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浮沉商海》》 · 吴云艳 · 2026-07-25
商战中的情欲挣扎:《浮沉商海》
作者:吴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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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商海》简介
娇小聪慧的才女叶含青用机敏的谈吐,生动的风采,轻松的通过了世界著名的CNB公司副总裁麦克的面试。被聘为CNB公司的公关部经理。气度不凡的小女子,不仅激起了麦克的好奇心,更激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
CNB公司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上,叶含青巧遇了气宇轩昂的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总裁严寒冰。这位开私车、持大哥大、儒雅孤高却孑然一身的男人,一方面自负、傲慢、冷漠,连躲在鬓角两边的耳朵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尊严;另一方面却能组织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感染女人、燃烧女人。然后在女人爱情之火燃烧起来后,一夜间变成严酷寒冷的坚冰,伤透了爱他的女人的心。
含青也曾是一个被他感染、燃烧最后又被他冷漠和伤害的女人。和其它女人不同的是,她的聪慧很快使她洞察一切,断然离开了这个只会制造爱情过程,但内心深处只爱自己,孤芳自赏,永远不会付出爱情的自私、冷漠的男人。含青的离去唤起了他对这个“不俗”的女人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一年后CNB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期内,再遇含青后他就使出作为一个有钱有权有智慧有魅力的男人的全身解数,去征服这个女人,却发现女人无动于衷。失败更加膨胀他的征服欲……
京都民营企业华兴公司总经理石天明困于资金匮乏,不得已转让了八年研究开发出来的产品“延年康”,心情沉重。因为爱丈夫而猜疑,因为丈夫不爱而疯狂的妻子焦守英,在石天明经营受困之际,在家中大发淫威,意欲用自己的疯狂逼丈夫就范。石天明痛心疾首,终于决定和这个女人决裂,他义无返顾的离开了这个家……
美国华森公司驻华首席代表柳卉婷,有着一束既有妩媚、娇羞、温情又有野性、疯狂和放荡的“七色光”,更炼就了一番能置男人于地狱又能置男人于天堂的随时随地随人而异巧妙组合的“女性魅力”。她拥有的高利润产品“X-1号”更让她出神入化的女性魅力上增加了一层让药品商人们垂涎三尺的致命诱惑。经销商们为这个女人为这个女人手里的产品几乎奋不顾身。
而柳卉婷却把自己连同X-1号都热辣辣、赤裸裸的交给了这个在外人眼里又土又憨又没钱,却公然无视柳卉婷的女性魅力的石天明。石天明对她女性魅力的无视激起了女人用魅力征服男人的欲望……在征服与被征服的较量中,柳卉婷迷上了这个在她眼里连夹着烟的手指都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雄性激昂的健壮自信的男人。柳卉婷从灵魂到肉体都渴望征服这个男人又渴望被这个男人征服……
石天明渴望获得X-1号的全国总代理权。为此他充分施展了营销实力,同时也不拒绝使用男性魅力,但内心深处,他不接受这个充满欲望为满足欲望而去疯狂攫取、不择手段的女人。他渴望的是温馨宁静的女人。就象他曾经一时糊涂错过的初恋女人夏晓蝉 --- 一个在这个当今新潮女性浓装艳抹、张牙舞爪、膨胀自我的社会里,由普通而出众的女人。当他的心想休息时,他就会约夏晓蝉一起坐坐,吃顿便饭。
一次与夏晓蝉吃便饭。作陪的有石天明的挚友记者余天。饭席间遇到了皇城根底下的风云人物,晚清八旗遗老的后代崔云天。崔云天喜欢散淡、悠然闲逸的八旗遗风,但闲暇逸乐的贵族生活需要物质基础的支持。为此,他不得不屈尊去结交石天明这样的商人,去获取些不大不小的商业机会。那天,崔云天后面跟着严寒冰。严寒冰却盯上了夏晓蝉,并因为这个要长相没长相要风度没风度的土老冒的石天明拥有这么一个可人的女人,而对石天明升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和怨恨。他决定要得到这个女人。为此,他设计让石天明去对付另一个严寒冰看来已对付不了准备暂时放弃的女人——叶含青。
崔云天和严寒冰精心布置了“红房子”聚会,叶含青认识了石天明。不知为什么,严寒冰眼里矜持清雅的叶含青,面对石天明却变得娇憨可爱淘气还带点混不讲理;石天明则面对严寒冰、崔云天诡秘推出的叶小姐,却情不自禁地想去逗她哄她宠她娇她惯她。晚会上严寒冰很失落。他原设计在“红房子”一举征服夏晓蝉,夏晓蝉却因故未到。叶含青更为疑惑,因为邀请她赴会的严寒冰和崔云天在晚会上对她都是百般躲避。
红房子聚会后,石天明情不自禁的约会了叶含青。并渐渐爱上了这个不仅娇憨可爱而且敏锐透彻的女孩。叶含青则在男人的爱怜中找到了失败的情感挫折中久违了的真情。两人堕入爱河。闻知石天明和叶含青相爱,严寒冰心理严重失衡了。他原设计让石天明在叶含青处受挫;并利用这个由头破坏石天明在夏晓蝉心目中的形象和信任;再施展自己的魅力将夏晓蝉追到手。可谓“一箭三雕”。不料设计出错,石天明得到了他严寒冰费尽心机得不到的叶含青。严寒冰五次三番苦苦追求却屡屡遭到夏晓蝉的拒绝。与此同时他又发现钟情石天明的女人,还有漂亮的护士景晨,甚至风骚、妖娆的柳卉婷。
石天明的成功深深刺激了性能力有障碍因此一直孜孜不倦地希望通过制造爱情过程来证明自己的雄性魅力的严寒冰。他开始仇恨石天明。希望通过击败石天明来重振自己的雄风。
他开始疯狂追逐石天明身边的女人;离间石天明周围的朋友。在得知石天明拿到X-1号总代理权急需第一笔进货资金,他假意准备投入200万元人民币,然后故意在石天明要对外商付款的最后期限突然宣布不能投资,想让石天明因为违约而遭受厄运。不料石天明事先在期限上留了余地,在最后关头融足一千万资金顺利的完成第一次进口。严寒冰和石天明商场上的第一次较量以严寒冰失败告终。
以“再世诸葛”自诩的严寒冰被与石天明在商场、情场的失败刺激的越来越疯狂。他不能忍受一个在他眼里又土又蠢根本称不上是对手的男人居然让他失败了再失败。他无法控制得要和石天明拼杀。要在和石天明新一轮较量中成功。为此,他要使出孔明的智慧,精心布局设计。他决定把手伸向X-1号。一是他经营的“水上花园别墅”因北京房地产市场变冷,楼花卖不动,面临投资方撤资、公司难以经营的生存危机;二是X-1号利润丰厚,他若见利不忘义就不是合格的商人。
他首先拜会了柳卉婷,利用女人的利欲熏心,提出投资X-1号。与正想方设法背着总代理石天明另开“地下通道”走私挣黑钱的柳卉婷一拍即合。又利用柳卉婷和石天明之间的商业矛盾,暗示石天明对柳卉婷的利润分配不公,挑起柳卉婷对石天明的怨恨,成功的离间了柳石之间的关系,开始了“借刀杀人”的计谋。
在严寒冰的唆使和资金支持下,柳卉婷胆大妄为地开始走私。并且利用自己掌握的进口渠道将石天明的正常定货通过涂改报关单的手法偷漏海关税款。而石天明按全额关税支付的款项则大部分装进了柳卉婷和她的几个哥们兜里。以合法经营为原则的石天明发现支付的税款与海关单据不符,深知这个结果会带给华兴公司无穷的后患,要求柳卉婷和她委托的报关公司作出合理解释。柳卉婷等支吾不答。不得已,石天明派律师到海关查询实际报关情况,发现了柳卉婷等人的走私行径。海关人员得知情况后,对参与报关的柳卉婷的哥们开的公司追缴税款并进行罚款。几个柳卉婷的哥们公司,因此被查抄宣布破产。石天明因及时举报将功补过未遭牵连。柳卉婷和石天明之间的矛盾开始激化。
柳卉婷受此大挫不思悔改,反而更加怨恨石天明当时迫不得已的举报。认为他挡了自己的财路。她和严寒冰一方面背着石天明,另一方面借用石天明正式进口的药品批号的名义继续走私,被石天明发现,遭到石天明的严重警告。并第一次越过首席代表柳卉婷,直接向他老板林伟文投诉了柳卉婷走私遭查处,但她不思悔改继续妄为的事实,希望林伟文对柳卉婷加以制约。其实走私的策略是林伟文的授意。但因柳卉婷过于贪心,几次背着老板独吞了几个单。石天明的揭露让林伟文对这个手下兼情人的女人心怀顾忌。柳卉婷对石天明的投诉老羞成怒,柳石之间的斗争进入“白热化”。
石天明无数次规劝无用,便警告柳卉婷:倘若再违法走私,破坏现有市场,便要停止进口。
柳卉婷大惊失色。停止进口意味着断掉财路。慌乱之中,她到严寒冰处寻找计谋。在严寒冰的 诱惑下,柳卉婷和他上了床。却发现对方性能力极弱,根本不能满足女人的情欲。
柳卉婷因此陷入既想杀石天明又因严寒冰的性无能而加倍渴望石天明的雄性力量的矛盾中。她决定最后努力一次,希望能征服这个又爱又恨丢不开又放不掉的男人。
她精心安排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夜晚。把精心烹调的美餐连同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性的诱惑自己,赤裸裸地献给了男人,就在男人将要迷失自己的一瞬间,他看到女人一双为欲望而疯狂的眼睛。石天明骤然清醒。他毅然推开了女人纠缠的肉体。面对男人的拒绝,女人彻底的疯狂了。面对女人的疯狂,男人愤然离开了女人精心布下温柔的陷阱。烛光下一丝不挂的女人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石天明,我要灭了你!”
怀着消灭石天明的共同目的,柳卉婷、林伟文和严寒冰走到一起,结成联盟,同时谋划如何撕毁合同,撤换石天明的总代理,由严寒冰接任X-1号第四任总代理。因为石天明长期以来和国家卫生部有良好的合作关系,深得一些老干部的喜爱。为了达到毁约撤换总代理的目的,严寒冰运用《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设下以下毒计:
“无中生有”——凭空捏造、栽赃陷害实际上石天明从未曾谋过面的卫生部药品管理司关司长,诬他接受石天明的贿赂、吃回扣。意欲激怒正直不阿的关司长。
借刀杀人”——大权在握的关司长清名被污,盛怒之下,石天明难逃厄运。
“浑水摸鱼”——混乱之中便可共成大计。
严寒冰的毒计开始实施。谣言一瞬间流传得卫生部人人皆知。关司长果然被激怒。但盛怒中关司长感觉事有蹊跷:一个企业若想贿络自己,怎会满世界张扬,和衣食父母官过不去?关司长决定找来石天明亲自调查事实真相。
石天明向关司长呈明事实真相。正直的关司长请来外商林伟文,直言陈明柳卉婷诬陷他拿石天明回扣一事。并以个人名义规劝美国华森公司在中国要合法经营,避免商业纠纷。
林伟文、柳卉婷丝毫不以为戒。反而变本加厉开始大规模走私进口,甚至把未经检验的药品卖到市场上,完全不顾患者的生命安全。石天明被迫正式向卫生部投诉,希望政府出面整顿X-1号市场。关司长派出人员进行调查,证明石天明投诉属实,并拿到了海关出具的报告。关司长签署了暂停进口X-1号的决定。勒令有关部门整顿X-1号市场。
与此同时,石天明获悉有一批一百万美元的X-1号即将以智广公司的名义走私进关。智广公司正是严寒冰的公司,无药品经营许可证。这批货若以低价进入市场,将会破坏稳定的价格体系,冲击现有的X-1号药品市场,导致库存药品卖不出去,资金无法回笼。
为了防止柳卉婷找关系骗出药品检验报告,石天明紧急派人去药检所通知X-1号已经停止进口。终于及时阻止了已签字正准备送发的药检报告。一百万美元的货因此被扣留在海关。
在石天明和柳卉婷较量的过程中,麦克对叶含青也进行着一场说不清是老板对雇员还是男人对女人征服与被征服的斗争。
而石天明和叶含青之间因为石天明和焦守英旷日持久的离婚大战,以及石天明为了生存疲惫不堪的撕杀奔命,很难顾及叶含青已被旧日婚姻、情感伤害的伤痕累累渴望爱人抚慰的心。两人之间开始出现无奈、伤感和忧虑。
一百万美元货被海关扣押了。这是严寒冰孤注一掷卖掉“水上花园别墅”同时也彻底断掉与香港投资商未来合作的机会筹出来的。原本设计关司长会灭了石天明,这一百万货会顺利冲进市场。不料一计不成,另一计又被破。严寒冰因这一百万货被扣陷入困境。
严寒冰与石天明的矛盾因此变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拼搏。
一场由女人、金钱、欲望、尊严的较力,已逐渐转化成你死我活的斗争。
严寒冰、柳卉婷、林伟文再下毒计。
柳卉婷在严寒冰授意下,重金贿赂了A区工商局炙手可热的处长孙博权。孙博权以华兴公司“违管经营”为罪名,突然冻结了华兴公司310万银行存款。华兴公司因不能付款将会对另一个维持生存的产品RH号违约。华兴公司主要经营活动将因此陷于瘫痪。
耐人寻味的是,华森公司美国总部在华兴公司尚未接到工商局帐户冻结通知书之前,已向华兴公司发出传真,声称鉴于华兴公司违法被政府查封,决定终止华兴正与之索赔的谈判。这无疑揭示了一个事实:A区工商局勾结外商合伙迫害国内企业。
原本只为贪图小利,吓唬一下企业然后准备两头吃好处的孙博权,万万没想到柳卉婷录下了她送贿他索贿的全过程;还录下了他嫖妓的细节。两项证据足以毁了他在A区工商局的大好前程,足以让他进监狱。
孙博权虽知进了对方的圈套,石天明冤枉。但已身不由己地被胁迫加盟严寒冰、柳卉婷的阵营。并按他们的授意继续违反程序,冻结帐户意欲拖死石天明,解救自己。
不料石天明一纸诉状,告了A区工商局。孙博权在柳卉婷出示录音录象带的胁迫之下,无奈中不得不把栽培了他的A区工商局的老局长也拉入泥坑。老局长为了A区工商局的名声,虽痛心疾首但心存侥幸,也不得不帮孙博权。但命令孙博权尽快查清华兴公司有无问题,若无问题尽快解冻帐户。
于是为了证明华兴公司有问题,A区工商局冻结帐户有理,孙博权开始在严寒冰的授意下,调动他A区工商局的哥们,去全力寻找华兴公司的问题,以证明他查封帐户的正确。
孙博权几番折腾却找不出华兴公司的毛病。于是严寒冰又扔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毒计:
“围魏救赵”——从华兴公司找不出毛病,就去骚扰石天明周边的客户。
“釜底抽薪”——客户是石天明的衣食父母,得罪了他们,无疑置石天明于死地。
“攻其必救”——让石天明徒劳的去救火,使之疲惫不堪。一疲惫必会暴露弱点。
“以逸待劳”——发现弱点,伺机歼灭。
面对这股恶势力,以及这股恶势力正在借用国家机器意欲置他于死地。石天明奋起抗争,他坚信诺大的中国不会找不到说理的地方。
孙博权凭他几十年在工商局结下的关系网,蒙蔽了上级领导,得到了他们的官官相护。
石天明无奈之下向中纪委和新闻媒体申诉.
中纪委调查小组开始调查此案。新闻媒体已意欲参与报道。一时间孙博权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他再找不出石天明的错以证明自己的正确,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孙博权调动了他公、检、法、税务部门的哥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向石天明的华兴公司发起全面“围剿”。邪恶的“战车”上,卷入的不明真相的人越来越多。一旦上了“战车”,便不得已去犯更大的错误以证明上个错误的正确。一时间,石天明被这股置国法于不顾的滥用权力的国家“蝗虫”折腾的疲惫不堪。但凭着一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信念,他咬牙抗过了一关又一关。
与此同时,麦克对叶含青的征服不成便欲意逼她辞职。并因此而不择手段。遭到含青的反抗后,竟动用“保安”,置美国公司倡导的“民主、人权和尊严”的文化于不顾。含青身陷囹圄中渴望石天明。石天明却身陷残酷的“战争”,自顾不暇,已无力承担女人的渴望、期盼和情爱。叶含青为男人的决绝所伤。
在和石天明的对峙中,严寒冰再出毒计。唆使柳卉婷以美国华森公司总部名义状告了国家卫生部长,企图混淆视听。与此同时他联合了正为丈夫起诉离婚而疯狂意欲报复丈夫的焦守英;离间石天明的好友余天和过去的情人景晨背叛石天明的情感;把叶含青与石天明相爱的消息传递给依然爱着前妻含青的何晓光,通过狭隘疯狂的何晓光打击叶含青,从而施压于石天明;唆使焦守英抓叶含青这个“第三者”,让石、叶两人情感疲惫之上再加严寒;最后,让石天明的挚友、RH号的合作者袁明平借石天明经济陷入困境,逼其交出总代理权,从背后给了石天明凶狠和致命的一刀。
在过去的生涯中经历过多次磨难、生死考验而勇敢坚强、不畏艰险的石天明,在和对手撕杀的过程中,已练出了斗争经验。决定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运用三十六计中的“远交近攻”一计,在关键时刻,联合了受柳卉婷、林伟文蒙蔽的美国华森公司总部。向其阐明事实真相,告之中国市场能否继续下去,全看华森公司如何处理违法乱纪者。
华森公司得知只有丢“卒”才能保“车”;只有牺牲局部,才能换取全局利益后。商人本性使他们在仿佛无望的黑暗中抓到一线希望。他们决定同中国卫生部庭外和解,愿意撤回对卫生部长的起诉状,表示只要X-1号能重返中国市场,愿意赔偿卫生部名誉损失费,解雇误导了公司方针、扰乱中国市场的林伟文、柳卉婷,保证今后X-1号在中国守法经营。
与此同时使石天明也查获到了孙博权等受贿的证据文件。
一场旷日持久因为欲望而引起的惨烈“战争”,终因林、柳、严、孙的失败告终。
石天明胜利了。
但胜利的代价却是惨重的。
他深爱的女人叶含青离开了他。
为了赢这场“战争”,石天明完全忽略了这个女人。他根本无暇顾及在旷日持久的身为“第三者”的痛苦中无望的等待了她三年的女人。在最后的“决战”时刻,他甚至半年多时光,都没有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期待着他的女人。
女人终于在绝望中离开。
男人却在思念中觉悟。
叶含青门前摆满代表爱情的红玫瑰,代表抱歉的黄玫瑰,代表永远的“勿忘我”…..
但他的挚爱永远离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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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沉商海 引子
“陈先生,您知道CNB公司最先引起我兴趣的是什么吗? ”
叶含青此时的表情极为生动。不大的眼睛射出攫人的光。鼻子俏皮地上翘。嘴唇红润撩人。声音字不正但腔圆还带有一分娇昵。
“什么?”麦克?陈显然想笑。面试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已经有好几次忍俊不禁。但他此刻还是使劲忍着。脸上的线条因此而显得僵硬。
“卫生间。蔡敏上周面试我时,我上了一回卫生间。发现CNB公司的卫生间都漂亮得赶上五星级宾馆了。我想有这样卫生间的公司绝对差不了。”
哈哈哈,麦克高高抬起头开怀大笑起来。
面前这个女人真是个尤物。真有趣。她小小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简直没法让我不聘用她。
想到聘用,麦克突然意识到他在面试,而面试时是不适合这么大笑的。于是他的笑嗄然而止。他坐直了身体。又把身体缓缓地靠回高高的黑皮椅背上。浑圆的下巴微微上翘。耐人寻味的目光从俯视的角度射向黑色老板桌对面的叶含青。但他的五官依然各自停留在笑的位置上。
“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麦克温和地说。
“一周以后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来了正好把CNB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的筹备工作接过来。只有二十多天时间了。”麦克说着欣然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出档案中的一页指给叶含青说:
“你熟悉一下。这是我们政府关系部的示意图。副总裁是我。我下面有公关部、展览部、信息部、调研部、计划部。”
麦克取出另一张图显示给叶含青:“这是你们公关部的示意图。你手下有八个人。你的工作范围是政府关系、广告、宣传、大型活动、还有部分市场预测工作。”说完合上文件夹,笑望着她说:“有什么问题吗?”
