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心灵的焦灼》(爱与同情)》 · [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 · 2026-07-25
① 法文,人各有志。
么决定,我总是真心诚意地感到高兴的。再见。” 命运鬼使神差给我派来这么个人,我看着他,心里的确非常感动。他以
他那奇妙的举重若轻的态度,免去了我最艰难的一步,使我用不着到处哀求, 犹豫不决,省去了痛下决心之前的折磨人的紧张心情,所以我自己剩下的没 有什么事情可做,就只有小小的一件手续要办:写一封辞职申请书。然后我 就可以获得自由,得到拯救。
三十七
所谓的“官厅公文笺”是按照规定量好的大型纸张,尺寸划一、毫厘不 差。这种“官厅公文笺”也许是奥地利民政机关和军事机关不可缺少的必需 品。每一份申请书,每一份档案文件,每一则报告都必须写在这剪裁整齐的 纸上。这种纸因为形状独具一格,一下子就显出它是官方文书,有别于私人 信件。在各个机关衙门里,撂着几百万、几十亿这样的纸张,也许将来有一 天从这些纸里可以重新读到惟一可靠的哈布斯堡帝国的全部生活史和苦难 史。只要不是写在这样一张白色长方形纸上的,任何报告都不能算是正式的。 因此我的第一件事也就是在最近的烟纸店里去买两张这样的公文笺,再买一 个所谓的“懒汉”,也就是一张印了横线的印格纸,以及与此相配的信封。 然后再到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去。在维也纳无论是最正经的事情还是最荒唐的 事,全都是在咖啡馆里了结的。不出二十分钟,到六点,这份申请书就可以 写完。然后我又属于我自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这可是迄今为止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了。此刻我还非常清楚地记 得这一使人激动的事情的每个细节,记得环城大道上的咖啡馆,记得靠窗的 角落里的那张大理石小圆桌,记得那个纸夹,我就是在这个纸夹上摊开公文 笺的,记得我用一把小刀在纸张的中间仔细地裁了一下,为的是把纸裁得一 点不出差错。墨水是有点稀释的蓝黑颜色,我今天还看得很清楚,像照相似 的清晰真切,我还感到我动笔写字时那微微的一震,以便把第一个字母写得 流畅飘逸、遒劲有力。我执行的这最后一个军事行动,务必要完成得特别无 懈可击,这点在激励我。既然内容是按照程式规定好的,因此我只能把字写 得特别干净漂亮来表示这个文件的郑重性质。
可是刚写了开头几行,我就不觉停笔,耽于奇特的遐想了。我停止书写,
开始设想,明天这份申请书一送到团队办公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大概首 先是办公处的军曹看了之后瞠目结舌,接着在这批下级文书当中引起一片惊 诧不已的窃窃私语——一位少尉干脆丢官不干,这可不是寻常多见的事情。 然后这张纸片就按照公务程序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一直传到上校手 里。我忽地看见上校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把夹鼻眼镜架在他那双远 视的眼睛前面,刚念了开头几个字就不觉一愣,然后依他的火爆性子用拳头 往桌上猛地一敲。这个粗鲁的家伙老是习惯于把他的下属骂得狗血喷头,等 他第二天不拘礼节地跟他们说上一句半句,表示暴风雨业已过去,他们立即 摇头摆尾,受宠若惊。可是这一次,他会发现,他碰到了另外一个顽固脑瓜, 此人就是区区霍夫米勒少尉,他可不让人家随便训斥。要是日后事情传出去, 说霍夫米勒辞职不干了,总会有三四十人情不自禁地昂起头来表示惊愕。所 有的伙伴,每个人部会心里暗付:好家伙,了不起,这小子真有种!他可不 是逆来顺受之辈。这件事情甚至对于布本切克上校也可能变成极端挠头的事
——反正在我们团里更加光荣的辞职还从来不曾有过,据我记忆所及,还没 有一个人更加体面地摆脱过困境。
我毫不羞惭地承认,当我做梦似的息象出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 怪的自我满足的情绪。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情,虚荣心总是最强大的推动力之 一。天性软弱的人特别抵御不住这样的诱惑:做某件事情,对外给人以有力 量、有勇气、坚决果断的印象。我现在第一次有机会向伙伴们证明,我是一 个有自尊心的人,我是一个十足的男子汉!于是我越写越快,我自己认为,
越写字迹越显得果决有力,一口气就把二十行字写完。起先这只不过是一件 讨厌的差使,倏地变成了个人的乐事。
现在再签上名——这下就算大功告成。我掏出表来一看:六点半。把侍 者叫来付账吧。然后,再一次,最后一次,穿着军服在环城大道上溜达溜达, 接着乘夜车回去。明天一早把这玩意儿交掉,这一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一 个新的生活要从此开始了。
于是我拿起这张公文笺。先把它从长的一边对折一下,然后第二次从宽 的一边再折起来,接着小心仔细地把这决定命运的文件塞进胸口的衣袋里。 正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情。
三十八
发生了下面这件事情:正当我满有把握、极为自信,甚至高高兴兴地(做 完任何一件事情总是使人心情愉快的)把这个很大的信封塞进胸口衣袋的时 候,我觉得衣袋里有件沙沙作响的东西在那儿顶着。“什么东西塞在口袋里 了?”我情不自禁地想道,一面把手伸了进去。可是我的手指马上就缩了回 来,仿佛我还没有来得及想起来,而我的指头却已经明白忘在口袋里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了。是艾迪特的信,她昨天寄来的两封信,第一封和第二封都在 那里。
我猛然记起这两封信时,心里升起一种什么感觉,我实在难以仔细描绘。 我想,不是吃惊,而是难以名状的羞愧。因为在这一瞬间,一阵迷雾,或者 毋宁说,一阵我用来障我自己眼目的迷雾被驱散了。我闪电般地认识到,我 在最近几小时里所做所想的一切,完全不是真实的:因为丢丑而恼火,因为 英雄气概的辞职而骄傲,这都不是真的。如果我突然辞职不干,并不是因为 上校把我训斥了一顿,(话说到底,上校训人是每个星期都发生的啊!)事 实上我是在躲避开克斯法尔伐一家,躲避我自己的欺骗行为,躲避我应尽的 责任。我之所以跑掉,是因为违背我的意愿,为人所爱,这事我受不了。正 像一个病人膏肓的病人偶然患牙疼,于是忘记了真正折磨他的、致命的病痛 一样,我也忘却了事实上正在折磨我的事情,使我胆怯懦弱、使我拔腿想逃 的事情,而把练兵场上发生的那个归根结底不足挂齿的不幸拿来当作我一心 想要离去的动机。可是现在我看到:我并不是因为我的荣誉受到损害而充满 英雄气概地辞职,而是胆怯的、可悲的逃跑。
然而已经做成的事情,总有自己的力量。现在辞呈已经写好,我也不想
改变主意。我怒气冲冲地对自己说,见鬼去吧,城外那姑娘是不是在一心等 待,是不是在吞声饮泣,跟我有什么相干!他们已经使我够恼火够心烦意乱 的了。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在爱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凭她那几百万 家产会另外找到一个男子的。如果找不到也不是我的事。我把一切全都抛弃, 把我的军装也都剥下,这已经够了。管她能不能恢复健康,这歇斯底里的整 个一档子事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大夫??
可是我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大夫”这两个字,我所有的思想,像一台飞
速运转的机器接到了一个信号,突然间全部停顿下来。提到“大夫”这个字, 我脑子里立刻想起了康多尔。于是,我立刻对我自己说:他的事,这是他的 事!人家是付钱给他,让他把病人治好的。姑娘是他的病人,不是我的病人。 他惹出的全部乱子,都应该由他来收场。我最好马上就去找他,告诉他,我 退出这出戏不演了。
我看了一眼表。六点三刻,我乘的快车要到十点以后才开。所以时间很 充裕,我需要向他说明的事情也不多,我只是告诉他,我本人不干这事了。 可是他住在哪儿呢?他有没有跟我说过,还是说过我忘了?话说回来,作为 一个开业行医的医生,电话簿里准会有他的名字,那么赶快到对面电话亭去 翻翻电话簿!Be??Bi??Bu??Ca??Co??好,所有姓康多尔①的都在这 儿了,康多尔、安东,商人??康多尔医生、艾默里希,开业医生,第八区,
① 德国人的姓名一般是名在前,姓在后。在电话簿上是以姓为主,故姓在前, 名在后,便于查找。康多尔
的德文拼法为 Condor,艾默里希是他的名。
弗洛里阿尼胡同九十七号。整个这一页再也没有第二个医生了——那么这个 想必就是他。我跑出电话亭时还把地址重复记了两三遍——我身边没带铅 笔,我刚才极度匆忙,什么都忘了带了——我马上把地址告诉最近的一辆马 车的车夫。装着橡皮车轮的马车向前驰去,又迅速,又舒服。与此同时,我 已经想好了我的计划。一上来就说,话语务必简短扼要,口气务必斩钉截铁。 千万不要显得我似乎还摇摆不定。根本不让他产生这种估计,认为我大概是 因为开克斯怯尔伐一家而悄悄逃遁的,而是从一开头就把辞职一事当作既成 事实。所有这一切都已经筹划了好几个月,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得到荷兰的这 个出色的职位。倘若他尽管这样还东问西问,没完没了,我就拒绝回答,什 么也不多说!话说到底,他自己也没有把所有的事都说给我听啊。我老是照 顾别人这个那个,现在可不能继续这么办了。
马车停了。车夫没有弄错吗,抑或是我在忙乱之中把地址说错了?这个 康多尔难道真的注得这么寒伧?单单从开克斯法尔伐家里他挣的钱大概就数 目惊人,没有一个有地位的医生会住在这么一个窝棚里的。可是不对,他是 往在这里,门廊里挂着一个牌子:“艾默里希·康多尔大夫,二院四楼,门 诊时间两点至四点”。两点至四点,现在都快七点了。不管怎么着,他是非 见我不可的。我赶快把马车打发走,穿过院子,院子里铺着石块,参差不齐。 螺旋形楼梯寒伧已极,梯阶都踩得没了棱角,四壁斑驳,涂得乱七八糟,从 蹩脚的厨房和没有关严的厕所里,传来阵阵臭气。穿着肮脏睡衣的女人在走 廊里闲谈,用怀疑的眼光盯着我这个骑兵军官,而我在朦胧夜色中把刺马针 踩得铿锵直响,从她们身旁走过,显得有些尴尬。
终于上到四层楼,再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左右两边全是门,中间也有
一扇门。我刚想伸手到口袋里去摸根火柴出来点燃,看看哪扇门是我找的, 这时从左边的门里走出一个衣衫相当邋遢的使女,手提一个空罐,大概是去 打晚餐时饮用的啤酒。我打听康多尔大夫住在哪里。
“是的,他就住在这里。”她回答道,一口波希米亚方言。“不过他不
在家。他到迈特林去了,大概很快会回来。他跟太太说过,一定回来吃晚饭。 您来吧,等一会儿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考虑,她已经把我领进前屋去了。
“您宽宽衣吧,”——她指了指一个用便宜木料做的旧衣架,这大概是 这间狭小昏暗的前屋里椎一的家具了。然后她打开候诊室的房门。候诊室显 得气派一些:好歹有四五把软椅,团团围着一张桌子,左边的墙上摆满了书 籍。
“好,您就坐在那里吧,”她指了指一把倚子,有点居高临下的神气。 我立刻明白:康多尔开办的大概是个穷人诊疗所。有钱的病人不能这样接待。 怪人一个,一个怪人,我心里又一次暗自思忖。只要他愿意,他单单在开克 斯法尔伐一个人身上就能发财致富。
好吧,我等。就像通常人们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烦躁地等待那样,我一个 劲地翻阅那几本抓得破破烂烂、早已弄不清年月的杂志,并不想好好阅读, 而只是想假装忙活一气来压压内心的不安。我不时站起来,又坐下去,一再 抬头看钟。这台钟放在屋子的角落里,钟摆似乎要打瞌睡似的慢悠悠地滴答 滴答摆动:七点十二分,七点十四分,七点十五分,七点十六分,我像被催 眠似地怔怔地直瞪着通向诊疗室的门把。最后——七点二十分——我再也坐 不住了。我已经把两张软椅坐热了,于是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
有一个跛足老人——显然是个脚夫——正在给他的手推车的轮子上油,在灯 火通明的厨房窗户后面有个女人在熨衣服,另一个女人,我想,是在一只盆 里给她的小该子洗澡。不知什么地方,我无法确定是在哪一层楼,大概是在 我头顶上那一层或者在我脚底下那一层,有人在练音阶,老是那几句,老是 那几句。我又往钟上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五分,七点三十分。他究竟为什么 不回来?我已经不能再等了,我也不愿意再等下去了!我感到,这样一味傻 等会使我六神无主,举止拘谨。
终于隔壁有扇门砰地一下关上,我松了口气。我立刻摆好姿势。我反复 对自己说:现在态度要稳住,不能在他面前松劲。要用非常随便的口气对他 说,我只是顺便路过,来向他辞行,捎带请他改天到乡下开克斯法尔伐家去 一趟。倘若他们有些怀疑,请他向他们解释一下,说我得到荷兰去,已经辞 去军职。我的老天爷,真他妈的见鬼,他为什么还让我一个劲地等啊!我清 清楚楚听见,隔壁有人挪动了一把骑子。那个呆头呆脑的笨蛋使女,莫非她 根本就没有给我通报?
我已经想走出去,提醒使女给我通报。可是猛然间我停住了。因为在隔 壁走动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康多尔。我熟悉他的脚步。自从那天夜里我陪他 走了一程,我就知道,他腿短、气急、穿着那双嘎吱嘎吱直响的皮鞋,走起 路来脚步沉重,步履蹒跚;然而隔壁的这个脚步声,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 老是走过来,又退回去,犹犹豫豫,迟迟疑疑,是拖着脚步在走路。我不知 道我究竟为什么这样激动,这样心神不定地侧耳倾听这陌生的脚步声。不过 我觉得,隔壁屋里那另外一个也同样忐忑不安,同样心慌意乱地在倾听这边 的动静。突然我听见门上有一阵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人在那儿摁门把,或者 摆弄门把。果然,门把动起来了。在幽微的光影里,可以看见这薄薄的一条 黄铜在移动,房门打开了一条狭窄的黑缝。我对自己说,也许只是穿堂风, 也许只是风,因为没有一个正常人会这样偷偷摸摸开门的,充其量是夜里穿 户凿壁的小偷。可是不对,门缝越来越宽了。一定有只手在里面非常小心地 推门,现在,即使在黑暗之中我也看出了一个人影。我像中了邪似的直瞪着 那里。这时,门缝后面有个女人的声音迟疑不决地问道:
“有??有人在这儿吗?”
我的嗓子眼堵住了,答不上来。我立刻明白了:在所有的人当中,这样 说话,这样发问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盲人。只有瞎子走起路来迟迟疑疑, 这样轻轻地拖着脚步,只有瞎子说起话来才有这种毫无把握的口气。在同一 个瞬间,我脑子里像闪电似的忽然想起:开克斯法尔伐不是提到过吗,康多 尔娶了一个双目失明的女人为妻?这个女人站在门缝后面发问,可又看不见 我,她想必就是他太太,只有她才可能是他太太。我竭尽目力往那里看,想 从一片阴影之中抓住她的身影,最后终于分辨出来,她是个身材瘦削的女人, 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衣,灰色的头发有些蓬乱。啊,天主,这么一个毫无魅力、 相貌难看的女人竟是他的妻子!被这么一双完全死去的瞳孔牢牢盯住,并且 知道,我其实并没有被她看见,这种感觉真是可怕;同时,我从她现在把头 探向前面侧耳倾听的样子感觉到,她正努力用她所有的感官来抓住那个陌生 人,他此刻正呆在这间她把握不住的房间里。她这样一使劲,把她那张嘴唇 肥厚的大嘴歪扭得更加难看了。
我默不作声地呆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弯腰鞠躬,——是的,我鞠 了一躬,虽然向一个瞎子鞠躬是毫无意义的——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在这儿等大夫先生。” 她此刻把房门完全打开。她的左手还紧紧地握着门把,仿佛在这间黑屋
子里寻找一个支撑。然后她摸索着往前走,两道眉毛在一双光线熄灭的眼睛 上面绷得更紧了,她用另一副嗓子、非常生硬的嗓子对我嚷道:
“现在不看病了。我丈夫回来,首先得吃饭、休息。您不能明天来吗?” 她说着话,脸就变得越来越烦躁不安,看得出,她简直控制不住自己。 我心里立刻想: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千万别刺激她。于是我喃喃地说道—
—愚蠢的是我又朝空鞠了一躬。 “请原谅,太太??我自然并不想这么晚还来请大夫先生瞧病。我只是
想通知他一件事情??事情是关系到他的一个病人。” “他的病人!老是他的病人!”——愤怒一下子转成了伤心流泪的声调。
“昨天夜里一点半有人把他请走,今早七点他就出门,诊疗时间开始以后再 也没有回来过。如果大家不让他安静,他自己也要生病了!不过现在什么也 别说了!我已经跟您说过了,现在不看病了。四点钟就停诊。您要什么,请 您给他留个条,如果事情很急,那您就去找别的大夫。这城里大夫有的是, 每条马路拐角处就有四个。”
她摸索着走近几步,我看到这张愤怒激动的脸负疚似地直往后退。在这 张脸上,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突然闪闪发光,活像两枚照得通亮的白色圆球。 “我说过了,您走吧。您走!让他也像别人一样地吃饭、睡觉吧!你们 大家别死死地抓住他!夜里也好,早晨也好,一整天总是病人,叫他为所有 这些病人卖命,为他们白白地卖命!因为你们感觉到,他性格软弱,你们大 家都缠着他,只缠着他一个人??啊,你们大家都是粗野的!脑子里只有你 们的疾病,只有你们的忧虑,除此之外你们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我不能容 忍这个,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您走吧,我跟您说过了,您马上就走!
请您让他安静安静,把晚上仅有的这一小时空闲的时间留给他吧!”
她一直摸到桌子边上。她想必凭借某种本能已经猜出,我大概站在什么 地方,因为她的眼睛笔直地死盯着我,仿佛她看见了我似的。她的愤怒里含 有那么多真诚的绝望,同时又有那么多病态的绝望,我情不自禁地感到羞愧。 “那是自然,太太,”我向她道歉,“我完全理解,大夫先生必须安安 静静地休息休息??我也不想多打扰。我只请您允许我给他留句话或者过半
个钟头我给他打个电话。”
可是她拼命地向我大叫了一声“不”。“不!不!不要打电话!成天是 电话,大家都想要他干点什么,问这问那,怨天怨地!一口饭还没咽下,又 得蹦起来。我刚才说过了,您明天门诊时间来吧,事情不会火烧眉毛那么急。 现在快走吧!??我说过了,走吧!”
这个瞎女人两手握着拳头,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向我走了过来。样子 很可怕。我觉得,一会儿她伸出来的双手就要把我抓住了。可是正在这时外 面过道的门咯勒一响,听得清楚,门又撞上了锁。这一定是康多尔。那女人 竖起耳朵一听,浑身一颤。脸上的表情立刻完全改变。她开始浑身哆嗦起来, 刚才握紧拳头的双手,这时突然合在一起,显出一副哀求的样子。
“请您现在别耽搁他了,”她低声耳语,“别跟他说什么!他一定累坏 了,整天都在外头跑??请您照顾照顾他,请您同情??”
这一瞬间门打开了,康多尔走进屋来。
三十九
毫无疑问,康多尔一眼就看清了整个事态。不过他一秒钟也没有失态。 “啊,你在给少尉先生作伴呢,”他这话说得高兴欢快,而在这背后, 我发现,他却把最强烈的紧张情绪掩盖了起来,“你可真好啊,克拉拉。” 他一面说,一面向那个瞎女人走过去,温柔地抚摩她那蓬乱的灰发。他 的手一碰她,她整个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刚才还把她那嘴唇很厚的大嘴扭 成怪样的那股恐惧,经他这充满柔情蜜意的轻轻一摸,全部消失了。她脸上 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羞答答的微笑,简直像个新娘。她刚感到他近在身边, 便向他转过脸去。她那略嫌太宽的额头映着灯光,显得又纯净,又明亮。她 刚才大发脾气,现在突然平静下来,感到安全,这种神情真是难以形容。感 觉到康多尔在身边,她一高兴,显然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她的手好像给磁 铁吸住,摸索着,越过空间,向他伸了过去。她那柔软的正在找人的手指一 碰到他的上衣,立刻哆哆嗦嗦地一次又一次地顺着他的手臂摸上摸下。康多 尔明白,她的整个身体都想挨近他,便向她走过去。于是她立刻靠在他的身 上,活像一个精疲力竭的人倒下去休息的样子。康多尔微笑着用胳膊搂着她
的肩膀,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再重复说: “你真好,克拉拉,”他的声音似乎也在跟着轻柔地抚摩她。 “原谅我,”她开始道歉,“不过我总得跟这位先生说一声,得让你先
吃口饭啊,你一定饿极了。从早到晚在外面东跑西颠,这段时间里已经有十
几个人打电话来找你了??原谅我,我刚才跟这位先生说,叫他最好明天来, 可是??”
“这一回啊,亲爱的,”康多尔哈哈大笑,同时又用手抚摩她的头发(我
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她听见他笑而感到难堪),“你推到明天可是 大错特错了。这位先生,霍夫米勒少尉先生幸亏不是病人,而是朋友。他早 就答应过我,如果到城里来,就要来看我。他只有晚上才抽得出空,白天总 是公事缠身。现在的主要问题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好吃的招待他吃晚饭 啊?”
她的脸上又出现了惊骇的紧张神情,我从她猛然一惊的样子明白,她只
希望和她盼望已久的丈夫单独呆在一起。 “啊,不了,谢谢,”我连忙表示拒绝,“我马上就要走的。我不能耽
误夜车。我的确只想向您转达乡居的朋友们的问候,只要几分钟就行了。”
“乡下一切正常吗?”康多尔问道,说着眼光锐利地直盯我的眼睛。不 知怎么搞的,他想必已经看出,有什么事不大对头,因为他很快就补充了几 句:“好吧,您听我说,亲爱的朋友,我的太太总知道我的情况如何,她往 往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我的确饥肠辘辘,不吃点东西,不点上我的雪茄, 我这人是什么事也干不了的。如果你同意,克拉拉,咱俩不妨现在先过去吃 饭,让少尉先生在这儿稍等片刻。我给他一本书消遣消遣,或者让他休息一 下——您大概也忙了一整天了,”他转身对我说道。“等我点上饭后的雪茄, 我就到您这儿来,当然是穿着拖鞋和家常便衣——您并不要求我身穿大礼服 吧,是不是,少尉先生??”
