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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神仙大官人》》 · 胡不归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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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悚然色变。

百丈焱急掐离火真言法诀,厉声大喝:“焱烈。”百数点火星从他手上骤然激射而去,蓬勃炽燃延展,瞬即化为百数道火索,犹如有着生命的火蛇漫天飞纵,交错成一张烈焰冲天的火网,仿佛将夜空都燃烧了起来。

千尺淼亦急掐坎水真言法诀,放声厉喝:“淼茫。”屈指弹出数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迅即结成一片密密水帘,瞬息又形成一波汹涌澎湃的巨浪,似乎将天上的雨水都尽数汲取了过来,涛涛席卷而去。

第一道光刃斩在那白衣青年龙庭羽御出的飞剑上,光华绚丽夺目的剑芒顿即尽敛,自半空中喑然直堕下地。

第二道光刃斩在那猛烈燃烧的火网上,爆开无数细碎的火花,呼啸飞溅,像是夏夜群嗅然间化作了灿灿流星,把夜空划得支离破碎。

第三道光刃斩在那潮汐般涌来的巨浪上,冲激起一波波的白浪,如同开了锅的沸水一般,一波接一波迅猛倾泻下来。

第四道光刃……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余下的三道光刃亦悄然散去。七灭钺的绝杀之一灭魂斩极耗元气,修炼出元神之后方可施展自如,狄小石修为才刚至金丹后期,自然力不从心,勉强为之,差点把他那点可怜的混元力抽得精光。

七灭钺的攻击虽已停止,但望得这铺天盖地的无情水火,地面上的侍卫们个个魂飞魄散,只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闭目待毙。

百丈焱与千尺淼见势不妙,同时掐诀急喝:“收。”

还算他们收得及时,满天水火顷刻散去大半,剩下的少许落下地面后亦化为无形,并未造成什么伤害。

飞剑一招被毁,那白衣青年龙庭羽再无初时的意气风发,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似乎被七灭钺那强绝悍绝的一击骇住,呆呆地伫立在半空中,脸色微微发白,锐气傲气全消。

狄小石顾不得取出储元晶石补充混元力,收回七灭钺,强行聚力御起飞剑,掠空飞遁而去。

龙庭羽醒神,通过两番拼招,明白狄小石依仗的是法宝,本身修为并不足惧,怒喝道:“贼子哪里走?”召出战甲飞身直追。

千尺淼正欲跟着追去,忽见百丈焱施了一个眼色,立时心领神会,慢下身形飞前,暗想:“我与师兄护住涵华殿不失便可,犯不着为此结下冤家对头。这姓龙的小子仗着师门势大与家世显赫,一向目中无人,今日吃了大亏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且由得他去。”

刚飞至宫墙处,前方突然爆出一声巨大的轰鸣,一道炽烈的光芒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耀得通亮,仿佛有一道雷电狂暴地炸了开来。

千尺淼霍然一惊,赶紧加速赶了上去,只见前面烟尘弥漫,乱石尖啸着破空飞溅,疾如劲矢。

千尺淼挥袖一拂,气劲涌出,将迎面射来的碎石扫荡开,再凝眸一瞧,但见夹城的外层城墙已然塌出了一个大豁口。而龙庭羽站在内层的城墙上,身上原本鲜亮的战甲变得黯淡无光破烂不堪,样状狼狈,灰头土脸面色惨白。

千尺淼心知有异,忙飞上前询问:“龙真人,那人可是逃了?”

龙庭羽先前是白衣胜雪,现在却成了白面胜雪,眼中射出深切的仇恨,咬了咬牙道:“那贼子极之奸诈,乘我没有防备施加暗算,我……”刚说到这里,忽地一张嘴,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再说不出半个字。

龙庭羽平素虽是高傲无比,但本身亦有其高傲的本钱,年纪轻轻,修为却已至化丹后期,实是后辈当中等闲难得的奇才。千尺淼没想到他竟在短短一刻间受到重创,心下这一惊非同小可,暗忖修行者结丹后轻易不会负伤,不伤则已,伤则肉体精元俱损,那人又用了什么法宝或防不胜防的手段,这般厉害?不由庆幸自己未曾贪功贸进,否则亦不免波及受害。

其实狄小石只是顺手扔出了一块复合型战符,用来阻挡龙庭羽的追击而已,并非突施什么暗算。只不过,这种战符出自一代凶人天工老祖之手,对付的对象全是化厄期以上的强者,威力之强横可想而知。龙庭羽不知深浅凶险,竟硬行挡架,若非其后发觉不妥,拼力闪避开战符的大部分攻击力量,后果究竟会怎样可就难说得紧了。

上京城外的荒野中,归拾儿正心神不宁地向城内张望,忽见一道光芒划破漆黑夜幕向这方投来,心下一喜,连忙迎上去。却见狄小石落下地后就急急嚷道:“快走快走。”满脸的气急败坏,便有如被撵得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

归拾儿一惊,也不及说什么,随着狄小石望荒山密林里急逃,狂奔了好一阵,见后方并无人追赶,两人才停下步子来。

狄小石略略说了入宫经过,并不替自己遮丑,悻悻然道:“那些家伙倒是有几把刷子,凭真本事,老子连一个都打不过。奶奶的,那胭脂玉璃的毛都没见着在哪,反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暂时是不消指望弄到手了,只有先回去,等风声过了以后再说。”

又对归拾儿道:“老弟,你呆在上京城修炼不大方便,反正也无牵无挂,就跟我走罢。”

归拾儿却摇了摇头,道:“大哥,我不能跟你走。”

狄小石讶道:“怎么?”

归拾儿解释道:“我有机会混进皇宫里去找胭脂玉璃。”

狄小石奇道:“你有什么机会混进去?”

归拾儿道:“我日间打听到消息,因为乌方国兵变,大楚调派大军增援镇守边防,所以要临时征募新兵,其中有一批是护卫皇城的禁军,我应征进去后便自然会找到机会入宫。”

狄小石皱眉道:“不成,这会影响你的修行,何况也不见得会有什么用。”

归拾儿却是打定了主意,尽管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发觉狄小石心性粗率,根本不善谋算,说得难听点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那一类货色,如果依着他的性子和方式来办事,只怕大大的不妥。心想,自己就算再如何刻苦修炼,几年内都估计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留在上京城见机行事,无论如何,都要助大哥完成这桩事。当下道:“不去做怎么知道有没有用?大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耽误修炼。”

见他意态坚决,狄小石也不婆婆妈妈劝阻,只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凡事安全第一,不要太勉强。”

归拾儿失笑道:“大哥,这话换我来叮嘱你还差不多,要是你听我的,今天晚上也就不会打草惊蛇了。”

“呃,这个嘛,大家一样一样。”

狄小石倒是有这个自知之明,嘿嘿笑着含糊带过,忽然又哈哈笑道:“老弟,你现在也有些能耐了,进军队后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升官当上将军。我回去后也要考举人考进士,到时咱哥俩一个做文官,一个做武官,一定有趣得紧。”

大哥考虑问题果然简单,将军哪能轻易当得上?便连混入禁军后偷入皇宫之事也极为艰巨,自己说得轻巧只是宽他的心而已,他倒当了真。归拾儿在肚里苦笑,错愕道:“大哥是修行中人,要去求什么功名?”

狄小石搔头,说了跟庞家之间的纠葛及与庞慧珠三年之期的赌约。

归拾儿极是气忿,对狄小石的作法更不以为然,寻思:“像那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何必加以宽恕?换作我,一刀宰了便是……大哥容易轻信他人,且心肠太软,这是致命的毛病,日后我可要仔细看着点才行。”

两人的性格脾气虽然截然不同,但行事作风均不拖泥带水,事情定妥,便即找到一处地方入定。天亮后,归拾儿入城,狄小石则自行回卧牛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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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十一章 封门(上)

草长莺飞,百花烂漫,天气一日暖似一日,时节已是渐渐进入暮春。

“驾……”

官道上,一骑铁蹄得得,从边境方向急驰而来,奔入卧牛镇驿站。马上骑者风尘仆仆,身披轻甲腰挎刀弩,却是一个官兵。

早有驿卒牵着另一匹备妥鞍辔的骏马迎上,那官兵跃下,也不稍事歇息,径直踏镫翻身上马,复又扬鞭打马,疾驰而去。

乌方国内乱爆发后,每日里往来卧牛镇的传信骑兵总有好几起,卧牛镇的民众这段时间已是司空见惯,丝毫不以为意。

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贫寒人家来说,邻国两叔侄不惜骨肉相残,穷兵黩武兴起连天烽火所争夺的万里锦绣河山,实在不见得就比自家的几亩田地、几块菜畦更值得去多加关注。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干活就干活,一如往常为生计而操劳。

不过,就那些不虞温饱的富贵闲人而言,这绝对是振奋人心的大事件,天天集聚在酒肆茶馆里,低斟时指点江山,浅酌时挥斥八极,高谈阔论邻国军情大势。人人均胸藏经天纬地之才,似乎自己若有机会领军鏖战沙场,便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意气之激昂壮志之豪迈自不必多述,也不知有多少醇酿佳茗化作了横飞四溅的唾沫星子。

狄记两间茶铺的生意虽然如今蒸蒸日上,忙碌更胜往昔,但掌柜伙计收入大增,同心同力干劲十足,需要狄子仲操心的事务反而大大减少,闲余无聊,自也加入了这干人士之列。

这一日,狄子仲在铺子里打了一个转,便又来到日常光顾的酒楼,进去一瞧,却见平时聚谈的人数少了好些,不禁觉得奇怪,一问之下,才知道县里的官学今天开讲,那些人都是秀才监生,已经入学去了。

狄子仲突然记起,狄小石亦要参加大楚今年的乡试,要是不上官学报到,名额自然不会递交到州府去,那又如何应考?赶紧踅身回家。

可巧狄小石正被狄母拉着说话,狄子仲一听,原来狄母在说狄小石年纪已然不小,尽管因为庞慧珠的缘故暂时无法迎娶正妻,却也不能因此误了传续狄家香火,要给他找一个贴身婢女,若是有喜了便先纳为侧室。

狄小石被她唠叨得头大,看见狄子仲来了,如逢救星,忙道:“叫他讨个小老婆好了,干嘛非要扯上我?”

狄母颇觉有理,点头道:“子仲成亲已经有了好几个年头,却还没能为狄家添个一男半女,也是应该娶房小妾回来了。”

狄子仲面有难色,吱唔道:“这个,只怕有些不妥吧?”

狄母知道他是怕妻子何朝兰生妒吵闹,便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件事我说了算,谁也不能反对。”

狄子仲向来畏让何朝兰三分,平时在外虽有寻欢之心,却无作乐之胆,现在既然有狄母作主,心中不由窃喜不已,顺水推舟应下来,又告知狄小石入学的事,让他赶快去官学呈报应试名额。

日哦,老子快要成仙的人了,还要天天去什么鬼官学上课听讲?狄小石不耐烦道:“我哪有这么多时间?你帮我去搞定就是了,要多少钱随便花。”

狄子仲唯唯诺诺应了,自去打点。

约过了大半个时辰,狄子仲慌慌张张赶回,来西院找到狄小石,气愤道:“官学里新换了一个姓郑的学政,好生傲慢无礼,无论我怎么说,就是不肯通融,还说小弟你如果三天之内不去官学报到,不但没有名额,还要取消你今后三年的应试资格……岂有此理?我狄家也算是县上有头有脸的缙绅人家,区区一个学政,竟然这般目中无人,真是欺人太甚。”

取消三年的应试资格?狄小石不由一愣,心中忽地一动。

狄子仲愤然于色,又道:“小弟,那郑学政竟敢欺压到我们狄家头上来,未免太也嚣张,我这就去找县令大人,请他作个公断。”

狄小石皱眉道:“不用了,我明天自己去吧。”心里琢磨,自己跟庞慧珠订约的期限正好就是三年,难道是庞家和徐轩瑞那个当刺史的父亲暗中搞鬼,要在背后玩阴的?

这时忽然听见狄安在外面叫道:“二少爷,牟仙师来了。”

牟处机的面色微带沉重,进来就叹了一口气,道:“狄少,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狄小石讶道:“你要去哪?去多久?”

牟处机眼底隐隐泛出一丝不忿,说道:“师门召我回去述职,此后可能不会再回卧牛镇。还有孟师叔,他老人家也要奉命赴上京城就任它职,因为上谕来得太突然,孟师叔无暇来此亲自跟你辞别,特地传书给我,让我代为告知一声,说日后定当登门致歉。”

狄小石大是愕然,疑惑道:“一任主持总该有好几年罢?老孟调离也就算了,你才来几个月,怎么就让你走?”

这件事牵扯到洞玄派的内部矛盾及权利争斗,牟处机不便明言师门是非,摇头道:“处机道行低微修为浅薄,原本就不足以胜任崇玄观主持一职,另由其他师兄来担任也属应当……处机这一去,他日虽然终有唔面之时,但此后再无法时时得到狄少的指教,实在是莫大的遗憾。”

他的确是相当的遗憾,在卧牛镇崇玄观当了几个月主持,所得的丰厚油水倒还在其次,与狄小石切磋印证修炼心得时,所获的裨益实是令他惊喜不胜。近日来,修为已隐隐迈入了金丹中期,修行进度比在师门时大有提高。

天工老祖千余年前便已是渡劫期的宗师级人物,只差一步之遥便可得证大道飞升天界,修为境界之高深可想而知。狄小石得其倾囊相授,基础比现今太沌神洲上的修行者不知高出凡几,单论对修炼心法诀窍的领悟贯通,可以说化厄期以下的修行者当中都找不出几个比他强的人,点拨牟处机自然是绰绰有余。

不仅如此,狄小石在自己修习天工老祖留下的溟玉牒中的制器、阵术密法之余,还指点传授了牟处机一些阵法。尽管比较粗浅,但布阵是何等秘奇奥珍之术?得之一二便可谓是侥天之喜。种种惠利,牟处机在师门修时想都想像不到,更与狄小石相处得颇为融洽投合,将之引为难得的良师益友,这次被迫离开卧牛镇,他心性虽是淡泊,向来不欲与人争名夺利,内心深处却也大是忿忿不平。

牟处机不提,狄小石自然也不知道这其间的隐情,把他送出门,道:“老牟,老孟既然要去上京城,我看你以后也不用呆在师门苦修了,不如就跟着他,到时候我去找你们也方便一点。”

牟处机双目一亮,心想不错,孟师叔此番调任上京城,明为升迁,实则贬抑,心情一定不会如何愉快,自己深受师叔提携之恩,无以报答,便随在他身边侍奉听差,聊表寸心,略略为之排解愁绪也是好的。登时精神一振,又想师叔受贬,可能不愿拖累自己,便道:“狄少说得是,只不过,若是我请求孟师叔容留,恐怕孟师叔不会首肯,还得麻烦狄少你出面才好。”

狄小石不知孟光衍此时已然失势,还当真以为牟处机是怕被拒绝,所以才让自己帮忙说话,哈哈笑道:“这有什么?你直接说你要去上京城是我的意思就行了,老孟不至于连这点小面子都不给我罢?”

牟处机喜道:“这样是再好不过了。”告辞道:“我这就去了,只盼能早日再跟狄少相见。”

“等等。”

狄小石叫住他道:“老牟,我有个兄弟住在上京城,叫归拾儿,现在应该在禁军中当兵,要是你和老孟有机会见到他,就帮我照顾一下。”

狄少怎么会有兄弟在上京城的禁军里?牟处机颇觉奇怪,却也没有细问,只道:“处机自当尽心竭力,希望不负狄少所托。”

狄小石楚牟处机为人极是实在,有什么事情托他去办只怕比自己出马更要稳妥几分,当下放了心,这才与他别过。

牟处机走远后,狄子仲惊疑道:“小弟,牟仙师和灞水城崇玄馆的孟仙师怎会无缘无故一同卸任?这里面莫非有什么内情,小弟你方才怎么就不打听打听?”

“我打听什么?要打听你自己去。”

狄小石翻了翻眼,自行进院。

狄子仲讨了个没趣,站在院外发了一阵呆,又想起狄小石入学之事,连忙赶至县衙求见县令。

年后这段时间以来,卧牛镇县令跟狄子仲也有过几次交往,每次均相当客气亲热。这次虽不例外,但陪狄子仲坐了一会,听他说明来意后,当即面露难色,推脱道:“狄公子,这官学隶属国子监管辖,向来与地方政务分开,自有学政主事,本县不好过问,还请狄公子见谅。”

说罢便借口还有公务急待处理,起身离座,留下马师爷作陪。

马师爷与狄子仲的关系还算不错,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狄公子,实不相瞒,这只是一件小事,县令大人不是不愿相帮,而是这新任郑学政是本州徐刺史的一位远亲……嗯,这个,狄公子,鄙人曾听闻令弟与已迁居灞水城的庞家小姐有过婚约,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狄子仲突地醒悟过来,急问道:“马师爷,你是说这件事跟那徐刺史有关……”

马师爷咳嗽一声,打断他道:“狄公子,有些话也不必说明白。令弟与牟仙师交情非浅,这边却是顶头上司,县令大人如今夹在中间,着实为难得很呐,唉……”摇头住口不说,端起茶来送客。

狄子仲哪还不明白?从县衙里出来,一路心神不宁,回到家后仍是神思恍惚,连何朝兰到了跟前都没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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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二卷 马大哈当家 第十一章 封门(下)

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何朝兰冷笑道:“狄大少爷,这新人还没进狄家的门槛,你的眼里就看不见旧人了?”

狄子仲茫然道:“什么?”

何朝兰粉脸一寒,恨恨道:“狄子仲,你少跟我装腔作势,告诉你,你想让别的女人进门我虽然拦不住,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绝不会让她踏进我住的院子半步,到时该怎么样做你自己看着办吧。”又冷笑了几声,摔袖而去。

狄子仲这才明了,想必是狄母已经跟何朝兰谈过要替自己娶妾的事,所以引得她妒火大发。放在平时,狄子仲势必要追上去低声下气百般赔罪16ks.com一路在线看书,平息娇妻怒气,但此际忧心忡忡,却也顾不上了,又跑去西院,将从县衙得来的消息报知狄小石。

狄小石只说了一声:“哦,知道了。”就把他赶了出来。

狄子仲心下惶急,只得去找何朝兰商讨对策。何朝兰却冷冷道:“这个家你不是早说过了让你弟弟来当吗?有什么事自然都由他作主,又何必来问我这个厌妇?即便要问,你也该问你那个如夫人才是。”

她恼怒狄子仲先前抛下自己不理,气恨难消,竟也将之赶出门,直到晚间方准许入房,但同榻而眠时,亦是以背相对,整夜无话。

第二天,一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的狄子仲来到店铺里,刚刚坐下,外面就有一个道士进来,狄子仲认得是崇玄观中主管外事杂务的管事道人,连忙起身迎接,堆笑道:“道长今日为何一早便光临小店?快快请坐。”

管事道人神情有些奇异,稽首道:“狄大公子,贫道此次前来实有要事,得罪之处,尚请狄大公子多加体谅。”

狄子仲隐觉不妙,忙道:“道长何出此言?有事但请吩咐。”

管事道人道:“唉,不敢。狄大公子,新任主持有令,说贵店悬挂‘灞水城崇玄馆指定礼品茶’招牌,借崇玄馆之名谋取私利,实属玷污道家名,特地命我前来取缔。过往也便罢了,此后如果再有此类行为,定当追究严惩。”

犹如高楼失足,狄子仲面色惊得煞白,失声道:“怎、怎么会这样?”

管事道人摇了摇头,道:“狄大公子,这就请贵店伙计把招牌取下来罢。”

狄子仲惶急道:“道长,舍弟素来与各位仙师交好,这招牌且慢取下,待我知会小弟一声,让他去崇玄观找仙师商洽……”

管事道人爱莫能助道:“主持要贫道即刻回去覆命,实在无法延缓。狄大公子,请恕贫道自己动手了。”

狄子仲惊惶交集,总算还有三分醒,强笑道:“岂敢劳动道长?我叫人来取……”

看着亮堂堂的金字招牌被摘下,狄子仲仿佛一颗心脏也被人硬生生地剜了去,面如死灰,管事道人走了许久之后,犹自木然呆立在店铺前。掌柜和伙计们见他脸色如此难看,也不敢出来触楣头,各在店中忙忙碌碌,但此时街面上指指点点的人固然不少,却是没有一个顾客上门,也不知道他们都在忙些什么?

直到狄记另一家店铺来人报讯,也说招牌被摘取,狄子仲才仿若大梦初醒,惶惶然往家中赶去,准备找狄小石讨主意。

半途恰巧遇上马师爷,狄子仲刚欲强打精神上前招呼,原本直行的马师爷却忽然转身望一旁走了开去,似是根本没有看见他这个大活人。

狄子仲扬起的手与挤出来的笑容霎时定住,怔了好一刻,重重一跺脚,又自匆匆赶回家。不料在西院扑了一个空,方才记起,狄小石这时已然去了官学。

狄子仲心急如焚,连一刻也是等不得,急忙又赶往官学,走得一半,迎头便碰见了狄小石带着狄安在慢悠悠地往回走。不禁大喜,忙跑上去,正要开口,忽见狄小石的脸色有些阴沉,心中又不由嗝噔了一下,忐忑道:“小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是官学里有什么事?”

狄小石哼了一声,没说话,狄安在旁道:“大少爷,学政大人说二少爷已经荒疏了好几年的功课,要他先交一篇策论,经各位先生考核合格后才准参加今年的乡试。”

听得是这事,狄子仲松了一口气,道:“这八股时文,以小弟的才学还不是一挥而就?用不着怕那姓郑的学政刁难。”

狄小石瞪眼道:“站着说话不腰痛,你来挥一挥,看能不能就?”

狄子仲陪笑道:“小弟就别取笑我了,我连个秀才都没能考取,哪有这等学问?”

狄小石翻眼道:“我也没这个本事,你去找个文章写得好的人,让他帮我写一篇。”

狄子仲愕然,道:“小弟,你要请人捉刀代笔?”

狄小石撇嘴道:“怎么?不行吗?”

狄子仲吃吃道:“不是不行,只是这个、这个……眼下找人写篇文章容易,可是应试之时又能找谁帮忙呢?小弟你没必要偷这个懒吧?”

狄小石皱紧了眉头道:“谁偷这个懒了?我是真不会写。你不帮忙找人算了,我自己去找。”

这个小弟原来是真的没复原,狄子仲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强自问道:“那,就算你现在能过关,但应试岂非没有一点把握?”

狄小石哼道:“现在操这么多心干嘛?到时再说就是了。”

希望化为泡影一个接一个破灭,狄子仲抱着最后一丝期冀,说了崇玄观来人摘除金字招牌的事,只盼狄小石能够拿出化解的法子来。

“什么?”