“可不可以出错?”叶含青笑嘻嘻地问。
麦克一愣。显然他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迟疑了几秒钟说:“当然可以。但是有错不要argue(争论),argue来argue去就没有意思了。”
叶含青点点头说:“我明白。”见麦克笑望着她的眼睛似乎含着一丝探询,好像在问“怎么会提这样的问题。”于是叶含青接着说:“我个性比较强。我不怕工作,也不怕承担风险。但怕老板不理解。我的思维和行动办事可能和别人有不太一样的地方。因此容易招人误会。但我自信我按自己的方式能把事情办的更好。因此我希望老板能尊重我的个性和工作方式。给我派任务时,只需告诉我一个头,我自然会给一个漂亮的尾。但完成任务的过程我希望按自己的方式去做。如果老板不理解这点,可能会出现合作上的麻烦。与其到时候不愉快,不如一开始就讲清楚。”
“没有问题。”麦克说:“我不怕个性”。他把身体又重重地往老板椅背上一靠, 脸上的笑容被一种不容置疑代替。
“但是要能follow me (追随我)。不然你做得再好也没有用。”
“我怎么会不follow你呢。叶含青面对麦克严肃得的确有几分吓人的脸依然笑嘻嘻地说:“老板就是上帝。”
麦克的脸仿佛碾过了一台涂霜机,严肃瞬间被融化成了一脸和蔼的微笑。他发现只要对方笑,自己就很难严肃起来。这倒是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新鲜感觉。
“OK。”麦克身体向含青方向前倾了一些,好象想说什么。但却欲言又止。身体又靠回了椅背。
“OK?”叶含青笑吟吟地望着他,双眸送出一对温柔的问号。
“OK!”麦克冲含青点了点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
叶含青乖巧地站起身。把纤秀的手伸给麦克,轻言软语地说:“谢谢您,陈先生,我告辞了。”
“谢谢,谢谢。”麦克也站起身,满脸堆笑地握住含青的手轻轻地抖动了几下。五官在一片笑意中变得拥挤。
他把含青送出门,并一直目视着她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暗想:真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不知为什么,他内心深处陡然升出一股强烈的征服欲……
浮沉商海 1
香格里拉宴会厅,鲜花彩缎,一片喜气洋洋。
主席台上,空无一人,但灯光通明。
一号宴会席,政要们正在谈笑风生。
其他三十七桌宴席的客人早已交换完名片,介绍完本公司及个人的情况,已进入需要找话寒喧才不至哑场的阶段。
身穿鹅黄色碎花旗袍的礼仪小姐手托饮料酒水,已经巡回了几个来回。
宴会厅门口签到处已陷入沉静。送给嘉宾的玫瑰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支。
麦克阴沉着脸从二号宴席到签到处,已经跑了七八个来回。
叶含青粉黛淡妆,满面含春。但焦灼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开业典礼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但市长和市政协副主任的身影尚未出现。
而来上海忙忙乱乱近五天,为的就是这一刻。
今天是CNB公司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虽然这是CNB公司在中国的第五个分公司。但因其成立于CNB进中国后最欣欣向荣的一年,故美国总部指示要借此机会大造舆论,再一次在中国掀起一场CNB形象公关战。
CNB公司是美国几大公司之一。其全球年产值达几十上百亿美元。分支机构已遍布地球的每一个国家。全球雇员已达数十万名。
中国是CNB在改革开放初期开拓的市场。和九十年代以后才蜂拥而进的其他外国投资者相比,CNB属于远见卓识的一批。因此,相当一部分外国公司还在考虑是否应该在中国市场占一块版图的时候,CNB公司在中国主要城市的分支机构已呈鼎立之势。CNB实际上已成为外国投资在中国成功的典范。因之受到中国政府的关注和重视。给CNB公司提供了在中国开拓市场的许多优惠条件。而CNB公司也不孚众望,进入九十年以后,发展更呈破竹之势。中国南北两座雄伟的现代化厂房拨地而起。其家用电器产品,几乎打入中国城乡的每一个角落。连牙牙学语的孩童,也会随时随地哼出家喻户晓的CNB产品广告词。
CNB九十年代在中国的发展,麦克?陈是立下汗马功劳的。做为总裁汤姆?李的高级助理,是麦克?陈建议CNB公司积极参予中国政府的“希望工程”活动。几年来捐赠逾千万。成为积极靠拢中国政府的外国企业中的捐赠大户。广播、报纸、电视把CNB公司的善行义举频频爆光。实际上,新闻媒介为CNB做了无数次免费的广告。正是在这种免费广告中,CNB公司的形象定位进入了千家万户。麦克?陈因此连跳三级,在来中国两年后升为副总裁, 和电器部、通讯部、电脑部、行政部、财务部、人事部那六个资深的蓝眼睛、黄头发副总裁们一起被称为“七巨头”。在总裁汤姆?李的领导下,共同主宰CNB在中国发展的命运。
今天开业典礼是CNB公司把自己再次包装成外国投资在中国成功的典范的绝好机会。
为此,CNB为开业典礼投入筹备资金一百五十万人民币。
几十家新闻机构的宣传战自不待说了。
仅各业务部门的产品展示会就在香格里拉包了三、四处会场。电脑部、电器部、通讯部借机推出了他们最新型的产品。
参加宴会的三十八桌客人中,百分之七十是CNB的客户。他们在宴会之前两小时就被请到CNB上海分公司参观。然后又参加了相关的产品展示会;由CNB业务经理们亲自介绍新产品。这是一批CNB不可得罪的衣食父母。
而做为此次公关战成功的最重要标志,当然是当地最高领导人的参加。
且领导人的级别和档次,决定新闻炒作的热度和力度。
为此,叶含青调动了全部社会关系,最后得到了市长一定参加的承诺。公关部的其他同僚们,也按所列的名单,发出了数十名上海政要的请柬。
不同档次的贵重礼品,也连夜和资料一起放入精装口袋严阵以待。
一切工作都还算有序。
麦克的脸上虽然不带笑,但还算平静。
这是叶含青进公司组织的第一次大型活动。这次活动也显示了她超凡的组织能力和公关天才。
美国总部副总裁钱泰勒先生和亚洲事务部总裁泰森先生已于昨晚专程从纽约抵沪。
中国公司总裁汤姆?李率领其它六个副总裁一并飞往上海。
麦克则三天前就提前到了。
如果市长能如期出席,那开业典礼可以说相当的完美。
但令叶含青最担心的事毕竟还是发生了:市长和政协副主席没有到。典礼因为他们推迟了二十分钟。与会的近四百名宾客脸上已呈现出不耐烦。
“再等十分钟,不到就开始。”麦克阴沉的声音在叶含青的身后骤然响起,令她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含青现在很怕听到麦克的声音。
不知为什么,来上海这些天,麦克换了一个人似的。距面试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天,含青眼睁睁看见麦克的脸一天天变冷,到上海完全结成了冰。含青自认为自己没做错什么。因此除了开始回避也没有更多的办法。她把全部身心投入到这次活动中去。心想工作做好了,也许会化去些许麦克脸上的冰霜。
但不争气的事还是发生了。含青在心里默默地埋怨这素不相识的市长。为什么不帮帮我呢?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脸哪怕露一分钟,也算一种规格?
可事到如今,叶含青除了祈祷奇迹发生,只有听天由命了。
“含青。”麦克的声音突然响起,生生又让叶含青打了个哆嗦。她转过身叫了一声:“陈先生。”却见麦克双眸中闪动着两点喜色。顺着麦克的视线,她看见市长已经从宴会厅的另一个门来到了翘首相望的人民群众中间。
一阵自发的雷鸣般的掌声。
汤姆?李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宴会厅:“CNB中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开业典礼现在开始。首先感谢我们敬爱的市长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我们的典礼。这表明上海市委市政府对CNB公司的关怀和支持。现在我们请市长先生为我们致词。”
市长宏亮的声音在宴会厅上空响起。
但市长究竟说了些什么,叶含青却怎么也听不进去了。她只知道连日的劳累和这半小时的有惊无险已经过去。她只知道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笑,笑得很职业,职业得很有感染力。尤其麦克,笑得原本就拥挤的五官更拥挤了。可叶含青却笑不出来。她累,她只想睡觉。
可是她睡不成。
严寒冰在等她,并说不管她工作到多晚。
可含青到现在还不知道同意见他是不是一个错误。
她并不想重拾一段已经断了的故事。更何况她已经在一年前为这个故事画了一个句号。
这一年多,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并不知道这种变化。
而事实上,他知晓与不知晓对她并不重要。
她并不缺听故事的人。
可为什么又同意见他了呢?
仅仅是因为今天清晨这异地的不期而遇?
含青承认,偶遇本身的确拨动了她的某根神经。很多时候,含青是很宿命的。她相信人与人之间是有缘份的。否则为什么大街上,每日里人与人摩肩接踵,但相见不相识;有些人你不想见却夜夜与你同床共忱;还有些人,你以为已经在遗忘中断了尘缘,可他却突然出现在你生命中的某一天,让你不得不问自己这究竟是有缘还是无缘。
但不管有缘还是无缘,严寒冰在含青的生活中应该属于历史。尽管偶而他也会出现在含青的梦里,满目柔情,一脸眷念。但梦是幻想,那怕它美得像海市蜃楼。这一点,含青一年前就明白了。
处到某一个份儿上的人是不需要解释的。
因此,含青实在是没有必要再见他。
但为什么又同意了呢?
“含青,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变调。听起来似乎真动了感情。
难道自己是被他这句话打动了的么?可类似这种足以让铁石心肠熔化的语言他曾经说了多少?又打动了她多少回?但他为这种打动负过一点点责任吗?
想到这,含青又懊悔自己一时神志游移答应晚上见他。于是,她使劲甩甩头把思绪拉回这杯盏酒斟的宴会厅。
但鬼使神差地,严寒冰的影子又几次从她繁乱的思绪中强行钻出。她又用更繁乱的思绪把这个影子强行挤走。到最后疲备的大脑中充满的竟然全部是他。于是含青想,难道自己潜意识里还残存着一些连自己都搞不清的东西?
掌声。讲话。再掌声。再讲话。然后是音乐。是祝酒干杯。是寒喧告辞。再然后是涌出宴会厅的人流。是分发礼品的一片忙乱。
等到大家四肢都变得机械的时候,含青看到,有一大帮CNB的小姐叽叽喳喳地簇拥着麦克走了过来。麦克的脸在小姐们的莺啼燕语中笑成了一朵花儿。她们好象说要去什么海鲜大酒楼。麦克要请客?含青强笑着说头疼的厉害去不了了,祝大家吃得好玩得愉快。说完把脸转向麦克和他再见。却发现麦克投向她的目光中是一片阴沉。他这是怎么啦?转眼间睛转多云又见了阴?真是搞不懂他。含青想着离开了宴会厅。
她拖着倦怠的身体,坐电梯到了十一楼。懒洋洋地掏出房卡打开了1102号房间。她打开壁灯后,就一头扎到了单人“席梦思”上,竭力想迷糊一会儿。但不知怎么地,满脑子竟又是严寒冰的影象。她有些气恼地坐起身,尽量把身体缩到昏黄色的灯光抚照不到的阴影里。目光迷朦地盯着床头柜上的奶白色电话机。她想人看来是不能割断历史的。否则,为什么已经是躲不尽的何晓光了,今天又撞上一个已不搭界的严寒冰呢?这究竟是无情还是有缘?
她终于伸过手抓起了电话。手指有些急促地按着键。
电话里传来两声清脆地“嘟嘟”声。
“您好,我是严寒冰。您那位?”
电话里的声音平和客气但含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慢和冷意。就这一瞬间,含青找回了久违了的关于严寒冰的全部感觉。透过电话线,她仿佛看见严寒冰正用一种无可挑剔的姿势, 抑扬顿挫地讲着无可挑剔的话。他的脸似一座永远的雕塑:浓茂的黑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浓眉下的双眸闪着自负的光芒。微微突出的颧骨展示着不容置疑。一字型的嘴露出含笑的冷漠。挺拨的鼻子炫耀着他的傲慢。甚至那躲在鬓角两边的耳朵都透着不可侵犯的尊严……
含青突然有一种想扔掉电话张皇逃跑的强烈愿望。但电话里又传来了他矜持的询问:“您好,我是严寒冰,您那位?”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用同样礼貌的声音说:“您好,我是叶含青。”
“噢,含青,是你呵。你在哪里,我就来接你。”电话里的声音瞬间如同折了腰的杨柳段柔软得让含青一时间迷惑起来。电话里的是不是严寒冰?
“你在那里,含青?”严寒冰急切地问。
“我在房间。”
含青泄气了。她不能扔掉电话了。电话里的严寒冰热情洋溢地表达着想见含青的渴望。而电话这边的含青却什么也听不进。她的思维游移在瞬间被严寒冰唤起的另一段回忆中。这段回忆使她迷朦了一下午的感觉苏醒了。她的大脑此刻一片清晰。她这才意识到她实在没有必要再见这个男人。那天晚上,她已经给过他最后的一次机会,她把她的爱与恨、包括她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淋漓尽致地给了他。希望能唤起他的真情。最后,她终于失望了。她失望于一个能组织和表达最动听的爱情语言的男人的灵魂,面对女人淋漓尽致展示的爱与恨能这般漠然。同时,她也清醒了。这个男人除了爱自己,不会爱别人。甚至在他发生了对男人来说是奇耻大辱的失败的时刻。而那一刻,含青本可以轻易摧垮他……但含青却帮助他捡回了尊严,恢复了自信,使得他还能在她面前大唱胜利的凯歌……
“含青,我们在哪里见面?我去你房间好不好?喂,含青,你怎么不说话?你生病了吗?含青你怎么了?”
电话里突然提高的声音,把含青从世纪的回忆中唤醒。
一段历史已经画了句号,何必再去揭开?
于是她毅然地说:“寒冰,对不起,我今晚不太舒服,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以后再联系?
“以后?什么时候?含青,你不舒服就不要动,我马上上楼来看你。”严寒冰竟一反过去和含青交往时的沉着和矜持, 居然也同热恋中的男孩一样急切起来。而从前含青要想见他,不知要几段思念几番幽怨才迎来不甘不愿但来了又能百分之百感染她打动她的严寒冰。几时,这乾坤颠倒了?
“含青,我找了你一年多。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无论如何也要见我一面。”严寒冰竟然也会恳求别人,真是新鲜。
“含青,你是不是怕见我?”
怕见?含青冷笑了。“好吧,我收拾一会儿,十分钟后去你房间。”
含青放下沉重的电话,走进了洗手间。她在那面大镜子前,站了很长时间,久久地盯着自己那张为酒会涂抹得很精致很动人的脸。突然,她发狠似地打开水龙头浸湿了脸,然后把洗面奶的泡沫抹得满脸都是。一番搓揉后,把水泼到脸上洗净,用毛巾擦干。然后,含青徐徐地抬起了头。
镜子里,是一个素面朝天但更显得清纯雅致的女人。
浮沉商海 2
严寒冰在洗手间的大镜子前仔细地刮着鬓角的胡子。他其实早上已经刮了一遍。但不知为什么,放下含青电话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重新刮一遍胡子。然后把早已用“摩丝”定了型的头发打乱了又重梳一遍,再又“摩丝”定了型。拿出一瓶男用香水, 很小心地往自己颈后喷了一点点。让这香味发出到掩盖了男性体味,但又不刺鼻的程度。想了想,又往嘴里丢了一块口香糖。使劲嚼了几分钟,然后吐掉。又换了一块,不紧不忙地嚼着。这才满意地冲镜子里点点头。回到了房间, 坐在沙发上,随手抓起一本《工商管理手册》翻着。但翻了几页,又放下。看看腕上的表。起身。在房间踱了几步。又坐下。仿佛想起什么。泡了两杯茶水。一杯摆在茶几左边,一杯摆在右边。
这时,门铃响了。
严寒冰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右手握住门把。又松开。捋了捋额前的头发。然后旋开了门把。
见含青的一瞬间,他的心怦然一动,竟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为了掩饰这种感觉,严寒冰一边努力调整呼吸,一边有些夸张地和含青寒喧。又让坐,又递茶,又调空调。这一阵忙乎完,他也平静下来了。
紧接着,屋里却是一片沉寂。
在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里,严寒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同样也打量着自己的含青:不再是短发休闲装的俏丽样。而是飘飘长发西服套裙显得庄重高雅更有一番情致。奇怪的是岁月似乎在她脸上永远留不下痕迹。这个女人还是那么青春荡漾。不知道她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好像眉宇间隐隐约约藏着些许沧桑。她到是个有情又有义的女人。从她早晨不期而遇的一瞬间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惊喜就能看出这一点。
今儿,他玩味了一天含青的表情。抑制不住内心的窃喜和蠢蠢欲动。看来含青心里还有着他很重的位置。也就是说一年多了, 含青还在渴望他。否则,决不会有那种惊喜。以此推论下去,含青一年前的决绝也是装出来的。是一种爱的表现。因此,虽然事隔一年,严寒冰还是有百倍的自信能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冷落了她以后,再用几倍的热情把含青再拉回来。
但拉回来干什么?严寒冰却没有想。对女人,他从来不 想这个问题。
当然,含青不同于其他女人。对含青,他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因此也采取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行为。他还是比较费了点心思编织了一个情网。让含青钻了进去。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自己也想不好是应该进网中呢?还是不进去。进去并不是说他爱了。他对女人不可能有爱。严寒冰在深爱他的母亲去世的瞬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不是悲痛欲绝欲哭无泪而是根本不想哭因为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可自己并不是不会哭。生长过程中,因为利益得失,他也哭过两回,还有几次有哭的感觉但克制住了。那一刻他明白了他只爱自己不爱任何人。明白了这一点他并没有负罪感,相反还感到解脱。从此以后,他不必为情所累。只需一心一意呵护好自己就可以了。
但不受情累,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情。严寒冰只是不会付出自己的情感罢了。但对别人,比如说母亲的爱,他是欣然承受的。再比如说女人的情感,他更是来者不拒。但他和女人交往并不是为了上床。他不会把自己坠入兽性的档次。事实上,这些年他和女人只有过四、五次真正地肉体接触,而且基本都是妓女。四、五次中,成功的只有两次半。那半次是指进去了,但二十秒种就完了事。就这屈指可数的几次肉体接触,给他的也是感官上的厌恶。
他需要的是一种超越肉体的高层次的精神享受。他沉醉的是过程。一个过程对他可以是昙花一现。因为他可以制造许多过程。有时可以几个过程并行。那就会变成一种生活氛围了。严寒冰需要这种氛围。
但是,让他苦恼和厌烦的是,女人制造的过程都是惊人的相似。无非痴迷、幽怨、思念,最后就是哭着喊着要嫁给他。而过程制造到这个份上就没什么意思了。于是他只有撤去情网。一个冷酷的严寒冰活生生冰得那些女人寒透了心。最后被迫,记住是被迫离开了他。到了后来,严寒冰的身边一夜间没有了女人。奇怪的是,严寒冰并不失落。否则,他可以重新召回这些女人。不能说全部,至少是部分。但严寒冰不会玩已经玩过的游戏。事实上,他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有时还觉得,清静得很。而且没想到,这种清静,无意中给他带来了未曾料到的好处。他成为一个商界出污泥而不染的不近女色的君子。尤其从深圳完成原始积累回到京城后, 过去的历史已经埋葬在深圳。京城的商界盛传的严寒冰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儒商。在当今这个物欲肉欲横流的世界,真是难得。“名人俱乐部”里,提起严寒冰,整个儿一个有钱人的照妖镜。做为俱乐部成员,当他单刀赴会的时候,面对成双成对,而且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不是夫妻是情人小蜜性伙伴的老板朋友们,他不仅不觉得气短,反而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孤傲油然而升。吸引住了不少有了主的“蜜”们倾慕的眼光。在她们编织的“视网”中,严寒冰还真有些飘飘然了。
没想到一个开私车、持大哥大的儒雅孤高的老板孑然一身的形象居然有如此大的魅力。虽然偶尔也有相熟的老板指着他的胯下之物玩笑说你这儿是不是不行啊,让他有一种隐痛从五腑六肺泛起,然后他听见自己从腹腔里发出的空虚的哈哈大笑,笑完还故意中气十足的说一句不行,不行我女儿从哪儿来的?说完还挤出猥亵的一笑。除了这个偶尔的感觉不好之外,他还是志得意满的。
他沉醉于这种孤芳自赏中差不多快一年。
直到遇上了叶含青。
严寒冰遇到了叶含青,居然是在电影院。严寒冰那日不知怎么地孤独得也庸俗起来了,开天辟地第一遭去了电影院。那晚放的是一个写婚姻题材的言情片。开始他并没有注意左边的女子。女子委实不倾国倾城。但慢慢地严寒冰对她发生了兴趣。因为这女孩一个半小时的影片中,至少哭了四、五次。当然是极压抑地抽泣。除了严寒冰,可能没有人会注意。因为人们都很投入。而严寒冰看了半天电影,却根本进不了感觉。他不明白这男男女女分分离离情情爱爱死死离离的有什么好哭的。连这么爱他的母亲死了他都没哭。他觉得影片滑稽。投入的人们可笑。身边的女孩好玩。但随着女孩哭的次数增多,他慢慢地对一个问题感起兴趣起来。这是怎么样一个感情丰富的女孩?后来的时间里,严寒冰与其说在看电影不如说在看女孩。他发现女孩的侧影很好看。女孩很年轻,像是大学生。但大学生好像又不该对这种沉重的婚姻题材这么有感触。他们沉溺的应该是琼瑶似的恋爱。
主题歌响起,影片接近了尾声。电影院前前后后响起辟辟叭叭的收椅子声。很多观众站了起来。但周围的搔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女孩。她充耳不闻地静静地坐着。直到人物的大特写定格。直到剧终的字幕打出。直到电影院的灯光亮了起来。直到四周的座位变成空空地一大片。可她好像浑然不觉,仿佛还沉醉在影片中。严寒冰不禁想提醒她一声,但又被她楚楚动人的神情打动。 便借着剧场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几分钟。发现女孩很俏丽。
说清纯又好像有内容。说复杂却好像很孩子气。
他突然对她有了一种浓厚的兴趣。
于是他说小姐剧散了。
噢,女孩猛醒过来。忙站起身。在准备离去之前不忘回过头说了声:谢谢您。
小姐,严寒冰的声音显得格外地温柔。
嗯?女孩回过头,一脸茫然。
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请你喝一杯咖啡?严寒冰没想到自己居然用了一种俗得不能再俗的追求女孩的方式。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让他失望的话:不必了,谢谢您。说完就走了。正当失望让他烦躁得双眉紧锁的时候,他看见女孩又缓缓地回过头来。淡淡地望了他几秒钟,说但是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接着说了一串电话号码。
于是,几天后,严寒冰的“桑塔纳”车停在了那个有名的文学杂志社门前。
接下来便是一个俗而又俗的关于叶含青和严寒冰的所谓爱情故事。之所以要加所谓二字是因为严寒冰至今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因为对他,无非是对女人的故伎重演。只不过面对浪漫聪慧的含青,他的演技中便也包括了旗鼓相当的聪慧和浪漫。撩拨得刚和丈夫何晓光办完“马拉松”离婚的寒冷中渴望温暖的含青如遇到了太阳一般伸开了她真情的翅膀。
但严寒冰却不是太阳。他扮演太阳是因为女人需要太阳。太阳燃烧自己是为了照亮别人。严寒冰燃烧了含青却是为了照亮自己。因此,当他发现自己当真把含青的爱情之火燃烧起来以后,他的热度一夜间骤冷了。他发现说到底女人都一个样。叶含青尽管与众不同但依然逃不脱追求什么真挚爱情白头偕老直到永远的俗套。因之他对女人这种异类真有些失望了。