“我的确只呆十分钟,太太??我得尽快去赶火车。” 这句话又使她脸上的重重愁云一扫而光。她几乎态度亲切地向我转过脸
来。
“多遗憾啊,少尉先生,您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用便饭。不过我希望,您 改天再来。”
她把手伸给我,一只非常秀气、清瘦的手,可是已经有点褪色,出现了 皱纹。我充满敬意地吻了吻她的手,怀着真诚的崇敬心情,眼看着康多尔小 心翼翼地扶着这个双目失明的女人走出门去,非常机灵地不让她左边或者右 边碰在门上:就仿佛他手里捧着一件无比脆弱易碎、极其珍贵值钱的东西。 房门敞汗两三分钟之久,我听见拖着脚步往前走动的声音渐渐远去。然 后康多尔又回来一次。他的脸上已经是另一副表情,和先前大不一样,神情 警觉,目光犀利。在他内心紧张的瞬间,他脸上就是这副神气。毫无疑问, 他已经懂得,我要是没有紧急的原因,绝不会事先不打招呼,贸然闯到他家
里来。
“我过二十分钟就来。然后我们很快地把所有的问题都彻底讨论一下。 这会儿您最好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或者躺在这把安乐椅里舒舒服服地把手脚 伸展一下。我觉得您的脸色非常难看,我亲爱的,您看上去疲惫不堪。而我 们两个可必须头脑清醒,精神专注啊。”
说罢他很快改变嗓音,接着大声地说了几句,为了让隔开两个房间的人 也能听到:
“好,克拉拉,我马上就来了。我只是很快地塞本书给少尉先生看,免
得他这会儿呆着无聊。”
四十
康多尔的眼光训练有素,看得很准。他这么一说,我自己才发现,折腾 了一夜,又无比紧张地过了一天,我的确疲惫不堪。我已经感到,我完全屈 从于他的意志,于是我遵照他的忠告,在他诊疗室的安乐椅上躺下,脑袋往 后靠,靠得低低的,双手懒洋洋地放在白色的扶手上。窗外,在我沉闷不堪 地等待的时候,想必已经暮色四合。我在屋子里几乎什么也分辨不清,只看 见高高的玻璃柜里的手术器材在闪着银光。在我躺着的那张安乐椅周围,在 我的背后,夜色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壁龛。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立刻在 我的眼前,像在一盏魔灯之中,浮现出那个瞎眼女人的面容,康多尔的手刚 碰到她,他的手刚抱住她,她的脸立刻从惊恐万状猛然间变成喜形于色,叫 人难以忘怀。我心里暗忖,但愿你也能这样帮助我就好了。这个奇妙的医生, 我还迷迷惘惘地感觉到,我打算继续往下想,想另外一个什么人,此人也同 样惴惴不安、心烦意乱,也是这样心惊胆战地看着。我要想一件什么确切的 事情,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到这里来的啊。可是我怎么想也想不下去了。 蓦地有只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康多尔大概把脚步放得特别轻,走进了这 间完全淹没在夜色之中的漆黑的房间,或者,也许我刚才真的已经沉沉入睡。
我想站起身来,可是他按着我的肩膀,既温柔又很有力。
“躺着躺着。我坐到您身边来。摸着黑更好说话,我只求您一件事:咱 们说话轻点!尽量小声点!您也知道,瞎子身上,有时候听觉会变魔术似的 特别发达,另外还有一种神秘的本能,什么都猜得着。所以??”说着他的 手像施行催眠术似的从我的肩膀顺着手臂一直摸到我手上——“请您说吧, 不要不好意思。我一眼就看出,您一定出了什么事了。”
真奇怪——在这时候我会突然想起这件事。我在士官学校里有个同学,
名叫艾尔文,长得细皮白肉、金发碧眼,宛如一个姑娘。我想,我甚至有点 爱上他了,虽然我自己并不承认。白天我俩几乎从不交谈,要谈也只谈些无 关紧要的事情。大概我们两个都因为我们心里悄悄的怀着这种并未明说的好 感而暗暗害臊。只有到了夜里,在寝室里,等熄了灯,我们有时才有勇气。 我们两个的床紧挨着。等屋里其他的人都入睡了,我们便用胳膊肘支着身子, 借夜色作掩护,互相诉说我们孩子气的思想和看法,而到第二天早上起来, 我们准又同样拘柬地互相回避。年复一年地过去,我已经记不得这些悄声说 出的自白,这些自白正好是我少年时代的幸福和秘密。可是现在,我伸展四 肢躺在那里,黑暗笼罩在我四周,我完全忘记了我本来想在康多尔面前装假 的意图。我并不想开诚布公,却完全敞开了心扉。就像当年向士官学校的同 学诉说我细小的恼火的事情和我们孩子气的青春时期所做的伟大、狂放的梦 一样,我现在也一五一十地告诉康多尔,——这里也有一种一吐为快的秘密 乐趣在内——艾迪特如何出乎意料地感情爆发,我如何吃惊、害怕、慌乱。 所有这一切我都向这沉默不语的黑暗叙述,黑暗中一切都静止不动,只有康 多尔的头有时微微一动,他的两块镜片也随之朦胧地闪光。
然后是一片沉寂,沉寂之后发出一阵奇特的响声。显然是康多尔把手指 绞在一起,弄得指关节嘎巴直响。
“原来是这样,”他懊恼地咕噜道,“我这傻瓜竟然会对这样的事情视 而不见!老是这样,只看见疾病,而疾病后面的病人却没有感到。对各种病 兆都细细检查,精确查看,却偏偏忽视了本质的东西,忽视了人们心里发生
的事情。这就是说——这姑娘身上有一样东西我立刻就感觉到了。您还记得, 我在检查完毕之后间过老头,是不是有别人干涉了我的治疗——这种突然产 生的热切愿望,一心只想赶快、赶快恢复健康,一下子就把我弄得目瞪口呆。 我已经很准确地猜到了,有个陌生人在这儿插了一杠子。可我这个笨蛋只想 到剃头师傅或者江湖郎中。我以为,不知什么骗人的把戏让她昏了头。惟独 没有想到这最最简单、最最合乎逻辑的事情,惟独没有想到显而易见的事情。 在青春期,少女怀春本来就是天性使然。麻烦的只是这事恰好在现在发生, 而且来势如此之凶猛——啊,天主啊,这可怜的、可怜的姑娘!”
他站起身来。我听见他短促的脚步声踱来踱去,并且连声叹息: “真可怕,偏偏要在现在我们正在安排她出门旅行的时候发生这事。然
而哪一位老天爷也没法使事态复原,因为她对自己说,她得为您恢复健康, 而不是为她自己。倘若再来一个反复,后果将十分可怕,啊,十分可怕。现 在,既然她希望一切,要求一切,那么病情的一点点好转已无法使她满足, 单单有些进展是远远不够的!我的天主啊,我们承担了一种多么可怕的责任 啊!”
我心里陡然涌起一股反抗的情绪。他这样把我也牵扯进来,使我很生气。 于是我断然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后果将难以逆料。必须及时打掉她这种荒唐的
妄想。您必须果断地干预。您必须对她说??” “说什么?”
“就说??这样倾心相爱简直是儿戏,是胡闹。您必须打消她的这种念
头。”
“打消?打消什么?打消一个女人的激情?对她说,她不能像她平素感 觉的那样来感觉?她爱的时候,不许她爱?这可恰好是我们可以做的大错特 错的事情,同时也是最愚蠢不过的事情。您听说过用逻辑可以战胜激情的事 吗?难道可以对寒热说:‘寒热,你别让人再发烧了!’或者对火说:‘火 啊,你别燃烧了!’对一个病人、一个瘫痪的姑娘的脸大喊大叫:‘看在天 主的份上,你别对自己说你也可以钟情恋爱!’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的 确是个亲切待人的想法!去对这残废的姑娘嚷道:‘表现自己的感情,期待 别人的感情,如果这样做,就是狂妄已极的非分之想——你这种人只许安分 守己,因为你是个残废!快呆到一旁去!放弃一切,舍弃一切!你应该放弃 你自己!’——您显然希望我对这可怜的姑娘说这么一番话。不过请您也非 常慈悲地设想一下这番话会造成何等美妙的效果!”
“不过,恰好是您必须??” “为什么偏偏是我?您不是明确地把一切责任都承担下来了吗?为什么
现在偏偏又推到我头上来了呢?” “我总不能自己向她承认??”
“也没要您这样做!您也根本不能这样做啊!先把她弄得鬼迷心窍,然 后又突然一下子要求她恢复理性!??这不明明是捣乱吗!不消说,您丝毫 不准漏一点口风,露出一点神气,让这可怜的孩子预感到,她对您的爱慕只 使您感到难堪——倘若让她感到了这点,那简直就等于拿一把斧子猛劈她的 脑袋!”
“不过??”——我的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来——“最后总得有个人向她 讲清楚??”
“讲清楚什么?劳驾,请您把话说得明确些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这??这完全是没有希望的,完全是荒谬绝伦的??
免得她??如果我??” 我顿住了。康多尔也一声不吭。他显然在等着。然后他突如其来地往门
口迈了两大步,一下子打开电灯开关。刺眼的电灯光迫使我不由自主地闭上 了眼睛。逼人而又无情的三道白色的人焰导入灯泡,霎时间房间照得如同白 昼。
“好!”康多尔口气激烈地说道,“好,少尉先生!我看出来,不能让 您大舒服。在黑暗里,一个人太容易把自己掩盖起来,而碰到有些事情,最 好还是互相正视,把对方看个一清二楚。所以现在别再东拉西扯,胡说一气, 少尉先生——这里有点事情不大对头。我不相信您到这里来只是为了把这封 信给我看。这后面还有什么文章。我感到,您还有什么明确的打算。您老老 实实地把实话说出来,否则我就要谢客了。”
他的眼镜锋利地向我一闪,我真害怕这闪闪反光的镜片,便垂下了我的 目光。
“您沉默不语,可并不怎么动人啊,少尉先生。这并不说明您心里无愧。 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把戏,我已经预感出八九不离十。请不要拐弯抹角, 您莫非归终真打算因为这封信??或者因为另外哪件事就突然结束了您那所 谓的友谊吗?”
他等待着。我并不抬起眼睛看他。他的声音带着一个考官的那种逼人回
答问题的口气。 “您知道吗,如果您现在,特别是在您那超群出众的同情心把那姑娘弄
得晕头转向之后,突然溜之大吉,结果会怎样吗?”
我沉默不语。 “好,那我就不揣冒昧,把我个人对这种行为的判断告诉您吧——这样
溜走实在是可怜的怯懦行径??哎,您别马上就这么军人气十足地跳起来好
不好!让我们把军官的身分和荣誉的概念搁到一边,别扯进来。归根结底这 不仅关系到这种愚蠢的事情,还关系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很有价值的活人啊! 而且还是一个我对他负责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可既无兴趣也无情绪跟 您彬彬有礼地说话。反正,为了让您不至于自欺欺人,以为像这样拔腿跑掉 良心上不会有什么负担,我现在十分明确地告诉您:您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 溜之大吉,实在——请您现在别充耳不闻!——是对一个无辜的少女犯下一 桩卑鄙的罪行,我怕,甚至还不仅如此——这简直是谋杀!”
这个矮矮胖胖的男子,双手握着拳头活像一个拳击家,向我直逼过来。 也许平时他穿着这身粗绒布的家常便服,趿拉着这双拖鞋会显得可笑。可是 在他对我大叫的时候,在他真诚的义愤之中的确表现出一些动人的东西:
“谋杀!谋杀!谋杀!是的,您自己也知道这点!或许,您认为,这个 容易激动、心性高傲的姑娘会经受得起这样的打击!她生平第一次向一个男 子敞开了自己的心扉,而这位绅士给她的回答却是惊恐万状地仓皇逃跑,就 像见了鬼似的,我请您稍微使用一下您的想象力!您是没有念过这封信还是 您心里没长眼睛?连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女人都忍受不了这样的轻蔑!连正 常的、健康的女人也会被这样一个打击搅得心里七上八下,几年不得内心平 静。这个姑娘不是全靠您向她胡诌出来的荒谬绝伦的痊愈的希望支撑着的 吗?您认为,她一旦被搅得惊慌失措、被人抛弃,她能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吗?即使不毁在这一意外打击之下,她自己也会把自己毁掉!是的,她会自 己毁掉自己的——绝望的人是受不了这样一种屈辱的。我坚信,这样一种粗 暴行为她一定忍受不了,而您,少尉先生,您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正因为 这一切您全都知道,您的私自潜逃就不仅是软弱和懦怯,而是卑劣、预谋的 谋杀了!”
我情不自禁地又往后退了几步。在他说出“谋杀”这两个字的那一刹那, 我像闪电似的在幻党中看到了一切,塔楼露台上的栏杆,她正用两只手死命 地抓住栏杆!我不得不抓住她,并且在最后一刻用力把她拉回来!我知道, 康多尔并没有言过其实,她正好会这样做的,她会从那里纵身跳下去的—— 我看见塔楼底下铺着的方石板就在眼前,这一瞬间我什么都看见了,仿佛这 一切都是刚刚发生,仿佛这一切已经发生,我的耳朵嗡嗡直响,就仿佛是我 自己从那五六层楼高的塔上飞快地跌了下去。
可是康多尔还在步步进逼。“怎么样?您快否认吧!您倒是表现出您这 军人职业理应具有的一点勇气来吧!”
“不过大夫先生??叫我现在做什么好呢??我总不能勉强我自己 啊??总不能勉强我自己说些我自己不愿意说的话啊!我怎么能这样做,仿 佛我同意她的荒唐的痴心妄想似的??”我控制不住,发作起来:“不行, 我受不了这个,这个我没法忍受!??我不能这样做,我不愿这样做,我不 干!”
想必我嚷嚷的声音很大,因为我感到康多尔的手指像铁钳似的捏着我的
胳臂。
“小声点,我的老天爷!”他迅速地一步跳到电灯开关那里,又把灯关 上。只有写字台上罩着黄色灯罩的台灯散发出一圈微弱的灯光。
“真要命!——跟您说话真得像跟病人说话似的。坐下一您先给我安安
静静地坐下来。在这把椅子上,更加严重的问题都曾经谈通过。” 他把椅子挪近我的身边。 “好,现在一点不要激动,请您心平气和地说,慢慢地说一件一件地说!
首先:您在那儿直哼哼:‘这个我没法忍受!’不过这话对我还不够清楚。
我得知道:您没法忍受的究竟是什么?这个姑娘对您热烈地倾心相爱,在这 件事情上到底是什么使您如此惊恐万状?”
我摆出架势,准备回答,可是康多尔又急忙插嘴说道:
“不要鲁莽从事!尤其不要不好意思!一个人冷不丁的碰到人家这样激 情满怀地向他承认爱上了他,一上来准会吓一大跳,这点其实我还是可以理 解的。只有傻瓜才会觉得在女人那里取得了这样一个所谓的‘胜利’便兴高 采烈,只有笨蛋才会被这种事情弄得得意洋洋。一个真正的人,当他感到一 个女人迷恋上他,而他自己又无法回报她的感情,他与其说是高兴,毋宁说 是惊愕。所有这一切我都理解。不过既然您如此非同寻常地慌乱,慌乱得如 此异乎寻常,我倒不得不问一下:在您这事情上面,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 西,我的意思是,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在起作用??”
“什么情况?” “喏??艾迪特??只不过把这种事情用语言来表达,实在困难??我
的意思是??说到底??她的??她身体上的缺陷是不是引起了您的某种反 感,一种生理上的厌恶?”
“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激烈地抗议。不正是因为她孤立无援、
无力抵抗,才如此不可抗拒地吸引了我吗?如果有些时候我感到对她产生一 种感情,这种感情和恋人的柔情那样神秘的近似,那纯粹是因为她的痛苦、 孤独和残废使我内心深受震动的缘故。“不!从来就不是这么回事,”我用 一种近乎发怒的确信的口气重复了一遍。“您怎么会想出这样一种事情来!” “那就更好了。这多少使我放心了一点。嗯,作为医生,我往往有机会 在那些表面看来最最正常的男子身上观察到这类心理上的障碍。当然——这 些男子我是永远也不能理解的,他们只要发现女子身上稍微有一点点不正常 的地方,立刻产生强烈的反感。不过正好有不可胜数的男人,一旦发现,在 构成肉体,构成一个人的几百万、几十亿细胞里面,哪怕就有那么一丁点色 素是变形的,立刻,任何爱情结合的可能性就被排除在外。这种抗拒可惜总 是不可克服的,各种本能都是如此。可是这条在您身上不适用,把您吓退的, 并不是姑娘瘫痪这一事实,因此我就加倍的快活了。那么,我当然就只能这
样假定了??我可以直言不讳吗?” “当然。”
“这么说,您害怕的并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后果??我的意思是,您根 本不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爱上了您而惊恐不安,而是您心里害怕别人知道您 对她钟情并为此笑话您??这么说,根据我的意见,您那极度的心慌意乱其 实不是别的,只是一种恐惧——请您原谅——惟恐在别人面前,在您的伙伴 们面前显得可笑。”
我觉得康多尔仿佛用一枚尖针直刺进我的心窝。因为他说的情况,我无
意识地早已有所感觉,只是不敢去想它而已。从第一天起,我就担心,我和 这个瘸腿姑娘的奇怪关系可能会受到伙伴们的嘲笑,那种维也纳式的“冷嘲 热讽”,虽然善意,可是会伤人。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他们只要“逮住”谁 和一个“怪模怪样”的女人或者不大时髦的女人在一起,他们会怎样奚落挖 苦。正因为如此,我才本能地过着双重生活,分成这个天地和那个天地,分 成团里的生活和开克斯法尔伐家的生活。的确——康多尔估计得很对:从我 发现她的激情之时起,我主要是羞于看见别人,看见她父亲,看见伊罗娜, 看见仆人,看见我的伙伴们。甚至在我自己面前,我也因为我那不祥的同情 而感到羞愧。
这时我已经感到康多尔的手像施催眠术似地抚摩我的膝盖。
“不,您别不好意思!一个人的行为如果违背众人循规蹈矩的设想,他 就会害怕众人,了解这点的只有我一个人。您刚才不是看见过我太太了吗。 谁也不懂,我为什么和她结婚。一切不符合人们狭隘的、所谓正常的思路的 行为始而使人好奇,继而使人产生恶意。我的那些同事立刻先散布流言蜚语, 说我治病的时候把她眼睛弄坏了,因为害怕,才娶她为妻——我的朋友们, 那些所谓的朋友又散布流言,说她非常有钱,或者说她将要得到一笔遗产。 我的母亲,我生身的母亲拒绝接待她有两年之久,因为她老人家已经为我看 中了另外一门亲事,是位教授的女儿,这位教授当时是大学里最负盛名的内 科专家,如果我娶了他的女儿,不出三周,我就能当上讲师,接着变成教授, 我这一生就可以过得安乐舒适。可是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个女人弃而不顾, 她会彻底毁掉。她只相信我,如果我把她的这点信念也夺去了,那她是没有 能力再活下去的。现在我坦白地向您承认,我作出这一抉择,至今毫不后悔。 因为,请您相信我,一个人作为医生,恰恰是作为医生,是很难使良心完全 平安的。他知道,他真正能够给予病人的帮助甚微,作为个人,他对付不了
每天遇到的难以估量的苦难,他从这深不可测的苦海里消除的苦难仅仅是沧 海一滴。你觉得今天已经把这些人治愈,明天他们又会染上新的疾病。你总 会觉得自己过于懒散,过于漫不经心,再加上诊断夫误,手术事故,这都是 不可避免的。这样,意识到自己至少拯救了一个人,至少使一个信任你的人 没有失望,至少做对了一件事,总是一件好事。归根结底,你总得知道,你 只是浑浑噩噩地在苟延残喘,还是在为什么目标而生活。请您相信我,”—
—我一下子又感到他在我身边,心里暖乎乎的,甚至怀着一股温情——“自 己承担一个重负,从而使别人减轻负担,这样做是值得的。”
他嗓音里这种深沉的颤动感动了我。我蓦地感到胸口里有一阵微微的刺 痛、那股十分熟悉的压力,仿佛我的心在扩张或者收缩。我感觉到,一想起 这不幸的姑娘处于绝望的被人抛弃的状况之中,又重新唤醒我心里的同情。 我知道,这种同情的暖流马上就要迸涌、奔流,我自己无力抵御。然而—— 不能让步!我对我自己说。不能再把你自己牵扯进去,不能让人家再把你拉 回去!于是我果决地抬起头来望他。
“大夫先生,每一个人在一定程度上对自己力量的大小有自知之明。因 此我必须警告您:请您不要指望我,现在帮助艾迪特的该是您而不是我。我 在这件事情上已经走得很远,大大超过了我的本意。我老老实实地告诉您—
—我绝不像您说的那样心地善良,或者勇于自我牺牲。我的力量已经到头了!
我再也受不了别人崇拜我、倾心于我,而我得假装,仿佛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或者仿佛我容忍别人这样做似的。宁可让她现在了解她的处境,也比让她以 后失望要好。我作为军人,以人格向您担保,我真心诚意地警告您,我现在 再向您重复一遍:请您别指望我,请您别过高估计我的力量!”
我这番话想必说得十分斩钉截铁,因为康多尔望着我,神情有些惊愕。
“您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您已经明确地下定决心想做什么事了。” 他霍地站了起来。 “您要说就请把全部实情说出来吧,不要只说一半!您是不是已经干了
——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了?”