狄小石闻言登时火冒三丈,怒道:“那新来的牛鼻子这不是成心跟老子过不去么?娘的,拆老子的招牌,老子拆他崇玄观的招牌去。”

怒气冲冲行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暗忖:“不成,这个时候鲁莽不得。庞家父女和那徐家父子正在对付老子,说不定这事他们也有份,老子一冲动就会犯错误,送上把柄让他们抓,嗯,千万不能上当……再说了,老牟走的时候也没提过这事,其中可能有误会也不一定,要是跟他的师兄弟撕破脸皮打起来,他和老孟的面子上都过不去,还是问过他们后才处理为好。”

又自寻思:“奶奶的,姓庞的姓徐的那些王八蛋要从老子背后捅刀子,老子有勇有谋,还怕了不成……呃,不对,勇还罢了,这个谋老子实在找不出多少,该怎么防备应付呢?头痛……娘的,想这么多干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把老子惹急了,老子一把火把庞徐两家烧成白地。”

正在胡乱琢磨,狄子仲眼巴巴地望住他道:“小弟,到底要怎么解决?”

狄小石随口道:“过段时间再说。”

狄子仲大急,道:“没了金字招牌,那我们的生意怎么办?”

“没金字招牌又怎么了?以前没这块招牌,狄记难道就不做生意?”

狄小石没好气地扔下一句,自顾掉头离去。

狄子仲又怔立在当场,稍后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铺,只见店中冷冷,伙计们个个无精打采,空气中仿似弥漫着浓浓的愁云凄雾,再无半分往日的兴隆气象。

狄子仲浑身像被抽了筋,也没气力去数落伙计,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心中只在盘算:“看来仙师一走,小弟就指望不上谁了,该如何是好……呀,不好。招牌被摘,狄记的生意大不了如以前那般经营,总也还能维持,但庞家攀附上本州刺史,必然会千方百计打击我狄家,以逼迫小弟退婚。刺史是何等的权势?不需发话出面,自会有人抢着来对付我狄家,不将我狄家逼得走投无路绝不会罢休,马师爷先前避开我分明就是划立场,唯恐惹祸上身的明证。”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越想越怕,只觉大祸须臾便会临头,忽然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别人要跟我狄家划分界限,躲的人终究还是小弟,为什么我就不可以……不如,就彻彻底底地跟小弟把家分了,纵使负上骂名也顾不得了,无论如何,总不能将我狄家所有的家产基业都就此断送罢?”

晚上,当狄子仲再次提出分家的要求时,狄母的惊怒气愤自不必说,连何朝兰都吃了一惊。

狄小石罕见地未发怒火,止住狄母的悲痛斥骂,爽快同意狄子仲的分家协议,当即回到西院,封死了与东院的通道角门。

--书的成绩太差,兄弟们帮顶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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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一章 七步成诗(上)

“这篇策论对仗工整,语义完整连贯,起、承、转、合均中规中矩,在这般年纪,有这等水准之作也算不容易了。”

官学公堂里,一位胡子稀疏花白的老夫子眯缝着眼,沉吟良久,给狄小石交上来的八股文做出这样一个评价。

另一位学官亦点头道:“嗯,不错,虽然还远远无法达到文精意赅的境界,但理、辞、气三者俱各略略兼备,也算得上粗谙经义之文其中三味。”

郑学政面无表情,只捏住颌下短须端详文章,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两处犯禁的辞句,但再三审视,别说句子辞语犯禁,就算犯讳的单字也没能找出一个半个。不禁大失所望,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对狄小石道:“唔,的确不错,准予通过,你可以去了。”

其实,这篇八股文不说字字珠玑磅礴大气,但语言凝练行文流畅,精理明辩庄雅有度,实在堪称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上佳之作。

狄、庞、徐三家的纠葛已非什么秘密,官学里这两个先生亦有所耳闻,自然楚郑学政的立场。不过鸡蛋里终究没有骨头可挑,这种评价已然是昧心大加贬低,若是再睁着眼睛说瞎话强行批个不合格,传出去后只怕他们也无颜为人师表了。

狄小石转身出门,肚里好笑:“奶奶的,老子连夜飞到灞水城,让慕容家的人找了好几个号称学富五车的枪手,花去大笔银子,用了整整两天才捣估出这篇劳什子来,要是还不让通过,莫怪老子当场翻脸把你这龟儿子揍成猪头三。”

郑学政又瞧了一会文章,蹙起眉来,暗忖:“这狄家小子果然有点真材实料,这等才学便放眼全州府亦是出类拔萃鲜有人及。秋闱之时若发挥正常,不说解元非他莫属,榜上题名却是十拿九稳,又该当如何阻抑?”

这郑学政叫郑缙,原本时水州官学里的一名簿吏,在人前总是一副庄重严肃的神态,不苟言笑,内里的品性却不敢恭维,极为热衷钻营功名,人们背地里给他添了一个贾姓,弦外之音便是“假正经”。

其实,这郑缙并非徐家的远亲,只是因为刺史夫人也姓郑,他便拐弯抹角千方百计攀上了这一层关系。徐轩瑞对区区一个不入品级的小吏的巴结本是当作可有可无,但这次狄小石与庞慧珠立下赌约,这厮正好派得上用场,便说动父亲将之提拔,调到卧牛镇就任学政一职,以方便干扰阻挠狄小石。

为取静,官学设在卧牛镇近郊,面积颇大,这时正当休息时间,生员们都在庭院中三三两两漫步,享受暖春的和风丽日。

卧牛镇今年参加灞水州乡试的生员人数不少,其中有稚气未脱的少年郎,也有已经齿落颊瘪的半老头子,年龄相差之悬殊足可以祖孙相称。此时同为莘莘学子共处一所,人手一卷书本,童颜偕皓首行于红花绿草间,望去别有一番谐趣。

郑缙负手踱入庭园,众生员纷纷上前来问好,他含笑点头示意,捻须道:“各位秀士闲暇之时还如此刻苦用功,实在令人欣慰不胜。本人在此预祝各位今科大捷,日后早登金殿成为本朝栋梁。”

众生员俱欠身拱手感谢:“多谢学政大人吉言。”

郑缙又笑道:“读书之道,还须劳结合才好,以免太过伤神。这大好春日,良辰美景当前,各位何不暂且放下经义功课,吟咏几首诗词舒缓心情?”

赋诗作词,文采好与不好另当别论,读书人都自命为风流人物,只怕没有哪一个不曾雅兴大发地来过那么几句。这些生员们一听顿时来了劲,齐声道:“那就请学政大人命题或限定格律,以便学生思量。”

郑缙微一沉吟,道:“这些太繁琐,就不必了。诗词意趣在于应景抒情,现在是春季,又当此满园姹紫嫣红,句中含有春、花二字其一便可。”

众人当下便各各或埋头,或四顾潜心斟酌,很快,园中就四处传来抑扬顿挫地吟哦声。过不多时,其中脑筋转得颇快的便和句得成一首七言绝句,大声念将出来。但诗中了无新意,而且连韵律都不如何贴切,纯是堆砌词藻而就,一句采声都未能博得。这人甚是羞惭,低头掩面行开。

这一来,后面的人即便拟好,亦不敢再立刻朗诵自己的大作,生怕当众丢丑,只闷在肚中再三推敲。

见冷了场,郑缙左右扫视了一遍,忽然道:“狄小石狄秀士呢?我素闻他是卧牛镇有名的神童,稚龄时通读百家之文,便能过目不忘出口成章,现今更当是满腹锦绣,该请他出来口占一绝,让大家欣赏借鉴一下才是。”

狄小石的前身傻了好几年,众人都很好奇他现在的状况,当下纷纷言是,扭头四下找寻,却不见狄小石人影。忽有一人在一株杨柳后面嚷道:“原来躲在这里睡觉……喂,狄世兄,快快起来。”

狄小石正懒洋洋地靠在杨柳树下晒太阳,给人拖起,听得是叫自己做诗,不禁嘀咕:“老子会做什么诗?做做‘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打油诗还差不多……奶奶的,这不是成心想让老子出丑么?”摇头道:“呃,这个嘛,我今天兴致不高,就算作出诗也是一般水平,没多大意思,就免了罢。”

郑缙正是想让狄小石出丑。心忖狄小石的科考时文是无可挑剔,这诗赋才华不一定擅长,等他拟出一首,自己挑出些毛病来严加批驳一番,大家便会说他才情学识不过尔尔,日后做起手脚来就方便多了。道:“大家盛情相邀,狄秀士也不用太谦虚。”

“这姓郑的王八蛋装腔作势,硬逼着老子赶鸭子上架,你娘的,老子先记着这笔账。”

狄小石暗咒,没奈何,只得装模作样负起手来,左边走几步,右边走几步,心下琢磨:“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老子当初怎么就没多读几首?现在穿越到这个鬼太沌神洲,连临时抱佛脚的机会也没了……日哦,老子脑袋又生锈了,要抱个屁的佛脚?直接背一首不就得了?只不过,老子也好象背不全几首诗,这可难了。”

“春、花,春、花……”

狄小石绞尽脑汁搜寻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墨水,忽地一喜:“哈,有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呃,这首词虽然不长,但后面的老子可就全然记不得了,娘的,书到用时方恨少,老子再想。”

他煞有介事地踱来踱去,来来去去直在草地上踩了一条小径出来,却只不见吐出半个字。众人均等得极为不耐,一个年龄不大的生员忍不住道:“狄世兄,你好了没有?总不成要等到这春花都落了才赋得出一首诗吧?”

“你打什么岔?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灵感,全让你破坏了……花落?”

狄小石横了他一眼,正想借题发挥胡混过这一关,突然灵光闪过,记起了一首诗,不由又暗自嘀咕:“奶奶的,连幼稚园的小朋友也能背的诗老子都没想起来,这几两脑浆不如扔给狗去吃。”

“嗯,大家都注意听好啊,我要吟诗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狄小石高高举起一只手,摇头晃脑念完,神气活现道:“哈哈,有春字,也有花字,大家觉得怎么样啊?”

大家神色各异,均低声复诵。

郑缙还不及细想,先在脸上挂出一丝不屑,哼道:“狄秀士,看来你还是停留在神童的阶段。神童再神也是童子,这首诗语言浅显,犹如大白话,确实也只适合小孩子念着玩玩,而这意境嘛?这意境……”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忽然大变,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这首诗看似平淡,无一字直接描述繁花似锦芬芳醉人的美景,但寥寥数笔,就将晨生机蓬勃的盎然春意勾勒得淋漓尽致,那莺歌燕舞、百花齐放的烂漫春光自然而然镌印脑中。且生动活泼朗朗上口,便幼儿听过几遍也能背诵出来,堪称难得一见的传世佳作。

尽管郑缙自身的才学不怎么样,但鉴赏能力多少还是有一点,立即体味出其中深远无穷的韵味,哪还能作得了半句声?

“好。”

那催促狄小石的少年生员突然嚷出一声好,满脸惭红,握拳叫道:“狄世兄,你这首大作,必将流传千古,我许承澣自愧弗如,佩服,佩服。”

这个许承澣亦是卧牛镇上颇为出名的才子,少时便崭露峥嵘头角,旁人常道,继狄小石之后,卧牛镇的少年俊彦便当属他为最。自古文无第一,许承澣一向心高气傲,这般评价自然令他大大的不服气,但狄小石已然疯傻,就算想一较才华优劣也没有机会,是以一直耿耿于怀。

狄小石病愈后入学参加乡试,许承澣欣喜不胜,憋足了劲想与之分个高下,但这时听得狄小石吟出这一首诗,自知远远不如难望项背,登时钦佩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已。

众生员尽皆击节赞赏,都说道:“狄世兄惊才绝艳,实在令我等汗颜。”

狄小石洋洋得意,毫无文抄公的羞耻心,腆起一张老脸,团团拱手道:“嘿嘿,碰巧来了一点灵感而已,也算不得什么。大家过奖,过奖了。”

见众人犹在赞叹不已,郑缙咳嗽一声,道:“狄秀士果然才华出众,但是各位无须自馁,兴之所至,也未尝不可妙手偶得。”

他一心打压狄小石的风头,匆匆带过,又道:“这春、花已经作过,狄秀士何不以春、草二字再填诗一首,再让大家开开眼界?”暗想他才情再高,但这等佳句轻易难得,一时之间绝对是可一而不可二,再作一首必定不及此首,到时便可说他仅是瞎猫撞上死老鼠而已,并不足以为奇,更不足以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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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一章 七步成诗(下)

狄小石确实是瞎猫碰着了死老鼠,听到春、草两个字,马上想到另一首幼稚园小朋友亦是随口可背的诗,登时精神抖擞,昂首挺胸大笑道:“哈哈,这有什么难的?这次我只要走上七步就能做出来。”

众生员轰然,均面带惊疑不信。那许承澣是少年心性,一旦敬服一个人便对之万分钦佩,忙道:“先前催促是小弟的错,狄世兄现在何必自行局限?我们尽可等得,狄世兄不妨慢慢斟酌,不急、不急。”

郑缙正愁无机可趁,当下沉脸道:“狄秀士,你也未免太过恃才傲物妄自尊大,难道就不知谦逊方为学士的美德吗?”

狄小石一拍脑袋,嘿嘿笑道:“对对对,郑学政说得对,做人是要谦虚,骄傲自满是不对的。郑学政,这诗我就不做了,还是请你来罢。”

郑缙一窒,他当然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嗓子道:“你既然这么有自信,大家又在洗耳恭听,我自然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还是你来吧。”他断然不相信狄小石能够在七步之内做出一首好诗来,暗道非借此大肆羞辱这狂妄小子一番不可。

狄小石笑嘻嘻道:“郑学政确实谦虚得很,值得大家学习,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像在戏台上唱戏一般,慢条斯理地提起衣袖来抖了一抖,甩到身后,跨出一步,又跨出一步。

大家的眼神齐刷刷地跟着他的步子转动,跨出第六步后,狄小石突然停了下来。

众人立即屏气凝神竖起耳朵,生怕漏下一字半语,便有若恭聆长辈训导。

狄小石却慢腾腾地蹲下了身去,除下脚上的鞋子,皱着眉道:“鞋里有沙子,先倒出来。”

众生员愕然,郑缙心中大定,捋须笑道:“七步成诗本是强人所难,狄秀士,你坐下来休息片刻亦是无妨,大家都可以体谅。”

狄小石翻眼道:“你以为我想拖延时间么?岂有此理,最后一步我不走了,现在就念。”

郑缙给他抢白这一句,大是恼怒,正欲呵斥,又想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忍住气道:“那好,你就念吧。”

狄小石又一甩衣袖,负手昂起脸来,几乎把下巴抬到鼻梁上去了,倨傲之态十足,高声念道:“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首诗其实后面还有一段,但远无前段那样人人耳熟能详,狄小石也只记住这些,充作一首全诗显摆出来。

不过,虽然只是半首,众生员亦是尽皆耸然动容,几个人当即忍不住大声喝采。许承澣两眼放光,连声叫道:“好、好、好,好一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何等的气势,何等的意境?足可成为千古绝唱。”

他激动得不能自抑,又叫道:“这要何等的胸襟才能作出这等绝唱来?狄世兄,我决意尊你为师,请收下我这个弟子吧。”

狄小石一吓,快翘到额头上的下巴立时掉落下来,摇手不迭,嚷道:“不成,不成,我不收徒弟。”

许承澣失望至极,颓然若丧,喃喃道:“是,像我这种才疏学浅却又自命不凡之辈,原也不值一顾,哪有资格追随于狄世兄?”

人群中忽然传来呜呜咽咽的抽噎声,众人大奇,转头去瞧,却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生员在流泪,哽咽道:“世上既有狄世兄这般奇才,又岂有我等庸人容身之地……我这功名之心早该死了,罢、罢、罢,秋试也不消去了,这就回家渡此余生罢。”

看他老泪纵横步履蹒跚地离去,众人面面相觑。狄小石愕然叫道:“喂,喂,老兄,你别灰心啊,我可不是要故意打击你……”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灞水城,庞府,后花园。

庞慧珠握着抄录而来的两首诗,又低声吟咏了一遍,抬眼望向园中碧波微漾的荷池,神色奇异,心情仿似亦随着那水上青荷,在风中不住起伏。

七步成一诗,且意境如此超凡脱俗,即便放眼大楚,亦是无人可以比肩,却是出自那个粗鄙不堪的狄小石,实在让庞慧珠难以置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却又叫她不得不信。

“小姐,徐公子来了。”

身后,一个丫环轻声提醒。

庞慧珠一惊,迅速将纸张塞入罗袖中,这才转过身来。

徐轩瑞脸色不是怎么好看,行到近前,勉强挤出笑道:“慧珠,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这就走吧。新就任的傅仙师今天第一次开坛讲道,迟到了可不好。”

庞慧珠摇头道:“今天我有些不舒服,不想去了,你一个人去好了。”

徐轩瑞登时紧张起来,忙道:“可是昨夜受了凉?我去找个郎中来给你看看。”

庞慧珠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徐轩瑞恍然道:“我倒忘了你家时水城最大的药材商号,这郎中还用得着我去找吗?”

庞慧珠瞧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泛起一个念头:“他虽是傲气十足的官宦子弟,但总算还有一些才学,此身托付于他也不算太辱没我庞慧珠。不过,若是将他跟那狄小石相比,却是、却是……没想到我负上了背信弃义之名,却反是拾砾弃玉,[奇+書网-QISuu.cOm]可谓是一个莫大的讽刺,上天为何这般捉弄于我庞慧珠?”

徐轩瑞心思并不算迟钝,见她神情有异,心里约摸猜到几分,面色阴沉下来,道:“慧珠,那个姓狄的小子作了两首诗,这两天传到了灞水城来,你可曾见过?”

庞慧珠并不否认,点点头道:“七步成诗,这件事轰动了全城士林,我自然知道。”

徐轩瑞咬牙道:“哼,这小子哗众取宠,哪有什么真本事?便这等诗句,也绝非他这种鄙陋之辈所能为之,以我所想,定是他早叫人作好,适逢其会派上了用场。”

他说得倒也不错,就凭狄小石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别说走七步作一首诗,就算让他走上七千、七万、七亿步,恐怕也憋不出一句诗来。

只不过,包括庞慧珠在内,其他任何人都绝不会作如此猜臆。不谈其它,有这般卓绝的风流文采之人,想必早已闻名于天下,又岂会屈尊替狄小石这样一个小人物操刀?

就连徐轩瑞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忍不住发泄一下妒意而已,又试探道:“慧珠,你可是觉得我比他不上,心中有什么想法?”

庞慧珠粉脸陡然变色,含怒道:“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已经当众表明了心志,今生此身自是非君莫属,若再有反复,还有何颜面苟活人间?你这样猜疑于我,又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就此削发遁世的为好。”

徐轩瑞连忙赔罪道:“是我失言,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极尽了小心赔不是,庞慧珠才释去怒气,面上浮现浓浓的忧色,蹙眉道:“那狄小石虽然粗鲁,却并非全无才能,依这样看来,只怕未尝不能进士及第,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徐轩瑞宽慰道:“你放心,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别说进士,就算举人,他也休想得逞。”

庞慧珠眸底异色一闪而过,她自负才气远胜一般须眉,心性之高傲自不必说。用见不得人的卑劣手段来算计狄小石,实在有违她的本意,但现在情势已然骑虎难下,却也是别无选择了。

徐轩瑞望一眼背对着这个方向的丫环,想凑过来稍加亲近。庞慧珠沉下脸道:“我这个身子迟早是你的,难道你连两三年的工夫也等不得?只想着轻薄于我。我们如今名分并未定下,若是有不当之举被他人知晓,你这岂不是逼着我去死?”

徐轩瑞登时讪讪止步,貌比花娇的佳人就在眼前,却只能看不能碰,更吃不进嘴,着实让他难煎难熬。望着庞慧珠娇媚的面庞,一阵香馥随风送入鼻中,他痒得便如百猫挠心,忍不住道:“慧珠,我们彼此既然情投意合,日后终归要结成夫妻,又何必管别人怎么看?不若,今晚我就来找你……我知道你面子薄,但是我们小心一点,不让别人知悉也就是了。”

庞慧珠又当即变色,愤然道:“徐轩瑞,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她气得粉面煞白,恨声道:“我把此生此身寄托在你身上,没想到,你竟然将我当成那种轻浮放荡,可以任人作践的水性女子,我,我算是看错了你……”激动之下再说不出话来,泪水滚滚而下。

徐轩瑞慌了手脚,迭声道:“慧珠,你听我说,我绝对没有半分轻贱你的心思,只是我爱慕之意实难自控,才昏了头说出这样的话来。慧珠,请你原谅我的一片痴心,下次我决计不敢再有半句无状之言。”

庞慧珠拭去泪水,冷淡地道:“时辰已经不早,你先去崇玄馆吧。”

见她气色不对,徐轩瑞心想还是等她火气消了再来赔不是的为好,也不敢多说,匆匆离去。

荷池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凝视着那徐徐荡开的涟漪,庞慧珠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悔意。

悔?自己又能悔些什么?如今自己又有何路可退……庞慧珠呆呆地站立许久,从袖中拿出诗纸,慢慢地,撕得粉碎,洒入池中。

荷池另一面,一座精巧的琉璃亭中,悄立着一个身穿青色长百褶裙的女子,身材修长,脸上遮着一层薄薄的黑纱,一直垂到颈下,根本看不面目,只能隐约瞧见面纱后的眼瞳微芒。

庞府之主庞洪肃手站在亭外,竟是异常的恭谨,面带惶恐道:“庞洪无能,请仙姑宽恕。请念在我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份上,还望仙姑扶助一把,能亲自出手解决。”

这女子微一颔首,道:“这非是你个人之过,亦非你个人之责,我出手原属应当。”停了一停,又道:“他叫狄小石,住在卧牛镇,是不是?”

庞洪恭敬道:“是,还请仙姑下手时谨慎一点,尽量造成是意外所致,别让人起疑……”

这女子冷冷地打断他:“你在教我怎么做事么?”