但因为是含青,他即便失望却不愿舍弃。他和含青在 “名人俱乐部”露过一次面。从老板们的眼中他证实了含青的价值和自己的眼力。含青的存在比他“单身贵族”的形象更加重了他在老板们心目中的光彩。但含青的真情却犹如一根鞭子抽得他进不得退不得。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他采取了若即若离的方式。含青进他就退,含青退他就进。然后突然有了那个让他迷失了本性的晚上。再然后就是含青的消失……
严寒冰并不认为那个晚上是含青离开他的原因。尽管他事后为了证明他那夜的失败只是一次失误,他专门去了深圳,找了那个让他成功过两回的妓女。他果然又成功了。因此他面对含青内心是极平衡和坦然的。
事实上,那晚上以后他和含青也不是再没有来往。他好像打过两三个电话表示过关怀。而她电话里的声音也是平平静静的, 和过去无异。不再对他说那些关于爱情忠贞白头偕老之类的俗言俗语。
有段时间,严寒冰忙于商务,完全忘了世上还有个叶含青。想起来时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变了。快两个月了,她居然没来过一个电话,连BP机都没呼过她一次。要换以前,一星期接不到他电话,她就会心神不定,不是担心他病了就是担心他不爱她了。于是电话寻呼一起来表示她的思念幽怨。她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女人。但他不懂,对付男人,多情的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想到这,他刚拿起的电话又放下了。索性再磨磨她的耐性。于是,又去了一趟海南深圳哈尔滨还去香港小住了几天散了散心。
回到北京后,发现还真有些想含青了,便拨通了她的电话,准备大大表示一番思念之情。
不料却被告之叶含青调走了。
含青从此在严寒冰的生活中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离去,对他的确有一阵不大不小的震动。 他因此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个女人的价值。含青果然与众不同,有个性,有魄力。还没有一个爱上他的女人舍得离开他。更不用说用这种方式。含青的确不俗。但严寒冰自始至终也不肯承认含青甩了他。用一种无言的方式。他宁可认为女人因为得不到他,因而伤了心。所以他抱定一个信念,只要能遇上含青,他多多地给她一些热情,一定能融化女人的心。他会重新唤起含青的感觉。一切都会峰回路转。叶含青是他的。只要他要,她就跑不了……
严寒冰想到这儿,不由地把椅子移到了含青的腿边。情不自禁地抓住含青的一只小手,飞快在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含青不带一丝脂粉却楚楚动人的脸。
含青笑着不动声色地抽出手,站起了身, 用一种若无其事但分明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寒冰,我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好, 我们还是去楼下酒吧吧。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谈吗?那儿有酒有咖啡有音乐还有情调。”说完率先向门口走去。
严寒冰愣住了。醒悟过来后,恨恨地吐掉了口香糖。也就是这个下意识动作,让他猛然意识到刚才在洗手间里剃须洗面梳头嚼口香糖洒香水等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在这个房间里和这个女人亲热。于是他突然有了一种被调戏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对含青潜意识的征服欲公然膨胀了起来。
他轮廊分明的雕塑般的脑袋一昂,矜持地跟着含青坐上电梯,来到酒吧。
酒吧昏暗幽静,但并无暧昧的感觉。零零散散的客人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座位。其中大部分是情侣,少部分是向隅而坐的孤独的旅人。
一盆盆硕大的绿色植物点缀在座位之间,成为回味无穷的天然屏障。萨克斯管奏着缠绵的音乐。
严寒冰和含青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坐下。
一落座,严寒冰就开始细述他这一年多对含青的思念之情。说到后来还真动了情。同时他观察着女人,希望看到女人的回应。但他失望了,含青很平静很漠然。
接下来的两小时,也完全不是他遐想了一整天的久别重逢的景象。叶含青仿佛变成了一个冷血动物。任凭他柔情似水热情如火吐尽了相思言尽了倾慕她整个一个森严壁垒加上众志成城。说到后来严寒冰没词了又不甘心劳而不获于是聪明地把话题从情场转到了商场,他告诉含青他已经不仅仅是一年半前那个技术开发公司总经理了。他现在还是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总裁。注册资金三千万。他在汇宾大厦租了半个楼层。此次来上海, 是准备来浦东投资的。他说等含青回京后他一定亲自开“宝马”车接含青去看他在城南开发的那一大片“水上花园别墅”。但他把一句话牢牢地压在舌根底下没说出来。他的别墅只卖出去两套。京都房地产业一夜间骤冷,几千万资金被套住。严寒冰这段时间急得要上房揭瓦。这次来上海其实是想看看有没机会从那些急于投资但又不知投向何处的资本家手里骗点钱出来。再就是催一笔三角债,以缓资金之急。
但这些负面的东西他不会吐露半点。女人需要的是男人身上的光环,是孔雀美丽的羽毛。而他已经把孔雀的彩屏开得绚烂多彩,几乎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可含青还是无动于衷。
他的感觉突然变得坏透了。仿佛一个自以为红透半边天的男明星,巴望着一出场就能赢得满堂彩。却不料登台后观众反应冷淡。自己不知原因何在?还得继续呕心呖血地表演。这可是严寒冰从未体会过的感觉。换上别人,他早扬长而去;但面对含青,他表演得更加卖力。
严寒冰觉得自己今晚吃错了药。内心不免生出一股恼意。
突然,他发现酒吧里已人去楼空。只有几个红色旗袍服务员木然地伫立着。一时间,严寒冰觉得有千万颗针扎他的屁股。赶紧扬手让红色旗袍结帐。
含青抢先递上了房卡并在帐单上签了字。严寒冰见状窘然地说:“回去我请你吃法国大菜。”
“谢谢。”含青站起了身。离开酒吧。严寒冰紧跟其后。
萨克斯管呜呜地吹着象一首安魂曲。
射灯昏昏暗暗仿佛困得半闭了眼睛。
绿色植物在阴影中耷拉了叶子。
酒吧在一片酒香中沉沉进入了梦乡。
带着莫名的惆怅,严寒冰跟着含青来到了电梯旁。
按下电梯开关。含青抬头专注地看着指示灯。电梯正在十五楼。
严寒冰也抬起头,指示灯从15层变成了14、12、11……他突然急切地望着含青,抓起她的一只手,飞快地放在唇上吻了一下。说:“含青,一年多不见,你让我刮目相看。我会很想你。”这是严寒冰今晚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感叹。但他觉得这最后一遍是由衷的。他从没有正眼看过女人。甚至也没正眼看过以前的含青。但今晚之后,他不可能不正眼看她了。
“谢谢。”含青从严寒冰怀里抽出手,说:“电梯来了。”
电梯上,含青目不转睛地望着头顶的指示灯。严寒冰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两人都在想心事。
含青想,不管怎么说。今晚结束了。
严寒冰想,不管怎么样,含青是他的。过去是,今后也会是。
走着瞧吧。他在心里发狠,严寒冰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这么想着嘴也不由地嘟噜出了声。
瞧什么?一晚上无动于衷的含青竟然动问了一声。
瞧,八楼到了。严寒冰说完夸张地哈哈大笑。走出电梯,回身冲已关了半扇的电梯门很帅气的挥了挥手。却发现,又是一张无动于衷的脸。
浮沉商海 3
深夜。
石天明身体疲惫但兴致勃勃地开着白色的“桑塔纳”回到了家。他拎出一个印有华兴公司“延年康”保健仪字样的牛皮纸袋,锁上了车门。抬头望望六层楼。奇怪,自己家的窗口竟然还亮着灯。平时这个时候,焦守英和女儿早睡着了。
他拖着两条仿佛挂了铅的腿,一步一步吃力地爬上六楼。怕惊扰了睡在厅里的女儿,石天明蹑手蹑脚地打开门。却发现丹丹的小床是空的。
走进卧室,见大床铺得整整齐齐,日光灯台灯开得通明亮堂。焦守英不知为什么没有上床,也没有穿上她平时变着式样穿的有袖无袖高领低领的薄纱睡衣,而是一身黑色西服套裙黑色皮鞋的办公室装束坐在沙发上。
“丹丹呢?去姥姥家了?”
焦守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石天明这才注意到她阴沉的脸。原本兴致勃勃的心情一瞬间烟消云散。他不再说话。脱了外衣,换上拖鞋,去了洗手间。他故意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很久。把洗澡的时间足足延长了平时的两倍。希望出去后能看见女人安安生生躺在被窝里,当然最好是睡着的脸。
终于,他穿上睡衣睡裤走出了洗手间。
焦守英居然还衣冠整齐的端坐在沙发上。而且明显地,鼻孔里呼出的气在变粗。
石天明从内心生出一阵厌恶和烦躁。他熟悉这种暴风雨爆发的前奏。他强压着内心的反感,独自钻进被窝,闭上眼。想用沉默来化解一场将要爆发的风暴。
可还没等他把眼闭紧,焦守英又高又尖的嗓子便不可阻挡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石天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我今天下午才明白了你的真实居心。”
今天下午?我的居心?石天明睁开眼瞥了一眼焦守英,她已经冲到了床前,一手叉腰,一手在上下挥舞。平时盘在脑后的头发披散了下来,随着她脑袋大幅度的摆动飞舞着。原本协调的五官因愤怒而扭曲在一起。这对一个脸庞和腰身已横向发展的中年女人,这副形象在石天明看来可以说可憎了。这哪象一个部级机关研究室的副主任。典型一个泼妇。
今天下午,本是他创办京都华兴医学技术开发公司两年来最可喜可贺的日子。他在人民大会堂成功地举办了他的一项医疗保健新发明——专门治疗老年性疾病的“延年康”保健仪的新闻发布会。参加会议的有国家卫生管理部领导,国内医学界专家,还有一些经销商共三百多人。与会者对该产品给予了高度评价。几十家新闻单位将进行报道。
其实"延年康"只是华兴公司的一个副产品。他真正的拳头产品“复康T型光谱仪”还在后面。所以投资二、三十万组办这么一个声势浩大的发布会,一是为了鼓舞全体华兴员工的士气;二是为“复康T型光谱仪”治疗仪的推出做一次预演。
事实上,新闻发布会一结束,石天明就要和广州飞翔医学技术开发公司总经理程其泰签定技术转让协议。 "延年康"的技术专利全部转让给飞翔公司。转让的原因一是华兴公司底子薄,资金缺乏,没有实力生产和推广"延年康";二是“复康T型光谱仪”因为资金原因,研制开发面临停顿状态。石天明不得不采取舍卒保车的方法。把转让技术获得资金全部投入“复康T型光谱仪”进一步研制和开发。
因此,会上石天明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就像一个父亲,辛辛苦苦养大了孩子,眼见孩子成才了,这份喜悦和激动是不言而喻的。可成才的孩子又要飞了,这份依恋和伤感也是无法回避的。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就好像父亲给孩子光光彩彩地开了个欢送会,也算是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从商业意义来说就显得不同寻常了。推出的产品不过是个载体。真正的意义是推出华兴公司的形象。在人民大会堂,在同行业的最高行政长官及专家同行面前,充分展示了华兴已能林立于医疗技术开发领域前列的实力;同时也展示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公司几十名高知识高技术高智能人才的价值。可谓一举数得。
从国家卫生管理部领导赞许的目光中,从专家们肯定的发言中,从同行经销商羡慕的交谈中,石天明知道,这次活动是极为成功的。
在医疗这个专业性、竞争力极强的行业,凭他一个小小的内科大夫,为了取得今天的成功,他付出了整整八年的努力。八年啊,一个抗战。今天,是他庆祝“八年抗战”胜利的时候了。
因此,他请来了他的父母。他们一直站在一个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骄傲地望着主席台上的儿子。他们心里一定在想,这“丑小鸭”什么时候变成了“白天鹅”?
他请来了好朋友余天。他们曾一同下海南、闯深圳、跑内蒙,采风、摄影、摄像,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此刻,他还是那付潇洒的样子,太阳镜斜挂在T恤衫领口上,斜背着相机,嘴角永远含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他旁边站着的那个漂亮女人叫景晨,是石天明十来年交情的女友。她和余天说说笑笑闹得还挺欢。
他还请来了夏晓蝉,一个他十多年了还没有忘掉的姑娘。此刻,她还是那么文静,那么清雅地站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如果当时自己不是一时糊涂承诺焦守英;如果当时他娶的是这个姑娘,那石天明的历史恐怕要重新改写了。
在人群最前排的中心位置,站着一个仪态万方的女人,她叫柳卉婷。她是时下石天明处心积虑要获取的一个项目抗生素X—1号的外方首席代表。石天明专门把她请来,就是要向她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明天下午,他就要和她进行实质性谈判。如果他能顺利拿到这个项目的全国总代理。那么,华兴公司的历史将会有辉煌的一页。
这时,一个身影从柳卉婷面前掠过,然后钻到人群中又消失了。石天明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他看见了焦守英,这个他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一纸婚书犹如一根绳索把他们死死地绑在了一起。真想挣开它。可是,又谈何容易?此刻,当丈夫堂皇地坐在人民大会堂主席台上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她好象显得很焦躁。目光四处游移。一会儿,她鬼影般地消失了;过一会儿又鬼影般地冒了出来。这种时候见她真是败兴。但谁让她是他的老婆呢?这是她夫贵妻荣的机会,少了她,还不闹个昏天暗地?
可没少她,不也同样要闹个昏天暗地?
石天明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这种日子,那怕夫妻关系再紧张,也毕竟是一件值得同喜的事。退一万步说,与她无关吧,那她也是亲眼看见这十几天我为这个活动早出晚归通宵达旦的,眼睛都快熬出了血。总得有些恻隐之心吧。再退一万步说, 没恻隐之心也罢,今天既没招你也没惹你,下午我在主席台上又能有什么叵测的居心抓在了她的手里。这个女人,她到底想干什么?!
石天明想到此双目紧闭,希望快快睡去。
但不料一个枕头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这下可把他气疯了。石天明是个血性男人。这年复一年日一复一日的忍不为别的,只为女儿丹丹。为了让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为了让孩子有一双完整的父母。因此,好几次他下决心结束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卷起铺盖搬到公司去住了。但最终架不住这个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不成,就扯着孩子,一次次深更半夜来找石天明,让他回家。望着女儿可怜巴巴的神情,睡眼惺松的泪眼,石天明更加憎恨焦守英,也就更加怜惜女儿。最终,还是一次又一次在女儿的呼唤中搬回了家。但焦守英却不思悔改,反而如找到了胁迫丈夫的法宝似的,越来越肆无忌惮。还是为了女儿,也为了华兴公司正处于关键的发展时期,石天明尽可能地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不料这女人又把丈夫的宽忍当成了软弱,今天居然放肆到这种地步。
石天明一把抓起脸上的枕头,狠狠地扔到地上。他“忽”地坐起身,掀被下床,穿上衣服就要离开这令人做呕的女人。
不料,此举如捅了马蜂窝。
焦守英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落:“我说你怎么花这么大心思去操办这个新闻发布会呢,原来是为那个女人。我今天到了会场就感觉味道不对。瞧那骚娘们上窜下跳的样子。一会儿拍你一下一会儿蹭你一下,时不时亲热得快把嘴巴凑到你的脸上了。你还一会儿把这个女的介绍给部里的领导,一会儿介绍给专家。全场的风头都让她占进了。石天明啊石天明。我爱你爱这个家,我为你奉献了我最宝贵的青春。只要求你忠实于我。这都办不到。今天,我做为你的正式夫人,不见你把我带到任何一个头面人物面前,仿佛我与你无关。到是那个女人,被你众星捧月一般。你安的什么心?!”
石天明在焦守英絮絮叨叨了半天以后,才弄明白这个女人一下午神出鬼没的原来是抓“情敌”去了。而且竟然抓到袁明平的夫人尚丹萍那儿。袁明平是他多年的挚友加合作伙伴。尚丹萍是被石天明请来负责接待会议的专家学者的。尚丹萍爱交际,图热闹,喜欢大场面。这种场合请她无疑最为合适。却不料焦守英的文章做到尚丹萍身上去了。石天明不禁厌恶地骂了一声:“神经病。”
话音未落,茶几、柜子、桌子上的搪瓷工艺品,一瞬间风卷残云般全落了地。焦守英还觉意犹未尽,“通通通”跑到厅里的饭桌上抓起一把碗筷勺摔到了地上。一边疯了似地哭喊道:“我是神经病。你竟敢女人骂我是神经病。好,我就当一回神经病给你看看。”
石天明彻底地被激怒了,一把抓住正疯狂砸东西的焦守英, 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焦守英嚎叫一声扑了过来,抓住石天明又抓又撕又咬又打又踢。那架式,和疯人院里出来的人不贰。石天明气得心肺都要爆炸了。真想放一把火把这家烧了一了百了。他大吼一声:“焦守英,这是最后一次让你胡闹。我他妈的跟你不过了。”说完连外衣都没穿就往外冲。
披头散发的焦守英愣了愣。见男人已冲出了门,忙追下楼。
石天明一口气冲到院子里, 手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打不开车门。这当儿,一声嚎哭又如惊雷般响彻寂静的夜空,大有把沉睡的城市吵醒的架式。石天明连忙捂住她的口。她见状更加来劲。挣脱石天明倒在地上就打滚,边滚边说:“你要不回去,我死给你看。”
楼上响起重重的关窗声,显然在表示抗议。
石天明把下唇都咬出了血。他望望这一幢沉睡的大楼,一跺脚转身上了楼。
回到一片狼藉的卧室,他三下五除二脱去了衣服,钻进了被窝。
不一会儿,焦守英也上了楼,锁好门,进了卧室。
石天明一双喷火的眼睛盯着焦守英,一字一顿地说:“你让我回来我回来了。你他妈给我马上睡觉!再闹你别想再见我了!”
焦守英被石天明此时此景的力量震慑住了。她是这样一种女人:你忍的时候,她不顾一切;但你真豁出去了,她反而会畏惧起来。
因此,石天明钻进被窝里以后,她没再闹。悻悻地也钻进了被窝。
时钟已指向凌晨4点整。
上床后,焦守英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动静。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压抑的哭泣。再往后,她把手伸进了石天明的被窝里。但石天明浑然不觉。疲惫不堪的他早已进入了梦乡。但又睡得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好象有人在抚弄他。他觉得很舒服,好象又很痛楚。于是他一会儿迎合,一会儿拒绝……
然后他梦到了雷电交加的大雨中,他和一群野狼做殊死的恶战。一头头野狼高大凶狠,撕碎了他的衣服,撕裂了他的皮肉。他挣扎着、扭动着,但手脚好像被捆绑住了一般不能动弹。这时一头披头散发的大母狼,张牙舞爪地向他扑将过来。一双长长的獠牙恶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喉咙。一腔热血从喉咙里喷射出来。他的眼前顿时血糊糊的一片。模糊中看见大母狼长着一张焦守英的脸……
他大叫一声惊醒过来,一头冷汗。看墙上的挂钟已指到八点,急忙一掀被,翻身就要起床。他甚至没有时间回味刚才的梦。他要赶回公司准备资料。下午将是和柳卉婷的那个决定他公司命运的会谈。
“你别走!”焦守英大吼一声,石天明吓了一大跳。一种深深的厌恶浮现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他站起了身,甚至懒得回头看一眼女人肯定如梦中大母狼一般披头散发的脸。
“你别想走!”女人从背后扑将过来,一双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一支胳膊。男人沉默地伫立着。怒火在沉默中又开始腾腾燃烧。他低头望望自己肌肉发达的臂膀,真想一挥手把那个女人的脸打个稀巴烂。但他强忍着,双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不让自己的怒火再一次爆发。
但地上满是泛着银光的瓷片,掀翻的椅子,推倒的茶几,遍地狼藉的枕巾枕头锅碗瓢勺……无一不在提示他昨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那一幕。可这个讨厌的女人今天还要纠缠他。
而他没有时间和她纠缠。于是他继续强忍着,强忍着。终于一口恶气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 这才缓缓地回过头来,一字一顿地说:
“你松手。”
“不!”焦守英一声尖叫。
“松手!!”石天明已经在低吼。
“我不松手,你这混蛋。昨晚上还和我一个被窝睡呢,怎么他妈的一睁眼就翻脸不认人。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外面乱搞的那些妓女!”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落到了焦守英的脸上。
女人又一次疯了。
她扑上来撕咬踢抓。
不到七个小时的两个混战真把石天明逼疯了。愤怒中他给焦守英父母家挂了电话。说:“你们若不能在半小时内赶到,这儿就是两条人命。”
不到二十分钟,她父母兄弟都赶到了。大家一起劝焦守英。焦守英见娘家人来了,更加撒开了哭嚎。
在焦守英痛说革命家史的当儿,石天明已装备整齐。
临出家门,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家我不要了!这个婚我是离定了!从今天起,我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说完摔门而去。
身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石天明的血一阵阵往上涌。心中闪现的唯一念头就是:结束了!这种日子该结束了!!
他像喝醉酒一样,把他那辆白色的“桑塔纳”在长安街上开得东倒西歪。快到公主坟大转盘的时候,险些撞上一辆吉普车。对方一个急刹车,他也一个急刹车。一瞬间双方脸都吓得刷白。这一下,他清醒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后怕。他看到了转盘边那根水泥柱子。那个差点让他丧命的标志。
一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么一场昏天暗地的混战。一夜无眠的他,昏昏沉沉地骑上摩托,在一片迷迷糊糊的车海人海里穿行。拐弯的时候突然被横插过来的一辆轿车撞出几米外。摩托车在空中打了两个滚,躺在了马路中央。石天明也在空中打了几个滚,撞到了十几米外的那根石柱上。可幸的是,他身后的那一大包书和衣服救了他。背包居然正好垫在了他和石柱中间。于是,命保下来了。但脑震荡和小腿重度骨折,让他在医院里整整躺了几个月。在病床上苏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婚。他发誓一出院就去离婚。但住院的几个月,焦守英多少鼻涕多少泪。又是发誓又是忏悔。最后甚至给他下跪了。女儿丹丹也是左一个:“妈妈不是认错了吗?爸爸你为什么不原谅她呢?”右一个:“我们班上有个没有妈妈的同学尽挨男同学欺侮。”说得石天明长长仰天叹了口气。又一次认命了。
可认命的结局又是什么?!
