上台了。说:“下面我要唱一首《只要你过的比我好》。我要把此歌献给——”石天明顿了一下,含青心又是一跳,“献给——大家。”
石天明这道歌唱的很动情,含青听得很动心。心想无奈之人自有无奈的表达方式。权当接受了石天明的祝愿吧。既然爱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行不行只有往前走。这是含青的性格。
唱完此歌后,石天明宣布晚会结束。
白色的“桑塔纳”上,柳卉婷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见含青柳青上来,没回头。
一路上,大家没说话。
车到了含青家的楼区附近停下来。含青和柳青说了声再见,打开车门, 准备下车。
石天明转过身,冲她们点点头。
柳卉婷依然没有回头。
含青和柳青刚下车,白色“桑塔纳”忽地从她们身边飞快开走了。
留下一股烟尘……
浮沉商海 15
崔云天和廖萍是第一个到马场的。
马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游人。只有几个马童在慢慢悠悠地溜马。
崔云天和廖萍没有应马场主人大鬼的邀请在屋里边喝茶边等石天明严寒冰,而是坐到了露天看台上望着溜马场周围的垂须杨柳发呆。廖萍依偎着崔云天,一边用手指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绕着圈圈,一边不停地和崔云天说着什么。崔云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一句。大部分时间他没有理会廖萍,自顾自想着心事。
他希望石天明马上到,他有一番肺腑之言要说给他听。
他没想到眼看要成的事,怎么突然就不行了。严寒冰和石天明谈得好端端地突然陷入了僵局。严寒冰说石天明这人有点“拎不清”,二百万白白投出去,弄不好会打水漂漂。所以提出让石天明找一家公司担保。石天明也绝。不去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哪儿得罪人家了,反而一 口回绝。当然话说得很婉转:“没有关系,请转告你们严总,如果有困难千万不必为难。合作不成情义在。虽说贵公司丧失这次机会有点可惜,但没关系。贵公司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随时随地提供机会。”
瞧这话说的,我听了都不舒服,别说孤傲的严寒冰了。这石天明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不懂一点点人情世故。你让别人投资,是你需要钱。求人的时候还高高地昂着头,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谁受得了?别人钱没处花了怎么地。人家严寒冰,财大气粗,又不指着挣你这区区百八十万,他这二百万往哪投资不好。唉,这就是所谓人的素质问题了。石天明这个“白丁”出身的穷小子,就是没法和人家严寒冰比。严寒冰要家世有家世,要文化有文化,要能力有能力,天下事无他不通无他不晓,连我贵族世家、文化世家的崔云天都不得不叹服。
说起来,崔云天这辈子服气的人还真不多。但严寒冰算是一个。认识他有十来年了,人家做学问有做学问的样,做官有做官的样。经商不几年,就弄起这么个庞大的公司。别的崔云天可以不信。但汇宾大厦这半层楼,每一平方米的租金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由不得你不信。对经商,崔云天虽然不能说行家里手,但也不能说一窍不通。这两年,他利用祖上留下的大四合院,办了个公司。利用广泛的社会关系,也做了不少生意。广告、印刷、影视,甚至养鱼场,他都涉猎过。但不知为什么,受累不少,挣钱却不多。而且哪一个都是虎头蛇尾。当然喽,当今生意难做,许多公司都只是个空架子,做生意能做平就不错了。所以崔云天虽然没挣到什么钱,但也没太大的心理负担。他和石天明严寒冰不一样。他们是辞掉“官饭”,赤条条投进商海的。捞不到鱼,换不来钱,真的只能光屁股饿肚子了。而他崔云天至今还是出版社的一个编辑。一年只要编出一两本书,就算完成任务,就能保证基本生活。饿是永远饿不死的。
但他不满足。当一个普通编辑了此残生是崔云天想也不敢想的事。他的祖先是跟着努尔哈赤、皇太极攻下关东大地,突破山海关,占领北京城,建立声势显赫的大清帝国的开国元勋。以后多少代都是世袭的八旗贵族。到了他祖父那代已是晚清,虽然家道衰落了,但据说他祖父依然养鱼、斗蟋蟀、斗鸡、走狗、走票、纠赌、提笼架鸟;还会二黄、单弦、大鼓与时调;甚至会写一手好字,会画山水,会作诗词。到了父亲那一代,除了一套四合院,家业衰败得差不多了。但可幸的是父亲崇儒重道,勤奋好学,居然成为鲁迅那个年代的著名爱国诗人、戏剧家。解放后,成为民主人士。到了崔云天那代,就比较有意思了。他继承了祖业,喜欢散淡、悠然闲逸的八旗遗风。虽不能斗酒十千,放纵声色,却能从盛行于上层社会的奢靡之风中,从弥漫于市井中的旗人文化里,学得一种虽不奢侈却依然精致的生活艺术。同时,他又沿袭父业,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一不晓,不到三十岁,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作家和文学理论研究者了。所以,崔云天可堪称为继承了传统文化发扬了现代精神的新八旗子弟。一个懂得闲暇逸乐,同时也会开发创造的精英。