我也同样站了起来。 “是的,”我说道,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辞职申请书,“喏,请您自己念
一念吧。”
康多尔有些迟疑地接过那张纸,惴惴不安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去就 着台灯的小光圈。他念得很慢,默不作声。然后把信纸折好,以一种自然的 就事论事的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认为,在我方才向您阐述了这一切之后,您对这事的后果是完全清 楚的——我们刚才已经断定,您的逃跑势必对这孩子发生致命的影响??不 是致她于死命就是使她轻生自尽。??因此我估计,您对于这个事实是毫不 含糊地一清二楚的,那就是,这张纸不仅是您的辞职申请书,也是??对这 孩子的死刑判决书。”
我没有回答。 “我向您提了个问题,少尉先生!我再重复一遍这个问题:您对这事的
后果完全清楚吗?您的良心承担全部责任吗?” 我又不吭气,他走近我身边,手里拿着那张折好的纸,递还给我。 “谢谢!我不想牵扯到这件事里面去。喏,拿去吧!”奇#書*網收集整理 可是我的手臂瘫了。我没有力气举起来。我没有勇气经受他那探询似的
目光的逼视。 “这么说,您不打算把这??死刑判决书交上去啰?” 我转过身去,把双手放到背后。他明白了。 “这么说,我可以撕掉了吧?” “好吧,”我回答道,“我请您把它撕了。”
他回到书桌旁边。我没有往那里看,只听见一声刺耳的撕纸声,接着又 是一声,又是一声,然后撕碎的纸片沙沙作响地掉进字纸篓里。奇怪的是我 突然感到心情轻松起来。在命运攸关的这一天,我又一次——第二次作出了 一个决定。我并不是自己非作这个决定不可,而是命运为我作出了这个决定。
康多尔向我走来,又轻柔地把我按到椅子里坐下。 “好——我想,我们现在防止了一场巨大的灾祸??一场非常巨大的灾
祸!现在言归正传吧!无论怎么说,我总得感谢这个机会,让我多少对您有 了些了解——您别反驳。我并不把您估计过高,我绝不把您看成那个‘奇妙 的好心人’,开克斯法尔伐是这样称赞您的,我只是把您看成一个感情起伏 不定,心灵特别浮躁,因而极不可靠的合作者。尽管我拦阻了您那荒唐的一 步,因而非常高兴,可是您这么快就下定决心,这么快又改变主意,这种态 度我很不喜欢,这样容易为情绪所左右的人是不能让他承担严肃的责任的。 如果我要找人承担什么需要恒心和毅力的事情,我能另找别人就绝不找您。 “因此请您听着!我要求于您的并不多。只是最最必要的,绝对必要的 东西。我们不是已经说服艾迪特去开始接受一种新的治疗吗——或者不如 说,一种被她认为是新的治疗方法。为了您的缘故,她决定离家出门,出门 几个月。您已经知道,再过八天她就动身了。好——就这八天我需要您的帮 助,我现在就对您说,让您放心:就这八天!我要求您的并不多,只是请您 答应一直到她动身的这一周之内不要干出任何鲁莽的事,任何突如其来的 事,尤其不要说一句话,做一个手势,泄露出这可怜的孩子对您的爱慕是如 此的使您惊慌失措。更多的我暂时并不要求您——我想,这是可以提出来的
最起码的要求:事关另一个人的生命,请自我控制八天。”
“好吧??可是以后呢?” “以后如何,我们暂时不去想它。我如果要动手术切除一个肿瘤,我也
不可以老问,是不是过几个月这瘤子又会长出来。如果我被人家叫去帮忙,
我该做的只有一条,那就是毫不迟疑地动手出力。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惟一 正确的事,因为这是惟一符合人道的事。其余一切全靠偶然,或者像更加虔 诚的人说的那样:全靠天主。几个月内,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啊!说不定她的 状况的确比我想象的好转得更快,说不定她对您的激情因为相隔遥远而冷却 下来——我不能预先把一切可能性全都设想出来,您更不应该这么做!请您 把您的全部精力完全集中在一点上,那就是在这举足轻重的时间里,别向她 表现出她的爱情对您??对您是如此可怕。请您一再对您自己说:只有八天, 只有七天,只有六天,我在拯救一个人,我不能伤害她,侮辱她,使她惊慌 烦乱,使她丧失勇气。八天之中保持大丈夫气概、果断坚决的态度——您想, 您真的能够经受得住这个考验?”
“行,”我脱口而出,并且更加坚定地补充道:“一定!一定能办到!” 自从我知道我的任务的限度之后,我感到有了一股新的力量。
我听见康多尔深深地舒了口气。 “感耐天主!现在我也可以向您承认,我方才是多么焦虑不安。请相信
我——如果您干脆一走了事,算是对艾迪特的那封信、那番表白的回答,那 她的确是经受不起的。因此恰好随后这几天是关键性的。其他一切日后自然 会有安排。让我们先使这可怜的孩子高兴一点吧——让她蒙在鼓里,高高兴 兴地过上八天吧。为了这一个星期您可是作了担保了,是不是?”
我一句话不说,向他伸出手去。 “那么,我想,一切又都安全妥当了,我们现在可以安安心心地到隔壁
我太太那里去了。” 然而他并没有站起来。我感觉到,他心里又开始有些犹豫。 “还有件事,”他轻声地补充道,“我们当大夫的不得不也老是想着难
以逆料的事情,我们不得不对每种可能性都有思想准备。倘若——我在这里 假定一种不现实的情况——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变故??我的意思是,倘若您 感到力量不济,或者是艾迪特的猜疑导致了一个什么危机——那么请您立刻 通知我。在这时间短暂然而危机四伏的阶段,无论如何,不能发生一点难以 挽回的事情。倘若您觉得您对您的任务已经不能胜任,或者在这八天之中无 意识地泄露了自己的真情,那么请您不要害羞——看在天主的份上,请您在 我面前不要害羞,赤身裸体的人和破碎不堪的灵魂我已经见得够多的了!无 论白天还是夜晚,您随时随地都可以来找我或者打电话给我。我时刻准备助 您一臂之力,因为我知道,这事情关系重大。现在,”——我身边的椅子挪 动了一下,我发现,康多尔站起来了,——“我们最好还是到隔壁去。我们 谈的时间长了一点,我太太会多少感到不安的。即使相处多年我也还是得始 终小心谨慎,不让她发火。被命运沉重地伤害过一次的人永远是容易受伤 的。”
他又迈两步走到电灯开关那里,一下子电灯通明。他现在正好脸朝向我,
我觉得他的脸变了样,也许只是那刺眼的光线如此鲜明地把他脸上的轮廓显 示了出来,因为我第一次看见在他额上有深深的皱纹,从他整个举止看出, 他已经疲惫不堪、精疲力竭。我心里暗想,他总是把自己的一切施与别人。 而我刚碰到一点不顺心的事立刻就打算逃走了事。我一下子觉得,这显得多 么卑微可怜,我怀着感激的激动心情望着他。
他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便微微一笑。
“这样多好,”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膀,“您来看看我,咱俩好好地谈了 一谈。请您设想一下,您不假思索,干脆一走了事,会怎么样!那么这个思 想将一辈子沉重地压在您的心上,因为一个人什么东西都能逃避,惟独逃避 不了他自己。——现在咱们过去吧。来吧——亲爱的朋友。”
这个人在此时此刻管我叫“朋友”,这“朋友”二字感动了我。他知道, 我方才是多么软弱、多么怯懦,可是,他并没有看不起我。他用这两个字又 给了我信心。这是年长者给年轻人,富有阅历的人赠给初出茅庐的人的信心。 我如释重负,心情轻松地跟着他走。
四十一
我们首先穿过了候诊室,接着康多尔打开了通向隔壁房间的门。他的妻 子坐在餐具还没有端走的餐桌旁打毛线。从她那顽强执著的打毛线的动作一 点也看不出这里是两只盲人的手在这样轻盈、这样稳当地把两根毛线针对在 一起摆弄个不停,盛着毛线的小篮和剪刀排成一条直线摆在那里。直等到这 低下头的女人抬起她那双空茫茫的瞳仁望着我们,在平滑隆起的眼球上反映 出缩小了的电灯的形象时,才让人看出她这双眼睛丝毫没有感觉。
“怎么样,克拉拉,我们说话算数吧?”康多尔一面温柔地向她走去, 一面用那种微微颤动的声调说道,康多尔每次跟她说话,嗓子眼里总是轻柔 地振动,发出这种声调。“可不是吗,没有耽搁多少时间!要是你知道,少 尉先生今天来看我,我是多么高兴,那就好了!你务必得知道一下——可是 您先坐一会儿吧,亲爱的朋友——他驻防的那座城市也就是开克斯法尔伐一 家住的那座城市。你总还记得我的那个小病人吧。”
“唉,那个可怜的瘫痪的孩子吧,是不是?” “现在你也就明白了!我通过少尉先生不时听到那里最近都发生了些什
么事情,我就用不着自己往那里跑一趟了。他几乎每天都出城去关心一下那 可怜的姑娘,给她作个伴。”
盲女人把头转向她估计我站的那个方向。一股柔和的神情一下子使她严
峻的面部表情缓和下来。 “您可真好,少尉先生!我可以想象,这使她心里多么高兴啊!”她向
我点点头。她搁在桌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向我身边挪近一些。
“是啊,这对我也很好啊,”康多尔接着往下说,“要不然我得多去乡 下好几次,以她的处境她一定焦躁烦乱,我得去让她振作起来。恰好在她动 身去瑞士疗养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霍夫米勒少尉在她那儿照应一下,这可 真是大大减轻了我的负担。这个姑娘并不总是容易对付的,不过他的确把这 可怜的姑娘照顾得极好。我知道,他是不会对我撤手不管的。我可以对他一 百个放心,他比我的那些助手们和同事们可靠得多。”
我立刻就明白了,康多尔当着另外一个无援无助的女人的面让我承担这
项义务,是想把我拴得更牢一些。可是我乐于把这诺言承担下来。 “不消说,您完全可以对我放心,大夫先生。这最后八天我一定从第一
天到最后一天每天都出城去,哪怕发生最微小的变故,我也马上打电话报告
您。不过,”——我越过那双目失明的女人,意味深长地正视他——“不会 发生任何意外变故,也不会有任何困难。我对于这点简直可说满有把握。” “我也是这样,”他微微一笑,证实我的话。我们两个彼此非常了解。 可是这时他妻子的嘴角开始微微牵动起来。看得出,有什么事情在折磨她。 “我还没有向您道歉呢,少尉先生。我怕,我刚才有点??对您有点不 大客气。不过那笨头笨脑的使女没有通报有客人来,我一点也没想到,是谁 在屋里等着,艾默里希又从来没有向我谈起过您。所以我刚才以为,是什么
陌生人想来打扰我丈夫。每次他回家来,总是累得半死。” “您说得完全正确,太太,您甚至于还应该再严厉一点。我怕——请您
原谅我说句不知深浅的话——您的丈夫施与别人的实在太多了。” “他把一切都给了人家,”她激烈地打断我的话头,猛地一下子把椅子
挪近我的身边。“我跟您说吧,他把他的一切都给了人家,他的时间,他的
神经,他的钱。他为病人废寝忘食。每个人都剥削他,而我,双目失明,不 能减轻他的负担,不能给他分忧。您真不知道,我为了他多么担忧发愁!我 成天都在想:现在他还一口饭都没吃过呢,现在他又坐上火车、坐上电车了, 夜里人家又要把他叫醒了。他为所有的人都有时间,就是没有时间为他自己。 我的天主啊,谁又为此而感谢他呢?谁也不感谢他!没人感谢他!”
“真的没人感谢吗?”康多尔向那情绪激动的女人弯下身子,微笑着说 道。
“当然啰,”她的脸涨红了,“不过我又不能为他做什么!他每次下班 回来,我已经因为担惊受怕给折磨坏了。唉,要是您能对他施加些影响就好 了!他需要有一个人稍稍控制他一下。一个人总帮不了所有人的忙啊??” “不过总得想想办法吧,”康多尔说道,一面用眼睛瞅着我。“人可不 就是为了这个而活着的吗。只是为了这个而活啊。”我感到这个警告一直打 入我的内心。然而,我经受住了他的这道目光,自从我明白了我就已经下定
决心。
我站起身来。在这时候,我暗自发了一个誓愿。双目失明的女人一听见 我挪动椅子的声音,便抬起她那无光的双眼。
“您真的已经非走不可了吗?”她问道,声音里含有真诚的惋惜。“多 可惜,多可惜!不过您很快就会再来的,是不是?”
我真是别有一股滋味在心头。我这是怎么啦?我暗自诧异,所有的人都
对我满怀信任,这个瞎眼的女人举起她那空漠无光的双眼,笑容可掬地望着 我;这个男子,简直可说是萍水相逢,现在竟亲切友好地把他的手臂搁在我 的肩上!我走下楼梯的时候,已经不再理解,一小时之前究竟是什么驱使我 到这里来的。我究竟为什么要想逃走呢?就因为有一个态度粗暴的上级把我 训斥了一顿吗?就因为有一个人,一个可怜的、残废的姑娘对我倾心相爱吗? 帮助别人不是妙不可言吗,这是惟一真正值得,惟一真正会有好报的事情啊。 这种认识催促我现在心甘情愿地去做我昨天还认为是难以忍受的自我牺牲的 事情,有个人表现出巨大而炽烈的爱,我为此向他表示感谢。
四十二
八天!——自从康多尔为我的任务规定了期限,我又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只有一个时刻还使我感到心悸,或者不如说只有那惟一的一分钟,也就是在 艾迪特向我吐露心曲之后,我第一次又要和她重新见面的那一分钟。我知道, 在这样热烈地亲昵一番之后,要想完全表现得无拘无束,落落大方,已经不 再可能——在那次炽烈的一吻之后,第一眼就必然包含这样一个问题:你原 谅我了吗?——说不走还包含更加危险的问题:你容忍我的爱情,回报我的 爱情吗?她第一眼瞅我,我的脸就涨得通红,克制住焦躁的心情,可是又控 制不往,这一眼可能是最危险的,同时也是决定性的,这点我已经清楚地感 觉到了。我只要一句话说得笨拙,一个手势做得不对,立刻就会把我不该暴 露的心事残酷地暴露无遗。这一来,那种粗暴无礼、侮辱人的行径就发生了。 康多尔是如此急切地警告我,别干出这种事情来。然而只要这第一眼挺过去 了,那我就得救了,也许我也永远拯救了她。
可是第二天我刚跨进这座府邸,我就已经发现,同样的担忧使得艾迪特 心明眼亮,她已经采取措施,避免单独和我见面。我在前屋就已经听见了妇 女们清亮的聊天的声音。这么说,她们在这不寻常的时刻,邀请了熟悉的女 友来保驾,以便顺利地度过这严重的最初的瞬间,平素在这时候我们聚在一 起,从来没有客人来打搅我们。
我还没有走进客厅,伊罗娜就急急地向我迎面走来,来势迅猛,引人注
目,或许是艾迪特授意的,或许是她自己的本意,她把我引到区长太太面前, 把我介绍给她和她的女儿。这女儿是个脸色萎黄的姑娘,长了一脸雀斑,说 话尖酸刻薄,再说,我知道艾迪特看不惯她。这一来,那见面的第一个瞬间 似乎就岔开去了,伊罗娜已经把我推到桌子旁边。大家喝茶闲聊。我没话找 话,使劲地和这位说话尖刻、满脸雀斑的乡下小姐周旋,而艾迪特则和那位 妈妈交谈。这样分配谈话对手绝非偶然。这一来,我和她当中插进了几个绝 缘体来减弱我俩之间暗中存在的紧张关系。我于是可以避免正眼去看艾迪 特,尽管我感受到,她的目光有时候惴惴不安地停留在我的脸上。等到后来, 这两位太太小姐终于起身告辞,机灵的伊罗娜也手法灵巧地立刻把局面又安 排得妥妥帖帖。
“我送两位客人出去。你们趁这时间可以摆开阵势下棋了。我还得为这
次出门旅行作点准备,不过,不出一小时我就回来又跟你们在一起。” “您有兴趣下盘棋吗?”现在我能够大大方方地问艾迪特了。 “好吧,”艾迪特垂下了目光,与此同时,她们三个人走出了房间。 我摆上棋盘,为了拖延时间,我把棋子一个个摆上去,摆得特别费事,
这时,她一直低头垂目。平素,按照古老的下棋规则,为了决定谁先开棋, 我们惯常总是两手分别捏一个黑子或者白子,把手藏在背后。不过如果要在 这两个棋子里挑选一个,就得对话,就要求说“右边”,或者“左边”这两 个字。即使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我们两个也有默契,避免说它。千万别开 口说话!尽量把所有的思想都囚禁在这黑白相间的六十四个小方格里!眼睛 只盯着棋子,连对方挪动棋子的手指也别瞅!于是我们便假装目不旁骛,潜 心下棋。平素只有顽强执拗的象棋大师才会这样,他们全然忘却了旁边的一 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棋局上。
可是过不多久,棋戏本身便暴露出我们的行动纯属自欺欺人。下到第三
局,艾迪特完全支持不下去了。她一连走错几步棋,从她手指的抽动,我清 清楚楚地发现,这种假模假样的沉默,她再也无法忍受。下着下着她就把棋 盘推开了。
“够了!给我一支烟吧!” 我从雕花的银烟罐里取出一支烟,并且巴结地擦燃了一根火柴。火光一
亮,我不能避开她的眼睛。她的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既不看我,也不朝 一个固定的方向看。这双眼睛似乎在一种冰冷的愤怒之中冻僵了,凝固不动 地直瞪着,显得那样陌生,然而眼睛上面的眉毛像一把颤动不已的弓,不时 在抽动。我立刻懂得了这电闪雷呜的信号,在她身上不可避免地预示着她激 烈感情的总爆发。
“别这样!”我由衷地感到惊慌,便警告她。“可别这样!” 可是她猛地往后一仰,靠着安乐椅的椅背。我发现这阵颤动传遍她的全
身,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着扶手,越抓越紧。 “别这样!别这样!”我再一次请求她,我脑子里想不出别的,只想出
这一句哀求的话。然而憋了很久的一场哭泣已经爆发。并不是猛烈的、大声 的抽泣,而是一种紧闭着嘴,默默无声的,震撼人心的痛哭——这就更加可 怕——一种因为自己哭泣而感到羞渐,可是她又无法控制的痛哭。
“别哭!我求求您,别哭了!”我说道,并且把身子凑到她的身边,为
了安慰她,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于是立刻像有一股电流传到她的双肩, 然后仿佛把这蛤缩起来的身体从头到脚拉开一条裂缝。
全身的颤抖倏然停止,一切又都静止不动,她自己也一动不动,仿佛她
整个身体都在屏息等待,都在侧耳倾听,想弄明白,这只陌生的手的触摸究 竟是什么意思。到底表示温存还是爱情,抑或仅仅表示同情。这样屏息静待、 整个身体静止不动地在倾听等待,真是可怕。我没有勇气挪动我的手,这只 手猛然间如此奇妙地平息了那来势越来越猛的哭泣。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没 有力量强迫我的手指去充满柔情蜜意地轻轻爱抚。我感觉到,艾迪特的肉体, 她的火烫的皮肤正万分迫切地期待着这样一阵爱抚。我把我的手像一件异物 似的放在那里,我觉得,她周身的鲜血似乎都在这个地方向我涌来,温热而 又跳动不已。
我的手失魂落魄似的留在她的手臂上,我不知道搁了多,因为在这几分
钟里,时间静止不动,就像这屋里的空气一样。可是后来我感觉到,她的肌 肉开始微微地使劲。她把目光移开,不看我的脸,同时轻轻地用她的右手把 我的手从她的手臂上挪开,往她身边拉过去,她慢慢地把我的手拉近她的心 口,然后她的左手也迟迟疑疑地,温情脉脉地移过来握着我的手。她的两只 手小心翼翼地抓住我这只宽大的、沉重的、赤裸裸的男子的手,接着开始怯 生生的爱抚,非常非常轻柔的抚摸。起先,她的纤细的手指只是好奇似的, 在我那不加反抗、一动不动的手掌上摸来摸去,轻柔得像阵微风,只是从皮 肤上轻轻地擦过。然后我就感觉到,这两只单薄的孩子般的小手小心翼翼地 一点一点地从手腕向上一直摸到手指尖上,里里外外一遍又一遍地把我的手 的轮廓温柔地摸了又摸,像是勾引,像是诱惑,起先摸到我坚硬的指甲,吓 得停住不动,然后把指甲的四周摸了一遍,接着又沿血管向下,一直摸到手 腕,就这样上上下下摸了好几遍——这是一种柔情似水的探询,从来不敢大 胆地真的把我的手紧紧抓住,不敢握紧,不敢抓牢。这种爱抚宛如微温的清 水在轻轻地冲洗你,这种戏谑的爱抚,既毕恭毕敬,又天真稚气,既惊愕不
已,又不胜娇羞。然而我感觉到,这个热恋中的姑娘把我献出来的这一部分 自我当作我的整体,已经完全把我紧紧地抱住。她的头不由自主的更加往后 靠向安乐椅,仿佛想更加快活地享受这轻柔的接触。她靠在那里,像在沉睡, 也像已进入梦乡,眼睛闭着,嘴唇微张,一种彻底安静休憩的神情使她面容 平静,同时也使她容光焕发,与此同时,她纤细的手指从我的手腕到我的指 尖,一次又一次地来回抚摩,越摸越产生新的幸福之感。在这种亲切的触摸 之中,毫无任何欲念,只有一种静默的、惊愕的欢悦之情,因为她终于能够 浮光掠影地占有我的一小部分肉体,并且向我表达她那难以估量的爱情。在 这以后,我在女人的拥抱里,甚至在激情如火的女人的怀抱里也从来没有感 到过比在这个轻柔如水飘忽如梦的爱情之戏中所体验到的更加激动人心的柔 情蜜意。
这一幕到底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些经历使人忘却习惯的时 间观念。这种羞答答、怯生生的轻柔抚摩发出一种使人昏迷,使人晕眩,催 人入眠的作用,这个抚摩比上次的那个突如其来的灼热一吻更加使我激动, 更加使我心神震颤。我一直没有力气把手抽回来——我想起了一句话:“我 只要你容忍我的爱情就行了。”——我在一种昏昏沉沉的梦寐状态之中享受 这种一刻不停的酥麻的感觉,从我的皮肤一直侵入我的神经,可是与此同时, 我在下意识里又因为这样过分地为人所爱而感到羞愧,而我自己呢,除了一 股昏乱的羞怯,和一阵难堪的畏惧之外,竟一无所感。
可是渐渐地,我的这种僵硬呆滞的状态,我自己也无法忍受——并不是
她的爱抚使我厌倦,也不是她那纤秀的手指这样温暖的来回移动,这轻柔羞 怯的接触使我难受。折磨我的,是我的手这样僵死地搁在那里,仿佛这只手 不属于我,而抚爱这只手的那个人也并不属于我的生活。就像在半醒半睡的 状态中听见教堂里钟声齐鸣,我知道,我必须作出一种回答——要么抵御这 种爱抚,要么我也以爱抚相报。但是我既无力抵御,也无力以爱抚回报:我 心里只是急着想结束这场危险的游戏,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绷紧我的肌肉。我 开始慢慢地,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把我的手从她两手轻柔的包围之中解脱出 来,像我希望的那样,不被觉察地解脱出来。但是这敏感的姑娘立刻感觉到
——我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我的手已经开始在往回缩。她仿佛吓了
一跳,猛地把我的手放开。她的手指宛如枯叶从树上凋落。突然间,使人酥 麻的温暖从我的皮肤上消失。我有些窘迫地把我这只被她放弃的手又抽回到 身边,因为与此同时,艾迫待的脸上又阴云密布,她的嘴角又开始抽动起来, 显出一副孩子气的撅嘴赌气的样子。
“别这样!别这样!”我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话说, “伊罗娜马上就要来了。”我发现,我说出这些空洞无力的话,她只有颤抖 得更加厉害,那股猛烈爆发的同情心又开始涌上我的心头。我向她弯下腰去, 在她额上轻轻地飞快地吻了一下。
然而她灰色的双眸严厉地直瞪着我,一副抗拒的神气,仿佛看穿了我, 她似乎已经猜到了我深藏在脑海里的思想。我没有能够骗过她那明察秋毫的 感觉。她已经发现我的手慌忙逃走,我实际上挣脱了她的温存的爱抚,而我 的匆匆一吻并不是真正的爱情,而只不过是窘迫和同情而已。
四十三
尽管我拚命作出种种努力,并没有表现出最大限度的耐心,并没有使出 我最后的力量来装模作样,这始终是我在这些日子里犯的错误,我的不可挽 回、不可原谅的错误。我白白地下定决心,不说一句话、不用一道目光、不 做一个手势,让她感觉到,她的柔情蜜意使我心里很不舒服。我一再想起康 多尔的警告,如果我刺伤了这个心灵脆弱容易受伤的姑娘,我会造成多大的 损害,得承担多大的责任。你还是让她爱你吧,我一而再地对我自己说,这 八天你好好掩盖一下自己的感情,装出另一副面孔,维护一下她的自尊心。 别让她感到你在欺骗她,你在加倍地欺骗她,因为你一面心情开朗、满有把 握地谈到她不久就会恢复健康,而与此同时,内心又因为畏怯羞愧而暗暗发 抖。我一再提醒自己:显得大大方方的,完全落落大方的样子,设法让你的 嗓子听上去亲切动人,你的双手带着温存轻柔的情意。
但是一个女子一旦把她的爱慕之心向一个男子泄露,在这个女子和这个 男于之间便有一种人辣辣的、神秘的、危机四伏的空气在震颤不已。恋人身 上总拥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一切的本领,能觉察被爱者的真实感情, 爱情就其最内在的本质而言,总是希望一切都没有任何限制,因此,恰如其 分的行为,一切中庸适度的行为对于恋人来说是使人反感、难以忍受的。只 要对方的感情稍稍抑制、略为压抑,她就感觉到阻力,只要不是完全顺心遂 意,她就有理由认为这里暗藏着抵抗的力量。当时我的举止态度想必有些尴 尬慌乱,而我的言谈大概也有些不坦率真诚、不机灵巧妙的地方,因为我所 有的努力都经受不住她那警觉的等待。最后一招我没有能够成功:我没有能 使她信服。她心里充满了怀疑,越来越惴惴不安地预感到,我并没有把她渴 望从我这里得到的那个真正的、惟一的东西给她,那就是用我的爱情回报她 的爱情。有时候我们好端端地正在谈话,——刚好在我最为热心卖力地争取 她的信赖,争取她的友情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她那灰色的眼睛,目光锋利 地看着我;于是我总是不得不垂下我的眼睑。我觉得,她好像刺进一枚探针 来检查我内心最深沉的底层。
就这样过了三天,我也受罪,她也受罪;我从她的目光里,沉默里,不
断感觉到默默无声的、热切渴望的等待。然后——我想,这是在第四天吧—
—开始出现了那种古怪的敌意,起先我对此并不理解。我和平时一样,下午 早早地就去了,并且给她带去了鲜花。她接过鲜花,也没抬起眼睛好好看上 一眼,就懒洋洋地搁在一边,她想用这种着重强调的漫不经心的神气表示, 我别指望用礼物可以赎买我自己。她简直是用轻蔑的口气说了一句:“唉, 何必破费,买这样美丽的花儿!”接着她马上把自己掩蔽在一种类似示威、 敌意森然的沉默组成的壁垒后面。我设法落落大方地和她交谈。可是她充其 量只回答我一声简短的“啊,是吗”或者“原来这样”,或者“真怪、真怪”, 而且总是叫人难堪地明显地表现出来,我的谈话一丝一毫也没有引起她的兴 趣。她故意做出一些动作强调她的漫不经心:她把一本书摆弄来摆弄去,把 书翻开,又撂在一边,把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拿在手里玩玩,十分夸张地打了 一两次呵欠,然后,我讲话正讲到一半,她就把用人叫来,问他那件灰鼠皮 大衣装进箱子了没有,等到用人说已经装进去了,她才转过脸来,冷冷地说 了一句,“您接着往下说吧,”这句话十分明显地让人猜出,下面那句没有 说出来的话是:“您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讲些什么,我全都不放在心上。”
最后,我觉得我的力量已经越来越不济。我多次向门口张望,而且张望 得越来越频繁,看是不是终于会来个什么人,把我从这绝望的独白中解救出 来,是不是伊罗娜或者开克斯法尔伐会来。但是我的这道目光也没有逃过她 的注意。她假装很关切的样子问道,可是语气里暗藏着嘲讽:“您找什么东 西吗?您要什么吗?”我羞愧之余,无言以对,只是愚蠢地说了句:“不, 什么也不要。”也许我当时最明智的做法是公开接受这场战斗,对她嚷嚷: “您到底要我怎么样!您为什么折磨我?如果您讨厌我,我也可以走开嘛。” 可是我不是已经答应过康多尔,一定要避免一切粗鲁挑衅的话语吗?所以我 并没有把这恶意的沉默像个包袱似的猛地一下子从我身上甩掉,而是愚蠢地 把这谈话拖了两个小时之久,就像在炽热、沉默的沙砾上负重跋涉,直到最 后,开克斯法尔伐终于露面。最近一个时期他总是怯生生的,这时他也是这 样,说不定显得更加窘迫:“咱们该吃饭去了吧?”
