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神仙大官人》》 · 胡不归 · 2026-07-25
楚大侠降下地面,满心不甘,悻悻然道:“孟老道,怎么到处看见你出头当和事佬?晦气……俺老楚今天这场架又打不成器了。”
孟光衍对他的出言无状也不以为怍,一笑了之。
狄小石正缺陪自己练功的对象,嘿嘿笑道:“黑大个,要想打架还不简单,等我有空了随时奉陪。”
楚大侠好斗成痴,只愁找不到人练手,闻言大喜道:“好小子,这是你自己说的,到时抵赖可不成。”
两人一拍即合。大家侧目而视,都想,这两个家伙有点浑气。
《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一章 约(下)
这一批人聚到一处,庞家父女这会儿显然成了配角,穆长离望望他们,却不见徐轩瑞露面,更是心知有异,征询孟光衍道:“孟主持,我和楚老弟受徐刺史之托,上庞府来帮他公子调停一起争端,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内情,更不想孟主持也在此。这处人多嘈杂,谈话不便,我看大家不如先进庞府坐定,再慢慢商谈,孟主持和这位小兄弟意下如何?”
他自认措词已经极为客气委婉,而孟光衍待人接物向来礼让谦和,断不会不给自己这个面子,却不料狄小石当即就嚷将起来:“这位长胡子老兄,你不楚内情就别乱搅和成不成?这庞家的门槛高得很,谁愿意进就请自便,反正我是不会进去……老孟,你别劝,你要是劝,以后你那破道观我也是不会再踏入一步的。”
孟光衍还没开口就给堵住了话头,不由微是苦笑,道:“狄老弟,这是你的私事,我自是不便插手,怎么解决当然全由老弟你自己作主。”
穆长离很有些吃惊,他没料到孟光衍和这狄姓少年的关系有如此亲近,且十分尊重后者的意见,心下思忖,今天的事果然十分棘手,徐公子到底趟入了什么浑水中?
慕容荻与邓培杰等人更为惊诧,他们均知狄小石和孟光衍不久前才初次见面,不想一会儿的工夫两人就称兄道弟了,实在叫人大跌眼镜。那候公子又是羡慕又是忌妒,咬牙暗想这穷小子何德何能,不仅得到仙人恩赐仙丹与火眼貂宝衣,还与身份尊崇的孟光衍攀上交情,真正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这等机缘怎么就不落在自己身上?
崇玄馆的孟仙师怎会为狄家小子撑腰?庞洪心中叫苦,楚与狄家的纠葛再无可能干脆地一刀两断,亦势必无法善了了。
庞慧珠也明白这一点,粉脸微微发白,冷声道:“狄小石,我庞家一心想与你和善相商此事,你却再三咄咄逼人,未免也欺人太甚,你究竟要怎样?”
狄小石见她这时还姿态高傲,非但不提前情是非,反而先声夺人责问自己,不禁气不打一处来,怒极而笑:“我究竟要怎样?嘿嘿,问得好,问得妙,问得呱呱叫啊……庞大小姐,我也没想把你怎么着,只要把今天你是怎样对我的经过说一遍就行了,我不用别人来评理,也不用你向我赔罪,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大家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庞慧珠脸色更白,情知自己当时太欠思量,做得太过火,只怕没一个男人能受得了那种屈辱。虽然知道是自己理屈,但她素来恃才傲物,如何放得下面子当众自承其非自揭其丑?紧紧咬住失去血色的嘴唇,只是不说话。
楚大侠性子比倪姥姥更要急躁,早已不耐烦了,大声道:“有什么鸟事就痛痛快快说出来,是哪方的不是,就干干脆脆打上几十大板走人好了,站在这里耗着干毬?让俺老楚气闷。”
倪姥姥亦怪笑道:“不错不错,姥姥我也没闲工夫干站着吹西北风,还是快些了断为好。”
庞慧珠深吸一口气,无比艰难地开口道:“狄小石,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愿意向你赔礼道歉,但是我也先说明,庞狄两家的婚事是当年我爹爹定下的,我自己并不情愿,你若是强求我嫁到你狄家去,万万不可能,我庞慧珠就算一死,也绝对不让你如愿。”
日哦,老子是逼良为娼十恶不赦的淫棍恶霸么?狄小石大是光火,冷笑道:“强求你?哈,天底下又不是除了你庞慧珠就没了女人,难道我狄小石还娶不到老婆?嘿嘿嘿嘿……庞慧珠,你放心,我不会死皮赖脸求你嫁过来,更不会逼你去死,咱们就一辈子耗下去,打光棍到底。”
这算什么事儿?众人听得无不相顾愕然。穆长离这才隐约明白过来,懊悔地想:“原来掺合进徐刺史公子的风流韵事里来了,还是强加破坏人家的婚约,今天算是和了一手的稀泥……这徐家父子把我穆长离当成什么人物使唤了?真是可气可恼。”
狄小石又嘿嘿冷笑道:“大老婆我虽然是不娶了,不过嘛,我狄小石这柱香火不能断,七八个小老婆小妾那是非讨不可的,谁也不敢对老子放半个屁……嘿嘿,庞慧珠,我也不来找你麻烦,你在自个家里做大小姐做到八九十岁也没关系。只是嘛,咱们终归还有名分,如果让我逮到你跟哪位小白脸勾勾搭搭,说不得,老子也只有不怕丢人现眼,戴着绿帽子来跟你算总帐了。”
听了这段话,众人更是啼笑皆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人神情古怪至极,只觉这家伙行事无比离奇荒诞。
当事者可不会觉得有半分好笑,庞慧珠粉面变得铁青,恨恨道:“狄小石,你竟然用这样的卑劣手段来对付我,也未免太过阴险恶毒。你若还算是一个男人,就与我打上一个赌约……当年我爹爹慕你神童之名才将我许配于你,如果你能在三年内考取进士,我庞慧珠定当如你所愿,从此孤老终生,否则你休得对我再加任何干涉。狄小石,你敢不敢承诺?”
这小娘皮虽然可恨,但放在旧社会里,却也称得上是一个勇于反抗包办婚姻追求真爱的新女性标兵,而且并没真的对自己作出什么势不两立的恶行,自己要是就这样逼得她走上绝路,倒也的确心胸狭隘算不上是个男人了。狄小石寻思,忿恨之意稍平,翻眼道:“有什么敢不敢的?好罢,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要是三年内我考不上进士,咱们之间的破事就一笔勾销,你该满意了罢?”
他爽快地一口应承下来,大家又均觉得有些意外惊奇,暗想,这家伙脾性看似极为乖僻,现在又得理占尽上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庞慧珠更加又惊又喜,不放心地急问道:“你说的可是当真……好,那我们就当众立誓为定。”
狄小石哼道:“立个卵誓为定?有这么多人听着,老子说话虽然不是一言九鼎,可也不是随便放屁,你爱信就信,不信拉倒……老孟,我先走了,空了就来找你。”
事情既然暂时这么定下,他也不愿在庞家门前多呆,向孟光衍招呼一声,迳自大摇大摆而去。
看他行远消失,大家神色各异心思不一。倪姥姥奇道:“这臭小子,做事倒还算有些担待。”
慕容荻明眸闪动,道:“狄公子虽然言行举止稍稍粗犷直率了一些,但很有分寸肚量,不失男人的气概。”
楚大侠突然怪叫起来:“这小子还答应陪俺痛痛快快打上几架的,就这么跑了,叫俺老楚到什么地方去找他?”
慕容荻轻笑道:“楚知奉,狄公子是走了,不过孟仙师可走不掉啊。”
楚大侠咧开大嘴,喜道:“是极是极,孟老道,从今天起,俺老楚就搬到你家去吃喝拉撒了。”
孟光衍唯有摇头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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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二章 分家(上)
这场雪下得好大,铺天盖地一直下到腊月十七八,方才停雪放晴。
作为地主一族,狄家的住房自然不少,狄子仲成家后兄弟就已经分院而居,狄小石被安排在西院,一早,他就在自己房里对着一块玉符发呆。
这是天工老祖给狄小石的为数不多的复合型战符之一,上面附有数种不同的攻击阵图,威力巨大。制作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极为娴熟精妙的手法,及精通各种阵术的构造诀窍,才能令几种阵法融通运转。
狄小石现在对布阵之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尚属一知半解的阶段。昨晚在熟练各种基础阵术时他一时兴起,拿了一块战符出来,抹去天工老祖所布的阵法,再依样画葫芦重新炼制。
谁知这活儿看着不难,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没有天工老祖耳提面命的指正,狄小石尽管以混元力成功地在玉符上刻注了几种阵图,但效力大打折扣,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赶不上,还不如单独布下一种来得厉害。
狄小石天生有股子犟劲,就不信这个邪,花了一晚上反复练习,最终仍然收效甚微,这才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自身功力和火候的境界还是差得太远,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慢慢提升才是。
一抹强光从窗棂斜斜射入,狄小石惊觉天色已是大亮,把玉符扔进如意戒里,撤去身边的防御阵步出房门。迎着初升的朝阳伸了伸懒腰,见满院都堆积着洁净的厚厚白雪,树木银装素裹,在灿灿阳光的映照下耀眼生花,心情顿时一畅,叫道:“小安。”
却无人回应,又叫了两声,才见小僮狄安从院外一溜烟跑进来,忙不迭地应道:“二少爷,我在这。”
狄小石吩咐道:“弄点吃的,吃过后咱们去外面散散心,这些天在家里快闷得发霉了。”
狄安一吓道:“二少爷,你又要出去?”心里暗暗叫苦,劝道:“老夫人身子还没大好,二少爷,你就忍几天,别让她老人家担心了。”
一听这话,狄小石暂时打消了出去的念头。这次他失踪好几个月,怎么也找不到下落,狄母忧急交加,竟是积郁成疾卧床不起,虽经百般寻医问药仍是病势渐重,直到狄小石前几日归来才得以病愈好转,让他这个冒牌货深受感动,与之的感情亲近了许多。点头道:“对,狄安你倒是细心,等过年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狄安却吞吞吐吐地说:“二少爷,我,我不要大红包,我想请二少爷向老夫人求个情。”
狄小石笑道:“你又贪玩犯了事么?”
狄安心想二少爷你可比我贪玩多了,这话当然不敢说出口,小心翼翼道:“不是,我是替我表叔求情的。今年我表叔在府里借了银子为我表婶看病,卖了收成刚够还债,实在没办法交上今年的租了,二少爷你行行好,帮我表叔跟老夫人说说,请她老人家宽限到明年去成不成?”
狄安原是卧牛镇边上一个小村子里的人,因为父母过世得早无以为生,从小就卖身进了狄家,有亲戚关系的只有一个姓高的表叔,是狄家的佃农。狄小石也听他说起过,又笑道:“就是这事么?好,我呆会说说就是了,红包也照样不少你的。”
狄安大喜过望,道:“二少爷你真好,我表叔就在外面,我叫他进来谢谢二少爷。”又一溜烟跑去院外,很快拉了一个汉子和一个浓眉大眼的粗壮少年进来。
狄安的表叔叫高良,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只知埋头艰辛劳作,特别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十分拘谨地弯着腰站在狄小石的面前,嗫嚅着说:“二少爷,小人多谢你了……”憋了半响也没能憋出什么话来,突然一巴掌拍在身边那少年的后脑勺上:“二牛,还不快给二少爷跪下磕头,感谢他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这少年高二牛比狄安略大,约十五六的样子,亦特别的淳朴憨厚,闻声就跪。
自己怎么就成老人家了?狄小石差点晕倒,瞪眼喝道:“你要是跪,我可不管了。”
高二牛唬了一大跳,屈着膝盖不敢再跪下去,看看狄小石,又看看他爹,不知如何是好。狄安扯起他道:“二少爷对我们下人再好不过了,不喜欢这一套,表哥你起来吧。”
狄小石看这高家两父子身上棉衣很是单薄,脸色有点儿青白,显是早就赶来在外面的雪地寒风中守了许久,心想冻出病来可就糟了,又吩咐道:“小安,你把你表叔表哥带到房里去烤火,再到厨房去拿吃的给他们,对了,记得叫厨娘熬锅肉汤,多放点姜,喝了好御寒。”
高良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只一个劲地搓着老树皮般的手道:“二少爷,这,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
狄小石摆手道:“我说使得就使得……好了,你们在这等着罢,我替你们说去。”
正待去正宅找狄母,狄小石忽然想起一事,暗骂自己粗心,回房取出那件穿回来的火眼貂皮袍,这才去了。
狄母大病初愈,精神气色还不是很好,正半卧在床上,由丫环侍候着吃药。狄小石进来笑嘻嘻道:“老妈,我给你送礼来了。”
狄母听得眉开眼笑,笑骂道:“越来越没个正经了,娘亲就娘亲,叫什么老妈,让人家听见还不得笑话……娘不要你送什么礼,只要你少让娘操点心就行了。”
狄小石抖开灰不溜秋的火眼貂皮袍:“这个礼你可一定得收,喏,就是这件宝衣,能寒暑不侵安神辟邪,连皇太后都穿不上。”
狄母定睛一瞧,失笑道:“这算什么宝衣?还连皇太后都穿不上?”
狄小石嘿嘿笑,先也不说破,叫丫环出去,把皮袍披到狄母身上,问:“有什么感觉没?”
狄母只是摇头,又待笑骂他胡闹,忽觉皮袍上传来一股暖洋洋的温润气息,很快散布到全身,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精神登时为之一振,身子竟是前所未有的舒适轻爽,惊奇道:“噫,这袍子,真的,真的是宝衣……”
狄小石这才又嘿嘿笑着向她复述了慕容荻当日所说,狄母越听越惊,吓道:“这宝衣价值万金,竟有这般宝贵……儿啊,难道你说的遇仙一事也是当真不成?”
敢情狄家上下还把自己掩饰失踪数月的托辞当成了胡话,狄小石嘀咕,道:“当然是真的,我吃了仙丹的事也是真的,别人不信就算了,你也不用向他们解释。”
狄母呆了好一刻,忽然流下泪来,拭泪道:“儿啊,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福气,娘总算放下了心……这宝衣娘可不能就这么穿着,万一损坏了一丁点都不得了,还是藏起来的为好。”
狄小石笑道:“宝贝不拿来用还是什么宝贝?老妈,你别像个守财奴一样行不行?呃,仙人还送了我好几样宝贝呐,这件破衣算什么?”
狄母想了想道:“那我先穿两天,等身体好点就收起。儿啊,你有宝贝的事千万不要再跟人提起了,就算你哥哥嫂嫂都不能再说,以免万一传出去引来祸殃。”
狄小石随意点点头,说起高良请求缓交今年田租的事。
这种小事狄母自然满口应承,又再三嘱咐他不可将怀宝之事外传,继而怨忿道:“庞家当年多番上门提亲,你父亲才同意你与他家女儿的婚事,不想他们父女竟是这等反复小人,趋炎附势如此羞辱我儿,着实可恨……哼,也活该那庞小姐沾不到我儿的福气。儿啊,咱们犯不着跟这等势利小人斗气,不娶庞家小姐也罢,就让庞家去攀龙附凤,看他们能享受到那刺史家的多少富贵。”
狄小石知道狄母是担忧自家斗不过人家的权势,想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以免被反咬一口。他心中自有计较,也不多提这事,陪狄母说了一会话,便回去自己院中,打发走千恩万谢的高家父子,自行闭门修炼。
狄子仲得知狄小石为佃户说情缓租一事,很有些不悦,特意找到西院来,大谈了一通世道如何如何艰难、人心如何如何不古、他为这个家如何如何操持节俭之类的话。叮嘱狄小石,以后家中凡是有关钱财帐目开支出入的事务,必须由他经手办理,直叨唠得狄小石愁眉苦脸,点头如捣蒜地答应下不为例再不过问,这才去了。
此后几天,狄小石每天勤奋修炼之余便无所事事,在家实在憋闷得紧,更记挂着打探炼丹药材的消息,看狄母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见好,终于按捺不住寻个由头溜了出去。
朔风凛冽,冰封千里,往日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的官道此际冷冷,鲜有人踪。偶尔才见寥寥几人过往,多是为生计所迫的行脚商,在正月临近时还不得不在外劳累奔波。
午后时分,白茫茫的雪地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艰难地逆风涉雪而行。近了,才看是两名男子,一个年约五旬,另一个则正当壮年,均披蓑戴笠,气色疲惫。
再行得一程,远处有多处房舍隐约在望,壮汉精神一振,喜道:“卧牛镇快到了,七叔,咱们歇一会再走吧,赶了几天路可也累得够呛。”
后面的七叔明白壮汉是担心自己体力不支,急促地喘出白气道:“不用了,大家都在村里等着咱们的消息,还是早点赶到为好,办成事心里才会安稳。”
壮汉问道:“七叔,你说咱们这次的事能办好么?”
七叔面带浓重忧色,摇头道:“咱们赵家村的茶树今年冬天遭灾太重,明年能交上的货恐怕到定额的一半都困难,跟咱们做生意的狄家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一向唯利是求,肯不肯通融实在难说……狄家主母倒是宽厚,只是很久就不大管事了,唉,可惜狄老爷走得早,要是他还在世的话就不成问题了。”
壮汉道:“不是听说狄家二少爷的病好了吗?他是知书达理的秀才,一定能体谅劳苦人家的难处,咱们可以找他通融一下啊。”
七叔苦笑道:“赵正啊,这狄二少爷年纪不大,病又是才刚好,怎么能作主这样的事?再说,以狄大少爷和大少奶奶的厉害精明,又怎会让他插手?”
他停停喘了两口气,又道:“这事还是只能着落在狄大少爷身上,咱们村跟狄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来就规规矩矩没生过是非,希望他能念着情面宽融这一回。否则,咱们村明年交不足货,按契约全数赔罚,只怕没一户人家会有安生日子过了。”
说到这里,两人的心情都沉重下来,不再出声,踩着深及小腿的积雪,默默埋头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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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二章 分家(下)
进了卧牛镇,两人也不及找个地方歇脚喝几口热汤暖肚祛乏,就迳直找去狄记茶庄。
可巧狄子仲与何朝兰夫妇正在这间铺子里盘账,听他们说明来意,狄子仲当即断然拒绝,道:“数量有些许短缺也还罢了,这一减就是过半,我这营生还怎么做?别的事好商量,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无法通融的。”
七叔恳求道:“狄大少爷,遭了这样的天灾,我们委实是没有法子可想,你要是不肯高抬贵手,我们村就只有砸锅卖铁来赔这笔款子了,你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何朝兰在一旁冷笑道:“哟,你这话可就不对头了,是威胁还是怎么着?我们狄记白白地做买卖,什么时候又会做伤天害理把人逼上绝路的事?你可别乱扣大帽子。”
七叔惊惶道:“我是乡下人,嘴笨,不会说话,大少奶奶千万不要见怪。”
何朝兰哼道:“见怪不敢。你让我们高抬贵手是容易,不过,我们狄记也跟别人签了定约,你没货给我们,我们就没货给人家,人家要是不愿意高抬贵手,追逼下来,那我们狄家岂不是要赔得倾家荡产?你们回去吧,不用再说了,按条款该怎么样办大家就怎么样办。”
见她态度冷硬决绝,七叔怔怔地无言以对,突然拉着壮汉赵正跪下,磕头道:“狄大少爷,大少奶奶,看在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的情分上,求你们开开恩吧,我和赵正代赵家村上下老少给你们叩头了。”
狄子仲微有意动,刚要说话,却被何朝兰狠狠剜了一眼,立时闭嘴。此后任七叔和赵正如何哀恳,两夫妻只是不松口。
僵持不下间,忽然有两个人进来店铺中,前面一人嚷道:“诶,这是怎么回事?老哥,大嫂,你们在搞什么名堂?”却是狄小石带着狄安没事转悠到这里来了。
听明白事情缘由,狄小石很是不以为然,当下道:“老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就是少交点货么?随便到什么地方买来补上不就成了……这位大叔和这位大哥,你们快起来罢。”分别将七叔和赵正搀起。
狄子仲气道:“你说得倒轻巧,什么少送点货?这可是少了一半的数量,别处的茶叶早就定好了买主,临时再去高价求购又怎么补得上这样一个大窟窿?没货明年我们还怎么做生意?狄记茶庄岂非要砸了招牌?”
何朝兰亦道:“是啊,叔叔你不懂生意上的事情,又怎知这其中的难处?叔叔不是跟庞家小姐立了三年之约么?还是专心温读功课学业,不要分心在这些杂务上。”
狄小石不服气道:“哪有这么难的?就是少赚点、多花点钱的事,何必逼得人家走投无路?”
七叔听了差点落下泪来,哽咽道:“狄二少爷,多谢你体谅我们的苦处。”
狄子仲听得却大不是滋味,恼怒地责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人家走投无路,难道我就走投有路了?不为自家着想,还偏帮外人说话,真是岂有此理。”
这个便宜哥哥算是个钻到钱眼里的货色,狄小石嘀咕,皱眉道:“行了行了,你算算要亏多少钱,这笔钱都由我来出,总该可以了罢?”
狄子仲越听越气,怒道:“你来出?你拿什么来出?你知不知道自己吃的、穿的、用的全是家里的,全是我做牛做马累死累活挣出来的?你能拿什么来出?”
狄小石心想如意戒里哪一件稀罕玩意都得让你挣上好几辈子,我连这点小钱都出不起还称什么全球首富?搔头道:“老哥你就别发火了,我自然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要从家里……”
狄子仲更怒,刚欲大发脾气,何朝兰忽然止住他,把他拉到里屋,沉脸道:“这事不简单。狄子仲,我看你这个弟弟平时是在装傻,前些天帮佃户说情,今天又胳膊往外拐替茶农出面,他哪会真有这么好心?分明是与庞家断了成亲的路,就想借着种种由头插手家里的生意了。”
狄子仲一惊,变色道:“这傻小子会有这样的心机……那我们该怎么办?”
何朝兰轻声吐出两个字:“分家。”
“分家?”
狄子仲惊疑道:“母亲大人还在世,这家如何分得?”