石天明悲愤地想,自己是一条堂堂的男子汉,怎么偏偏过不了焦守英的火焰山?可话又说回来,是个男人,但凡有责任心的,谁能过得了焦守英的火焰山?她的手里抓着两张牌:一张是吃药上吊跳楼,另一张是孩子。这几年,她把这两张牌颠过来倒过去,打了一遍又一遍。把石天明这个男子汉打得精疲力尽却无可奈何常常只有就范。家庭形式的完整是保存住了,但一颗悲愤满腔的心却离焦守英越来越远。现在,这最后一根牵挂着的游丝也要断了。
想到这儿,他觉得受过伤的左腿在隐隐作疼,心更是沉重得如压了一块大石头。他发誓,再也不要见那个女人!再也不要回那个家了。
石天明铁灰着脸,血红着眼睛,疲惫地推开公司的门。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但大家很快转过身,各干各的事。谁也不多问。
石天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坐下,公关经理李娟推门进来,递过了几个温热的包子,说:“没吃早饭吧,凑合吃点。别饿坏了身子。”
石天明点点头,向李娟强行挤出一丝微笑。他打开一个档案夹,一边看文件,一边抓起一个包子,三口两口下了肚。觉得嗓子咽得难受,伸手去抓桌上的水杯,一喝是空的。这时财务经理大黄进来了,见状,拎起热水瓶,为石天明续上水。说:“焦守英刚才来电话找你。我说你去取票了,下午要出差。她问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清楚。唉,天明,先清静几天吧。”
石天明感激地看看大黄,什么也没说,狠狠地吞咽着包子,不一会儿,半斤包子见了底儿。“够不够?”李娟问。“够了够了。”石天明笑笑说。内心万分感慨。多亏有这个集体,有大黄、李娟、方明这几个和石天明一起摸爬滚打了几年的朋友加同事。华兴公司是他疗伤的地方。无论在家受到再大的伤害,只要一回到公司,一见到这些伙伴,他很快就恢复了自己。
他把目光投到案前。当X—1号的字样不断跳到眼帘的时候,焦守英消失了,大黄、李娟也消失了。
大黄、李娟见状悄悄地要退出去。刚刚掩上门,石天明叫了一声:
“让方明过来一趟。”
方明是华兴公司的销售经理,负责X—1号市场的营销工作。
“天明,找我?”方明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进来了。
“X—1号的市场预测报告弄好了吗?我下午要用。”
“在这儿呢。”方明递给石天明。但却站着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石天明发觉了,抬起头:“方明,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天明,我还是有些吃不准。X—1号虽说是个好药,但他们两任总代理都没把市场开拓好。我们行吗?”
石天明望着方明,示意方明坐下,然后,他点着一支烟,开始在屋里踱步。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一个习惯。此刻,他正在想,面对关于X—1号这许许多多的疑虑,该说些什么好呢?
抗生素X—1号是美国华森药业集团的一个新药。临床实验证明,在国内抗生素产品中疗效是顶尖的。但该药在中国市场开发两年了,情况并不好。原因一是作为新药,X—1号还未被同行业认可;二是同类产品竞争激烈,对新药往往持一种排斥态度;三是要让新药被市场接受,需要投入难以想象的人力、物力和财力。现任总代理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化工原料公司的副总,已投入了千万余元人民币,但市场开拓并不理想。
石天明半年前就开始做X—1号的华北地区分销商,一直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眼光关注着这一产品的发展。他发现X—1号就像一块烫肉,很多经销商跃跃欲试,但又都缩手缩脚。因为风险太大。他们不敢轻易下口。
而石天明心中却一直萌发着一个伟大的计划,他只是在等待时机。
时机终于出现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首席代表柳卉婷有意无间地向他透露了她对现任总代理的不满,有撤换之意。说者不管有心无心, 听者却是有意。石天明当时脑中划过一阵亮。他知道他多年经商生涯中一个巨大的贸易机会终于到来了。
石天明一直等待着这么一个机会,能让他的企业在短时间内完成原始积累。他一直有志于建立一个综合性的科技开发实体。为此,他在科研开发的路上没有停顿过,也终于开发出了自己的产品。但因为缺乏资金,有了产品,却进不了市场。这次“延年康”产品的技术转让,可以说给了石天明很沉重的一击。这使他下决心涉足药品贸易。
民间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除了劫道的,就是卖药的”。可见药品行业利有多大。石天明这半年做分销商销售X—1号挣的钱几乎是华兴公司创办两年来收入的总和。而拿到X—1号总代理,意味着年收入一百万美元。有了这笔雄厚的资金,华兴公司的拳头产品“复康T型光谱仪”治疗仪将会顺利推向市场。石天明创办自己产、供、销于一体的实业公司的梦想将有望实现。因此,可以说抗生素X—1号的总代理将会给公司带来一次决定性的转折。这个机会抓住了,他可能从此腾飞;抓不住, 他还会举步维艰,在小本经营的道路上走相当长的路。
但抓住了机会,也意味着巨大的商业风险同时降临。这和赌赙一样,下注越大,风险越大,但获利的机会也越大。石天明不是赌徒,但他天性中有赌徒心理。
而对石天明这把赌,公司内外的人几乎都持怀疑态度。连一向对他坚信不移的大黄和方明内心也惴惴不安。但这种疑虑一时间是难以消除的。
因此,石天明问:
“方明,我只问你一句话,除了X—1号,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方明想了想,摇摇头。
“那就不要有什么疑虑。”石天明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然后捏灭。坚定地说:“一个圆,还没有画的时候,你问我画不画得圆?我只能告诉你,要不画,永远画不圆。但画了,就有画圆的可能性。”
石天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绿郁葱葱的一片,转过头说:
“两年前我们创办华兴公司的时候,每个人问的都是这个问题‘我们行吗?’但大家尽心尽力地做了,而且做成了。因此,对X—1号我希望至少你不要有这么多的疑虑。这个项目,是一次难得的机会。我们没有做过这么大的项目。因此,挣多少钱在其次,只要我们能把这项目做起来,就是胜利。”
方明沉默了一会,站起身,说:“你要的X—1号现行市场分析报告一小时以后给你送来。”说完,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办公室。
石天明一直目送着方明的背影消失,才回到办公桌后,拿起方明送来的市场预测报告,认真读了起来。
下午谈判桌上,石天明将把两份报告展示给首席代表柳卉婷。无疑这又将是华兴公司实力的体现。如果谈判成功的话,柳小姐将做出由石天明任X—1号总代理的书面报告,正式递交给她的老板林伟文先生。因此,这是一次关键的谈判。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而失败与成功,关键就是这个柳卉婷。
石天明眼前浮现一个女人的影像——一头过肩的浓密卷发。削肩。细腰。胸部、臀部极丰满。五官不艳,但组合起来却会说话。一颦一笑都仿佛在向你传递无限的含义。尤其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怎么含着“七色光”……
浮沉商海 4
柳卉婷坐在她黑色的老板椅上,饶有兴味地望着正侧着身接电话的石天明。关于抗生素X—1总代理权的问题今晚基本谈出了眉目。石天明几乎答应了她提的一切条件,包括年进口X—1号一千万美元。这可是个天文数字。她提的时候是准备他讨价还价的。不料他一口答应。可见他太急于拿到这个药品的总代理权了。也是近百分之十的利润。年进口一千万美元,意味着他可以获得一百万美元的利润。这么高的回报率,也只有药品行业。谁不想跃跃欲试?
可柳卉婷又分明知道石天明的华兴公司只是个注册资金二十万元的民办公司,正处创业阶段,石天明本人还囊中羞涩。而根据即将签署的合同,第一批进口将在三个月内完成。一百万美金,二三个月,石天明上那儿变去?除非他是孙悟空,拔根毫毛一吹就是黄金。
可柳卉婷就是相信石天明是孙悟空,具备点石成金的本事。你瞧他接手X—1号华北地区分销工作不过半年,就把所有熟门老道的地区分销商甩在后面,创分销商销售额第一。这里面自然有他工作起来那股“拼命三郎”的劲儿,这股劲儿已经让她领教并佩服的五体投地。但更重要的还是他的脑袋。还没有一个分销商有他这样一整套系统的经营战略思想。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竟有这般雄才谋略。以前真是小瞧了他。
可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呀!天庭不满,眉毛不浓,眼睛不大,鼻梁不高,皮肤不白,年纪不轻,个子也刚刚迈出“残废”人行列,一米七五,多一公分富裕也没有。柳卉婷第一次见他时,怎么看他怎么土气。整个一个乡镇企业家形像。而且才思也不敏捷。当其他经销商对X—1号的地区销售趋势和发展前景慷慨陈词的时候,他缩在角落,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着实让柳卉婷看不起。
可怎么一夜间扭转了乾坤?
扭转了乾坤后才发现,石天明是这么一个雄性激昂的男人。瞧他那健壮的身体。松松套套身上的T恤衫也掩盖不住他一块块硬硬的胸肌。西装短裤下两条结实的腿充满力量。石天明比老公赵昌平还年长几岁呢。可赵昌平一身的囊肉,松松垮垮的,让人看了就没有性欲。不像石天明,往那儿一站就是一条汉子。昨天下午,他站在人民大会堂主持会议的神采多么震慑人。他的头抬得高高的,胸挺得直直的,双目闪着自信的光芒。双条腿挺立在那儿,透着一股力量,好像世界就在他的脚下。看来,成功是会给男人带来征服世界的力量的。昨天一下午,自己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一分钟。好几次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力量要在床上会是怎么样……天啦……
想到这里,柳卉婷情不自禁Z舔了舔突然变得干裂的嘴唇,审视石天明的眼睛一瞬间好像变成了一口干旱的井,充满了攫人的渴望。
摄人心魄的目光显然惊扰了石天明,他说话的语速加快了。放下电话,他就把殷殷探询的目光投向了柳卉婷。
不愿让心底的秘密被他窥见,柳卉婷迅速收回渴望,一瞬间又换了另一束同样慑人心魄的光。那是一束天使和魔鬼混合为一体的光,里面既有妩媚、娇羞、温情又有野性、疯狂和放荡。男人面对这种目光,很难不被弄得五迷三道。和柳卉婷相处不过几个月,石天明已经对她的“七色光”体会得淋漓尽致。他一直搞不明白,一双眼睛怎么能传递出这么多说不清讲不明的东西。这个女人,简直把她的女性魅力发挥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
以他男人的观点看,柳卉婷并不算漂亮,尽管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但她的硬件十件里也就只有三、四件还算得上赏心悦目。这么说吧,柳卉婷只是略有几分姿色。这个硬件从爹娘肚子里出来后就不可更改了。但软件就不同了。柳卉婷显然已博采众人之长,炼就了一番能置男人于地狱又能置男人于天堂的软件功能。当今见过世面的高智商男人并不喜欢单色的女人。因此女人仅仅靠柔情似水,或者浪荡狂野,都不能拢住一个优秀的男人。必须是各种颜色的巧妙组合。而这种组合,又是功夫在诗外的事了。组合的不好会成为造作。组合的过于精致,又会让人敬而远之。必须恰到好处。但这恰到好处的功夫是很难掌握的。因为男人是迥异的。因此女人或喜或嗔或娇,也要因男人而异。这是一种无穷尽的组合。能掌握这种组合配方的女人,绝对无敌于天下。
柳卉婷显然是一个会组合配方的女人。虽不能说无敌于天下,但也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其“功夫”深让石天明叹服。但却构不成对他的吸引力。因为女性魅力发挥到这种地步,对明晰其奥妙的男人已不再是可爱而是可怕了。真正的女性魅力原本出于自然天成,而不应该是有机组合。但柳卉婷的魅力又的的确确是因人因事而组合的配方。只不过对她的魅力之谜底,别人不知,而石天明洞若观火罢了。当然,柳卉婷并不知他的明晰,否则这总代理便拿不到了。
石天明深知,如此顺利地获得总代理权,经营实力固然是最重要的。但他的男性魅力也是天平上一个很重要的砝码。
女人可以用女性魅力获得她想得到的东西,男人为什么不能也去用一用他的男性魅力?石天明的原则是:只要不出卖自己。
“在想什么?天明。”柳卉婷头微微一歪,颇有几分小女人的娇态。她的声音四分甜三分嗲另三分是让男人不接受也得接受的刁钻不讲理。这已经成为柳卉婷的专利。谈判的时候,一旦感觉不妙立马使出“专利”,十回有九点九回是能反败为胜的。
知道她这特点,石天明在谈判中,十条里有九条依着她,根本不让她有行使“专利”的机会。另一条则即便她把“专利”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决不让步。当柳卉婷欲嗔欲恼的时候,石天明则不由分说一句“听我的”一锤定了音,擅自写下条款后,笑吟吟地望着柳卉婷,一副“我就这么做了,你看我怎么办”的样子,弄得她整个一个没脾气。最后连她也搞不清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她应该听话的大男人,还是一个她必须锱铢必较的商业伙伴。
“在研究你呢。柳小姐。”石天明笑望着她说。
“跟你说过多少回,没人的时候叫我小卉。还挺正经地叫什么柳小姐。”柳卉婷装做气恼的样子。
石天明哈哈地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好像很欣赏她撒娇的样子。
柳卉婷觉得脸上突然泛起一片潮红。她连忙转过身,去摆弄档案柜里的文件。感觉红潮退下去了,才转过身。一副很潇洒的外企丽人派头,柳眉一挑,耸耸肩看,说:“快十二点了,咱们走吧?”
“走!”石天明忽地起身,一把抓起黑色皮包,径直向门外走去。
“哎,你等等我呀!”柳卉婷一跺脚。“人家怕黑嘛!”
石天明“哎”一声,在屋中央停住了,一会儿,灯灭了。柳卉婷摸索着,抓住了石天明的胳膊,好像真害怕似的,把身体紧紧地偎了过来。石天明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没事”,快步把她拽出了门。到了亮灯的过道上,柳卉婷也不放开石天明的胳膊。两人在楼层服务台小姐好奇的注视下上了电梯。
停车场很黑,泊着的车已经不多了。石天明借口摸钥匙,挣开了被柳卉婷死死挽住的胳膊。快步向白色的“桑塔纳”走去。打开车门,让柳卉婷进去,又关上车门,然后走向驾驶座。
夜北京,静得令人心醉。
石天明把车窗摇得低低的,又示意柳卉婷摇下车窗。顿时凉风扑面,柳卉婷卷曲蓬松的长发很质感地扬起。石天明额前平时随意耷拉的头发也被吹了上去,露出一个完整的额,为他增加了一分男人的刚毅。柳卉婷微微侧过脸,欣赏着石天明驾车的侧影。他结实的胸挺得这么直,紧握方向盘的手这么有力。他点上了一支烟,用伸得笔直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放到唇前吸一口,吐到窗外,又吸一口,又吐到窗外。吸烟的他,更具男人气。不知为什么,柳卉婷第一次见石天明吸烟,就特别欣赏他的夹烟姿势。她见过许多吸烟的男人。夹烟的手指常常是略略弯曲的,即便伸直了也只是伸直了而已。唯独石天明的手指是有生命力的,是力量的像征。
柳卉婷发现,自己迷石天明迷得还真不轻。在她混迹于商场的这七、八年,还真没有一个男人让她这么迷过。她也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强烈的感觉想去迷倒一个男人。当然,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使用女性魅力[奇qinkan.net书],也把一大帮男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她并不轻易付出 自己。并不是不敢付出。而是柳卉婷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付出和获得自古是成正比的。她敢付出自己。但这种付出并不是等价的。更不是廉价的。必须是放高利贷。一分付出,必须有十分获取。否则,于她便是笔亏本的生意。就像她那个“傍”大款的女伴,用自己的青春换来的是可数的金钱和一时的享受。那青春衰败了呢?大款可以“傍”。这个世界是男人的世界。女人要成功,必须学会借用男人的力量。不是说一个成功的女人后面,必定有个成功的男人么?因此不会借力的女人是傻瓜。但“傍”大款也要物有所值,否则,落一个“傍”的名声,但却得不到实质意义的改变,不如不“傍”。因此,柳卉婷这些年没有轻易付出自己,但该得到的便利一样也没少。究其原因,她认为男人是一群犯贱的东西。你脱完了横陈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想要,不要白不要。但要完后转眼就把你忘记。相反,你身披轻纱,若隐若现地召唤着他们,让他们觉得你是个猎物,猎物近在咫尺。但他们真伸过手去,又觉得可望而不可即。刚缩回手,猎物又现身在他身边。就这样永远给男人希望,但永远不要让他们的满足。大部分男人吃这一套。比如那些经销商。在利益之下,柳卉婷又适时送上一些女性魅力,绝对让他们不知到了云里还是雾里。
但对少数人可能不行。他们大都是“高人”。且他们无求于她反而是她有求于他们。那就得在等价交换的前提下,充分展示自己的价值。
就像林伟文,香港安田分公司总经理。
时下,林伟文就算是厌倦了她的肉体,也绝不会离开她。
因为,作为安田公司驻北京办事处主任,柳卉婷掌握着抗生素X—1号的大陆市场。只有她的合作,才能保证他的利益。他和她已成一根绳索上绑着的两只蚂蚱,想分也分不开了。但也有的男人明明有求于她,却不肯向她示弱。反过来到有颠倒乾坤的感觉。这就有点让柳卉婷不解了。
比如石天明。她心甘情愿地想把自己往他面前送,还怕他不接受。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可他石天明凭什么给她埋下了这么深的烙印?
情场商场上,有钱有势的男人她见识过不少,她与他们职业化地周旋,需要的时候也上床,但他们从未让她心跳过。
但石天明让她心跳了。
第一次让她心跳是在数日前那个全国分销商销售年会上。
柳卉婷表彰了销售业绩列前三名的分销商。石天明名列榜首。
当柳卉婷把表彰证书亲自颁发给石天明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对方的目光中竟没有一丝一毫或感激或欣喜或讨好或谦卑至少也是领情吧。他的眼中只有一种包含着自信的平和。好像这个证书就该是他的。柳卉婷习惯性地冲他娇娇地一笑。换别的男人骨头早酥了不酥也会露出受宠若惊地笑。而他居然视而不见,点点头走下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这下矜持平和的柳卉婷再也无法矜持平和了。
这两年,她已习惯了国内经销商对她的虔诚谦卑服从,她是他们的衣食父母。是她提供的源源不断的X—1号给他们带来了源源不断的金钱。更何况她柳卉婷的女性魅力像X—1号上方笼罩的光芒,照得他们晕旋,想不虔诚谦卑服从都不行。这就叫身不由已。
但石天明却敢无视她的权威和魅力。难道他不知道柳卉婷握着X—1号的生杀大权,让谁挣钱不让谁挣全凭她一句话?