正因为这样,他去涉足商海。闲暇逸乐的生活,需要物质做基础。仅仅去溜鸟、喝茶、走票, 清淡赏玩,东游西逛,不是真正的八旗精神,而是寒酸,是没钱以后的穷讲究。崔云天需要真正的贵族生活,就像严寒冰那样。在他的眼里,严寒冰堪称为当今的贵族,不仅有钱,而且有文化教养和风度。
但不知为什么,有贵族精神的崔云天挣钱就这么难。思先想后不久前终于找出了原因,自己没有后台。又不想像石天明那样用白发和皱纹积敛财富。人活到那份上,也太没劲了。崔云天想找一种轻巧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是借力。为自己找一个后台,搭他们的车。自己出卖聪明才智。这样他们挣钱了,他也挣钱了。就像这次严寒冰和石天明关于X—1号的合作,倘若成了,严寒冰挣的这一百万里,他能挣上五万至十万。他无非是动动口,跑跑腿,拉拉关系,轻轻松松挣这么一大笔钱,值!
所以,这一两个月里,他时而游说严寒冰,时而游说石天明。可行性报告都出来了。双方也进行了好几轮谈判,眼看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只剩下最后付款了。不料上周严寒冰突然把他找过去,说石天明这项目恐怕做不成了。他这二百万也不想投了。崔云天不明白这瞬间的风云变幻因何缘何。严寒冰那儿也闪烁其词。问石天明他也只哈哈笑着说“不勉强不勉强。”一直到上周末卡拉OK上,才从严寒冰口里探出口风,好像石天明怎么惹得严寒冰不高兴了。
崔云天一想还有戏。无非是一个面子问题。想法让石天明服个软,严寒冰提的条件统统接受,不就成了吗?问题在于如何打破僵局。
因此,这一周,崔云天忙忙乎乎说服了严寒冰、石天明周末参加一次马场活动,请上几个女孩,比如说,严寒冰赏心悦目的夏晓蝉什么的。大家在一起玩一玩、乐一乐,联络一下感情。崔云天再从中调解一下,给大家一个台阶,这事还有救。
石天明态度不错,一说就答应来了。还承诺这次无论如何一定约到夏晓蝉。估计他还是需要这笔投资的。
严寒冰有些勉强,但听夏晓蝉去,就一口签应了。
余天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
因此,一切也许都会在这阳光普照的马场顺顺当当。
“石天明来了。”廖萍拍拍崔云天的肩膀说。
“好哇!”崔云天一拍巴掌站了起来。向白色“桑塔纳”迎过去。
石天明下车,扬起手,冲崔云天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后门。两位小姐一先一后走了出来。
是夏晓蝉和她的表妹。
夏晓蝉今天身着白色连衣裙,头发很随意地用白手绢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娴静的笑,静静地跟在石天明的身后。她的表妹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东张西望,一副好奇的样子。
崔云天刚想让石天明单独留下,石天明冲他一扬手说:“走,老崔,屋子里坐坐去。和大鬼打声招呼。”
大鬼就是那个和石天明在塔拉雪山出生入死的探险家。这几年年纪大了,歇山了。但野性又收不回来,干脆在京城一百里外买了几亩地,办起了这个马场,这大半辈子游荡江湖,大鬼见多识广,练就了灵敏的感觉嗅觉。他敢抵房押地贷款几百万办起这个马场,就是预料到京城有钱人的消费很快会从桑拿按摩卡拉OK转到骑马、打猎之类的野性活动。他的预测还真准了。马场办起后,他推出了马会俱乐部。不到一个月,会员就有二、三十,这马都不够分配的。今年已增加到一百五十名。入会的标准是会员必须是公司老板;每年交会费四万元。严寒冰是第一批马会成员。但和大鬼交情却不怎么样。严寒冰嫌大鬼“糙”,大鬼烦他“酸”,因此除了商家与客户的关系,两人没有多余的话可说。但和石天明就不一样了,他没有加入马会,却是大鬼的好朋友。虽说半年一年见不上一面,但一见面就是可以睡一个炕头的兄弟。
这不,大鬼一见石天明,便一拳向他的肩头捶了过来,说:“我操,天明,你还活着。”
“我不活着才见鬼了。”石天明哈哈大笑。让夏晓蝉、廖萍他们入座,然后跟在自己家里似地把桌上的瓜子糖果往小姐们面前摆。从桌上烟盒里拿出一根三五烟,点上火,长长地吸了一口,往天上一吐,说:
“大鬼,最近怎么样?”