何朝兰道:“明着分当然不行,咱们暗分。母亲百年后,家产终归是要分的,任他这么掺和折腾,狄家恐怕会给他败得精光,到时大家都是两手空空。如今产业账目我们已经处理妥善,迟则生变,还不如早分,只要不让外面人知晓就没关系。”
狄子仲迟疑不定。
何朝兰冷着脸道:“狄子仲,你就慢慢琢磨吧,等琢磨好了,狄家的家业也指不定被那假傻子败得差不多了,你以后就准备沿街讨饭吧。”
狄子仲一跺脚,下定了决心,来到外面道:“小弟,你既然硬要管,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先到母亲那儿去说楚一件事。”
见他同意,狄小石以为他是让何朝兰劝动了,很有些高兴,嘻嘻笑道:“老哥你还没吝啬到家嘛,好,那就去跟老妈说一声……大叔,大哥,你们先回去安心过年吧,别再担心,这事就这样定了。”
七叔和赵正没想到事情能够这么轻易解决,悲喜交集,当即又要下跪叩头,被狄小石拉住好言劝走。
回到狄家,狄子仲摒退下人,把刚才的事向狄母投诉一遍,气愤愤道:“小弟这般任意妄为,我这个做兄长的是无法管束了,他前程远大,不在乎这点小家小业,我可还全仗着这份家业。这些年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绝对不能听任他胡闹。母亲大人,今天我把话说个明白,他要么就答应不再干预生意上的事务,要么就分了家产,他那一份爱怎么败就怎么败去,别把我这一份也给搭进去败了。”
他一气说了一大通,狄小石没反应过来,眨着眼道:“老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就这么像个败家子么……呃,老妈,你怎么了?可别吓我。”
好半响,狄母才顺过气,颤抖着手指住狄子仲:“你、你这个畜生,我还没死,你就想着夺家产,赶你弟弟出门,你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怎么对得起狄家的列祖列宗?”
狄子仲阴沉着脸道:“母亲大人,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亲兄弟也得明算账,我只是想把家里的产业先定好名分,免得日后起争执伤了兄弟的和气,大家仍然一起吃住,不让外面人知道就是了,这又有哪儿不妥?”
狄母只气得手足冰冷,恨恨地道:“你弟弟才刚成年,连亲都没成,你就一门子心思让他自力更生。他又没经过多少世事,你叫他如何守得住名下家业?”
狄子仲只道:“母亲大人,小弟他最终要独立门户,我就算能照顾他一时,总照顾不了他一世吧?”
狄母连连顿足,说不出话来。
狄小石这时回过了味,望着满脸激动的狄子仲与神色漠然的何朝兰,心里涌起一股悲哀,摇头道:“老……分就分罢,你想怎么样分?”
他对狄子仲原本就没有那种骨肉同胞的深厚感情,心灰意冷之余,也不愿再称之为兄。
狄子仲早有所备,当下就回房取了各式明细账簿,将狄家现今所有家产一划为二割分楚,又写了三份文书,狄母处一份,兄弟各一份,说明财产已经分定互不干涉,日后狄母去世后再各取田地产业契约。
见事态已无法挽回,狄母也无可奈何,拿了文书来看,立时发觉不对,责问道:“我们家明明有五百六十亩良田,小石名下怎么就只分了一百三十亩?”
狄子仲道:“原有这么多是没错,只是去年生意上周转困难,抵押了三百亩出去借款,如今还没能归还,我承担了这笔债务,这三百亩田自然得归到我名下。”
狄母无暇多想,又问:“既是借了款,那么也当体现在店铺货物里才是,为何分给小石的店铺资产如此之少?”
狄子仲辩道:“他的资产怎么少了?赵家村明年的定货可是全部给了他,他自己揽下的事难道还要我来承担?天底下决计没这个道理。”
狄母又气又怒,骂道:“畜生,赵家村明明交不上货,你叫你弟弟的生意怎么经营得下?”
狄子仲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答。
狄母愈加气怒,又待再骂,狄小石截住她道:“老妈,你别说了,就全依他的意思罢。”
他提笔在三张文书上签署名字,愤然之下一挥而就,狄小石几个大字淋漓落于纸面,笔锋大气磅礴犹如斧劈刀斫,颇带几分狂草左驰右鹜豪迈不羁的意蕴,功力不敢说比拟书法大家,却与当初所书已是不可等同而论,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见狄小石二话不说爽爽快快画押,落款又大有长进,狄子仲不禁心中惊疑,暗想这个神童弟弟莫不是当真服食仙丹恢复了往日才气,才毫不在乎家产得失多寡?与同样神情微异的何朝兰互望一眼,忽然隐隐地生出一丝悔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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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三章 拜岁(上)
闹出了分家一事,狄小石的心情极度之糟糕,他感情大条爱憎分明,对厌恶的人向来没有好脸色,若非不忍让狄母过度伤心,连除夕那顿团圆饭都不想跟狄子仲夫妻同桌共用,狄家这个新年过得有多愉快喜庆就可想而知了。
狄子仲夫妻也自知有愧,初二便借口去何朝兰娘家省亲,一直在外避到初七方回。
初八,狄家产业下的掌柜、账房、管事等人均按惯例上门来给狄母拜年,其实主要还是来征询年后田地佃息与茶庄经营的具体事宜,如有什么变动,那就得尽早拟好打算。
狄母照例给大家派发了表示慰劳的红包,说狄家生意今年将分别交由兄弟二人打理,并划分了归属。
两间茶庄的掌柜与账房都面现讶色,但并没当场提出异议,管理田地事务的丁管事是跟了狄家多年的老人了,则道:“老夫人,分开只怕有些不大妥吧?先不说额外另做一套账目麻烦,这费用人工也要平白多支出不少。”
狄母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总有一天是要分的,迟些早些又有什么区别?老丁,你不要说了,就这么办吧。”
众人满腹狐疑,连随后的一顿丰盛大餐也吃得是食不知味。饭后,狄小石将自己名下店铺中的掌柜和账房叫去谈了一通话。
出来后,这两人神色又是惊奇又是欢喜,还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其他人看了疑惑不已,私下询问是什么事令他们如此高兴,这两人只是摇头,道此时不宜透露,日后定会让大家知晓。
另一间茶庄的掌柜与账房颇为不满,悄悄说这两个家伙卖关子故弄玄虚,必定是不晓世事的狄二少爷许下了什么承诺,这两人才这般喜不自胜,只是狄二少爷丝毫不懂生意经,日后指手画脚胡乱指挥起买卖来,万一有个长短,他们必然有得大苦头吃。
忽忽几日过去,这天狄家忽有访客不期而至,却是一名道士,自称是卧牛镇崇玄观的主持牟处机,特意来拜候狄老夫人。
在地方上,崇玄观主持可是比县令更要尊贵的特殊人物,平时深居简出,就算县内几家大富户也等闲难请至家中一坐。狄母闻讯又惊又喜,猜不透仙师怎么会无缘无故大驾光临,急忙叫上狄小石与狄子仲夫妇一同出迎。
牟处机年纪并不大,还未过三十,圆脸大耳中等个子,外貌相当平凡,但举止颇为洒脱,面上时时带着些许笑意,不见丝毫仙风道骨,给人感觉倒像是一个友好相处多年的邻里。
他一见狄母,就深深稽下首去,执礼竟是极之周正恭谨,吓得狄母手足无措,还礼不及,迭声道:“老身如何当得仙师大礼,这岂不是要折杀老身了?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牟处机吩咐随行的道僮奉上两盒精致礼品,微笑道:“贫道尚是刚赴卧牛镇就任崇玄观主持,诸事缠身来得匆忙,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老夫人莫怪。”
狄子仲和何朝兰面面相觑,这位新上任的仙师大人初到卧牛镇,就赶着来拜见问候狄母,老狄家什么时候变成炙手可热的权豪势要了?
狄母更加的惶惑,平常人就是送礼给仙师也不见得会赏光收下,今日却是仙师亲自上门送礼给自己,整个卧牛镇只怕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不禁大是疑虑,哪敢去接?忐忑地问道:“仙师这是为何……”
狄小石这时道:“老妈,你收下就是了,说这么多干嘛……姓牟的道士,你来就来了,搞这么多名堂干什么?弄得我老妈一惊一乍的。”言下竟是很有些不爽。
见他对仙师态度如此恶劣,狄母等人惊得呆住。
牟处机心想孟师叔说得不错,这狄二公子的脾性果然有点古怪,难怪来时一再嘱咐自己与其相处时要顺乎自然,顾及过多反而不美,笑道:“狄师叔说得是,处机下次一定注意,不过今天是初次登门,又是在年节里,不意思一下未免太不像话。”
狄小石奇道:“你叫我师叔?我是你什么师叔?”
牟处机道:“狄师叔与我孟师叔称兄道弟,处机是做晚辈的,这么称呼也不为错。”
狄小石原本就猜到他的到来与孟光衍有关,此时更无怀疑,哈哈笑道:“哦,我和老孟之间的事跟你又有什么干系?我看你比我大上一些,叫师叔怪别扭的,不如我叫你老牟,你叫我老弟,大家各交各的互不相干。”
狄母等人这才明白,这牟处机来问候狄母是虚,拜见狄小石才是实,还以晚辈自居,均错愕得有如木雕泥塑,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牟处机倒也随便,不再尽然客套,微是苦笑道:“狄师叔怎么叫我是没关系,只不过,要是处机这么放肆,只怕少不了要挨师长的训斥。”
狄小石不以为然道:“老家伙向来规矩多,老孟人挺不错,就是迂腐了一点,老牟你可别学他这个臭毛病。”
听他当面诋毁自己师门长辈,牟处机差点流下汗来,唯有继续苦笑,忽然灵机一动,道:“不若我称你为狄少,这样就没有妨碍了。”
狄小石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老牟,你脑瓜子倒灵光得很,不错,就这么说定了……可惜啊,你既聪明,人又实在,干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当道士,可惜了,可惜了。”
牟处机听不大明白,虚心请教:“狄少,这个……我为什么可惜当了道士?”
狄小石一脸的惋惜,道:“出了家不能讨老婆生孩子,打一辈子光棍难道还不可惜?”
没想到他天马行空般一下子把话题扯到了这方面,牟处机的汗终于流了下来,期期艾艾道:“狄少,你有所不知,我等道门中人并不忌婚嫁,只是为免情障欲魔泯灭道性误了修行,才大多省身克已。”
狄小石知道自己孤陋寡闻闹了笑话,打哈哈岔开道:“原来如此,那就没什么可惜了,嘿嘿……老牟啊,看看你带了什么给我老妈,便宜货我可不领情的。”说着就打开了那两盒礼品。
牟处机只有抹汗。
一盒里面装有一支黄澄澄的老山参,宛若婴体须眉可见,一望而知绝对是百年以上的上品,狄小石喜道:“这是好东西,正好让我老妈补补身子,老牟你有心了,一定值不少钱罢?”
见他开心,牟处机也很高兴,道:“物品贵贱不重要,能尽其用就好。”
狄小石赞道:“没错,老牟你的想法跟我一样,这年头找个有共同语言的人不容易啊,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牟处机更为欣喜,暗想这狄二公子不是脾气古怪,而是性子率真,来之前还担忧他难以交结,看来大可免了这份顾虑,笑道:“那我是求之不得。”
狄小石从第二个盒子里拎出一束淡紫色,状似细弱草梗的东西,问道:“这玩意儿看起来就不怎么样了,嗯,还有点怪怪的味道,老牟,你这不是拿地摊货滥竽充数罢?”
牟处机大汗,苦笑道:“这是从入梦花中抽取茎蕊提炼的涤神香,仅能心静性令蚊虫辟易而已,用途是不大。”
“入梦花提炼的涤神香?”
何朝兰突然惊呼出声道:“这可是连王公贵族都难求,轻易舍不得用上一支的顶级贡品。”心中的震惊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别说县一级的崇玄观主持,就算一般州府的崇玄馆主持,也不见得有将涤神香一送就是一大把的手笔,这牟处机的来头大不简单,却在狄小石面前自称晚辈,恭敬有加。何朝兰与狄子仲眼神越加呆滞,定定地望住狄小石,似乎突然间不认识这个昔日的傻子兄弟了。
晕哦,顶级贡品?原来是老子不识货,狄小石嘿嘿笑道:“老牟,你送礼要说楚嘛,要不然还没个人情……呃,老牟你面子给得足,我倒有点儿过意不去了,这个礼尚往来,该回什么礼才像样子呢。”
牟处机毫不在意,笑道:“相交贵在自然随心,狄少要是执著这些俗套,那就是不想拿我当朋友看待了。”
狄小石更觉他跟自己脾胃相投,点头说道:“这话是不错,不过占朋友的光太多也未免不好意思。”仔细瞧了牟处机一会,问道:“老牟,你结丹没多久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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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三章 拜岁(中)
牟处机精气神此际全然内敛,不料也被狄小石瞧了出来,不由心生佩服,以为他另有所指,解释道:“惭愧,我资质驽钝,前两年才得以凝元成丹,有负师长辛苦教导之恩。这崇玄观主持原本要修为高深的师兄才能担任,也不知怎么委任给了我,实在当之有愧。”
说实话,牟处机对自己的际遇亦百思不得其解,连日来,都在琢磨师门为何会将卧牛镇崇玄观主持任命给自己,还特意赐予礼物让自己以私人名义赠送这位狄二公子。对其招揽之意是勿庸置疑,但师兄弟当中八面玲珑手腕圆滑的大有人在,理当较自己更胜此任才是。而且,以师门的地位之尊崇,也用不着这般向一个寻常的修行者示好罢?
大楚国有两大强势道门,为牟处机所在的洞玄派与罗浮宫,其掌门人分别被尊为左、右圣国师,左、右国师之位亦是由这两派门人担任,大楚境内各崇玄馆和崇玄观的主持职位绝大多数被他们所把持,其它道教门派很难插进手来。
各地崇玄观主持原是两派各自门下弟子明争暗斗,打破了头才能得到的肥缺,非出类拔萃者莫能出任。牟处机若论修为强弱,勉强可算得中下水平,远远赶不上洞玄派门中的众多师兄弟,兼性格随意不拘小节,平时也不是如何的讨长辈们的欢心,照理说这等好事无论如何也是轮不到他头上来的。这次卧牛镇崇玄观主持一职爆出大冷门,洞玄派上上下下,也不知红了多少双眼睛。
种种不解之处,让牟处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却是不知道,正是他的个性随便且不失温和,正适合与狄小石打交道,才让孟光衍从诸多后辈中挑选出来,凭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狄小石寻思,牟处机这个人情不小,说话做事也爽快干脆,值得交往,他丹成不久内元还不是如何巩固,可惜天工老祖给自己的如意戒里没有什么快速提高修为的灵丹,要不然就能帮他凝练真元跃入金丹中期了。挠头又问道:“老牟,你的属性是什么?”
牟处机愣了一愣,吃不准他的用意,但也如实答道:“我五行偏水。”
狄小石哦了一声,不再提这个。两人又闲扯了一会,牟处机道:“狄少,来前孟师叔让我问问你,能否尽快抽时间去灞水城一趟,达人府的楚大侠知奉天天上门询问狄少你的消息,孟师叔已经快吃不消了。”
狄小石一愕,哈哈笑道:“那个爱打架的黑大个么?那家伙有点浑,被他缠上,老孟不头痛才怪……嗯,眼下是没工夫去陪他玩,得年后才有空。”他融炼了佛门密宝十三天相轮,如天工老祖所言,功力增进速度奇快,在日日孜孜不辍的勤修苦炼之下,这两天修为隐隐有突破到金丹后期的迹象,不愿分心耽搁了。
牟处机点头道:“那我回去就这么传书报知孟师叔。”
狄小石大感兴趣,道:“传书?飞剑传书,还是折纸化鹤传书?”
牟处机微怔,旋即笑道:“狄少说笑了,这些只是仙家才有的莫大神通,我哪有这等能耐?”
狄小石道:“那怎么传,难道要你亲自跑一趟?”卧牛镇距灞水城近两百公里,快马单骑也得跑上整整一天,想再快点就只有修行者飞过去了。
牟处机奇怪他连这种常识都不楚,道:“崇玄观中备有训练过的信禽,可以快速传信。”
原来还用这么老土的方式,狄小石摇头,忽然想起一事,随口又问:“怎么不用传送阵?”
牟处机奇道:“什么是传送阵?”
狄小石愕然道:“你不知道?”
他记得以前在地球时看过的玄幻修真小说中,使用传送阵方便无比,动辄就能将大批人、物送到另一个星球上,用来送信还不是小菜一碟?不过天工老祖给他的溟玉牒中并未记载。他还以为这种阵法太过简单常见,天工老祖不屑录入,没想到牟处机连听都没听过,这倒怪了,当下把传送阵的功用说了一遍。
牟处机听得眼放异光,连连赞叹道:“狄少果非常人,这般奇思妙想处机真是前所未闻。若真能实现,不知将为天下苍生带来多少便利,纵天涯海角之遥,也只当比邻,那缩地成寸的神通相形见绌,不消修炼了。”
你前所未闻,我倒是前所多闻,狄小石嘀咕,明白自己想当然地把修行者的本事看得太厉害了。脑中又突然掠过一个念头,这个时代讯息极度闭塞,就连修行者之间的通讯也相当不便,自己发明传物传人的传送阵出来可能不大现实,但根据电磁波的原理,以储元晶石为动力源与载体,在上面布设发送阵和接收阵,制造简易的信息收发器应该可行罢?
想到这一点,狄小石不由大是兴奋,随后自顾琢磨着该怎样具体着手,牟处机见他有些心不在焉,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狄小石将他送出门外,返身后招呼狄母早些用那支山参补补身体,就自行回去西院。
狄子仲与何朝兰呆呆地立在原地,脸色灰沉难看,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通常说来,一个地方越小,发生的事情就越难以保密。当天,新上任的崇玄观主持拜访狄家的消息就在卧牛镇不胫而走,像石落池塘荡起的涟漪,迅速传播开去。
第二天一大早,夜寒未散,冽风刺骨,狄家大门尚自紧闭,好几辆马车就不约而同地驶至。几名衣着装束相似的男子从车上下来,甫一抬头打了个照面,均是一愣,齐齐作揖恭贺:
“钱大管家,新年大吉,恭喜发财啊。”
“孙大管家,彼此彼此,福禄双收啊。”
“李大管家,多日不见,红光满面气色大好啊……”
“周大管家……”
亲亲热热地寒喧了一阵,一人试探着问道:“各位今日齐聚此处,不知所为何事呀?”
众人顿时都不作声了,你望我我望你,对了好一会儿眼。心中均想,崇玄观新任仙师与狄家不知有什么关系,竟然主动登门奉送厚礼,自己当然是来跟狄家拉交情套近乎的,还用得着说么?
众人僵持了一刻,都不好明言。有一人脑筋转得快,拱拱手笑道:“各位看来都有事待办,我奉我家老爷之命,前来给狄家老夫人拜年的,就不耽误大家了。”说完就要上前叩门。
“钱大管家且慢。”
另一人赶紧拉住他,道:“实不相瞒,我也是奉我家员外之命,特地来拜见狄老夫人,凡事都得讲究个先后之序,钱大管家比我晚到,理当我先才对。”
“孙大管家此言极是。”
又一人道:“要说先,自然是我最先到,各位应该让我先去拜问狄老夫人才对。”
“李大管家此言差矣。”
再一人又拉住了他,道:“明明我比各位都要早到一步,排在前面的自是非我莫属。”
几位大管家你拉我扯,唯恐让别人抢了先去,拉拉扯扯下动作渐大,腔调渐高,纷纷嚷叫道:
“老钱(老孙)(老李)(老周),你这算是什么意思?快放手,莫要坏了咱们这么些年的交情……”
“姓钱的(姓孙的)(姓李的)(姓周的),你这未免也太欺负人了,真要撕破脸面是不是?我家老爷(员外)可不怯你家员外(老爷)……”
正纠缠一团争持得不可开交,人人怒目黑面,场面大有往武力方向升级的趋势之际,忽又有一辆马车驰来,一人下车看得这副火爆景象,不由一呆,忙问道:“各位为何在此争执不休?”
众人一见来者,都叫道:“马师爷,你来得正好,请你来评评这个理。”
马师爷听明缘由,笑道:“各位,确实巧了,鄙人也正是奉我家县令大人之命,来此问候狄老夫人。大家都是多年相熟的老朋友了,何必为这点小事吵吵闹闹?一同前去谒见便是了。”
众人闻言顿时泄了气,心知无论如何这个第一是轮不到自己了,松开手整理已是被拽得皱巴巴的衣服,纷纷换上笑脸道:“是极,是极,马师爷先请。”
闻得县衙里的师爷与卧牛镇几家有名大户的管家集体登门拜岁,狄子仲又惊又喜,急忙赶到客厅,见一众来客衣冠均颇为零乱,不禁又大是错愕。
马师爷当先递上拜帖,底下还附了一份礼品单,说县令大人特意派遣自己先行来向狄老夫人与两位狄公子请安,并请狄老夫人择日,方便县令大人亲自上门来问好。
狄子仲当然楚这其中的缘故,连道不敢,该当自己前去拜见县令大人才是。
几位大管家随后争先恐后奉上礼柬,七嘴八舌,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大通类似的话。
狄子仲不敢就此收下礼物,安排众人坐下喝茶用点心,匆匆到西院去叫狄小石出面招待客人。他明白,狄家眼下能够当家作主的人绝对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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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三章 拜岁(下)
狄小石连房门都没出,只告诉狄子仲,狄家对外的事宜他一概不管,该怎么样应酬,都由狄子仲自行安排处理。
狄子仲闻言极为欣喜,不知狄小石是跟自己划立场,亦更懒得跟外面那些人打交道,反而认为他终究顾念着兄弟情分,仍然大度地将家中事务交给自己打理,兴高采烈地去了。
从这天起,正月里前十余天颇显冷的狄家突然间变得门庭若市,熟悉的,生疏的,远朋近邻,还有八杆子也打不着的亲戚,纷纷赶着来攀亲认故,每日里迎来送往,热闹几乎快赶上卧牛镇生意最好的青楼了。
狄子仲与何朝兰夫妇虽是从早到晚应接不暇,但乐在其中,越忙越是神采焕发,丝毫不觉辛苦。而狄母病体初愈,勉强款待了两天访客,就大感吃不消,差点又累得躺到了床上去。
闭门捣估信息收发器的狄小石得知后大为光火,为此发了一通脾气,扬言要把上门的人通通用棍子打出去。狄子仲很是吓了一跳,保证不再让狄母出面招呼客人,这才将之安抚下来。
新年很快过去,狄小石经过反复试验,浪费了如意戒中的好些块晶石,终于成功地制造出一组信息收发器,大喜之下,也不顾当时正是深夜,直接飞去崇玄观。
“老牟,老牟,快起来看风景。”
崇玄观一片寂静,牟处机正在入定静修,突然被大叫大嚷惊醒。他一听便知是何人,不禁苦笑不已,匆忙迎出。
见牟处机出来,狄小石不由分说,拉起他飞到城外,道:“老牟,拿着这个。”
接过一块青莹莹的储元晶石,牟处机定晴一看,讶道:“这可是极品的青波石,狄少要用它干什么?”暗忖极品晶石等闲难得,价值不下于自己送出的上品老山参和涤神香,难道狄少是准备用来还礼?