然后我们就围桌坐定,艾迪恃坐在我的对面。她一次也没有抬起眼来看 看,跟谁也不说一句话。我们三个人都觉得她这样强忍着一声不吭有一股顽 固的劲头,咄咄逼人,叫人下不了台。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更加使劲地设法 创造气氛。我便大谈我们的上校,他就像个季节性的酒鬼每年照例一到六七 月就要犯“演习病”,大练兵的日期越逼近,他就变得越来越激动,越来越 吹毛求疵:为了让这愚蠢的故事妙趣横生,我就添枝加叶,加油加醋,尽管 我的衣领仿佛直往里紧缩,勒着我的咽喉。然而只有另外两个人听了发笑, 即便是他俩笑得也很勉强,而且显然在努力掩盖艾迪特的令人难堪的沉默。 艾迪特这时却已经第三次故意夸张地打了个呵欠。可是我对我自己说,你只 管一个劲地往下讲吧。于是我接着说,我们现在被他驱来赶去,大家都给弄 得手足无措。尽管昨天有两名轻骑兵因为中暑从马上摔下来,这位残暴的剥 皮上校还是每天收拾我们,而且越来越凶。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离鞍下马,现 在谁也无法预卜。他这种演习症一犯,就让我们把最愚蠢的训练重复进行二 十次、三十次。今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顺利地及时溜走,至 于明天我是否能非常准时地前来,那可只有天主和上校大人才知道,上校现 在可是把自己看作天主在人世间的总督呢。
这当然是一句毫无恶意的话,不可能伤害任何人,也不可能使任何人受
到刺激。这句话我是隔着桌子跟开克斯法尔伐说的,说得非常轻松愉快,说 的时候看也没有看艾迪特一眼(她那直愣愣地凝视虚空的目光我早已无法忍 受了)。这时突然什么东西叮当一响。这段时间里,艾迪特一直在心烦意乱 地摆弄她的餐刀,这时她把这刀子往盆子上一扔,在我们惊愕之中,她口气 尖利地说道:
“好吧,既然到这儿来给您添了那么多烦恼,您还是呆在营房里或者咖 啡馆里好了。您不来,我们也活得下去的。”
就仿佛有人从窗外向里面开了一枪,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瞠目结舌。 “艾迪特,你别??”开克斯法尔伐嗫嚅着说道,他的舌头干得不行。 可是她猛地朝后往软椅里一靠,用嘲讽的口吻说道:“哎呀,这位先生 那么受罪,咱们也得可怜可怜他呀!这位少尉先生,他为何不能从我们这儿
请一天假,休息休息!我自己可乐于放他一天假呢。” 开克斯法尔伐和伊罗娜神情慌乱地面面相觑。他俩立刻明白,一股郁积
已久的无名火现在没头没脑地发泄到我身上来了。从他们转过脸来看我的那 种神气,我感觉到,他们担心我会粗鲁地回答她的粗鲁。正因为如此,我特
别控制住自己。 “您知道吗,艾迪特,其实您说得很对,”我的心突突直跳,可是我还
是说得尽可能的亲切温和,“我在外头劳累了一天,到这儿来,你们的确不 可能希望我成为一个很好的谈话对手。刚才这段时间我自己也感觉到,我今 天可把您烦得够呛!不过您这几天也只好对这么个累得半死不活的家伙将就 一下了。我能到你们这儿来,还能有多久呢?这座府邸肯定会变成空屋一所, 你们大家都要离去。我还很难想象,我们连头带尾只能在一起再呆四天,四 天,其实只有三天半,然后你们??”
可是这时候从对面响起一声长笑,尖利刺耳,就像一块布撕裂开来。 “哈!三天半!哈哈!连这半天他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算他什么时候终
于摆脱我们!他大概还特意买了一个日历,上面用红笔标上记号:假日,我 们出发的日子!不过您可得注意!一个人有时候也会完全算错的。哈!三天 半,三个整天,一个半天,一个半天,一个半天??”
她笑得越来越起劲,一面笑,一面用严酷的眼光向我们扫来,可是她笑 的时候,浑身哆嗦。使她浑身颤抖的,与其说是一种真正的欢快情绪,不如 说是发着凶险的高烧。我注意到,她恨不得霍地跳起身来,她这样激动,这 样兴奋,其实跳起来是最自然最正常的动作。可是她的两条腿无力无援,她 无法离开她的软椅走开。这样像用一道符咒硬给禁锢在那里,这就使她的愤 怒带有一种恶狠狠的劲头,一种无力抵抗的悲剧色彩,犹如一只囚禁在铁笼 里的猛兽。
“马上就来,我这就去叫约瑟夫,”伊罗娜脸色煞白,凑在她耳边低声
说道。多年来,伊罗娜已经习惯于猜出她的每一个动作。做爸爸的立刻走到 她的身边。不过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等用人一进来,艾迪特 就一声不响地让用人和开克斯法尔伐把她扶出去,既没有说一句话告别,也 没有说一句话道歉。显然她是由于我们惊愕的神情才看出她引起了多大的骚 乱不宁。
只剩下我和伊罗娜两个人。我就像是一个乘飞机坠落的人,吓得浑身发
僵,昏头昏脑地站起来,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您得知道,”伊罗娜急急忙忙地对我悄声说道,“她现在一夜一夜都
不睡觉,一想到出门旅行,她就激动不已??您真不知道??”
“不,伊罗娜,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说,“正因为这个缘故, 我明天再来。”
四十四
我被这个场面弄得心情激动,回家路上,我果决地对自己说:“挺住!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已经答应过康多尔,你的诺言可要算数。千万 不要一时神经激动或者脾气发作而迷失方向!始终要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敌 意实际上只是一个人的绝望心情,这个人爱你,你因为狠心冷酷而有负于她。 坚持到最后一小时——现在一共不过三天半时间。三天一过,你就经受了这 个考验,你就可以卸去负担,一身轻松,一连几个星期,几个月之久!现在 耐着性子,忍耐些——只有这最后一程,这最后的三天半,这最后的三天! 康多尔的感觉很对。只有那些无法估量、把握不住的东西才吓唬住我们。 相反,一切有限的东西,一切确定的东西刺激人们去试验,变成衡量我们力 量的尺度。三天——我觉得,这我是干得了的,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就踏 实了。第二天我值勤于得十分出色,这点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因为这一次我 们得比平时早一小时到练兵场上拼命地来回操练,直到汗水流进我们的领 子。使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我甚至使那位怒气冲冲的上校也不由自主地 脱口说了句:“这还不错。”结果这一次狂风暴雨就更加凶猛地落在施泰因 许贝伯爵的头上。伯爵是个狂热的骏马迷,前天刚弄到一匹新的高腿的红鬃 烈马,一匹年轻的、难以驯服的纯种马。可惜他自恃骑术高明,如此轻率不 慎,竟事先没有好好地试马。正在布置操练的时候,一只飞鸟的影子把这匹 狡猾的马给惊了,它就疯狂地扬起了前蹄;第二次是在进攻的时候,它干脆 狂奔乱窜。倘若施泰因许贝不是一个如此出色的骑手,全线官兵将会看见他 姿势新奇地从马上直栽下来。经过一场类似杂技般惊险的搏斗他才把这匹扬 蹄奋鬃的惊马制服,然而他的这个值得称道的成绩并没有使他从上校嘴里听 到什么使人愉快的赞扬。上校恶狠狠地咕噜道,他永远禁止在演兵场上表演 马戏团里的杂耍。倘若伯爵先生对战马一窍不通,他至少应该事先在驯马场
把坐骑好好训练一番,别在全团士兵面前这样丢人现眼。
这句恶毒的话使得骑兵上尉心里极端难受。在策马回营以及后来在餐桌 上,他还在一再说明,他遭到了多大的冤枉。这匹战马本来就血气太旺,大 家以后会看到,这匹红鬃烈马会出息成一匹神骏的战马的,只要把它身上的 怪脾气彻底纠正过来就行了。可是这位怒气冲冲的先生情绪越激动,伙伴们 冷言冷语刺得越凶。大家连讽刺带挖苦,说他准是受骗上当了,把他激得真 是火冒三丈。辩论越来越激烈。正在进行这场热烈讨论的时候,有个勤务兵 从背后走近我的身边:
“请您接电话,少尉先生。” 怀着不祥的预感,我一跃而起。最近几星期,通过电话、电报和信件总
是只给我带来一些叫人伤透脑筋、使人惊慌失措的消息。她又要怎么样了? 大概她现在觉得今天下午不让我去挺过意不去。好吧,如果她觉得后悔,那 一切全都好办。反正我还是把电话亭的那扇加了一层软垫的门在我身后关得 严严实实,仿佛这门啪的一响,我就把我在军营服役的那个世界和另外一个 天地之间的任何联系全都切断。打电话来的是伊罗娜。
“我只是想告诉您,”她在话筒里说——我觉得,她的口气有些拘谨—
—”最好您今天不要出城来。艾迪特不怎么舒服。??” “该不是严重的病吧?”我打断了她的话。 “不,不严重??我只是想,我们今天最好还是让她好好休息一下,然
后??”——她很奇怪地犹豫了很久——“然后??现在反正也不在乎这一 天半天。我们不得不??我们看来不得不推迟行期。”
“推迟?”我问话的口气听上去一定显得惊恐万状,因为她急忙补充道: “是的??不过我们希望,只推迟几天??再说,这事我们明天或者后 天好好谈谈。??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我还会打电话给您??反正我只是想 很快把这事通知您??好吧,最好今天别来??好吧??祝您一切顺利,再
见!”
“好吧,不过??”我结结巴巴地往话筒里说道。可是再也听不见回答。 她已经把电话挂上了。真奇怪——她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地中断这次谈话 啊?中断得这样快,仿佛她怕我继续问她似的。这想必有什么含义吧??究 竟为什么要推迟?为什么要推迟行期,不是动身的日子和其他一切都仔细地 确定下来了吗?康多尔说过,就八天。八天,我内心也已经完全作好了八天 的思想准备,可是现在又要??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啊??老是这样时 起时落,这我受不了。??我的神经忍受刺激也是有限度啊,终归我也得安 静安静啊??
这电话亭里的确这么热吗?我像一个即将窒息的人,一下打开那扇加了 一层软垫的门,步履沉重地回到我的座位上。大家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刚才 起立走开。其余的人还在和施泰因许贝激烈争论并且揶揄他。在我这张空椅 子旁边,站着勤务兵,手里拿着盛烤肉的大盘,耐心地等候。为了赶快把勤 务兵打发走,我机械地夹了两三片肉,放在我的盘子里,但是我动也不动我 的刀叉,因为我的两个太阳穴之间开始响起一阵猛烈的滴答滴答声,就像有 把小铁锤无情地把“推迟!行期推迟!”这几个字凿在我的骨头里。这里面 准有个原因,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莫非她得了重病?难道我得罪了她?她为 什么突然一下子不想走了呢?康多尔不是答应我,只要坚持八天就行了吗, 我已经熬过五天了??不过我不能坚持更久了??我实在受不了啦!
“喂,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托尼?看来,我们的烤肉不怎么合你的
口味。可不是吗,看得出来,这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缘故。我总是说,他嫌 咱们这里的东西样样都不够精美。”
这个该死的费伦茨,老是发出这种好心好意的、粘粘糊糊的笑声,嘴里
不干不净地老是影射暗示,仿佛我在城外成了一个食客似的。 “见鬼,让我安静一会儿,收起你的这些愚蠢的笑话吧!”我对他嚷道。
积在我胸中的全部愤怒想必都注入了我的声音,因为桌子对面有两个见习军
官不胜惊讶地抬起头来望着我。费伦茨把手里的刀叉放下。 “喂,托尼,”他带着威胁的口气说道,“我可不许你用这种口气跟我
说话。在饭桌上大概还是可以开开玩笑的吧。别处的饭菜是不是更配你的胃 口,你完全可以自己判断,这是你的事,和我毫不相干。可是在我们的饭桌 上,我还是可以冒昧地说一句,你把我们的午饭放在那里,没有碰过。”
坐在附近的人都很感兴趣地看着我们两人。刀叉在盘上碰击的声音陡然 间轻了下来。甚至于少校也眯缝起眼睛向我们这边投来锋利的一瞥。我看到, 现在己到紧要关头,得弥补一下我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捅下的漏子。
“喂,费伦茨,你这小子,”我勉强笑了起来,回答道,“你会非常仁 慈地允许我,也会头痛一回,也会觉得不怎么舒服吧。”
费伦茨立刻乘势下了台阶。“啊,对不起,托尼,谁想得到呢?的的确 确,你的气色很坏。已经好几天了,我一直觉得,你看上去不特别对劲。不
过——你又会振作起来的,我对你毫不担心。” 这个意外的插曲总算顺顺当当地平息了。可是我心头的怒火依然熊熊燃
烧。城外这一家子在跟我搞什么鬼名堂啊?忽而这样,忽而那样,时高时低, 忽冷忽热——不行,我不让他们这样弄得我疲于奔命!我已经说过三天,就 算三天半,一个钟头也不多等!不管他们推迟还是不推迟,对我全部一样! 我再也不伤脑筋,再也不让这该死的同情心来折磨我自己。再这么下去我会 发疯的。
我得控制住我自己,免得泄露我心里的怒气。我恨不得拿起酒杯夹在手 指缝里一个个弄碎,或者用拳头猛击桌子。我觉得,我无论如何得于点暴力 行为,来摆脱这种内心的紧张情绪。绝对不能束手无策地坐着,焦躁不安地 等着他们是再写信来呢还是打电话来,推迟行期呢还是不推迟。我实在受不 了了。我得干点什么才行。
这时候,对面的伙伴们还在十分激动地讨论不休。“我跟你说,”身材 瘦削的约茨西用嘲讽的口气说道,“这个马贩子把你从上到下全都给骗了。 马儿的事,我也懂得那么一点,这匹劣马你是对付不了的,谁也降服不了它。” “是吗?这我倒要看看,”我突然插入他们的谈话,“我倒要看看,这 么一匹马真的谁也对付不了吗?施泰因许贝,你说,我现在把你这匹红鬃烈 马拿来骑上一两个小时,给它点厉害瞧瞧,直到它服帖为止,这样做,你反
对吗?”
我不知道我这念头是怎么来的。可是我想向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发泄一 下我的怒火,想找人殴斗、厮打,这种欲望在我心里是如此强烈,以致碰巧 有个碴儿,我就抓住不放。大家都不胜惊讶地瞅着我。
“祝你幸运,”施泰因许贝笑道,“如果你有胆量,你这样做甚至还会
使我高兴呢。我今天不得不使劲地把那畜生拉过来拽过去,简直手指头都抽 筋了。倘若有个新的骑手能骑骑这匹劣马,那是再好不过了。要是你觉得合 适的话,咱们马上就可以开始!前进,来吧!”
大伙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愉快地顶感到会有一场真正的“逐猎好戏”
可看。我们走到马厩里去把恺撒牵出来——施泰因许贝也许有点过于鲁莽地 把这不可征服的名字赋予他的大胆放肆的坐骑。我们这一帮人七嘴八舌闹哄 哄地围着马厩,使得恺撒也有点心里发毛。它在狭窄的格子里乱喷鼻子,浑 身抽动,跳来蹦去,猛挣笼头,碰得马厩的横木咯吱咯吱乱响。我们费了大 劲才把它弄到驯马场上。
一般说来,我只是一个中上水平的骑手,根本比不了像施泰因许贝这样
一个热中于戎马生涯的骑兵。可是今天他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恰当的人 选,而桀骛不驯的恺撒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危险的敌手。因为这一次,愤怒 使我肌肉变得坚硬有力。我心里产生一种邪恶的欲望,一心只想收拾什么, 降服什么,于是我几乎产生一种残忍的乐趣:至少让这犟头倔脑的畜生看看,
(对于难以企及的东西,你是无法挥拳击去的!)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 匹勇敢矫健的恺撒像礼花焰火一样到处乱窜,用蹄子猛踢墙壁,扬起前蹄弓 起身子,猛不丁地向横里猛跳,试图把我从马鞍上掀下来,然而无济于事。 我这时精力旺盛,我便无情地拉住它的嘴嚼子,仿佛想把它的牙齿全拔下来 似的。我用鞋后跟猛踹它的两肋,这样收拾的结果,它的怪脾气不久全都化 为乌有。它的顽强抵抗刺激我,引诱我,使我精神振奋。同时军官们赞许的 词句:“了不起,他给了它点颜色看看!”或者“瞧瞧咱们的霍夫米勒”,
鼓舞我勇气倍增,满操胜券。体力上的胜利产生出来的自信,总会过渡为精 神上的自信。经过半小时肆无忌惮的搏斗,我终于以胜利的姿态稳坐在马鞍 上;在我胯下,这匹被我制服的坐骑磨牙嚼齿,热气蒸腾,汗如雨下,仿佛 刚洗了一个热水淋浴,脖子上和皮笼头全部溅满白沫,两只耳朵驯服地耷拉 下来。又过了半个钟头,这匹不可征服的战马已经步伐柔顺,我要它怎么走 就怎么走了。我根本用不着再把大腿夹紧,完全可以平平稳稳地翻身下马, 接受伙伴们的祝贺。可是我身上依然还有许多渴望格斗的劲头没使完,拚命 使劲之后,情绪高涨,我觉得非常舒畅,于是我请求施泰因许贝允许我现在 再驱马出城到练兵场上去骑上一两个小时,当然是用小跑步,以便这匹汗水 淋漓的马儿能落落汗,凉快凉快。
“当然可以,”施泰因许贝向我点头笑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会完 整无损地把它给我带回来的。这匹马现在已经不会再演出这种好戏了。好样 的,托尼,我向你致敬!”