庞洪脸色一白,惊惶躬身道:“庞洪不敢,请仙姑恕罪。”

这女子又冷哼了一声,拂袖道:“你下去罢。”

“是,是,庞洪告退。”

庞洪如逢大赦,偷偷伸手揩去额上的冷汗,也不敢就直起身来,弯着腰退出好几米,才转过身去走远。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女子亦轻声念出了这首诗,低低自语:“七步之内,得成千古绝句,堪称旷世才,只可惜,可惜……”

其后语音更低,不复再闻,也不知她后面究竟可惜些什么。

再悄然伫立片刻,这女子轻掠而起,轻灵若风中一片飞叶,似缓实快,倏忽间,身形便隐入花木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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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二章 驱狼来虎(上)

狄子仲坐在店铺里发呆,脸色阴沉得似乎能拧出水来。

金字招牌摘下后,他店里的生意便一落千丈,这几日更是门可罗雀,原因却是源于狄小石的惊人一鸣。

狄小石七步和成绝句,风头之劲一时无二,狄家的家事纠纷不知怎地传了出去,被好事之徒大肆加以传播,弄得狄家兄弟决裂的消息满城皆知。对狄子仲无情无义的行为,人人鄙夷唾弃,自是没有谁再愿意上他店中,反而狄小石名下店铺的生意大好,兴隆丝毫不逊于以往鼎盛时期。

眼见得这么下去,迟早要关门大吉,狄子仲心中悔恨交迸,却又怎么也想不出个摆脱困境的法子。找何朝兰商量,她只全然不理不睬,把狄子仲愁急得食不知味夜不能眠,几天的工夫就仿佛老了好几岁,过得当真是度日如年。

夕阳西下,残光照入店内,耀进狄子仲眼中,将他惊醒。他心烦意乱地起身出门,往家走了一段路,眼前忽然浮现出何朝兰冷若冰霜的面孔,当下更觉烦燥,冷了回家的心思。恰好望见路旁一座勾栏院,心中蓦然一动,不自觉便走了过去。

见客人光顾,早有龟公满脸堆笑小跑上来,将他迎进门去。

正巧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被一个老鸨热情送出来,错身而过时瞧见狄子仲,不由微是一愣。那老鸨将这汉子送出门,谀笑道:“苏大爷什么时候需要小桃红及奴家侍候,随时吩咐下来就是。”

这中年汉子却是乌方国的行商苏涯,他叮嘱老鸨道:“事成之前决不可向他人透露,否则休怪我来找你们的麻烦。”

老鸨迭声保证道:“苏大爷请放一万个心,要是漏了半句口风出去,也是奴家的过错,到时任凭苏大爷拆了这怡红院去都成。”

苏涯满意地点点头,额外打赏了老鸨一锭银子,离开怡红院,迳自来到狄家。

这段日子,苏涯与慕容氏族合作,已经押运了一批货物到乌方国顺利脱手,粗略一算,所获的利润便是苏涯一辈子也赚不到的巨资,着实令他咂舌。而且苏涯也非常楚,这还仅占慕容氏族这趟买卖总额当中极少的一部分而已,由此可见,号称大楚三大门阀之一的慕容氏族财力有如何的惊人,内心深自庆幸感激狄小石给了他这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乌方国仁王起兵后,初始大军势如破竹,横扫了大半国境,其叔明德帝毫无还击之力,麾下军队几乎每战皆负,一败涂地,国内城池大半陷落,世人均以为乌方国大势已定,战局最多数月间便可结束。但其后异变陡起,明德帝不知从哪找来了三员猛将,封为左、右、中三路兵马大元帅率兵反攻,皆勇猛无敌锐不可当。仁王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三路兵马数日间连下十余城,紧急调兵遣将集中兵力抵御,这才稳住阵脚。现下双方势均力敌彼此实力相当,战况陷入胶着状态,估计起码得僵持三五年才可逐渐分出胜负。

这种战火连年的状况于乌方国的普通百姓而言,无疑是身处最残酷的劫难炼狱,其苦其痛其惨其悲均不堪言。但对某些人说来,此时的乌方国就像一座巨大的熔宝炉,只要烽火一日不熄,那金汁银液便会一日不断地滚滚淌来,却也乐见其乱。

凭心而论,苏涯并不属于这类人之列。他身为乌方国的子民,虽然原也存着趁乱大捞一把的心思,但旷日持久的惨烈战祸过后,生灵涂炭枯焦遍野,家园故土势必会被摧残得面目全非,所承受的苦难与创伤之深重难以言述,实在不是他所愿意见到的。只不过,他区区一介人微言轻的庶民,能在乱世中安身立命已是万幸,对此等军国大事,自是无能为力,唯有听由天意。

苏涯此次返回大楚,原本是到灞水城去与慕容度商洽下趟买卖的各项具体事宜,途中经过卧牛镇,他自然要来看望狄小石,并汇报生意上的各种情况。

狄小石对生意上的事却是一句也懒得听,只让他捡一些战事讲,听到乌方国出了三个神勇盖世的兵马大元帅,大感兴趣,道以后有机会定要去见识见识。尔后狄小石说起官学里的学政太卑鄙可恶,时时刻刻都在背后陷害自己,让苏涯帮忙想个法子整治一下那个王八蛋。

狄小石愤愤道:“娘的,那个假正经十分阴险狡猾,整天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恶心嘴脸,张口闭口都是大道理,让人找不到一点岔子,要不然老子早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既是狄小石所请,苏涯当然义不容辞。他虽是不怎么擅长阴谋诡计,不过毕竟经年走南闯北,阅历不知比狄小石丰富了多少倍,很快就想出一个极是阴损的点子,让狄小石听后哈哈大笑连连称妙。

这桩差使并不难办,另找他人也能胜任,但为求稳妥,苏涯决定亲自出马,尽管当前时间便是金钱,耽搁一天就可能耽搁掉大笔真金白银,却也在所不惜了。

苏涯一进院门,狄小石便迫不及待地问:“搞定了没有?”

苏涯笑道:“大把大把的银子洒出去,那自然是无往而不利。我找了怡红院的头牌姑娘,叫小桃红,芳名虽然不怎么样,模样倒还是过得去,再用心妆扮下,这朦朦胧胧的夜间,任谁见了都会觉得她有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由不得那位‘假正经’学政大人不起爱慕之心。”

狄小石听得眉飞色舞,嘿嘿笑道:“不错,不错,还真有老苏你的……现在还早,来,咱们边喝酒边聊天,等天黑之后再出发。”

让狄安到厨房端了几碟佐酒菜来,两人就坐在院子里对饮。几盅下肚,苏涯说起适才在怡红院见到狄子仲之事,狄小石立马一摆手,嚷道:“别提他,提他我就倒胃口,随便他干什么,就算把家搬到妓院去也成,不关我屁事。”

苏涯还不知道狄家兄弟失和之事,闻言不禁一愕,见狄小石一副横眉怒目的神气,心知必有缘故,不便探询他的家事,便举杯劝酒揭过不提。

等到一轮弯月升上柳梢,两人起身出门,正巧在大门外又撞上了喝得酩酊大醉的狄子仲,狄小石只当没瞧见,擦身而过扬长自去。

卧牛镇官学中,郑缙皱着眉在庭园里踱步。徐轩瑞日间派人传话,对他的办事效率极为不满,责令他尽早设法,务必要将狄小石赶出官学,或使其无法参加今秋的科试。

郑缙为此大伤脑筋,在没有触犯大楚律法的情况下,就算徐轩瑞的刺史老爹,也没有权力剥夺一个秀才的功名,他一个小小的县学政,又有什么能力阻止狄小石参加科举?更何况以狄小石眼下的才气名气,卧牛镇众学子无人能出其右,他便稍加针对也必须再三小心,又如何敢明目张胆地将之逐出官学?

郑缙一筹莫展,正殚精竭虑思谋之际,边上一丛花枝突然“簌簌”摇晃。郑缙循声望去,只见有一道身影慌慌张张地掩藏到枝叶后,心中一惊,喝叫道:“什么人?”

半响无人应声,郑缙以为来了盗贼,正想大声唤人,忽又望见那丛花木前方掉有一束丝绢,依稀是女子所用的手巾之类,心中登时又一定,喝道:“是谁鬼鬼祟祟躲在那里,快些出来,否则我可要叫人了。”

花枝又“簌簌”一阵摆动,一个双鬟妙龄女郎慢慢走了出来,姿容姣美妩媚,秀雅娉婷,朦朦月色下,冉冉便如仙子临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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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二章 驱狼来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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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间见到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美貌女郎出现在自己院中,郑缙不禁错愕得呆住。

那女郎低头揉捏衣袂,也不说话,只不时抬眼偷瞥一眼郑缙,又迅速撇开视线,仿佛极是害羞。

郑缙回过神,咳嗽一声,板起脸道:“你是哪家府上的小姐,为何会孤身一人深夜在此出现?男女之防也就罢了,难道就不怕遇上危险吗?”他眼睛在女郎身上扫过,发觉她腰肢纤细酥胸高耸,身材十分之勾人,眼神立时如遇磁石,再无法移离少许。

这女郎不答他的话,轻移莲步上前,想拾起地上的丝巾,但行了两步,又退了回去,似乎离郑缙稍近都不好意思。

郑缙面上神色肃然,再问了一遍,这女郎才羞答答地道:“妾身偶见先生风采,不胜钦慕,以至于厚颜偷窥。这等行为本已无状,更不小心惊扰了先生赏月的雅兴,妾身实在无地自容,不敢奢望先生原谅,这就请罪离去。”

说罢连丝巾都不要了,匆匆转入花丛后。郑缙又呆了一呆,忙追过去一看,却是不见半个人影,这女郎竟在转眼间就消失了。登时惊惶不已,心想:“这女子是人还是鬼?抑或是妖?嗯,她月下有影,不带丝毫阴气,风韵娇艳柔美,必定是妖无疑。”

郑缙回身捡起丝巾,只觉幽香沁人心脾,不自觉地凑到鼻端嗅吸了一口,忽然又想起那女郎的话,顿时大感懊悔,暗道:“这女子原来对我心存仰慕,却被我吓跑了,不管她是什么妖精,想来不会起意害我。妖族虽是邪魅,但世人得妖族垂青的传闻典故素有记载,并非尽然心存歹意毒念,莫非我郑缙今日也得此奇缘?”忙望空叫道:“小姐,小姐。”

叫了好几声,芳踪却是已然渺渺,怎么也不见回应。郑缙犹不死心,又四下里寻觅了好几遍,在园中徘徊良久,方才颓然回房就寝。

但躺在床上,郑缙闭眼是那盈盈一握的细腰,睁眼是那巍巍挺茁的丰乳,心里就像烧了一把火,却又哪能安心入睡?他来卧牛镇任职不久,家眷均未接来,此际有火亦是无处可泄,只想:“要是这妖精再出现,自己一定得和颜悦色相待,千万不能再将她惊走。”

月影西斜,郑缙还未成眠,房门忽然无声开启,他抬眼一看,竟是那女郎去而复返,蹑手蹑脚走过来,想从枕头边上拿走那条丝巾。

郑缙也不作声,等她走近了,才突然翻身伸手捉住她,道:“小姐,你让我等得好苦。”

这女郎吓了一跳,急忙缩手,惶急道:“妾身只是来取回手绢,别无它意,先生请恕罪。”

郑缙连忙道:“小姐请勿惊慌,我绝对没有怪责你的意思,只是怕小姐又一去不返而已。”只抓着她不肯放。

女郎娇羞道:“妾身原是害怕先生怪罪,才仓惶遁去,既然先生并无此意,妾身又怎会主动弃先生而去?先生但请放手无妨。”

郑缙仍是不松手,问道:“小姐是何方仙子?”

这女郎倒也明白他的意思,犹豫了片刻,方道:“妾身不敢相瞒先生。此去往西五里,有一片桃林,妾身的本体便在其间。”

郑缙欢喜道:“原来是桃花仙子光临敝斋。仙子如此多情,郑缙荣幸至极,实是难以为报。”

女郎偷偷看了他一眼,又含羞道:“妾身怎敢当得仙子一称?先生端方朴厚文雅风流,妾身前些日子来此游园,正巧得见先生尊颜,顿起敬仰之心。本想亲近先生,又怕先生厌憎,是以不敢相扰,这才在暗中赧颜流连,不想今日却惊动了先生。”

郑缙五官生得颇为端正,平时向来自诩属于相貌堂堂的风流人物,这时被这女郎夸赞得心花怒放,连连道:“惊动得好,惊动得好。”

窗外,狄小石亦听得心花怒放,心道这小桃红的演技绝对是一流水准,悄悄向苏涯翘了翘大拇指,赞他选人得当。

这女郎小桃红又羞羞答答地抽手,道:“夜色已深,妾身打扰了先生休息,实在于心有愧,这就告辞。”

先前小桃红倏忽间消失,使得郑缙对她编出来的桃妖身份丝毫不存疑心,情欲积蓄了半夜,着实难熬,也再无人前的半分庄重神态,急急道:“仙子既然来了,又何必要急着走?现在月暗风寒,此处别无他人,仙子不妨在此稍作歇息。说实话,我对仙子亦是一见钟情,适才追忆仙子姿容,彻夜难眠,还请仙子能够解我思慕之苦。”

他嘴里文绉绉地求欢,一双手却早就猴急地探了过去,要把小桃红搂过来。

小桃红用手抵住他的胸,蹙眉道:“非是妾身不愿侍奉先生,实是先生乃德才兼备的名士,妾身又是妖非人,若你我交好之事不慎传扬了出去,恐怕会毁先生品行誉于一旦。再者,妾身若初次见面便委身于君,又恐怕被先生以为是不知自重自爱的浮浪之流,一夕之欢后,定会被先生鄙弃……”

美色在怀,郑缙已是欲火焚身,急不可耐道:“仙子何出此言?我得仙子垂青,是托天之幸,怎么敢稍有鄙薄仙子之心?我也决非负情忘义之辈,仙子若是不信,我愿意对天盟誓……”

小桃红欲拒还迎似推实就,早给郑缙抱入帐中,就此滚作一团。

狄小石可没兴趣蹲在外面看一晚上的活春宫,又向苏涯打了个手势,在郑缙的旦旦信誓声中,两人悄悄遁到远处,狄小石再忍不住,捧腹嘻嘻哈哈放声狂笑。

日上三竿,郑缙悠悠醒来,只觉浑身筋软骨酥极是乏力。昨夜一番云雨恩爱,那桃妖就像饥渴了百十年,如狼似虎,竟是一刻也不停止索取,更对床第之事异常熟稔精通,直折腾得郑缙实在疲不能兴,这才倦极而眠。

“大爷醒了?”

郑缙侧头望去,只见那桃妖靠在枕边含笑相询,玉体横陈一丝不挂,峰峦起伏勾魂摄魄。也没注意到她称呼上的变化及笑容有些怪异,顿时色心又起,不顾疲倦刚要再行寻欢作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叫道:“学政大人,学政大人起身了吗?”

郑缙一惊,看看天色,才发觉早已过了打卯的时辰,听声音是官学里的役差,忙高声应道:“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有什么公务等明日再处理吧。”

外面那役差又叫道:“不是公务上的事,是有个老……”迟疑了一下,才续道:“是有个妇人说她的女儿在大人这里,要急着找回去。”

郑缙惊疑道:“什么?”

小桃红道:“定是我娘找来了。”不等郑缙反应过来,随随便便披上一件外衣,便下床去开门。

郑缙惶急地叫道:“仙子,你、你要干什么?”话犹未毕,小桃红已然走出内室将外间的门打开,娇笑道:“娘真是体贴女儿,知道女儿侍奉客人一整晚辛苦了,还特地来接。”

郑缙住所就在官学的大庭园边上,这时除了一个打扮得极为妖艳夸张的妇人和一个役差候在门外,不远处更有好些官学里的先生及学子在散步,此际冷不防望见学政大人的房中走出一个光着大腿,几近赤身裸体的美貌女郎来,不禁个个目瞪口呆。

狄小石自然也在众人之中,心下大乐,憋住笑嘀咕:“这小桃红的大腿白白嫩嫩丰丰满满,养眼得很,可惜各位老兄大饱了眼福,却不知道是承了我狄小石的情。遗憾,大大的遗憾。”

那个艳俗妇人自然是怡红院中的老鸨,笑问道:“女儿啊,你昨晚将学政大人侍候得满意没有?”

小桃红笑道:“女儿是娘一手调教出来,还能坏了娘的名头不成?”她说话之际外衣不经意滑了下去,露出大半边丰满滑腻的乳房,雪白耀眼,那役差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

小桃红见这役差年青壮健,向他抛去一记眼波,眉目含春道:“这位大哥,奴家就在东大街的怡红院挂牌,官爷几时有空,来给奴家捧捧场吧。”

役差被她挑逗得魂飞天外,不假思索道:“姑娘有约,我一定去,一定去。”

小桃红吃吃一笑,让老鸨稍等,回到内室。郑缙听到她在外间所说的话,早已惊得傻了,迭声急问:“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小桃红一边穿衣,一边媚笑道:“先生,你可要记着昨晚对奴家说过的话哟,别尽欢一夕之后,就狠心把奴家抛诸脑后,从此不再光顾奴家。”

郑缙像被重重敲了一记闷棍,登时只觉天旋地转,扯着她惊怒道:“你、你不是说你是……你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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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二章 驱狼来虎(下)

小桃红笑道:“奴家就是怡红院的小桃红啊,城里有很多人认识的。先生舍不得让奴家走么?好啊,那奴家便留下来好了,只不过,这脂粉渡资先生可不要吝啬哟。”

又如被蝎子狠狠螫了一口,郑缙慌忙撒手。

小桃红娇笑着款款行出,到门口又给那役差飞了个媚眼,道:“大哥,奴家这就回去扫榻恭候,大哥可不要让奴家等得心焦哟。”

经过园中众人身旁时,老鸨亦不忘招揽生意,笑道:“各位官人,读书最伤身子,也得不时调剂一下精神才好,各位官人不妨向学政大人学习,闲暇的时候来怡红院听听曲,小酌几杯,奴家一定让女儿们尽心侍候。”让小桃红上来亮相给众人行礼,这才笑着去远。

评价过狄小石那篇策论的那两位先生正在这里,那个老夫子气得把稀稀疏疏的胡须吹得笔直,怒道:“岂有此理,官学是何等肃穆庄严之所,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狎妓嬉戏,廉耻何在?体统何在?纲纪又何在?”

另一位先生则痛心疾首,连连嗟叹:“有辱斯文,斯文扫地啊。”

其余人或惊或怒,均纷纷声讨斥责。

狄小石这时心中乐翻了天,很大度地说道:“大家也别太在意了,俗话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学政大人是个君子,这漫漫长夜难熬得紧,找位红袖佳人来添添香,解解寂寞,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他旁边的许承澣年轻气盛,愤然道:“呸,他郑缙算什么君子?伪君子、假正经,让这种荒淫无耻的家伙担任学政,实在是读书人的耻辱。我是没有脸面跟这种人同处一檐之下,这便上书揭发抗议,如果不把他撤职查办,我宁可回家当个白丁,这功名不要也罢。”

他的话更激起众人的怒愤,均道由这种毫无廉耻的苟且之徒窃踞学政之位,我等非但无颜见人,更会被他人视为同流合污的一丘之貉,不若大家联名上书弹劾,定要将之驱逐出去,以正官学风纪,还我等白。

群情鼎沸之下,大家雷厉风行。在场的除了狄小石是个滥竽充数的货色外,余者不说肚子里全是经纶,墨水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当下你一言我一语踊跃揭露陈述其罪状,很快就拟好了检举文书,洋洋洒洒不下万言。

狄小石在旁边窃笑不已,听得他们给郑缙罗列出了十大罪名后仍是意犹未尽,大有十恶不赦罄竹难书之势。这些人满口之乎者也,他也没怎么听明白郑缙究竟都犯了哪些罪行,心下不由暗暗称奇,寻思:“都说小人不能得罪,我看文人更得罪不起,老子以后跟穷酸们打交道,一定要加个心眼多防着点。”

执笔的是许承澣,他先呈给两位先生审阅,又让狄小石过目,看遣辞措意是否妥当,或其中有无遗漏之处,请他润色斧正。

狄小石老大不客气地拿过来,但见上面的辞句艰涩隐晦,十分拗口,多见呜呼、哀哉字样,他装模作样瞧了半天也没读懂几句,心道:“奶奶的,这是给假正经写祭文么?”老气横秋地点头道:“嗯,不错,许世兄写得很好,很贴切,就这样罢,用不着改了。”

许承澣得到他的赞可,极是高兴。大家各自落款签名后,当即一齐出了官学,将弹劾文书送到县衙。

全县学子联名上书请愿,这实是非同小可之事,县令吓了一大跳,赶紧一面安抚群情激愤的学士们,一面派人火速赶赴州府,请上级裁决。

卧牛镇距灞水城即便快马加鞭,也需要整整两天才能往返一趟,再加上官署机构办事效率向来有些拖沓,判决的公文直到第五天方才下达到卧牛镇来。不过,同时还来了一位新学政,对这件事倒也不算尽然的轻忽迟怠。

连新学政都来了,郑缙的下场自然可想而知。罪名也不必细表,总之连官带职被一撸到底,功名也被除去,此后永不为官府录用。

说实话,依大楚律令,召妓嫖宿虽是有伤风化,但严格说来并算不上什么罪行,最多免职调离也就罢了,这样的惩处未免太过苛严,大出众学士的意料。郑缙这数日来提心吊胆等待处分,早已是心力交瘁,闻讯时如遭晴天霹雳,当场晕死了过去。

狄小石见状为他默哀了三秒钟:“假正经老兄,我好心好意免费送美女上门,是你自己艳福太浅,可怪不得我。不过你老兄好歹没有死在牡丹花下成为风流鬼,勉强还算有些运气,祝你老兄滚蛋大吉罢,嘿嘿,嘿嘿嘿嘿。”

新学政姓甄名胤,四十上下,面貌普通,神色和和气气。他先向众学子传达了灞水州最高长官徐刺史的指示,称刺史大人有感于近来各地官学中时有不良现象发生,其中大都因为主事者自身引起,决心整肃官学风纪,所以才严惩郑缙以儆效尤。又道自己定当引以为戒,请各位学子多加监督。

他话语和蔼谦逊,极是平易近人,与道貌俨然难以亲近的郑缙形成鲜明对比,立即博得了大家的好感,纷纷上前见礼。

狄小石心下又自嘀咕:“甄胤,真阴,这名字听起来就不大对头,难道赶走了‘假正经’,又来了个‘真阴险’?日哦,真阴险可比假正经难对付得多,老子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奶奶的,大事不妙……”

他在这边腹诽中,甄胤已经与众生员见礼完毕,唯独不见狄小石上去,便主动过来,笑咪咪地道:“这位想必就是狄小石秀士了,你的两首诗我也拜读过,虽是短小,但惊世之才情却已足可令人叹绝。想不到今日我竟然能够成为你的学导,实在备感欣喜,也备感惭愧呀。”

官学里的学政和先生虽然不是生员们的授业导师,但终究也算得上半个师生,关系不同寻常。狄小石也明白这一点,寻思不管这家伙是不是真阴险,眼前自己的礼貌可不能少。他在官学里呆了这么些天,学问没一丁点的长进,书生架势倒学得像模像样,当下拱手道:“学政大人过奖了,晚生愧不敢当。”