其实信息收发器用一般的下品晶石就能制成,狄小石这时还不知道自己暴殄天物,浑不以为意,笑嘻嘻道:“这是什么青潮石么?管它呢……老牟,不好意思啊,今晚要拉你当个壮丁。”
牟处机性子的确极为随和,道:“狄少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了,不必客气。”
“那好。”
狄小石可不会客气,就要他这句话,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道:“你现在带着晶石往那边飞半个时辰,飞得越远越好,之后握住晶石用意念感应。”
牟处机满头雾水,虽然不明白他到底在搞些什么,不过也仍然依言捏诀御起飞剑,便拟飞远。
“等等。”
狄小石又叫住他,拍头道:“差点忘了,老牟,这是给你的。”
牟处机看着他递来的一柄指半宽细,通体泛出幽碧锋芒的飞剑,吃惊地说:“这是上好的飞剑啊,你要送给我?”心想这可比上品老山参和涤神香不知要珍贵多少了。
炼制飞剑所需的材质甚多,品质越好,体积就越小,普通飞剑通常都超过一米,煅造出来仍是相当不易,这把剑仅长尺许,可以说是飞剑中的极品。
狄小石笑道:“这是水属性的剑,对我也没多大用处,送你最合适。”如意戒里各种飞剑至少有十来把,他反正用不了这么多,不如拿来还个人情。
牟处机稍稍迟疑才接到手里,刚想沉入意念细细欣赏一下,剑体忽地嗡然轻颤,光华大盛,若有一道碧森森的冷芒破体而出,刺面生寒。
牟处机陡地一震,目瞪口呆,惊吓道:“这、这是有灵性的宝器啊……狄少,这我可不能收。”
飞剑有了灵性,就不再算常规意义上的飞剑,而是可称之为法宝了,本身具备莫大威力,数量少之又少,便是化厄期以上的超级高手也不见得就有能力自行炼制。偌大的洞玄派总共也仅有十余柄,每一柄皆被视作拱璧,外门弟子只有担任大楚国国师一职的首座被赐予一柄,其珍稀可见一斑,再非世俗价值所能衡量。
寻常修行者能拥有一把稍好的飞剑已是心满意足,岂敢奢求这种宝器?牟处机哪敢收下,惶恐地连连推辞。
狄小石根本不懂这些,好笑道:“老牟,你也真是没出息,一把破剑就把你吓成这熊样……快点拿去,咱们还有事要办呐。”
破剑?熊样?牟处机发觉苦笑快成为自己的招牌笑容了,还待推拒,狄小石一瞪眼,喝道:“老牟你也太婆婆妈妈小里小气了,是不是不当我是朋友?”
见他发了脾气,牟处机无奈,双手接过飞剑,诚恳道:“狄少,你以宝器相赠,我是深感有愧无以为报啊……狄少,你真心待我,虚伪客套之言我也不再多说,自当永记、不负这朋友二字。”
狄小石笑道:“老牟你这两句话还说得像人话,朋友之间要是什么都客客气气地,那也算不上朋友了。”
牟处机将自身一丝气血精元注入剑中,只听一声啸,飞剑碧芒大涨,霎那间耀得数十米方圆的空间光亮一片,跟着迅速敛芒归于平静。
飞剑认主后,牟处机才想起问道:“这柄剑本名是什么?”
狄小石耸耸肩道:“我哪知道,随便你怎么叫都行。”
牟处机见光滑的剑体上有碧光悄然宛转,便如一泓秋水在无声流淌,想了想道:“就叫碧水吧,狄少觉得怎么样?”
狄小石自然没意见,催他赶紧飞。
牟处机御剑冲上天空,只觉驱动时所耗费的真元力比以前大大减少,心念所至,飞剑便随意而动,连剑诀也不必再捏,无比轻捷灵便,无愧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宝器。
御剑破风飞了半个时辰,已直飞出近百公里,比以往的速度快出几近三分之一,牟处机知道这还是自己未完全将碧水剑运用得心应手,不禁对狄小石的这份心意更是感激。
他在半空中停下身形取出青潮石,以意念一探,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正在奇怪,突觉有一股意念从晶石中传出:“老牟,到哪了?”可不正是狄小石在问话么?
牟处机惊诧莫名瞠目结舌,俯望四野一片漆黑,下意识回答道:“不知道到哪了。”
隔了片刻,青潮石中又接连传出几道狄小石的意念,催问牟处机收到了信息没有。牟处机这才恍然,忙将意念沉入青潮石道:“狄少,我已经收到了。”
狄小石大是欢喜,问了他距离有多远,又再让他朝前飞。牟处机依言又御剑笔直飞前,一路均用意念与狄小石交谈,约四五十公里后,两人间互传的意念渐渐模糊,之后突然就断了。
牟处机不明白是何缘故,在原地等了好一刻,便又慢慢往回飞,一路只不闻信息传来,于是加快速度飞回卧牛镇外。
狄小石早已等得心焦,拿过青潮石与自己手中的一块晶石对比着琢磨了一阵,自言自语道:“这里面的能量都耗得精光了,看来还是跟距离有关,越远耗能就越大,而且这百来公里的距离也太不顶事了,得想法子改良一下才好。”
牟处机虽然听不大懂他在说些什么,却也隐约猜到了几分,心里震撼无比,万分激动道:“狄少,这难道就是你所说的传送阵?”
狄小石大摇其头,道:“这怎么能称得上传送阵?勉勉强强叫作对讲机,呃,叫做对念机还差不多,还是短程对念机……娘的,这名字怪别扭。”
他愁眉苦脸地挠挠头,又道:“这玩意儿太逊了,普通人没法使,这点距离对修行者又没大用处,亏老子劳心劳力捣估了这么些天,纯粹一寒碜人的鸡肋……奶奶的,老子还真不是搞发明创造的那块料。”
牟处机极不表赞同,满怀敬佩道:“狄少,你这对念机别开一格,乃是前所未有之物,意义之重大绝不下于创新任何一种阵法,或开创一门修炼心法。不说别的,单单是消息的传布就会大大加快,倘若用于世俗国家兵戈之争,恐怕战争的方式都会因此而改写。”
他寥寥几句就说到了重点,狄小石可根本没想到这方面来,悚然而惊。心想自己以前身处那个世界的文明科技发展完全与战争相辅相成,战争需求引发发明创新,而发明创新又推动战争进程,导致数千年的类社会发展史就是一部残酷无情、血与火交织而成的战争史,不想这个世界也是如此。
狄小石越想越是心惊,怪叫道:“奶奶的,原来这玩意这么危险,搞不好就会让老子成为千古万古罪人,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再弄了。”运劲砰砰将手中两块极品晶石捏得粉碎,郑重其事地叮嘱牟处机道:“老牟,今天你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绝对不要再跟别人提起,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尽管觉得狄小石将这项奇妙发明就此湮废未免太可惜,但牟处机亦深知其中关键,对狄小石的胸怀更是钦佩不已,当即指天立咒,发誓决计不会透露片言只语给第三人知晓。
狄小石放下了心,忽地一拍脑门,懊丧道:“老子不弄这玩意就是了,何必激动得把那两块好好的晶石糟蹋掉……娘的,老子可不就是个败家子么?”
牟处机摇头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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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四章 犯妖(上)
“轰轰轰轰轰……”
远离灞水城的一个偏僻山谷中,巨大的轰响接连不断爆发,飞尘雪沫激烈翻滚,几乎遮蔽住整个山谷上空,若有十数头洪荒巨兽在咆哮着殊死噬搏,声势极之悍猛惊人。
半空中,孟光衍、牟处机与穆长离及一个身材瘦长的修行者俯首凝神观看。瞧了一刻,见下方的狂猛声势有增无减,牟处机面露惊佩,穆长离则忍不住拂须失笑:“这两个家伙打起来,哪像是修行者的比试?倒跟村野莽夫逞强斗狠一般,太疯,太疯了。”
“当。”
一声更为暴烈的巨响后,一道人影从弥漫雪雾中急冲而起,在空中颇是狼狈地连着翻了几个筋斗,才勉强稳住身子,哇哇怪叫道:“姐姐的,老黑你连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想要我的命啊?”
楚大侠亦跟着冲上天空,满脸亢奋得就好像吃了一大包春药,哈哈狂笑道:“痛快,痛快,好久没这么痛快淋漓打上一架了。好小子,手底下还挺硬扎,来来来,再接俺几锤。”
两柄斗大的八角鎏金锤挟着“呜呜”的急风,霸气十足地当头轰至。
“你奶奶的,真当老子怕你不成?”
狄小石大吼,不甘示弱,提起手中的一杆狼牙槊奋勇横扫,疾速迎上。这杆狼牙槊是天工老祖收藏在如意戒中的一项奇门兵器,原本有多种妙用,现在却让狄小石用来与楚大侠比拼蛮力,丝毫不存爱惜之心,可谓是明珠暗投遇人不淑。
剧烈响鸣中,狄小石又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数十米,只觉双臂被震得发麻,胸腑间气血鼓荡,情知自己的修为较楚大侠还是差了一段距离,再打下去也讨不到便宜,叫道:“老黑,咱们不斗力了,来拼拼法宝。”
只要有得架打,楚大侠一概奉陪到底,舞锤道:“俺的法宝就是这对锤子,快亮家伙罢。”
“好。”狄小石将狼牙槊用力朝天抛出。
楚大侠一愣,哈哈大笑道:“老弟,你打输了也不用恼羞成怒拿自己的家伙撒气呀,这可是把冲锋陷阵的上好兵器……”
话音未了,便闻得一阵尖厉的异啸响起,只见那杆狼牙槊通体放出精光,顶端密布的锋锐钉齿狞然暴突,若一条桀骜不逊的出海蛟龙,张牙舞爪狂然越空,破风疾噬而来。
观望的众人均是一惊,那身材瘦长的修行者亦时水城达人府的知奉,名叫彭潞,讶异道:“没想到这狼牙槊竟与八角鎏金锤一样,融法宝与兵器为一体,倒也少见,难怪适才不见损伤分毫。www奇Qisuu书com网”他哪知道这是天工老祖的藏品,连级别在宝器以下的飞剑也入不了眼帘的高傲人物,又怎会屑于将单纯的武器收入囊中?
狼牙槊来得极快极猛,转眼已至近前,楚大侠虽是出其不意,却也不乱不畏,大喝一声:“好家伙,咄。”双臂迅即大力一磕。
两柄八角鎏金锤迅猛相撞,刺耳的铿锵厉响中,迸起一道电芒般的夺目金光,厉啸飚射而去,稍稍阻住狼牙槊的汹汹来势。
紧接着,楚大侠将左手那柄八角鎏金锤脱手掷出,转瞬体积暴涨,每面棱角均有八仙桌大小,带起一圈灿灿金光,“呜呜呜呜”疾快旋出一阵罡风漩涡来,凶悍无伦地兜头狠击。
原本粗若儿臂,几达丈许长的狼牙槊登时相形见绌,望去有如盘伏于巨石下的一条幼蛇。狄小石又好笑又好气,嚷道:“老黑,你这不是仗着块头大欺负人么……呔,给老子冲。”
狼牙槊应声急纵,欲觑隙冲过,无奈八角鎏金锤的体型庞大,尽然封死去路。狼牙槊便似无头蜈蚣般,一连与八角鎏金锤狠狠撞击了数十下,亦是寸步难进,徒劳无功,空自震起一串响当当的激烈轰鸣。
狄小石见势不对,又指挥狼牙槊急速飞开,四处盘旋游走,伺机扑击。虽然八角鎏金锤速度相对较缓,但防御面积宽广,略一移动便将所有攻击全数挡下,且疾旋得数圈后,围绕锤体的金光就自行聚为一束电芒,凌厉闪劈在狼牙槊上,晶亮的细碎金芒烟花般飞溅。
孟光衍看得连连摇头,道:“狄老弟这般使用法宝,又与寻常凡铁何异?未免错得太是厉害。”
楚大侠得意洋洋,哈哈笑道:“老弟,你就这点能耐吗?那可不够瞧啊,快点把压箱底的本事施展出来。”
完全处于捱打地位的狄小石大觉窝囊,亦意识到自身的战斗方式有误。这狼牙槊是他见楚大侠的双锤笨重,生怕用其它的轻巧兵器会吃亏,特意挑出来应战的,对其的功用并不是很熟悉,使起来极为生疏,这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气恼下厉吼一声:“呔……疾。”
狼牙槊活物般一耸,顶端密密麻麻的锐齿倏地齐射而出,劲急如漫天交错的箭雨,曳出一条条纤长的气芒,“嚓嚓嚓”地划破天空。
观战众人面色都是一变,牟处机惊道:“这只是切磋而已,狄少怎么用本身元气驱使法宝硬拼?”
楚大侠却是精神一振,大喝道:“来得好,咄。”急提真元力,右手擂起八角鎏金锤虚空一轰。
“呼。”迎敌的那柄八角鎏金锤骤然闪起一圈金色罡气,迅速凝成一片有若实质的厚厚光幕,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黄金壁垒,悍然横亘于半空。
满天劲芒霎时击中金黄色的光幕,就如潮水撞在岩石上一样轰然炸开,将光幕炸得粉碎。狼牙槊又倏然倒转,柄尾的三棱钻冒出尺长精光,吞吐不定尖啸急飚,若一条气势汹汹的暴戾飞蟒,狂野地望前扑噬。
这下乐子大了。
转瞬间,槊、锤的本体又凶猛地对轰了近百下,四周的空气都像被轰得猛烈爆开,“嘶嘶嘶嘶”迸出无数细小的气劲漩涡。
楚大侠不干了,灌注主人真元力与元气的法宝硬碰硬可不是闹着玩的,极易损毁。狄小石法宝多,来得轻松,不在乎,他这对八角鎏金锤可是看家宝贝,碰掉个角都心疼啊。又不是你死我活的豁命搏杀,犯得着么?大叫道:“哇呀呀,你小子发疯么?停,俺不玩了。”
这回轮到狄小石得意了,收手猖狂地大笑道:“老黑,你是不是认输不打了?”
楚大侠召回八角鎏金锤,心疼地团团审视一番,见各处无碍才放下心来,瞪起牛眼嚷道:“呸,俺认什么输?哼,俺是怕了你这股无赖劲。”
众人飞近来,闻言均不由莞尔,从楚大侠口里吐出个怕字来可说是稀世难逢。孟光衍委婉道:“老弟,倘若遇上大敌,你这样斗宝斗法,恐怕有点不妥。”
狄小石亦知自己的打法迹近赖皮,只是沾了不怕法宝受损的光,凭真本事还是斗不过楚大侠,搔头嘿嘿笑道:“老黑,我技不如你,这次甘拜下风,我回去埋头苦练,下次再来找你雪耻。”
楚大侠哼道:“下次不准耍赖。”
狄小石保证道:“那是当然,老黑你放一百个心。”又对孟光衍道:“老孟,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在卧牛镇有个卖茶的铺子,以后你那道观里的茶叶都由我免费赠送。”
孟光衍不明其意,道:“我已经承蒙老弟厚情,老弟有事但可吩咐,何必送茶给我?”
狄小石一本正经道:“我要你帮的忙就是这个,你收下茶叶,就等于帮到了我的忙,要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众人不由大奇,天底下哪有这种事?孟光衍笑道:“老弟行事还真是让人无从揣度,我收下就是了。”
狄小石这才笑嘻嘻道:“那好,回头我就在茶庄前面挂块大大的金字招牌--灞水城崇玄馆指定礼品茶。”
众人先是一愕,马上又即恍然大悟。穆长离惊异道:“想不到狄老弟如此精通经营之道,实在令人佩服,堪称奇才。”
大家同一般的心思,纷纷赞叹不已。
日哦,在地球上,某某产品为某某单位指定用品的东西满天飞,这种拉大旗作虎皮的生意手段可以说连小孩都知道,不想在这里还为自己博得个商业奇才的美名。狄小石心中大乐,嘀咕这几位老兄少见多怪,大剌剌地拱手道:“过奖,过奖了,嘿嘿嘿嘿。”
见他一派沾沾自喜的神气,大家又不由忍俊不住,相视摇头莞尔。年前在灞水城,穆长离差点因为庞家的事与狄小石起了冲突,自感过意不去,又奉劝道:“狄老弟,修行之途艰难漫漫,还是少操心这些俗务,专心修炼的为好。”
孟光衍深表赞同,亦劝告了几句。狄小石见他们言语诚恳,也收敛轻浮之态谢过。
此时的时令已过正月,日夜不懈修练的狄小石修为刚至金丹后期,就迫不及待来灞水城找楚大侠一试身手,现在打也打过了,要办的事情也办好了,便向众人告辞。
孟光衍请他稍等片刻,将牟处机叫到一旁,神情微有些凝重,道:“处机,师门有意让你把那柄碧水剑交上去。”
牟处机吃惊道:“为什么?”转又意识到什么,黯然道:“任崇玄观主持期间所得贵重物品原本要上交师门,这属惯例,弟子并无话说,只是,这碧水剑乃是狄少私人馈赠之物,将之交入师门只怕于情于礼有碍。”
孟光衍素来涵养极佳,此际却亦微露不齿之意,哂道:“惯例?哼,何时、又有何人会将任期所得全部充为公有,何况私人间的赠礼?分明是有人心怀不满借故生非,主意竟打到后辈身上来了,也不怕传出去会贻笑大方。”
牟处机低头道:“以弟子之才,原也不堪担当此任。”
孟光衍摇摇头,缓和颜色道:“处机,你心性淡泊不善奉迎,不为某些人所喜也属正常。但你大可放心,我与你师尊既能为你争取到主持之位,自当也能让你平平稳稳坐下去,一切都有你师尊与我担待,无须理会这些身外事。”
牟处机感激道:“师叔提携眷顾之恩,弟子真不知该如何才能报以万一……”
这些日子,牟处机已然将内情打听楚,他能担任卧牛镇崇玄观主持,完全是孟光衍力排众议荐举所致,他自己的师父并没出多大力,且当时还想以另一得意弟子取代,被孟光衍坚决否决才作罢,此际这般说不过是替他师父保存几分颜面而已。
孟光衍摆手道:“这些话也不必说,你只须修身洁行尽已所责便可,其它的事……其它也没什么了,你去吧。”
他话中虽有未尽之意,牟处机也不敢直接询根问底,恭敬应是,与边上早已等得不耐的狄小石御剑飞远。
那彭潞的眼力颇毒,望见两人后方流曳飞逝的剑芒,惊诧道:“宝器级别的飞剑……孟仙师,那狄小石想必不愿透露师从何方高人,才托词遇仙得宝,身怀数样异宝并不足为奇,不料令师侄亦有此等飞剑,贵派实力之雄厚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孟光衍知道这个彭潞是以符箓之术修炼入道,虽然修为已进入凝婴初期,却连一把过得去的飞剑都没有,所以一向对法宝极是渴欲。见他眼底闪过一丝贪恋,忍不住暗暗摇头叹息:“贪欲之念人皆有之,便修行者也未可免俗,无怪大道艰险难证,亦无怪本门中不乏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唉,其实修行界与滚滚红尘又有何异?只不知,吾辈他日得道飞升时,是否真能斩断这尘世间万千声色犬马、功名利禄之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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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四章 犯妖(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急劲的寒风亦一日比一日和缓,将披覆四野的茫茫积雪慢慢吹化,大地渐渐袒露出广阔厚实的胸膛。
忽有一天晨,道旁井边,庭前院后,枯瘦老树的枝桠上绽出无数嫩芽,争先恐后地展现出新绿的盎然生气,人们才蓦地发现,春天,已然于不知不觉间来临。
官道上,每日里来来往往的车马商旅渐多,卧牛镇亦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这天一早,狄子仲满面春风地站在自家店面前,高声吆喝,亲自指挥伙计悬挂一张匾额。
灞水城崇玄馆指定礼品茶。
前一向,这块金光闪闪的大招牌还只挂在狄小石名下的店铺中,闻风而至的人群济济一堂争相抢购,将其余茶铺挤兑得几乎门可罗雀,生意火爆得难以想像。即便将价格一升再升,把与其它店中一般无二的普通成茶提高至之前的五六倍,仍呈供不应求之势。
狄子仲店中的生意虽然跟着水涨船高沾光不少,却始终不及另一间狄记店,更引发了一些猜疑:狄记两间老字号茶店本为一体,为何只有一间挂上这块招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狄家两兄弟暗中已经分家的消息悄然传播出去,其中种种情由大略不差,让狄子仲很是狼狈。
尽管还不楚狄小石跟仙师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但他如今表现出的能量是狄子仲当初万万料不到的,心里懊悔至极,绞尽脑汁设法弥补与弟弟之间的裂痕,旁人流言蜚语说他有眼无珠薄情寡义也还罢了,已然触手可得的巨大利益无论如何不能就此从指缝里滑掉。
厚着脸皮去西院找了几次,狄小石却连面都不露,只叫狄安将他打发走人。狄子仲无法可想,只好到狄母跟前跪叩请罪,主动烧毁当日所立的分家协议书,涕泪俱下,扎扎实实抽了自己好几个大耳光,才终于央求得狄母出面,让狄小石松口同意他打出招牌。
金字招牌甫一挂妥,早有店伙计燃起准备好的大红鞭炮,“噼哩啪啦”热热闹闹地放将起来,不少在旁等候已久的顾客不待鞭炮燃尽,便蜂拥入店,生意之兴隆自不必多说。
午后,突然有一个面皮焦黄,蓄着两撇细须的瘦小汉子闯入店中,将一包茶往柜台上一扔,高声道:“退货。”
四五个称秤打包的伙计都在忙得团团转,一时没有人上前招呼,这瘦小汉子等了有一刻,心头火起,突然一巴掌重重拍在柜台上,喝叫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大爷说要退货?”
一个伙计得空过来询问:“这位客官为什么要退货,可是茶叶有什么霉烂?”
瘦小汉子哼道:“没,只是要退而已……你这家店的茶价钱贵得离谱,品质与别家却是相差无几,大爷我为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退了退了。”
伙计颇为伶牙俐齿,道:“客官这就让小的为难了,本店买卖都是明码实价钱物两讫,客官要是觉得划不来,当时不买就是了,现在货物既无坏变,客官却无故要退,如果人人都学客官这般,本店还如何经营得下?”
伙计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瘦小汉子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喝嚷道:“这是你店家的事,大爷我哪管得这许多?”只是吵着要退货。
他这么一嚷一闹,店里的生意立即受到影响,伙计无奈,只得请来掌柜处理。狄子仲在后堂听到喧闹,出来问明缘由,不由大是恼火,见这瘦小汉子獐头鼠目形貌颇显猥琐,也不屑跟他搭腔,挥手道:“这家伙分明是故意来找茬,把他赶出去,倘若再来撒泼,就叫衙门里的捕快来处置。”
瘦小汉子闻言冷笑道:“好神气,好威风,当官府差人是自家下人使唤来威吓我么?”
狄子仲两眼朝天,也傲气十足地冷笑道:“随便你怎么说都成,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段时间,狄子仲交往的都是卧牛镇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别人均知狄家不仅与本地崇玄观仙师关系非浅,亦能跟灞水城的崇玄馆攀上交情,对他越发礼让三分,因此骄横之气日增,怎会把一个普通客人放在眼中?