石天明知道。可他依然无视她的女性魅力。
元旦之夜,柳卉婷包了一家卡拉OK厅,慰劳经销商们。
那晚,柳卉婷一袭黑色长裙,卷发飘飘垂肩,低低的领口衬出白晰娇嫩的肌肤。颈项修长,红唇微启,巧目顾盼。颦笑之间,千媚百态。容不得男人们暗叹白骨精第十八代子孙下凡的同时还心甘情愿受她诱惑。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恭维她,请她唱歌,邀她跳舞。昏暗的舞场,仿佛只有她这颗闪烁的星星在不停地跳动。这颗众目睽睽的星,在跳到石天明面前的时候,有意舒展了曲线,柔曼了腰姿,燃尽了风华。
但可恨的是,他竟然视而不见。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她,而是左右游移,前后流窜,一副很怡然的样子。
一个晚上,他竟然没有请她唱一首歌,跳一个舞。甚至过去说上一句让这个被男人宠惯了的漂亮女人受用的话。
舞会进入尾声了。柳卉婷终于按捺不住,屈尊款款走到他的面前。她用莺燕般的嗓子请他唱歌他说不会;她伸出手邀他跳舞他摇手拒绝。惹恼了柳卉婷,一跺脚强拉起石天明,进入了舞池。
每跳两步,石天明就要踩柳卉婷一脚。踩完嘴上说对不起,但双眼却看不出一丝歉意。脑袋还邪性地一歪,好像在说我说我不会吧,谁让你非请我上来?换别人这么不停地踩她踩得这么理直气壮,神气活现,柳卉婷早恼了。可那晚,她像是和他赌气,任他踩来任他踏,就是不说疼字。还一直对他展示着最娇媚的笑。她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他,施放着“七色光”。可面前的男人仿佛有定力,无动于衷不说,还一直瞅着她乐。好像大人看穿了小孩子在耍小聪明却又不忍去揭穿他,目光中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宠爱。一时间,柳卉婷直有一种冲动,扑到这个男人怀里去撕他咬他用小拳头砸他……
舞后结束后,十几个经销都殷勤地要送她。她一概回绝了。
石天明却没有任何表示,大摇大摆向外走。
“哎——你站住。”柳卉婷一跺脚。
石天明回头冲她哈哈大笑。然后朝她伸手弯腰,做出邀请的姿势,一脸坏样。要不是顾忌周围的熟人,柳卉婷真要扑过去撕他咬他捶他了……
白色的“桑塔纳”上,柳卉婷还噘着嘴生气。
石天明却仿佛视而不见,侃侃而谈起来。他公司的创业史;他的营销经验水平和策略;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和医疗卫生主管部门的关系及在卫生管理部的良好信誉;他目前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好项目的现状。一开始柳卉婷还似听非听。渐渐地她变得全神贯注了。她听入了神。最后她双眸放光。这不正是她这两年苦苦寻觅但总也不到位的东西么?这些营销思想和策略的枝枝叶叶,分销商们都慷慨激昂地论述过。但未曾有一个人能拿出这一套完整的战略思想。而这,无疑是目前能实质性推动X—1号中国市场的行之有效的方针和原则。
一瞬间,柳卉婷的脑中一亮。让石天明取代现任总代理的计划顿时确定下来了。
但当时,她却不动声色。她不会把一顶价值连城的桂冠这么轻易地戴到这个处心积虑攫取总代理的男人头上。对石天明,她有她的“设计”。
今天,她“设计”中的关键性的一步终于完成了。
经过一下午一晚上的谈判,总代理协议的条款基本已经拟完, 就等香港林伟文签字了。这十个小时的唇枪舌剑,可真够累的。可石天明竟然没有一丝倦意。这男人真健壮。不像那个赵昌平,在床上活动不了几分钟,就“呼吃”乱喘。大前年落了个前列腺炎后,对房事兴趣大减,说此病乃纵欲所致。压根不管柳卉婷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简直快让她发疯了。现在可好,连爬四层楼都气喘。要是像石天明这种工作法,早魂归西天了。想到这儿,柳卉婷又偷偷地看他黑色汗衫下鼓起的一块块胸肌,情不自禁地并紧了大腿。
车在京西的一个楼区停下了。
石天明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握着手闸,把脸转向柳卉婷,说:“早点休息吧,今天你也累坏了。”
一句体贴的话,让柳卉婷差点没落下泪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啦?赵昌平虽不才,对她却是呵护备至的。要他往东决不敢往西。但不知为什么,柳卉婷对他烦得要命。宁愿他少说那些情啊爱的甜腻腻的话,给她一分安静。不是她不需要这些,而是看这些话从谁的嘴里出来。
就石天明这句话,平时她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此时却让她有一种想扑到男人怀里哭一场的感觉。只是由于她的矜持,才让她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姿势。突然她仰面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把目光投向前方,说起了她的故事:兄弟姐妹多因而不被人重视的童年──
一个又窄又深的胡同。一个歪歪斜斜的大杂院。一间残破拥挤的房子。一堆看不清着色的旧家具。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九寸黑白电视。盯着电视屏幕的面带菜色的你母兄弟姐妹。父母为几毛钱争执谩骂大打出手。兄弟姐妹为抢一块糖一根冰棍鬼哭狼嚎。扎着小辫的她两手捂着耳朵咬牙切齿地发誓不考上大学冲出大杂院誓不为人。她背着铺盖走出大杂院时父母的眉飞色舞和邻居那一束束羡慕妒忌的目光。她理想中“白马王子”的梦。她学业上的进取和成功。她与众不同的孤立和不合群。她与高干子弟赵昌平的婚姻;她“白马王子”之梦的破灭。她对丈夫窝囊一事无成的失望等等……
柳卉婷这番话讲得很伤感很动情。这是她第一次向一个男人展示她人生的历史画卷。里面全是货真价实的内心剖白以及真实情感的流露。她注意到,石天明一直很关注地听着,烟灰盒里堆满了烟蒂。
终于柳卉婷沉默了。石天明也没有说话。
车内小闹钟“滴嗒滴嗒”的声音突然变得这么清晰。
“小卉,时间不早了。睡觉去吧。以后再说?”石天明缓缓地转过头温和地说。
“其实,我需要有一个人来管我……”柳卉婷也缓缓地转过脸望着石天明。月光下,她的双眸泪水晶莹。
石天明回过头,避开她的目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柳卉婷却不接。任泪水流出了眼眶流上了双颊眼看就要滴到衣襟。
石天明叹了一口气,用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像哄孩子似地说:“快回去。孩子该等急了。赵昌平也该不放心了。”
“赵昌平出差了。孩子在我妈妈家”。柳卉婷晶莹的大眼睛此刻传递着无限深意。
“那你也该睡觉了。听话,有话以后再说。”
“你上去喝杯茶再走不行吗?”柳卉婷微微咬了一下唇,轻轻地说。
“不了。”石天明把目光从柳卉婷身上转向前方,语音凝重而艰涩地说:“我再不回去,家里该一片大乱了。唉,没有办法……”
话说到这个地步,柳卉婷内心哪怕有再大的渴望,嘴上也不能再说什么了。石夫人的骄悍她是早有耳闻的。再者,自己再大胆开放,自尊心也不能容许自己太失身份。好在来日方长。
见她沉默不语了,石天明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又一直把她送到楼门口。然后像大人叮嘱孩子似地说了声:“什么也别想,好好睡觉。”说完转身,脚步有力地向车走去。
柳卉婷一直目送着白色的“桑塔纳”消失在夜色蒙蒙中,心中怅然若失。她回到黑黑的家。也不开灯,而是一头扎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满脑子想的都是石天明。正想得酸甜苦辣五味罐打翻了一般,电话铃突然震耳欲聋地响起来,吓得她失魂落魄。她起身一把抓起电话,又躺下来。这才懒洋洋地“喂”了一声。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从十一点开始整给你打了三个小时电话。”电话里林伟文声音带着一分狐疑三分不满。
“去‘迪’厅跳舞去了”。
“噢”。电话里的声音平和了。柳卉婷一周至少要有两三个晚上泡“迪”厅,美其名为健身运动,这林伟文是知道的。
“和石天明谈的怎么样?”
林伟文几天前专门来京召见了一次石天明,然后又和柳卉婷密谈了几夜,算是私底下敲定了总代理一事。具体细则交给柳卉婷去谈。谈妥后,他再飞来北京正式和石天明签协议。
“没问题。他除了提出一个索赔问题,其它都答应了。”
“噢?”林伟文颇感意外。“连年进口额一千万美金都签应了?”
“对,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他哪儿去搞这么多钱?”
“你注册资金两千港币,不一样做几千万美元的项目吗?”柳卉婷带着一丝讥刺地娇笑道。“你懂得做无本生意,别人难道不懂‘空手套白狼’的道行?”
“我的小姑奶奶,可别一迷糊透露了我军最高机密。国内经销商要知道我们是个两千港币注册资金的公司,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所以石天明特意提出的那个我方违约他将索赔全年进口额的百分之十的条款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真要赔,就把这两千港币老本赔他得了。”说完柳卉婷爆发出一阵野性的笑。笑得林伟文真想从电话里伸出手来去抓摸她一对一定随着浪笑颠得颤悠悠的大乳房。
“可我总感觉石天明不是个驯服的人。万一他破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你知道‘一物降一物’吗?”柳卉婷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林伟文沉默了。他是领教了柳卉婷的手段的。不然怎么在这么多优秀的候选人里,他独独瞄上了能力和长相都不是最上乘的柳卉婷。怎么他一向玩惯了的猫捉老鼠的游戏,遇到了柳卉婷却变成了老鼠捉猫。因此,对“一物降一物”的说法他是不认帐也得认帐。
“万一石天明出‘局’怎么办?”不知为什么林伟文还是忧心忡忡,显得前所未有的小心谨慎。
“我灭了他!”柳卉婷的声音突然从零上一百度的沸水,变成零下一百度的冰,冷得电话里的林伟文打了个寒噤。他仿佛看见女人的眼中射出了阴冷的光。冷得他真想马上钻进被窝里捂捂身子。
“好吧,你有把握就行。反正那两任总代理你收拾得都挺漂亮。希望这次也要控制住。我该回去睡觉了。就为打这个电话我等你到现在。”说完林伟文收了线。
屋子里一下变得沉寂。
目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着已扒光了裙衫,只剩黑色乳罩、裤衩、正叉着腿躺在沙发上的略带几分神秘感的女人。女人眼中已没有了刚离开石天明时的朦胧和晕眩。此时的女人目光清晰得像显微镜片,把她要掌握的世界分析得骨骼肢解、血肉分离。
石天明将是她的第三任总代理。柳卉婷把X—1号在中国市场兴衰的宝押在了他的身上。就像林伟文两年前一见她,就把同样的赌宝押在了她身上一样。而她不负众望,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靠着“借鸡下蛋”的本事,生生打下了一方天下。然后又靠“杀鸡取蛋”的策略,连换两任总代理,继续拓展天下。被她利用后又抛弃了的“鸡”们疯了,却莫奈她何。没有人能奈何柳卉婷。赵昌平不行,林伟文也不行,石天明同样不行。
尽管石天明已经得到第三任总代理这个桂冠,尽管柳卉婷已经把两年以后开“奔驰”车、住花园别墅、当美国公民的梦想寄托到了他的身上。但柳卉婷既然已经支付了赌本——一是X—1号项目,二是她自己,那石天明就不能不为柳卉婷认真赌这一把。而且,必须在柳卉婷的指挥棍下……
石天明再聪明也不会想到鱼饵里是埋着钩的。他只知道鱼饵有油水。为了得到鱼饵,他使尽了浑身解数,认认真真地向她展示了他的男性魅力。向她显示他是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男子汉。他向她发出了诱惑的邀请。石天明是聪明的,他知道柳卉婷吃这一套。因此,他吃着了鱼饵。但他万万不会想到,他已经陷入了柳卉婷精心编织的鱼网。无论他日后怎么折腾,也跳不出她的手心。
想到这儿,柳卉婷笑了。她叼起一支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徐徐地向空中吐着圈圈。一个,二个,三个……她幻想着石天明的脖子被这一个又一个圈圈牢牢地套住。是的,他一定会奋力挣扎。可是,他挣脱得出来么?如果他想挣脱,那好,第一任、第二任总代理的 下场就是他的下场。而且即便他挣脱了,那第四任总代理候选人也已经物色好了,她丈夫,阳东公司业务经理赵昌平。
想起赵昌平,柳卉婷又要发疯了。想想也奇怪,一个人性无能,也会导致他其他地方无能吗?否则,赵昌平怎么如同扶不起的阿斗似的,放着抗生素X—1号这么好的项目却不敢去承担,而让她一个女人家每日里呕心沥血,想着“借鸡下蛋”的法儿。这窝囊废,培养了他这么长时间,还只能做个分销商,而且销售业绩平平。否则,肥水怎么会流入外人田?总代理如果是赵昌平,她夫妻一个对外,一个对内,X—1号不就如同柳卉婷家的“聚宝盆”一般了么?
因此,一切就看柳卉婷怎么调教石天明了。如果调教得好,两人血流在一起,心跳在一起,柳卉婷决不会亏待他。过几年,钱挣够了,别说什么赵昌平,连林伟文都他妈滚一边去。柳卉婷将和石天明携手去海外,重创一方天地。石天明的闯劲和柳卉婷的聪明如果联系在一起,何愁天下不是他们的?
但如果石天明不识抬举,和我柳卉婷离心离德,那也好办。等石天明用一、两千万人民币打开了市场,医院和病人都接受了药的概念断档不行了。到那时候再想办法撕毁和石天明的总代理协议。石天明,你哭去吧!千秋功业,毁于一旦。你市场被我连锅端。到那时,何愁找不到一个总代理?再不济的赵昌平,对一个现成的X—1号销售市场也不至于转不动它。何况,他只要给我顶一个总代理的帽子就行了,实际操作人是我柳卉婷。到那时,你石天明就会知道我的厉害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石天明,你懂吗?
浮沉商海 5
再接到严寒冰的电话,是从上海回京一个月以后。当时含青正在做CNB公司一新产品机场路牌广告的招标。公关部助理袁敏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说:“叶小姐,有一位姓严的先生电话,说有急事找你。”含青知道是严寒冰。想不接,一琢磨,还是站起身。歉意地对香港皇都广告公司总经理陈伟达说了声“对不起”,走出了会客室。
话筒搁在记事本上。含青一上午不在办公室,电话记录已排了长长的一溜。
“喂,您好。我是叶含青。”
“你好,含青,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电话的严寒冰好像正“课间休息”,声音里透出一种从里到外放松的感觉。
“是吗?那我好像没必要再见你了。”含青耸耸肩淡淡地说。
“为什么?”严寒冰显然对含青的回答表示吃惊。
“一日是三秋,你至少三十日没见我了。你算算是多少个秋?再加上您不惑之年的高寿。请问这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对我风华正茂的叶含青还有什么吸引力?”含青的一番伶牙利齿听得袁敏直吐舌头。
电话里传来一阵酣畅淋漓地大笑。
含青从没听严寒冰这么笑过。
“什么事?说吧。我正在谈事。”含青幽完一默恢复了公事公办。
“今晚想请你吃饭。”
“不行!要接孩子。”
“那明晚?”
明晚倒是没事。含青想,可有什么必要见他呢?再去听他一晚上的胡侃?
“明晚我来车接你!”严寒冰语气里透出一副不容置疑。
“这样吧,等我电话。”含青想明天看感觉吧。
放下电话,她快步回到会客室。陈伟达忙欠一欠身子。
含青说了声对不起,坐下。刚要就刚才的话题谈下去,发现陈伟达面前杯里的水已去了大半。便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矿泉水,为他续满。陈伟达忙起身双手接过,连声道谢。欣赏的眼光毫不掩饰地盯着年轻的女经理。
含青领情地笑笑,说:“请陈先生继续。”
刚才陈伟达正在介绍皇都广告公司的情况。这是一家有名的香港公司。在国内业务开展得颇红火。但CNB从未和他们合作过。为了抓CNB这个大客户,这次总经理亲自出马,以此表示皇都对CNB的极大重视。
陈伟达介绍完皇都这些年在中国做的一些成功的企划后, 又递上一本精美的印刷品说:“这是我们的标书。相信叶小姐看后会对皇都有十分的信心。”
含青接过标书,粗粗翻了一下,知道这个一百万港元的机场路牌广告十有八九非皇都莫属了。尽管他们的报价是最高的。但CNB的准则是高品牌。要么不要,要么就要最好的。最好而价格又能最廉自然最好。但在高质和价廉之间选择,CNB毫无疑问选择前者。这些天,含青谈过的广告公司已不下七、八家。想钓CNB这条大鱼的不少。但真正懂得用什么鱼饵的却不多。对CNB来说,一百万的机场广告仅仅是开始。CNB每年有几千万的广告费投入。第一次中标成功,意味着下一次中标的最大机会和可能性。和小公司不一样的地方是,大公司喜欢用信誉度高的稳定客户。哪怕价格高一点。因此,广告公司都削尖了脑袋往CNB钻。有的甚至把价格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仅不赚反而会赔。这种小本生意经和CNB公司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做生意也要门当户对。和大公司做生意更需如此。点头哈腰不仅引不起垂怜,反而让人怀疑你公司的实力。因此,成功的商人不管公司大小都就该昂首挺胸。
就像含青面前这位皇都年轻的总经理:自信但不轻狂。
含青放下标书,笑吟吟地说:“我们会尽快研究您的标书,尽快给您答复。”
“相信会是好的答复。”陈伟达笑着站起身。握着含青的手说:“我们还准备第二次第三次中标呢。”
“I hope so。”(我希望如此),含青说。
“By the way, I appreciate you(顺便说一句,我欣赏你)。”
“谢谢。”含青笑着说。
“希望哪天能有幸请叶小姐共进午餐。”陈伟达握着含青的手加重了一分力。
“谢谢。”含青优雅地抽出手,笑着说:“会有机会的。”
陈伟达离开了。离开的时候眼中多了点东西。一种含青已经从很多男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如果说和皇都总经理的会谈让含青感觉颇为轻松愉快的话,下一个客户就让她感到不怎么舒服了。
华粤广告公司。在京城广告界也算小有名气。挂靠在一家电视台,因此在广告宣传上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含青把它做为候选之一,正是出于下一步宣传策划的考虑。而且今天来的业务经理黄大明还是含青的同学大李介绍的。
面前就坐的华粤公司黄大明显然深知这个优势。刚落坐就大谈特谈起华粤公司所挂靠的媒体,一谈就是二十分钟。
含青耐心地听着。见对方画句号了,就笑问:“请给我看一下贵公司的资料。”
“资料?什么资料?”黄大明大惊小怪地说。“大李难道没打过电话给你?”
含青不容察觉地皱了皱眉,说:“我需要贵公司的简介,以及过去成功企划的案例资料,还有标书。这和大李打不打电话没有关系。”
“标书?什么标书?”黄大明说:“我们电视台的黄金时间企业排队都要排大半年!我们让你们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还要什么标书?有关系不就行了还要什么标书?”
含青笑笑说:“对不起,黄先生,您可能没搞清楚。我们这次招标的是机场路牌广告。”
“机场广告?没关系呀?我们也做!我们什么都做!别说机场路牌广告了,连空中路牌广告我们都能做。没问题!交给我们准没错!”
含青笑笑站起来说:“很抱歉,黄先生。看来您对我公司的运行体制还不太了解。麻烦您把我需要的资料准备齐了我们再谈。”
“那大李?”黄大明还在磨蹭。
“这和大李没有关系?”含青说,但不再笑。
黄大明极不情愿地离开了。
含青正收拾桌上的资料,电话铃响了。袁敏怎么把电话接到了会议室?不是说好不要把电话接进来吗?电话铃执着地响着。含青只好拿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妈妈,今晚来接我吗?”含青一听,全身绷紧的神经放松了。脸上的线条也变得柔和。“当然,宝贝,等妈妈,还是和以前一样,我一敲门,你就出来。”电话里娇滴滴的声音在重复含青的话:“好的,妈妈,您一敲门我就出来。”
“不,含青。”一个低沉的男音插进电话里。含青双眉紧锁,眼底含着一丝厌恶。“含青,晚上来我这儿吃饭。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清炖沙锅鱼。”“我晚上有事。”含青冷冷地说。“含青,不要拒绝,是孩子提出来的。”含青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好吧。”她听见话筒里传来一阵稚嫩的欢呼雀跃:“太好喽,妈妈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喽。”含青脸上的线条又变得柔和了。说:“好的,宝贝儿,等妈妈。”
放下电话,含青陷入沉思。直到袁敏进来问她去不去吃午饭,她才惊醒过来,连声说:“吃,干嘛不吃?”仿佛在和自己较劲。
一下午,含青好像真在和自己较劲。一份给麦克的宣传广告计划明明写不下去了还可着劲儿写。文笔向来流畅的她硬是把一页纸写得涂涂改改划划最后连自己也看不懂写了些什么。折腾到4点半了,还没写出个所以然来。烦得终于扔掉了笔,把身体转向窗外,认认真真地愣起神来。
窗外阴雨霏霏。
今年的夏天不知怎么了,全无往年的晴朗。到像误入了梅雨时节。弄得人心情也是阴恻恻的。
含青被这种阴郁的心情萦绕,已经好几天了。但她好像并没想努力去摆脱。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这可不像叶含青。
可这却正是叶含青。
阴郁本是她的人生一景。只不过鲜为人知罢了。
所以,既是人生风景,那是得坦然处之的。强行去摆脱恐怕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很多时候,含青的确很宿命。
不然,严寒冰的事怎么解释?何晓光的事怎么解释?冠之于偶然是讲不通的。偶然中绝对包含着必然。
那又是一种怎样的必然呢?
叶含青双眸雾朦朦的,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以至于袁敏在她桌前坐了良久她竟毫无察觉。要不是袁敏怕她走火入魔,轻唤了她几声,含青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魂兮归来。
“想什么呢?”袁敏问。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在笑。
“咳。”含青耸耸肩,一言难尽的样子。
“前老公又烦你了?”袁敏一言还真说中了“的”。
这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女孩,年龄不大,却经事儿不少。尤其在处理男女情事上,那种老于世故,让六十年代出生也算是改革开放新一代的含青们自愧弗如。和含青们相比,袁敏们实际功利得多。待人待事,遵循一条原则:合则聚不合则散。需要即目的。为了目的可以不顾一切。道德、规范、准则对他们形不成太多制约力。因此,他们为自己营造的发展氛围是极佳的。不受羁绊,自然生长。尽管生长过程中可能会杂草丛生,但自我奋斗的车轮不可逆转。
含青喜欢袁敏,不仅在于她泼辣敢干;还在于她的机敏聪颖,善解人意。虽然有些稚嫩偏激甚至狂妄,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会去感受生活、思考生活、探索生活,也是十分不易了。何况袁敏在工作上是含青极得力的助手;处世上又会秉承大小老板的旨意。使得含青在工作上倚重她三分;工作之外还是个可以谈谈心里话的朋友。含青的有些私事也不瞒她。
这一下午,含青心中淤积的一团阴云,正是前老公何晓光。此刻见袁敏窥破了心事,便叹口气点了点头。
这一个来月,何晓光和含青吵得昏天暗地。起因很简单。含青回京后的第一个周末,带小青青去吃“麦当劳”。正好遇上一个大学男同学也带孩子来吃“麦当劳”。于是便两桌凑一桌。吃完还一起去逛了逛长安商场。不料让正挽着女朋友出来逛商场的何晓光撞见了。当女朋友的面,他没发作。晚上含青去送小青青,他大发雷霆。说含青自己不正经还教得女儿也不正经。威胁以后不准小青青见含青任何一个“臭男人”,否则就别再见孩子。含青据理论争。结果被何晓光粗鲁地推出了门。闹得孩子在屋子哭,大人在屋外闹,还差点拳脚相加。
随后几个星期,何晓光果然不让含青接小青青。除非她答应他的条件。把含青几乎要气绝。
“这不是故意拿孩子说事嘛。什么不让孩子见你的男朋友。分明借孩子干涉你的私生活,不让你交男朋友。”袁敏的确一针见血。
“正因为这样才麻烦。他借孩子撒疯。而我的任何反击都会伤孩子。孩子大了。懂事了。今天发生的事,她长大会历历在目。我至今还记得我五、六岁的事。所以,何晓光无论过去对我千好万好,这件事上他是个混蛋。”含青显得悲愤又无奈。
“混蛋就用混蛋的方法制他。”袁敏说:“你越让他越觉得你好欺侮。”
“唉,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含青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不想多做解释。袁敏再聪明也不会懂近十年的感情在人身上刻上了多少爱,也会刻上多少恨。也许,真是含青欠了他的情。何晓光爱含青爱得呕心呖血,几乎耗尽了情感。却把自己伤得伤痕累累。如今,他是要用这与爱对应的恨来伤害含青,以此弥补这近十年感情的亏空。但恨能换来爱吗?含青的爱已经死去,死在何晓光的爱中。复活过一回,却又是那么地短暂。严寒冰用文明的方式扼杀了她。如今,她只想沉默,只想休息。别无他求。但两个人至今却都不放过她。一个用更文明的“爱”,一个用更原始的“恨”。对前者,她可以置之不理。而对后者,她却无可奈何。何晓光给含青的爱原比严寒冰多出千百倍。因此这“恨”一旦爆发,便如奔腾的火山。含青坐在火山口,想无视都不成。因为小青青也坐在火山口。一旦爆发,火苗虽然烧得是含青,但同样会燎到小青青。因此,她除了回避,除了容忍,别无他法。
何晓光也是摸透她的脾性了,动辄用小青青要挟含青。在孩子问题上,他对含青的伤害远胜于其它。尽管含青知道,他也就是吓唬她一下。只要含青让步,他对她会很好。在他的感觉中,含青是他何晓光的。尽管已离婚。尽管他也交了女朋友。但他就是不能接受含青有男朋友。又知道自己无权干涉。只有拿孩子说事。含青太了解何晓光的心态。因此愤怒中还是含了一丝怜悯。何晓光在她眼里与其说可恨不如说可怜。所以,对他,含青无奈的成分很多。无奈中自然就带了娇纵。袁敏说她软弱是对的。不知为什么,她对何晓光就是硬不起来。即便他拿孩子说事,含青通常也只是回避。让他自己理智起来。理智以后,就会像今天那样,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但这种平和中酝酿着的时时可能一触即发的战争,真让含青心力交猝。
看着含青微锁双眉,袁敏不忍心地说:“算了,别想了。回去吧。”说着把刚送过来的几份传真。用档案夹夹好,放在桌正中。又体贴地帮含青理了理杂乱的办公桌,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何晓光也是个知书达理的男人,怎么尽干蠢事?”