“我操!忙死我了。我这儿成三教九流流氓地痞的聚会场所了。有点钱都想来入个会。玩一玩‘潮’。我他妈成收破烂的了。”
“好事啊!大鬼,生意好你还不高兴啊!”
“我操!我的马会俱乐部是有标准的。要办就要有档次。可不是有钱就行。瞧香港的马会,是谁都能进的吗?咱虽说学不了香港,但不办则已,要办就办出名牌来。牌子打出了,我就不信挣不到钱。”
“这地方应该没问题。环境的确优美。”石天明点头说。
“我操!这一望无际的原野。我操!这绿茵茵的稻田。我操!这绵延起伏的群山。我操!这睛空万里的蓝天……”
“扑嗤”。夏晓蝉捂着嘴笑了出来。
哈哈哈,石天明也爽朗地大笑。这大鬼一口一个我操,抒发着诗情画意,到那儿去找这么个性化的语言。
“嘿嘿嘿,我……”大鬼生生地把这“操”字咽了回去,挺不习惯地伸了伸脖子,冲夏晓蝉她们说:“我是个粗人,见笑见笑。"
“我操!严大老板来了。”
严寒冰的出现,让众人眼前一亮。他一身白色的马服长裤配上黑色的马靴,手拎着一根马鞭,目光炯炯地进来了。
在众人的眼睛里,严寒冰看到了这身装束的效果。尤其看见夏晓蝉好奇又欣喜的目光,只觉得浑身通体舒泰。为了今天的赴会,他专门从柜底找出了这套他刚加入马会时订做的衣服,没穿过几回,还崭新的呢。
严寒冰是最早一批加入马会俱乐部的老板,还买了一匹叫“黑风”的高大膘悍的黑鬃马。头一年,他每隔一、两周,都会去一次马场。他并不爱骑马。参加马会只是身份地位的需要。在西方,加入马会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要获得马会资格不仅仅要有钱,还要没有污点的历史。通常世袭贵族阶层才有资格入会。据说香港那几个如日月中天的首富,居然没有被马会接纳。原因就是他们发财致富的原始积累阶段有不光彩的奋斗史。在中国,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发起来的第一批富人,大都是没有退路敢拼敢杀的平民。到了九十年代,中国的商品大潮开始大浪淘沙,从肯弯腰就能捡黄金的时代,变成了夹缝里求生存。一代有文化有教养的知识分子下海,使商业竞争从体力型拼杀变成了智能型搏击。有勇无谋则败,有谋无勇则衰。只有有勇有谋者才能长驱直入。严寒冰自称为新一代的儒商。他们的出现不仅改变了商人的档次,而且改变了商人生活方式。其中包括消费方式。与沉溺于桑拿、按摩、酒吧、女人的“暴发户”商人相比,严寒冰他们最先选择了郊游、钓鱼、骑马这类的休闲方式,可算是“弄潮儿”了。
但渐渐地,京郊又开了几个马场。大鬼这个老字号的马会俱乐部,人员也繁杂起来。人五人六的杂牌老板也挤了进来,弄得严寒冰越来越没情绪。几万块钱注册个公司也能算是老板,那我严寒冰就该成老板的爷爷了!爷爷辈和孙子辈的人混在一起显个屁身份,纯粹掉档次。
因此,这两年严寒冰来马场荒疏多了。加上本来就不爱骑马,干脆把马服压在箱底。今天翻箱倒柜地找出来,纯属为了夏晓蝉。
早上,他穿上久违的马服、马靴往家里的穿衣镜前一站,觉得眼前一亮。镜子里的男人潇洒极了。连他自己都爱上镜子里的男人了,更不用说女孩了。严寒冰决定用耳目一新的形像彻彻底底地震撼夏晓蝉一番。同时,彻彻底底地把石天明比下去。这老土,往一派贵族气度的严寒冰身边一站,会更土。夏晓蝉再没鉴赏力,也不会无视这种强烈的反差。
这不,夏晓蝉在他一进屋的几分钟里,目光都没离开过他。神情里有一种严寒冰从没有看见过的欣赏。夏小姐显然识货。也不枉我一番栽培之意。
“我操!严大老板生意兴隆了。听你这位崔兄说你当了独资公司总裁了。”
听到一声“我操”,严寒冰不容察觉地皱了皱眉,暗骂一声“我操!这糙人”。但瞬间眉间舒展了。满脸谦逊地笑道:“过奖过奖,哪里哪里。”
转眼看见石天明,忙满脸堆笑地伸过双手,握住石天明的手,说:“天明,怎么样?顺利吗?”