“好、好、好,大爷且看你这黑店开得到几时去。”
瘦小汉子抖着两撇细长胡须,又冷笑几声扔下这么一句话,连那一大包茶也不要了,迳自转身离开。
狄子仲只道这人知难畏避而去,极是得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吩咐掌柜与众伙计道:“此后但凡此类事务,都照这般办理,莫教人以为狄记是什么角色都能随便上门来滋事生非的。”
众人齐声应了,又各自散开忙碌。
第二天早,狄子仲正在家中用着早点,店里的一个伙计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惊惶道:“东家,不好了,不好了。”
狄子仲沉脸斥道:“什么不好了?一大早的触楣头,晦气,有话好好说。”
伙计连忙告罪,道:“东家,不知怎么,店里的茶昨晚全部发了霉,您赶快去看看吧。”
狄子仲一惊,顾不上再吃早点,匆忙赶到店中,检查后果真如此,非但通通潮湿生霉,还隐泛恶臭,根本无法再度烘烤焙制,只有全数丢弃。登时心疼得脸色发黑,叫来昨夜守店的伙计,怒气冲冲地喝责。
茶叶是干货,一向密封贮存,店内各处亦保持得非常干燥,现在莫明其妙霉变,这伙计又哪知是怎么回事,一个劲地叫屈。
狄子仲虽然自知与这伙计无关,但心痛下仍是大发了一通火气,将之骂得狗血淋头,才悻然叫人赶紧从库房运来存货开门营业。
这一日无话,不想到得第二日,狄子仲刚刚起床,还未洗漱,就又有店里伙计火烧眉毛般惶急跑来,说昨晚店中余货如前夜一样,又全部无缘无故霉坏了。
狄子仲闻讯气急交加,正欲赶去看个究竟,何朝兰拦下他道:“这事大有蹊跷,茶叶放得好好的,决计没有平白无故连续霉坏的道理,一定有人在暗里跟我们过不去,是不是你得罪了什么人?”
被她提醒,狄子仲忽然记起前两天那瘦小汉子走时留下的话,一拍大腿道:“是了,定是那厮搞鬼使坏。”
听他说了这事,何朝兰埋怨道:“咱们开店做生意的,就讲究个和气生财,人家硬要退货,你让他一步也就是了,何必恶语相加?”
狄子仲倒也明白自己做得过火了一些,但这向给人奉承得惯了,兀自嘴硬道:“区区升斗小民,得罪了又怎地?难不成还能奈何我?”
何朝兰差点被他气死,气极反笑道:“人家是奈何不了你,只是有点能耐断你狄子仲的生财之道罢了,当真以为人家是任你欺负的普通人物么……你只管睁大眼睛瞧一瞧,瞧这么着十天半月之后,瞧你有多少货给人家败,瞧你这营生还怎生维持下去?”
狄子仲悚然惊醒,失声道:“不错,那家伙一定有什么邪术,莫非是妖怪?这,这可大事不妙了……不行,我得赶紧找小弟,让他去崇玄观请仙师来作法驱妖。”
看着他仓惶跑远的背影,何朝兰恨恨地低声自语:“烂泥终归扶不上墙……我何朝兰为何这般命苦,摊上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丈夫?”
她素来心高气傲,自负不论相貌才智,均不输于他人,莫说这小小县城卧牛镇,便是州府灞水城,她亦当属佼佼不群,非庸脂俗粉可比。当初嫁给狄子仲已是颇感委屈,此时更觉终身所托非是良人,自艾自怜不已。
到了西院,狄子仲原以为要颇费一番唇舌,心下先打好自己若是劝不动就请狄母来说情的算盘,谁知狄小石一听便道:“有人使妖法?哈,有点意思,走,去看看。”
狄子仲喜出望外,忙道:“小弟,难道你不去请仙师帮忙?”
狄小石对他没有半分好脸色,瞪眼道:“你不会叫人去请么?难道还要我跑一趟?”
狄子仲忙不迭点头,赔笑道:“好,我亲自去请。”
这当儿,狄子仲的办事效率倒是挺高,狄小石前脚刚跨进他店中,后脚他就陪着牟处机赶到了。
狄小石在店里四处检查了一遍,连满积蛛网尘土的角落也没放过,却没能发现丝毫异样,搔头问牟处机:“老牟,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牟处机掰开一块长满斑驳霉菌的茶砖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拆开一包封口完好无损的成茶,取出一撮连叶和茎捻得粉碎,放在鼻端嗅了嗅,皱眉道:“有很淡的妖气,看来的确是妖物作祟。”
“真是妖族干的?”
狄小石更来了兴趣,也上前装模作样地闻嗅,却只闻到一股中人欲呕的奇臭,连忙捂住鼻子,苦着脸道:“好臭好臭,老牟你是怎么闻出来的?”
牟处机讶道:“狄少不知道这个么……不需要真吸入肺腑,人、妖精元有本质差异,用些许元气稍加感应便可分辨出来了。”
狄小石一试,果真如此,不由得大大地腹诽责难了天工老祖一番,连这么简单的法门都忘了教,害自己冤枉吸了一肚子臭气。天工老祖更冤枉,他恨不能将一身奇能异术一股脑全塞给狄小石,但两人相处时间有限,紧要重要的东西已是教之不尽,哪还顾得上这些枝末常识?当然全留待狄小石自行学习领会了。
狄小石又问道:“是什么妖精?”
牟处机不肯定地摇摇头,猜测道:“单凭妖气无法断定,不过,精怪之流其实大多比人类更讲究洁净,施术时会留下异味的极之少见,应该不外是本身带有臭囊的妖邪。”
狄小石不满道:“老牟,你这话不大对头,妖族天生就邪恶歹毒么?别妖物妖邪地叫,让人听着不得劲。”
牟处机一怔,他自幼便入洞玄派修道,虽未亲眼得见妖族祸害世人之实,但门中无论师长抑或同辈,日常谈起妖族,语气神态皆是深恶痛绝。言必称某地有某妖肆虐成患,某人横遭无妄之灾家破人亡,而某道友因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却反遭阴毒妖物戕害,轻则多年苦修之功一朝尽毁,重则形神俱灭连再入轮回亦不可得。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言者听者莫不激愤于色感同身受,只觉妖族为非作歹恶积祸盈,吾辈尽可诛之而后快。牟处机耳濡目染久而久之,也就自然将妖族视为殊途邪魔,这时听狄小石为妖族鸣不平,不禁大感惊诧。
狄小石没管他怎么想,疑惑道:“成精的妖族不安分修炼,却来这里弄这些名堂,吃饱了没事干么?”叫过狄子仲,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子仲不敢隐瞒,吞吞吐吐地又说了一遍原委,狄小石登时大怒,喝道:“原来是你先搞出这样的破事,难怪人家要找你麻烦……娘的,这么做还算手下留了情,要是换上我,非直接一把火把你的鸟店烧得一干二净不可。”
狄子仲被骂得面色如土,勾头勾脑嗫嚅着道:“小弟,就算我有不是之处,你,你也不能帮外不帮亲呀。”
店中掌柜账房与一众伙计见东家大少爷给二少爷训斥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不禁面面相觑。
日哦,你这个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的家伙把老子当成什么亲了?狄小石越加火大,指住狄子仲的鼻子道:“我就是要帮着外人又怎么了?自己搞出的事自己摆平,别指望我替你擦屁股。老牟,咱们走。”
狄子仲大急,哀求道:“小弟,怎么说这都是咱们狄家的产业,你难道就眼睁睁撒手不管?你不为我想想,也要为母亲大人想一想啊。”
顶着狄家老二的身份,狄小石亦知道自己不可能置身事外,皱起眉道:“由我解决也行,不过得按我的法子来。”
狄子仲明白,他也好,狄家也好,要是离了这个弟弟,那就再无半分前景可言,朝思暮想的富贵荣华更是休提,忙不迭道:“看小弟你这话说的,我当然是一切听从你的吩咐,日后咱们狄家更要依仗你当家作主。”
狄小石哼道:“我可没兴趣当什么家。”
狄子仲以为他还在说气话,极尽小心地陪笑道:“小弟,我是真心实意绝无虚假……”
狄小石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我没兴趣就没兴趣,你罗嗦什么?只管一切照旧就是了……只不过嘛,倒是要定下一些规矩,免得你又搞出什么破事来烦我。”
狄子仲一喜,心道这样再好不过了,赶紧点头道:“好,好,小弟你说,我以后一定不会犯你的规矩。”便在死去的狄父跟前,也无这般诚惶诚恐。
狄小石道:“第一个规矩,就是以后凡是理亏的事别来找我。”
狄子仲保证道:“是,我理会的,绝不会让人说我们狄家的不是。”
狄小石又道:“这第二个规矩嘛,就是关于你这店里做买卖的态度问题……那位老弟,麻烦你去拿笔和纸来。”
一个小伙计听东家二少爷如此和气地称呼自己,不由激动得涨红了脸膛,飞也似的取来笔墨纸砚。
狄小石提笔欲落,忽然想起自己一笔狗爬式的书法不大见得了人,又递给牟处机:“老牟,帮我写几个字。”
牟处机很干脆地接过来,问:“写什么?”
狄小石笑嘻嘻道:“写上顾客就是上……呃,顾客就是大爷,字写大点。”
大家尽皆愕然。牟处机心中虽觉奇怪,但已领教了够多狄小石出人意表的行为,当下执笔一挥而就。
“顾客就是大爷。”
狄小石指着这六个大字道:“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罢?”
众人尚在迟疑时,那小伙计大声道:“知道,就是说咱们对客人要热情周到,当大爷对待。”
狄小石称赞了他两句,道:“没错。以后这就是店规了,大家有什么意见没有……哦,没意见就行,回头把它装裱好挂起来。”
掌柜与伙计们这次齐声应了,他们哪还不楚,这位二少爷才能算是自己真正的东家。
狄小石又对狄子仲道:“第三个规矩嘛,嗯,暂时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你现在自己再写一封道歉书贴到外面去,诚恳点向那位妖精大爷赔罪,把这事就这么结了。”
狄子仲愣道:“就这样?”
狄小石翻眼道:“不这样你还想怎样?是你先招惹了别人,当然要赔礼道歉……这叫先礼后兵,先给足那妖精面子,要是他还不肯罢休,再去找他也不为迟。”
牟处机暗暗点头,心道狄少性子虽然大大咧咧有些暴躁,行事却有章有节不失公允。只不过,妖族向来狡诈乖舛,多半不会也这般讲理,狄少这番息事宁人的心思只怕白费了,自己还是早些作好与之争斗的准备为好。
事情这么处理后,当天晚上,店铺中安然无恙,此后亦再无异常发生,大大出乎了牟处机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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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五章 讯(上)
天气渐暖,风和日丽,处处草长莺飞,大地换上一层绿油油的新装,呈现出一片勃勃春意。
赵家村的茶农送来了新年第一批的明前春茶,七叔和赵正亦随队而来,神色振奋一扫前次的忧虑,带着全村人合凑的礼物登门拜谢狄小石。
原来赵家村的茶林去年冬天虽然遭了雪灾,导致今春可供采撷的数量骤减,但茶叶的总体品质却高了不少,更育出了一些上等佳茗,算起来并没有什么损失。
狄小石也很为他们高兴,设席热情款待了他们,临走时还另行备礼相送。七叔与赵正感动不已,一再推辞不受,不过最终也没能拗过狄小石的一份心意,怀着无限感激拜别。
对于狄小石的这种行为,狄子仲极是不以为然,背地跟何朝兰提起,说狄小石不去与缙绅富户应酬交游,待穷苦人家这般客气又有何用?
何朝兰冷冷道:“你弟弟自然有他的用意,现今外面已经传言狄家的二少爷才是当家主事之人,这乐善好施体恤下人的声名再这么一传播,以后会为他带来什么好处还用说么……你也该想想法子,不能一味只让他一个人去收买人心。”
狄子仲蔫蔫地道:“小弟能耐出息强我百倍,咱们家日后也原本应该由他来当,我能跟着沾光就行了,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何朝兰气道:“谁说要你跟他计较了?反正用的是家里的钱财,他如今又有本事赚,你难道就不知道学样?免得被人家说你这个当兄长的连人也不会做。”
狄子仲平时狠不得把一枚铜钱掰作十份来花,要他大手大脚撒钱来图点吃不得用不得的虚名,简直比拔牙剜肉还要痛心几分,当即把脑袋摇得直如个拨浪鼓。
何朝兰心灰意冷,也不多劝,对他再无半点期望之心。只想,嫁夫如此,自己这一生便是这个命了,得过且过将就着捱下去罢。
过得几日,狄小石名下店铺中的掌柜和账房先生忽然找来,说有事请他拿主张。
狄小石十分讶异,问道:“拜年时我就跟你们说过,店里不管什么事务,都全交给你们负责,亏空了算我的,收益你们大家从中分一成,还需要我拿什么主意?难不成店里亏得揭不开锅了?”
掌柜与账房连忙齐声否认。掌柜笑道:“二少爷待我们这等慷慨,更揽来灞水城崇玄馆的金字招牌,为我们铺设好了一条大好的生财之道,我们便赚少了也没脸来见二少爷你。不瞒二少爷,我现在干一个月足足抵得往年的一半,我家老婆子乐得不知成啥样子了,整天说要来感谢……”
账房见狄小石听得有些不耐烦,忙道:“老何,你别扯皮耽误二少爷的时间,谈正事要紧。”
何掌柜醒悟道:“哦,对对。二少爷,眼下有一笔利润极高的买卖,但是风险也特别大,我不敢擅作主张,非得二少爷你同意不可。”
狄小石专心致志闭门修炼,别的事能不管就管,哪有兴趣分心去做什么买卖?但看见两人满怀热切,也不好扫他们的兴,姑且奈住性子听何掌柜怎么说。
何掌柜却道:“二少爷,你听我说不如去听另外一个人说,他是乌方国的商人,叫苏涯,是咱们狄记茶庄的大客户,这次就是他提议要与咱们合伙做桩大买卖。”
狄小石兴致乏乏,皱眉道:“我看我还是不掺和了,那个苏涯要合伙就合伙好了,你们看着办就行,要钱只管说。”
何掌柜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二少爷,这桩买卖的确太大,也的确太冒险,你必须详详细细了解情况,然后再作决定,要不然我们就只有去回绝苏老板了。”
账房见狄小石仍是不为所动,便道:“二少爷,那苏涯苏老板是一个极有本事的人物,年青时游历过四海各国,见闻广博,当年亦曾单人独骑勇斗数十名凶悍绿林大盗,在来往大楚与乌方国一路的行商当中很有名气。二少爷就算不想做这笔生意,也不妨去跟他结识一下。”
这话倒正中了狄小石的心意,他目前最渴切的愿望,就是早日找齐能让天工老祖修成地行仙的炼丹药材,日夜苦修不辍提升自身能力亦是为着这个目标而服务。
但此类天材地宝几乎等同于传说中才有的东西,时至今日,狄小石还未能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孟光衍与穆长离那些人也提供不了确切信息,实在令他有些心焦。若不是出山时天工老祖曾再三告诫,怕操之过急反误了大事,他早已离开卧牛镇满天下寻访去了,这时听到那个苏涯颇为见多识广,立刻动心道:“那好,去结识一下也好。”
苏涯落宿在卧牛镇的一间客栈中,听闻狄记东家二少爷来拜会,带着两名随从亲自到外面相迎。
苏涯已年过四旬,身材魁梧结实,双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豪气,大异于寻常商贾,一见狄小石就大声笑道:“苏某素闻狄二公子之名,却是一直缘悭一面,今日总算是有幸得识了。”
狄小石见他神态豪爽,先自有了一分好感,也笑道:“今天才见面的确是有幸,以前傻里傻气的模样,苏老板见了只怕会兴致大败赶之不及。”近身再观察,发现这苏涯竟也有修行基础,境界大概在引气中期阶段,难怪能凭一已之力独斗几十个盗贼。而他那两名随从目光机警动作矫健,腰际鼓鼓囊囊似乎藏有利器,多半亦是俗世中的功夫好手。
狄小石毫无客套的随便态度让苏涯为之一愕,马上又哈哈大笑道:“狄二公子果然非是庸碌俗子,看来我这次找对了人。来,二公子里边请。”
众人来到苏涯的房间坐定,让随从奉上茶点后,苏涯开门见山,第一句话便道:“二公子,眼下有一个难逢难遇的良机,如果能把握住,你我两家或许便可籍此一跃为巨贾豪门……说句不怕二公子见怪的话,来之前,这桩买卖我本想到灞水城去寻求伙伴,并没有与狄记合作的打算,但到卧牛镇后,得知狄记已经换了二公子主事,经营手段别具一格令人称奇,兴旺发达远胜往日,这才找上何掌柜商议。”
狄小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瞧不起自己的那个便宜大哥,耸耸肩道:“多谢苏老板好意,不知道是什么难得的机遇?”
见他神情淡然并不如何惊喜,苏涯更觉此番找准了人。狄记茶庄虽非财力雄厚的大商家,但自己所闻所见,均可表明这位狄二少爷尽管年纪不大,遇事处世却极有见地,正是共同谋事的佳选。稍稍压低声音道:“二公子可知乌方国大乱将起,国君亦有可能就此更替?”
乌方国与大楚国接壤,卧牛镇再向东不足三百公里,便是两国交界处,如果乌方国真有人起兵造反,刀戈无情兵连祸结,势必会给大楚国带来相当大的冲击,而对位处边境的卧牛镇的影响更是不言而喻。
何掌柜与账房先生已然经苏涯透露过口风,闻言并不惊诧,只看狄小石的反应。
无奈狄小石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心里嘀咕:“他乱他的,关老子什么事?”顺口问道:“我倒没听说过一丁半点的风声,苏老板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狄二少爷果然有成大事的资质才干,听到这个震撼性的消息竟然毫不动容,单这份淡定泰然便是自己生平罕见了,而且随后就直奔重点,以一句简单的问话来套自己的底细,极具急智。苏涯惊奇地暗赞一声,再度在心中拔高了狄小石的形像地位。却不知,若是被狄小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恐怕早笑得肚子抽了筋。
苏涯笑道:“我既然有意与二公子合作,自当开诚布公。不瞒二公子说,苏某在乌方国军中曾经担任过一官半职,因遭小人陷害心灰意冷才退隐避祸,但与昔日同僚还有一些交往,且这些年在民间亦结识了不少交情莫逆的好朋友,对国内大势不敢说了如指掌,比起普通百姓,消息自然要灵通那么一些。”
他注意观察着狄小石的神色,又道:“本国当今主上明德帝荒淫无度昏慵不堪,宠信奸佞残害忠良,横征暴敛独断专行,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拥重兵镇守本国西北边陲的仁王是明德帝之侄,雄才大略素怀壮志,一直暗中筹划布置,意欲成就不世伟业,尔今时机成熟,如不出意外,近期内便将挥军王都。我一得知消息,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大楚……”
狄小石听得索然无味昏昏欲睡,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这种行为实在是失礼至极,众人亦是愕然至极。苏涯大感受辱,含怒道:“二公子是觉得苏某之言不堪入耳,抑或是认为苏某这个人不堪结交?”
狄小石醒过神,亦明白自己有点过分,忙嘿嘿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觉得,觉得……嗯,乌方国皇帝和那个仁王是叔侄对吧?我只是觉得俩叔侄争来斗去没多大意思,再怎么闹也是抢夺祖宗留下来的家产,没出息。有本事就来打大楚嘛,打下了大楚再去打北汉、打秦国,把东方各国通通打倒打服,然后再去攻打西方众国,最后一统整个太沌神洲,天下唯我独尊,这才叫成就千秋万载的不世伟业嘛……”
他信口开河滔滔不绝一路说将下来不打紧,众人越听越惊,齐齐变色作不得声。苏涯身在异国,言语中有所犯禁倒还罢了,狄小石却公然大逆不道地声称本国要为他国所灭,若有片言只字传入他人耳中,在场者只怕人人要身首异处满门抄斩。
账房脸色煞白,颤声道:“二少爷,你这、这话可、可千万说不得……”
见他们个个吓得魂不附体,狄小石才又醒觉自己太过肆无忌惮,一拍额头道:“呃,说过头了,嘿嘿……苏老板,俗话说富贵险中求,你的这个胆气我还是佩服的,只不知你具体要干什么买卖,是想倒腾武器盔甲呢,还是想贩卖战马粮草?”
苏涯强笑道:“二公子说笑了,这军需物资何等紧要,岂能轮到我等沾染?更何况以我们的微薄财力,便有机会插足其间也难以承揽。”心想,这狄二公子可谓蛇口吞象胆大包天,也未免太不自量力,而且言行猖狂不明世事凶险厉害,难道传闻有误,他只是个志大才疏的草包?
狄小石更觉无趣,摇摇头道:“那你到底想做什么生意?”
苏涯心下亦冷了与他共图发财大计的念头,泛泛而谈道:“我在贵国与本国商路上奔波多年,虽然不成大气候,但还算闯出了些门路,再加上从前的关系,日后即便本国各处兵荒马乱交通阻隔,亦自信能够从中畅行无阻。趁这边风声未显,早些收购一批粮油盐茶等货物屯积起来,之后运入本国待价而沽,厚润重利自当唾手可得。”
狄小石随口道:“发战争财国难财,当然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苏涯心中怒气又生,暗道你无意合作也没什么,何必讥讽于我?黄毛竖子出言不逊着实可恼,若非看在你能与灞水城崇玄馆攀上交情,行事便利几分,我苏涯岂会舍高就低找上你小小的狄记分羹?冷笑道:“狄二公子胸怀鸿鹄之志,这区区蝇头微利自是不会放在心上,苏某此次倡议过于贸然唐突,二公子只当没听过便了。”说完起身抱了抱拳,显然要就此逐客。
见苏涯怒色溢于言表,何掌柜与账房面面相觑,均暗悔今天不该劝说二少爷来见他,非但共谋厚利不成,还平白失去了一位大主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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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五章 讯(下)
狄小石不明其意,讶道:“好端端地说着话,苏老板站起来干嘛?咱们再接着聊。”
苏涯早年脾气原本亦颇为火爆,但随着年岁与阅历的增长,深知世事险恶,无端与人结怨是最为不智之举。抑下翻脸相向的冲动,也不坐下,道:“二公子还有何赐教?”