甄胤一团和气地跟他寒喧过几句,便跟众生员交待一些官学里应该遵守的规矩纪律,大多是老生常谈了无新意的调调,此后大家便即散去。

甄胤是那位徐刺史派来的人自然无疑,但几天过去,他对狄小石却没有表现出任何针对性的言行举止,让狄小石大感奇怪。他向来不爱自寻烦恼,既然别人不寻衅生事,他也懒得去理,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了下来。

官学里是暂时风平浪静了,不过,狄家却又出了一些小小的乱子。不为别的,是因为狄子仲这一向终日醺醺然而归,何朝兰起初还不闻不问,但后来得知他是在勾栏院中买醉,登即河东狮怒。

狄子仲今非昔比,大有破罐子破摔的势头,全然不像以往那般怯惧何朝兰,被吵闹斥骂得心头火起,竟然发狠掴了她几巴掌,摔门而去,之后更是彻日彻夜不归。

何朝兰被这几巴掌打醒,情知自己已经无能奈何狄子仲,哭诉到狄母处。狄母斥责痛骂了狄子仲几次,却毫无效果,狄子仲只是当作耳边风我行我素。狄母也无法可施,只有好言劝慰何朝兰,道唯有替狄子仲早些娶房小妾回来,或许可以让他收心。

何朝兰虽是万般不情愿,但至此已别无它法,也只得委屈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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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三章 十年之期(上)

同处一宅,狄小石自然也知道狄子仲与何朝兰之间的事,只当不闻,每日里除了去官学应个卯打打混,余下时间便自顾修炼。

他在大楚皇宫夺宝不成,要不是身上法宝多,恐怕连逃之夭夭都力有未逮,这才真正体会到天工老祖压到自己肩上的这付担子有如何之重。这还在世俗界当中,自己就已然步步维艰,若是真正踏入修行界,凭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更不知道是怎样一副步步惊心的光景。别说与人争斗抢宝,能不能保住这条小命,都得瞧贼老天是不是在打瞌睡。

狄小石有了这个认知与觉悟,终于定下心来,也不考虑再去皇宫寻那胭脂玉璃,只憋足劲努力练功。寻思在修为没有达到凝婴期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任着性子胡来,以免坏了解救素儿的大事。

狄小石将佛门密宝十三天相轮融炼在体内,修为进度之快实在令普通修行者无法想象。他晋入金丹后期还不足三个月,但日夜心无旁骛苦修不辍,这短短两月余的时间内,金丹便已浓密精纯到极致。

他的金丹在中期时体积原本约鸡蛋大小,进入后期后慢慢凝缩至鸽蛋大小,近日来内质与密度均已是无可再缩,坚固凝实得无以复加。

狄小石修炼时沉入心神内视,已可发觉金丹的颜色亦从原来的纯金色逐渐变为淡金色,周边的护丹元精隐隐泛出一丝丝五光十色的奇妙莹彩。精元缓缓运转时,各色莹芒盘旋游弋其间,飘翩然,犹如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的无垢的晶玉之光,灵幻而诡丽,美不可言。

这是丹核开始散液化的趋向,只要金丹完全化为液体,散入全身与本体精元完全融汇,便算度过了金丹后期。冲破壁垒进入化丹期后,所化的金液会再度凝结成丹。

金丹期、化丹期、凝婴期共属修行当中的一个大阶段,修炼方式差异不大,均是先凝后化。如此三凝三化反复淬炼,到凝婴期的最后阶段时,精醇至极的金液就不会再行结丹,而是凝聚为元神,修为从先天境界突进至小圆满境界,精元生生不息源源不断,本身自成为一个循环往复以至无穷的小天地。

至小圆满境界元神初成时,修行者有一次机会可以重筑本体形貌,自此亦永远不必再烦恼有衰老之虞,换句话说就是修得了长生不老的神通。

狄小石对自己的修为进程还是觉得比较满意。天工老祖曾估计狄小石两年后方能进入化丹期,而他从出山到现在才只过了半年,金丹便已有了液化迹象。虽然每个修行时期的后期所需时日精力较初期与中期高出不少,但以这样的进度,满打满算,一年后定然可以完成金丹的第一轮淬炼,比天工老祖所预计的时间起码要提前半年。

事实上,狄小石不知道,这种现象的出现,其实是天工老祖的推测有误。他更不知道,自己集相冲相克的道、佛功法及密宝十三天相轮于一身,练得越快,死神找上门的日子也就越早,修为每增长加深一分,便不啻是向永劫不复的炼狱深渊多迈出了一步。

这一夜,狄小石正在房中修炼,心神忽地一动,从入定中醒来,迅即撤去身边吸收天地灵气的简易聚灵阵与防御阵,闪到房外,喝道:“哪个小毛贼不开眼,竟敢偷到老子的头上来了?”

一道黑影幽灵般飘浮在院中,陡然见到狄小石飞身出房喝问,不禁一惊,低讶道:“噫,你竟然能够察觉我?”

这黑影身着一条百褶长裙,显然是一个女子。她用一块黑纱遮住了脸,瞧不相貌,但身形修长窈窕,声音亦相当脆,年纪应该不会很大。狄小石哈哈笑道:“你以为自己偷偷摸摸的本事很高明么?我看有限得很。”

修行者的感官虽然比普通人敏锐出不知多少倍,但想要感应到另一个着意隐匿形迹的修行者出来,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通常修为要高出对方一个境界方可办到。

这女子其实亦到了金丹中期,修为并不比狄小石弱多少,她不知道自己是触动了院中的禁制才惊动对方,心中大是震撼,身形一晃,望院外迅急掠去。

狄小石见她一声不响就跑,不由一奇,亦飞掠上空中,直追而去。

这女子的飞行速度倒不快,到卧牛镇野外不远便即将被狄小石赶上,她似是明白自己逃不掉,索性停下来,问道:“你追我干什么?”

她潜入狄小石的宅院,却先声夺人反问上这么一句,若是他人只怕要啼笑皆非或错愕不已。狄小石倒好,瞪眼嚷道:“我追你?我有追你么?我只追美女,你又没让我看你是不是美女,我为什么要追你?我只是看今天晚上的月色不错,出来赏赏月而已,你可别自作多情。”

这次轮到了这女子愕然,一时无语。

小样,跟老子玩这一套,这下被唬愣了罢?狄小石一乐,这才喝叫道:“喂,你到底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想对我干什么?”

这女子却不再说话,蓦然降落,身影飘入下方的一片小树林里。

“还想溜?”

狄小石不假思索,锁定了她的方位,亦急掠进林中。

刚一入林,异变陡起。如同进入另一个天地,高空明月霎那不见,四周突地暗下,被浓浓的瞑色全然笼罩,昏黑如晦伸手难见五指。同时,一丝丝一缕缕的白色雾气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迅速弥漫开来。

“雾隐阵。”

狄小石微感惊奇。

雾隐阵是一种相当简单的阵法,只能用来隐藏景物的本貌,起掩盖形迹的作用,不能够攻击或抵御,一般都只辅助其它大型阵术使用。

日哦,被别人引进圈套了,狄小石嘀咕。他出山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人布阵对敌,不敢大意,赶紧凝神定心,放出意识探察对方在雾隐阵后面布下了什么主阵。

但稍一观察,他就发现这处并无其它阵术的能量波动,仅是单纯的雾隐阵而已,不由又暗觉奇怪,心想这女子布个不顶屁用的辅阵干嘛?吓唬一下三岁娃娃还差不多,想用来对付修行者,再布一千个一万个都是瞎子点灯笼--白搭,即使丝毫不懂阵法,也大不了飞离就是。

片刻之间,四周的白雾已是越来越浓,四下迷迷茫茫,如同树起了一层层的蒙蒙雾墙,凭肉眼已经无法望出身前米许。这片树林的面积约只数亩,狄小石很快便探测到阵法的中枢所在,正要御出飞剑破坏掉,心里忽地又兴起一个念头,偷笑一声,飞快在周边做了一些手脚。

浓雾微微涌动,似乎忽然起了一阵微风。狄小石目不能见,心头警兆突现,感应到一道阴寒的气息从旁边悄然袭来,忙闪身避开。

这股寒气却能自动追寻敌踪,诡秘之极地一折,复又往狄小石射来,速度奇快。狄小石连闪几次,仍然未能摆脱,便有若附骨之蛆。

“咄。”狄小石放出飞剑斩去,剑芒扫过,驱开浓雾将周边照亮,但见空荡荡地并无一物,只能感应到那股寒气依然未散,而是被飞剑一斩为二,便如两条看不见的毒蛇,阴狞噬至。

娘的,有古怪。狄小石收起试探对方的念头,喝道:“斩。”

“喀喇喇。”

一抹闪电般的炫目亮芒霎时迸起,伴随着一连串有若惊雷的剧烈轰鸣。

亮芒消失,那两道阴寒气息亦消失,紧跟着,数丈方圆内的树木齐刷刷地倒仆,枝叶劲飘尘土飞扬。这一击之威,竟是如天雷轰顶。

“这是什么法宝?”远处雾中传来那女子的一声惊噫。

“它叫奔雷刀,再见识一下罢。”

天工老祖留下的所有飞剑原也均是威力不弱的法宝,狄小石却素来不喜欢用剑,在皇宫中大闹一场后,为免万一被人识破身份,那威力强横的七灭钺不能再轻易在人前使用,因此特地在如意戒中挑选了一把宝刀,用来平时对敌所用。再度喝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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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三章 十年之期(中)

“喀喇喇。”又一抹亮芒携着轰鸣声飞飚而起,当真便如一道狂野奔放的雷电,破开浓雾,摧枯拉朽般将沿途的树木劈得枝叶横飞。只不过奇--書∧網,那女子已然不在那处,奔雷刀斩了一个空。

狄小石也不意外,收刀猖狂大笑道:“喂,那位大姑娘还是小媳妇,现在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赶快出来投降,我就放你一马。”

“大言不惭。”

那女子在暗处冷哂道:“仗着法宝之力有什么可嚣张的?若非本姑娘有怜才之心,早已将你化为一滩脓血了,还能容你这般得意?”话虽如此,但说这段话之际,她飘忽不定地换了好几次方位,显然很有些忌惮。

狄小石撇嘴道:“你的口气倒是挺大的,怜什么才?是看我可怜饶我不死么?狄大爷我不稀罕……来来来,有什么能耐就施出来瞧瞧,别光说不练。”

“既然你要自己寻死,可怪不得本姑娘了。”

那女子冷哼,忽地叱道:“疾。”

“嗤嗤嗤嗤……”

叱过后,林中异声大作,白雾像被一只巨手搅动,翻翻滚滚地激烈波涌起来,从中猝然窜起无数条深浅不一的粉红丝线,宛如又细又长的吸血虫,低低嘶啸着,蠕蠕交错疾掠而来,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这点本事可不够瞧。”

狄小石又撇了撇嘴,奔雷刀一振,雷芒大盛,劈面迅猛轰去。

好些粉红游丝登即被轰散,却并未消失,而是也化为雾气,与白雾融在一起,在那女子的驱使下,凝聚成一条栩栩如生的狰狞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吐狺恶狠狠地飞啮而来。

“幻形攻击?”

狄小石一讶,心道看不出这女子还有点儿鬼门道,御刀横空扫去。那条巨蟒又即被荡散,化为成千条粉色长蛇,在四周诡谲地盘旋穿梭,伺机扑噬。

狄小石也不是很在意,驱刀轻松地封死身边的空隙,不耐烦道:“喂,小妞,你还有什么能耐没有?我可没兴致陪你……呃,你他娘的使阴招?”

狄小石蓦地怪叫一声,只觉左脚掌微是刺痛,似乎突然有一根细针从足底刺进,钻入血管,迅速沿着腿往小腹游去。

转眼之间,狄小石的左足便微见肿胀,奇痒难当,似是中了毒。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情知上了这女子的大当,那些粉红色的游丝只是用来引开他的注意力,暗地里的攻击才是致命的辣手。

毒,跟外力攻击一样,都能致修行者于死地,只不过后者是从外部损伤毁坏修行者本体,而前者是从内部侵蚀破坏罢了。

修行者结成金丹后,虽是号称百毒不侵,实际上只是相对而言,尘世间普通毒物的毒性并不剧烈,对修行者自无多大伤害。但宇宙之中,无论何物均有相生相克的对应产物,即便是功参天地造化的仙佛天魔,也不敢说自身能够无惧任何毒素的损害。

天工老祖就曾告诫狄小石,修行者受伤并不足畏,中毒才真正可怕。通常修行者所使之毒均是提炼百毒精心制成,其剧无比,一旦元精被毒性所污染,若不能及时化解,就必须当机立断舍弃掉,否则损及金丹或元神后,到时唯有兵解转世重修一途可走了。

但修行者的元精均是一点一滴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又有谁甘心有丝毫的损失?通常都会委决不下,而迟疑得越久,到后来毒性则蔓延扩散得越广,损失势必就更大,甚至不乏坐以待毙者。所以说,这中毒实在是修行者一等一的劫难。

狄小石又惊又怒,急运混元力,将腿上剧毒暂时压制住,怒吼道:“奶奶的,老子逗你玩玩,小娘皮倒歹毒得紧……奔雷刀,给老子劈。”

一道凝如实际的烈芒炸现,便若从深渊中升腾而起的地狱之火,挟着炽烈而愤怒的滚滚雷鸣,在急速翻腾的雾浪中,狂暴无俦地斩劈而去。

奔雷刀锋芒过处,雷暴轰鸣,林中前路上的树木无论茎干枝叶,立时被强大的气芒绞得轰然炸开。大蓬大蓬的树枝碎屑激溅,转眼又被卷进狂乱的气流漩涡中,随在刀芒后方,尖啸前飚,直直开出一条令人望而色变的死亡通道。

暗影疾闪,那女子似是想就此遁离,但奔雷刀当头劈下,巨大的刀芒将上空完全封锁,往上飞离等于自寻死路,只得迅疾避往一旁。

“怎么可能?”

身形刚自闪掠开去,那女子忽地骇然惊呼,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急急叱道:“疾。”一道剑芒亦疾射上天空。

奔雷刀迅又追踪劈落,两人的武器威力根本不在一个级别,烈火般的长芒扫过,那女子所发的飞剑光芒顿显黯淡,勉强与奔雷刀锵然交击数下,便爆出一团灿烂火花,被轰得尽毁。

眼见就要重创于奔雷刀下,那女子却亦是十分的倔傲,跟着厉叱了一声,双手十指疾弹,掌心向上捧出,动作极是凝重,如竭力捧起了一座大山。

一抹灿灿金芒陡现,便若一颗小小的太阳跃升,连茫茫浓雾亦遮不住它的光辉,几乎耀亮了整片林子。

她竟然放出了自己的本命金丹来硬抗,显是要不惜形消神散拼个玉石俱焚。

毁去这女子的飞剑,狄小石怒火稍平,见到这一幕,不知怎么,素儿不屈的俏面忽地浮现在脑海中,心想这女子的性子竟如妖精老婆般刚烈,却也难得。意随心动,奔雷刀曳出一道烈芒,呼啸着回旋斩开,喝道:“小娘皮,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用不着拼命。”

那女子正当绝望之际,却见对手网开一条生路,不禁微是一呆。她心知狄小石的法宝太厉害,自己就算自爆金丹也不见得当真会给他造成多大损伤,当下收回金丹。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飞剑,惊疑地四下扫视,却似望不见距她并没多远的狄小石,连声喝问:“你在什么地方?你怎么识得我这大阵,又在我阵中做了什么手脚?”

原来她刚才躲避奔雷刀时,不知怎么,四周的景观突变,浓雾尽散,竟莫明其妙地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的石林中,身边奇石拔地而起,参差峻峨密密匝围,根本无路可行,陡然间陷入绝境,这才惊呼出声情急拼命。

眼前微花,狄小石出现在眼前,喝嚷道:“不识好歹的小娘皮,快点把毒解了,要不然我可不会再客气了。”

他腿上的毒已被压制住,原本也可自己逼出,但多多少少要浪费一些元精,起码得耗费月余的修行工夫才能补回,所以能免则免。

这女子却道:“为你解毒可以,但是你得先回答我,否则我宁死不屈。”

日哦,一点屁事就说什么宁死不屈,这小娘皮脑子有毛病,狄小石嘀咕,翻起眼道:“小妞倒挺倔强骄傲……哼,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小雾隐阵拿出来丢人现眼不说,还称什么大阵?我要不是肚量大,笑也让你笑死了。”

听他一口叫出了阵名,这女子面上的黑纱无风自动,极为震惊,又急切问道:“难道你也会布阵?刚才真的是你改过了我的阵法?你是怎么办到的?”

狄小石大剌剌地道:“废话,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是我难道还是你……快解毒,别罗哩罗嗦了。”

这女子点了点头,也不见动作,右臂长袖稍稍拂起。狄小石还没瞧出什么名堂,就觉得左腿的刺痒感迅快消逝,些微肿胀亦随之消褪。他运起混元力检查了一遍,发现全身确实已经没有异样,大是惊奇,寻思这小娘皮下毒解毒的手法诡异得紧,令人防不胜防。哼道:“喂,小妞,我一没杀你兄弟,二没欺负你姐妹,三没偷看你洗澡,你为什么要使毒害我?”

“流氓。”

这女子怒道:“狄小石,你也是一个修行高手了,更算是一个知书达礼的才子,说话却如市井之徒,岂不有失身份?”

狄小石嘿嘿笑道:“我可不是修行高手,更不是什么破才子,本来就是一个市井之徒,失个屁的身份?你倒说说看,我刚刚对你耍什么流氓了?”

“你……”

这女子一窒,愤然道:“我本来是要取你性命不错,只是念你尚有几分才华,才改变心意先行略作警诫,让你知难而退,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无耻的无赖……哼,我若是使出‘空余恨’或‘梦萦魂牵’此类绝世剧毒,便元神有成也得望风走避,还能容你在我面前如此逞威风?”

狄小石一瞪眼,亦怒道:“我哪儿有无耻无赖?别废话了,老子一个大老爷们还怯了你一个臭娘们不成?你把那什么‘空余屁’、‘屎萦尿牵’通通施出来,看能不能奈何你狄大爷。”

这女子气得一跺足,厉声道:“狄小石,你这般侮辱我,未免欺人太甚了,当真以为我不敢动手么?”

她陡然扬起双臂,黑纱劲拂,煞气森然迫出,身上的百褶裙突然如波浪般急剧地翻滚起来,乍看上去,裙下仿佛藏着无数恐怖的毒虫恶盅,随时会如漫天飞蝗般扑将出来。

“等一下。”

狄小石将这女子激得七窍生烟,心头怒气已然出得差不多了,可不会真稀里糊涂跟她拼个你死我活,笑嘻嘻道:“喂,小妞,我到底跟你有什么过节?先说出来听听,免得我万一被你毒得一命呜呼,成了个糊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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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三章 十年之期(下)

这女子动作一顿,冷哼道:“我跟你并无过节,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要杀你而已,至于是什么原因,你不需要知道。”说罢便又要动手。

“再等一下。”

狄小石忙又摇手,挠头道:“小妞,再问你一件事,说完了再斗法也不为迟。”

这女子气势一泄再泄,怒道:“你还有完没完?戏弄我夏青颜么?”

狄小石一晃脑袋,嘻嘻笑道:“原来你叫夏青颜啊,我想问的就是这个。”拱了拱手,又嬉皮笑脸道:“夏青颜小妞,幸会幸会,我就不陪你玩了,再会再会。”

余音未断,他的身形一幌,从夏青颜眼前蓦然消失。

夏青颜一惊,疾忙转身环顾,但见四面仍然是峭拔突兀的参天石柱,举头望去,根本望不见顶空在哪。她对阵法其实知之甚少,仅会布几个遮人眼目,以便施展毒术的粗浅辅阵罢了,情知雾隐阵被狄小石改为了另一种奇阵之后,必定凶险莫测,不敢乱闯,厉叱道:“狄小石,你这个死无赖,给我滚出来。”

狄小石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轻飘飘地传了过来:“要我滚出来容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要杀我,要不然的话,免谈。”

夏青颜默不作声,侧耳细听,似是在分辨狄小石的方位。

狄小石嘿嘿道:“小妞,你就别白费工夫了,要是你能……”突地一声怪叫:“奶奶的,好厉害,这使毒的法门果然邪门得紧,攻击时竟能不引发阵势的反击。”

他的怪叫声中,夏青颜只见到身际左侧一面险峻的石柱峭壁猝然倾塌,一块块磨盘大的乱石如同覆沙般,轰轰烈烈地相互撞击着,劈头盖脸压将下来,声势之浩大堪称惊天动地风云变色。

“区区的月落霜而已,毒性还入不了我携带的诸毒前五,你若是识得厉害,就快些撤阵。”

夏青颜心知这是幻象,并不畏惧,一边应答,一边提聚真元力,扬臂拂袖,旋扫出一股劲风。满天的乱石顿时消散无影,左边现出一道大豁口,后面似乎另有出途。

夏青颜心中一喜,不敢稍有迟延,纵身急掠过去,但转瞬又大感失望,原来这处仍是被陡峭的石壁严严阻住,哪有出路?

虽是无从就此脱困,但夏青颜也定心了许多,暗忖狄小石所布下的阵是在雾隐阵的基础上仓促布就,纵使险恶也相当有限,所以自己才能够对之造成破坏,当下重施故伎,无声无息放出适才所用的月落霜。

毒虽放出,这次却是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夏青颜惊疑不定,过了片刻再使了一次,依然如故,不禁惊诧道:“你是如何察觉,又是怎样收了我的月落霜?”

狄小石仍然是那句老话:“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要不然免谈。”

尽管两人一开始几乎斗得两败俱伤,但彼此都知道对方都曾手下留了情,此刻也没了杀机。夏青颜冷哼了一声,道:“如果你将这座阵的布阵之术传授给我,并赔偿我的飞剑,我就告诉你。”

赔一柄飞剑倒还罢了,布阵施法之术却是无比珍贵的秘技,拥有者岂会轻易外传?夏青颜这个条件原是强人所难,不想狄小石当即便应道:“好啊,但是还得你先说。”

夏青颜又惊又喜,失声道:“你说的可是当真?”

四面石柱峭壁忽然消失,狄小石身形现于树林中,距夏青颜仅十余米,笑嘻嘻地走过来道:“当然当真,我一般不骗人,特别是不骗美女,看你的身材挺正点的,相貌应该差不到哪去。喂,把面纱取下来让我瞧瞧嘛,要是真的漂亮的话,我保证百分之百不骗你。”

“你……下流无耻。”

夏青颜气得差点又要发飚,怒道:“狄小石,你不要太过分了。”

狄小石一摊手,作无辜状道:“我又哪儿过分了?人的脸本来就是让别人看的,我瞧瞧又怎么了?难道你的脸还没给男人看见过,哪个男人第一次见到你就必须嫁给他不成?”