于是我在伙伴们暴风雨般的喝彩声中策马走出驯马场,紧勒住缰绳,把 这匹降伏了的坐骑带到城外,然后引上草地。马儿走得轻松舒畅,我自己也 感到轻松舒畅。我的全部火气和愤怒在这费劲吃力的一小时里已经完全发泄 到这头桀骜不驯的牲口身上;现在恺撒驯良平和地踏着小跑步,我必须承认 施泰因许贝说得对:恺撒的步态的确非常优美。奔驰起来,哪一匹马也及不 上它那么潇洒,柔和,富有弹性。我原来的不快渐渐消失,代之以一种享受 美味似的、几乎像做梦似的愉快心情。我骑着这匹马转来转去,足足一个钟 头。最后,到四点半,我便慢慢地策骑回营。我们两个,恺撒和我,今天都 受够了。我让马儿踏着舒舒服服、颠簸摇摆的小跑步,沿着我十分熟悉的公 路又返回城里,我自己也已经有些晕晕乎乎。这时候从我身后大声响起了刺 耳的汽车喇叭声。神经质的红鬃烈马立刻竖起耳朵,浑身开始发抖。可是我 及时感到,马儿受惊了,便一把抓紧缰绳,两腿一夹,把马儿从大路中央赶 到路边一棵树的旁边,让汽车能够顺利无阻地通过。
汽车的司机想必十分体谅行人,他正确地理解了我小心谨慎的驱马跳到
路边的这一动作。他用最低的速度把汽车慢悠悠地开过来,几乎听不见马达 的响声。我这样密切注意这匹浑身哆嗦的马儿,两腿紧紧地夹着,时刻等候 着马儿往横里一跳或者突然往后倒退。其实我这样做几乎是多余的,因为等 汽车从我们旁边开过,这个牲口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我完全可以抬起头 来瞧瞧。可是,正当我抬起目光的这一瞬间,我发现,有人从这辆敞篷车里 向我招手。我立刻认出了康多尔回圆的秃脑瓜,旁边是开克斯法尔伐的头颅, 活像一枚鸡蛋,上面薄薄地盖了一层白头发。
我不知道是我胯下的马在发抖还是我自己在哆嗦,这是怎么回事?康多 尔到这儿来了,可是没有通知我。他想必到开克斯法尔伐家去过了,老人现 在正挨着他坐在车上呢!可是他们为什么不把车停下来向我打个招呼?他们 两个为什么像陌生的路人似的径自从我旁边驰过?怎么康多尔突然间又到乡 下来了?两点到四点——平素这时候他可是在维也纳给人看病呢。他们想必 特别紧急地把他召来,而且一清早就给他打了电话。准是出了什么事。这事 肯定和伊罗娜打来的那个电话有关:他们不得不推迟行期,叫我今天不要出 城去。一定出了什么事,他们正瞒着我呢!归终她是寻了短见——昨天晚上, 看她神气就像铁了心,有一种嘲弄人的胸有成竹的样子,一个人只有打算去 干什么邪恶的事情,危险的事情,才会有这种神气。她肯定寻了短见!我是
不是飞马去追汽车,也许我在火车站还能赶上康多尔! 可是说不定——我又很快转念想了一想——他还根本没有动身。不,如
果的确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他不给我留下一个消息是绝不会回维也纳去 的。也许此刻已经有他写的一行字留在军营里。这个人不会撇开我干什么秘 密的勾当,不会干什么秘密的勾当来反对我,这我是知道的。这个人不会让 我陷入困境而不搭救我的。现在得赶快进城去!肯定在我家里会有他的一句 话、一封信、一张纸条,要不就是他本人在我那里。赶快进城去吧!
四十五
一到兵营,我急忙把马儿关进马厩,为了避开人们的废话和祝贺,从旁 边的楼梯跑到楼上。果然——库斯马已经等在我的房门口,他神情有些慌乱 地向我报告:他不敢把这位先生打发走,因为他觉得事情很急。我原来曾经 给过库斯马一道严令,谁也不让进入我的房间。可是大概康多尔给了他一点 小费吧——所以库斯马这样害怕这样慌张,然而这种害怕慌张的神气很快就 转化为暗暗惊讶,因为我并没有训斥他,而只是和蔼地咕噜了一声“没关系”, 便向房门闯去。谢天谢地,康多尔来了!他会把一切事情都说给我听的。
我急急忙忙地推开房门,遮去光线,屋里显得昏暗,(库斯马为了不让 热气进屋放下了百叶窗)我立刻在最远的一个角落里看到有个人影动了一 下,仿佛是从阴影里冒出来的。我已经打算热情地向康多尔迎了上去,这时 我才认清——这可并不是康多尔啊。在这儿等我的是另外一个人,恰好是我 最不希望在这儿见到的那个人。这人是开克斯法尔伐,即使屋里更加昏黑, 我也可以凭他胆战心惊地站起身来鞠躬敬礼的神气从千万个人当中认出他 来。他干咳几声清清嗓子,还没有开口,我已经预先知道他的嗓子要带着一 种低声下气、深受震动的语气说话。
“对不起,少尉先生,”他鞠了个躬,“我未曾通报就径自闯到您这儿
来了。不过康多尔大夫委托我,特地向您致意,请您务必原谅,他没有让汽 车停下??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他无论如何一定要赶上去维也纳的快车,因 为他晚上在那儿??所以他请求我,立刻告诉您,他深表遗憾??只是因为 这个缘故??我是说,只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不揣冒昧,亲自上楼到您这儿 来??”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仿佛有个看不见的枷锁套在头上。他那瘦骨
嶙峋的脑壳盖了一层梳向两边的薄薄的头发,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态度 完全用不着这样卑躬屈膝,这开始使我恼火起来。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明确 无误地告诉我:他说话这样狼狈周章地东拉西扯,背后总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倘若仅仅为了转达可有可无的问候,一个身患心脏病的老人是不会爬上四层 楼来的。这些问候完全可以通过电话来转达或者留到明天再说。我对我自己 说,注意!这个开克斯法尔伐在动你的脑筋。他已经有过一次从黑暗中跳了 出来。他开头的时候像乞丐一样低声下气,可是到末了,他把自己的意志强 加在你的身上,就像你梦中的精怪让那个富有同情心的人屈从自己的意志一 样。千万不要向他让步!千万不要上他的钩!什么也不要问他,什么也别打 听,尽快地把他打发走,送他下楼!
可是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老人,谦卑地低垂着头。我看见他那白发稀疏 的头顶,我仿佛从梦中回想起我祖母的头顶,她低头编织毛线,跟我们这些 小辈们讲故事。总不能鲁莽无礼地把一个生病的老人撵走啊。尽管有了许多 经验,我仍然不可教诲,于是我指了指椅子:“您太客气了,封·开克斯法 尔优先生,您竟然劳动大驾爬上楼来。您实在太客气了!您请坐啊!”
开克斯法尔伐没有回答。他大概没有听清楚。可是他至少明白了我的手 势。他畏畏缩缩地在我请他坐的那张椅子的边上坐了下来。我像闪电似地飞 快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吃救济饭,在穷苦人吃饭的饭桌上找个空座位坐下的 时候一定也是这样畏畏缩缩。现在他身为百万富翁坐在我房里的这张寒伧已 极的破旧藤椅上面,就是这副神气。他慢条斯理地取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
手帕,开始擦拭两个镜片。不过,我亲爱的,我已经学乖了,我已经领教过 你擦镜片这一招了,你的花招我全都有数!我知道,你擦眼镜是为了争取时 间。你要我开始这场谈话,你要我开口问你,我甚至知道你要我问些什么—
—艾迪特是不是真的病了?为什么要推迟行期?不过我已经多了个心眼。你 如果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就请吧!我是一步也不会往你面前凑的!不—— 我绝不再受骗上钩了,这该死的同情心,我受够了,这样没完没了的得寸进 尺,我也受够了!该结束这些藏头露尾捉摸不透的把戏了!你要是有什么事 情有求于我,你就快说,老老实实地把话说出来,别的话不说,老这么傻乎 乎地猛擦眼镜!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我的同情心已经叫我受够了!
老人终于无可奈何地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眼镜搁下,仿佛我那紧闭的嘴 唇后面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都已经听见了似的。他显然已经感觉到,我不 愿帮他的忙,他得自己开口才行。他执拗地低着头,也不往我这边扫一眼, 便开始说话。他只是对桌子说,好像他希望从这坚硬的、布满裂纹的木头上 比从我这儿得到更多的同情。
“我知道,少尉先生,”他窘迫地开口说道,“我没有权利,——啊, 的确是这样,我没有权利占用您的时间。不过叫我怎么办呢,叫我们怎么办 呢?我实在走投无路,我们大家都走投无路了??天知道,她是怎么产生这 种怪念头的,简直没法跟她谈,她谁的话也不听了??可我明明知道,她这 样做并非出于什么坏的目的??她只是不幸,难以估量的不幸啊??完全由 于绝望她才让我们受这份罪。??请您相信我,仅仅由于绝望她才这样。” 我等他往下说。他这话什么意思?她让他们受了什么罪了,究竟是什么 呀?你倒是把话都和盘托出呀!你何必故弄玄虚拐弯抹角呢,你为何不开门
见山地说出了什么事了?
可是老人神情茫然地直瞪着桌子。“其实呢,一切都彻底讨论过,一切 都准备就绪了。卧车车厢已经订下,最漂亮的房间已经预定,昨天下午她还 迫不及待地想走。她亲自把准备带走的书全都挑选出来,把我让人从维也纳 给她送来的新衣服和皮大衣都一一试过,可是一下子她脑子里钻进去了一个 怪念头,我真不明白,就在昨天晚饭以后——您还记得,她当时情绪是多么 激动。伊罗娜不明白,谁也不明白,什么怪念头突然钻到她心里去了。可是 她连说带嚷,发誓赌咒,无论如何绝不动身。世界上没有一种力量能把她拖 走。她说,她永远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即使把她头上的这幢房 子放火点着,她也呆在这里不动。她说,她不参加这骗人的把戏,她也不受 人欺骗。大家只想用这次疗养把她弄走,把她摆脱掉。可是我们大家都大错 特错了,我们大家!她干脆就不走,她永远呆在这里,呆在这里,呆在这里。” 我感到身上一阵寒噤。这么说,在昨天那阵愤怒的纵声大笑背后原来藏 的是这个。莫非她已经注意到我已经支持不下去了,于是她安排了这么一幕,
为的是要我答应她,随后跟到瑞士去? 然而,我命令自己:别卷进去。别表现出这事使你激动!别向这老人暴
露她呆在这里使你神经撕裂!于是我故意装傻,相当漠不关心地说道: “唉,这种事情是常有的!她的脾气时阴时晴,像天气一样瞬息万变,
这您不是知道得最清楚吗。伊罗娜在电话里告诉我,只不过把行期推迟几天 而已。”
老人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从他心里沉重地发出,宛如一声地震,就仿佛 这猛然一震,把他胸中最后一点力气也夺了出来。
“唉,天主啊!要只是这样可就好了!然而可怕的是,我担心??我们 大家都担心,她根本就不愿意再出门了。??我不知道,我真不明白——, 这次疗养她能否治好,她突然之间觉得无所谓了。‘我再也不让人家折磨我 了,我再也不让人家在我身上瞎治一气,这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她尽说些 这样的话,说得我的心都停止跳动了。‘我再也不让人家欺骗我了,’她又 哭又嚷,‘我什么都看透了,我一切都看透了??一切!’”
我迅速地考虑了一下。我的天啊,莫非她觉察到蛛丝马迹了吗?难道我 暴露了我的心事?是不是康多尔不小心干了一件傻事?她是不是有可能听了 我们漫不经心地说出的一两句话,于是产生怀疑,觉得这次到瑞士去疗养有 些事不大对头?抑或她锐利的目光,她那充满怀疑的锐利目光末了已经看 穿,我们把她送走其实毫无用处?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口风。
“这我真不明白??令媛平时不是对康多尔大夫无条件信任的吗,既然 是他如此热心地劝令媛去疗养??那我实在不明白这事了。”
“是啊,可是事情就是这样!??这简直是发疯:她根本什么疗养也不 想要了,她根本就不愿意再把病治好了!您知道,她说了些什么吗???‘我 无论如何绝不走开,我已经听够了这些谎话了!??宁可当一辈子残废,像 我现在这样,永远呆在这里??我不愿意再把病治好了,我下愿意,这一切 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没有意义?”我一筹莫展地重复了一遍。
可这时老人把头垂得更低,我再也看不见他泪汪汪的眼睛,再也看不见 他的眼镜。只是从他那薄薄的一层稀疏的自发上我发现,他开始浑身激烈地 哆嗦起来。然后他喃喃地说道,含糊得几乎听不明白:
“她一面说一面啜泣:‘我就是治好了也没有什么意思,因为他??
他??’” 老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接下来要使大劲似的。然后他终于吐出了这
句话:“‘他??他心里对我不是除了同情什么也没有吗?’”
开克斯法尔伐把“他”字一说出口,我顿时感到浑身冰凉。他向我这样 暗示他女儿的感情,这还是第一次。很久以来我就已经发现,他显然在回避 我,是啊,他简直不敢正眼看我,而他先前是多么温柔多么急切地争取我啊! 可是我知道,使他和我疏远的原因是羞愧。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追求 一个男子,而此人却从她身边逃走,这对于这位老人想必是十分可怕的事情。 她内心的秘密自白想必使老人受尽了折磨,而她那毫不掩饰的欲望想必使他 无地自容。他和我一样,也失去了落落大方的态度。谁要是掩饰什么或者不 得不掩饰什么,他的目光就不会坦然直率、自由无羁。
可是现在这话已经说出口,这一个打击同时落在我们两个的心上。这句 泄露天机的话一说出来,我们两个都默不作声地坐着,互相避免与对方的目 光接触。我们两人只隔一张桌子,在这狭小的空间,凝止不动的空气里笼罩 着一片沉默,犹如一股黑色的煤气溢向天花板,充满了整个房间;这一片空 漠从上,从下,从四面八方压迫我们,猛挤我们,我从他那艰难费劲的呼吸 声中听出,这片沉默是如何难堪地紧扼着他的咽喉。再过片刻,这种压力想 必就会使我们窒息,要不,我们当中就会有一人直跳起来,说一句话,打破 这片压迫人的致人死命的空漠静寂。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事情:我起先只发现,他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古怪 的、迟钝而又笨拙的动作。接着我看见,老人猛不丁地像软绵绵的一袋面粉
从椅子上掉了下来。在他身后,那把椅子轰隆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中风了——这是我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准是突然中风了。他不患
有心脏病吗,康多尔跟我说过这事。我大吃一惊,跳过去想扶他起来,让他 在沙发上躺下。可是这时我发现,老人根本没有跌倒,根本不是从椅子上摔 下来。他是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的。我开头激动地跳过去,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是故意滑下去跪在地上的,现在我要把他扶起来,他便滑到我的身边,抓 住我的双手,苦苦哀求:
“您必须帮助她??只有您才能帮助她,只有您??康多尔也这么说: 除了您,别人谁也帮不了!??我求求您,可怜可怜她吧??这样下去是不 行的??要不然她会寻死的,她会毁掉她自己的。”
尽管我的双手颤抖得十分厉害,我还是用力把他一把拉起来。可是他紧 紧抓住我这两条扶着他的手臂,我觉得,他那拚命紧抓的手指,活像鹰爪, 一直掐进我的肉里——这个精怪,我梦里的这个胁迫富有同情心的人的精 怪。“帮帮她吧,”他气喘吁吁地说道。“看在上天的份上,请您帮助她吧?? 我们总不能让这孩子老是处于这种状况??我向您发誓,这可是性命攸关的 事情啊??您真难以想象,她在绝望之中都说出什么荒谬绝伦的事情来 了??她抽抽泣泣地说,她得把自己挪开,得把自己打发走,以便您可以得 到安宁,我们大家终于可以得到安宁,不再被她打扰??这种话她并不是只 说说而已,她是认真已极的??她已经有两次设法自杀了,第一次她切开了 动脉,第二次是服安眠药。她要是真想干什么,那谁也没法叫她改变主意, 谁也不行??现在只有您可以救她,只有您??我向您起誓,只有您一个 人??”
“这是不言而喻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请您先平静一下??只
要力所能及,我将竭尽全力,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 马上就乘车出城去,我设法劝劝她。我马上跟您一起去。要我向她说什么, 做什么,完全由您自己决定。”
他蓦地放开我的手臂,眼睛直瞪我。“要您做什么???难道您真的不
明白,还是您不愿意明白?她不是已经向您吐露衷情,决定委身于您,现在 她因为做了这事,羞愧得无地自容。她给您写了信,而您并没有回信,现在 她白天黑夜地在折磨自己,说您让人家把她弄走,想摆脱她,因为您看不起 她??她现在害怕您看见她会感到恶心,都怕疯了??因为她??因为 她??如果让人家这样等下去,是会把人家毁掉的,是会把一个这样性情高 做、感情强烈的人——就像这孩子一样——彻底毁掉的,这您难道不懂吗? 为什么您不给她一点希望?为什么您不用她说句话,为什么您对她这样残 忍、这样没有心肝?为什么您把这可怜的、无辜的孩子折磨得这样惨?”
“我不是已经尽我所能来安慰她了吗???我不是已经跟她说过??” “您什么也没有跟她说过!您想必自己也注意到,您跑来沉默不言,简 直把她弄疯了,因为她只等待着一句??等待着每一个女子都希望从她所爱 的男子嘴里听到的一句话??只要她的身体一直这样虚弱无力,她是绝不敢 有任何希求的??可是现在,她不是肯定要恢复健康了吗?不出几个星期, 肯定要完完全全恢复健康,为什么她不能像任何一个别的年轻姑娘那样希望 得到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她下是已经向您表示过,跟您说过,她 是如何急不可耐地等待您的一句话??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她总不能超 过这个限度??她总不能向您乞求??而您呢,您一句话也不说,那句能使
她幸福的话,您偏偏不说!??说这句话对您来说难道真的那么可怕吗?您 要是说了,将得到一个人在世界上可以得到的一切。我老了,身上也有病。 我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们,这座府邸,这所庄园,以及我四十年来攒下来 的六七百万家产??这一切都将属于您??明天您就可以得到这笔财产,哪 天都行,什么时候都行、我自己什么也不要??我要的只是,在我离开人间 之后有个人来照顾这个孩子。我知道,您心地善良,为人正派,您会爱护她, 您会好好地待她的!”
他气急得说不下去了。他浑身无力、毫无防备地又跌坐在软椅里。我也 把我的力量耗尽了,我也精疲力竭地倒在另一把椅子里。于是我们又和先前 一样面对面坐着,默默无言,也不对视。我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只不过有 时候我觉得,他死命抓住的桌子被他身体发出的猛烈颤动震得微微晃动。又 不晓得过了多少时间——我听见很脆的一响,像有什么硬的东西落在硬东西 上。他深深低垂的前额碰在桌面上。我感到,这人在受苦,我心里强烈地感 到需要安慰安慰他。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他弯下身子,“请您信任我??我们 把一切好好考虑一下,平心静气地考虑一下??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我完全 供您差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我将全部办到。??只不过那一点?? 您刚才暗示的那件事??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像一头野兽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倒在地上,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他
那因为激动沾了些白沫的嘴唇吃力地动了一下,可是我不给他说话的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咱们别再往下谈了??请您 自己考虑一下??我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啊?一名小小的少尉,全靠薪俸和每 月数额极小的津贴生活??凭这样有限的收入是没法成家的,靠这点钱没法
生活,没法供两个人生活??”
他想打断我的话。 “是的,我已经知道,您想说什么,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您认为,
钱不成问题,这方面已经安排好了。我也知道,您是个富翁,而且??我可
以得到您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正因为您是百万豪富,而我不名一文,是 个无名小卒??恰好是这点使得一切都不可能了??每个人都会认为,我这 样做只是为了钱,我把我自己??请您相信我吧,就是艾迪特也会一辈子摆 脱不了心里的怀疑,怀疑我只是为了钱才娶她,尽管??尽管有些特殊的情 况??请您相信我,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这事是不可能的,尽管我真心 诚意地、诚诚恳恳地敬重令媛而且??而且??而且也喜欢她??不过这点 您总该明白吧。”
老人一动不动。起先我以为,他根本没有理解我说的话。可是渐渐地他 那无力的身躯动了起来。他费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一片虚空。 然后他用双手抓住桌沿。我发现,他想把他沉重的身体撑起来,他想站起来, 可是没有马上办到。他又试了两三次,还是气力不支。最后他终于慢慢地撑 了起来,因为使劲,身体还是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犹如一个黑影, 两个瞳孔呆滞不动,活像两块黑色的玻璃。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口气完 全陌生,漠不关心的神气叫人听了毛骨悚然。就仿佛他自己的、人的声音已 经死去:
“那么??那么一切都完了。” 这种口气听起来可怕,这种彻底自暴自弃的神气看上去真可怕。他的目
光还一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片空虚,也不低头瞧瞧,就用手沿着桌面摸索 他的眼镜。可是他并不把眼镜戴在他那像石头一样呆滞的眼睛前面——何必 还看?何必还活?——而是笨手笨脚地把它塞进口袋里,他那发青的手指(康 多尔就是从这些指头看到了死亡的征兆)又一次在桌上摸来摸去,直到最后 在桌子边上也摸到了那顶揉得皱巴巴的黑呢帽。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去,也不 看我一眼,嘴里喃喃地说了句: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把帽子歪扣在头上。两只脚也不怎么呢他使唤,蹒蹒跚跚,摇摇摆摆,
毫无力气。他像一个梦游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走向房门口。接着,他仿 佛蓦地想起了什么,摘下帽子,鞠了个躬,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打扰您了。” 他在我面前弯腰鞠躬。这个被命运击垮了的老人,恰好是在他心绪慌乱
之际作出的这一礼貌的姿态把我彻底打倒了。我突然又感到那股温暖的泉 水,那股炽热的汹涌的洪流在我心头渐渐升起,使我眼睛热辣辣的,同时我 又感到我的心软了,浑身软弱无力;我觉得我又一次被同情心所压倒。我总 不能就这样放他走,这个老人是来把他的孩子,他在这世界上惟一的命根子 献给我的,我不能让他走向绝望,走向死亡。我总不能把生命从他身上夺走。 我必须再说几句,说些使人安慰、使人平静、使人宽心的话才是。于是我急 急忙忙地快步追了过去。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请您别误会我的意思??您千万不能这样走
掉,未了对她说??此刻这对她将是十分可怕的??而且也完全不是这么回 事。”
我越说越激动,因为我感到,老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他仿佛因为绝望
化为一座盐柱①,呆呆地站着,宛如阴影中的一个影子,一个活死人。我越来 越强烈地感到需要安慰他。
“的确不是这么回事,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我向您发誓??对我来
说,最可怕的莫过于伤害令媛??伤害艾迪特??或者??或者使她心里产 生这种感觉,仿佛我并不是真心诚意地喜欢她??谁也不可能比我对她怀有 更加亲切的感情,我向您发誓,谁也不可能比我更喜欢她??说我对她漠不 关心??这的确只是她的胡思乱想??相反??相反??我原来只是这样认 为,如果我现在??如果我今天把话说出来,那是毫无意思的??目前只有 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她要爱护自己??她的确得把病治好!”