含青似笑非笑地说:“人一陷入爱情里就糊涂了。再理性的人也会变成疯子。”
“我看你挺正常的呀?”袁敏不忍心见含青愁眉苦脸,开了个玩笑。
“那只能说明我不再爱了。”含青没有笑。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走到衣柜前。脱下白色的西服,露出米色的真丝连衣裙。含青理了理衣襟,重新系了系腰带。背起坤包。想了想,又从坤包里取出一个袖珍化妆盒。打开。照照镜子。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抿抿嘴。让一丝笑噙在嘴角。她无论如何不愿让何晓光看见她一点点的沮丧。她和袁敏道了声“bye——”下了楼。
CNB停车场上人流、车流挤在一起,使平时看起来偌大的一片空地拥挤不堪。但十多分钟内,几辆班车便会载着CNB的中方雇员们,开往二环、三环、四环、长安街,走向北京的各个角落。停车场很快会恢复宁静。只有那十几辆黑牌车还紧挨着停着。这些车在下班高峰期间是绝对不会离开的。驻CNB的外籍员工仿佛有个约定俗成的习惯,早来晚走。这也表现出老板们的敬业精神。他们的薪水可是中方雇员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呢!
含青通常是在停车场宁静以后才下班的。作为一个部门经理,她几乎每日加班。反正也无牵无挂。加班反而使夜晚变得短促了许多。
但周末她是不愿加班的。女儿翘首盼望了妈妈一星期。她是无论如何不肯让孩子失望的。含青挤过停车场上的人流车流,走上大马路叫了辆出租车,不一会儿车就上了长安街。然后车就走不动了。足足堵了半个多小时才继续向东三环方向开去。何晓光的家座落在展览中心后面的一座塔楼里。
含青按了一下1601房间的门铃。她听见里面传来小青青一阵欢呼雀跃:“妈妈来了!爸爸,妈妈来了!快开门!”
门开了。何晓光围着围裙,挺亲切地迎上来。接过含青的坤包,把它挂在衣架上。这当儿,小青青已蹦蹦跳跳地投入了含青的怀抱。含青蹲下身体,搂着小青青,母女俩就在这大厅中央,你啄我一下,我咬你一口,嘻嘻笑笑地嬉闹起来。何晓光转过身见状,满脸慈祥的笑,仿佛面前是他的两个女儿。他过来,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把娘俩带到墙角的饭桌前面坐下,说,“你们娘儿俩接着亲热,我的沙锅鱼马上就好。”给含青的感觉,特像下班归家的老夫老妻。
何晓光一离开,小青青又扑到了含青的怀里,把红殷殷的小嘴往含青脸上亲啊亲,“瞧你把口水都弄妈妈脸上了。”含青嗔怪道。小青青哈哈大笑,笑得那么畅快。把含青看呆了。她很少见女儿这么放肆地大笑,更多的时候,青青是羞怯的、胆小的,甚至连笑都很少露齿。含青抱过小青青,问她:“宝贝为什么这么高兴?”青青说:“妈妈来陪我和爸爸吃饭。爸爸说他再也不和妈妈吵架了。”
“吃饭喽!”何晓光端着沙锅进来了。紧接着三四样小菜也端上了桌。每样都是含青爱吃的。不知为什么,含青的心一酸,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连忙抓起餐巾纸,借擦鼻涕擦了擦眼睛。
“怎么啦?感冒了?”何晓光关心地问。又摸摸含青的衣袖。“瞧你,怎么穿的这么薄,这几天下雨,天冷,你也不多带件衣服。唉,我要不管你,你真成了没娘照顾的孩子了。”
含青忙把头转向青青,装作没听见。她受不了何晓光这份关心。
“含青,来,这是你最爱吃的沙锅鱼。鱼头归你,我知道你爱吸脑水。青青,你和你妈一起吃。瞧你们一对母女,一个模子出来的淘气。”见青青和含青你喂我一口鱼汤我喂你一块肉的样子,何晓光欢喜得故意一惊一乍。
看见何晓光的殷勤,含青又一次被感动。每次何晓光这般温情地对她,她都会感动。是的,原本这是一个多好的家。含青一直多么留恋这份生活。可一切都离她远去了。这里不属于她。可哪儿属于她呢?哪儿都不属于她。在这世界上,她是孤伶伶的一个。想到这儿,含青变得伤感起来。
何晓光自然注意到含青情绪上的微妙变化。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变化。他“咳”了一声。拍拍含青的手。说:“含青,以后周末,你可以来我这儿吃饭。我知道除了我这儿,你也没处可去。平时,你想过来看小青青也可以随时过来。只有一个条件……”
含青停住筷子。她的心又拎紧了。
何晓光说:“还是那个原则问题。青青永远不许见你的男朋友。”他的脸上露出不容置疑。
含青刚才被唤起的感觉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放下筷子。望望青青,女儿已经蜷缩起肩膀,一双乞求的眼睛怯生生地投向含青。含青的心都碎了。她强压怒火,尽可能平静地说:“晓光,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在青青不在的时候谈。”
“不可以。含青,不是我逼你。只要你答应。这个家门永远对你是敞开的。”
含青觉得自己快要被逼到墙角了。难道在何晓光面前,只有用违心才能换来宁静?不。他不能这样。这太过分了。含青想到此,问:“何晓光,那我问你,小青青是不是也不许见你的女朋友。如果是这样,我答应。”
“当然不是。”何晓光振振有词地说:“她将来是孩子的后妈,要在一起生活,怎么可能不见?”
“那我的男朋友也会是小青青的后爸,也要在一起生活。凭什么不能见?”
啪,何晓光拍案而起。脖子上青筋爆起。满脸胀得通红。五官愤怒地扭曲着。“后爸”二字深深地刺激了他。“哇”,小青青吓得哭了起来。连声说:“爸爸妈妈不要吵了,小青青乖,不惹大人生气。爸爸妈妈不要吵了。”含青紧紧地把女儿抱在怀里。双眼喷射着怒火,一字一顿地问:“何晓光,你还是个男人吗?!你还配做男人吗?!”
“我不是男人。我他妈就不是男人。和你这样的女人在一起我他妈还怎么成得了男人。十个男人见你九个半会阳萎。这下你满意了!还他妈‘后爸’。不要脸的东西。才几天,给孩子‘后爸’都找好了。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还好我和你离婚。就知道不离要戴绿帽。没准早戴上了。”何晓光骂骂咧咧。
含青站起身,拎起包,抱起女儿就要走。被何晓光抢先一步堵在了门前。
“想走?哪这么容易。那个问题还没讲清楚呢。哪来的‘后爸’?”
含青气得浑身发抖。“何晓光,凭什么你可以说‘后妈’,我就不可以说‘后爸’。你不觉得你霸道得过分了吗?”
“不过分。叶含青,一点也不过分。这十年,我娇你,宠你,溺爱你,你要天上的星星,我恨不得把月亮也给你摘下来。那会儿你不觉得自己霸道得过分吗?如今你解脱了。十多年感情你一天可以忘得一干二净。离婚没两天竟然连‘后爸’都出来了。真够可以的呀你!”
“何晓光,你还讲不讲理。”含青说不清讲不明气得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婚是你提出来离的。外遇是你找的,怎么反过来我成了无情无义?”
“是的,离婚是我提的,但那是被你逼的。女人,我是找了,那是为了忘记你。叶含青,你比我更清楚这一切。现在我离了婚找了女人又怎么样?你他妈的还像魔鬼一样附在我的身上。一千个女人也赶不走你。叶含青,你怎么不死。你死了,我再也不会想你了。”说着,他嗓子哽咽了。他背过脸去。
“好了,晓光。”含青哭着说:“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吗?过去的事难道就不能让它过去吗?”
“不能!不能!!”何晓光猛地转过身,几乎在喊。“除非你和那个男人断。”
“哪个男人?”含青身边并无男人。
“你说的那个‘后爸’。”
含青被何晓光无休无止的纠缠弄烦了。抱起小青青就往门外走。但她怎么挣得过高大魁梧的男人。“不答应,别想带走小青青。”
含青停下脚。一双眼睛仇恨地望着何晓光。“你不要逼我。我没什么事干不出来的。”说完抱起青青进了卧室。对抽泣的小青青说:“青青,爸爸今天不讲理,妈妈没办法。今天不接你去妈妈那儿了。下周我和爸爸谈话后再来接你。”小青青“哇”地哭了。双臂抱着含青的脑袋死也不放手。含青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温言软语地说了好多好听的话。这才哄得青青松开了手。含青再次俯身亲了亲孩子的脸蛋。走出卧室。
小厅里,何晓光双臂抱在胸前,恨恨地盯着满脸冷漠和平静的含青从他身边经过。在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又丢出一句:“找你的情人去吧!贱货!”
出了门,含青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流了下来。她没有坐电梯,怕人看见她的泪眼。她步履沉重地爬下了十六层楼。她走上了马路,但没有叫车,而是茫目地走着哭着,哭着又走着。身边是一辆辆擦身而过的汽车,间或也会有几辆自行车。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娇小的女人心都被揉碎了。不知走了多久,含青觉得腿酸了,体乏了,泪也干了。她再也走不动了。她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下。脑子里闪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小手包里摸出了手机,按了一个电话号码,待里面出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后,说:
“寒冰,我是含青。如果你现在不忙的话,麻烦你来接我一下。我在三环路边……”
浮沉商海 6
石天明第一眼见夏晓蝉就发现她瘦了。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他知道,这辈子,他是忘不了她的了。不管他日后的生活发生怎么样的变化,夏晓蝉永远会在他心的一角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任何时候,只要她说一声要,他会义无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返顾。甚至他现在的家庭。如果夏晓蝉肯舍弃她那个家,石天明和焦守英之间也就不会有这旷日持久的战争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夏晓蝉不会舍弃她的家。她是个贤惠的女人,是个富有牺牲精神的女人。就像当初他深爱了几年的焦守英突然跟一个调回城的小白脸跑了,他陷入极度痛苦之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是夏晓蝉,一位和他一同插队的北京姑娘,默默地走进他的生活,给了他汩汩泉水般的关怀。正是她的出现,治愈了他受伤的心,重新激起了他生活的热望。他感谢她,爱他,像爱一尊纯洁的女神。尽管夏晓蝉没有焦守英这么聪明、伶俐、富有激情。但她善良。她会给男人一个平和、安宁的港湾。
可就在石天明和夏晓蝉的感情平稳发展的时候,焦守英突然满心创伤地回到石天明身边。“小白脸”把她玩弄够了,无情地甩了她。她一脸凄惨,痛不欲生,大有石天明不救她一把她就不准备再活了的架式。石天明当时痛恨交加。恨其不争,痛其不幸。她毕竟是他的初恋。她毕竟把她的初女之夜献给了他。他和她曾对着村里的大榕树发誓生生死死在一起。他和她那三、四年毕竟也有过很美好的时光。是的,她背叛了他。但她已经受到了惩罚。现在她需要他,他若坐视不管,于她无疑于重伤之上又添新创。石天明是个念旧的人,一旦旧情萌发,便烧得他失去了理智,失去了判断力。
于是,他找到了夏晓蝉,请求她离开他。说感谢她这一年给他的关爱。但他是一个男人,不能坐视那个女人的痛苦不管。毕竟,他们已经血肉相连。而夏晓蝉,依然纯如初子。凭她的善良纯洁和美丽,她依然可以找到一个爱她的男人,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但焦守英不同,她被人遗弃了。如果石天明不拯救她,她这一辈子可能就完了。
夏晓蝉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她再次以伟大的牺牲精神,斩断了和石天明的情丝。并且,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嫁给了一个回城的知青。很快,她也回了城。
石天明和焦守英恢复了情人关系。
但当理智回复到石天明的大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他为这个错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焦守英根本不是如石天明当时感觉的这般无助。从来她就是个有主见的女人。离开石天明前是,重新得到石天明后也是。无助的只是那段她需要得到石天明的日子。她太了解石天明了。多情、善良、侠义是他身上最软弱的缺口。要突破这个缺口用的只能是无助。于是,那段时间,她成了一个可怜的女孩。成天眼泪洗面,披头散发。而那时的焦守英年轻俏丽。这种泪美人的形像连铁石心肠的人都会打动,何况旧情已萌发的石天明。
如果焦守英再次得到石天明以后,能珍惜这份重新拾来的感情,从此也如夏晓蝉般善良、安宁,那石天明理智回来以后尽管也会有心理不平衡,但凭他男人的责任心,他也会好好为这份感情负责的。
但焦守英骨子里就不是夏晓蝉这样的女人。县委书记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骄横拔扈,谁被她放在眼里?石天明已是一个例外。他的倔强执着野性构成了他与众不同的男人气。“小白脸”连他的一根汗毛都不及。被小白脸甩了,是她做小公主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才想起了石天明的千好万好富有主见的她决定要夺回旧情人。为此,她设计好了感动石天明的计策。她如愿以偿了。石天明已承诺和她的婚姻。他是一个一诺千金的男人。于是得意之下她忽略了石天明清醒过来以后可能会有的心理倾斜。他毕竟是个男人。哪有被女人今日想甩就甩明日想要就要的道理。如果她懂一点石天明的话,或者说她肯少自私一点除了考虑自己的感觉也关心一下男人的心态的话,可能她行为上会收敛得多。但她不懂。她恢复了以前和石天明相处时的任性、骄横、霸道。稍不如意就耍赖撒泼。这在过去,石天明凭着对她的爱恋和娇宠,百分之百会容忍。今日不一样了。石天明有过夏晓蝉,已经懂得了另一种美。焦守英这般所做所为只会让他倾斜的心理更加倾斜。他开始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他想纠正这个错误。但发现已经晚了。夏晓蝉走了。焦守英又说自己怀了孕(事实证明这也是她的计谋。因为孩子是两年以后才出生的)。于是石天明做为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只好仰天长叹,在不甘不愿中和焦守英结了婚。新婚之夜就打得昏天暗地几乎同不成房。
以后吵架就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家庭永不可能停息的战火硝烟几乎要把一条汉子整垮压倒。
但石天明咬着牙挺住了。
只是,他和婚前判若两人。
他变得孤独和沉默。
这十多年来,内疚和悔恨像毒蛇一般吞噬着他伤痕累累的心。他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如果当初他娶了夏晓蝉,那今天的生活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至少温馨、宁静。
就像夏晓蝉现在的家。
石天明去过她的家。
回城以后,他通过旧日同学关系找到她。她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爱丈夫爱孩子爱她的家。她说这辈子只要营造好了这个温馨的家她就满足了。对石天明的家事她从不多问。何用多问?石天明找她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但她又能如何?她已经有了归宿。因此,尽管她知道她一直是石天明的偶像,是他的情感归宿,可一切依然是没有意义的。她理解他同情他甚至怜悯他,但她所能做的就是偶尔一个电话问候,偶尔应邀和石天明吃顿饭。
而且为了不让石天明想入非非,也不让丈夫心存疑惑,夏晓蝉每一次电话都是当着丈夫的面打的;每一次见石天明都要带上表妹。
但石天明却很知足了。他对夏晓蝉早已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情爱。夏晓蝉于他并非一种物质存在,而是一种精神意念的东西。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精神偶像。是一尊他在心灵深处供奉着的美神。
尽管时光流逝,夏晓蝉的脸上也年复一年出现了岁月的痕迹,但在他的眼里,她永远是美丽的。永远光彩照人。
即便眼前清瘦的她,也自然天成地体现着一种平和端庄的气度。这份雅致娴淑,在当今新潮女性浓妆艳抹,张牙舞爪,随时随地展示膨胀的自我的社会,简直是太出众了。普通得出众。可自己当年怎么傻到放弃了这么一个出众的女人?
想到这里,石天明的心又在隐隐作疼,盯着夏晓蝉的双眸也变得迷迷朦朦。
见石天明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夏晓蝉不由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一下惊醒了正凝视着她的男人。
石天明迅速避开了夏晓蝉怜爱却无奈的目光,夸张了冲台阶外探出身子,望着"信子"粤菜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有意提高嗓门说:"余天怎么还不来?这小子又去哪儿野了?"
夏晓蝉不容觉察地摇了摇头,也把目光投向前方搜寻余天的身影,轻轻地说了声:"是啊,余天怎么还不来?"