“还行吧。”
石天明语音未落,严寒冰心里就暗暗冷笑起来:还行?你以为你融来了资,就行了?你行得了吗?X—1号迟早会毁掉!等着瞧好了。看你得意到几时!是的,看得出来,石天明很得意。满面春风的,自信得了不得。严寒冰最恨的就是他这种自信。当他让王大全代表他宣布不能投资二百万的消息时,他算定了石天明会惊愕、会愤怒、会惊恐、会乞求,但唯一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哈哈大笑。不仅把王大全当时笑蒙了,把严寒冰也笑蒙了。他竟然笑得出来!亏他还撑得住劲。哼,打肿了脸还要充胖子。我让你充!我等着你融资期限到了凑不足钱哭着过来求我。我他妈一定含笑耐心地听完你哭诉,然后说一声“天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滋味,会让我回味终身。可是也邪乎了。三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石天明那儿没有任何消息。上周卡拉OK,他是有意去探听消息的。那荡妇柳卉婷照样撒娇弄痴,还口口声声严大老板是做大生意的,瞧不上我们小项目。严寒冰乘机说:“石天明挺有本事的,筹上千八百万是毛毛雨。我看目前我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等哪天柳小姐真需要救急了,我没得说。”柳卉婷竟然也顺势说:“也是,石天明还真像孙悟空,不到两个月真变出了千八百万,我是不服也得服呀。”严寒冰一愣问:“他钱筹齐了?”“差不多吧,好像还缺一二百万。说这一个月之内肯定筹齐。”“一个月?你们不是快到期限了吗?”“那里,还有二十多天呢?”他妈的!严寒冰当时差点没气昏。他在心里把石天明的八辈祖宗都骂了个遍。没想到这小子粗中有细,对自己留了一手。怪只怪事先没问一问柳卉婷,否则,石天明必死无疑。
但即便石天明融来了这笔钱,也很难讲谁赢谁输。他石天明负上了千八百万的债。我就不信他这个从没有做过进出口贸易的土小子,能用一千万赚出翻倍利润来。我要真信的话,我倾家荡产也会投这二百万的。我跟石天明有仇跟钱有什么仇?有得挣干吗不挣?好,石天明,你筹足了钱也好,爬得越高,摔得会连骨头碴都看不见。你要是这单做赔了,债主的唾沫都会把你淹死。怎么想的,投一百万想挣一百五十万?完全地不符合商品经济规律。要按这种速度挣,两三个月一个单,一年你还不成了千万富翁?而且做的还是无本生意。鬼!咱们走着瞧!