夏青颜肺都简直要被气炸,心知这家伙脸皮极厚,斥责喝骂亦枉然,不欲将话题扯远,忍下怒气道:“你别想把话头岔开……哼,我告诉你,我要杀你是因为庞慧珠,如果你愿意与她解除婚约,我们之间的过节便就此一笔勾销,并且你这个人情我日后必报。”

狄小石闻言大怒,嚷道:“庞慧珠请你来杀我?娘的,那小娘皮比你还毒上几分,老子彻底跟她耗上了……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对他的比方夏青颜只能当作没听见,冷哼道:“凭她也请得动我?我跟庞家的渊源你不用知道,现在你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罢?”

狄小石不屑地撇嘴道:“这么不尽不实地随便糊弄一句,就想让我赔你飞剑传你阵术,你当我是傻瓜么?”

“你……”

夏青颜本欲发怒,但想起自己这般问答也的确近于搪塞之辞,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忿然道:“我可以对天立誓,所说之言绝无虚假,只是其中详细缘由不方便透露罢了。狄小石,你若还是一个男人,就当言而有信才是。”

狄小石翻起白眼道:“我是不是男人用不着别人评定,你不消拿这话来激我。”又不怀好意地瞅着她道:“嘿嘿,我狄小石说话向来算数,只不过既然你打了折扣,我自然也要打点折扣……这样吧,等我修出元神有能力自己炼器后,再炼制一把飞剑赔给你,这阵术么,我每天教你一点点,打算最少也要花上十年八年才教全,你就慢慢跟着我学罢。嘿嘿,嘿嘿嘿嘿。”

夏青颜气得几欲吐血,切齿恨声道:“狄小石你……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狄小石不怒反喜,琢磨:“得到这么崇高的评价老子可是第一次,说明老子聪明成熟多了,也会用心计了,哈哈。”沾沾自喜道:“多谢夸奖。嘿嘿,学不学是你自己的事,我可没对你食言罢……姓夏的小妞,你自己慢慢考虑,狄大爷回家睡觉去,恕不奉陪了,哈哈哈哈。”

虽然瞧不见夏青颜的脸色此刻如何,但从轻微颤抖的身体上,可以想像得到她心中愤怒到了何种程度。狄小石眉飞色舞,神气活现地大笑着正要扬长而去,夏青颜忽然平静下来,冷冷道:“好,要学八年也好,十年也罢,我便跟着你又有何妨?”

狄小石的大笑戛然而止,怪叫道:“你说什么?”心下叫苦不迭:“糟糕,糟糕,老子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是让这个浑身是毒的婆娘吊在身边,这日子可还怎么过……奶奶的,老子脑袋里天生全是直筋,还时不时犯傻气,却想跟别人玩心眼,岂不是引火烧身么?娘的,晦气大了。”

望见狄小石脸苦得活像吞了只死老鼠,夏青颜顿觉刚才所受之气全去,大感畅快,又冷冷道:“我说了甚么你难道没听见么?你若想反悔大可直说,不必另找借口。”

狄小石懊丧无比,怒道:“呸,你狄大爷吐口唾沫也能砸出个坑来,什么时候说要反悔了?”使劲揉着鼻子寻思对付的法子,突然灵机一动,喜道:“姓夏的小妞,你别得意,我教你还有规矩的……以后每天夜里这个时候大家在这里见面,平时你不能来找我。嗯,还有,反正我保证十年内教会你就成,不一定每天都到,不过,如果你哪天自己没来,可就怪不得我不守信了。”

他满心得意,暗道这下这毒婆娘总该知难而退了,谁知夏青颜毫不以为意,淡淡地道:“可以,就这么说定了。”

奶奶的,这毒婆娘是铁心跟老子耗上了。狄小石傻了眼,好半响才有气无力地一摆手,悻悻道:“算你狠。从明天起,你就开始在这儿等罢,狄大爷我不信你真能等上十年。”

“那你就看着好了。”

夏青颜语气仍无一丝波动,说毕长袖轻摆,飞身隐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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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四章 易技

作茧自缚稀里糊涂地订了个十年之约,狄小石大觉吃瘪,满心不是滋味,此后过了好几天仍是闷闷不乐。

夏青颜倒也相当守信,这数日中并不主动来找他。有天晚上狄小石偷偷去那片小树林中瞧了瞧,见她便在林间席地而坐,毫无焦躁之态,等了约半个时辰方才离去。

狄小石嘀咕:“这毒婆娘倒还真有耐性,你爱等就等罢,反正主动权在老子手上,老子隔三岔五来突击检查一次,不信你真能坚持得下去。”又寻思只是一座阵而已,就算到最后教给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牵挂着自寻烦恼?

这么一想,他的心气登时平和下来,回去后就一如既往地刻苦修炼,只当这事没发生过。

如此再过数日,这一夜骤然下起倾盆大雨,直到约定的时分还不见停歇。狄小石又到林子里去瞧,发现夏青颜无视急风暴雨,仍旧安然静候,而且这一次比上次等得更久,近一个时辰后才悄然离开。

“奶奶的,这毒婆娘风雨无阻,倒像个花痴女会情郎一般,可惜遇上了老子这个负心汉,毒妞儿你就等着变望夫石罢。”狄小石在肚里大占便宜,心下却是暗自生出了些许佩服。

第二晚仍是风雨交加,狄小石又跑去瞧,但见夏青颜还是等了近一个时辰。

第三天,雨过天晴,到晚间,天际更挂上了一轮下弦月,以夏青颜表现出来的执著,不用想都会在。狄小石本不欲再去,但到了时间,却不知怎么又跑了去看。

果不其然。夏青颜仍在等,不过这晚她只守候了半个时辰便拟离去。

狄小石大是奇怪,忍不住从暗处站出来叫住她,问道:“喂,夏小妞你脑袋有毛病么,怎么刮风下雨倒比天气好的时候等得更久?”

夏青颜对他的窥探并不感到惊讶,淡淡道:“我想天气状况不好的时候你可能会迟延,所以就多等一会。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狄小石瞪了她好一刻,挥挥手道:“没什么不对。嗯,今天已经晚了,改天再来吧。”

夏青颜丝毫不动气,略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转身行开。

日哦,这毒妞儿够酷。狄小石盯着夜色下颇显寂寥的窈窕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很想上去揭开她的面纱,看看她脸上是不是冷得挂着一层冰霜。叫道:“等等。”

夏青颜回过身道:“怎么?”

狄小石摸着下巴道:“没怎么,只是忽然想跟你聊几句,有没有兴趣?”

夏青颜考虑了片刻,走回来道:“我不是很有空闲,不能逗留多久。你想谈些什么?”

狄小石奇道:“你天天在这里等,还说没有空,你要办什么事?”

夏青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练功。每天在这耽误了不少时间,自然要补回来。”

狄小石打了个哈哈,挠头问:“你平常除了修炼,还干些什么?”

夏青颜简洁道:“还是修炼。”

日哦,这毒妞儿难不成是个练功狂人?狄小石几乎无话可说,琢磨跟她聊天还不如对着一块石头一颗树自言自语。若遇见的是另一个人,狄小石早已掉头就走,但不知怎地,他却对这个夏青颜极感兴趣,仿佛她身上有着什么在强烈地吸引着自己,又问道:“既然这样,你何必又花上这么多时间来学一门阵术,即使学会了也不见得能派上多大用场,都用来练功不更好么?”

即便隔着一层黑纱,亦能楚看见夏青颜眸子里闪过一束冰冷的异芒,冷冷地说道:“我自然有用处。”

她愈是表现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狄小石愈是要死缠不放,嘻嘻笑道:“夏小妞,用不着这么不近人情嘛,咱们虽然还称不上朋友,不过终究算是熟人了。有什么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听了就会改变主意,早点把这座‘百转千回阵’传授给你,免得你白白浪费这么多的练功时间。”

这句话颇具效果,夏青颜意有所动,盯着他道:“你会有这么好心?我开始就想要你的命,以后说不定还会出手,难道你对我不存一点防备?”

狄小石漫不在乎道:“我自己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考虑考虑罢,我这个提议对你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于夏青颜而言,实情确是如此。她又紧紧地盯了狄小石许久,始终无法猜测到他在打着什么主意,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十年之期还是你提出来的,本意就是令我知难而退,现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给我一个理由。”

狄小石行事向来凭个人喜恶与心情好坏,哪会去管合不合情理?耸耸肩道:“我高兴。你相不相信?”

夏青颜想了想,点头道:“我相信你。”又补充道:“因为你跟正常人不一样。”

跟正常人不一样,换言就是指他并非正常人士。夏青颜本以为狄小石会发怒翻脸,谁知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哈,难怪我瞧你挺顺眼,原来夏小妞你倒是我的……嗯,半个知己。”

夏青颜愕然,心想这家伙果然不大正常。哼道:“告诉你也无妨。我还在襁褓中时,我父母便死于非命,害死他们的是一个修行大派中擅长阵法的高手,我大仇若想得报,当然必须精通此道。别说十年,就是三十年五十年,只要能学到布阵施法之术,耗费再多的时间我也是在所不惜。”

原来如此,这毒妞儿的身世倒挺凄惨,而自己欲为素儿寻求公道,要向修为早已臻至元神期的天泽峰高手贺一承报仇,其中的困难决不比夏青颜来得少,两人也算是同病相怜了。狄小石寻思,摇头道:“你的阵术基础太差了,连一些浅显的转化手段都不会运用,就算再学会布七八座阵,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想凭这点微末能耐去跟人斗阵法,送死还差不多。”

对于这一点,夏青颜又何尝不知?垂首无语,即便瞧不见她的表情,亦可以想像她神色此刻是如何的黯然。过了半响,她略略仰首,望向天穹上那弯幽的下弦月,冷声道:“若不能报此血海深仇,我苟活世间又有什么意义?”

这毒妞儿比老子还偏激,狄小石又摇了摇头,心中忽地浮出一个念头,笑嘻嘻道:“这‘百转千回阵’我暂时是没打算教的,不过,万一哪一天心血来潮想教了,你一时三刻又学不会,到时真是头疼得紧。这样罢,我先教一点点皮毛东西给你,免得临时抱佛脚。但是我也有条件,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夏青颜何等冰雪聪明,闻言便知他是要从头开始系统地传授自己阵法诀要,不禁又是惊讶,又是错愕,凝定他道:“什么条件?”

狄小石摸着下巴道:“当然是你施毒的法门,我学了保证不再传给别人,怎么样?”

凭心而论,这样的要求并不苛刻。夏青颜沉默下来,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显然内心在作着激烈的挣扎。许久,她才缓缓却坚决地说道:“毒功是我师门秘技,我绝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外传他人。”

狄小石不以为然道:“我说夏妞儿你也太死心眼了,彼此交流技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难道就没一点商量的余地?”

夏青颜又沉默了片刻,方道:“使毒的法门我可以教给你,但炼毒之秘无论如何也不行,这是我最大的限度了。”

狄小石搔头道:“唉,看你还有那么一点诚意,我就吃点亏算了,勉勉强强成交吧。”

于修行者来说,毒功与阵法均是各有所长的秘术,但比较起来,后者比前者在各个方面的功用可就高出不知凡几,更何况,毒功最重要的就是其独特的炼制秘方,施放的技巧倒在其次。夏青颜原本不存奢望,见狄小石没说二话就爽快同意,不由惊喜交集,怔了好一刻,才轻轻道:“谢谢你。”

两人意向达成,当下夏青颜就先为狄小石解说了一些毒功使用之技。

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在此之前,狄小石从没想到施毒的方式与手法竟然这般千奇百怪匪夷所思,大大地长了一番见识。

总的来说,施毒都需要媒介,技巧境界的高低可以分为三等。

最低级的,自然是在食物饮水中,或在兵器物体上预先下毒,使之与受体接触,方可将毒性于食道、血液中传入受害者体内。这个级别中,能够将毒物散布在空气里害人,就算了不起的本事了。

中级施毒术,便无须再预先布毒,需要的时候见机施放便可,可以通过金、木、水、火、土等各种物质和途径传送。狄小石上次中了夏青颜的暗算,差点儿吃上一个大亏,那传毒之媒便是土壤。

而施毒的顶级手法,当真可谓是杀人于无形,中毒者根本就无法察觉到自身是如何受害的。比如说,一阵微风,任何物体的阴影,镜子所反射的光芒,都可以加以利用传出剧毒,其中的可怕可怖之处,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

狄小石听得咋舌难下,啧啧赞叹道:“奶奶的,玩毒玩到这份上,鬼见了都得发愁。”

夏青颜轻描淡写道:“其实这并不算是施毒术的最高境界。据我师门秘籍记载,能通过月色、日光、各种声音,甚至一个眼神,于千里之外,随时随地致人于死地,这才是施毒之术的终极神通。”

日哦,这未免也太夸张了,狄小石瞠目道:“真的假的?”

夏青颜幽幽道:“我师门的祖师爷天纵奇才,便曾练成了以月为媒的无上神通,所至之处人皆凛然慑服,可惜他修成大道之后,本门就再无人能够达到这个境界。而且,由于本门毒功过于厉害,修行界各派十分忌惮,祖师爷一飞升天界,他们便联合起来,采取种种卑鄙手段,无所不为其用地打压剿灭,导致本门从此……”

说到这里,她忽然警觉,岔开话题道:“施毒手法在于正确驱使真元力,我这就传你役气的心法口诀罢。”

所谓术有专精,各门技艺均有其独到之处。天工老祖尽管深谙阵法,更有一身制器奇术,但在真元力的运用方面却无特异诀窍,运转时精微处的灵活变化颇不及夏青颜所授的法诀。

狄小石依法试着运行一遍体内的混元力,立时发觉了出来,心下不由有些欣喜,寻思道:“谁说好人没好报,偶尔做上一两次,也还是大有好处的嘛。”

夏青颜的师门名为万毒宗,两千年前在太沌神洲上可谓是毒名远播,人人闻而色变。其门人因而恃技生骄,得罪了无数修行界中人,最终犯了众怒,各派联手上门寻仇,一场大战下来,万毒宗死伤惨重,几被灭门,自此一蹶不振日渐凋零。到如今,只能龟缩于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中苟延残喘,勉强维持一柱香火不断而已。

万毒宗炼制毒物的秘技天下无出其右者,这施毒的法门亦无比独特,足可称之为一门绝技。只是自祖师爷飞升后,门中弟子鲜有人能练至施毒术的高级阶段,久而久之,万毒宗对这门辅技心法便不是如何的着紧,守住安身保命的制毒秘方不失就可,是以狄小石才有机会修习到这门心法。

夏青颜道:“这役气诀可驱使真元力随心所欲,相传是天界中仙佛修炼身外化身大神通的前段心法,也不知是真是假。”

催动混元力运行两遍之后,狄小石摸索到其中窍门所在,越发觉得其妙用无穷。屈指弹了一道无形气劲出去,意念所至,这道指风在中途一分为二,只听得“嗤嗤”两声,十数米开外的一根小树枝应声断为三截。狄小石喜道:“哈,这下不怕跟楚大侠那家伙拼法宝了,过几天就再去找他比划比划,看他还在大爷面前怎么神气?”

他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接连又踢弹出数道气劲,直击得林中枝叶横飞四射,得意之际忽有所悟,琢磨:“其实毒和真元力都算是能量的一种,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如果真能把这役气诀修炼到最高境界,的确可以杀人于千里之外……以后老子练成了,要是看谁不爽,岂不是一瞪眼就能戳他个大窟窿?哈,哈哈,哈哈哈。”

乐不可支地作了好一阵白日梦,狄小石这才对夏青颜道:“夏小妞,这个法子挺好使,我也算沾了你一点光,就额外教你个聚灵阵,好把平时耽搁的工夫补回来。”

聚灵阵,能使得修炼时事半功倍,对修行者的重要与宝贵自是不言而喻,非师徒或至亲绝不会有人平白传授给他人。夏青颜万万没有想到狄小石首先竟会将这门阵法教给自己,心中的惊喜与震撼难以言表,呆了一呆,才又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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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五章 救难(上)

光阴如水,飞快流逝,转眼便至初夏。

这一日晚间,狄小石修炼完毕,如往常一般来到野外的小树林里,继续传授夏青颜阵法。

事实上,因为时间关系,天工老祖当初也只是粗略指点了一下狄小石,在传授夏青颜的过程中,狄小石其实也等于在系统地学习修炼,自身获益更多。

阵术之道实在是太过广博深奥,内中宏旨理致浩如烟海,即便修行者修出元神后生命悠久漫长,穷极毕生之力,亦不可能将之全部融会贯通,最多只能谙熟某些方面的精义罢了。

阵术按照作用来划分,主要可分为隐藏、迷惑、隔绝、收取、吸聚、加强、散发等等单一的功用,在这些基础上加以组合,便可布出防御、攻击、禁锢、幻化等复合型阵法。

除了聚灵阵之外,狄小石并没再传夏青颜其它阵术,只把那些基础知识教给她,再将整个小树林布置成一个比较复杂的五行阴阳阵。一来留给夏青颜自行学习体会,二来阻止外人进入,得以有一个静的修炼场所。

前段时日,也有些农夫樵子无意间闯入,都被困于阵内,通常一滞留便是一整日,直至狄小石撤去阵势禁制后方能脱困。如此三番五次下来,远近百姓心生畏惧,都说这是一片迷魂林,其间定有邪物作祟,从此无人再敢进林。

狄夏两人沉浸在博大精深的阵法天地中,各自潜心钻研修炼,不知不觉间,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已是黎明时分。

狄小石伸了一个懒腰,也不向夏青颜招呼,就待返家,林外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杂乱声响。有一个男子极力压抑着嗓门道:“天就要亮了,大家进树林里歇息吧,等天黑后再继续赶路。”

狄小石侧耳听去,发觉外面共有十余人,个个脚步沉重拖滞,很可能是经过了一番长途跋涉,都默不作声地相继入林,行动很有些鬼鬼祟祟。

夏青颜亦被惊动,与狄小石对视一眼,均不由好奇心起,潜过去看是些什么人。

来的这群人男女老少兼而有之,彼此扶携,人人风尘仆仆,衣衫颇是褴褛,望去就跟叫花子差不多。而且气色极为疲倦,神情惶惶,却似是一群流离失所的逃荒者。

大楚这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并没哪儿发生旱涝灾情,狄小石正奇怪这些人的来路,夏青颜在旁低声道:“他们应该是从乌方国逃过来的难民。”

狄小石这才恍然。乌方国内战已然打了好几个月,全境烽火连天血流成河,国民饱受战祸摧残,实在不堪忍受,只得纷纷逃离家园故土,去往周边国家避祸。不过为了避免国事纠纷,没有哪一个国家愿意接收这些逃难者,全都派兵封锁交通要道,设立关卡进行拦阻。

大楚与乌方国接壤,且极为富裕强盛,自然是难民们的首选,潮水一般涌来。虽然绝大部分都被拦截在两国边界线上,但亦有少数成功越境,这些人显然就属于幸运者之列。

林中光线昏暗,地形难辩,这一行人小心翼翼行来,其中有一人忽地被一根藤蔓绊倒,不自禁地惊叫了一声,在静寂的林子里听来分外刺耳。众人闻声变色,连忙停下来,惊慌地四下张望,过得好一刻,见四周并无异样,才各各透出一口大气,神情仓惶便有如一群惊弓之鸟。

跌跤的是一个少年,这时战战兢兢爬起身,一名身材微胖的男子气怒地扬手,欲给他一巴掌,却又怕闹出更大动静,悻然垂臂呵斥道:“靖夫你太不经事,这儿离城镇不远,我们千辛万苦历尽艰险才逃到此处,万一让人发现,报知大楚官府,势必要全部遣返回去,大家岂非全给你这个小畜生连累了?”听他口音,却是先前那发话的男子。

那少年亦极是惶恐自责,小声应道:“是,孩儿知错,请爹爹责罚。”

这男子余怒未息,又沉声痛骂,少年也不敢抗辩,只是低头受责。

他们身后一位花信年华的妇人这时出声劝道:“陆先生,整日跋山涉水,大家都十分辛苦疲劳,令郎失足并非有意,陆先生就别太苛责了。”

这年青妇人容貌秀丽端庄,虽然一路昼伏夜行颠沛奔波,却仍保持着相当整洁的外表,仪态不失娴雅,陆先生对她似是相当的尊重,闻言便不再作声。众人前行到树林中央,也就是狄小石与夏青颜平时碰面的一小块空坪上,四处随地坐下,各自从包裹里取出干粮,就着水狼吞虎咽起来。

此际天色渐亮,东方天空上已是布满了粉红色的朝霞。狄小石瞧这些人的确是逃亡过来的乌方国平民百姓,心中暗忖这都是些可怜人,不妨让他们在这里停留一天恢复体力,晚上自己早点来解除阵法,放他们继续逃难就是了。

知会了夏青颜一声,狄小石刚要离去,众人当中,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像吃得太急被食物呛到,突然狂咳起来。照料这小女孩的正是那秀丽妇人,赶紧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这小女孩却咳得越来越厉害,怎么也止不住,陡然间呕出一口血痰,软软瘫倒在地上,剧烈的咳嗽声这才止下。

这妇人惊得面白如纸,再顾不得许多,抱起她叫道:“琴儿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啊。”

小女孩的脸色腊黄,颊上又隐泛青白之色,浑身软得就若一滩泥,连脖子也无法撑起,弱不可闻地说道:“芸姨,我觉得好累,好累,心口好像火烧一样难受,没有一点力气。”

这妇人芸姨探手在小女孩额上一摸,只觉热得烫手,登时一惊。小女孩又呻吟着道:“芸姨,我歇一歇就会好的,你别丢下我,带我去找爹爹和妈妈,好不好?”

芸姨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掉落在小女孩的脖中,她慌忙拭去,强笑着安慰道:“琴儿你别怕,姨娘不会抛下你不管,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小女孩勉强露出一个笑脸,缓缓翕上眼帘,也不知究竟是熟睡了过去,还是陷入了昏迷。同行者中,那陆先生父子和另一名面目癯的老者见状,忙起身过来探望。

这老者在众人中年岁最大,已至六旬,但步履稳健红光满面,反倒比其他人更为精神。他似乎具有医术,掀起小女孩的眼皮看了一看,神色登时凝重起来,又伸出两指搭到她的腕上,闭目把脉。

夏青颜凝目望去,修行者目力之敏锐超出常人无数倍,纵然相距较远,亦可轻易瞧见那小女孩的情状,忽然说道:“这女孩子危险了,这些人也可能不妙。”

狄小石讶道:“怎么?”