“那么等到??等到她病治好了以后呢???”
他蓦然间转过脸来朝向我。他的两个瞳孔,刚才还僵滞呆木,死气沉沉, 这时在黑暗中闪出熠熠磷光。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要是我现在许下什么诺言,那我就承 担了一种义务。不过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她所期望的一切,其实不都是 一片虚妄吗?她反正是绝不会马上就痊愈的,很可能拖上几年,好几年;康 多尔说过了,别想得太远,只要现在安慰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就行了!为 什么不让她抱点希望,为什么不让她高兴高兴,至少让她高兴一个短时间? 于是我说道:
① 典出《旧约·创世纪》第十儿章,耶和华毁灭两座罪孽深重的城市所多玛、蛾摩拉,瞩咐罗得一家逃出
该城时,不得回顾。“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是的,如果她的病治好了,那自然??那我就会??就会亲自到府上 去。”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浑身上下哆嗦了一阵,似乎有一股内在的力量不 知不觉地把他推到我面前来。
“我可以??我可以把这话告诉她吗?” 我又感觉到了危险。可是我已经没有力量来抵御他的这道苦苦哀求的目
光。于是我口气坚决地回答道。 “好吧,您把这话告诉她好了。”说着把手伸给他。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眼眶里充满了泪水,眼泪汪汪地直盯着我。拉撒路
昏昏沉沉地从坟墓里爬出来①,重见天空和神圣的天光,他的眼睛当时大概就 是这样的吧。我感到他的手在我手里哆嗦不已,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他 的头开始低垂下去,越垂越低。我马上想起他过去如何低下头来吻我手的情 景。我急忙把手抽回来,又说了一遍:
“好,您把这话告诉她吧,请您把这话告诉她吧:叫她放心好了。首要 一点是: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为了她自己,也为了我们大家!”
“是的,”他喜极欲狂,重复了一遍,“恢复健康,尽快恢复健康。她 现在马上就会动身了,啊,我有绝对把握。她马上就会动身出门,恢复健康, 通过您而恢复健康,为了您而恢复健康??从一开头我就知道,是天主派您 到我这儿来的??不,不,我不能感谢您??应该由天主来给您酬报??我 这就告辞了??不,您呆着吧,您别费神了,我这就走了。”
他脚步轻盈、富有弹性地向门口走去,完全是另外一种步伐,我从来没
有看见他这样走路,黑衣服的下摆走路时迎风飘舞。房门在他身后清脆地、 简直可说欢快地砰地一声关上。我独自一人呆在黑洞洞的屋子里,微微有些 惊愕惶惑,每当一个人采取了什么决定性的举动而事先心里并没有作出决定 时,总是这样。可是我出于同情心因而意志薄弱,许下诺言,直到一小时以 后我才意识到我要对此负多大的责任。一小时后我的勤务兵怯生生地敲我的 房门,给我带来一封信,浅蓝的信纸,信纸的尺寸是我所十分熟悉的:
“我们后天启程。我已经答应我爸爸了。请您原谅我这几天的恶劣情绪,
不过我惟恐成为您的负担,这种恐惧弄得我心烦意乱。现在我知道,我为什 么必须恢复健康,为谁必须恢复健康。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请您明天尽量 来得早些。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期待着您的到来。永远是您的 艾。”
“永远”——一看到这两个字我猛地感到一阵寒噤,这两个字不可挽回
地把一个人捆注了,直到地老天荒。可是现在已经后退无路。我的同情又一 次比我的意志更强。我把我自己交出去了。我再也不属于我自己了。
① 典出《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一章,那稣使死了四天的拉撒路复活,走出坟墓。
四十六
振作起来!我对我自己说。这是他们能够从你这里榨取的最后一点东西, 这仅仅是一半的诺言,而且是永远也不可能完全实现的。你还得耐心地容忍 这荒唐的爱情一两天,然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于是你又把你自己赢回来了。 可是等到下午越来越逼近,我浑身麻麻辣辣的,越来越不自在,我得心里装 着一个谎言去经受她那充满信赖的温柔的目光,这个念头越来越折磨我。我 努力装出轻松的神气和伙伴们闲聊,可是没有用处,我十分清楚地感觉到我 脑袋里面有东西在嘀嗒嘀嗒地响个不停,神经在一闪一闪地冒火,喉咙里突 然干得不行,就仿佛里面有一团压下去的人在冒烟在燃烧。我完全本能地要 了一杯甜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无济于事,嗓于还是发于,叫人噎得难受。 于是我又要了第二杯甜酒,一直等我要第三杯的时候,我才发现无意识的动 机:我是想喝酒壮胆,为的是到了城外不至于一时胆怯或者伤感。我心里有 点东西,我想事先把它麻醉一下,也许是恐惧,也许是羞耻,也许是一种非 常善良的感情,也说不定是一种非常邪恶的感情。是的,是这么回事,就是 这么回事——所以在发起冲锋之前发给士兵双份的烧酒——我想把我自己搞 得感觉迟钝,神经麻木,这样,我即将面临的严重的事情,或许是危险的事 情,我就不会感觉得那么清楚。然而三杯烧酒下肚的最初效果仅仅表现在我 的双脚感到沉重,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嗡嗡直响,钻个不停,就像牙医生的 那台机器在开始那真正痛苦的一击之前磨着你的牙齿。绝不是一个心里踏 实、头脑清楚的人,绝不是一个心情欢快的人在那里沿着漫长的公路,—— 只有这一次我才觉得它长得没有尽头——心买突直跳,步伐迟迟疑疑地向那 座使人畏惧的府邸走去。
然而上苍把一切安排得比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另一种麻痹、更好的麻
痹在等待我,一种比我在粗劣的酒精里寻找的更加精致、更加纯净的醉意。 因为虚荣心也会使入眩晕,感激之忧也会使人麻醉,柔情蜜意也会使人其乐 陶陶,心神迷乱。善良的老约瑟夫在大门口就惊喜交加,直跳起来,“啊, 少尉先生!”,他咽了口唾沫,激动得来回直倒脚步,不时抬起头来偷偷地 看上一眼,——我没法用别的活来形容——就像人家在教堂里抬头瞻仰一幅 圣像似的,“少尉先生请马上进到那边客厅里去吧!艾迪特小姐等少尉先生 已经好一会儿了,”他悄声说道,说时口气激动,有种怯生生的兴奋情绪。 我惊讶不己,问我自己:为什么这个陌生人,这个老仆人这样欣喜若狂 地望着我?为什么他这样爱我?难道人们看到别人身上的善心和同情,真会 使人们也心地善良,感到幸福吗?是的,要是这样,那么康多尔就说对了, 那么谁哪怕只帮助了一个人,他也的确实现了他生活的意义了,那么,竭尽 全力甚至超过自己能力地舍己为人,也确实是值得的了。那么任何牺牲,甚 至于谎言,只要使别人幸福,也比一切真话更加重要了。我一下子感到脚踏 实地,脚底板踩得稳稳当当的。一个人感到他给别人带来快乐时,走起路来
就是另外一副神气。 可这时候伊罗娜已向我迎面走来,她也是满面笑容。她的目光仿佛用两
条深色的温柔的臂膀拥抱我。她还从来没有这样热情、这样亲切地握过我的 手。“我谢谢您,”她说道,听上去仿佛她是隔着一层暖洋洋、湿漉漉的夏 雨在说话。“您自己也不知道,您为这孩子做了什么样的好事。您救了她了, 天主在上,您真的救了她了!您快来吧,我简直没法向您形容,她是多么急
切地等待您。” 这当儿,另外一扇门轻轻地打开了。我觉得,有人站在这扇问背后偷听。
老人从这门走了进来,不再像昨天那样眼里充满了死气和惊恐,而是发射出 温柔的光芒。“您来了,真好极了。您会惊讶地发现,她简直判若两人。自 从她遭到不幸以来,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欢快,这样高兴。是 个奇迹,真正是个奇迹!主啊,您为她,您为我们做了什么样的好事啊!” 他感情激动,说不下去了。他咽了口唾沫,连声唏嘘,同时又因为自己 感动而害臊。他的感动也渐渐地感染了我。谁能无动于衷地抵抗这种感激心 情的流露呢。我希望,永远不当一个虚荣心重的人,永远不当一个自我欣赏, 或者自视过高的人,即使今天我也既不相信我的好心也不相信我的力量。可 是从别人的这种狂热的、感激心切的热情里有一股自信的热浪不可抗拒地涌 进我的心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怯懦陡然间似乎被一阵金风吹得四下飘散。 为什么我不能无优无虑地让人家爱我呢,既然这能使别人这样快乐?我简直 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走到那间房里去。前天我离开那里的时候,心情是那样的
绝望。
瞧,那儿有个姑娘坐在圈手椅里,她的目光是那样的欢快,从她身上发 射出这样耀眼的光辉,我简直认不出她来了。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绸衣,使 她看上去更富有少女的娇媚,孩子的稚气。泛着红色的头发里闪烁着洁白的 鲜花——是桃金娘吗?圈手椅周围排满了花篮,一片五彩缤纷的丛林——是 谁送给她的?——她想必早已知道,我已经在她家里了。这位翘首等待的姑 娘毫无疑问已经听见了欢快的互相问好的声音和我渐渐走近的脚步声。然而 这一次完全看不见那种紧张审视、严密监察的目光,平时我一进门,她总从 半开半闭的眼睛里疑虑重重地向我投来这样一瞥。她轻松地坐在她的圈手椅 里,腰板挺直。我这次完全忘记,这张毯子盖着一个残疾,而这张深深的安 乐椅实际上是她的囚牢,因为我只是惊讶于这个成为新人的姑娘,她因为快 乐更显得像个孩子,因为美丽,更富有女性的魅力。她注意到了我微露惊讶 的神气,把这当做一种馈赠接受下来。她请我就坐的时候,马上就用我们过 去无忧无虑亲密无间的日子里那种老腔调说起话来。
“到底把您给盼来了!请您马上就坐到我旁边来吧。请您别说话。我有
一些关键性的活要跟您说。” 我落落大方地坐下。因为,如果有人这样开朗、这样亲切地跟你说话,
你怎么可能心慌意乱、举措窘迫呢?
“您只要听我说一分钟就行了。您不会打断我的,是不是?”我感到, 她这一次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您告诉我父亲的事,我全部知道了,我 知道,您愿意为我做些什么。现在请您相信我答应您的每一句话:我将永远 也不——请您听着,永不!一一问您,您为什么干了这事,是仅仅看在我父 亲的面上,还是真正为了我。在您身上仅仅是同情还是??不,请您别打断 我,我不想知道这点,我不想??我不想再深思细想,折磨自己,又折磨别 人。我又多亏您而活了下来,并且继续活下去,这就够了。??我从昨天才 开始真正生活。要是我能恢复健康,我应该感谢的只有一个人,只有您。只 有您一个人!”
她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现在请您听一听,我这方面许的诺言。昨 天夜里我左思右想,什么都想过了。我第一次像个健康的人一样头脑清醒地 把一切都考虑了一遍,不像从前我还心里没底的时候,总是那么心情激动焦
躁不安。现在我才理解,心里毫无恐惧地思索,真是妙不可言,妙极了。我 现在第一次能够预先体验,作为一个正常人来感受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能这 样预先体验,得归功于您,只归功于您一个人。因此凡是大夫要求我做的一 切,我全都愿意忍受,忍受一切,为的是让我从现在这样一个怪物变成一个 人。我不会屈服,不会懈怠,因为我现在知道,这关系到什么。我将以我身 体的每一根纤维,每一根神经,每一滴血来努力配合。我想,一个人这样竭 力争取的东西,定能从天主那里得到。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您,这就是说, 为了不让您作出牺牲。不过,万一这一着不成功??请您别打断我!??或 者也可以这么说,万一这一着不完全成功,我没有变得和别人一样的健康, 灵活——那您一点也不必害怕!那我会把这一切自己承担下来的。我知道, 别人作的牺牲我是不能接受的,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做的牺牲,更加下能接 受。所以万一这次治疗失败,我是把一切都押在这次治疗上的——一切都押 上了——那么您就永远不会听到我的消息,永远不会再看见我。那么我将永 远也不会成为您的包袱,这点我向您发誓,因为我根本不愿意再拖累任何人, 尤其不愿拖累您。好吧——这就是我想说的一切。现在一句话也别再说了! 后面几天我们欢聚一堂的时间只剩下几小时了,我要设法十分愉快地度过这 段时间。”
他说这番话的声音完全和过去不一样,仿佛是个成年人的声音似的。眼
睛也变了,不再是孩子的惶惶不安的眼睛,也不是病人的充满痛苦、充满贪 欲的眼睛。我感觉到,她现在是用另外一种爱情在爱我,不再是起初那种嘻 笑轻快的爱情,也不再是欲情炽烈充满忧愁的爱情。我也用另外的眼光看着 她。对她不幸命运的同情不再像从前一样压抑我,现在我用不着再战战兢兢、 小心翼翼,只要亲切开朗就行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第一 次对这个娇嫩的姑娘感觉到一种真正的绵绵柔情。梦寐以求的幸福即将到 手,这使她容光焕发。我不知下觉地,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就把椅子挪到她 的身边,为的是握住她的手。她这次碰到我的手,不像上次,欲火中烧,人 都颤抖起来了。她那凉丝丝的、窄小的手腕静静地、顺从地听任我握着,摸 到她的脉搏像个小槌子似的不疾不徐地搏动,我心里非常欢喜。
然后我们无拘无束地谈到这次旅行和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闲聊
城里、军营里的新闻。我简直不能理解,我竟然会自己折磨自己,一切不是 都那么简单吗:你坐在一个人的身边,握住她的手,你一点也不拘谨,一点 也不躲躲闪闪。你让入看到,你们相互之间是亲切真诚的,你并不抗拒柔情 蜜意的感情,接受对方的爱慕之情并不感到羞耻,而是纯粹怀着感激。
接着我们就入席用餐。银质的烛台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插在花瓶 里的鲜花宛如五彩缤纷的火焰。水晶大吊灯的光芒从一面镜子反射到另一面 镜子,互相映照,周围的这座府邸寂然无声,宛如一只蚌壳,黑沉沉地笼在 它那光芒四射的明珠周围。有时候我好像听见屋外的树木在静悄悄地呼吸, 和风暖洋洋地撩人心魄地从青草上掠过,阵阵浓香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屋 里。一切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更好。老人坐在那里,活像一位神甫,腰 板挺直,神情庄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艾迪特、伊罗娜这样开朗、这样年轻。 仆人穿的衬衫的胸襟从来没有这样白得耀眼,各色水果的光滑果皮从来没有 这样呈现出五光十色。我们坐着边吃边喝边谈心,为我们重新和睦相处而异 常欢欣。笑声像只无忧无虑啁啾鸣啭的小鸟从这个人的身上飞到那个人的身 上,欢快的情绪像不停戏谚的波浪,忽涨忽落,时高时低。只有当仆人在杯
子里斟满香槟,我首先举杯向艾迪特祝酒:“为您的健康干杯!”大家才暮 地静默下来。
“是的,恢复健康,”她吁了口气,虔诚地看着我,仿佛我的愿望具有 决走生死的威力。“为你而健康。”
“愿天主保佑!”她父手站了起来,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眼泪沾湿 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没完没了地把眼镜左擦有擦。我感到,他的手简 直按捺不住地想碰碰我,我并不拒绝。我也感到有种需要,想向他表示我的 感谢,我便走近他的身边和他拥抱。他的胡子触到了我的面颊。等到他离开 我怀里,我发现艾迪侍正抬头望我。她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我感觉到,这 两片半张着的嘴唇多么渴望着也能得到这同样亲切的接触。于是我迅速向她 弯下身子,在她的嘴上印上一吻。
这就是我们的婚约。我并不是在有意识地深思熟虑之后吻了这个热恋中 的姑娘——纯粹是内心深受感动才促使我这样做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也不 情愿就吻了她。可是这小小的、纯洁的温存亲呢我并不后悔。因为这一次她 并没有像过去那样狂野地把她那突突狂跳的胸脯向我直挤过来,这个因为幸 福而满面红晕的姑娘并没有把我紧紧搂住。她的嘴唇谦恭地迎接我的嘴唇, 仿佛在接受一件重大的礼物。其余的人都默不作声。这时从房间的角落里传 来一阵怯生生的声响。起先像是几声窘迫的干咳,可是等我们抬头一看,原 来是那个仆人呆在角落里低声啜泣。他把酒瓶放好,然后别过脸去,他不让 我们觉察到他这不合身分的感动,可是我们每个人都感到自己的眼里热乎乎 的,他的这些陌生的笨拙的眼泪引出了我们的眼泪。猛然间我感觉到艾迪特 的手碰着我的手。“把手交给我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的目的何在。这时候有一样凉飕飕的挺光溜的东西套到我的
无名指上。这是枚戒指。“为了等我走了以后,你好想到我,”她抱歉他说 道。我没有瞅那枚戒指,只是拿起她的手来亲吻。
四十七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创造了世界,瞧,这世界充满了善意和公正。我 创造了一个人,这人的额头闪耀着纯净的光辉犹如晨曦,在他的眼睛里映照 着幸福的彩虹。我把名贵丰盛的山珍海错、佳肴美味摆满了餐桌,我弄来了 各色果品、美酒佳酿。一样样酒菜像祭献的供品,放在我的面前,简直美不 胜收,足证酒菜的丰盛富足。菜看盛在耀眼的大盘子里、满满当当的蓝子里 端了上来。醇酒喷涌,佳果闪烁,吃到嘴里滋味香甜。我把光明带进这屋子, 也把光明送到人们的心里。大吊灯上的太阳照在玻璃杯上晶光四射,洁白的 丝光桌布像皑皑白雪刺目耀眼。我洋洋得意地感觉到,人们喜爱从我身上发 射出的光明,我接受他们的爱,并为此而陶醉。他们向我敬酒,我一饮而尽。 他们敬我水果菜肴,我便享受他们的馈赠。他们向我表示敬意和感激,我就 像接受酒食供品一样地接受他们的尊敬。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然而我并不是高踞在宝座之上冷漠地俯视我的杰作 和我的业绩,我态度和蔼,神情温和地坐在我的杰作当中,仿佛透过我身边 云层的银色烟雾,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他们的面容。我左首坐着一个老人,从 我身上发射出去的巨大的善意之光平复了密布在他额上的皱褶,驱散了那片 使他眼睛昏暗的阴影。我从他身上赶走了死神,他用死而复生的嗓子讲话, 发现了我在他身上完成的奇迹,感激不尽。我身旁坐着一个姑娘,曾经身患 重病,受到束缚,受尽压迫,并且深深地陷入自己内心的混乱之中,可是现 在她神采奕奕,看上去已经恢复健康。我用我嘴唇的气息把她救出恐怖的地 狱,让她升上爱情的天堂。她的戒指在我手指上熠熠发光,宛如晨星。在她 对面坐着另一个姑娘。她也在感激地微笑着,因为我使她面容娇美,并且在 她光洁晶莹的额头四周堆上浓密芬芳的黑发。我对他们大家都有馈赠,并且 以我亲自在座这个奇迹提高了他们的身价,他们的眼里部充满了我给予他们 的光明。如果他们互相对望,我就是他们目光中的闪电。如果他们一起交谈, 我就是他们话语的含义。只有我才是他们话语的意义,甚至于在我们沉默不 语的时候,我也停留在他们的思想里。因为我,只有我寸是他们幸福的起始、 中心和根源;在他们互相称赞的时候,称赞的是我;在他们彼此相爱的时候, 他们认为我是他们一切爱情的创造者。而我坐在他们当中,为我的作品而欢 欣鼓舞,我看到,对我的造物表示善意是件好事。我于是在喝酒的时候也同 时痛饮他们的爱,在吃饭的时候也同时享受他们的幸福。
那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平息了动荡不安的洪水,从他们心头驱走了沉沉
黑暗。同时我从自己心里也消除了恐惧,我的灵魂宁静安详,在这以前很长 时间我的心境从来没有这样安宁过。一直等到夜深了,我从桌边站起,我心 里才开始闪过一缕淡淡的哀愁,这是大主在他创世的第七天①,大功告成之后 心头出现的那股永恒的悲哀,而我的这缕哀愁也反映在他们夫魂落魄的脸 上。因为现在已是分手的时刻。我们大家都很奇怪地心情激动,似乎我们知 道,一件难以比拟的事情现在即将结束,一个轻松得使人飘飘欲仙的时刻像 云彩一样转眼消逝,一去不返。我自己第一次因为要离开这姑娘而心悸神伤; 我像个恋人似的把我向这热恋我的姑娘告别的时间一拖再拖。我心里暗忖, 要是还能坐在她的床边,一再轻轻抚摩她那娇嫩羞怯的小手,一再看着幸福
① 《圣经》记载,天主创造世界一共六天,第七天休息。 37]
的玫瑰色的微笑照亮她的脸庞,该有多好。可是时间已经不早。于是我只是 飞快地拥抱了她一下,吻了吻她的嘴,接吻的时候,我感到她屏住了呼吸, 仿佛她想把我呼吸的温热永远保留下来。然后我就向门口走去,她父亲送我 出去。再向她投去最后一瞥,再招手致意一次,然后我就走了,步伐自由自 在、踏踏实实,一个人成功地做了一件事情、完成了一件劳苦功高的壮举, 走起路来总是这样的。
四十八
我几步迈出房门走进前厅,仆人拿着我的军帽和佩刀已经站在那里了。 要是我能快点走掉就好了!要是我不那么体恤别人就好了!可是老人恋恋不 舍,还不愿和我分手。他再一次拥抱我,再一次抚摩我的手臂,一次又一次 地向我表示,他是多么感激我,我为他做了什么样的好事。他现在可以放心 地死去了,这孩子将会恢复健康,现在万事大吉,都是通过我,只是通过我 才这样圆满。当着仆人的面让人家这样抚摩,这样奉承,而这仆人低着头, 耐心地站在旁边等着,我越来越感到难堪。我已经好几次和这个老人握手告 别,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头开始。我这个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头傻脑的 笨蛋,我站着,我呆在那儿。我没有力气挣脱出来,尽管在我内心深处有个 朦胧的声音在催促我:够了,太过分了!