狄小石搔头道:“赐教?我能有什么赐教?我是听说苏老板当年周游太沌神洲各地,见识十分丰富,所以特地来请教的,生意谈不谈得成倒是无所谓。”
众人又是为之一阵错愕,苏涯身后的两个随从面色极之忿然,均想,这厮敢情是吃饱了没事消遣咱们来着。
这时苏涯总算看出这家伙根本没有什么心机,先前也并非有意出言讥嘲,来这里纯粹只是找自己谈天说地的,不由火气顿消,更是啼笑皆非,寻思:“仁王起兵迫在眉睫,这当儿时间便是白银真金,我却与这个黄口小儿白费了一番唇舌,当真可笑可气。”摇头道:“请二公子见谅,苏某急欲赶往灞水城找寻共商之人,实在无心顾及它事,日后有暇定当前往府上拜访,到时便作彻夜长谈也是无妨。”
狄小石嘀咕我跟你一个大老爷们彻夜扯淡什么鬼话?换个花容月貌的妞儿谈情说爱还差不离。唉,要是妖精老婆现在陪在身边该多好……抑下胸中涌起的悲痛,随意道:“这有什么好急着找的?灞水城有钱人多的是,嗯,我看那个慕容家族就挺不错,苏老板你直接找他们不就行了。”
他心中却在琢磨:“姓慕容的其他人我不知道,慕容荻那小妞还真是挺不错,既温柔大方,又善解人意。”
苏涯浓眉一轩,道:“二公子是说大楚三大名阀之一的慕容氏族吗?嘿,二公子可也太瞧得我了,本国与之有生意往来的莫不是数得着的大商号,苏某人若有这等雄厚实力,哪还用得着主动去屈就他人?”
狄小石虽是知道慕容荻身边有倪姥姥那样修行好手充当护卫,身份必定不凡,却不楚她来头会有这么大,心下暗奇:“慕容家族是什么大楚三大名阀之一么?难怪那小妞那般财大气粗,千两万两黄金在她眼里只当小菜钱花。啧啧,确实有点儿豪门千金的派头。”
他一心拉着苏涯打听消息,拼命调动脑袋里也不知有没有的商业细胞,搜索枯肠道:“我说苏老板,你也别让慕容家的名头唬住了,他们再有钱有势,根基终归是在大楚。何况乌方国内乱一起,不管是谁,如果不想放过大捞一把的时机,一定需要像你这样的地头……呃,是需要像你这样能力出众的本地商人,到时候愿意跟你合作的人多得去了,你还用担心这个?”
苏涯颇觉有理,暗想传言非虚,这狄二少爷原来果然有些真才实料,心中忽地一动,坐下来道:“二公子说的是,倒是苏某妄自菲薄了,惭愧,惭愧。”
何掌柜和账房见他复就座相谈,态度较先前更为客气,不由又均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位大主顾好歹又留住了。
苏涯又皱眉道:“话虽如此,但想真正趁势而起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慕容氏族还是我等的首选合作对象,只可惜我苏涯势微人轻,想要与之结交是千难万难……二公子,听你言下之意与慕容氏族中人交情非浅,如能代为引见,苏某定当感激不尽。”
这家伙年纪不小了,又不缺钱花,吃好喝好讨两个小老婆过安生日子不是挺美的神仙日子么?还一门子心思要做什么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狄小石一向就是个没有什么远大理想的货色,对苏涯的想法嗤之以鼻,挠头道:“其实慕容家的人我只认识一个叫慕容荻的妞儿,也谈不上有多熟。”
苏涯动容道:“二公子说的可是慕容氏族正支嫡裔的慕容荻大小姐?”
狄小石道:“应该是她罢。那妞儿挺好说话,带你去慕容家说说这事可能不难,不过,你跟他们的生意能不能成我就不打保票了。”
听他一口一个妞儿,众人都古怪地张大了嘴。何掌柜与账房齐声惶恐道:“二少爷,慕容大小姐身份十分尊贵,她祖父生前是咱们大楚的太傅,父亲现任吏部尚书,二少爷这样称呼似乎,似乎有点不大敬重……”
莫说狄小石不大楚太傅、吏部尚书等官勋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就算皇帝老儿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值得自己去尊重,一撇嘴,道:“她家老头子官当得再大也是她家老头子的事,那妞儿跟我都是两只鼻孔一张嘴,年纪还没我大,我敬重她什么?换她敬重我还差不多。”
慕容荻之名连苏涯这个国外人士都有所耳闻,狄小石跟她比起来自是有若云泥,何掌柜和账房对这番话大大的不以为然,不过终归没端慕容氏族的饭碗,此际更见米饭班主一副牛皮烘烘的神气,也唯有违心喏喏而应:“是,是。”
太沌神洲东方诸国中,乌方国属于势微言轻的寡民小国之列,国土不及大楚的十分之一,国力更望尘莫及,甚至说仰其鼻息而存亦不为过。真论起能量来,大楚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绝不亚于乌方国的国君,这狄二少爷竟连慕容氏族也未放在心上,究竟是怎样的一位人物?
苏涯心内暗惊,再度仔细审视狄小石,突地啊了一声,站起来拜道:“二公子原来竟是得道高人,苏涯有眼无珠,还望二公子恕罪。”
他年少时遇一修行者传了几句修真炼道的口诀,得以修行入门,尽管至引气中期之后便再无寸进,不过在尘世中也算是一流的武功高手了,眼力自然强过常人许多。这时运气于眼审察狄小石,竟然发觉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半分端倪,除了是修行者之外又能作何解释?登时又是惊奇又是惶惑,急忙离座告罪。
狄小石大摇其头,道:“我能是什么高人?什么恕罪的也当不起,苏老板用不着客气,请坐请坐。”
修行者一般难得跟世俗中人打交道,便有交际也自重身份决无这般随便,像狄小石这样毫无高人一等意识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苏涯满心惴惴,不由多出几分拘谨,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交流。
狄小石可没这么多顾忌,直接问道:“苏老板,你走的地方多,有几种东西不知道听没听过?”
苏涯道:“二公子请讲,我自当知无不言。”
狄小石掰起手指道:“断情露、黑心草、离火冰萝、赤魂蛟珠、洞幽胭脂璃,就这五样了,你知不知道哪儿有?”
这等稀奇古怪的名称众人闻所未闻,均茫然瞠目。苏涯心忖狄小石必是修行者无疑,越发恭谨几分,道:“苏涯惭愧,二公子所说之物我从未听闻。”
狄小石正自大感失望,苏涯思索着又道:“不过,我倒是听过一样胭脂玉璃,不知道是不是二公子所说的洞幽胭脂璃?”
狄小石琢磨这类珍奇世上罕见,名称虽然有些出入,但可能只是叫法不一样罢了,两者应该属于同一物体。立时精神大振,忙问:“那胭脂玉璃在哪?你见没见过?”
苏涯摇头道:“这种珍宝我哪能亲眼得识?就连这名字也是早几天才听说,说起来也跟我这次匆匆赶来大楚有关……仁王前不久派人将一批珍稀异宝进献给贵国圣上宣威帝,其中便有这胭脂玉璃。我深知仁王久怀雄心,现下无故进贡重礼,必定是起兵在即,想让宣威帝到时勿应明德帝之请发兵相助……”
正在侃侃而谈间,狄小石却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道:“你是说,胭脂玉璃现在已经到了大楚宣威帝手里?”
苏涯点头道:“不错,眼下必定在贵国皇宫之中。”
狄小石也点点头,不再说话,自顾又在心里琢磨起来。他既然不开口,心有顾虑的苏涯亦不敢如先前般随意攀谈,何掌柜插话道:“这稀世珍宝成了皇家藏品,便有钱也买不到了,二少爷,你还是别要想了的好。”
狄小石惊醒过来,笑道:“嗯,没错。”起身道:“多谢苏老板了,耽误了你的时间,又没能答应跟你一起做买卖,抱歉抱歉。”
苏涯忙道:“不敢当。”慕容氏族的权势闻名大楚周边各国,苏涯终究还是想借助狄小石搭上这艘大船,稍稍迟疑,又道:“苏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二公子莫怪……我这就欲赶往灞水城,能否烦劳二公子修书一封至慕容府,让苏某能够顺利晋见慕容府主事之人?”
狄小石心道这家伙倒会找麻烦,自己只认识慕容荻,还仅仅只见过一面,能修封什么书给她?难不成修封情书去?不过这家伙告诉了自己胭脂玉璃的消息,不帮他一个忙也多少有点过意不去。想了想道:“书是万万不能修的,这样罢,我跟你一块去灞水城一趟。”
苏涯大喜过望,拜谢道:“二公子这番挈携之恩,苏涯此生不敢或忘。”
狄小石是个想到什么就做的急性子,一边交待何掌柜去与账房告知狄母一声,一边就让苏涯准备出发,竟是一刻都不耽搁。苏涯更加感激不尽,暗想这狄二少爷这般热心肠当真天下少有。
苏涯远路行商惯了,自备有长途马车,也无多少物件可收拾,当下跟客栈结过账便即启程。
一路上,两名随从骑马跟从,狄小石则与苏涯坐在车中闲话。苏涯见闻的确广博,连太沌神洲东方一些国家的风土人情亦有所知晓,加上谈锋甚健,各国各地的名胜古迹奇习异俗在他口中说出来,让狄小石听得是大开眼界津津有味,丝毫不觉旅途枯燥烦闷,入黑在一小镇上投店打尖后,还拖着他讲到夜深。
半夜时分突然下起了雨,一声声的闷雷伴随着滚滚而来,节气已是到了惊蛰时令。
这绵绵春雨虽不急猛,淅淅沥沥地却是一直下到天明还没有歇止之意,浸得路面湿泞油滑不堪。苏涯的马车颇为轻快,原本用两天的时间便可从卧牛镇赶至灞水城,这时行速大减,冒雨紧一程慢一程,直到第三天午后方才入得灞水城中。狄小石大大感叹了一番这时代交通效率实在低下,早知道自己还不如直接飞过来等他们。
苏涯本想找间客栈歇下,整理一下仪表再上慕容府,狄小石哪还有这等耐性?迳直寻到慕容府,向门房报上姓名,说有事要找慕容荻。
他狄小石的尊姓大名自是不见经传,慕容氏族权倾大楚,若是随随便便来个阿狗阿猫就能见到大小姐,那也未免不成体统贻笑大方了。门房还算彬彬有礼,没有一般豪门下人仗势欺人的市侩习气,未当面呵斥,只道大小姐不在,也不知何时返家,好声好气请他们离开。
狄小石对礼节一道知之甚少,又道:“你家大小姐不在也没关系,谁说话能作得了主,让我们去见他就行了。”
门房不禁暗生怒气,认定这伙人是故意来捣蛋的,大声道:“慕容府自然是以太夫人为尊,只不过她老人家何等尊荣,岂容你们想叩见就能叩见?你们若真是有事上门相商,就当备好拜贴让我呈递才对。”
狄小石挠了挠头,忽然想起慕容荻此时可能在崇玄馆听孟光衍讲道,皱眉道:“哪有这么多麻烦罗嗦?算了算了,我在这里等总成了罢?”
大户人家大门之外均设有挡风避雨的门洞,里面摆着好些粗长的条凳,来访宾客的亲随自可跟着主人进府,而身份低下的仆役小厮之流则通常就被安排在这里等候了。
狄小石不懂这些规矩,就算知道也不在乎,说完自顾进门洞里拉条长凳坐下,又招呼苏涯等人过去坐,让他再讲些各地趣闻来打发时间。
苏涯虽非大商大贾,一生起起落落亦有过穷困潦倒之时,却从未如此屈尊过,不禁大是踌躇,但见狄小石已然就座,无奈,也只得拉下脸面相陪。屁股下就如埋了个火药桶,浑身老大的不自在,哪还有兴致海说神聊?
那门房见他们赖着不走,心中大是犯疑。慕容府家规极严,没弄这干人的来路底细,门房不敢擅自指使护院武士就此驱赶,赶紧让人去请管家来处理。又唯恐府中各位主子出入时被冲撞冒犯,便叫了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武士绰刀拿棒守在门洞旁,防贼般紧盯着狄小石几人,准备到时见势不对就刀棒齐上。
稍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响起,有人高声嚷道:“姓狄的?咱们大楚有哪家权贵姓狄?大小姐又什么时候说过认识这样的朋友?定是来招摇撞骗的无疑。哼,行骗行到慕容府来了,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那七八个武士闻声,也不用招呼,呼啦啦一齐抢将上来,登时将门洞堵得便是蚁蝇也休想飞出。
见得这般架势,苏涯不由得愕然瞠目,暗道狄二少爷连慕容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慕容府中更无人听过他的名字,说认识慕容大小姐莫不是信口开河?若被灰头土脸地撵走,日后自己这张老脸可就再不消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苏涯的两名随从反应倒还颇快,跳起来挡在众武士前面,怒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些武士未得命令,并不就此上前攻击,亦不作声,只握紧手中兵械对峙,双方各各怒目而视,形势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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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六章 加盟(上)
“让开让开,让我看看这些胆大包天的家伙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一个管家装束的男子拨开两个武士走到前面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狄小石等人一番,见他们衣着不过尔尔,先自轻视了几分。慕容府规矩森严,这管家也不敢当众逾越,双手略略一拱,便算做过了表面工夫,抬起下巴道:“鄙人是慕容府的二管家施全,请问哪位是狄公子?”
狄小石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嗯,本公子就是了。”他待人接物就是这个态度,别人对他怎样,他就对别人怎样,虚与委蛇惺惺作态是万万做不来的。
施全虽是慕容府一个小小的二管家,但宰相家奴七品官,仆凭主贵,连灞水城一般官员与豪富见了都与之示好不失礼数,更别说其他人了,被人这般蔑视还是破天荒的第一遭。他怒气陡生,面子工夫也不做了,沉声道:“我在府中服侍多年,却从未见过你们,你们到底从何而来?找我家大小姐意欲何为?”
狄小石慢条斯理道:“本公子找你家小姐也没想干什么,只不过好久不见了,有点想念,特意来找她喝喝酒谈谈天而已。怎么,是不是还要经过你的批准啊?”
他自觉态度并不算过分,但这时代逛窑子找姑娘才有这等口吻,施全当即惊怒交迸,变色厉喝道:“反了反了,大胆狂徒竟然如此贱辱我家大小姐……你们都是呆子么?还不快点将这干无耻之尤拿下。”
众武士一齐发声喊,就要抡刀抡棒扑上。眼看要被逼得跟慕容府的人动上手,苏涯不禁暗暗叫苦,突闻有人噶噶怪笑道:“你们这些小子,有热闹怎么不叫你家姥姥来瞧瞧?”
怪笑声中,一个头发花白的矮小老妪闪入人群,拂袖随意一扫,两个牛高马大的武士像轻飘飘的纸人般,立时给她扫得踉踉跄跄跌开了好几步。
不用去看,狄小石也知道来人是谁,笑嘻嘻道:“倪姥姥,过了个年,你老人家反倒越来越年轻了,比我还要精神几分。”
瞧见是他,倪姥姥顿时一愣,眯缝着眼道:“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今天又到慕容府来闹事了是吧?好,快把脑袋伸出来让你家姥姥斩上一斩,看够不够硬。”
狄小石一缩脖子,愁眉苦脸道:“我的脑袋再硬,还能硬过你老人家的剑不成?千千万万是斩不得的。”
倪姥姥又是一乐,舒开满额头的皱纹噶噶笑道:“臭小子还是这副臭德性,姥姥我今天心情本来不大好,瞧见你倒舒坦了许多……你小子脾气臭,不来闹事你来干什么?可别说是特地来看望你家姥姥的。”
狄小石嘿嘿一笑:“姥姥真是个明白人,我是有事来找慕容小姐的。”
见他坦坦荡荡毫不作伪,倪姥姥越发觉得他顺眼,道:“找小姐有事?你找小姐能有什么事?哦,姥姥我明白了,噶噶噶噶。”
她突然怪笑了一阵,又偏头审视狄小石一番,摇头道:“小家伙人其实蛮不错的,勉勉强强也能配得上小姐,只可惜呀,你的家世不怎么样,想找小姐?难、难、难,难得很。”
狄小石一时没领会到她话里的含意,疑惑道:“什么难得很?”
“姥姥。”
慕容荻从一旁快步行过来,俏面涨得绯红,又羞又窘,嗔怪道:“姥姥你在乱说些什么呀?”向狄小石盈了一礼,也不敢抬眼去望他,低声腼腆道:“狄公子别来无恙。”
倪姥姥自知失言,噶噶干笑了两声闭上嘴。
狄小石此际才回过味,望见慕容荻玉面含羞,连细腻小巧的耳垂上都染上了一抹嫣红,娇羞风情美不可言,几能令人目为之眩,魂为之夺,忙胡乱应道:“呃,慕容小姐你也别来无恙,非但无恙,还更加漂亮了。”心下嘀咕,这老太婆不是乱点鸳鸯谱么?自己什么时候对慕容荻这小妞表现出那个意思了……嗯,不过嘛,这妞儿甜嫩得能掐出水来,把她娶回家去做老婆倒也是一件挺美的事,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家伙。
倪姥姥一现身,管家施全就与众武士退到了边上去,这时见她和慕容荻都跟狄小石甚是熟稔,关系似乎相当不寻常,又是惊疑又是惶恐,暗自庆幸没真跟这些人动手交恶,否则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只是,这姓狄的公子言语颇为无礼轻浮,又不像有什么来头,大小姐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苏涯也放下了心,暗道惭愧,狄二公子性情耿直为人豪爽仗义,又岂是信口雌黄之辈?自己当真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狄小石夸赞一句不打紧,慕容荻闻言更羞。两人虽只见过一面,她却也知道这家伙禀性粗野口无遮拦,倒不是故意调戏,怕他再说出什么来,岔开道:“狄公子既来敝舍,为何不入内就座,反而在这鄙陋之地停留?”
狄小石还未开口,施全忙见机上前道:“请大小姐恕罪,小人有眼不识贵人,误以为狄公子是那些孟浪之流,还几乎冒犯了狄公子。”
慕容荻颦眉道:“施全你怎能如此对待上门的客人?难道全忘了府里的规矩?”
她的语气并无苛责之意,施全却差点打了一个哆嗦,垂头迭声道:“是,小人该死,请大小姐惩治,也请狄公子惩处。”府中无人不知,大老爷在朝中担任吏部尚书,太夫人年迈恋乡不愿长居京城,荻大小姐代父尽孝来灞水城祖居侍奉,平时虽不管事,但说话素来一是一二是二,若是有人胆敢违逆,不用大小姐发话,太夫人或老爷夫人便会先行严惩不贷。
慕容荻又蹙了蹙眉,淡淡道:“府中自有三叔主事,本来无须我来过问这些事,但狄公子是我的客人,这一次也只好由我处理……这样罢,你自去堂前请罪,再罚去这月的月俸,若有下次,慕容府也留你不住了。”
这样的处置已是极之轻微,但再犯的后果却也极为严重,恩威并济不失公允,由不得施全不心悦诚服,如逢大赦,诚惶诚恐道:“是,施全谢大小姐宽恕。”
狄小石瞧着也挺佩服,心想这小妞不光人漂亮,事也做得漂亮,这份管理事务的能耐可比自己强出老鼻子了。
慕容荻复向狄小石等人致歉,将他们请入府内,她身为未出阁的千金小姐,不太方便单独款待男宾,恰巧三叔慕容度在家,便将之请来作陪。
狄小石不耐客套,双方见过礼后,亦不稍稍寒喧,就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慕容度与苏涯的年纪相当,相貌堂堂,身材颀长,眼神精明凝定,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族贵胄的气质。他沉吟着道:“狄公子坦言相告这等机密,足见其诚,慕容度承蒙厚意不胜感怀。只是,敝人亦早闻乌方国国势,是以已有所准备,也曾与乌方国素有往来的商家共同商榷过此事,初步达成了一些协议,苏老板此际方来磋商,其中恐怕有些为难之处。”
乌方国仁王意欲造反之事虽是早露苗头,内情却也非民间普通百姓所能知悉,如苏涯这般消息灵通兼眼光敏锐的极少。这次他凭着蛛丝马迹预测出国内大势,当机立断赶来大楚,自认先人一步,心中实是极感自豪。却不料慕容氏族这等望族名阀的能量又岂非他人可比?对邻国大势早已洞若观火,比苏涯更为了然。
苏涯闻言犹如当头泼下了一瓢冰水,从头凉到脚,心知慕容氏族如果已然定下应对举措,自己财薄力微,最多只能附后捡点残杯冷炙,发达梦想必定化为泡影,颓然若丧久久无语。
慕容度又抱歉道:“苏老板,这次未能共事,我也深以为憾,但来日方长,你我两家日后必有合作之机……唔,狄公子与苏老板远来车马劳顿,不若就在舍下盘桓几日,让我能够稍尽地主之谊。”
慕容氏族名列大楚三大显赫门阀之一,树大招风历经时移势逆,却始终能够屹立不倒,得来自然并非侥幸。单看慕容度对狄、苏二人的态度,礼节周到丝毫不摆架子,气度之谦和着实令人心折,虽说有慕容荻引见的因素在内,但其皆缘何长盛不衰亦可由此略窥一斑了。
苏涯心灰意冷,强打起精神,拱手道:“多谢盛情,苏某前来府上已是冒昧过分,岂敢再行打扰?这就别过。”
狄小石带他来慕容府,本算已经还过人情,这时见他极是沮丧,便道:“苏老板,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你还愿意,咱们可以合伙做点小买小卖。只是我这个人比较懒,有什么事你去跟何掌柜他们打交道。”
苏涯心想也只有如此了,多少赚取一些总归聊胜于无,神色略略一振,道:“二公子既有此意,苏某自然从命。”
正要起身告别,慕容荻忽然道:“三叔,关于这件事,昨天你不是还说有些细节没有具体谈妥吗?我们正需要像苏老板这样在乌方国颇具人脉,各方面经验又十分丰富的人才。而狄公子家住卧牛镇,距边境相当之近,更方便物资调度出入,两者都是难得的伙伴,为什么不能协商合作事宜呢?”
慕容度心下一愕,暗道自己什么时候跟慕容荻说过这事?再听后面,愈听愈奇。苏涯的作用是勿庸置疑,但自己找上的乌方国商号财势雄厚,岂会缺乏这样的人才?而后面连住家的地方都成了一大理由,要说距边境近,再近还能近过坐落在边境线上的重镇雁回关么?慕容世家可是开了一条街的商铺在那里。如此舍近求远屈尊就卑,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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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六章 加盟(下)
慕容度心中虽奇,神情却未流露半分异样。他素知这位侄女自幼聪颖过人,秀外慧中天纵其资,连大哥都曾感叹过可惜生为了女儿身,否则比她两个兄长更要出息几分,这番话决非无的放矢。皱眉缓缓道:“双方具体琐细虽然还待详谈,不过大体意向已定,有狄公子与苏老板加盟固然是佳,但必须先与合作方商量征得同意方可,否则有损我们商号的信誉,交涉起来颇为麻烦。”
慕容荻又道:“麻烦也没关系,能够商量就行。”
她话中之意已经极为明显,是非将狄、苏两人拉进来不可,慕容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微作沉吟,道:“既然如此,我就尽快去与他们相商……狄公子,苏老板,我有言在先,这次买卖的资金投入与利润比例已然大致定妥,即便能成,留给两位的份额也不会太多,两位意下如何?”