想到这儿,严寒冰笑得更亲切了。他把脸转向夏晓蝉,大声说:“大家骑马,骑马!今天我做东。”
“我操!做什么东。天明的朋友,不要钱!”大鬼一挥手,下命令一般。
严寒冰一愣,讪讪地冲石天明笑笑说:“天明,你的朋友真豪爽。”
石天明哈哈笑笑,捶了大鬼一拳,招呼大家向马场走去。
马场上,“黑风”被拉到严寒冰面前。好久没骑马了,“黑风”对他显然陌生了。当严寒冰去牵缰绳的时候,“黑风”扬起脖子长啸了一声,把严寒冰吓得退后了几步。
突然,那边传来众人的喝采声。
严寒冰抬头一看,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在一片尘烟中,呼啸着狂奔过来。严寒冰不禁退后几步。放眼望去,石天明跃马扬鞭,威风凛凛。一会儿俯下身贴近马背;一会儿挺起胸膛,俨然马上将军一般。野马狂奔着,似要甩下马上的人,但石天明仿佛粘在了马上,任马怎么颠簸,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渐渐地,马仿佛驯服了,跑得步伐也协调了,最后,完全听任马上的人指挥。让它快它就快,让它慢它就慢。马和人完全融为一体。
严寒冰都看愣了。他没想到石天明还有这一手。平时又野又土的石天明在马上竟是这般英武,一条铮铮的男子汉。突然那种酸软的感觉又出现了,严寒冰感觉从里到外的不舒服。看到刚刚赶来的余天举着摄影机一张一张对着石天明照。穿着耀眼黄色衬衣的景晨在旁边直冲石天明挥手。又看见所有的人都在为石天明喝采。听见夏晓蝉竟然也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崔云天更是拍着巴掌一口一个:“天明,你行啊!”严寒冰完全被一种狂躁和冲动的情绪包围了。他当时唯一的感觉就是,观众搞错了!明星不是石天明,是严寒冰!他才是舞台上的明星!
严寒冰急切地拍拍马童的肩膀,示意马童扶他上马。一身白色骑士服装的严寒冰坐上了马背。他挺直了胸膛,高高地昂着头,想像着中世纪的堂吉诃德的样子。他一拉缰绳,该死的“黑风”竟然蹄子如钉死在地上一般不肯挪动一步。严寒冰恼怒的夹了夹马背,又抽了“黑风”一鞭子。“黑风”突然一跳,吓得严寒冰像一摊泥一样摊在了马背上,双手紧抱着马脖子半天不敢直起腰。马童上来,抚了抚马头,轻声地和它谈了些什么,又拍了拍马的屁股,“黑风”开始碎步小跑起来。“黑风”跑得并不快,但却把没怎么学骑马的严寒冰颠得东倒西歪。他努力想挺着胸,直起腰,但刚一伸直身体,“黑风”就颠得他仿佛五脏六肺都要倒出来似的,虚弱得有马上要虚脱的感觉。于是,他只有紧紧地抱住马脖子,再也顾不得石天明了。也顾不得观众对谁喝彩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马快停下来,马快停下来,千万不要把我摔下来,我不能摔下来。终于马跑完了一大圈。跑到了马童身边的时候,严寒冰急促地喊:“快让它停下,我要下来。”“黑风”又跑出小半圈,正好跑到人群前停了下来。一只大手帮他牵住了缰绳。
是石天明!
一瞬间,严寒冰真想钻进地缝里去。他深身酸软,全身无力,连下马都是石天明扶他下来的。一边还安慰他说:“严兄,受惊了吧。没关系,练几回就好了。”
好你妈!严寒冰真想冲石天明那张人看人觉得憨厚的脸一拳捶过去。这个奸诈小人,处处设下陷井,让我出怪露丑。我严寒冰前辈子招你惹你了,你这么跟我过不去。严寒冰此刻是真心理解了周瑜临死前的呐喊:老天爷!既生瑜何生亮?可我严寒冰不是周瑜。更赛过诸葛亮。骑马,是野人干的事。我严寒冰是君子,是绅士,是商人,我们商场上见输赢。石天明,你是逼我以你为敌啊!那好吧,咱们就走着瞧吧!
想到此,严寒冰头高高地一昂,环视了大家一番,说:
“诸位,对不起了,我下午还有一个重要谈判,失陪了。”
“寒冰,那……”崔云天着急地望着严寒冰。他让严寒冰、石天明握手言欢的计划还没实现呢。
严寒冰微微一笑。“以后再说吧。”
“我也想走了。”夏晓蝉突然插了一句:“我女儿下午要去练钢琴,以前都是我带她去的,我怕我先生弄不好。”
严寒冰喜出望外赶紧说:“正好,我送夏小姐回去吧”。
站在众人后面一直没说话的石天明,见状走进来笑着说:“严兄,你别走。你看你一走,夏小姐也待不住了。"
然后,他又转过身看着夏晓蝉,目光一下变得柔和了。“晓蝉,既然来了,就安安心心,别想这么多,好吗?”
在人群里一直漫不经心的景晨,听到“晓蝉”两个字,突然转过脸紧紧盯住夏晓蝉和温柔得让她感到陌生的石天明,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不起,诸位,下午的谈判很重要,我不能缺席。见谅见谅。”说完问夏晓蝉:“怎么样,夏小姐,还需要我送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