突然骚乱的喧闹声从门里传出来。我侧耳倾听。在隔壁屋里大概是吵起 架来了,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激烈的声音正情绪激动地吵来吵去。我惊恐地 听出,是伊罗娜和艾迪特的声音在互相争吵。她们一个像是要干什么,另一 个像是在劝阻。“我求你,”我清楚地听到伊罗娜的警告,“你就呆着吧。” 艾迪特粗暴地回答了一句“不”,愤怒他说:“别管我,别管我。”我不再 注意老人喋喋不休的唠叨,越来越忐忑不安地倾听着。在这扇关上的房门后 面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和平破裂了,我缔造的和平,这一天天主安排的 和平?艾迪恃这样专横地要干什么呀?那另一个又想阻止什么呢?这时—— 陡然间响起了那阵使人不快的声响:笃、笃、笃、笃的拐杖声。我的天啊, 她该不是想不靠约瑟夫的帮助,跟着向我这儿走来吧?可是笃笃的木头击地 的声音已经急匆匆地逼近了,笃??笃,右,左??笃、笃??右。左,右、 左——听见这声音,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摇摇晃晃的身体——现在她想必 已经非常挨近门口了。接着轰隆一声,猛地一震,仿佛有很笨重的一堆东西 摔到门上去了。接着只听见一阵因为使劲过猛而发出的喘息声,有人猛地使 劲把门把往下一摁,格嗒一响,门应声洞开。
可怕的景象!艾迪特靠在门框上,因为使了劲,精疲力竭,还没缓过来。
她用左手狠狠地抓住门框,撑住她的身体,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把两根拐杖 都抓在一起。伊罗娜一脸绝望的神情在她背后挤过来,显然想扶住她,或者 用力拽住她。艾迪特的眼睛闪出焦的愤怒的光芒。“别管我,别管我,我跟 你说过了,”她对这讨厌的来帮她忙的姑娘大声嚷嚷。“谁也不用帮我的忙。 我一个人能走。”
于是,在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仆人还没有来得及醒悟过来时,就发生了难 以置信的事情。这个瘫痪的姑娘咬着嘴唇,像要使下大劲似的,两只睁得大 大的、的人的眼睛直盯着我,她猛地一推支撑着她的门框,——像个游泳的 人猛蹬岸边一打算不用拐杖,完全徒手地向我迎面走来。在她猛推门框的这 一瞬间,她摇晃了两下,仿佛跌进这屋子的空旷中去,可是她迅速地高高挥 动两手,那只空手,和那只拿着双拐的右手,为了保持平衡。然后她再一次 咬紧嘴唇,踢出一只脚,又把另一只脚拖过去,左右两脚一伸一拐,弄得她 的身体像个木偶似的一颤一颤。可是她到底是在走。她在走!她在走,两只 睁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只盯着我,她在走,仿佛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 拽着走。她的牙齿深深地咬进嘴唇里去,脸上的轮廓痉挛扭曲得变了形!她 在走,像一只小船在狂风中吹得东倒西歪,可是她在走,她第一次独自行走,
不用拐杖,没人帮助——想必是意志力创造的奇迹唤醒了她这两争业已死去 的腿。从来没有一个医生能向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瘫痪的姑娘这一次, 这绝无仅有的一次,能把她那两条屠弱无力的腿从僵硬、虚弱的状态中摆脱 出来。我无法形容,这是怎么发生的,因为我们大家都泥塑木雕似的直瞪着 她那双充满极度喜悦的眼睛。甚至伊罗娜也忘记跟着她,保护她。可是她却 摇摇晃晃地走着这很少的几步路,就像被内心的一阵暴风推向前去。这不是 走路,仿佛是紧贴地面的飞行,是一只剪断了翅膀的小鸟扑腾着摸索着在飞 行。然而意志力,这心中的妖魔推着她一步步前进,她已经走得很近,因为 完成了巨大的业绩而洋洋得意,她无比渴慕地向我伸出双臂,—一这两条臂 膀原来一直像摆动的翅膀在保持她身体的平衡——她脸上紧张的线条已经松 弛下来,化为一道因为幸福而兴高采烈的微笑。她完成了奇迹,只还有两步, 不,仅仅只有一步,最后一步:我几乎已经感觉到从她那漾着微笑的嘴里吐 出来的气息——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预感到已经赢得了一次拥抱,她 怀着渴慕之情,做了一个猛烈的动作,过早地把两臂张开,于是失去平衡。 她的双膝像给人用镰刀割了一下似的,猛地折断。她沉重地倒下,正好倒在 我的脚跟前,拐杖噼里啪啦地打在坚硬的石头地板上。我在最初的惊讶之中, 非但没有去做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反而不由自主地直 往后退。
可是开克斯法尔伐、伊罗娜和约瑟夫已经差不多同时跳过来,扶起这不
住呻吟的姑娘。我一直还没能向那边看过去呢,我注意到,他们一起把艾迪 特架走了。我只听见她因为绝望的愤怒发出窒息的鸣咽,和他们小心翼翼地 扶着她渐渐远去的拖沓的脚步声。在这一秒钟里,整个晚上遮住我目光的那 层热情洋溢的迷雾消散了。内心的光亮一闪,我把一切都看得无比清晰。我 知道,这不幸的姑娘永远也不会完全恢复健康!他们大家都寄希望于我的那 个奇迹并没有发生。我不再是天主,而只是一个渺小、可怜的凡人,他用他 自身的弱点,无耻地害人,以他的同情心搅得别人心乱如麻,弄得事情一塌 糊涂。我的内心清楚地、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我的职责:要么现在,向她表示 忠诚,要么永远也不表示忠诚。要么现在我去帮助她,跟在他们后面赶去, 坐到她的床边,宽慰她,哄骗她,说她走得好极了,她会很好地恢复健康的。 要么永远也不必这么干了!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进行这样绝望的一种欺 骗。我心里感到害怕,一阵使人不寒而栗的害怕心情,害怕她那双可怕地苦 苦哀求、然而又贪婪的充满渴望的眼睛,害怕这狂野的心灵的焦灼,害怕另 一个人的不幸,我没有能控制住这种不幸。我没有思考我在于些什么,就抓 起军帽和佩刀。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像个罪犯似的逃出了这座府邸。
四十九
给我点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我都快憋死了。莫非这里树丛 中的夜这样郁闷,还是我喝的酒,大量的酒使我透不过气来?外套贴着我的 身体,紧得叫我难受,我一把扯开衣领,大衣压得我的肩膀好重,我恨不得 扔掉。空气,哪怕就让我吸一口气也好!浑身燥热,憋闷,就像血液想透过 皮肤向外迸流,耳朵里笃、笃、笃直响——这依然是那可憎的拐杖的声音, 还是我太阳穴里脉搏的跳动?我为什么这样狂奔猛跑?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慢慢地想想,安安静静地想一想,别士听这笃、笃、笃、笃的声音!这么说
——我订了婚了??不,人家给我订了婚了??我并不愿意,我从来也没有 想过这事??现在我可是订了婚了,现在我给拴住了手脚??可是不,这并 不是真的订婚??我不是跟老人说过,只有等她把病治好,可她是永远也不 会恢复健康的??我的诺言只有??不,我的诺言。是根本不算数的!什么 事也没有发生,根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我为什么又吻她一下,吻在她的 嘴上呢???我不是不愿意??唉,这同情心,这该死的同情心!他们总是 用这玩意儿来套住我,现在我可是给逮住了。我是正规合法地订了婚,他们 两个部在场,她父亲和另一个姑娘,还有那个仆人。??可我并不愿意,我 并不愿意。??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首先要平心静气地想一想!?? 唉,真讨厌,老是这笃、笃、笃、笃的声音??现在这声音将永远把我耳朵 震聋了,她将架着拐杖老跟着我??这事是发生了,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我 欺骗了她,他们欺骗了我。我订了婚。他们给我订的婚。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树木摇摇晃晃,乱作一团?还有这满天繁星,怎
么那么使人头晕目眩——一定是我眼花了。脑袋怎么那么沉!啊,真憋气啊! 我得到什么地方去把我的额头清凉清凉,那么我又可以好好思索了。或者喝 点什么,把嗓子眼里这些又粘又苦的东西冲掉。前面什么地方不是有口井在 路边吗?我骑着马从旁边不知经过了多少次。不,我早已走过这口井了,我 刚才一定像个傻子似的奔跑来着,怪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跳得那么凶!要 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了以后我说不定又能仔细思索。刚看见几座低矮的房子, 终于从一扇半遮半掩的玻璃窗里射出一道昏黄的煤油灯的灯光。不错——现 在我想起来了——这是城郊的一家小酒店,马车夫一早总在这儿停一会儿, 赶紧再喝杯烧酒,暖暖身子。到那儿去要杯水喝,或者喝点辣味酒或者苦味 酒,把嗓于眼里这点粘乎乎的东西煞一煞!要能喝点什么就好了,喝什么都 行!我怀着一个即将渴死的人的贪欲,不假思索地推开大门。
劣质烟草的刺鼻怪味从这半明半暗的洞穴里向我迎面扑来。屋子后边是 个酒柜,前面是张桌子,几个筑路工人坐在桌子旁边玩纸牌。靠着柜台,站 着一个轻骑兵,背朝向我,正在和老板娘说笑。现在他感到背后有风,可是 他刚转过身来一看,顿时吓得张口结舌:他马上立正,脚后跟啪地并在一起。 他怎么会吓成这样?啊,原来如此,他大概把我当作一个负责检查的军官, 而他自己大概早就该躺在营房的床铺里睡觉了。老板娘也心神不定地拿眼睛 直往这儿瞟,筑路工人放下纸牌不玩了,我身上大概有什么东西引人注目。 现在我才想起来了,——可惜太晚了——这无疑是只有士兵才来光顾的一家 酒店。我作为军官是根本不许踏进这种酒店的。我本能地转身想走。
可是老板娘已经毕恭毕敬地挤了过来,问我要些什么。我,觉得,我这 样冒冒失失地瞎闯进来,我得为此表示歉意。我说,我觉得不大舒服,她是
否可以给我一杯苏打水和一杯烧酒。“就来,就来,”说着她一闪身早就跑 开了。本来我只想站在柜台边把这两杯东西赶快灌下去,可是陡然间挂在屋 子中间的煤油灯开始来来回回地摇荡起来,摆在架子上的酒瓶一上一下地直 跳。靴子踩着的地板突然变成软绵绵的一块,晃动得厉害,弄得我站也站不 稳。快坐下,我对我自己说道;于是我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摇摇摆摆地走到一 张空桌子旁边。苏打水端来了,我一口气灌了下去。啊,清凉美味——那种 想要呕吐的劲头顿时压了下去。现在赶快再喝杯烈性酒下去,然后就站起身 来。可是我站不起来。我觉得,我的两子腿似乎长到地底下去了,脑袋奇怪 地嗡嗡直响。我又要了一杯烧酒。然后再抽支烟,抽完之后快走。
我点燃了烟。就只坐一会儿,我用两手托着我那昏昏沉沉的脑袋,想一 想,思索一下,把事情想清楚,想了一桩再想另一桩。从这儿想起吧—一我 订了婚??人家给我订的婚??呵是这只有??才算数??不,不要躲躲闪 闪??这是算数的,这是算数的??我吻了她的嘴,我是自觉自愿地这样吻 她的。不过,这样做,只是为了宽慰她啊,因为我知道,她的病是永远也不 会痊愈的??她刚才不是又像根木棍一样地跌倒了吗??这样一个人我是根 本不能跟她结婚的,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她只是??可是他们下会放过 我,不,他们不会再把我放开,??这老人,这个精怪,这个精怪,这个长 着一张忧郁的老实人的脸: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的精怪,他要拼命抓住我, 绝不让我把他甩掉??他永远抓住我的手臂,一个劲地抓住我的同情心,我 这该死的同情心,把我拽回来。明天他们就要在全城到处宣扬这件事情,把 它登报,这样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是不是最好现在就给家里人打个招 呼,免得妈妈、爸爸先从别人那里或者甚至于从报上得到这个消息?跟他们 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订了婚,这是怎么回事,婚事并不怎么着急,这并不是 当真结婚,我完全出于同情心才订这婚事的??唉,这该死的同情心,这该 死的同情心!就是在团里,大伙也不会理解这件事,伙伴当中没有一个人会 理解。施泰因许贝对巴林凯的事都说了些什么,“要卖身,至少得卖个好价 钱??”啊,天主啊,这帮人都会说些什么啊——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怎 么会跟??会跟这么病弱的人订婚的??要是黛西伯母知道这事,就更了不 得了。她这人看问题尖锐,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是不懂开玩笑的。什么贵 族称号,府邸庄园,别想骗她,她马上就去翻阅哥达贵族一览表①,不出两天, 她就会查出来,这个开克斯法尔伐从前就是菜默尔·卡尼兹,艾迪特是半个 犹太女人。对于黛西伯母,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在亲戚当中出现了 犹太人??我母亲还好对付,钱就会把她镇住,开克斯法尔伐不是说过吗, 有六七百万家产??可是我根本不把他的钱放在眼里,我根本没有想过真要 娶她为妻,哪怕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我,我也不干。??我不是只答应过,等 她的病治好以后,只有在那时候??可是叫我怎么能把这事跟他们解释清楚 呢??团里所有的人,本来就已经有点反对这个老人了,在这种事情上他们 都他妈的挑剔得要命??我已经知道他们要说:团队的荣誉??这点他们连 巴林凯也没有原谅。他们冷嘲热讽他说,巴林凯把自己卖了,卖身给这头荷 兰老母牛。等到他们一看见那副拐杖,那就更糟了??不,我最好还是不写 信告诉家里,暂时谁也不让知道,一个人也不许知道这事,我不能让全食堂
① 指哥达城尤斯图斯·派尔特斯出版社出的《哥达系谱学手册》,该书详细记载贵族世家的渊源发展,来
龙去脉。
的军官笑话我!不过怎么躲开他们呢?是不是干脆还是到荷兰去,找巴林凯? 对了——我还没有回绝他呢,每天我都可以溜到鹿特丹去,叫康多尔来收拾 这烂摊子吧,这都是他一个人闹的乱子??他自己应该看到如何把这事挽回 过来,一切过错全都在他??最好我现在马上就乘车去找他,把一切都跟他 讲清楚??告诉他,我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她刚才像一袋燕麦一样咚的一 下倒了下去,实在可怕??这样一个东西总不能娶来当妻子??是的,我马 上就跟他说,我不干了??我立刻就驱车去找康多尔,立刻就奎??喂,马 车,过来!马车,马车!上哪儿?上弗洛里阿尼胡同??几号门牌?弗洛里 阿尼胡同九十六号??让马跑快点,你会得到一大笔酒钱的,就是快点?? 给马儿抽上两鞭??啊,我们到了,我认出来了,他住的这幢寒他的房子, 我已经又认出来了,这道令人恶心的、龌龊不堪的旋转楼梯。不过运气的是, 这楼梯特别陡??哈哈,这下她拄着双拐就没法跟来了,这下她上不来了?? 这下我至少可以保险听不见笃、笃的声音了??什么???那个懒懒散散的 使女又已经站在房门口了?这衣衫不整的使女随时随地都这样站在门 口???“大夫先生在家吗?”“不,不在家。不过,请您进屋去好了,他 马上就会回来的。”这彼希米亚的傻丫头!好吧,咱们进屋去坐着等吧。老 是等这家伙??他从来不在家里。啊,天主啊,那个双目失明的女人,千万 别又拖着脚步走进屋来??我现在可不能见她,我的神经受不了,老是照顾 这个,照顾那个,没完没了??耶稣马利亚啊,她可已经来了??我听见隔 壁房间里她的脚步声了??不,感谢天主,不对,这不可能是她,她走起路 来,脚步不可能这么稳当有力,在那儿走路说话的准是另外一个什么人?? 不过我熟悉这嗓音??怎么???是啊,那怎么啦???这不是??这不是 黛西伯母的声音吗??是啊,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回拉姨妈霎时间也在 这儿,还有我妈妈,我哥哥跟我嫂子???胡扯??这不可能??我不是在 弗洛里阿尼胡同康多尔家里吗??我们家的人根本都不认识他,他们大家怎 么恰好都会在康多尔家里聚会呢?可是没错,是他们,我听得出那声音,黛 西伯母的那个尖锐刺耳的嗓音??我的老天爷啊,我哪儿能赶快找个地洞钻 下去啊???隔壁的声音越来越近??现在门打开了,两扇房门是自动打开 的,啊哟,真要命!——他们大家围了半圈,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一位摄影 师,他们大家都直愣愣地望着我,妈妈身穿一件黑缎长裙,镶着白色的皱边, 费迪南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妈就守着这身衣服。黛西伯母穿着袖口收紧衣袖 宽大的衣服,带柄的金丝边眼镜架在高做的尖鼻子上,我在四岁的时候就恨 死这叫人恶心的尖鼻子了!我哥哥身穿燕尾服??大白天他穿什么燕尾服 啊???还有嫂子弗兰齐,长了一张粘粘乎平的胖脸??啊,恶心,真恶心! 他们的眼睛直盯着我,贝拉姨妈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恶毒的奸笑,好像她在等 待什么似的??然而他们大家都围着一个半圆站在那儿,活像要觐见什么重 要人物,他们大家都等着,等着??他们到底在等准呢?
可是我哥哥这时庄严地迈出几步,转眼间大礼帽已经拿在他的手里,他 说道:“祝贺你!”??我觉得,这个恶心的家伙说这话的时候,还带点嘲 讽的口气,其余的人也接着道喜:“我祝贺你??我祝贺你,”说着连连点 头,屈膝行礼??不过怎么??他们从哪儿已经知道这事,他们怎么大家都 在一起??黛西伯母不是跟费迪南闹翻了吗??我不是跟任何人都没讲过这 事吗”
“可以好好地祝贺一番,好啊,好啊??七百万,这可是一大战利品,
你干得真棒??七百万,那全家都能沾点光,”他们大家七嘴八舌他说个不 停,脸上堆着狞笑。“棒啊,真棒,”贝拉姨妈咂吧着嘴说道,“这样弗朗 茨也还捞得着上大学。是门好亲事!”“除此之外,听说还是个贵族之家呢,” 我哥哥用大礼帽遮着嘴,颤着声音嚷道。可是黛西伯母已经扯起她那白鹦一 样的高嗓门插起嘴来。“嘿,贵族门第这事还得仔细查一查,”现在我妈走 近几步,怯生生地细声细气他说道:“你倒是把她给我们介绍一下呀,你的 那位‘未婚妻小姐’?”??介绍???这可是最糟不过的事了,他们大家 都会看见那副拐杖,看见我因为我那愚蠢的同情心给自己惹来了多大的麻 烦??我可得要提防着点??再说——我又怎么能介绍她呢,我们不是在弗 洛里阿尼胡同四楼上康多尔的家里吗??这个瘸腿姑娘一辈子也爬不上这八 十级楼梯啊??不过他们大家为什么现在都扭过头去,仿佛隔壁房间里出了 什么事似的???就是我自己也感到背后有穿堂风??在我们背后准是有人 把房门打开了。是不是未了又有什么人来了???是的,我听见有什么东西 过来了??从楼梯口传来呻吟声,重物压着楼梯的咯吱咯吱声??有什么东 西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上楼来了??笃、笃、笃、笃,??我的天啊,别 是她真的上楼来了!??她拄着双拐,可要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当着这帮 幸灾乐祸的亲友,我可真要羞惭得钻到地缝里去了??然而这真可怕,这的 确是她,只可能是她??笃、笃、笃、笃,我是熟悉这声音的,??笃、笃、 笃、笃,声音越来越近??她马上就要到楼上来了??最好我把这房门插 上??可这时我哥哥已经把大礼帽摘下,向我背后笃、笃的声音鞠了一躬?? 他究竟在向谁鞠躬啊,为什么弯腰弯得这么低??陡然间他们都放声大笑起 来,笑得窗玻璃都叮叮直响。“原来这样,原来这样,原来这——样,原来 这——样!哈哈??哈哈??七百万家产原来是这——副模样,七百万家 产??啊哈哈??啊哈哈??把这双拐也添上当陪嫁吧,啊哈哈,啊哈 哈??”
啊!——我蓦然惊醒。我在哪里?我惊慌地环顾四周。我的天主啊,我[奇+書网-QISuu.cOm]
大概睡着了,在这寒他的荒村野店里睡着了。我怯生生地向四下里扫了两眼, 他们注意到什么了吗?老板娘沉静地擦着酒杯,轻骑兵执拗地把他厚实宽阔 的后背朝向我。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打了瞌睡。我大概也只眯着了一 分钟,最多两分钟,摁在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冒烟呢。这杂乱无章的梦幻充 其量只延续了一两分钟。可是这个梦把一切暖烘烘、昏沉沉的东西都从我身 上洗涤一净;突然间我冷静而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走,现在首先 是要赶快离开这家下等酒店!我把钱叮当一下扔在桌上,向门口走去,那个 轻骑兵立刻向我立止敬礼。我还感觉到,那几个玩牌的工人抬起头来,以多 么古怪的目光瞅着我。我于是知道:等我把大门关上,他们立刻就要对这个 身穿军官制服的怪人议论开了,所有的人从今天起都要在我背后笑话我。所 有的人,所有的人,谁也不会对这个滥用同情的傻瓜表示同情的。
五十
现在上哪儿去呢!可别回家去!千万别上楼到那间空空荡荡的小屋里去, 千万别装了一脑子这些可恶的思想一个人呆着!最好再喝点什么,喝点什么 冷的、辣的,因为我嘴里又感觉到那股讨厌的苦味了。也许我想呕吐掉的就 是这些思想吧——快把这一切冲掉,用火烧掉,抹掉,削掉!啊,这种可恶 的感觉,真叫人不寒而栗!快进城去!妙极了——市政厅广场上的那家咖啡 馆还没关门。挂了窗帘的玻璃窗后面还有灯光从缝隙中射出来。啊——现在 快喝点什么,快喝点什么!