苏涯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转机,大喜道:“苏某没有话说,唯有万分感激之情。”
狄小石却皱着眉道:“会不会真的很麻烦……唉,其实我是最怕麻烦的,要不这样吧,你们跟苏老板合伙就成,不用扯上我了。”
慕容度与苏涯均是愕然。
边上的倪姥姥奇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跟慕容家族合作?修行最耗钱财,臭小子你又不是什么真的大财主,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你都不要?”
狄小石大摇其头,笑嘻嘻道:“财我当然是想发的,不过呢,要是太伤脑筋伤身体,那就没有必要了。”
倪姥姥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摇了摇头,叹道:“修行者不为外物所滞,心无挂碍,境界修为方能勇猛精进,这个道理谁都明白,但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想不到臭小子你倒真能勘破这道关隘,可以说是我此生见到的第一人……姥姥我算是白修行了这么多年,这辈子是休想元神有成,更不消奢望能稍窥天道门径了。”
狄小石搔头,难得地谦虚道:“我有这么厉害?姥姥你也太夸张了罢。”
倪姥姥只意兴消沉地叹了几声,闭上眼睛不复再言。
慕容度这才明白到慕容荻的用意何在,但亦暗想:“这位狄公子即使是修行者,但他年龄有限,修为想必也有限,这次生意的规模何等之大,其中百分之一的收益便是常人想也不敢想的巨资,与人合伙势必要分出一成份额方才像样,用来拉拢他也未免过于浪费。”
想到此处,慕容度颇有些不以为然,正待顺水推舟应下狄小石退出的话头,却听慕容荻又道:“狄公子适才不是说了生意上的事务都交由下面的人打理吗?仍然照此办理就是了,哪会让你真伤脑筋?决不会因此耽误修行。”
她略停了一停,浅笑道:“狄公子,实话说,你与苏老板能提供的财力在这次生意运作上并无多大佐助,我这般提议其实出自私心……今天的道课上,孟仙师感叹说,以狄公子的资质道性,恐怕十余年间便可修炼出本命元神,从此超脱世俗步入无上大道,假以时日,天界仙班亦必有狄公子一席之地。我深信孟仙师所言非虚,因此未雨绸缪,只盼今日慕容氏一族与公子交好,此后,公子能够顾念此情对慕容氏一族稍加照拂。慕容荻坦言功利之语,还请公子不要见怪。”
大家都听得呆住。慕容荻这番话虽是客套,但慕容氏族何等权势?说到这份上可谓难得到了极点。
慕容度忽地忆起,慕容荻曾提起过这狄小石,说他是个很特别且很有意思的人,只是自己事务繁忙,听过后便慢慢淡忘了。近数百年来,太沌神洲上得道飞升的修行者屈指可数,没想到崇玄馆的孟光衍仙师竟会给他如此的高度评价,当真是令人震撼。
狄小石瞠目半响,用力揉着鼻子,哭笑不得道:“这老孟还真会替我吹牛皮,怎么就不直接把我吹上天去?谁要是真信了这话,那就比以前的狄小石还傻了。”
慕容荻盈盈一笑,道:“信或不信另当别论,慕容荻只想知道,公子愿不愿意应我所请?”
狄小石一摊手,嘿嘿笑道:“有白花花的银子不要,我不是成天底下最大的笨蛋了么?先说好啊,分钱的时候才叫我,别的事可别来烦我……嗯,不过嘛,你要是看哪个家伙不顺眼,叫我帮忙揍人出气,我还是不介意活动一下筋骨的。”
慕容荻莞尔道:“有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狄小石想了想,说道:“我家里那点儿家当你们慕容家当然不会看在眼里,但是沾光太多也未免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吧,我有样东西可能还值点小钱,就抵作股本罢。”
他装模作样在怀里左掏右掏,从如意戒里拿出一件半月形的吊坠。坠体大如拇指,似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里面有一抹灿灿流岚缓缓旋游,就如一道灵幻诡丽的极光被禁锢其中,散发着梦幻般超然迷离的莹莹异彩,强烈地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倪姥姥突地睁开双目,射出慑人的犀利精光,满头白发无风自动,惊疑道:“这是什么法宝?竟然能够放出如此强大的能量。”
狄小石收回催动这件法宝阵法运转的一丝混元力,璀璨异彩陡然敛去,那抹流岚亦静凝不动,望去只若一条式样别致的项链。狄小石见它外形属于女子饰物,自己用不上,琢磨送给慕容荻应该合适,亦不知道名字,就胡乱拟了一个:“这个么?嗯,它叫舞月。”
倪姥姥一霎不霎地盯住它,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道:“舞月?它蕴藏的力量之庞大,我从所未见,是不是真的能够舞动天上的月亮?”
狄小石嘻嘻笑道:“姥姥你看走了眼,这只是一件防御性的法宝,也没多大用处,外放的气势纯粹只能唬人,勉勉强强可以挡下元神期修行者的一次全力攻击而已。”
倪姥姥略为释然,缓缓道:“勉勉强强可以挡下元神期修行者的全力一击……嘿嘿,臭小子说得倒轻松,姥姥我还不见得有这份本事。”
修出元神的修行者极少踏足俗世,其神通对普通人而言,已经等同是神仙中人,毕生也难得遇上一个。听得这玲珑精致的小小饰物威力竟强横如斯,大家不由得耸然动容。
慕容荻啊了一声,惊道:“这等秘宝法器夺天地造化,可不是世俗金钱所能衡量的,狄公子请收回。”
狄小石瞪眼道:“要我收回?那你刚才的话就是逗着我玩的了?你放心,这是股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慕容荻明白他是指上次在崇玄馆意欲赠送火眼貂皮袍的事,俏面微微一红,又见他态度坚决,只得起身接过舞月,道:“慕容荻怎敢戏言?公子执意,只好却之不恭了。”
狄小石嘿嘿笑道:“这就对了嘛,我这个人脾气怪,别人对我越随便,我就觉得他越拿我当朋友,越客气就越是在敷衍我。”
慕容荻秋波盈转,若有所悟。慕容度此时愈发和气,亦笑道:“像狄公子这般真性情的男儿,世间却也少见。”他心中明白,像舞月这样的法宝,便有多少钱也买不到,不管怎样,与狄小石合作做这趟买卖,慕容世家决计不会吃亏了。
意向既然初定,慕容度颇为务实,就待磋商进一步的事宜,狄小石自然没兴致听这些,索性道:“也别扯到我那家上不得台面的铺子上去了,干脆我跟苏老板算一股,有什么都归他作主……苏老板,以后可就得辛苦你了。”
苏涯心如明镜,自己此番得以搭上这条顺风船,全然是依仗狄小石的缘故。他原本也颇豪气自傲,心中寻思:“我的些许身家拿出去也徒惹慕容世家的人笑话,还不如做趟无本生意,豁出这副身子骨不要,好歹也要证明给他人看,我苏涯并非什么可有可无之辈。日后分利时,我最多取其中一成,其它都归狄二公子,如此一来谁也不能小觑了我苏涯。”当下不作推辞,连漂亮话也不说上一句,只拱手道:“苏某定当不负二公子所托。”
他们两人既然达成了共识,慕容度自无异议,实际上狄、苏两家合作一处,生意运作起来更要方便许多。
至此加盟之事已基本成为定局,狄小石如释重负,迫不及待就告辞而去。
慕容荻以为他去崇玄馆找孟光衍,便未加以挽留,却不知,狄小石已是径直去往大楚国都上京城的途中。目的,当然是为了胭脂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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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七章 归拾儿(上)
天色相当阴霾,铅灰色的苍穹下,云层沉重而缓慢地移动着,绵绵细雨仍旧未歇,若游丝断线般飘飘洒洒。
灞水城向南千余公里,便是去往大楚帝都上京城的大致方向,以狄小石的飞行速度,在这样的天气状况下,大约要用上将近一天的时间方能赶到。而且他对路途根本不熟悉,要想一路笔直飞到,难度着实不小。
那次出山时迷了路,这次狄小石便学了个乖,飞出一程,就降下地找人问讯,如此一来行速更缓,到傍晚时分才飞出不到三百公里。
狄小石凭空极目远望,只见暮色苍茫,霭落烟浮风雨如晦,天地间一片浑浑沌沌,自己孑然一身无比的渺小。心下不由琢磨,仅大楚一国就如此辽阔广瀚,这太沌神洲的面积到底有多大?
天渐渐黑下,隆隆春雷又在天际沉沉地滚动起来,偶有一道闪电破出厚重的云层,划亮长空。
日哦,老子这次出门的兆头似乎不大妙,狄小石又自嘀咕,心道踩着把破铜烂铁在天上飞来飞去,别一不小心给雷劈了就倒霉透顶冤枉哀哉了。
这个想法自然是笑话,但此刻目不能视远,稍有差池便会飞岔路倒是真的。狄小石降到一座荒山上,觅到一个干燥的山洞,布下防御阵,入定吐纳静修,至第二天天明,才又继续起身赶路。
这一天飞飞停停,到黄昏光景,狄小石终于还算顺利地抵达了上京城,不歇气地御剑飞上一整天,起码耗去了体内一半的混元力,感觉精神十分疲惫。寻思,奶奶的,赶路就差点把老子这个半仙累得半死不活,再有谁说神仙与天地同寿无所不能,老子就扇他大嘴巴。
在偏僻处落下地来,堪堪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城。
作为堂堂大国之都,上京城的繁华胜景可又不时水城所能比拟的。入夜后,道旁云集林立的酒楼馆肆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喧闹非凡,欢声笑语笙歌鼎沸,让初次见识古代大型都市夜景的狄小石大觉新奇。
一阵阵浓烈的酒肉香气随风飘入鼻中,分外勾人,狄小石虽然不饿,却也被引诱得食指大动。本来修真炼道之士提倡远离荤腥辟谷养生,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不食人间烟火,只吸收天地元气维持所需能量,偶尔才会吃些山精茯苓之类的珍稀异果。
狄小石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口腹之欲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欲望,要是连这种享受都舍弃掉,辛辛苦苦修炼成神仙又有屁的意思?是以一向大鱼大肉荤素不忌。
随意向人问了皇宫所在方位,望见前方一处张灯结彩,迎来送往格外的热闹,狄小石便信步走去。心中打好了主意,饱餐一顿后就找家客栈住下,先行修炼恢复精力,等后半夜再入宫寻宝也不为迟。
来到近前,却发现有好几个颇有姿色的女子在庭前笑面迎客,个个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原来这处并非酒楼,而是烟花风月之所--勾栏青楼。
正想走开,早有一个妖娆艳妇望见狄小石,迎上来笑吟吟地万福道:“这位公子爷,奴家给您请安了。”香喷喷的躯体跟着贴了上来,揽住他的胳膊道:“公子爷很是面生,今儿敢情是第一次来咱飘香院吧?这长夜漫漫,公子爷何不进去小酌几杯,找个中意的姑娘陪您打发寂寞可好?”
这艳妇应当是青楼中的老鸨之流,虽然已经过了花信年华,但身段丰满凹凸有致,依然不失风韵,别有一番醉人的熟女风味。这时软语温言贴体相就,狄小石何时经过这等阵仗?登时大晕其浪,稀里糊涂就被她引进了院中。
这家飘香院颇大,墙高庭阔,处处画舫珠帘,花木扶疏雕栏缭绕。狄小石晕乎乎地走了一段路,突然醒过来,心道日哦,老子是要找地方吃饭睡觉的,到妓院里来干什么?叫几个漂亮姑娘左拥右抱,喝喝小酒听听小曲,在暖烘烘的芙蓉帐里度上一个销魂春宵,惬意应该是惬意得紧,可老子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处男,总不能把守了这么多年的大好贞操断送在这里罢……
狄小石忙停下脚步,搔头道:“这位大姐,不好意思啊,我走错地方了。”
他转身想走,这艳妇阅人无数,闻言便知来了个未经世面的初哥儿,哪里肯放?只紧紧拖着他道:“公子爷,奴家听你口音像是外地来的客官,既然到了京城,到什么地方落脚还不是一样?咱飘香院可是京城里首屈一指的楼馆,姑娘们色艺俱佳能歌善舞,个个温柔体贴,公子爷今次若是错过,下回得识个中滋味,只怕要责怪奴家未能诚心相留。”
她媚颜迎人言笑融融,狄小石抽了两抽没能抽出手来,也不好向个柔弱妇人动粗,苦着脸道:“大姐,你放开我好不好?我还没娶老婆的。”
这艳妇先是一怔,随即咯咯笑道:“公子爷,没娶夫人有什么打紧?咱院里的姑娘又不是老虎,难道还能吃了你?呆会咱们姑娘可能还会恳求公子爷别把她们啃了呢。”嬉笑着又要拖他前行。
狄小石一见不对头,虎起脸道:“快放开,要不然我不客气了。”
这艳妇自是瞧得出他在虚张声势,挺起颤悠悠的饱满双乳,几乎要塞进他怀里去,只笑道:“公子爷要对奴家不客气,奴家可是求之不得,只怕残花败柳之躯会被公子爷嫌弃。”
风尘女子的打扮比良家妇女要开放得多,狄小石瞧下去,就能望见她衣下一大截腻白的高耸胸乳。心脏立马大大地跳了一跳,只觉小腹发热,口干舌燥虚火飚升,功力就算再深几分也压不下。心道坏了,老子要出丑,赶紧收腹撅屁股。
这艳妇如何不知?怕他脸嫩,也不说破,只将喷香的身躯更贴紧了几分,有意无意地轻扭浅蹭,殷勤劝诱:“公子爷瞧在奴家一片诚心的份上,就请入内稍坐片刻也好呀。”
坐不得,千万坐不得,老子又不是阳痿的柳下惠,这一坐就肯定会坏事。狄小石倒是很有这个自知之明,心知美色坐怀,势必会大乱特乱,乱得一塌糊涂不亦乐乎。哭丧着脸告饶道:“大姐啊,你就放了我这一马罢,等我讨了老婆回家,再来照顾你的生意成不成?”
这艳妇还从没见过这种坦白求饶的客人,不禁愕然失笑。
做皮肉生意倚栏卖笑的自然低人一等,老鸨龟公等人向来被吆三喝四惯了,也从未有客人以这般毫不作伪的平等态度相待。这艳妇不由得对狄小石大起好感,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重重摸了一把,才松开手媚笑道:“没想到公子爷还有这样的忌讳,好了,奴家就信了公子爷这一回,公子爷娶亲后可得早些儿来,别叫奴家望穿了秋水哟……可惜这阵子院子里没有合适的倌人,否则公子爷就无须顾虑了。”
狄小石这才觉得自在多了,吁出一口大气,正欲逃之夭夭,旁边花木后忽然闪出一道身影,却是一个约十八九的年轻小伙儿。
这小伙儿宽肩窄腰身材修长,额高鼻直,面庞轮廓分明,卖相极佳,眸子亦十分亮灵动,只是唇边时时挂着些许吊儿郎当的笑意,神气颇显惫赖油滑。他从黑暗里跳出来,拉住艳妇笑道:“凤姑,今儿个的生意挺不错罢?”
艳妇凤姑吓了一大跳,待看来人后,抚胸惊魂未定地骂道:“拾儿你这个该斩千刀的死小鬼,想吓死老娘么?”
小伙儿嬉皮笑脸道:“是,是我该死,我来帮你顺顺气。”说着就要来揉她的胸口。
“小王八蛋总没个正经,连老娘的便宜都要占。”
凤姑一把打落他的手,却也不是真的着恼,笑骂道:“无事献殷勤,一定又没安什么好心,老娘还要赶着去招呼客人,有事快说。”
小伙儿赞道:“凤姑还是这般聪慧伶俐机智过人,难怪当年在飘香院里挂了多年头牌,迷倒了无数豪客。奶奶的,可惜我归拾儿晚生了几年,否则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凤姑大美人儿抱回家,他娘的,归拾儿生不逢时。”
狄小石本来想就此离开,忽听见“奶奶的、他娘的”这些自己经常挂在嘴边的三字经,顿时大感亲切,驻足再听。
凤姑板脸啐道:“你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现在老得没人要了吗?”
自称归拾儿的小伙儿亲热地搂住她的肩,涎着脸道:“哪能呢?就算再过三十五十年,凤姑你必定还是青春美丽貌若天仙,到时我拄着拐仗也非爬到你床上去不可。”
凤姑听得眉花眼笑,佯怒道:“老娘又不是妖精,过三五十年还貌若天仙……有什么快说吧,要是让于管事撞见你又偷偷溜来院里,一定没你好果子吃。”
话音未落,不远处突然就有人大声喝斥起来:“归拾儿你个兔崽子,把你于大爷的话当成耳边风是吧?今天老子定当打断你的狗腿。”
凤姑闻声失色,急道:“拾儿你还不快走?”
已然来不及了,一个三十来岁,虎背熊腰的壮硕男人率着几个打手模样的汉子迎面堵住去路,冷笑道:“归拾儿,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凤姑,看你几个姐妹的面子,我已经放过了他好些回,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轻饶。你要是再插手,闹到云大娘那去,连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凤姑强笑着求情道:“于老大,何必呢?拾儿总算也曾是自家人,你好歹再高抬贵手放过他这一次吧。”
于老大哼了一声,置之不理。
归拾儿眼珠子四下滴溜溜地直转,却没能找出条快捷逃遁的路径来,谄笑道:“于老大,我的胆子向来比雀儿胆还小,哪敢不听你于老大的吩咐?只是好些天没瞻仰到于老大你的风采,浑身不得劲,这才特意来看望于老大你的。”
于老大冷笑不已:“老子不吃这一套,少来,我看你是浑身的贱骨头发痒,特意送上门来挨揍……去,先把他的两条腿打断,然后扒光衣裳扔到外面去。”
几名打手撸起袖子走上前来,其中一人阴沉着脸道:“归拾儿,今天的苦头是你自找的,可怨不得咱兄弟们。”
凤姑脸色发白,挡在归拾儿前面,叫道:“于老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跟兰姑有点过节是不错,你为她出头我也没话说,不过可不关拾儿的事,你别把事做绝了,真闹到云大娘那儿去我也不怵你……”
于老大冷哼,矢口否认道:“我不知道你跟兰姑有什么过节,你们之间的事也与我无关,别把我扯进去,免得云大娘听见还以为我掺和进了内院事务里……归拾儿这小畜生当初吃里爬外,云大娘开恩饶他不死,只将他赶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如今他自寻死路又能怨得了谁?”
眼见几名打手慢慢逼近,归拾儿突然发足朝一旁瞧热闹的狄小石奔去。他的动作颇是敏捷,几个打手一时大意,竟让他擦身而过,飞快闪至狄小石身后,欲逃进花木丛中。
于老大冷笑着喝道:“还想逃?要是让你跑了,我于老大也就不消在上京城混了。”
喝叫声中,于老大壮硕的身形呼地急跃而起。他存心卖弄身手,张开双臂,便有如一头展翼掠食的秃鹰,腾空望归拾儿迅猛扑去。
众打手均齐声喝彩:“好俊的功夫。”
于老大正在得意,眼前忽地一黑,跟着身体猛然一锉,脑袋像是狠狠撞在了突兀之极出现在半空中的一面岩壁上,满眼星星,直磕得七荤八素地跌坠下来,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大声嚷嚷:“你奶奶的也没个规矩,老子好歹是客,你他娘的在老子头上跳来跳去干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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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七章 归拾儿(下)
昏昏沉沉中,于老大只觉身上如同压了一座大山,全身骨骸又酸又痛,四肢休想动弹分毫,又听得手下一干打手在七嘴八舌地叫:
“老大你怎么了?快醒醒。”
“小子,你是混哪的?竟敢来飘香院生事。”
“小兔崽子,竟敢偷袭咱老大,快放开他,要不然老子活劈了你……”
“诶,这小子好嚣张,还敢动手……”
“唉哟、唉哟、唉哟哟……”
“扑嗵、扑嗵、扑嗵……”
呼痛声与重物坠地声杂乱响起,随即打手们又纷纷嚷叫道:“这小子厉害得紧,快多叫些人来帮手,别让他伤了老大。”
于老大勉力睁开眼,这才发觉有一个年轻人单足踏在自己胸口上,低头笑嘻嘻地瞧着自己,道:“你叫于老大对吧?喂,于老大,老子到这儿来消费,就是你家大爷,你不客客气气地招待,还在老子头上玩跳马,这算什么意思?”
于老大想开口,但胸前一条腿踏得他连气都快透不过来,哪能吐出半个字?勉强摆动一只胳膊,挤眉弄眼配合着示意。
狄小石想了想才恍然明白,移开腿道:“娘的,看你这家伙壮实得像头牛,原来是中看不中用的虚架子。”
于老大呼吸一畅,立即大口大口喘出一阵粗气。他身为飘香院的管事兼打手头目,原也有些功夫,对付十个八个普通人不费吹灰之力,谁知今天还没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稀里糊涂地栽在了人家手底下。又惊又骇,起身讨饶道:“这位大爷,小人给您请安了。小人不是存心冒犯大爷,请您大人大量放过小人。”
在风月场所里厮混,别的本事可以没有,识人看事的眼色却是万万缺不得。于老大其实并非胆小如鼠之辈,但他心里明白得很,上京城中,天子脚下,抛开无数权贵豪势不说,有大能耐的奇人异士亦是多不胜数,一不小心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物,随便哪一位,捻死自己都跟捻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狄小石捏着下巴盯住他,也不说话。于老大全身冷汗直冒,觉得自己就像是一盆端上桌的烤全猪,被人琢磨着该从哪儿先下手划拉一刀,颤声道:“大爷,小人,小人……”
混乱中,那归拾儿早已溜得不见影子,凤姑放下一桩心事,她的眼力可不比于老大差,亦是惶恐不胜,忙上来求情道:“公子爷,奴家有眼无珠,没能侍候好公子爷。于管事并无心冲撞公子爷,请您开恩网开一面。”
“没意思。”
狄小石忽然摇了摇头,他本想跟这些人逗逗乐子,这时大感无趣,转身就这么走了。
凤姑和于老大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想不明白他说没意思是什么意思。半响,于老大抹了一把冷汗道:“差点就闯出大祸来了……凤姑,今天我扫了你的脸面,没想到你还不计前嫌拉我一把,这份情我于老大一定会记着。”
凤姑哼道:“大家是一个院子里的,总归也相处了这么些年头,老娘还能见死不救……哼,老娘也不稀罕你于老大领情,只要你以后别偏帮着兰姑那骚货跟老娘过不去,老娘就千恩万谢了。”
于老大尴尬地陪着笑脸道:“是,是,凤姑你放心,我于老大绝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今后凤姑你凡有吩咐,我一定尽心尽力遵从效劳。”
凤姑媚笑道:“是吗?那我让你跟兰姑断了那一腿呢,你做不做得到?”