夏青颜道:“这女孩子面色乍赤乍白,乍青乍黄,唇角生有焦疮,剧咳咯血又伴有高烧,症状分明就是急性血疠,不出三天必定夭折。而且这血疠属热毒之邪,其性疾速,病势险恶变化多端,传染性极强,与她近距离接触便会沾上疠气,染者就算身体非常强健,撑得数月也会发作身亡。”

狄小石听得一惊一乍,赞道:“你一眼就能看出小女孩得了怪病,还知道这么多名堂,倒比神医还厉害三分。”

“凡尘中的庸俗大夫郎中也敢称神?”

夏青颜冷冷一晒,道:“天地间不论任何病菌与疠疫瘴气,原本就是毒素,我若是连这个也看不出,修行了这么多年的毒功岂不枉费?”

狄小石醒悟道:“原来是这样,那你能不能治好这女孩?”

夏青颜冷哼一声侧过头去,却不予搭理。狄小石脑筋转了一转才明白过来,擅使毒者自然亦擅解毒,这还用得着问么?挠头道:“夏小妞你也太小心眼了,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可不是有意小看你。”

夏青颜这才回眸道:“你是想让我去救那女孩子么?”

狄小石点点头道:“这小女孩挺惨的,既然碰上了,你就顺便救她一救罢。”

修行者在世俗中人面前,自然而然地有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素来不屑折节下交,这已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夏青颜没想到狄小石会这么爱管闲事,热心救助一个非亲非故的普通小女孩,讶异地瞥他一眼,道:“如果只是救命,你也能办到,何须我出手?”

狄小石奇道:“我又不会治病疗伤,怎么救?”

夏青颜摇了摇头,解释道:“役气诀可以施毒,当然也可以拔毒。不过若想治理好那女孩子受损的心肺,却另需服用对症药物。”

狄小石恍然大悟,嘿嘿自嘲道:“奶奶的,别人是不学无术,老子学了也无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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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五章 救难(中)

说话间,林间那老者已替小女孩把完脉,神情越来越沉重,再捏开小女孩的牙关,眯眼仔细观察她的舌苔。良久,松手颓然道:“彭夫人,琴儿她恐怕、恐怕是得了痨疾。”

那芸姨如闻晴天霹雳,面色变得惨白,失声道:“痨疾?”痨疾在这个时代是极为恐怖的绝症,非但无药可医,而且传染,一不小心便会爆发为大面积的瘟疫,世人莫不闻而胆寒,视为死神降临。

狄小石丝毫不懂医术,闻言惊奇道:“夏小妞,他说的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夏青颜淡淡地道:“其实这老者也算颇通医理了,痨疾是急性血疠的前期症状,在世俗界虽然也属不治之症,但起病缓渐,患者只要注意保养元气,便能捱上较长的一段时间。”

听得那叫琴儿的小女孩患的是痨疾,众人骇然色变,纷纷往边上移去,生恐稍迟便会给病魔附上身来。探视琴儿的陆先生亦不由退后少许,惊道:“迟大夫,你确定是痨疾?”

那少年对琴儿甚是关切,却俯下了身,想去摸她的额头,被陆先生一把扯住,声色俱厉道:“你要干什么?这种恶疾岂能轻易沾染?”

少年性格相当的懦弱,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也没敢出声,无奈而歉疚地望了望芸姨,低头退开。

迟大夫微微皱起了眉,道:“陆先生也无须过度担心,这痨疾虽是险恶,但只要不与病者共食共饮,不沾其唾沫血液,就可保得自身无虞。”他站起身来,又叹道:“彭夫人,我们可能无恙,但你只怕……唉。”长长地叹息一声,摇头不说,言下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陆先生望向面容惨白的芸姨,心中惋惜不已。这彭芸本是琴儿父亲的小妾,逃亡途中为躲避追兵,琴儿父母不幸双双坠崖罹难,彭芸怕琴儿受不住这个打击,便骗她说大家只是走散了而已,以女流羸弱之躯,硬是将她从乌方国带到大楚。这迢迢千里所遇的艰难与苦楚自不必说了,眼见成功在即,偏偏又遭此灭顶之灾,际遇之悲惨实在令人扼腕。

琴儿并非彭芸所生,在大难中人人自顾不暇,她就算弃之而去也无可厚非,这样的高尚品格让同行者无不心生敬重,其中陆先生更多出了几分倾慕。他丧妻已久,而彭芸亦成孀妇,一路逃来时两人关系逐渐亲近,只等脱离险境找到安身之所后,两个残破家庭合而为一便属天经地义。但彭芸既然患上如此恶疾,这个美好愿望自是泡了汤。

天色大亮,一轮红日跃上东山,将无数条金黄光芒射入林中。

一道初升朝阳透过树木枝叶,正打在彭芸的面上,她却是恍若不见,眼中看不出丝毫暖意生气,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泥偶。许久,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道:“谢谢大家这一路上对琴儿和妾身的照顾,妾身命该如此,不祥之身不敢再牵累大家,大家都请自便吧,我们娘儿俩在此安候天命就是了。”

见她要在这里等死,陆先生迟疑不决地瞧向迟大夫,后者却只是摇头嘘唏。

边上的众人交头接耳商议了一阵,纷纷收拾行装。有一人出来道:“彭夫人,实在是抱歉,我们,我们……唉,说再多也是枉然,希望彭夫人与琴儿小姐吉人天相,能够逢凶化吉得脱苦难。”说完就招呼陆家父子与迟大夫离开,生恐不慎染病,竟是不愿再跟她们在这片林子里多呆片刻时分。

迟大夫叹息着行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慨然道:“我迟浩身为医师,救死扶伤乃是本分,若是见死不救,岂非玷污了悬壶济世这四个字……彭夫人,琴儿虽是病情严重极难救治,但你未必有多少病邪入体,只需对症下药悉心疗养,不见得就当真只有束手待毙。我一介老朽,余日已是不多,还有什么好顾惜的?就留下来陪你母女走完这一程罢。”

这迟浩是乌方国一个颇有名气的草药郎中,常年在野外采药,熟知各地山川地势,这些人就是在他的带领下方能避开兵荒马乱的战场,越过封锁线及重重关卡逃入大楚境内。

彭芸呆滞的眼神略泛出些光彩,但转又黯淡下去,摇首凄然道:“迟大夫,您的大仁大义妾身铭刻在心,但人力又岂能回天?您还是请去吧,不要为我这个薄命女子费心了。”

迟浩却不再说,自顾将自己的行李拿了过来。彭芸抱紧怀中的琴儿,哽咽无语,眸里一串串晶莹的泪珠簌簌滚落在地。

陆先生望一眼慌慌张张启程的众人,又望一眼迟浩与彭芸琴儿,大感踌躇,拿不定主意是走还是留。他儿子陆靖夫鼓起勇气道:“爹,大家一路同甘共苦才能逃到这里,彭夫人不幸连遭厄难,我们如果弃之不顾,日后便不惹人耻笑,问心也是有愧。”他愈说愈是激动,朗朗道:“圣贤有云,危难之时见真情,男子汉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陆先生挂不住面子,一迭声喝斥道:“你一个黄毛小子,也妄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别以为自己考中个秀才就有多了不起,在你老子面前讲什么大道理摆什么臭谱?要知道你老子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长,讲过的书比你念过的书还多,胸中才华足可治国安邦经天纬地,只是生不逢时才明珠蒙尘而已……哼,留下便留下好了,不要再废话。”

话一说出,他忍不住便感一阵懊悔,心道糟糕,自己怎地一时冲动自寻麻烦?但再想反口,却又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张老脸,暗恼儿子不知凶险不晓厉害,狠狠在肚里将之骂了个狗血淋头。

陆靖夫见父亲应允,登时喜色满面,唯唯诺诺道:“是,爹爹的学问之渊博自是非孩儿可比,爹爹教训的是。”

陆先生哼了一声,悻悻然扭过头去,正巧碰上彭芸投来的感激与欣慰的眼神,其中颇含脉脉情意,似是在倾诉心意:“你很好,我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一个侠肝义胆、有情有义能担当的好男人。”立时飘飘然地豪气顿生,哪还顾得上去计算什么凶险厉害?拍着胸脯冲口便道:“彭夫人你放宽心,只要我陆有德还有半口气在,就决计不会扔下你们母女,以后任何艰难困苦,都由我陆有德一肩力扛,大家从此同甘共苦生死不弃。”

这番掷地有声的铿锵话语说将出来,彭芸的恋慕、陆靖夫的仰崇、迟浩的敬重自不待言,旁边亦有人大声嚷道:“好,老兄有男人气魄,是个好汉子。”

陆有德胸膛挺得老高,颇为矜持地摆摆手道:“这算得了什么?吾辈男儿本色罢了……”忽地发觉只闻说话者人声,却不见人影,而且声音从未听过,不禁吓得当即缩口,骇然四顾道:“谁?”

狄小石与夏青颜闪现出身形,悄无声息有若鬼魅,陆有德出其不意,不由吓得大叫了一声,惊恐道:“你们、你们是鬼是妖?”

狄小石童心忽起,板着脸道:“非鬼非妖,半鬼半妖,你猜猜是什么?”

陆有德定睛瞧是一个年轻人和一名蒙着面的女子,惧意立去,抱怨道:“人吓人也会吓死人的,你们开玩笑也要分个场合好不好……”正要数落一顿,蓦然又想起自己等人眼下的处境,忙又道:“两位,我们是行路之人,因为错过了宿头,才不得已在这里歇息一晚,现在天亮了,我们还要赶路,少陪少陪。”赶紧叫大家起身,便待就此溜之乎也。

狄小石也不阻止,只嘻嘻笑道:“好汉子老兄,前面每条路都通往鬼门关,你就算一心想送死,也得走慢点才好啊。”

陆有德又吓了一跳,惊怒道:“你、你胡说什么?年青人说话真是不修口德……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瞪了狄小石两眼,帮彭芸背起琴儿匆忙就走。

他们进林只用了约一刻的工夫,但这时行出两三刻时间,却仍是在杂树乱草中打转,连林沿都没能望见在哪。迟浩行遍千山万水,野外经验丰富至极,大觉不妥,停下来沉声道:“大家且慢,这地方不对劲。”

陆有德东张西望道:“我看这儿也有点诡异。迟大夫,我们是不是迷了路?”

迟浩摇头不答,取出一把小刀,在身边的一棵树上刻了一道深痕,嘱咐道:“大家跟着我慢慢走。”

之后每走数米,迟浩就在沿途树杆留下标记,行得小半个时辰,他突然又停了下来,脸色难看,道:“我们出不去了,只有往回走看怎么样。”

他面前一株树上刻痕赫然,很显然,他们刚才兜了一个大圈子。陆有德惊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遇上了鬼打墙?哎哟,不妙,刚才那两个人莫非当真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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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五章 救难(下)

看着陆有德等人狼狈不堪地折转回来,狄小石嘿嘿笑道:“好汉子老兄,你这可不就到鬼门关来了么?”

陆有德一见到他,就以与身材极不相称的敏捷,兔子般一个箭步纵上来,翻身便拜,哀求道:“大仙,一人做事一人当,小人冒犯了大仙,甘愿领罪受死,只求大仙放过我孩儿和这几位同伴。”见父亲跪下,陆靖夫也连忙跟着下跪。

狄小石撇了撇嘴,道:“嘿嘿,你还以为我想把你们怎么样么?那位迟大夫,你的医术好像挺不错,只是粗心了一点,再去瞧瞧那小女孩的舌根罢。”

迟浩心知事有蹊跷,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但仍依言而行。一望之下,面色顿即大变,惨然道:“这位公子真是神人,原来我们已经踏入了鬼门关,迟某却是尚不自知。”

陆有德吓得面无血色,颤声道:“迟大夫,这、这话从何说起?”

迟浩沉痛地说道:“琴儿舌根生出数点血痕,并非痨疾,而是犹为厉害千百倍的血疠之症,这血疠触者立染,最多过上三五月,便是我们的大限之期,绝无幸免之理。”

大家均呆若木鸡。彭芸无比悲愤地泣道:“妾身死不足惜,却将各位大仁大义的好心人也牵累进来……苍天,你为何如此不公?”

陆有德突然间福至心灵,伏地叩头如捣蒜,叫道:“大仙,求求大仙搭救我们,小人日后必设长生堂,日夜敬奉香火贡品感谢大仙的恩德。”

狄小石皱眉道:“我又不是妖精,不要一口一个大仙地叫成不成?”

陆有德道:“是,是,是,请公子爷大发慈悲救救我们。”

就在这个时候,先前离开的那些难民也转回到这块空坪中,人人疑惧满面,再看见这副场面,都停在远处,不敢上前来探询。

狄小石对这些人临难抛弃同伴的行为很不感冒,喝道:“你们过来,要不然大爷我叫官兵来把你们通通捉回乌方国去。”

被他一口叫破行藏,那些人顿时惊慌失措,以为是陆有德几人泄露了口风,尽皆怨恨地瞪视着他们。又窃窃私语了一番,才万般无奈走过来,推举出一人,捧了一把金银细软可怜巴巴地讨饶道:“这位大爷,我等因兵灾逃亡到贵国来,实是苦命之人,这是我等所凑的一些薄酬,祈望大爷开恩高抬贵手放我等自行离去。”

狄小石啼笑皆非,一瞪眼,怒道:“奶奶的,大爷要你们的钱干鸟?把老子当成剪径的毛贼么?”

那人惶恐之极,忙道:“小的不敢,不敢。这只是我等心甘情愿奉上的一点小意思,请大爷赏脸收下,给小的们一条活路。”言辞悲切,若是狄小石不收,少不得就会放声大哭跪拜叩求。

日哦,有人哭着喊着给老子送钱,倒是大姑娘上桥--第一遭。狄小石嘀咕,心念一动,暗想把这些钱留给那小女孩也好,不要白不要。哼道:“放下好了。”

这人大喜,放下金银正待转身急急离去,忽闻狄小石又喝道:“你们都站成一排,让大爷检查一下。”

众人大惊失色,以为狄小石贪念难满,纷纷哀恳道:“大爷行行好,小的们一路逃难,身上已经没有多少余财……”

狄小石懒得再跟这些家伙罗嗦,上前在每人身上都拍了一巴掌,以役气诀吸出他们所中的疠气,这才道:“你们可以滚蛋了。”

众人虽然莫明其妙,但听说可以走了,均是喜出望外,一窝蜂向林外跑去,只是跑出不远就又停了下来。那讨饶的人大着胆子回身道:“大爷,这林子有古怪,小的们怎么也走不出去,大爷是本地人,还请大爷指点迷津。”

狄小石眼珠子转了一转,笑嘻嘻道:“嗯,这个嘛,没问题。这片林子是本地有名的迷魂林,其实你们只要闭上眼,就自然能走出去了,不过千万要记住,如果半路上睁开眼,那就一辈子也别想离开了。”

这些人深信不疑,千恩万谢地去了。众人中有一人心思谨慎,提议道:“林中杂草藤蔓甚多,我们闭着眼这么走,万一不小心跌倒,惊吓之下说不定就会张眼,岂不会被困死在这里?何不用布条将眼蒙上,那就万无一失了。”

众人深以为然,好生赞了这厮一番,当下各自扯下襟带,牢牢将双眼缚住,深一脚浅一脚摸索行出。尽管林木并不十分茂密,但这一路磕磕碰碰却也是在所难免,基本上每个人都摔了好几跤。好不容易出得林来,解下缚带一瞧,个个脑袋肿如猪头,不乏鼻血长流、门牙磕断者。

这边厢,狄小石亦将陆有德几人的疠气化解掉,琴儿疠气热毒深入肺腑,受害非浅,身体功能的损伤他却没办法救治,只有请夏青颜解决。

夏青颜取出一粒香气扑鼻的金黄色药丸,让彭芸给琴儿服下之后,不多时,一直昏睡的琴儿便悠悠醒转,呻吟道:“好渴,我口好渴。”

彭芸喜极而泣,陆靖夫连忙拿过水囊来,琴儿喝下几口,又自沉沉睡去,面色恢复正常,鼻息沉稳,显已全然无碍。

药效如此神奇的丹丸迟浩见所未见,震讶道:“敢问姑娘,这是何种灵丹妙药,竟然这般立竿见影?”

夏青颜淡然道:“算不得什么灵丹,只是能够解毒兼益气的金蟾丸罢了。”

迟浩陡地又是一震,失声道:“是传说中的百毒之王金线蟾蜍所炼制的金蟾丸?姑娘既有这等仙丹,定是神仙中人,怪不得,怪不得……公子与姑娘救命之恩,老朽永世难忘。”说着便躬身下拜。

对这位以身蹈险舍己为人的老者,狄小石心存几分敬意,忙扶住他道:“老爷子,你是想害我么?”

迟浩愕然道:“老朽岂有此意,公子此话怎讲?”

狄小石苦着脸道:“你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要是向我这个后生小子行大礼,难道还不是想折我的寿吗?”

迟浩一怔,随即豁达地笑道:“不错,我这一把年纪了,还拘泥于一些俗礼,对世情反倒不如你这小伙子看得透彻。”

一旁的陆有德惊忧悲喜大起大落,心神这时才完全定下,“扑嗵”一声又跪倒在地,诚恳道:“大仙,不,公子爷,小人和犬子的性命是公子爷所救,此恩此德,小人难以为报,甘愿听任公子爷差遣,就算做牛做马也是无怨。”

陆靖夫复又随父跪下,彭芸亦赶紧放下怀中的琴儿,感激叩谢。

晕哦,老子这不是救下了几只叩头虫么?狄小石虚手一抬,混元力分为三道,分别将他们凭空托起。陆有德惊叫道:“公子爷好厉害的神通,小人真是佩服得五体”

狄小石的役气诀还不是十分得心应手,正感得意之际心神微分,一股力道没能控制好,陆有德当即跌了个嘴啃泥,痛叫道:“投地唉哟哟”当真扎扎实实地来了个五体投地,众人无不相顾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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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六章 傻爷使计(上)

“话说这天下大势,变化无常,分合无定,乌方国今日叔侄阋墙之乱,那是早有前因的。至于是什么原因,各位看官,且听我陆有德慢慢道来”

狄小石救下迟浩等人,见他们老的老幼的幼,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即便再侥幸逃过官兵的追堵拦截,得以深入大楚腹地,日后生活亦是极为困难。于是索性好人做到底,将他们收留下来,叫人带信给慕容度,请他帮忙造几个假身份,让这些人能够正大光明在大楚立足。

慕容氏族在灞水州地方上的人脉盘根错节,办这种小事自是不费吹灰之力。没用三天,就把各人的户籍落到卧牛镇边上一个小山村,所需的书证文牍一应俱全,连祖上三代都有据可考。

考虑到与庞家徐家的矛盾,为了避免被人寻事生非,这些都是在暗中办理,狄小石还特意跟夏青颜打过招呼,让她保密。

对狄小石的这种行为,夏青颜颇感不理解。就算在修行界,如果彼此之间不存在密切的交情或利害关系,修行者也决不会为他人平白劳心劳力,何况帮助的对象还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根本没有任何的利益可图。

自此,迟浩等人就在卧牛镇安下身来,国乱家破,众人也断了回乡的念头,以一家人的身份,在距狄家不远的地段购置下一套院落居住。各人从乌方国变卖家当逃亡出来,身上原本都带有不少钱财,狄小石亦将他们同伴留下的金银赠给他们,短时间内衣食无虞。但坐吃山空,众人自然不能整日无所事事,于是迟浩每天去荒郊山野采药,准备重操旧业开业行医。

彭芸自是在家中操持家务,照顾琴儿。陆靖夫则潜心温读功课,拟以白丁之身,在大楚科考博取功名。而陆有德之前是一个说书人,便在一间茶楼里干上了老本行。大家抛却往事伤痛,全心全意维护经营这个来之不易的新家,开始崭新的生活。

狄小石闲余,也来听陆有德讲了一段书,却发现这厮的口才极佳,即使故事本身的桥段颇为平淡老套,但他绘声绘色地说来,却也十分引人入胜。

狄小石从信息爆炸的时代穿越而来,对才子佳人此类老掉牙的风流韵事腻烦得紧,琢磨这家伙这样浪费口水未免可惜,就让他把乌方国如今的战事,再结合亲身经历编成故事讲述出来。

陆有德采纳了这个意见,只说了几天书,听者就每日愈增,茶楼的生意大好。喜得老板天天笑得合不拢嘴,亲自端茶倒水,身前身后嘘寒问暖,将陆有德当亲爹一样伺候着。

这天一早,狄小石晃荡到官学里,准备露个头后就又去茶楼里消磨下时间。不防甄胤把所有生员学子都聚拢起来,说他就任卧牛镇学政后对各人的学业状况不甚了解关心,有失本职,让大家各作一篇策论上交,以供先生们阅视后加以辅导。

甄胤到任一直没有任何针对狄小石的举措,狄小石也不是很在意,反正规定的时间有三天,足够到灞水城去找枪手代劳。

从官学出来,狄小石溜达到茶楼坐下,泡了壶热茶正悠闲地听陆有德说书,一个弱冠少年突然急冲冲跑来,嚷道:“狄世兄,原来你果真在此,叫小弟我好找。”

狄小石抬眼一瞧,来人却是对自己“才华”极为佩服的许承翰。他们两人年龄相近,平时在官学中关系也颇为亲近,狄小石笑着招手道:“许老弟天天钻在书里做书虫,今天怎么舍得出来放风了?来,坐下来喝几口茶听听故事。”

许承翰却一脸气愤,忿忿然道:“狄世兄你还有闲心听说书?你知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想着算计你,还要往你身上泼污水?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主谋者竟然会是他。”

一听到有人要算计自己,狄小石脑子一转,马上问道:“是咱们的甄大学政罢?”

许承翰错愕不已,惊疑道:“狄世兄已经知悉了此事,还是能未卜先知?”