而此时此刻的余天正驾着他那辆“本田”摩托,不紧不慢地在长安街的车里穿行。不像在驾驶摩托,倒像在散步。他的精神很不集中。头盔里的脑袋不是双目平视,而是左顾右盼,专门去盯汽车的屁股。原来,他在看他身边经过的每一辆汽车的牌子。
瞧,“奔驰”。呀,加长身的“卡迪拉克”,听说里面还有冰箱和彩电。哇,“林肯”,“宝马”!今天什么日子,尽赶上好车大展示了。“富康”、“吉达”,多漂亮的车型,而且还不贵。至少自己还敢欣赏。不像前面那些高级车,可望而不可即。“切诺基”今儿早上见了不下几十辆。不知为什么,此款车如今在京城极火。许多“大款”不买高级车,去买这外型笨重的“切诺基”。可能经久耐用吧。价格也不贵。便宜的也就十几万。
唉,这车那车的,自己哪怕落个“夏利”也好啊。都是车的年代了,自己还驾个老爷“本田”。虽说还算半新,但现如今,早已过了骑摩托耀武扬威的时代了。第一代骑摩托的人里,除了出车祸死的,大部分都换成汽车了。余天这辆摩托,还是三年前认识石天明后买的。当时余天还骑自行车呢。当然车不错,最新型的“山地车”。但见了石天明长得一般般,但骑上摩托后的剽悍英武劲,就起了买摩托的念头。骑了这三年,长发披肩的女孩搂着他的腰兜风的瘾也过够了。现在真想体会一下坐在驾驭室里的感觉。可是钱呢?这该死的钱!余天虽不是穷人。哄女孩吃个饭、卡拉一把OK也是绰绰有余。但却没有买车、置房的经济实力。这需要的不是几千,几万,而是几十万,上百万。凭他一个《经济晚报》摄影记者,虽然小钱不断,但要挣大钱也真不容易。采访中认识的企业,能帮你拉个广告,这交情已经算到头了。真正能帮你改变生活实质的,还得有交情的朋友。比如说石天明。凭他们俩的交情,如果他有这个经济实力的话,帮他买个房、置个车还是有可能的。石天明是个有义肝侠胆的男人,有时候义气讲得不分敌我。有时钱花得让余天都心疼。朋友只要开口,而他又有,绝对出手大方。只可惜他石天明目前正处创业期。几十万对他可不是个小数目。余天估计两年三年内指望他都没太大戏。虽说一些日常开销拿去报销问题不太大,但置房、买车估计得另想办法了。总会有机会的。凭余天这些年练就的本事,唬个有钱人没太大问题。这世道,有了钱就要玩文化、玩高雅。余天他们这些人就是因这种需要而生长的。在当今的社会,也是一股不可小窥的力量。他们是文人,但比文人有钱,故不需人穷志短,完全可能保持一种能够征服有钱人的清高和骄傲。而同时,他们还不需像有钱人那样去淋浴商场的腥风血雨。因此,他们活得比有钱人潇洒得多。
应该说,除了没有房没有车的苦恼,余天总的生活得还是不错的。年老色衰的老婆两年前休掉了。儿子归她抚养。余天只需每月给儿子一百元钱就算尽到了父亲的责任。记者的工作自由度大也算清闲,收入也不菲。商品经济下有美工、摄影技能的人,常常会被公关广告公司聘为兼职人员,余天就至少在三个广告公司兼职。
而且,余天还有一个最大的享受:女人。
余天喜欢漂亮女人。他也经历过不少漂亮女人。其中最让他难以忘怀的就是小诗。为了爱她,余天休妻离子,但小诗却在遇到一个更有味的美国人后远渡重洋,弃他而去。为此,他做《小诗》一首。诗的最后是这么一个凄婉的结束:摇篮里的梦呀不要太长/小心细雨洒在身上/带给你无限的冰凉。
《小诗》发表后,收到了许多读者来信。其中有两个长相性情也如诗画般的女人便有幸和诗人发生了诗画般的爱情故事。尽管故事的结局又是《小诗》的凄婉悱恻。
自然,《小诗》感动过的远不止几位读者。这几年,余天抄送过许多份《小诗》,送给不少他倾慕或倾慕他的女孩。几乎没有女孩不为之动容。
此刻,余天的怀里还揣着一份抄写得工工整整的《小诗》。事实上,这页《小诗》已在他怀里揣了半个多月了,他却一直犹犹豫豫没有拿出来。不是他不想拿。他早已被那头飘荡的长发撩拨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此刻 就跪在这头长发面前,呈上这首《小诗》,得到这个叫景晨的女人。
但是他不能。至少现在他不敢。因为景晨是石天明的情人。
然而他要景晨。从没有这样一个女人能景晨那样让他见一次便再也难以忘怀。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见一面便尝到又酥又麻又酸又涩的感觉。景晨是他所经历过的女人中的极品,他必须得到她。
为此,他费尽心机说服了有近一年没有坐下来聊一聊的石天明和夏晓蝉在这个周末认认真真聚一聚,"叙一叙旧"。因为石天明的生活状况已和以前不同了。他和焦守英的婚姻只剩下一根细细的游丝,随时会断。而石天明的事业又日呈发展的趋势。听说两天前,又签了一个什么药的总代理协议。依石天明今天的实力,只要他肯发动攻势,女人没有不就范的。如果石天明和夏晓蝉能旧梦重温,最终走到一起,那景晨……
余天想着,摸摸胸前口袋里的《小诗》,猛踩了一下油门,不再左顾右盼。十五分钟以后,"本田"摩托一溜烟到了"信子"粤菜馆门前。
"余天,你小子怎么搞的,迟到了整半个小时。"石天明重重地捶了余天一下。
"哎哟……"余天夸张地咧咧嘴,说:"塞车了,把我急得够呛。"
他没感说自己陪景晨值班去了,刚刚从建工医院赶来。
石天明于是张罗着大家在粤菜馆就座。
鱼虾肉鸡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了。
话却没有一茬一茬地接着说。
和以往一样,夏晓蝉话不多。略略介绍一下这段时间的情况,譬如最近孩子生了场病,住了院,全家人忙乱得疲惫不堪,所以她也瘦了云云。除了这些,她也没有更多的可说了。她的生活原本平淡如水。
表妹是个陪衬人。每次只是陪吃陪喝陪玩,更没什么说的。
奇怪的是余天,平时俏皮话很多,今天却安静得很。他在察颜观色。希望看到夏晓蝉和石天明之间有些什么特殊的东西出现。可惜没有。夏晓蝉真是一潭死水,搅都搅不活。也奇怪,这么一个死性的女人,石天明喜欢她什么?哪像景晨,离她五米外,都能闻到她鲜活的肉香。简直是生命的奇迹。她能带给男人多大的快乐呀!但不知为什么,石天明平时总是那么怅然地提夏晓蝉。真面对她,他却丝毫没有露出激情。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余天想着眼前浮现出景晨的倩影:面若桃花,唇红齿白,体态丰满,身材修长。还有那头最撩拨男人的柔软如丝的乌黑如墨光亮如镜垂感如瀑布的过腰的长发。
那个初识景晨的晚上,余天就被这一头飘来飘去,时而旋转如飞,时而静如处子的头发撩拨得心猿意马,最后眼中除了这飘然跳荡的黑发什么都看不见了……
想到这儿,余天暗暗叹了口气。随即把一束热望的目光投向石天明和夏晓蝉。真希望他们之间能出现奇迹。但不知为什么,石天明平时总是那么怅然的提到夏晓蝉。今天果真面对她,却丝毫没有露出激情。真搞不懂他怎么想的。
正感慨着,腰间的BP机响了。
“崔云天呼我。”
“老崔?”石天明认识他。这是皇城根底下的一个风云人物。他的祖父是晚清八旗遗老,父亲是革命诗人、戏剧家。他本人又因为写过一本当时很流行的“老三届”的书,成为“老三届”文学的“大拿”。听说最近又在张罗搞一个“老三届”艺术影视公司,专门出版发行上映“老三届”题材的作品。好像前阵子在京城煽乎的挺火。
“和你有约?”石天明问。
“张罗点生意上的事”。
“干脆让他过来吧,反正也不是生人。”
“行。”余天去吧台打了电话。过来说:“老崔说他还有一个朋友。”
“一块儿来吧?”石天明爽气地说。
大约两根烟的功夫,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出现在石天明的视线里。前面那位瘦削,灰白头发,有一双敏锐的眼睛,行为举止有一种落拓不羁的劲儿,他就是崔云天。后边那位服装整齐,体态轩昂的,想必就是崔云天的朋友了。
“哈,天明,你怎么也在这?看起来活得还不错嘛!”崔云天颇潇洒地拍拍石天明的肩膀。
“老崔,一两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一副忆苦思甜样儿?”石天明也哈哈笑道捶了崔云天一拳。
“来来,大家介绍一下,天明,这是我的朋友,香港港美房地产开发公司总裁严寒冰。”崔云天又指着石天明对严寒冰说:“寒冰,这是我一个老朋友,也开了个什么公司来着?华什么……”
崔云天拍拍脑袋,“华”了半天还是“华”不出来。嘿嘿笑着问:“天明,你那公司叫华什么来着。什么?华兴?噢噢华兴医学开发公司。天明,你也是个经理吧。对,寒冰,天明也是个经理。”
严寒冰一边口里“唔唔”地听着崔云天的介绍,脸上露着一种要人们才会有的温和但带有身份像征的微笑。他把右手矜持地伸给石天明。双眼却“吱溜”一下开了小差,跳到石天明身边那个很有些不同凡响的女人身上。
石天明突然“哈哈”大笑。一只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严寒冰松软得有点像女人的手。严寒冰被石天明的笑声吓了一跳。眼睛马上从夏晓蝉脸上跳回石天明脸上。嘴里彬彬有礼地说着:“久仰久仰。”一边抽回被石天明握得有一点酸疼的手,心里想:“这糙人。”
当崔云天把严寒冰介绍给余天以后,余天也把夏晓蝉介绍给了崔云天和严寒冰。还故意诡秘地冲崔、严二人挤挤眼,说:“夏小姐可是天明的心爱之物啊!”
崔云天一听此言,“嗬”一声用手指节敲了一下桌面说:“天明,你可以啊!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了。”
严寒冰也慢慢悠悠地接了茬:“天明果然好眼力,我见过这么多女人,还没见夏小姐这么气质高雅的。天明艳福不浅呀”。严寒冰又一次用欣赏的眼光望望夏晓蝉,然后又冲石天明很真诚地笑着。但不知为什么,看着笑着,严寒冰突然烦恼起来。身体从里到外泛着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心想,这他妈的什么世道。像这样不知那条地缝里钻出来的经理,要长相没长相要风度没风度的土老帽儿,保不准是二道贩子变的呢,也配拥有这么清雅可人的女人。我严寒冰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还是名符其实的港资公司老板,却怎么想碰一个好女人这么难。好容易遇上一个叶含青,忙乎了几个月,最后勘探的结果估计一时半会儿没太大戏。还他妈来了个两年之约。
那晚都快十一点了,严寒冰突然接到叶含青的电话,当时他还真喜出望外了一阵。立马放下了手头正在翻译的资料,开着“宝马”车就向三环跑去。终于在安华桥附近找到她。她怎么这么一副落魄样。几乎是蜷成一团坐在马路边。全然不是他心目中高傲洒脱的叶含青。他把她扶上车,听她抽抽嗒嗒地哭诉了几句,才知道这朵鲜花又被牛粪糟踏了。可她也是没出息。现在不是和这堆牛粪没关系了吗?一次吵架,哪至于这么伤肝伤肺伤心的。孩子不让接就不接嘛。不过她那位醋缸子里泡出来的老公也真够可以的。一个女人嘛,哪至于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大丈夫功成名就,何患无妻?叶含青再让你牵肠挂肚,也不过是个女人,这么想不开做什么?
严寒冰一边开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含青。她不哭了。但显然陷入一种极端忧郁的情绪中。弄得严寒冰全然没有了来时的兴致。他知道他这时应该停下车,伸出双臂,把女人抱在怀里,亲吻她的头发,然后特爷们地说一声:“没事,有我呢。”他敢保证,叶含青会感激涕零。但不知为什么,他培养了半天感情,也出不来这感觉。心底反而冒出一个念头:女人一软弱了就想到男人那儿寻找抚慰。那男人受委屈了到哪儿寻找安慰去?你也真往女人怀里趴着试试。五分钟可能还可以,过了五分钟你再趴着试试?想到这更没有安抚女人的兴致了。不过,通过反光镜,他还是在不时地观察含青的表情。他发现女人沮丧的脸恢复了平静恢复了矜持恢复了淡然漠然。也奇怪,恢复了矜持高傲神色的含青,到是又勾起严寒冰发自内心地关注。这个女人何以能有这么强的适应力?严寒冰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叫叶含青的女人,与其说有一份关爱,不如说有一份好奇,再加上一份征服欲。当含青变得不可征服的时候,严寒冰才会激情涌动。但涌动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刚才放弃了一个征服女人的好机会。没有在女人露出软弱的时候手到擒来。而现在,含青又变得刀枪不入了。
这下,严寒冰想停车了。他把车停在了一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他殷勤地伸出了双臂,把含青拉进怀里。还俯下身轻吻了她的头发。但借车窗外的月色,他看见,含青无动于衷。严寒冰有点恼火。他用手托起含青的下巴,低头就要向她的唇吻去。含青一个挣扎,吻落到她的额上。含青不以为然地说:
“吻在额上表示友谊。”
“那吻在这儿呢?”严寒冰用手指了指含青的唇,低头又要吻。却又被挣脱了。他发现,含青脸上也有一种恼意。
“为什么这样?含青。”严寒冰显出很真诚很伤感的样子说:“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吗?”说到“爱”字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这字说出了口。
“是吗?谢谢。”含青耸耸肩,语气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含青,你真的不懂我的心吗?我真心真意想要你。我会娶你的”。这可是严寒冰有生以来对女人的最高规格了。在此之前,别说说“娶”这个字,他连想都懒得想。但那天他是那么急切地说出了那个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心态。他当然不想娶叶含青的。他不想娶任何女人。但是他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做了他一生中最彻底的表白。
但这冷血动物还是无动于衷,已淡淡地说了句:“谢谢你,寒冰。可我目前没兴趣谈婚论嫁。两年之内,我们还是朋友。两年以后若真有缘份,再谈论不迟。”
去他妈的两年以后,两星期以后我就找一个好女人给你瞧瞧。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他恼火地想着。脸上却还是温文尔雅的绅士风度。
“好,含青。我等你两年。两年以后我若有幸有你这个奇女子相伴,我死而无憾。”
“要是没有呢?”
“那我肩背一副行囊,浪迹天涯去也。”严寒冰潇洒地一笑,发动了“宝马”。没几分钟,就把含青送回了家。
“不请我去你家坐坐?”严寒冰暧昧地冲含青笑笑说。
“改天吧。”
“改天?改天我携一个美夫人来你家做客?”严寒冰玩笑道。
“欢迎。”含青舍不得说第三个字。扬长而去。
严寒冰心里骂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普天下又不是就你一个叶含青。有魅力的女人多着呢!
这不,不到两星期,严寒冰居然碰到了夏晓蝉,一个名字普通,感觉却与众不同的女人。很脱俗,很清雅,像一朵荷花儿。赏心悦目,而且身上没有刺。伸出手去摸摸,一定光滑娇嫩,手感会很好。不像含青。摸她的时候,绝对要准备冷不防被她扎一下。感觉虽然很刺激,但男人得不到休息。而夏晓蝉,绝对是一个让男人休息的女人。男人在她面前可以不设防。可以咬牙放屁打呼噜而不会被她看成粗俗。可谓美观又实用。石天明这土老帽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弄到这么个美夫人。
“严兄可能有些误会了。”石天明在严寒冰大声感慨天明好福气后,笑着解释说:“夏小姐是我的好朋友,好久不见了,今儿请过来坐坐。”
“嗨,这么说吧。”余天插话说:“反正都不是外人,直说无妨。夏小姐是天明的初恋。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嘛没成自己人。但是呢?应该比自己人还自己人喽。”
他妈的!严寒冰听着更加愤愤不平起来。敢情这小子吃着碗里又喝着锅里的呀。也太损了点。要是夫人我也就认了,要是这种关系嘛……严寒冰绷着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石天明可能怕余天的话引起新的误会,又解释说:“我今生虽无缘与晓蝉结连理。但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不,精神恋人。”余天打趣道:“要不,梦中情人。”
严寒冰一阵窃喜。敢情石天明对夏晓蝉也就是玩虚的呀。但玩虚的能玩十几年,也够可以的。这石天明还挺重情。这个女人也真有涵养。这边几个男人拿她开涮,左一个情人,又一个恋人,她居然还能这么安静地听着,微笑着,十分地给男人面子。不像那个叶含青。我怎么脑子里总冒出这个叶含青。叶含青有什么了不起的。夏晓蝉不比她差。如果夏晓蝉能成为我的……
“夏小姐可是天明的心爱之物哟。”
崔云天眉飞色舞地说:“寒冰可是个人物,‘第三梯队’培育出来的,当过一个海滨城市的副市长。差点当上代理市长了。这不,风向一转,他老兄弃政从商了。这几年折腾了好几个公司。寒冰,好像上海、深圳、珠海,都有公司吧?"
严寒冰很郑重地点点头,补充说:“海南也很快有我的办事处。”
“寒冰,可以啊!”崔云天拍了一下严寒冰的肩。
严寒冰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显然对崔云天这样的亲热方式很不习惯,虽然他一口一个崔兄崔兄的,但骨子里从来没把他当回事过。这个总想着发财总在做项目但总也做不成但还总是兴致勃勃的崔云天,让严寒冰看不起但还得恭维着。因为严寒冰需要他。这不,他永远是严寒冰的义务宣传员。明星嘛,总是离不开歌迷影迷的。就像严寒冰离不开崔云天一样。
但崔云天丝毫没觉出严寒冰的不快。还在眉飞色舞地夸着他:“寒冰可称为一代儒商。他是个经济学硕士。人才啊!和我崔某侃起文学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不容易,能和我崔某对上话,不容易啊!”
崔云天侃了半天严寒冰,又觉得不说几句石天明也不太合适。就用端着酒杯的手指着对面一直含笑不语的石天明说:“寒冰,我这位老兄也不简单呀。两年前我见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在什么恶劣条件下办的公司?租了人家废料厂的一间潮湿湿的地下室。哎呀那股子霉臭味哟,真不知他们这六七个小伙子怎么待的。哎,天明,现在还在那儿吗?怎么样,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吧。没关系,这不让你认识了严大老板。跟他一起做准有前途。”
严寒冰重重地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从腿上拿起白色的餐巾布,极优雅地往嘴上蹭蹭。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夏晓蝉。可那个夏晓蝉却把那满目的怜惜和柔情投给了石天明。像似要引起她的注意,严寒冰放下自己筷子,又从一个空盘上举起一双公筷,伸向盘里鲜活的大虾。捡了个最大的,送进夏晓蝉的盘里。夏晓蝉忙说谢谢。
严寒冰这时又郑重其事地喝了口茶,清清嗓子,开始大侃中国目前的经济形势。目前形势下企业家们如何得拥有宏韬伟略才能掌握当今的经济命脉。智能型企业家才能走向经济发展的尖端。而且随着同行业跨行业越国界的竞争,任何一方面素质跟不上的企业都有可能如大浪淘沙般被淘汰出去。因此商场不容易呀真不容易。
严寒冰转眼把话头转到石天明身上,说:“所以天明也的确不容易啊!这么一种经济环境下,单凭五六个人七八条枪,要想跻身于商海浪尖,真是夹缝里求生存呀。”严寒冰一副大老板的样子语重心长地既对石天明更是对夏晓蝉说。他要让石天明成为他的一个参照物,以衬托出自己的成功,和石天明的寒碜。
可这个女人显然对男人间这些冲冲杀杀没兴趣。所以聚精会神地听完全是出于礼貌。她越是这样,越激起严寒冰的表现欲。
他极有威严又极和蔼,仿佛面对的是他的一个下属似地对石天明说:“当然喽,经商是需要慢慢摸索的,急不得。在地下室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嘛。创业时候谁不困难?我是做房地产的,我也给你们留心着,有便宜又合适的办公室我会给你们留着。”
“哈哈哈。”石天明爽朗地笑了。说:“办公室呢,暂时不需要了。如果有什么合作机会呢,华兴公司完全愿意和寒冰兄合作。我们华兴毕竟还是个创业中的公司,的确需要朋友的扶植帮助。”
“天明,你小子卖了半天关子,到底现在怎么样?”崔云天问。
石天明于是缓缓地介绍了一下华兴公司的发展经过和现状,以及目前马上要投入开发的抗生素X—1号。在石天明讲话的过程中,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十分关注。包括余天,包括崔云天,包括那个明显瞧不上石天明的狂傲的严寒冰。
“天明,你可以啊!”又是崔云天。“没想到两年不见你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不容易不容易。天明,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崔云天说着举起酒杯,举到头前,然后一仰而尽。豪爽地说:“天明,算老哥没有认错人!”
崔云天的夸奖让一边的严寒冰不自在了。他还真的不习惯在有他的场合不以他为中心。不过石天明刚才的话也稍稍让他抬眼看了看他。但也仅仅是抬眼看一看。石天明居然连大学的门坎都没进过,怎么能和严寒冰相提并论?而且这家伙身上有股子劲儿让严寒冰感觉十分地不舒服。这是一股什么劲?好像没他干不了的事。这股狂劲放在严寒冰身上可以,放在和严寒冰同样有才或有财的人身上他也能接受。但放在这个石天明身上,不知为什么,严寒冰心里堵得慌。他有什么?也配这样?不就发明点什么吗?这世道发明家多呢!也没见谁成了富豪。经商的人也多呢!抗生素X—1号是个什么东西?药贩子不是满街都是吗?我生病了凭什么不能用先锋一号、三号、三号,偏要用你的抗生素X—1号?这小子土里土气的他懂进出口贸易吗?就凭他那两下子,好项目到他手里也非栽不可!
严寒冰这边厢想着,崔云天那边厢一拍大腿又叫了起来“对啊!寒冰,你不是资金雄厚,也有意做点项目吗?天明这抗生素X—1号不是一个项目?你们何不合作一把。也算帮了天明嘛!”
“这个嘛……”严寒冰哈哈笑了,笑得很清亮,也很志得意满。“没问题,崔兄。你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我严寒冰是个讲义气的人。不就缺点资金吗,从我的投资里抽出两百万给天明。天明,怎么样?够不够?”
石天明认真地望着严寒冰。心想这严老板一口一个两百万,真是财大气粗啊。但不知这里可信度有多少。不管他,X—1号一千万资金缺口。融资时间只有两个月。这位严先生若真肯投入两百万,也算解我燃眉之急。他要不投呢?我也会留好后手。
于是,石天明真诚地说:“寒冰兄,难得你肯救兄弟于危难之中,兄弟一定会报你这个恩。不过,我也说句公正的话,抗生素X—1号是一个难得的好项目。回报率极高。对严兄的两百万,我可以承诺,一年后还你三百万。而且,第一笔一千万的进口完成后,第二批进口我会优先考虑让严兄参加投入。有钱大家挣么。”
“寒冰、天明,我可以做你们的项目的联络人。”崔云天说。
“崔兄,事成的话,我也会考虑你的利益的。”石天明诚恳地说。
哈哈哈。崔云天畅快地笑道:“你们可以啊。把我堂堂崔某都请动出山了。好,为了两位,我就舍身一回。”
“你的‘老三届’影视公司怎么样了?”余天在一边冷不丁冒了一句。
“嗨!不提它了。这帮人,落伍了。一点事张罗起来这么费劲。又是资金短缺,又是‘老三届’题材过时了找不到市场。折腾了几个月,也拉吹了。看来这帮人素质太低,没法合作。”崔云天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于是余天又是一番感慨。
在余天、崔云天感慨的当儿,严寒冰又把视线投向了夏晓蝉。心想,怎么才能把这个女人从石天明身边拉开呢?
这一念头刚一闪现,另一个念头顿时在脑中冒了出来。这么好的主意怎么早没想到?严寒冰暗喜。转而又冷笑道,这下我看你石天明往哪儿跑!不管你最后结局如何,你是有口也说不清喽!
于是,饭局结束石天明付了帐以后,严寒冰慎重其事地对石天明说:“天明,投资一事,我们还需细细商议。我看先送走两位小姐,然后咱们去崔兄家坐坐,再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样?”
石天明望望夏晓蝉。她安详地笑望着他,点了一下头。
石天明于是说:“可以,我先送走两位小姐,然后直接去崔兄那儿。余天,你和寒冰先走一步吧!”
“不,不,我还有事儿。”余天惦着景晨。他要赶回家去给她打电话。早请示晚汇报是追求女人的最有效的招术。
于是,一干人等各奔了东西。
一小时后,石天明敲响了崔云天家的单元门。
一番寒暄以后,石天明认真望着严寒冰,等他道出一番见解。
严寒冰望望崔云天,两人会心地一笑。然后严寒冰果然语出惊人:
“天明,刚才我听崔兄介绍了你个人的不幸。既为兄弟,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说到这严寒冰与崔云天相视又是令人回味的一笑,说:“这个女孩叫叶含青……”
浮沉商海 7
叶含青提前五分钟来到了这座木结构的别致、古朴、清幽的“红房子”。
紧挨着“红房子”的是两溜儿参差不齐的呈灰黑色的危屋旧房,间或也有个把霓红灯装饰的小饭馆和美发屋。相比之下,“红房子”颇像一件旧衣服上的新补丁,醒目得很。使得这条不繁华的 0|[? $_m %|Z 1|Z鲃_m鯓|[_O_O_O_O O“O&O(O4O6O:OODOFOj鼾黪?貅聍貅 ?房子”“回头客”的逐渐变成一批有点儿情调也能玩得起情调的至少是薄有资产的人。而“红房子”尽管已经失去了创办初期的辉煌,但却有一个稳定的市场。和当今因数量挤了质量导致娱乐业正无奈地承受一碗汤三个人喝的衰败光景相比,“红房子”的中产阶级生活已经使主人很知足了。
含青久闻“红房子”盛名。但未曾光顾过。这种地方还不是工薪阶层消费之处。一个晚上几百元,对月薪几千的含青也不是小数。何况含青一向对卡拉OK“迪”厅饭局之类的兴趣不大。很多时候应酬出于无奈。
但今天似乎和往常的应酬有点儿不一样。里面仿佛蕴含着点什么。是什么?含青也说不清。她只是有这种感觉。
下班前,严寒冰突然来电话,说他和崔云天请她去“红房子”参加一个party。听到崔云天的名字,含青觉得奇怪。崔云天是她做编辑时认识的一个作者。他当时有一本写“老三届”的书在含青他们杂志上选载,含青是他的责任编辑。崔云天那会儿是个风云人物。据说祖上有些来头父亲也是个知名人士。崔云天本人除了有些文学艺术才华,还当过四?五英雄,做过几天牢。在含青和他合作期间,两人都曾冒过几天思想火花。崔云天也伸出过摘花的手。但是他怕疼。因此一旦发现含青并不是他想像的活泼单纯的女孩,便果断地缩回了手,抽身而去,以后不再有联系。这也是崔云天这个年龄男人的一份实际。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但这样的人怎么和严寒冰搞到了一起?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共同的东西。而更奇怪的是两人又合起来请她,真让含青费解。
可能感受到含青的疑惑,严寒冰解释道:“我和崔云天认识有好多年了。他一直想加盟我的公司做董事。但含青你知道生意上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因此,我们算是个朋友吧。从某种程度说我是他的财政支持。他风流倜傥,时不时要云游四方,我能为他提供些吃住上的方便。”他说到这儿停了停,好像要看看含青的反应。见含青没说话,又接着说:“上次闲聊,我向他提起你,说你是我遇到的一个奇女子。他说他也认识你。我感觉他十分地欣赏你。看来你们俩还挺有交情的嘛!”