于老大一呆,凑近来讨好地笑道:“要是凤姑你愿意跟我……嘿嘿,那又有什么难的?”
“滚,老娘可没兰姑那么骚浪,见不得男人。”
凤姑脸一板,重重打掉于老大伸来的手,扭摆着丰臀自去前面招呼客人。
狄小石出了飘香院,正想再找一间酒楼,一个人突然从边上闪出来,纳头拜道:“这位大爷,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狄小石定晴一瞧,可不是正是那个归拾儿。摆手笑道:“奶奶的,我救了你那门子的命?对了,你怎么叫了这个古怪的名字?”
归拾儿直起身,道:“大爷有所不知,我是一个弃儿,也不知道亲生爹娘是谁,生下来就被扔在飘香院外面。这条命虽然贱得紧,却也硬得紧,在寒冬腊月天气里熬了三天三夜都没死,后来飘香院里的几个姑娘听我哭得太厉害,终于发了善心,凑了点钱让龟公仆妇们把我捡回来带活。”
这般身世可谓极惨,归拾儿却说得极是平淡,似是与已毫不相干,顿了一顿时,眸底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转眼唇角又挂上了些许玩世不恭的笑意,续道:“像我这种人,有名字没名字又有甚么打紧?大家都顺口叫我龟拾儿。到年纪大一点,我在院子里做小厮时,老板娘嫌这龟字不中听,于是让我取个谐音姓归。”
狄小石默然,这归拾儿年纪与自己相仿,但两人际遇天差地别,其所经历的一些事必定是自己想都无法想像得到的,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拍拍他的肩膀道:“兄弟,我叫狄小石……呃,很高兴认识你。”
归拾儿呆了一呆,愕然道:“你叫我甚么?”
狄小石笑道:“我叫你兄弟啊,怎么了?咱们差不多大,难道我还真是什么爷不成?看得起我狄小石,你也就叫我一声兄弟,看不起我,就当我这话没说过。”
听他语出真挚显然发自内心,归拾儿怔怔地张开嘴道:“我,我……”说了两个字,忽觉眼角有些湿润,心潮激荡,忙偏过头去,伸袖用力在脸上揩了两揩,才又转过头来,道:“大……大哥,谢谢你。”
归拾儿自小在妓院中无亲无靠,地位比龟奴仆妇犹要低下卑贱几分,任何人都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则去。
妓院里仆役之流受客人的气自是常事,这气无处可出,当然就顺理成章地撒到了他身上。天天受骂挨打是决计免不了的,若是哪天少捱几个耳光几下拳脚,那就是老天爷额外开了恩,其中的辛酸与苦楚便几日几夜也数之不尽。
长大后,虽然结交了一些朋友,但以归拾儿的身份,与他交往的不外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泼皮无赖之流。大家聚在一起吃喝玩乐时哥哥弟弟虽是叫得亲热无比,不过其中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彼此间却也楚得紧,又当真会有谁拿他这样的角色当朋友当兄弟看?
此际归拾儿听得狄小石这番话,胸间突然涌上一股热流,忍不住要夺眶而出,好在从小到大的经历已然将他的心性磨砺得有如铁石,才生生抑了下去。
狄小石喜道:“兄弟你叫我大哥么?哈,那敢情好,交了好些朋友都只能当老弟,今天总算也尝到了做大哥的滋味……老弟,走,陪大哥我喝几杯去。”不由分说,拖着归拾儿就走。
归拾儿从小混迹于市井中,还从没遇到过这样豪爽的主儿,兼见惯各种各样谋夺他人钱财的诡计勾当,初时的激动过后,不禁又犯起了疑。心想,自己只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混混,别人见了躲还来不及,这狄小石一出手就将武艺高强的于老大打得服服帖帖,不用说都是个极有本事的人物,无缘无故为什么对自己这般热情殷切?
狐疑间,归拾儿已被狄小石拖进了一座颇是气派的大酒楼,一时找不出借口推脱,只得横下心来随之入座。暗忖,小爷我横竖赤条条光棍一条,又怕他娘的甚么?且看看他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上楼进包间坐下,叫过店小二,狄小石也不看谱点菜,只豪气干云地让他捡好的送上一桌。
店小二心知来了出手阔绰的大主顾,满脸堆笑,先自奉上一坛陈年花雕和几色开胃拼盘。稍后,十来道色香味俱全的山珍海味走马灯般端至,把一张大桌摆得满满当当。
打娘胎里出来,归拾儿还未享受过这等规格的席面,勉强认出其中两三道菜肴,估计了一下,这桌酒菜起码不低于百两银子,自己坑蒙拐骗一整年还捞不到这个数,眉毛不禁又跳了一跳。
席间,狄小石杯到酒干,一个劲地劝归拾儿多喝多吃。美酒佳肴当前,归拾儿亦不拒绝,大口吃菜,小口饮酒,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狄小石中途借故离席,自己说什么也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但直至席终,也未见狄小石施出尿遁大法,归拾儿不由又暗自纳罕,更提高了警惕,怕他另行施出什么防不胜防的花招来。
酒足饭饱,狄小石哈哈笑道:“这一顿吃得爽快。”准备取银钱结账,只是手伸到怀里后,面色忽地变得古怪起来。
归拾儿本来只是猜臆,这时再无怀疑,心下了然,知道好戏即将上演,只作不知,唇角泛起一丝哂笑,不动声色端起茶来慢条斯理地抿。
日哦,老子身上宝贝带了许多,怎么就不记得揣些金银铜钱?狄小石嘀咕。糗然道:“老弟,我忘记带钱出门了,你先垫着,回头我再给你。”
归拾儿没想到他会挑明了来说,愕然之余心念急转,道:“这下可糟糕了,我身上向来一贫如洗,更没钱付账。”
狄小石搔头道:“那怎么办?难不成要吃霸王餐?”
归拾儿暗忖这厮大可脚底抹油一溜了之,自己在京城里讨生活,指不定会被人认出来,这间酒楼的老板势力不小,自己到时却能跑到哪去?忙道:“这可使不得,不若这样吧,大哥你在这儿稍坐片刻,我去外面找朋友筹点银两来就是了。”说罢欲起身离席。
狄小石摇头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另外有个主意。”
归拾儿早料到自己没这么容易脱身,心中冷笑不已,坐下来问:“大哥有什么主意?”
如意戒里有不少炼制法宝的材料,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玉石之类,狄小石随便拿了一块出来,道:“酒楼边上有没有当铺?用它去当点钱来先付了酒账再说。”
这种老掉牙的伎俩还使出来丢人现眼,归拾儿大是不屑,抢着道:“那也只有这样了,不必劳大哥动步,小弟对这一带熟悉得很,我去便成。”
他心想:“这厮充作道具的假宝石红光闪闪,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换了旁人多半会就此上了大当,不过我归拾儿一穷二白,更是这行当中人,魑魅魍魉的下三滥勾当不知见过多少,碰上我算这厮没长眼。”又想:“如果他硬要强行独自离开,我又该怎么应付?这厮身手超强,撕破这副虚伪面具动起粗来,小爷我可会吃大亏。”
心下正自惴惴,急思应对之策,狄小石顺手已把宝石递了过来,点头道:“老弟说得没错,那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归拾儿不禁愕然至极,不明白他究竟打着什么主意,一时忘了伸手去接。
狄小石疑惑道:“老弟怎么了?要是哪儿不舒服,还是我自己去算了。”
归拾儿回过神,忙道:“没,没什么,还是我去更方便,大哥你在这歇着。”
满腹疑虑地出了酒楼,归拾儿还没想通是怎么一回事,若自己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对方的把戏还怎生耍下去?难道是自己猜岔误会了?归拾儿自幼见惯无数肮脏丑恶之事,更因亲身受骗犯下错事,导致被赶出飘香院流落街头,深知人性险恶难测,实在难以置信世上真会有这般憨直慷慨之人。
胡思乱想中,一阵冷风袭过,颇带寒意的蒙蒙细雨随风飘入颈后。归拾儿紧了紧身上衣裳,突然觉得手中传来一股温热,却是攥着的那块红色宝石所发,暖洋洋地直透掌心,感觉十分舒适。
归拾儿举起仔细瞧了一会,以他的眼力见识自然是瞧不出它的价值,寻思其实也不必乱猜那狄小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看这块宝石是真或假便可知晓。
正巧前面偏街中就有一家归拾儿相熟的义记典当行,他想明此节后,便快步赶去。
时辰已经不早,义记典当行中冷地没有一个顾客,一个左面颊带条长长刀疤的中年汉子正准备吩咐伙计关门打烊,忽见归拾儿匆匆进来,不由笑道:“嗬,归老弟这么晚了还来光顾,肯定是弄了什么好货色来。”
这汉子叫钟义,早年是远近几条街有名的泼皮头子,打拼出一些钱财后便开了这间典当行,平时经营转手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赃物,兼放重利债。若是往常,归拾儿自会与他亲亲热热地寒喧一阵子,此刻却没有这个心思,应了一声,便道:“钟老板,我这有个玩意,麻烦你让朝奉先生瞧瞧。”
他刚拿出红宝石,从柜台后面站起的朝奉双眼就立时一亮,欠身接过去,凑在烛火下眯起眼翻来覆去瞧了好一会,忽然啊地一声,震惊道:“难道这竟是蟒血红?”
钟义极少见到朝奉如此动容,急问道:“什么是蟒血红?贵不贵重?”
朝奉像捧住自己的命根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块红宝石,嗓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悠:“纯红宝石已是玉石当中的上品,蟒血红更是红宝石中的极品,便一万块红宝石里面也不见得能产出一块蟒血红来,如何不贵重?便称价值连城也不为过啊,想不到老夫此生还有幸亲眼得见这等奇珍。”
归拾儿和钟义都听得愣住,半响,钟义又问道:“你能肯定这真是蟒血红?”
朝奉不答,忽然吹熄了烛火。
黑暗之中,晶莹透亮的蟒血红散发出近乎妖艳的红芒,像一朵火焰般闪烁着,将众人的面庞映得如同染上了一层浓浓的鲜血,诡异莫名,仿若噬血妖魔。
偌大的店铺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唯闻急促粗浊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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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八章 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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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楼中,狄小石坐了许久,左等右等,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变得冰凉,还未见归拾儿返回。心下渐渐不耐,嘀咕当件东西哪用得这么久,难道这个新认下的老弟会挟宝跑了不成?
再等得有一刻,仍不见人来,狄小石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不由得大是愤怒。丢了一块宝石没什么,他性子虽急躁,但极重感情,一见归拾儿就觉十分投缘,真心实意将其当兄弟般看待,却反遭欺骗,这才让他极为气忿不平。
狄小石霍地起身,便想四处去寻那归拾儿算账,忽然听见外面远远传来几声惊叫,依稀是有人在叫杀人了。他心中一动,身形闪动,来到窗旁居高张望,只见远处街上一阵大乱,有几个人在挥刀追砍一人,路上行人惊慌失措纷纷走避不迭。
狄小石不假思索,从窗口飞身而出,半空中放眼望去,那被追杀者却是归拾儿。他已然满身是血,挥舞着一把短刀边挡边逃,后面则是三个用黑布遮掩住面孔的蒙面人,手持钢刀乱劈乱斩,每一刀都似欲将之砍成两半。
勉强又逃得几步,归拾儿脚下突然一滑,登时摔倒在地,后方居中的一个蒙面人当即抢前一步,举刀朝他颈中凶狠劈下。这一刀若是落实,归拾儿定然当场身首异处血溅五步。
危殆时刻,狄小石堪堪飞至,凌空一脚,将这个蒙面人踢得倒跌开去,顺势又是两脚把另外两个蒙面人踢飞,三人手中钢刀均“当啷”滚落。
狄小石没管这三人,先问归拾儿:“是怎么回事?”
归拾儿绝处逢生,见是狄小石临危相救,惊喜交集,也不及爬起,急叫道:“他们要杀我抢走宝石……小心后面!”
原来是自己冤枉这个老弟了,狄小石顿时大感自责,见归拾儿浑身上下鲜血淋漓,也不知挨了多少刀,心头怒火陡生,侧身就是一记鞭腿。
他愤怒之下一时没控制好力度,身后捡起钢刀偷袭的一个蒙面人如被巨木横空扫中,钢刀劲弹而回,登时将自己的脑袋劈去半边。血水混着脑浆从颅腔中急冲而起,直飚射出米许高,便如绽开了一朵诡异的粉红桃花,淅淅沥沥四下洒落。
所有望见这一幕的人均是骇得面无人色,连尖叫都忘了发出。
狄小石还是第一次杀人,眼见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丧于自己之手,而且死状这般之惨,亦是茫然呆住。
余下两个蒙面人骇然回神,互施了一个眼色,拨腿狂跑,飞快逃入旁边一条窄小巷子里。
归拾儿撑起身,见狄小石傻傻愣愣地杵着不动,又叫道:“大哥,你怎么了?”
狄小石醒神,忽地提起他掠上空中,迅快飞出几条街,在一处偏僻的黑暗地段落下地。
归拾儿浑忘了自身伤痛,张大嘴,两眼错也不错地盯着他,好半响,才吃吃道:“大哥,原来你会飞,是、是那些跟神仙一样的修行者。”
狄小石有些烦燥,错手杀人让他感觉很不好,心里乱糟糟的,体内元气浮动,连带着金丹的运转也微有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已然真正踏进了万劫不复的修行歧途之中。
天工老祖为狄小石筑基、教他修行的均是道门正宗心法,却又将佛门密宝十三天相轮与他融炼为一体,两者功法水火不相融,实是凶险无比。
现阶段狄小石的修为尚浅,若他能时时保持平常心态,影响还不是如何显著,但他现下心境失守,作用立即呈现了出来。此后,随着修为的一步步加深,道门佛门功法的冲突亦会愈来愈烈,便想半途中止修炼也不可能,最终不免走火入魔灵智全泯。
等着他的结果如今不外有两个,一是自爆而亡魂魄灰飞烟灭;二是本源魂印彻底消失,三魂五魄被抹去全部的本我意识,永远禁锢于十三天相轮中。无论哪一种,都是令所有修行者闻之不寒而栗,最为可怖可畏的悲惨下场。
狄小石略微平静了一下心情,替归拾儿检查伤势,发觉他身上挨了四五刀,不过幸好都未伤及要害,而且衣服较厚,伤口也不是入肉很深。因此看起来虽然血流满身显得相当恐怖,其实伤情并不是十分严重。当下松了一口气,问道:“哪儿有大夫,我带你去包扎伤口。”
归拾儿忍痛分辨了一下地势,指着左方道:“这条街转角就是一家药铺,里面有治跌打损伤的大夫。”
狄小石点点头,也懒得走路,携着归拾儿直接飞掠过去。
药铺此时已经打烊,敲了好一会门还没见人应声,狄小石大感不耐,一脚将两扇大门踹得轰然仆地。
一个伙计正趿着鞋跑出来,见状先自一呆,再望见血人般的归拾儿,更不由一惊。狄小石已劈面揪住他的衣襟,抓小鸡般拎起来吼道:“快帮我兄弟治伤。”
伙计双脚悬空,两只鞋子啪啪落地,吓道:“这位爷,小的只是抓药的伙计,不会看病治伤,大夫已经去后面院里歇下了。”
狄小石放他下地,喝道:“那就快叫他出来,要是耽误了我兄弟的伤,老子一把火烧了你的破店。”
伙计唬得忙不迭道:“是,是,小的马上就去。”也不及再趿上鞋子,打着赤脚飞一般跑去了后院。
大夫很快赶到前面来,一瞧归拾儿的伤,便惊道:“这是刀伤。两位请见谅,让鄙人治别的创伤没什么关系,只是这兵器所伤,须得呈报衙门登记备查方可……”
狄小石心头烦躁之意更浓,持过归拾儿的那把短刀,顶在大夫肚子上,怒道:“你他娘的少罗嗦……老子在你这儿戳上一记,看你是先去衙门登记呢,还是先为自己裹伤?”
大夫的原意是想让他们拿出身份凭引来,但见狄小石有如凶神恶煞,不禁吓得面色如土,哪敢再说半句话?赶紧去取药箱。
望着狄小石的背影,归拾儿心情激荡,忽觉眼角又微有湿润,赶紧低下了头去。他表面虽吊儿郎当轻浮放荡,但内里性子却极深沉,从不会将真实情感在人前表露出来,便在此刻亦是如此。
处理包扎好伤口,临出门时,狄小石又顺手剥下大夫身上的一件大衣给归拾儿披上。这大夫非但诊金药资收不到半文钱,更无故蚀了一件衣裳,心下敢怒而不敢言,自认倒霉只道今日撞了太岁。
放在往常,狄小石绝对不会做出这样横行霸道恃强凌弱的行为,但这时心魔渐生,却是浑不觉自己所作所为已然大大失常。
到得外面,一阵冷风细雨打在面上,狄小石胸中烦恶稍去,问归拾儿:“是什么人要杀你夺宝?”
归拾儿咬牙切齿道:“他们蒙着脸,我没瞧见是谁,不过,除了钟义那个狗杂种还能有谁?”
原来,归拾儿在义记典当行得知了蟒血红的价值后,心知若是落到钟义手中,势必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便急忙找了个由头离开。谁知走出没多远,那三个蒙面人便追杀上来,要不是归拾儿随身带有武器,且身手还算敏捷,只怕逃不到大街上来了。
其实,归拾儿还有些内情未说出口,他从义记典当行出来,很想带着蟒血红就此远走高飞。但这一生当中,从没有哪一个人如狄小石这般,虽是萍水相逢初次见面,却对他如此信任,更无自恃身价加以丝毫轻视,诚心诚意将他当作一个真正的朋友看待。归拾儿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行向大街,而没有选择从另一条小黑巷子中遁走。这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隔,否则,他免不了会丧命于乱刀之下。
简略说过那一段,归拾儿取出蟒血红要交还给狄小石。
狄小石不接,道:“你为这块石头吃了个大亏,就留着做个纪念罢。”
归拾儿摇头道:“大哥,不是我不想要,而是这块蟒血红太珍贵,我没什么本事,指不定又会因为它招来杀身之祸,大哥你还是拿回去好。”
狄小石哈哈笑道:“这有什么?你既然叫我做大哥,咱们从此以后自然便是兄弟,我要是还让你受人欺负,又有什么脸面做你的大哥……放心,从今起,我教你修行,等你学成了本事,以前所受的欺压侮辱,你再去千百倍讨回来。”
能够修真炼道,这是何等的机缘?归拾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道:“大哥,你愿意教我修行?”
狄小石理所当然道:“咱们已经是兄弟了,不教你还教谁去?嗯,这事稍后再说,先去找到那些王八蛋为你出这口气。”
归拾儿心潮澎湃,咬紧牙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义记典当行中,钟义与另一个汉子各负着一个包袱匆忙奔向后门。他见宝起意,谋害归拾儿不成,反折了手下一个伙计的性命,急急赶回来,收拾些东西准备出去避避风头。
天井里,忽有两人从天而降,挡在前路之上,钟义定睛一瞧,却见正是归拾儿与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煞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情知不妙,转身便逃。
狄小石上前“砰砰”两脚,钟义与那名汉子哼都未哼出一声,就直接被踢得晕厥过去。狄小石复又四下进房搜索,将这个贼窝里所有人都打晕过去,约有八九个,一一拎出来扔在天井中,道:“老弟,你想怎么样处理,自己看着办罢,官府就不要送交了,我来上京城要办点事,不想出去抛头露面。”
归拾儿先是一呆,随即眼露决毅之色,从房中寻出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手起处,钟义的头颅应刀而落。
狄小石大吃一惊:“你怎么杀了他?”
归拾儿愕然,反问道:“大哥不是说有事要办,不愿给别人知道么?这厮见过大哥的面,自然留他不得。”
狄小石瞠目道:“呃,我的意思只是别把动静弄大了,免得被人注意到我……我本来以为你最多砍下这家伙的一只手出气的,嗨,这下更不好收拾了。”
归拾儿这才明白自己会错话意,帮下了倒忙,道:“大哥,对不住……现在人已经杀了,那该怎么办?”
狄小石皱眉思索好一刻,也没个主意,摇摇头道:“算了,咱们走罢。”
归拾儿疑惑道:“咱们就这样离开不管了?”