狄小石满不在乎地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些王八蛋想对付老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老弟别急,这儿人多嘈杂,咱们出去慢慢说。”扯着他从茶楼出来回到狄家西院。

庞家悔婚,拒狄攀徐趋炎附势之事早非什么秘密,许承翰虽也知情,仍是不能释怀,不齿道:“庞家是重利轻义的浅薄庸商,一女配二夫,这等寡廉鲜耻的行径我许承翰也懒得去评说。但徐家之主身为一州刺史,万民领率,却也罔顾礼仪毫无廉耻,难道就不怕惹天下人耻笑吗?”又怒冲冲道:“这些都罢了,这徐家意欲对狄世兄不利,竟指使学政暗使卑鄙伎俩,将堂堂学府当成了谋逞私欲的鬼域之所,当真令人忍无可忍。”

见他义愤填膺气得满脸通红,狄小石暗觉好笑,心道皇帝不急太监急,这家伙倒是个愤青,笑嘻嘻道:“多谢老弟仗义执言,他们到底要怎样对付我,老弟先说出来听下。”

许承翰得知这个消息却是偶然,他今天在学院庭园里一个静角落,考虑该如何着手策论,无意之中听见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躲在一边交谈,一人便是学政甄胤,至于另外一人却不知是谁。

甄胤与那人谈话的内容大概是说狄小石上次所交的文章是假手他人所作,徐刺史之子徐轩瑞已经查实无疑,而且其中有一个代笔之人愿意出面指证。只是没有真凭实据在手,所以甄胤才会布置下策论作业,推测狄小石定会再去找人帮忙,到时那代笔之人先行誊抄出一份,如此一来证据确凿,即使舌灿莲花亦是无可抵赖,便可呈送公堂名正言顺地开革掉狄小石的功名。

许承翰愤愤不平道:“狄世兄才情盖世,岂会行此欺世盗名的勾当?这等无知小人之心,也当真令人可笑可恨。”

徐轩瑞那小子也算有点小能耐,竟能追查到这上面来,老子又该怎么应付?狄小石大感头疼,发狠寻思:“奶奶的,这些龟儿子玩阴的防不胜防,老子躲得过初一避不开十五,干脆撕破了脸皮来硬的。”

回心又想:“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还是先看看再说。”忽又闪过一个念头,道:“老弟,你这么相信我,我要是再瞒你就是对不住老弟你了。说实话,上次的那篇文章的确是我请人代写的。”

许承翰一双眼陡然瞪得老大,仿佛见到倾心苦恋的女神突然间摇身一变为人尽可夫的荡妇淫娃,结结巴巴道:“狄世兄,你、你怎么能够这样做?岂不是有失读书之人的、的……”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嘿嘿,我狄小石生病之后就不是什么读书人了,而是货真价实的大草包一个。”

狄小石嘿嘿笑道:“老弟,咱们相处有好一段日子了,也楚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好男儿,把你当自己人才告诉你这个。如果你觉得我不值得结交,就请起身,去告我一状也没关系,一定有大大的好处。”

许承翰下意识愤然道:“狄世兄胸襟如此坦荡,我许承翰又岂是卑鄙无耻的卖友求荣之辈?”又极是失望地道:“狄世兄,你所作的那两首诗,难道也是假手他人?”

狄小石老脸红也不红,捏着下巴道:“呃,这个诗嘛,那倒不是,而是我脑子里灵光一闪,也不知怎么就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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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六章 傻爷使计(下)

许承翰神色立即振奋了许多,道:“这般说来,狄世兄原来全是被病患所误,唉,奇才既属天纵,时运乖蹇却又何以至斯?当真是令人痛心。”扼腕长叹不已。

“是啊,是啊,我狄小石也不知道撞了哪路瘟神毛神,天妒英才,英才天妒啊。”

狄小石忍着笑,陪他长吁短叹了好几声,沉痛道:“老弟,过去的这些事就不消再提了。我跟庞家那小妞打了一个赌,想要讨回公道,扬眉吐气一雪前耻,那就非得考取进士不可。现在姓徐的王八蛋父子指使‘真阴险’在背后揪老子小辫子,我是应付不过去了,老弟能不能帮我想个办法?”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上次赶跑假正经郑缙还是苏涯出的主意,如今苏涯远在乌方国打理买卖,没人指点迷津出谋划策,要他自己动脑筋想点子,就跟硬赶鸭子上架差不离。

许承翰皱眉道:“这尔虞我诈之事,小弟也并不擅长,又如何为狄世兄排忧解难?倘若只是,只是……”他稍稍犹豫,才下定了决心道:“堂堂一州父母官与为人师表的学政为一已私心都如此不择手段,我许承翰又何妨曲中求直?狄世兄,为你一举解决后顾之忧的本事我是没有,但也断不能眼见小人得逞,狄世兄这篇策论便交由小弟代劳吧。”

狄小石喜道:“老弟愿意帮忙,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许承翰却又皱眉道:“狄世兄先别高兴得太早,你上次所交的那篇策论小弟也曾过目,堪称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典范之文。小弟才学浅薄文笔疏漏,想要达到那等境界是难上加难,若是前后水准失之太差,恐怕也会惹人非议,为求稳妥,还需找人一同拟文才好。”

“奶奶的,早知道还会出现这种破事,老子就交待那帮子枪手少花点心思好了,‘真阴险’一定把官学里的生员们盯得死死的,这下又到哪去找合适的人选?”

狄小石觉得很有道理,大是懊恼,一时犯了难,使劲挠着头在房里转圈子,忽然想起一个人,一拍巴掌道:“有了,老弟,跟我走。”

狄小石想起的人却是前段时间所救的陆靖夫,他年纪不大,就能在乌方国考上秀才,想必才华多少有那么一升半斗,正好救急。

恩公前来求救,正愁难以报答的陆靖夫自然是毫无二话,许承翰有些不放心,先旁敲侧击地探测对方虚实。两人之乎者也地掉了几轮书袋子,许承翰竟发现陆靖夫的学识绝不在自己之下,不禁大是惊诧,讶道:“陆兄博览群书学问过人,为何还是一介籍籍无名的布衣?而且卧牛镇属弹丸之地,以往我却连陆世兄的名字都未听闻过,岂非奇哉怪也?”

陆靖夫按与狄小石及迟浩等人统一好的口径回答:“小弟原本居于荒僻山村,因家中丧亲耽误了应试科考,前些日子才举家迁来卧牛镇,许兄没听过自当正常。”

许承翰也不起疑,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陆兄莫怪。陆兄之才如明珠掩尘,终会大放异彩,承翰今日与君得识,实是有幸至极。”

陆靖夫忙谦虚道:“许兄过奖了,能够认识许兄,才是靖夫三生之幸。”

两人年岁才学相差仿佛,一见如故颇为惺惺相惜,狄小石却大煞风景地嚷道:“两位老弟别酸来酸去了,快点干正经事儿罢。”

两人醒悟道:“对,对。”当下操笔动工。

过得两日工夫,一篇八股文就此新鲜出炉,文采之斐然虽然赶不上前篇,却也题旨贴切,辞句花团锦簇,架构更是四平八稳,休想能在里面找出什么岔子来。

甄胤看过策论,笑眯眯地夸赞勉励了狄小石一番,神色中瞧不出丝毫端倪。

狄小石琢磨:“娘的,这笑面虎城府深得很,这么弄下去,迟早会抓住老子的痛脚,还是得尽快撵走为妙。”

这个想法是没错,但具体如何实施,狄小石却毫无头绪。再找怡红院的小桃红重施美人计估计是没戏唱了,不到山穷水尽,狄小石也不愿用武力动粗,否则无形中就等于向庞慧珠那小娘皮认了输。

这日晚间,狄小石照常去小树林与夏青颜会面,忽地兴起一个念头,问夏青颜:“夏妞儿,你一身是毒,有没有泻药之类的东西?”

夏青颜横他一眼道:“这种低劣之物我自然没有,你要来有什么用?”

狄小石笑嘻嘻道:“只是瞧一个王八蛋不顺眼,想整治他一下而已,你弄点给我罢,要方便好使一点。”

夏青颜颇感好笑地摇了摇头,道:“我虽然未传你本门炼毒秘方,但役气诀却包括了普通毒素的提炼手法,难道你就不会自己动手去制?”

狄小石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心道奶奶的,老子学不致用,又出了个糗。他兴之所至,也不顾是深夜,飞去迟浩宅院,问他要药。

迟浩日日上山采药,诸如巴豆、大黄或是潘泻叶此类润胃通肠的药材自是不少。狄小石随便拿了几颗巴豆,以役气诀抽取出其中所需成分菁华,化为一小撮无色无味的粉末,又即飞去官学,寻到甄胤住所,将药粉一丝不剩地让熟睡的甄胤吸了个精光。

这一夜,甄胤是如何度过的自不待言,第二日,先生学子们来到官学时,见到面色腊黄双颊深陷的甄胤,差点儿就认不出这位学政大人了。

从这天开始,甄胤便命犯太岁痼疾缠身,无缘无故地腹泻如注,吃药好得半天一天又复现状,卧牛镇的郎中大夫让他瞧了个遍,也无从得悉症候所在。如此过得七八日,甄胤吃足苦头,已是形销骨立变成一副骷髅模样,最终再也坚持不住,唯有告病离职,雇了一辆大车回灞水城,期望能够另行延请到高明医师妙手回春。

轻轻松松赶跑真阴险,狄小石得意至极,仰天大笑了三声:“奶奶的,老子聪明才智大有长进,这害人勾当也会使上那么一点了,可喜可贺啊,哈,哈哈,哈哈哈。”

又过得两三日,忽有不速之客找到狄小石。却是慕容度遣来的信使,告知他乌方国形势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变化,苏涯被一股流寇所困。慕容氏族由于生意铺得太大,事出仓促一时自顾不暇,无法抽出人手前去搭救,所以只得来请狄小石出面,尽快前往乌方国解围。

日哦,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更没有白拿钱不出力的好事,这不,麻烦就找上门来了。狄小石寻思这次免不了要当回苦力,也不多废话,匆匆收拾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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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七章 论势(上)

雁回关,是扼守大楚国东疆咽喉的军事要塞,背倚蜿蜒数百里的巍巍群山,万仞直耸云天,相传连大雁亦难以飞越而过得名。

耸立于险峻的莽崖峭壁下,虎视一马平川毫无遮屏的乌方国大平原,雁回关更显得无比的气势磅礴。再加上旁边遥相呼应的两座翼城,一大二小三座坚城中隘楼箭阁起伏蹲踞,便如三头威猛狰狞的暴烈雄狮,若有胆敢来犯之敌,必会被毫不留情地生吞活咽。

乌方国内战方兴未艾,狼烟四起,雁回关的防守比往常自是严密了许多,一列列盔甲整齐枪矢齐俱的骑兵小队不间断巡行在城中。而军营里,更有大队精锐枕戈待旦,随时听令集结。

狄小石并非一个人前来雁回关。夏青颜不知从哪得知了这个消息,找来说要跟他同去一趟乌方国,出于什么目的却不明言。狄小石琢磨这毒妞儿心思并不怎么坏,应该不会寻隙对自己不利,多半是想借这个机会还自己一点人情,多个帮手也好,也就同意了。

在城门外,两人被一队士卒拦下盘问,当听说他们是来找慕容度后,原本神情峻肃的士卒立即变得非常恭敬热情,不厌其烦地指点路径,只差没擅离岗职引路了,让狄小石又感慨了一番慕容氏族的权势煊赫得烫手。

慕容氏族在雁回关亦有一座大宅院,阔广恢弘较之灞水城的府邸亦是不遑多让,门子通报后,慕容度很快就亲自迎了出来。

早在乌方国内乱爆发时,慕容度便坐镇到雁回关,指挥调度人力物资。狄小石这次见到他,容貌虽与往昔无异,眼中却隐泛红丝,气色微显疲倦,显是心力操劳很有些过度。

见狄小石带了一位修行者来,慕容度面露喜色,将他们迎入宅中,略略寒喧,为他们介绍堂中另外两人。

这两人一人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长方脸形,黑发长髯,叫秋锋镝,另一名相貌奇,外形就像一个文弱书生的男子叫宋谦。两人神气内蕴,目中精芒偶露,慑人生寒,修为毫无疑问均已臻致金丹期,是慕容氏族重金礼聘的修行高手,于非常时期赶来救急。

狄小石见过便罢,心知夏青颜性格孤僻冷漠,不爱跟人多打交道,就含糊其辞地带了过去,并不为她引见。修行者有怪癖的不在少数,夏青颜用黑纱遮住面庞,那秋锋镝与宋谦也不以为奇,各各点头示意便算见过礼。

慕容度进入正题,抱歉道:“狄公子,这次事出突然,无法及时将苏老板救离困境,还要劳驾狄公子亲赴险地,我实是深感有愧。”

狄小石摆摆手道:“咱们合伙做买卖,那就是一根绳上拴俩蚂蚱的关系,客气话也不用多说,到底出了什么大乱子,连你们慕容家族都摆不平?”

慕容度苦笑了一声,道:“狄公子太看得起我慕容家了,慕容家表面风光,也仅是在一隅之地而已,况且这军国兵戈巨变,又岂是人力可挽?”

原来,乌方国内战旷日持久,生灵涂炭如处水火,眼见兵祸愈演愈烈无有尽头,饱受摧残朝不保夕的民众终于忍无可忍,纷纷揭杆而起。不管仁王也好,明德帝也罢,流血流泪饿肚皮的百姓通通不再买账,啸聚山林据险而守自立为王。短短时间内,星星之火酿成燎原之势,大大小小竟兴起了数十路反兵,局势全面失控。

这种情况下,慕容氏族在乌方国的生意渠道关节自然尽皆瘫痪,前些天运入的货物全部被义军所劫。慕容氏族与合伙经营的乌方国商号虽安排有押运护卫,但螳臂当车无济于事,主动奉上货物钱财的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若负隅反抗,则立成乱刀之鬼。慕容氏族在大楚国的势力再大,也是鞭长莫及只能望而兴叹,损失的巨额赀财暂且不说,丧失的人手亦是难以统计,慕容度为此焦头烂额忧心如焚,已然三天三夜未能合眼。

慕容度叹道:“苏老板忠义之心实在难得,他是乌方国有名豪杰,人熟面广,原可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但他感念狄公子的信任与情谊,却不愿弃货自去,言道誓死也要护货返回,才不负狄公子所托。他被乱兵困在一座寨子里已有数日之久,一个亲随拼死突围传信,昨晚才到得雁回关,我一得讯便紧急遣人报知狄公子。”

说话间,苏涯的那个长随被人搀扶到厅中,浑身是伤,样状甚惨,强撑着要下跪,恳求道:“狄公子,我家主人宁死不离,也只有你才能劝说动他了,请狄公子尽早拯救我家主人脱难。”

狄小石扶起他,摇头道:“这个老苏是犯傻了罢?他跟我讲义气,我当然高兴,不过为了一点小钱丢了命,这义气不也跟着丢了,又顶个屁用?”

这番高论听得大家啼笑皆非,狄小石又嚷道:“火烧眉毛,废话都别说了,大伙儿这就出发救人罢。”

慕容度忙道:“狄公子且慢,救人之事非比寻常,闪失不得。遇困人数不少,而且分散在各地,再加上兵荒马乱各处通道受阻,想把人救出来非常困难,具体如何着手还需要计议一番。”

狄小石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计议的?过去找到人,然后一路打出来就是了。这位秋老兄和宋老兄都已金丹有成,难道那些乱兵还挡得住?”

秋锋镝与宋谦齐齐摇首,他们见狄小石言语随意极好相处,均有结纳交好之心,不失客气道:“狄兄弟说得太轻松了,值此乱世,身怀奇技的草莽豪杰甚多,有能力声望起兵的领头人物若非修行中人,身边也必有奇人异士辅佐。乱军中,我们自保虽是不成问题,但要将众多普通人安全带回,这个任务却是困难重重艰巨异常,狄兄弟决不可掉以轻心。”

狄小石奇道:“怎么,修行者还有什么兴趣夺天下争皇帝当?”

对于这个白痴问题,众人都是无语。慕容度笑着解释道:“狄公子一心修不问俗务,可能有所不知。修行者有心问鼎九五之尊的虽然极少,不过都会支持匡扶某一方势力逐鹿天下,若能成事,便可安然坐拥一国资源。以我这等俗人的眼光看来,这可是一桩一本万利获益无穷的生意啊。”

狄小石一拍脑袋,恍然道:“可不是么?奶奶的,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众人相视莞尔。狄小石又皱眉问道:“大楚的幕后大老板我知道,是洞玄派和罗浮宫两大修行门派,乌方国也应该有大老板噻,是什么门派?他们又怎么会听任那明德帝和仁王两叔侄狗咬狗,把乌方国闹得乌烟瘴气,这不是鸡飞蛋打大家都只能咬一嘴毛么?”

秋锋镝道:“乌方国当年能够立国,全仗三阴门之力。于三阴门而言,只要不动摇乌方国根基,明德帝与仁王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兵戎之争也属于内政,是以起始不便强行加以干涉。到得后来,局势突然失控,一时之间,三阴门想力挽狂澜亦是不可得,便形成了眼前的混乱局面。”

宋谦补充道:“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以我之见,乌方国此次大乱绝非突然,而是有他方势力在暗中兴风作浪,欲推翻乌方国现有王权,取代三阴门的超然地位。否则,断不可能一乱至斯,连仁王起兵也可能是早有预谋。”

两人言简意赅,将乌方国现今状况剖析出来,狄小石豁然开朗,道:“奶奶的,原来是有人想捞好处偷偷摸摸戳刀子,修行者干这些鸟事跟流氓争地盘又有什么区别?会是哪些不招人待见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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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七章 论势(中)

秋锋镝与宋谦对视一眼,都摇头道:“这些就不好妄加猜测了。”

狄小石嚷嚷道:“两位老兄这就不够意思了,这儿都是自己人,说一说又有什么打紧?”

宋谦略一沉吟,正欲启唇,一直静听不语的夏青颜忽然道:“我来告诉你,是千机殿的人。”

众人惊讶地望向她,狄小石疑道:“诶,你怎么会知道是那个劳什子千机殿?”

“我自然知道。”

夏青颜淡淡地回了一句,便不复再言。狄小石楚她的脾气,也不勉强,转头问道:“两位老兄,她说得对不对?”

秋锋镝颔首道:“极有可能。乌方国与大楚、燕国、龙须国、黠国四国接壤,大楚地广物博远超乌方国,无需觊觎,龙须国与黠国疆域国力比乌方国尚弱上几分,无力侵吞。而燕国则不然,匡持它的千机殿以往在道教二十五个大流派中敬陪末座,近百年来实力日趋强盛,雄心渐生,不愿再屈居人下,图谋扩张也属常情。”

宋谦点头认同道:“传闻乌方国的圣国师,千机殿的掌门沧断云修为已至炼神期,在上次的问道大会上大展神通,成为夺取教宗之位的大热门。可惜的是,在与天泽峰掌门东皋老丈斗法时,以微弱劣势败北,最终饮恨而返。”

因为天泽峰门人贺一承加害的缘故,素儿才会香消玉殒,狄小石矢志复仇,以前向孟光衍和牟处机等人打听过天泽峰的情况,当然知道东皋老丈的名号,翻起眼哼道:“那个东皋老丈真本事不见得就强过了沧断云,说不定是暗里使了什么阴谋诡计才得胜。”

夏青颜忽然也冷哼一声,道:“无稽之谈。这等高手比试斗法,全凭本身命性相连的真实修为,又能使出什么阴谋诡计来?沧断云道行比不上东皋老丈,自当输得服气。”

狄夏两人相处日久,关系颇为微妙,别的事狄小石一般都不会再与夏青颜抬杠,但他对天泽峰心怀仇视,明知自己无理,却也是不肯相让。瞪眼道:“什么无稽之谈?我就是要说东皋老丈,不,是东皋老鬼使了卑鄙手段,沧断云输得冤枉。”

夏青颜剜了他一眼,冷冷道:“我说沧断云不如东皋老丈。”

狄小石梗起脖子,嚷道:“我说东皋老鬼不如沧断云。”

夏青颜怒道:“你……不可理喻。”

狄小石嗤鼻道:“我就是不可理喻,怎么着?夏妞儿你咬我啊?”

见两人为毫不相干的小事斗嘴斗气,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丈二摸不着头脑。

夏青颜被狄小石激得大怒,便欲拂袖而去,突然又似想起什么,盯着他道:“天泽峰的人得罪过你,是不是?”

狄小石出其不意,跳起来怪叫道:“你……你怎么会知道?”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丝毫口风都未透露过,心中惊疑非同小可。

“我自然知道。”

夏青颜一言中的,气也消了,淡淡道:“你并非天泽峰或千机殿的门下弟子,跟他们也无亲无故,为什么要贬低东皋老丈去捧沧断云?自是与天泽峰有隙无疑。”

奶奶的,这毒妞儿是个女诸葛亮,这样都给她猜了出来,有古怪。狄小石嘀咕,脑筋转了好几转,忽地记起一件事来,夏青颜曾说过她父母被一个修行大派的高手所害,仇家想必就是千机殿的门人了,要不然决不会联想到这方面来,看来这次跟自己去乌方国也是想借机打探千机殿的情况。

想到此处,狄小石这才完全释疑,哼哼着岔开道:“是又怎么了?天泽峰上上下下都不是东西,老子遇上一个就非踹他娘的屁股不可,哼……对了,不是还有个高高在上的道门总教么?这么多门派勾心斗角你打我杀未免有点儿不像话,总教怎么就不出面管教管教?”

他对太沌神洲上修行界常识的了解少得可怜,众人都有些讶异,宋谦疑惑道:“狄兄弟,难道你师门中就没有师长为你解说过这些吗?”

娘的,老子是孤魂野鬼一只,有个屁的师门?狄小石装模作样道:“没,没有。”

慕容度这时问道:“不知狄公子师从何方仙家,如能见告,也好让我长些见识。”他早就想探询狄小石的师承来历了,以便及时调整修正对之的态度及待遇。一脉传承独自苦修的修行者势单力薄,慕容氏族用不着太过奉迎巴结,维持现状便可,若出身实力雄厚的名门大派,则须加大交结的力度尽早拉进彼此交情。

眼见回避不了这个问题,大家现在也算是同坐一条船的人,再托词遇仙得丹未免缺乏诚意太不给人面子。狄小石眼珠子转了一转,嘿嘿道:“这个嘛,要是在别的地方,我是绝对不会回答的,不过这儿没外人,说说也没关系。”

见他说得实在,慕容度、秋锋镝与宋谦都大感欣然,暗忖这样的人物值得多加亲近。夏青颜则不然,她与狄小石每日相处,虽然仍未能知悉他的师承,对他的习性却是颇为了解,从细微表情中便可瞧出他怀有猫腻。也不出言,只冷眼旁听。

狄小石非常严肃地说道:“实不相瞒,教我修行的其实是一个地行仙,他老人家心气高傲,渡劫化厄时功亏一篑没能成功飞升,被迫修成地行仙,深以为耻,所以名讳我就不方便透露了。”

他的师父竟是修成了陆地神仙的地行仙,众人面色陡变,心中震撼无比。

扯大旗作虎皮的效果果然一鸣惊人不同凡响,狄小石觑了一眼大家的表情,窃笑不已,又嗓子道:“严格说起来,这位老人家也并没有正式收我当徒弟,只是替我筑基,引我跨进修行之门而已,不久后就飘然远去,因此我对修行界的很多事都不大楚,有什么还请大家多多点拨指教。”说完,煞有介事地抱了抱拳。

众人面上惊容未退,地行仙是个怎样的概念?太沌神洲数千年来已无天界真神莅临,毫无疑问,地行仙便是最强横的存在。就算对秋锋镝宋谦这些金丹期的修行者来说,亦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更别提世俗界的凡人了。

狄小石与慕容氏族合作的股本是法宝舞月,倪姥姥感叹其强大威力时慕容度亦在场,闻言登时就深信不疑,马上将狄小石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又拔高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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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七章 论势(下)

修行者对师承看得极重,断不会胡乱杜撰,秋锋镝与宋谦也并不起疑,各各肃然起敬,拱手还礼道:“原来狄兄弟是得蒙仙人前辈真传,我等多有失敬。在仙人前辈看来,世间万般皆属过眼云烟,不为狄兄弟解说这些也是正常。”

狄小石一本正经道:“可不是么?他老人家眼界高,琐碎事物全没放在心上,可就苦了我,做什么都是两眼一抹黑。”

众人都附和称是。秋锋镝道:“狄兄弟,其实道门并无总教之说,教宗也只是一个尊称,并不能管束各门派。”

狄小石奇道:“那大家打破脑袋争这教宗做干嘛,当上了使唤不动人,就图个中看不中用的虚名么?”