不知为什么严寒冰最后一句话的语调让含青听了很不舒报,但她没说什么。
严寒冰又说:“请你去还有个目的,含青,想让你认识一个朋友。挺有传奇经历的。也是个公司经理。认识些朋友对你将来事业发展是有利的。”
“感谢!”含青说。
“不过嘛,”严寒冰吱唔了一下,说:“最好不要让人看出你和我有什么特殊关系。”
含青很反感,说:“我们本来就是一般朋友嘛。”
“要比一段朋友还要显得淡些。”他强调说。
含青声音一下变冷了,“我看你也不必担心别人知道我和你有什么特殊关系了。今晚我不去了!”
“别,别,含青,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好,随你的便。你怎么着都行。”他忙不迭地说,好像很怕含青一怒真不去了。这种感觉让她不快又让他疑惑。
放下电话后,含青很长一段时间心里不痛快。这个严寒冰不知怎么搞的,感觉好起来,能让含青融化;感觉坏起来,能让含青内心不舒服到极点。比如在上海酒吧那一夜,含青表面上无动于衷,但内心却几乎要相信他的真诚了。对和含青的那段历史,他的解释似乎有他的道理。他说他从小离家,没有得到太多关爱,所以他不懂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去爱女人。再加上忙因此怠慢了含青。现在他已经知道他错了。含青的离去让他醒悟了。所以他要弥补给含青带来的伤害。从上海回来后,他也的确殷勤了许多,隔三岔五打电话问候。含青有一阵以为这男人真脱胎换骨了。所以内心在抗拒的同时,心的一角其实已经为他打开了一个小口子。因此,那晚和何晓光恶战后,她游魂般地在三环路上走了很长时间,累了乏了,想起严寒冰温情的千言万语,终于给他打了电话。那晚,含青是无助的。她脆弱的心需要男人去安抚。她真的渴望严寒冰的温情。因此,当严寒冰的“宝马”车停在三环路边的时候,她第一感觉是一坐到车里就要躲到男人宽厚的胸前好好地哭一场。让过去不堪回首的历史随着倾盆的眼泪永远地流掉。但是,她最终收住了哭的感觉。她没让自己哭。更没有偎到男人的怀抱里哭。她感觉到了彼时彼刻严寒冰的抗拒。一种无声的抗拒。他不需要她的眼泪。他不接纳她的忧伤。他不想给她避风港。他用他绷紧的身体、冷峻的线条、漠然的沉默荡涤了女人那一刻的柔弱,生生地拉开了他和女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心理距离。于是,女人不会哭了。女人变得坚强。女人变得冷漠。而奇怪的是,当女人把自己生生地从男人身边拉开的时候,男人却热情地送来了怀抱、抚摸、温存。真是错、错、错。那一刻,含青明白了,严寒冰只能属于她的过去。他们之间没有缘份。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因为两人本是陌生人。因为陌生,所以她要的时候他不会给,而他给的时候她不需要。错位,永远的错位。所以,那天晚上,严寒冰真正地在她心中被埋葬了。哪还有什么两年之约?无非含青不习惯不给男人面子罢了。
可严寒冰竟然还怕含青当众让人感觉和他之间有点什么。真可笑!还能有什么?可是也奇怪,既然担忧,何必唯恐含青不去?好像没有含青,一台戏就演不下去了似的。
正想着,电话铃又响了,竟然是几年没联系了的崔云天?!他还是那副“大哥大”的样子。话不多,但几乎用的都是祈使句。
“含青,寒冰说你心情不好,拉你出来散散心。可别不来啊!别耍小孩子脾气,扫大家的兴。电话里我不多说了!晚上见面咱们再谈。”说完很干脆地挂了电话。看来他是严寒冰怕含青不去请来的“救兵”。可崔云天恃才傲物,可不是个能随意搬得动的“侠客”。更何况是为这件事。看来严寒冰对崔云天有不小的影响力。
可为个叶含青,至于吗?
带着这不大不小的疑惑,含青提前五分钟来到了“红房子”。
“红房子”前空无一人。六点十分了。看来不守时已经不是女孩子的专利了。含青想着溜溜达达向“红房子”边上一溜错落有致的灰旧房屋走去。向“美发屋”探了探脑袋,又冲小饭馆嗅了嗅鼻子,在一家小杂货店买了一包话梅磨磨牙,最后如获至宝地发现这一片灰暗的旧房中居然有一个六、七平方米的狭长小铺面,两边墙壁上密密麻麻挂了不少衣服。远看真像两幅色彩斑澜的壁画。含青一下精神气来了。女人嘛 ,见了衣服总是兴趣盎然。何况在这无聊的等人时光。含青的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溜了个够。终于把手指向顶上一件杏黄色真丝长裙,试也不试,掏出一百五十元,带着一脸的满足和惬意走出店铺,真有那么点得胜回朝的将军的感觉。
看看表六点三十了,赶紧向“红房子”处走去。“红房子”前停车场多了辆白色的“桑塔纳”但依然没有人。马路边一个大板车旁,有两个衣着随意的中年男人热乎地说着什么。
含青又看看表,有些急了。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间。但回忆来回忆去,觉得没有错。即便是六点半,也早过了。含青决定再等十分钟,不来就走人。于是她又百无聊赖地绕着白色“桑塔纳”转了几十个圈,最后一跺脚,把坤包在肩上提了提,准备打道回府了。正在这时,她发现大板车前有一个男人在朝着她看,便想最后问问他们吧。兴许她去买衣服溜达的二十分钟里,他们进去了也没准。
“对不起,先生,请问刚才有没有人在停车场等人?”
“有啊!”其中一个皮肤略黑的壮实男人头使劲一点头说。双眼很是调侃地望着含青。
“糟糕。”含青想差点冤枉了别人。忙问:“他们进去了吗?”
“还没有。”黑壮男人很肯定地说。
“他们在哪?”含青回头四望,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姐等人?”男人没有回答含青的话,却提问。
“嗯。”含青心不在焉地回答。
“等谁?”
含青刚想说出名字,突然感觉不对,瞪着灵秀的眼睛问:“你们也等人吗?”
“是啊!”黑壮男人眼睛里掉出来的除了笑意还是笑意。
含青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会不会是等你们?”又觉得话说的不合逻辑,改口说:“你们是不是等崔云天和严寒冰?”
“没错!”
“呀—”含青做出如释负重状,“看来世界上还有基本守时的人。”
“哈哈哈。”黑壮男人开怀大笑。笑声很爽朗,很激荡。笑完他说:“小姐贵姓?”
含青忙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黑壮男人和他身边一直没说话的白净但也很壮的男人。
“叶小姐,才女,久闻大名。”黑壮男人笑吟吟地说。
“谁说的?”含青奇怪这个黑壮男人不认识她,怎么会有这一番说词。
“严先生和崔先生已隆重推出叶小姐,说你险些成了文坛大腕,却不知那根神经被拨动了,一头扎到资本主义怀抱里受剥削去了。”
含青乐了,心想,这男人一副朴实样,还挺会和女孩“套磁”。看样子也是个“花王”。但不知有这么一张朴实脸的男人怎么去采“花”了。
想到这儿,冲男人摊开手心,说:“给张名片。”
“哎,对不起,忘带了。”男人摸了半天口袋没摸出来,就把头扭向身边的男人说:“老袁,把你的名片给她一张吧。”他从姓袁的手里接过名片递给含青,说:“叶小姐,找到他就找到我了。”
含青一看名片,北京大明医学开发公司市场部经理袁明平。
“袁先生,您好!”含青礼貌地冲袁明平点点头。又转向黑壮男人问:“那我该称呼您什么先生您好呢?”
黑壮男人又哈哈大笑了。这么爱开怀大笑的男人到是很爽气。
“我叫石天明。石头的石,天明嘛把明天反过来就行。”
含青笑笑点点头。
“谁打电话约的你?”石天明突然问。
“严寒冰,还有崔云天。”
“叶小姐面子可真够大的。”石天明调侃道。
含青没解释。石天明这样想十分合乎常理。这两人都自诩孤高。一个是天下女人都瞧不上;一个是天下女人都追着爱。这么样的两个人同时向一个小女人发出邀请,似乎还真有些不同寻常。
天空渐渐变得灰暗。四周的街道也越来越寂静。
“这老崔、老严,嚷嚷得最凶,动真格的怎么不灵了?”石天明笑着对袁明平说:“你们家尚丹萍怎么今天也千呼万唤不出来?”
袁明平摇摇头。
“我看咱们也别死等了。干脆呀,进去等吧。我到不怕,怕累坏了我们的小才女。”说着冲含青乐。
有了这好玩的石天明,含青到不觉得累了。紧跟着石天明进了“红房子”。
“红房子”果然名不虚传。从屋顶到墙到地板到桌子椅子一律是深褐色的木头。木头表面很粗糙但很有质感。房顶是平坦的,离地面很高,使“红房子”有种开阔的感觉。天花板上罩着一大张灰毛绒绒的好像是麻绳合着羽毛编织成的网。网里网外爬满了可以乱真的枯藤树
叶芦苇间或有一两朵野花儿。木板墙壁上不规则地挂着一些牛角牛骨古铜钱还有若干幅蜡染壁画画上是男耕女织男情女爱的情景故事。最靠里的一面墙上嵌着一个壁炉,壁炉里架着几根烧红了的木柴,火光熊熊的。含青走过去,好奇地伸出手想去探探火的温度一摸才发现那火是假的。事实上那是一盏红色的灯。屋里正回荡着好听的情歌和这环境很是呼应。
三个人在一幅壁画下坐下,石天明和含青都饶有兴趣地高高仰起头欣赏着。袁明平却站起身向对另一面墙上挂着的一件木器走过去细细观赏。
“喜欢吗?”石天明问含青。
“喜欢。”
“还喜欢什么?”石天明显然又想逗含青了,他满脸都是坏兮兮的笑。
“还喜欢这个。”含青从包里抓出刚买的杏黄色的裙子,抖了开来,歪着头问石天明:“你看好看不好看?”
“好看好看。”石天明使劲地点头。看后望着含青呵呵笑道:“其实啊,我是色盲。”
“真的?”含青信以为真。
“分辨不出什么颜色好看。”石天明补充说。
含青发现又上了当,气哼哼地把裙子卷成团,塞进包里。石天明笑得更欢实了。
“哎呀,天明,对不起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红房子”上空突然响起一个中气很足的声音。石天明和含青同时回头一看,崔云天来了。
崔云天没太大变化。走路还是风风火火的;清瘦的头骨高高地昂着还是透着那股子清高;深陷的眼睛依然洞察一切;一件深灰色暗花T恤随意地套在瘦高的身体上,使衣服也带上了一股子倔劲;衣领一边很服贴地躺着另一边支棱着好像要和谁较劲;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水洗布裤子在腰部被皮带收紧后,向臀部以下放松地垂下去。只是左裤管怎么看怎么比右裤管长。这一切,生生画出一副放浪不羁的崔云天的速写。看来时光未曾剥去他落拓的性格。
他的身后紧跟着一个性感的小个子女人。丰乳肥臀,宽松的外套下微微隆起的小腹若隐若现。女人年龄三十七、八上下。属于韵华渐逝但风韵尚存的徐娘。
在含青打量崔云天的时候,这个女人也在打量含青。等含青把目光投向她的时候,这女人急速地把目光转向崔云天。还有意无意地挽住了崔云天的胳膊,依偎着他,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啊呀,寒冰也来了。”崔云天突然回过身,拨开人群,热烈地冲一个迈着悠悠方步过来的身影喊。
果然是严寒冰。今天打扮得十分潇洒。一件纯白的鳄鱼牌T恤,一条质地很好的浅灰麻纱休闲裤,一双奶白色意大利皮鞋,配上他一头又黑又亮的整齐地向后梳的乌发,一副很有教养的神情。真是一个儒雅的绅士。
含青不得不承认,严寒冰是可堪称为名牌“雅皮”先生的。
此刻严寒冰周正的脸含着矜持的微笑,彬彬有礼地向大家点点头,连说抱歉,被一个商务谈判拖住了真是抱歉。然后他的目光从每个脸上逐个扫过,时不时送出一个谦逊的微笑。目光扫过含青的时候他仿佛没认出是谁,而是把目光跳过含青。然后又跳出周围的人,跳向人群外那昏黄色灯光掩映下清幽宽阔的“红房子”。然后又跳回来,在人群里来回搜索。这时石天明说:“很遗憾今天两个重要人物来不了了。余天突然上内蒙拍片子去了。夏晓蝉的儿子生病她要照顾他。尚丹萍一会儿就到。哎,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含青发现,严寒冰脸上露出了一种悻悻的神情。但很快,他掩饰住了。也和众人一起把脸转向了正神气地走进来的尚丹萍。
石天明笑呵呵地对一身金黄色西服套裙的尚丹萍说:“小尚,你老公都望眼欲穿了。”说着把站在一边含笑不语的袁明平拉过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最佳合作伙伴,也是多年挚友袁明平。”
接着又把崔云天、严寒冰一一介绍给了他。介绍到偎着崔云天的性感女人时,说: “这是廖萍,电影演员,崔兄的灵魂。”
廖萍“扑嗤”笑了出来,用手点着石天明佯怒道:“好你个天明。”[奇++书网//QISuu.cOm]
石天明哈哈大笑。从人群后面拉出含青。说:“这是叶含青小姐,严兄、崔兄的朋友,我就不多介绍了。”
含青发现,说到崔兄的时候,廖萍快速地瞥了一眼崔云天。后者则和严寒冰仿佛刚刚注意到含青似的,一起热情地走上前,伸出了手。
“啊,叶小姐,你好你好!”崔云天点头弯腰抢先一步握住含青的手,语言热情有加还带着十分的礼貌,一时间给含青的感觉这不像崔云天。
严寒冰则微微欠了下身子,笑容很均匀地分布在脸的四周,轻轻地握了握含青的手,用很有分寸的热情和谦和说:“叶小姐,你好,多年不见。”说完冲含青点点头,好像有谁在招呼他似的,快速把头扭向廖萍,说:“听说你又出演了一个角色?”
崔云天也迅速扎回廖萍他们堆里,参予了对角色的讨论。
含青身边瞬间又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想起严寒冰说的“多年不见。”觉得好笑。看来不用她操心,严寒冰自然会在人们的感觉中筑上一道和含青的堤防。
“各位,入座吧。今晚有的是时间聊。”石天明浑厚的嗓音又响了起来。于是,大家入梦初醒般纷纷找地方坐下了。
含青还是在刚才的壁画下就坐。严寒冰则走到距离含青七八米以外的那堵墙壁边坐下,和含青正好形成一条直线的两端。只要愿意,两人可以相视而坐,对方的举动也可尽收眼底。但不知为什么,严寒冰一直躲避着含青偶尔瞟过来的目光。后来干脆转过身,把侧面给了含青,他则悠闲地跷着二郎腿,目光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崔云天和廖萍坐在严寒冰身后不远的地方。崔云天双臂抱胸,双脚随音乐打着拍子。廖萍则紧挨着崔云天,不时地凑过脑袋和他说着什么。很明显,这位女士也是一根缠树的藤。石天明和袁明平坐在最后面,又在商量什么事。尚丹萍显然是全场最活跃的,耀眼的金黄色一会儿飘到这儿,一会儿飘到那儿。最后在严寒冰身边定住了。严寒冰和尚丹萍的头并在了一起,两个人很专注地研究起歌本来。
不一会儿,“红房子”响起了熟悉的音乐。电视屏幕打出歌名《选择》。
尚丹萍率先走上台,娴熟地唱起了歌。
崔云天和廖萍随着音乐首先滑入舞池。崔云天的头向上昂着,脖子也伸得直挺挺的。右手五指摊得很开地按在廖萍的腰臀部,愣是在五指下按出了女人臀部丰腴的感觉。廖萍高高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崔云天的脸,好像要把男人吸进目光里。两人的舞步娴熟,但是不优美。更像互相拖着走方步。走的人很怡然,但看的人有些吃力。
第二支歌还是尚丹萍。
大部人还没有进入感觉,便宁愿做“壁上观”。
又是崔云天和廖萍滑入舞池。
第三支歌崔云天上去了,雄纠纠气昂昂地吼了一首革命歌曲,愣是吼出了大家的一些情绪。大部分人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第四支歌响起的时候,严寒冰邀廖萍飘入舞池。尚丹萍则找了老公袁明平。崔云天朝含青的方向望了望,向含青探了探身体,但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转过身,开始专注地盯着廖萍和严寒冰。石天明叼着一支烟,在后面慢慢地踱着方步。含青静静地看着此情此景没想融进去也不知该怎么融进去。
再往后,除了含青,人们纷纷加入了唱歌的行列。显得十分地踊跃。其中唱的最好的是严寒冰和石天明。严寒冰清亮,石天明浑厚,两人音域都很宽。他们俩一上场,往往能把气氛推向高潮。两人尤其擅长唱苏联歌曲。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两人各唱了一遍,大家一致认为旗鼓相当。
除了石天明,不唱歌的人便在歌声中轮番跳舞。
含青既没唱歌也没跳舞。不是她不会唱不会跳。而是晚会开始一个多小时了,没有一个请她跳舞也没有一个人请她唱歌。尽管在今晚的女人里,含青年轻、俏丽、清雅,无论从长相气质风度年龄等等都应属第一。可奇怪的是含青在歌舞升平中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别人不熟尚可理解,奇怪的是,向她共同发出邀请的严寒冰和崔云天也躲她远远的。别说邀请她唱歌跳舞了,连过来寒暄几句都没有。好像这屋里压根没有叶含青这个人。
为什么敲锣打鼓地把她请到了一个陌生的舞台,却又如躲瘟神一般惟恐避之不及呢?既如此又为何要把她引到这个舞台呢?望着面前这簇拥着又唱又跳又闹 的人群,含青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
她看看表,想离开。但又觉得不合适。没人理你你就走?显得小家子气。可留在这儿做大家闺秀又实在没有这份情绪。
正犹豫,石天明仿佛天兵天将出现在含青面前,弯下腰望着含青,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不知为什么笑得一直还保持着矜持的含青恼了起来。她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故意不看他,把脸抬得高高地去看天花板。
突然,含青指着天花板上那张枯藤树叶芦苇野花组成的网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哎,哎,你看你看,那上面怎么还有狗尾巴草。真的哎,一根二根三根……十根,哇,有这么多狗尾巴草哎。”
石天明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坐在另一边的袁明平往这儿看了几眼。
“笑什么笑?”含青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不讲理的女孩。“再笑,你就是狗尾巴草!”
哈哈哈,石天明笑得更畅快了。他好像发现了一个珍奇动物似地蹲下身子,好奇地望着含青。望得她恼不是气不是不恼不气也不是。
“好了好了。”石天明拍拍含青的脑袋,像哄小孩似地说:“别一个人坐着发愣了,走,我请你唱歌。”说着把歌本递给含青。
那一瞬间,含青心里觉得这大男人可亲极了。在这种尴尬情景下,石天明此举无疑有救小姐于两难之中的侠义。含青发自内心的感激。
“很遗憾,我不会跳舞。不然早过来请你了。”石天明又解释了一句。
含青理解地点点头。说:“陪我唱《情网》吧。我喜欢这首歌。”
“可我好像不怎么会。”石天明搔搔脑袋说。见含青一副失望的样子马上又改口说:“好吧,就唱这首。”
石天明去点了歌。
很快音乐响起。石天明、叶含青同时站了起来。
很奇怪,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目光“刷”地像一张网朝舞台罩了过来。
……
你像一张无边无际地网,
轻易就把我罩在网中央,
我越陷越深越迷茫,
……
这是一支含青唱得最熟练的歌。配上含青带有一分娇脆的声音,的确震倒了在场的人。石天明一开始有点跟不上,但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完全找到感觉了。清亮缠绵的女声和深沉浑厚的男声把这首情歌唱得韵味无穷。含青觉得自己都快被感动了。
歌声刚落,下面就热烈鼓掌。崔云天赞许地望着走下台的含青,口里却嚷嚷着:“天明,你可以啊,情歌唱得还真有那么股子味。”严寒冰也面含谦和地笑,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拍着手。尚丹萍急切地翻着歌本。廖萍一眼也没看含青。
含青刚落座,尚丹萍和严寒冰上了台,唱了一曲《明明白白我的心》。
“寒冰,你也可以啊。没想到你还会唱这种歌。”崔云天冲着走下台的严寒冰使劲拍手。严寒冰谦逊地说:“哪里哪里,”落了座。
场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含青和石天明又上去唱了一首《圆圆的月亮》。
然后大家又合唱了一曲《友谊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