狄小石道:“不走还能怎样,难道把这些人都通通杀掉不成?”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归拾儿却深以为然,心想闹出了人命案,官府定然会来严加追查,若是留下钟义的这些同党,牵扯出自己来不打紧,但大哥这等人物,待办之事必定十分重要,可不能出一分半点的纰漏。当下不动声色道:“大哥,这些家伙平时积敛了不少不义之财,我到房里去搜出来,别留着便宜了他们,大哥去后门稍等一会。”
狄小石大觉有理,笑道:“不错,你搜干净点,一文钱都别给这些王八蛋留着。”
等他一出天井,归拾儿便提起刀来,一刀一个,将仍然昏迷的八九个人斩杀得干干净净,再入房搜寻出一些金银细软,胡乱打成包背负出来,神色中不露半分端倪,笑嘻嘻道:“大哥久等了,咱们这就走吧。”
狄小石丝毫不疑有它,笑着赞道:“老弟办事还真是利索。”
此时夜已颇深,义记典当行后面的小巷中幽暗死寂,渺无人迹,偶闻三两声犬吠。两人于寒风冷雨中并肩偕行,身影很快隐没在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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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九章 入宫
天子脚下,王都之中,一夜间十余人同时遇害,这实是非同小可的大命案。甚至惊动了刑部尚书,闻讯后大是震怒,责成护卫京城治安的上京府三天内将凶犯缉捕归案。
上京府的捕快衙役哪敢有些许懈怠?雷厉风行一改以往弛惰习气,雨后蚂蚁般倾巢而出,上京城的大街小巷顿即到处鸡飞狗走。
短短的三天时间飞快过去,这件血案却是丝毫查不到头绪,期限到后,办案的差役有好些被板子打得屁股开花。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三天里,陈年旧案倒是破了不下数十件,平时为非作歹偷鸡摸狗之辈亦逮了好几百人。上京府里老爷们的贵臀无故吃了皮肉之苦,忿恨之余,自是加倍发泄到这些地痞泼皮们的贱臀上。
一时之间,到处鬼哭狼嚎怨声载道,不论官差盗匪,也不知有多少人在切齿痛骂,诅咒那个罪魁祸首屁股生疮流脓不得好死。
惊天血案未破,刑部尚书大发雷霆,又限期三日,若再不能捕住元凶,所有相关的办案人员皆要撤职查办。
这道公文一下,上京府中上至府尹,下至狱卒,人人无不叫苦连天。这种突发性的凶杀案莫说只宽限三日,就算再给三月、三年甚或三十年,也不见得就能够破获。若是凶手已然逃遁远去,这天下之大,那更是全然无处可觅,大伙儿就等着被撸帽子、扒裤子、捱板子、睡号子罢。
上京府的官差们碰上这么一档子倒霉事,只急得个个忧心如焚火烧火燎,最终一个心思精细的老捕头想出了个找人共当担子的良策,向府尹进言道:“义记典当行其中一人死于街头,有人曾见到凶手会飞,不是修行者,便定是妖精一族无疑,单凭应天府的力量,对此自然无能为力,应该报请达人府的高人前来协同办理才对。”
正为此事绞尽脑汁食寝不安的府尹闻言豁然开朗,顿时大喜,好生称赞了这老捕头一番,当即火速派人去求助。
达人府受朝廷供奉,倒也没有推诿,来个知奉了解了一下情况,见丧命的均是在街坊邻里名声臭不可闻的不法之徒,很有些不悦,道:“这些无良小人死有余辜,我等修炼每一日每一时都弥足珍贵,岂能浪费在这等鼠辈身上?”说毕便怫然拂袖而去。
上京府府尹正中下怀,又即火速拟文呈报上去。
刑部尚书权柄虽然烜赫,却也难以管束到修行者,既是达人府不愿出手帮忙解决,那么责任就自然不能全由上京府来承担了。于是这起案子便被搁置起来,上京府上上下下全体松了一口大气,从此无人再自寻烦恼加以过问。
过得十数日,命案所引发的轰动渐消,适逢此时,邻邦乌方国仁王起兵造反,消息风一般传遍大楚,朝野上下为之震惊,街头巷尾便鲜有人再议论这起血案,茶余饭后的话题均转向邻国兵戈之事。
狄小石对这些毫无所知,那一天当晚,他便带着归拾儿出了上京城,在郊野找到一处荒僻地方,为归拾儿筑好修行入门基础,传授引气炼精的口诀。之后归拾儿入定了半月有余,他一直在旁边为之护法。
狄小石当然没有天工老祖那般能耐神通,能一举将归拾儿的修为提升到炼气后期,助其初步伐毛洗髓,勉勉强强才达到了引气中期阶段。境界虽是低微得不值一提,但不管怎么说,归拾儿也终归属于修行大军中的一员了。
从入定中醒来,归拾儿的气质有了显著的改变,他原本予人的第一印象较为轻浮,如今望去,却是懒散中隐露不羁的活力,配上良好的外型,男性魅力十足,可令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为之芳心萌动。他自己亦能晰感觉出身体的变化,但并未表现出如何的兴奋,反而呆呆地站着发怔。
狄小石大为疑惑,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奇道:“老弟,你不是高兴得傻了罢?”
归拾儿忽然笑了一笑,道:“是有点。大哥,耽搁了这么多天,会不会误了你要办的事?”
要找齐炼丹所需材料困难至极,以天工老祖所言,二三十年间能办到已经可以说是侥天之幸。狄小石这时想起,心情颇有些沉重,怏怏道:“耽误这点时间算得了什么?”
见他闷闷不乐,归拾儿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大哥能不能告诉我?虽然我本事不算太大,不过跑跑腿四处打听下消息,那是绝对不成问题的。”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膛以示自己非常能干。
狄小石哈哈笑道:“咱们是兄弟,说什么跑不跑腿的?”也不相瞒,把自己要找的断情露、黑心草、离火冰萝、赤魂蛟珠、洞幽胭脂璃等五样奇珍讲给了归拾儿听,略去其用途及有关缘由,只透露要拿这些东西来救一个对自己极为紧要的亲人。
听狄小石说,乌方国仁王进贡给大楚宣威帝的胭脂玉璃有可能是那洞幽胭脂璃,他想进宫去一探究竟。归拾儿唇际随时挂着的笑意顿时一敛,簇起眉道:“大哥,皇宫有好些修行高手,这件事可得仔细计较一下,千万不能鲁莽行事。”
狄小石是个没有多少主意的人,搔头道:“怎么计较?”
归拾儿自幼在鲍鱼之肆求生打混,心思练就得极为伶俐谨慎,考虑事情可比狄小石周到不知凡几,道:“咱们先得打探楚,先确定这胭脂玉璃就是洞幽胭脂璃,然后再商量个万无一失的法子去盗取出来。”
狄小石皱眉道:“这样麻烦得很,世上哪会有什么万无一失的法子?不如直接下手。”
归拾儿表示反对,道:“皇宫这么大,咱们连宝物放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下手?”
没主意不等于没主见,狄小石一旦下定决心,便九头牛也拉不动分毫,执意道:“前怕狼后怕虎能成什么事?不管这么多了,先进宫再说,今天晚上就去。”
归拾儿没奈何,也只好由得他。
离开前,狄小石从如意戒里找出一个储物手镯,放了一把适合归拾儿的火属性飞剑与几件法宝,再加上一套铠甲,及几块复合型战符与防御符进去。教归拾儿如何使用后,又嘱咐道:“没到金丹期以前,飞剑与攻击型的法宝你还用不上,如果遇上敌人,就用防御性的法宝和玉符护身。”
虽然归拾儿刚入修行之门,还不完全楚这些东西对于修行者来说有如何宝贵,但心中感动却是无以复加。不过神色中并未流露出半分,只简洁应了一声,便接了过去。于他而言,狄小石给予的恩惠固然令人感怀,这一份毫不虚伪的平等朋友情谊,更为让他刻骨铭心。
“的笃、的笃……当”
夜色深晦,上京城像被一层潮湿的黑纱紧紧围裹住,昏沉、阴郁、冷,万籁俱寂。偶尔才能听见几声报更的鼓柝,在纷飞的细雨中颤悠悠地回荡,幽远而凄凉,使得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夜愈发寂阒。
大楚皇城规模宏大,占地极阔,宫殿重重楼阁栉比,异常恢弘雄伟。外面环围着一条阔达近百米的护城河,堤岸全数为青色长石垒砌而就,坚固陡直。
皇城西面,护城河与高耸城墙的宽阔夹道上,一队盔铠铮亮阵容整齐的禁卫军巡行而过。
他们的身影远去后,墙根一处,冰冷的空气突然如无形的水波般荡漾起来,慢慢显露出一道身形。
“奶奶的,看来皇帝混得还不是太窝囊,弄得老子进个宫也这么费劲。”狄小石嘀咕。他本想趁着夜色直接飞进皇宫中,但没想到整个皇城都布着一层严密的禁制,从上空飞入立时便会将之触发。若非他察觉得及时,这会儿多半已成了一只自投蛛网的小虫子。
这也只能怪狄小石自己浅薄无知毫无见识,这大内禁地警戒何等森严?若是随便来个修行者都能如入无人之地般,大摇大摆地闯进闯出,那九五之尊君临天下的帝王宝座,只怕也没几个人愿意提着脑袋履险蹈危去抢着坐了。
城墙笔直耸立,高达十余米,厚度亦是接近两米,悉数由一块块吨许重,大小相当的坚硬花岗岩磥砌,间隙极为致密,便薄刃也难以插入。此时被绵绵淫雨连日浸润,整道城墙有如油泼,滑不溜手,于常人而言,实在堪称是一道不可摧毁逾越的险隘。
怕触动了禁飞的防御禁制,狄小石像只壁虎一样,小心翼翼顺着墙面往上蹭,伸手攀上墙头爬到内里边,探出脑袋一瞧,只见数十米外又是一道高大坚固的城墙。左右顾盼没有发现异常后,他顺墙溜下,一缕烟般从夹城中飘了过去,又自嘀咕:“日哦,当皇帝的吃饱了撑得慌,没事整天叫人砌墙玩,当老子爬上爬下不辛苦么?”
怨念归怨念,这墙还是得爬,再越过一道相对较矮的锗红色宫墙,总算无惊无险顺利潜入了皇城之内。
林木掩映处,一栋栋飞檐瓦顶让狄小石傻了眼,尽管心下有所准备,他却还是没能预计到大楚皇宫会有如此之大。粗粗望去,高低错落的殿宇楼台怕不下数百座,想从中找出一件不知放在什么地方的小小物什,无异于大海捞针,其困难可想而知。
如一个初出茅庐身手拙笨的小贼,狄小石在假山花木中探头探脑地潜行,蹑手蹑脚掩近一幢低矮房舍。侧耳细听一番,无声无息震断门栓,闪身入房,制住床上睡着的一人,悄悄提到外面的园林里,随手在周边布下一个遮音阵,弄醒这人问:“你要死,还是要活?”
这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睡得正香,醒来却发觉身处又冷又湿的泥地上,四周漆黑一团,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陡然间又听得这么一句话,惊骇下登时全身都发起抖来,颤声道:“谁?你是谁?”
狄小石听他声音尖细,犹如捏着嗓子说话一般,显然是宫中不男不女的阉人,不由一阵恶寒,恶狠狠道:“你想死是罢?好,老子这就成全你。”
这阉人吓得屁滚尿流,尖声叫道:“小人要活,要活,祖宗大爷饶命、饶命啊。”
狄小石哭笑不得,怒道:“你娘的,老子要是你祖宗,非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这没卵子的不孝子孙不可,什么人不好当,偏偏要当死太监?”
这阉人连声道:“是,是,是,小人不孝,无颜面对九泉下的列祖列宗。”又嗫嚅道:“大爷,若非实在没了出路,谁会愿意净身入宫做这等贱役?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狄小石不耐烦地打住他:“谁让你说这个?老子有话问你,要是你不老老实实回答,老子就斩下你这颗大头,听楚没有?”
丢了底下小头还能活,大头没了可会就此彻底完蛋,这阉人哆嗦了一下,忙道:“是,是,大爷请问,小人定当知无不言,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狄小石满意地道:“很好,我先问你,乌方国仁王前一向送了一批珍宝进宫的事你知不知道?”
原来是进宫偷宝的,这阉人更为骇惧,心道这盗贼好大胆,也好大本事,宫里宫外侍卫禁军无数,更有神通广大的修行者镇守,却无一人能发觉。情知这盗贼的能耐非同寻常,忙鸡啄米一样点头道:“知道,知道,小人知道。”
狄小石又问:“这批珍宝放在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这阉人只是宫中一个小小的内侍,如何楚这些?本想答不知,却又怕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会立即遭到杀身之祸,壮起胆子道:“小人知道,是在涵华殿,涵华殿一向是宫里收藏各种奇珍异宝的地方,乌方国仁王进贡来的东西也一定放在那儿,一定是的。”
他口口声声说一定,其实纯为自己打气,若是稍为精明一些的人,立时便能够听出来。无奈狄小石向来是个不怎么爱用脑筋的马大哈,竟是毫不起疑,捏住这厮的后颈提起来,喜道:“好,那你马上带我去……路上安静点,要是敢喊叫,老子一把将你摔成肉饼。”
皇宫中的岗哨守卫甚多,但以狄小石现在的能力,自是能够轻易先行避过。在这阉人的指点下,也不知七转八转拐了多少道弯,终于来到一座灯火还颇为明亮的宫殿前。
这阉人远远地就停了下来,指着那座宫殿,战战兢兢道:“大爷,这就是涵华殿了,请大爷放了小人吧,小人决不敢把今天的事泄露一丁点儿出去。”
狄小石犹疑不决,正在考虑该怎么处置他,这阉人忽然跪趴在地上,极力压低了声音,呜咽着哀求道:“大爷,求您放过小人吧,小人家里还有个又瘫又瞎的寡母,兄嫂不孝,单立门户不愿奉养,小人身无一技之长,才不得已自残入宫,挣点月例钱来养活老母……大爷,小人贱命一条,死了不打紧,可家中的老母也就活不成了,大爷您开开恩饶了小人吧。”
这阉人眉目颇为秀,年纪也不大,只约十六七,这时悲悲泣泣一把鼻涕一把泪,瞧去极是凄惨可怜。狄小石杀人灭口的心意原本就并不强烈,见状更是心软,寻思这厮的家事倒跟自己有些类似,皱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阉人不明其意,惶然道:“小人姓贾,叫贾力士。”
日哦,这家伙怎么不叫高力士?狄小石嘀咕,又问道:“你家在什么地方?”
贾力士本来自忖必无幸理,这番哀恳不过是尽人事而已,这时听狄小石语气,竟有放过自己之意,不禁喜极而泣,也不敢有丝毫隐瞒,赶紧道:“小人的家就在东胜门外的菜市场旁边,大爷寻人一问便知。”
狄小石吓唬道:“你要是敢把这事说给第二个人听,老子下次不光要进来宰了你,还要找到你家里去,杀得你满门不留一只鸡一条狗。”
贾力士忙又磕头道:“小人万万不敢。”
狄小石点头道:“那就好。”把他打晕过去,随便塞到一处花丛底下,自行向涵华殿掩去。
涵华殿画栋雕梁富丽堂皇,滴水檐下面悬着一排排整齐的风灯,虽是夜间,望去仍是金碧辉煌显得极为气派。殿门前站立着数名侍卫,还有更多的侍卫分散在边上的廊道里,防守颇为严密。
一阵冷风吹过,殿侧的一扇窗棂传出“吱呀”一声,一个侍卫闻声扭头去瞧,却未发现任何异样,只当是被风吹动了,也没在意。
“叮当。”
过得一袋烟的工夫,大殿匾额下系着的一个拳头大小的金铃遽地一振,发出一声鸣。这铃音虽然不是如何响亮,侍卫们却是如闻一口大钟在耳边激撞,人人霍然变色,齐齐放声大叫:“有贼子盗宝。”
一转眼,那金铃愈振愈急,鸣愈来愈响,便众人的高声呐喊也压不下分毫,尖利高亢,往四下远远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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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十章 铩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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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老子今天撞了扫帚星。
听得外面的齐喊与激烈的鸣铃声,潜进涵华殿不久,正在朝四处东瞧西望的狄小石不由大叫了一声苦。
他情知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如意戒中掏了件战甲穿上。百忙中,还顺手在旁边几上的银盘里抓了几串珍珠和几颗玛瑙翡翠入怀。倒不是贪财,而是他忽然想起,若是什么都不拿,必定会被人怀疑今晚来的盗贼别有所图。
“习……”
“呼……”
殿外突然响起奇异的破空声,初时尚远,但眨眼间便至近前。狄小石闻声便知,定是修行者御空飞行而至,急急纵起,和身撞破侧旁一扇长窗飞出殿外。
一众侍卫望而莫及,哗然惊叫:“是修行高手,大伙儿小心,退后戒备。”金丹期以上的修行者实在不是普通人所能抗衡的,飞在空中时够都够不着,还怎么打?能够稍加抵御不受伤害便是万幸了。这些侍卫倒也见机极快,纷纷后退,取出弓弩结成小队严密警戒。
狄小石出来后匆匆抬眼一瞥,便望见大殿上空“呼呼”盘旋着一团火球,明亮炽烈异常,细雨飘至周边方圆数米处,就给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雾气都休想冒出。狄小石大奇,这是什么鬼东西?
那团烈火忽地散开,又迅速聚拢起来,凝成一个人形,火苗猎猎,似是一人全身浇上了火油,正自于夜空中猛烈燃烧着。
这火人飞至狄小石前方,见他身披的战甲隐隐泛出冷冽流光,显非凡品,决不是寻常修行者所能拥有的。心知来人必有些来头,便未当即动手,先自厉声喝问道:“阁下是何方同道?这般隐迹匿形鬼鬼祟祟,岂非自辱自贱?”
他厉喝之际,口中蹿出一条细长的火舌,随着语气的顿抑吞吐不定,时长时短,颇为诡异。
狄小石瞧得有趣,一时忘了身陷险境,笑嘻嘻道:“喂,老兄,你这火是怎么玩的?倒是有点儿意思。”
火人一愕,复又喝道:“阁下不必顾左右而言它。我身负守护皇城之责,阁下入宫偷盗珍宝,我原本要当场捉拿,念在阁下是同道中人,武力之争能免则免,就请阁下随我走一趟罢。”
狄小石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哈哈笑道:“好,走就走。”蓦然扭身,便往一旁急速飞遁。
“习……”
陡然间,那奇异的破空声又忽地响起,狄小石刚觉察有异,庞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至,便似陷入深海之中,飞掠的身形顿时一滞,四肢更是难以动弹。不禁一惊,立即振臂大喝:“呔。”
混元力一催之下,战甲上遽然闪出一波有如实质的淡金光芒,那股无形的压力即被弹开。
“噫。”半空中传出一声惊噫,却又不见有人,那股潜流激浪般的无形压力复又汹涌卷至,铺天盖地,无处可避。
狄小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已然御出飞剑。虽然瞧不见敌人在何处,但他自有蛮法应付,咄了一声,飞剑登时光芒大炽,如惊虹般疾扫而出。
“习。”异声从身边远去,四周的庞然压力亦随即消失。
狄小石凝目瞧去,这下看楚了,对手原来是一道透明的淡淡影子,极是飘忽诡异,身影就像蒙蒙雾气凝结而成。
这道淡淡的影子呼地绕着狄小石转了一个大圈子,惊疑道:“师兄,这人的修为并不高,不过他的战甲是宝器,我的攻击效果不大,你来试试。”声音亦如迷雾一般飘忽,让人觉得时左时右,时近时远,难以捉摸。
那火人略点点头,突然张口一喷,呼地喷出一股巨大的火焰,转瞬扑至狄小石身前,热浪逼人。
这是什么攻击手段?狄小石仅跟楚大侠切磋过,今天说起来还是第一次真正与修行者对阵,根本不楚其他修行者都有什么本事,彼此之间是怎么争斗的。这时出其不意,吓了一大跳,还不及闪避,便被火焰裹了进去,不由得又大叫了一声糟糕。
幸好天工老祖留给他的法宝果然威力无穷,本主遇险,战甲上的防御阵立时自动激发,冒出一圈淡金色光屏,将袭来的火焰抵御在屏障之后,使得对方的攻击未能直接击中本体。
尽管如此,狄小石此刻却是目不能视,眼前一片通红,仿若身处熊熊火海之中。骇然之余,也顾不得许多,胡乱往一方迅急飞掠,但闪掠出不远,便给一道道如暗潮般滚滚涌来的阻力挡住,换个方向亦是如此,全然无法冲破遁离。
下方众侍卫望见一团大火球在半空中翻翻滚滚,左右冲突只无法逃出数丈方圆,烈焰熊熊直耀得眼都花了,尽皆惊叹:“百丈真人和千尺真人好厉害的神通。”
截下狄小石的两人一个叫百丈焱,一个叫千尺淼,是同门师兄弟。他们所属的门派叫五行门,有着非常独特的修行心法,注重炼体,总纲名为五行真言。这五行真言又分为五个分支,百丈焱修炼的是离火真言,千尺淼修炼的坎水真言,修为境界均已达到凝婴中期。
数千年前,五行门在太沌神洲上本来还颇有些名气,但后来不知是所收弟子的资质太差,抑或是修行方法出了误差,门中弟子的修为是一代不如一代,日臻式微。到如今,五行门更是只剩下百丈焱与千尺淼两人,所有底子耗得一干二净,已然到了日暮途穷的境地,这么下去连传承都会成问题,两人不得已,只好放下修行者的身段投靠大楚皇室当了供奉,听命行事,以换取足够财物维持修炼所需。
听得底下的侍卫们齐声赞叹,百丈焱与千尺淼均微感怡然,心神略有疏忽之际,突闻厉吼声爆出:“操你奶奶的,把老子当猴耍么?七灭钺,给老子斩……”
一抹半月形乌金幽芒猝然厉啸着破出火团,迸起闪电般的强芒,化为一轮炫目惊心的巨大金钺,庞然无匹的凶悍煞气冲激开来,犹如飓风驱雾,霎时将夜空中的烈火扫荡得一干二净,连同将千尺淼所发的道道暗潮硬生生逼退。
百丈焱失声叫道:“好强横、好霸道的法宝。”
千尺淼半透明的模糊身影骤然一阵波漾,露出真实面目。他的面貌呈现出怪异的淡青色,细长的双眉高高耸立,掩饰不住自己的悸容,又惊又疑,叫道:“这是何人?身上怎会有如此之多的法宝?”
他刚才试着抵制,但稍一接触,便觉对方法宝蕴涵的能量怒海狂涛般涌袭而来,自身毕生辛勤练就的修为与之相较有若涓涓溪流,要不是见机及时撤得快,只怕已然当场负创。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均惊疑不定,皇宫中珍宝虽多,却大都是世人手中的玩物,这厮身怀如许普通修行者梦寐以求的顶级法宝,为何还甘冒奇险前来偷盗这些俗物?
七灭钺是天工老祖耗费莫大心血炼制的独门异宝,威力之强大仅次于炼天鼎。昔日对敌时祭出此宝,若是没有威力相当的法宝对抗,就算化厄期功参造化的超级高手亦要望而退避三舍。
以狄小石现下的能力,虽然还没能够发挥出七灭钺十分之一的威力,不过,逼退凝婴期的百丈焱和千尺淼已是绰绰有余了。
狄小石逼开两人,哪敢稍有延误?觑住时机召回七灭钺往上疾掠,便待急急遁逃。
“宵小狂妄,竟敢入宫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吃本公子一剑。”
喝叫声中,半空中猝然闪起一道绚烂至极的剑光,有如一抹突然自天际升腾而起的朝阳初芒,傲然撕裂漆黑昏沉的夜空,光华几乎辉映照亮了整个皇城。众侍卫纷纷低头掩目,不敢直视。
这道剑光甫现即至,霎时从狄小石头顶劈落,锵然一声冽的巨鸣,气流卷起,劲急如潮呼啸狂涌。狄小石像断线风筝般,一头栽落在地,怪叫道:“小子厉害……你娘的,偷袭算什么好汉?”
一个面如冠玉的青年现出身形,连战甲都未穿上,极是托大。负手凭空而立,一袭白衣胜雪,目若朗星,顾盼间英气勃勃,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更显得傲气逼人。
他不屑地瞥了狄小石一眼,冷冷道:“似你这等鄙贱之辈,有何资格提及好汉二字?哼,能挡下我龙庭羽一剑,贼子倒还算有点能耐……咄。”骈指虚牵,盘旋于空中的一柄飞剑复又矫若游龙,曳出一道灿烂耀眼的长芒,疾速劈落。
娘的,在背后使阴招的账还没算,当老子是落水狗打么?跌坠地面的狄小石气血犹有些浮荡,也没意识到自己骂了自己,心头火起,狂喝道:“灭魂斩。”
七灭钺闻声破风而起,喷发出凶悍绝伦的磅礴煞气。
狄小石怒吼:“斩、斩、斩、斩、斩、斩、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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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十章 铩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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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咻、咻、咻、咻、咻!”
七灭钺乌芒大盛,幻出七道冷幽幽的巨大光刃,挟着浓烈到极点的暴虐气息,厉啸着狂悍斩出,如地狱脱出的七头凶兽一般,将整个世界掩埋在它的疯狂咆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