宋谦笑道:“这教宗之位在修行界虽无多少实权,却有极大的实惠,非但在世俗间的号召力无与伦比,各国每年进献的珍稀贡品不计其数,而且还有一桩令普天下修行者趋之若鹜的莫大好处。上古时期,太沌神洲不乏仙佛莅临,后来不知怎么全部返回了天界,从此圣驾不再出现,但在离去时,有位大罗金仙留下了威力可开天辟地的神器四煌宝灯。”

说到此处,他眼中亦露出热切向往,续道:“问道大会中,只要能够夺取到教宗的尊号,便可获得上古神器四煌宝灯。这四煌宝灯所具的无上神通自不消说,最重要的是可以沟通天地之桥,引来天界的仙灵之气锻体。能荣获教宗的修行者本身无不功参化境,又得神器之助,便再无惧外魔心魔侵扰,修行进度一日千里,最多数十年,就会被天界直接接引,无需再经艰险重重的天劫洗炼飞升。”

奶奶的,不经天劫就能飞升,这不是天界的神仙大佬在开后门么?狄小石眨着眼道:“四煌宝灯这么厉害,那第一个得到它的门派在教宗升天后怎么不留着让自己人用?”

“天界法则岂可违抗?违者必遭天罚。”

秋锋镝肃然道:“相传万余年前曾有一个门派这么做过,结果招致神灵震怒,降下九天玄雷,一刻之间全派上下形神俱灭。”

日哦,天界神仙霸道歹毒得紧,一个不爽就灭人满门,看来这鬼世界的神仙们也不见得都是什么好鸟。狄小石脑子里首先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又问道:“这问道大会多久举行一次?”

宋谦道:“时间上并无定数,通常都在一任教宗得证大道后便会通告道门各派,于第二年论法竞技选出新教宗。这届教宗是泫水派的掌门独孤惊沙,他得到四煌宝灯闭关苦修已有五十余年,飞升之期应该为时不远了。”

狄小石若有所悟道:“太沌神洲西方大陆佛门的情况呢?是不是跟道门差不多?”

“不错。”

宋谦点头道:“西方佛门亦有相当于问道大会的功德盛典,以佛法高深定夺万家生佛尊号及佛宝的归属,万家生佛得印正果也要比其他修佛者方便许多。”

至此,狄小石对太沌神洲上世俗界与修行界的基本情况有了一些初步的了解,哦了一声,脑中又模模糊糊地掠过一个意念,但回心去想时却是无迹可觅。琢磨:“天界神佛留下的香饽饽大得很,要是被人抢走偷走,想必会热闹得翻天。”顺口道:“佛门的法宝叫什么?”

宋谦道:“佛门至宝名为七妙浮图,相传是法力通天彻地的大势至菩萨所留,据闻七妙佛光普降时,可使凡夫俗子立地成佛,也不知是否真有如此之大的神通?”

狄小石撇嘴道:“吹牛也得先打好草稿才行,那七妙浮图真有这么厉害,拿来到处照一照,猫啊狗啊的都可以上天去当佛当菩萨了,大家还修行个屁啊?两位老兄也别辛辛苦苦修道了,趁早剃光脑袋去赶这趟升天顺风车的为好。”

大家都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慕容度开怀一笑后,心情舒畅许多,振作道:“乌方国境内被困者正在苦待救援,大家这就群策群力商议一下,究竟是分头抑或是合力前去解救好呢?”招了招手,边上有管家将早已备好的地图送上来,在大桌上铺开。

慕容度指着图上七八处用红砂描出的标记道:“被困人员就分布在这些地方,相距最近的也有一日路程,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兼顾。”

宋谦问道:“知不知道哪一处最危急?”

慕容度点住东南边远一处,道:“具体情形尚不得而知,但就我所知,这里是乌方国南湄河流域,反军势力最大,也最乱,共聚集有五路乱兵。宋真人的意见,奇#書*網收集整理想必是要先行援救这处。”

宋谦正是这个意思,秋锋镝亦附和道:“是极,救急如救火,理当如此。”

狄小石却皱眉道:“苏涯在什么地方?”

慕容度又指住西南方位一个标记道:“苏老板被困于天门岭,这处山势高峻,地形复杂,既有悬崖峭壁,又有深谷陡坡。据苏老板的亲随说,苏老板已经退入一座依山而建的山寨,他这一路护卫有两百来人,粮食物资不愁缺乏,再凭借天险,只要反军不倾力侵袭,至少应该能支撑十天半月。”

狄小石楚他的话中之意,是想让自己分出轻重缓急,又皱着眉瞧了瞧地图,伸手比划着道:“这样罢,天门岭这面还有人,我和夏妞儿一路,先去救他们,再去救苏涯。秋老兄和宋老兄一路,去南湄河流域救那些人,然后往这个方向突破,在这个什么地方……”

慕容度插口道:“这是乌方国面积最大的雷公湖。”

狄小石点点头道:“雷公湖也有人被困,我们两路往雷公湖挺进,先到的先救人,之后会合再去救其他人。”

他这么简简单单地定下了营救方案,慕容度不禁有些迟疑。他的想法以稳妥为主,狄小石等四个修行者合力行动的实力之强大自不须言,虽然效率较缓,会有一些人得不到及时援救,但赶到一处就等于保住了那些人的性命。而若是两路奔赴,实力倍减,却很可能欲速则不达,最后导致损伤更重。

秋锋镝与宋谦并不坚持已见,也无所谓,反正一路好,两路好,都没有完全成功的把握,慕容度是东家,由得他去作决定。

慕容度迅速权衡了一番利弊,最终点头道:“就以狄公子所言为准。”他想通了,狄小石关心的其实只是苏涯的安危,慕容氏族手下的死活跟他并没有多大干系。先不说能不能强行要求狄小石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况且退一步讲,就算他勉强同意自己的请求,但若是苏涯到时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他必定会因此与慕容氏族翻脸交恶,自己岂非得不偿失反而结下强怨?

救命之急刻不容缓,既已定下,大家便即各作准备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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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八章 糊涂大圣(一)

狄小石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从雁回关出来,为了避免途中节外生枝尽快赶到目的地,狄小石与夏青颜按照地图上所标示的方位,选择人迹鲜见的崇山峻岭上空飞行。虽然这一路上,遥望四野里狼烟烽火处处,亦间或远远瞧见有大队兵马激烈混战,战鼓声、马嘶声、刀戈声、厮杀声、惨叫声隐约可闻,但毕竟没有亲临战场,对充斥其间的残酷无情,感受并不是怎么真切。

只是,当他抵达天门岭群峰,在一座大山旁一个小镇子里降落之后,近距离所见的一切,令他无法相信这还是人间。唯其身边的真实,才能够直击人心,在狄小石看来,真正的森罗地狱,也莫过于此。

这个小镇子不大,仅约百来户人家。此刻,全镇一片死寂,移目望去,眼中能够瞧见的活物大概只有蠕蠕而动的蛆虫,和萦萦飞舞的绿头苍蝇。

人,也有,不过,全部是冰冷的尸体,肢体残缺不全,僵硬地匍匐在街头巷尾,身下土地被鲜血浸染得色呈赤褐。现在已是初夏,天气微热,每一具尸体都已然程度不一地腐烂了,散发出浓烈的异臭,成为滋生蛆虫与苍蝇的温床。

久已不知寒暑的狄小石只觉有一股凛冽的寒气,从足底直冲上脑门,几欲将人冻僵。尽管他也曾杀过人,但毕竟是无意中失手所为,第一次直面如此悲惨血腥的一幕,如许之多的生命如此脆弱地消逝,带给他的震惊与冲击实在是难以言喻,几乎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遍地尸首中,还有好几人是妇孺孩童,从姿势上看,死前必定经历了极为痛苦的挣扎。狄小石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神态一反往常的大大咧咧,久久默然无语。

伫立了良久,夏青颜打破难耐的沉闷,道:“走吧,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人问讯。”

狄小石收拾起心情,点点头当先举步。

镇子里半数房舍都已被毁坏,檐坍橼塌,到处一片断壁残垣,四下狼藉破败寥寥凄凄,连虫鸣鸟啾声都不闻,阴森异常,俨然一片死域。

两人接连进了几户外表尚是完好的房屋,屋中却是尘土盈积蛛网密布,主人显然不是遭遇不测之灾,便是早已避难它去。

两人心知再找也是无用,出得镇来,但见一条大道已然杂草丛生,一头通向高峨险峻的天门岭群峰脚下,一头通往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

夏青颜道:“既是无法打听,就不知遇困者去了哪一方,搜寻起来要耽误不少时间,只能发信号寻人了。”

慕容氏族派出商队远行,均备有紧急联络用的烟火弹,寻人虽是较为方便,但必然会引来乱兵。狄小石不说话,仍旧只是点点头。

“咻。”

一束红黄相加的烟花冲天而起,曳着长长的焰尾,极是明亮艳丽,虽是傍晚时分,十数里方圆亦晰可见。升到最高点,“啪”地一声爆炸开来,响彻四野。

接下来就是等待回应了。夏青颜凝视着狄小石,道:“兵连祸结,乱世中人命伤亡是常见之事,见得多了,以后自然就会习惯。何况,你已是修行中人,又何必为世间俗人的生死感怀?”

狄小石忽然问道:“夏妞儿你说,俗人、修行中人和仙人总的来说都是人,大家有什么区别,凭什么仙人就比修行者高贵,修行者又比俗人高贵?”

夏青颜一怔,想了想道:“世俗人等当然无法与修行者相提并论,而仙人参透天地造化,明得万物命性本源,修行者也无法望之项背值之万一。三者的高下之分属于天经地义,并没有谁特意定出尊卑高下的等级来。”

狄小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不对,不是这个道理。”

夏青颜讶道:“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狄小石大声道:“大家的本源还不都是一样?只不过俗人练成本事就成了修行者,修行者练成本事就成了仙人。以我说,什么功参造化天人合一都是屁话,简简单单一句话,谁拳头硬拳头大,谁就是大爷,没别的了。”

夏青颜大是震惊,下意识欲待反驳,但又觉无从辩起。狄小石的话说得极其浅白,却亦极其精辟,直接阐述出强权出真理的核质。不管道术仙术也好,法力神通也罢,究其根源,均是对宇宙天地间各种力量的掌握运用。

对一切超出自己理解的强大,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持着顶礼膜拜的敬畏,并盲目遵从,这种态度与思想已是无比的根深蒂固。夏青颜并非如狄小石般受过现代教育,看待事物的思想根源截然不同,从未以置疑的态度去思考探索这些问题,闻言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

沉默了半响,夏青颜罕见地轻轻叹息一声,幽幽道:“你的行为很奇怪,想法更是很奇怪,不过,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说出了这番话,狄小石郁闷的心情有所舒缓,又恢复了常态,嘿嘿笑道:“只有一定的道理么?夏妞儿,告诉你,这是经过实践检验永远颠扑不破的真理……”

“啪。”

正当此际,大山脚下有一道亮丽焰火升上天空炸响,距这处约八九里。狄小石精神一振,叫道:“找到了,快走。”

没有想到,遇困者中带头迎接的人与狄小石还是旧识,是他第一次去灞水城慕容府邸时几乎打起来的那个二管家施全。不过,这时的施全又黑又瘦,脸上也挂了一道彩,狄小石差点儿就没认出来。

施全一行原有两百来人,遇上义军掳掠时,死伤不少,还有一些在逃亡时失散了,只剩下百余人,就躲藏在密林之中。押运的货物自然尽皆丢失,还好早知道路途不太平,大家随身都带着干粮,宿露虽免不了,但还不至于餐风,人人有惊容而无饥色。

见到前来的营救自己等人的是狄小石,施全惊喜之余颇感意外,行礼感激道:“狄公子竟然亲自以身犯险,如果稍有闪失,岂不折煞小人?”

狄小石还未说什么,夏青颜在旁道:“你是这些人的领队么?”

施全以为她是慕容氏族所请的修行者,恭敬道:“小人就是,敢问仙子有何指使?”

夏青颜冷冷道:“你这样不会办事的无能之辈,我指使你又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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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八章 糊涂大圣(二)

施全大是惶恐,道:“小人没有保住货物,实是无能失职。”

“我管这些干什么?”

夏青颜冷哼,道:“我问你,你们逃入荒僻之地的本意是为了躲避流寇,但这样一来,施救者也难以寻觅到你们,你为什么不派人在就近的村镇布桩守候?使得我们不得已发出信号弹暴露形迹,若周边有乱军,定会快速追来,岂非多生事端?慕容氏族也是没有人才了,才会用你这种废物。”

施全的确疏忽了这一点,被斥责得大气也不敢出,连连道:“是,是,小人多谢仙子训诫,回去后定当向家主告罪。”

狄小石摆手道:“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也没用。施全,你把人都叫拢,大家这就动身去天门岭的另一面找老苏。”

百余人很快全部聚拢来,施全请示道:“狄公子,过天门岭有两个途径,一是翻越而过,二是直行大道,请狄公子定夺走哪条路。”

狄小石问道:“两条路有什么分别?”

施全道:“大道上的必经隘口被乱兵占据把守,我们这样的国外商人若想通过,必须交纳巨额钱物,否则就会被强征入军。翻山较为安全,但山径陡峻不易攀爬,耗时要久上数倍。”

狄小石皱眉道:“老苏那条老命就悬在山那边,等不得,走大道,有人挡道就一路打过去。”

施全道:“是。”立即挑了几个人去前方领路,然后恭请狄夏二人先行。有神通广大的修行者保驾护行,诸如斥候探子一类的人手当然大可免了。

从密林中行至大道上,天色便即黑下。虽然不是阴雨天气,但正值月初,天上月辉星光黯淡,路途难辩,一路行速缓慢。

狄小石问过施全,就算白天赶路也需要一天整才能翻过这座大山,心中大为不耐,吩咐道:“扎些火把来照路,大家赶快点。”

这不是明着通知乱兵有肥羊送上门来了吗?施全微是迟疑,但转念想原本就是要打过去,还用得着顾虑什么?马上应命,就地在道旁找了几棵油脂较丰富的大松树,扎了数十支火把。远行商队里的人手自然均是身强体壮,点起火把后,大家小跑前进,天门岭上便如腾起了一条通红的火龙,在崇山中盘旋而舞。

“得得得得……”

行出小半个时辰,急骤的马蹄声响起。前路转角处,两骑无惧山道险恶夜色昏暗,策马疾驰而出,飞速便至眼前。来势虽猛,但两名骑士在十数米外勒缰立马,说停便停,骑术极为精湛。

两名骑士手中各持着一柄长刀,齐齐虚空一劈,甚是利落凶悍。左首骑士厉声喝叫:“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本先锋刀下无情。”

日哦,这些造反的家伙挺嚣张,两个人就敢向百多号大汉叫板,套路还跟戏文里差不多。狄小石一乐,越众上前,亦像模像样地喝道:“大爷我是过路的,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惹火了你家大爷,叫你有命来,无命回。”

这骑士大怒,喝道:“贼子好胆,在本先锋面前也敢口出狂言,若不快些束手就缚,定当叫你刀落人亡。”

狄小石懒得再罗嗦,抬手虚握,奔雷刀立现掌中,随势拖刀下斩。

“轰隆隆。”

震耳的惊雷声中,一道浓如实质的刀芒疾如闪电,斜斜从两骑士身旁劈过,将靠近陡崖路边的一株合抱大树拦腰斩断。上半截大树侧倾坠入深谷,轰然翻翻滚滚,好一刻才到一声闷响传上来。

“咴咴咴……”

两匹战马受惊,刨趵人立而起,右边一匹慌不择路地奔开,竟蹿向了危崖,连马带人直坠而下。马上那名骑士身手极之敏捷,临危不乱,于生死俄顷间大喝一声,踢镫纵身,在马鞍上点足跃起。

但他终究只是世间武功好手,跃上两米便已力尽,身子复又下堕。千钧一发之际,先前那发话的骑士已从马背上纵至崖边,抖手挥出马鞭。这名骑士眼疾手快,刻不容缓间抓住鞭梢,借力跃上崖面,将自己从鬼门关上生生拉了回来。

这遇险、自救、脱难发生的时间极短,这名骑士一系列的动作有如兔起鹘落,惊心动魄处叫人看得大气都喘不出,连狄小石都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赞道:“功夫不赖,果然是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呃,不对,是没有三分三,不敢来造反。”

这两名骑士是一对亲兄弟,一人遭险,另一人紧张揪心,死里逃生后,两人身上均是冷汗涔涔。

两兄弟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见得奔雷刀的莫大威力,均知碰上了自己惹不起的厉害角色,若非对方手下留情,只怕刚才那一刀就会令自己兄弟伏尸当场。先前发话的骑士抱拳道:“在下宫北,这是舍弟宫南,适才不知是仙长光临,多有得罪。我兄弟二人忝为天门大将军麾下左右先锋,本不敢阻仙长大驾,但职责所在,亦不敢擅自就此放行,还请仙长赐下名讳尊号,好让我兄弟回去覆命。”

见他们服软,狄小石收起奔雷刀,嘿嘿笑道:“本大爷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不过嘛,不告诉你们……这个尊号么?嗯,就是开天辟地震古烁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妖魔鬼怪望风辟易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文武双全的万人迷--糊涂大圣是也。”

糊涂大圣?哪会有人取如此稀奇古怪的名号?宫氏兄弟相顾愕然,情知对方是在调侃自己,却也敢怒而不敢言。宫北忍气吞声,亦佯装糊涂,道:“原来是糊涂大圣当前,多谢大圣见告,我兄弟这就回禀我家大将军,在前路恭候大圣大驾。”说毕两兄弟齐齐拱手告退,矫健跃上马背,共乘一骑望来路而去。

狄小石哈哈一笑,寻思扮相就要扮到位,感觉良好地一挥手,大喝道:“继续赶路。”

众人虽然知道修行者神通难测,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见狄小石以雷霆之怒般的一刀慑服来敌,凛凛威风实是生平仅见,心下莫不敬畏,轰然应诺:“是,遵大圣令。”

狄小石一呆,奶奶的,这劳什子糊涂大圣只不过是自己信口乱掰,这些家伙怎么就见风是风见雨是雨当了真?

夏青颜在边上一声轻笑,道:“恭喜,糊涂大圣的尊号从此将威震乌方国,名扬太沌神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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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大官人》 第三卷 中举 第八章 糊涂大圣(三)

狄小石哑然,懊丧不已,这不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抹稀泥么?娘的,老子脑筋又烧坏了。忽然想起,与夏青颜认识了这么久,今天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笑,自我解嘲地嘀咕:“有皇帝老儿为博得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候,结果亡国又丧命。老子只用个外号就换来了小妞一笑,可以说划算得很……嗯,就是不知道,这毒妞儿长得到底美不美?”

天门岭是天门山脉的主峰,高度约近两千米,气势磅礴巍峨高绝,相传可通天界之门,故得此名。边际群峰耸立,海拔均在千米之上,岭峻谷幽景色壮美自不待言,地势更为险要,属于乌方国境内兵家必争之地。

天门岭有一处必经关隘,一段数百余米的峡道两边坚岩壁耸,最窄外仅可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行,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其时月隐星稀,山风劲急,于昏暗的夜色里远远望去,黑趑的山峡便如一头洪荒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嘴,恶狠狠地狞视着夜幕下的重重林木壑谷。

此际,隘口前高耸一面旌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郭”字,被穿峡而过的烈风刮得猎猎作响。正有千余健儿肃立旗下,刀出鞘,箭上弦,逼发出汹涌肃杀之气。

大旗前,有两骑并肩而立。右边是个体格魁梧的青面大汉,面沉似水宛如铁铸,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悍烈浓郁的血腥杀意。鞍下挂着一杆丈八长矛,矛尖隐泛令人心悚的森森暗红,显是百战沙场饱饮鲜血所至。

另一名背负长剑男子的形像却与他截然不同,身材修长气色平和,唇角含着安详微笑,看上去似是人畜无害,但目光掠动之际,冷冽异芒一闪即逝。勿庸置疑,已是修为达到金丹期的修行者。

先前阻道叫阵的宫氏兄弟就候在这两人身后,与他们策骑而立的还有几名将领头目之类的人物。这一路反军原有五六千人,但得知是修行者领队闯关,为首者心知人马再多亦是无耐其何,便只率千余精锐结阵以待,再另行在崖顶布伏了数百名人手。

狄小石一行人来至隘口,在几百米开外停下。狄小石孤身大摇大摆地走到这队人马近前,全没将杀气腾腾的阵仗瞧在眼里,放声嚷道:“糊涂大圣来拜山了,山大王是哪一位老兄,出来亲近亲近。”

那青面大汉驱骑上前两步,扬声道:“在下郭崇云,为天门义军首领,大圣对本军左右二先锋留情之德,郭某先行谢过。”

狄小石笑嘻嘻道:“谢就不必了,废话也不用多说。郭将军,我后面这些兄弟都是辛辛苦苦跑买卖糊口的生意人,往日跟你无怨,近日跟你无仇,请郭将军叫你那些弟兄们都撤了,让我们过去,以后大家好留个交情见面。”

“大圣快人快语,郭某佩服。”

郭崇云浓眉一轩,道:“若大圣是孤身一人过峡,郭某定当奉为上宾,恭迎入营以礼相待,但大圣后面那些商人却是不能。”

狄小石皱着眉道:“为什么我可以过,他们不能过?”

郭崇云沉声道:“本国如今哀鸿遍野天怒人怨,这些满身铜臭的商人难脱其咎。如果不是他们从中推波助澜,供应昏君明德帝与仁王兵器铠甲马匹粮草等军用物资,战火又如何会经久不灭?最终逼得我等百姓无路可走,不得不弃锄犁取刀箭,抛头颅洒热血来保卫家园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