我推门进去,从大门口我就看见,大家还都坐在我们的老位置上,费伦 茨、约茨西、施泰因许贝伯爵、团队军医,这帮人一个下拉。不过,为什么 约茨西抬起头来瞪着我,显出深感意外的神情,为什么他悄悄地用胳臂时捅 了一下他旁边那人,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目光专注地盯着我看?为什么骤然间 谈话戛然而止?刚才他们不是还在激烈讨论,七嘴八舌,嚷得很欢,连我在 门口都听见了他们的争吵。可是现在,他们一看见我,都默不作声地坐在那 儿,不知怎地还显出一副尴尬的样子。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
现在,他们已经都看见我了,我没法再向后转。于是我尽可能落落大方 地缓步走了过去。我心里并不自在,我对说笑闲聊一点兴趣也没有。再说一
—不知怎么搞的,我觉得空气有点紧张。平时总有人会向我招手或者大叫一
声“你好”,就像把个洋铁皮做的球穿过半个咖啡馆向你扔来。可是今天他 们大家都呆呆地坐着,像于了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学生。我一面挪过一张椅 子,一面因为拘束,愚蠢他说了声:
“我可以坐在你们这里吗?”
约茨西怪模怪样地瞟着我。“嚯,你们有什么说的?”他隔着桌子跟其 余的人点点头,“他是不是可以坐?你们见过这样讲究礼节的吗?是的,是 的,霍夫米勒今天已经讲究过一次礼节了!”
这准是这坏小子讲的什么笑话,因为另外几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微
笑或者忍住了油滑的大笑。是的,准是出了什么事。平时,要是我们当中有 一个人在午夜以后走来,他们就会仔细盘问,从哪儿来,为什么到那儿去, 胡猜一气,借此取乐。今天谁也没有扭过头来看我,大家不知怎么搞的都有 点不好意思。我大概是突如其来地掉进了他们舒适安乐的泥淖,就像一块石 头落进水里,搅乱了水里的安宁。最后约茨西终于朝后往椅子背上一靠,半 眯着左眼就像瞄准射击似的,然后他问道:
“现在——已经可以向你贺喜了吗?” “贺喜——贺什么喜?”我感到非常意外,以至于乍一开头我的确不知
道他是什么意思。 “喏,那个药剂师——他刚走——他在这儿说:那个用人从城外打电话
来告诉他,你已经跟??跟??喏——这么说吧:跟城外的那位年轻小姐订 婚了。”
现在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直瞪着我。二、四、六、八、十,十二只眼睛都 看着我的嘴。我知道,我只要一承认,紧接着他们马上就会大叫大嚷。玩笑 调侃,讽刺挖苦,冷嘲热讽的祝贺会劈头盖脑地打来。不,我不能承认这事。 当着这帮疯疯癫癫的家伙,这帮喜欢嘲弄人的家伙的面,我是绝不能承认的。 “胡说八道,”我咕噜了一声,试图摆脱困境。可是这样避重就轻地招
架一下,他们还嫌不足。好心的费伦茨真诚地对这事感到好奇,他拍拍我的 肩膀。
“你说说,托尼,我没说错吧——这纯属谣言?” 他是一番好意,这个善良的、忠实的小伙子。不过,他不应该让我这样
轻易地就把“没错”这两个字说出口。看到他们这种落拓不羁、连嘲带讽的 好奇心,我感到一阵无边的恶心。我觉得,要在这咖啡馆的茶桌旁解释我自 己内心深处都没法弄清楚的事情该是多么荒谬。于是我不加深思熟虑,便恼 火地挡了回去:
“没影子的事。” 沉默了片刻。他们惊愕地面面相觑,我想,多少都有点失望。显然我扫
了他们的兴。可是费伦茨骄做地把胳臂时往桌子上一撑,得意洋洋地吼道: “喏!我刚才不是马上就说了吗?我了解霍夫米勒就像了解我的裤兜一 样!我当时立刻就说了:这是撒谎,是药剂师散布的肮脏的谎言。看吧,这 个卖狗皮膏药的白痴,明天我要教训教训他,叫他去骗别人,别来骗我们这 号人。我马上把他抓来,他还可以领到几记响亮的耳光。这小子狗胆包天, 干出什么事来了?无缘无故地破坏一个正派人的名誉!他那张下流的狗嘴到 处胡说我们哥们干了这么一件混账事!不过,你们瞧——我一开头就说过了
——这号事情霍夫米勒是不会干的!他是不会出卖他这两条长得笔直的腿
的,下会为那几个臭钱卖身的!” 他向我转过脸来,并且好心好意、态度诚恳地用他那只大手重重地拍了
一下我的肩膀。
“的确,托尼,这事不是真的,我他妈的高兴极了。要真有这事,那么 对我,对我们大家都是个耻辱,对全团都是个耻辱。”
“可是奇耻大辱啊!”现在施泰因许贝插进来了,“偏偏是这个放高利
贷的老家伙的女儿,这老头当年用那叠票据要了乌里·诺恩多尔夫的命,竟 然允许这种人塞足钱袋,买进府邪,还买了个贵族称号,这真是够丢丑的了。 这还不够,还得给高贵的女儿小姐弄一个我们这号人去当乘龙快婿,他们想 得倒美!这个无赖!为什么他在街上碰上我总要避开,这他心里明白。”
人声越来越嘈杂,费伦茨也越来越激动:“这药剂师真是条混账老狗—
—凭我的灵魂起誓,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去扯他那叫夜的门铃,把他从家里叫 出来,赏给他几下大嘴巴子。于出这样死不要脸的事情来!就因为你到城外 去过几趟,就把这么肮脏的谎话加在你的头上!”
现在许恩塔勒男爵也插嘴了,这个瘦骨嶙峋的贵族家的浪荡子。
“你知道,霍夫米勒,我并不想干预你的事情——chacunason à son go?t!①不过,如果你老实问我,那么我听说,你经常在城外跟那家子泡在 一起,我打一开头就不喜欢。咱们这号人得仔细考虑考虑,你跟他来往,到 底给准面子。这小子做什么买卖,或者做过什么买卖,这我一点也不知道, 跟我也毫不相于。我也不说准的坏话。不过,我们这号人得多少要有点保留
——你看见了,莫名其妙一下子就产生出了一些愚蠢的闲话。不是充分了解 的人,千万别沾边。我们这号人必须洁身自好,永远洁身自好,就那么轻轻 一蹭就能把自己弄脏。喏,你没有卷得太深,总算万幸。”
他们大家七嘴八舌他说着,情绪激动,矛头指向老头,他们把最荒诞不
① 见本书第 297 页注。
经的故事都兜了出来,他们又嘲笑他的女儿,说她是“瘸腿干金”;说着说 着老是有人把脸转向我,赞扬我没有真正跟这帮“贱民”混在一起。而我—
—我呆呆地坐着,一声不吭;他们那令人反感的赞美使我痛苦,我恨不得对 他们大吼:“闭上你们卑鄙的狗嘴!”或者高声大叫:“我是混蛋!说实话 的不是我,是药剂师。我,我是个胆小的、可怜的说谎的家伙!”可是我知 道,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现在我已经无法再冲淡什么、否认什么 了。于是我坐着,默不作声地呆呆地凝望前方,一支熄灭了的烟卷叼在紧咬 着的牙齿缝里,同时我毛骨悚然地意识到我这样沉默,对这可怜的姑娘,无 辜的姑娘犯下了卑劣的、置人于死地的背叛行为。啊——快钻进地洞里去吧! 快消灭我自己!快毁悼我自己吧!我不知道眼睛往哪儿看,我不知道手往哪 儿搁,这瑟瑟直抖的手很可能泄露我内心的秘密。我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收回 来,使劲地把手指头捏在一起,捏得手疼。我想这样拼命地捏紧拳头能再控 制几分钟我内心的紧张情绪。
可是在我把手指竭力捏紧的一刹那,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硬邦邦的异物 夹在于指中间。是一小时前艾迪特满脸通红戴在我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我赞 同地接受下来的那枚订婚戒指!我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把这闪闪发亮的证明 我撒谎的物证从手指上取下来。我只是像个贼似的用一个怯懦的动作,赶快 把宝石往里面一转,然后再伸出手去和伙伴们告别。
五十—
市政厅广场被寒冰一样皎洁清冷的月光照得雪亮,鬼气森森,铺路石块 的每一道边都照得轮廓分明,屋子的每一道线都可以延伸上去,直到屋顶和 屋脊。我自己内心也像冰块一样清晰明澈。我从来也没有像在这一瞬间思考 问题时这样的头脑清楚,仿佛万里晴空,云翳全无:我知道我于了什么事情, 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才是我的本分。我在晚上十点钟订了婚,三小时以后又怯 懦地否认了这个婚约。当着七个证人的面,我们团里的一名骑兵上尉,两名 中尉,一名团队军医,两名少尉和见习士官,我手指上戴着订婚戒指,还让 人家因为我撒的卑鄙谎言而赞扬我。我阴险地陷害了一个热恋我的姑娘,一 个正在受罪、无力自卫、浑然无知的少女。我听任别人辱骂她的父亲而不提 出抗议。我发了伪誓,听任人家把一个说了实话的陌生人称做骗子手。明天 全团都会知道我的耻辱,那时候全都完了。那些今天像兄弟一样拍我肩膀的 人,明天将拒绝和我握手,拒绝和我打招呼。被人揭露出来我撒了谎,我就 不能再在部队里混下去。可是被我出卖、受我诬蔑的那些人那里,我也回不 去了,甚至对于巴林凯来说,我这人也报销了。这三分钟的懦怯,毁了我的 一生:我除了开枪自杀再无别的选择。
还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的时候,我就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只有用这仲方法
才能挽回我的名誉。我现在一边穿街走巷,踏月漫步,一边深思熟虑的,只 不过是执行这一计划的具体方式。我的脑子里各种思想整理得井然有序,清 清楚楚,仿佛洁白的月亮一直射穿了我的军帽。我把后面这两三十小时,我 一生中最后几个小时仔细分配作了安排,完全是无动于衷的神气,就像是在 拆开一挺卡宾枪似的。一切都要了结得干净利索,什么也不可遗忘,什么也 不可忽视!首先写封信给父母亲:因为我不得不给他们增添这样的痛苦而请 求他们原谅。然后给费伦茨留封信,请求他不要去责问药剂师,这件事我一 死就算了结。第三封信写给上校:请求他把这事引起的一切轰动都尽可能平 息下去,葬礼最好在维也纳举行,不要派代表团去,不要送花圈。当然还得 给开克斯法尔伐写几句,简单扼要,叫他向艾迪特保证我对她的最衷心的爱 慕,希望她不要把我想成个坏蛋。然后在家里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无 可指责,把欠下的几笔小额的债务都写在一张纸条上,委托人家把我的坐骑 卖掉来填补可能出现的亏空。我没什么可遗赠给别人的。我的怀表和几件内 衣应该归我的勤务兵所有——啊,对了,那枚戒指和金烟盒请送还给封·开 克斯法尔优先生。
还有什么?对了:把艾迪恃的两封信烧掉,干脆把所有的信件、照片全 都烧掉!我的一切全部不要留下,毫无回忆,毫无痕迹。尽可能不惹人注目 地消逝,就像我下惹人往目地生活过一样。反正,这两三个小时里有许多事 情要做,因为每封信都必须写得工工整整,免得日后有人说我心里害怕或者 心慌意乱。然后是最后一件事,也是最容易的一件事:躺到床上,把两三床 被子严严实实地拉来蒙在头上,上面再压上一床沉甸甸的鸭绒垫子,免得隔 壁的入或者街上的人听见开枪射击的声音——当年骑兵上尉费伯尔就是这么 干的。他在午夜时分开枪自杀,谁都没有听见一点响声。直到天亮人们才发 现他脑壳被炸得粉碎。盖着被子,然后把枪口顶住太阳穴,我的左轮手枪是 可靠的,碰巧我前天还刚上过油。我知道我的手很稳。
我必须重复一遍:我这一辈子处理任何事情都没有像当时安排我的死那
样井井有条、精确周密。等我似乎漫无目标地到处转悠了一个小时之后来到 军营前面,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就像公文保管柜一样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每一分钟都已分配停当。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我的步伐完全泰然自若,我的 脉博均匀平稳,我的手始终不颤下抖,当我用钥匙去开我们军官半夜之后进 出营房的那道小边门的时候,我怀着某种骄傲的心情注意到了这点。即使在 黑暗中,我也一分不差地摸到了那个狭小的钥匙孔。现在再穿过院子,爬上 三层楼梯!然后就我独自一人,我可以开始办理善后事宜,同时结束我的残 生。可是等我穿过被月光照得通明的四方形院子,走近黑洞洞的楼梯间门口 的时候,那儿有个人影动了一下。真该死,我心里暗忖:哪一个半夜回营的 伙伴,比我早回来一步,还想跟我打个招呼,未了跟我神聊半天呢!可是就 一眨眼的工夫,我十分难堪地从那人宽宽的肩膀认出他是几天前才训斥过我 的布本切克上校。他似乎是故意站在门洞里。我知道,这个老丘八不爱看见 我们这帮人深夜回来。可是见他妈的鬼,这一切现在跟我还有什么相干!明 天我就该向另外一个什么人去打报告了。所以我铁了心,想继续往前走,仿 佛我没有看见他似的,可是他已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那尖锐刺耳的嗓子 对我嚷道:
“霍夫米勒少尉!” 我走过去,向他立正。他目光尖利地打量我。
“大衣半敞着穿在身上,是年轻先生们最时髦的打扮吧。你们以为,半
夜三更在外头瞎逛就可以像个母猪似地把奶头乱晃荡是不是?往后你们还会 敞着裤子吊儿郎当地走过来呢。这种样子我是不允许的!就是在午夜以后我 的军官也必须把军装穿得规规矩矩,明白吗?”
我毕恭毕敬地把两个脚跟一并。“遵命,上校先生。”
他鄙夷不屑地瞅了我一眼,转过身去,也没打招呼,就昂首阔步地向楼 梯走去。他那肥厚的后背在月光下使劲地摆动。可我这时心里冒火,我这辈 子听到的最后的话竟然是一番辱骂;于是发生了一件事,连我自己也感到意 外,完全是无意识地,仿佛是我的身体自己在动——我急急地走了几步,紧 跟着他。我知道,我在做的事,其实完全是荒谬绝伦的;为什么在生命结束 前一小时还想跟一个顽固脑袋去解释什么或者纠正什么?不过,这种荒谬的 矛盾性,几乎在所有的自杀音身上都有,在他们成为模样变形的尸体之前十 分钟还屈服于虚荣心,硬要身上于干净净地辞别人世(这人世可就只有他们 不能再呆下去了),在他们把子弹射进脑袋之前,得刮刮胡子,(为了准呢?) 穿上干净的内衣,(为了谁呢?)是的,我想起来了,甚至于听说有个女人 事先涂脂抹粉让女理发师给她烫了头发,抹了最贵重的科蒂香水,然后再从 五层楼上纵身下跳。就是这种从逻辑上说来完全无法解释的感情催动了我的 肌肉,我现在跟在上校背后追上去,绝不是出于死亡的恐惧或者突然的怯懦 一一这点我必须强调—一而仅仅是由于那种荒谬绝伦的洁身的本能,不要乱 七八糟地、沾满污垢地消失到虚无中去。
上校想必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因为他猛地转过身子,两只咄咄逼人的小 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惊愕地逼视我。他显然不能理解这种骇人听闻的无礼行 径:一个下级军官竟然未经他的许可,胆敢尾随他。我在他面前两步的地方 停住脚步,举手行个军礼,泰然自若地挺住他那凶险的目光,说道——我的 声音一定也像月光一样苍白无力:
“请问上校先生,我能和您谈几分钟吗?”
两道浓眉惊讶得往上一扬,绷成了一道弯弓。“什么?现在谈话?午夜 一点半的时候?”
他温怒地直视我。一会儿他就要粗鲁地对我嚷开了,或者打发我到团队 办公室去。可是我脸上大概有种什么神气使他心里不安。这两只严峻、逼人 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两分钟,然后他咕噜了一声。
“准没什么好事!随你的便吧。那么——到楼上我屋里去,快点!”
五十二
我现在像个倒在地上的影子似的跟在上校背后,穿过几道走廊和楼梯, 都是被煤油灯照得半昏不黑的,阴沉沉空荡荡,可是弥漫着许多人的体臭汗 味。这位什维托查·布本切克上校是个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经历过多年戎马 生涯的老兵。在我们的上级军官中大家最怕的是他。他长得短腿,短脖,低 额头,他的毛茸茸的浓眉底下,藏着一对深陷的目光炯炯的眼睛,看起人来 很少含有笑意。身体粗壮结实,步伐沉重有力,这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他的农 民出身(他是巴拿特①人)。可是他凭这个水牛似的低额头和他钢铁一样坚硬 的头颅,慢慢地,坚韧不拔地一直爬到上校的地位。他不学无术,谈吐粗鲁, 动辄破口大骂,举止不登大雅,所以多年来,部里自然把他从一个外省的驻 防地塞到另一个外省的驻防地去。等他得到将军的红丝绦还得走一大段路 呢,这点在上层领导圈子里可以说已是既定方针。可是尽管他其貌不扬,俗 不可耐,在军营里和练兵场上却没有人能和他匹敌,他熟悉操练规程上最细 小的条目,犹如苏格兰清教徒之熟悉圣经,这些条目对他来说,并非可松可 紧的法律条文——机灵一些的长官是会灵活处理使之自圆其说的——而简直 是宗教的戒命,当兵的人无权讨论这些条文有没有意义,是不是荒谬。他完 全献身给崇高的军事服役,犹如信徒之献身于大主。他不近女色,不抽烟、 不赌博,一生一世没进过一次剧院,没听过一次音乐会,和他的最高统帅弗 朗茨·约瑟夫皇帝一样,除了操练规程和但泽的陆军报之外,其他书刊他一 概不读。世界上除了奥匈帝国的陆军之外,其他东西对他都不存在。而在陆 军之中只有骑兵,骑兵之中只有轻骑兵,轻骑兵当中只有一个团,只有他那 个团。在他这个团里,各方面的工作都得比任何一个团做得好,这便成了他 生活的意义。
一个视野狭窄的人如果手里有权,本来无论在哪里都是叫人难以忍受
的。可是在军队里,那就最力可怕。因为在部队里服役,是由上千条极端精 确、大多数早已过时、僵化的条例拼凑起来的,这些子文只有狂热的老丘八 才背得出来,只有傻瓜才要求别人一字不差地照办。因此在军营里,没有一 个人在这位信奉神圣的操练条例的狂热分子面前感到安全。他那肥硕的身影 雄踞马上,对人形成一种吹毛求疵的恐怖,他威风凛凛地坐在餐桌旁,像针 一样锋利的眼睛咄咄逼人,他使餐厅里和办公室里的人都感到心惊肉跳。无 论他上哪里,那里总先掀起、股恐惧的寒风,如果全团列队等候检阅,布本 切克骑着他那匹矮小的锈褐色的阉马慢吞吞地走来,微微低垂脑袋,活像一 头公中冲出去之前的架势,这时队伍里任何动作都凝固僵硬,就像对面开过 来敌人的炮兵,已经从炮架上卸下大炮,正在瞄准。大家知道,第一发炮弹 随时可能射来,难以幸免,不可阻挡。谁也无法预料这第一颗炮弹是不是就 命中他。甚至连战马也像冻成了冰块,纹丝不动,耳朵也不颤动一下,听不 见刺马针的声响,听不见呼吸声。然后,这个暴君悠然自得地骑着马,慢吞 吞地走过来,显然在享受从他身上发出的慑人的恐怖。他用他那十分严密的 目光挨个仔细检查,什么也别想逃过他的眼睛。这道钢铁般的训练有素的目 光什么都看得见,能逮住戴得低了一指的军帽,每一粒没有擦亮的钮扣,佩 刀上的每一个锈斑,马身上的污泥痕迹。只要他一查出这最最细小的违反规
① 巴拿特,匈牙利南部边境地区,落后贫穷。
章的行径,马上就刮来狂风暴雨,或者不如说是一股夹杂着咒骂之声的污泥 浊水的洪流劈头盖脑地冲来。在那箍得很紧的军服领子下面,喉结好像患了 猝发中风症似的鼓了起来,宛如一个突发的肿瘤,剃短了的头发下面的额头 涨得血红,粗大的青筋一直爬到太阳穴上。然后他就用他震耳的哑嗓子破口 大骂,他把整桶的脏水秽物都倾倒在那个可能有过失也可能无辜的牺牲品的 头上。有时候他的话实在不堪入耳,军官们都恼火地低头看着地上,因为他 们当着士兵的面为他感到羞耻。
士兵们就像害怕真正的撒旦那样怕他,他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关他们 禁闭,有时候在盛怒之下甚至会挥动他那粗壮的拳头打在他们脸上。我亲身 经历过,有一次,这个癞蛤蟆——我们都叫他痢蛤蟆,因为他发火的时候, 肥肥的脖子涨得都要爆炸了——在马厩里大叫大嚷,一个从小俄罗斯来的轻 骑兵在旁边那个马厩里按照俄罗斯的方式画了个十字,并且嘴唇哆哆嗦嗦地 开始背诵起一段简短的经文。布本切克来回折腾这些可怜的小伙子,直到他 们精疲力竭。他训练他们,让他们重复进行卡宾枪的操练,直到他们的胳臂 都快折了为止。他让他们长时间地骑在性子最烈的马上,直到鲜血顺着裤子 流了出来。可是使人惊讶的是,这些善良老实的受害的农家子弟以他们愚鲁 迟钝、战战兢兢的方式热爱他们的暴君,甚于爱一切态度更温和、因而和他 们更有距离的军官。仿佛有某种本能告诉他们,这种严厉的作风是来自一种 顽固狭隘的愿望,一心想要维护天主喜欢的那种井然秩序。再说我们当军官 的也并没有受到更好的待遇,这也使这帮倒循鬼得到了安慰;因为一个人一 旦知道,他的邻人也同样挨了一顿训斥,那么哪怕是最严厉的训斥,他接受 起来也就轻快得多。公正神秘地抵消了暴力的分量:士兵们怀着满意的心情 一再津津乐道地重温年轻的 w 亲王的故事。这位亲王和至高无上的皇家沾 亲,因而认为,可以胡作非为。可是布本切克照样不讲情面,罚他十四天禁 闭,就像罚哪个老农民的儿子一样。部长大人们从维也纳打来好几次电话, 全都白费力气。布本切克对这位门第高贵的罪犯一天也没减刑——话说回 来,这股倔劲当时断送了他的前程。
不过更加奇怪的是:就是我们当军官的也摆脱不了对他的某种依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