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心灵的焦灼》(爱与同情)》 · [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 · 2026-07-25
执法如山、铁面无私的作风含有一股傻乎乎的真心实意,这使我们也为之折 服。忙其使我们心服的是他那无条件的待人友好的团结精神。就像他容不得 哪怕是最后一名轻骑兵制服上有一点灰尘、马鞍上有一点污泥一样,他也同 样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不公正行为。团里发生的每一件丑闻他都觉得是对他 本人荣誉的打击。我们都属于他,大家都清楚知道,如果有准闯了祸,最聪 明的办法是直接跑去找他,他首先会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然后还是会平息怒 气,想办法把你救出困境。如果要让一个军官得到晋升,或者给一个处境狼 狈的军官从阿尔伯莱希特基金里去争取一笔津贴.那他是下含糊的,他立刻驱 车到部里去,用他的顽固脑袋硬顶,直到事情办成。不论怎样虐待我们,使 我们生气,我们大家在心里的一个隐秘的角落里还是感觉到,这个巴拿特的 庄稼汉比一切贵族军官更加忠诚、更加诚实地捍卫着军队的精神和传统,捍 卫着这看不见的光辉,我们这些薪俸很低的下级军官内心深处与其说是靠军 饷为生,还不如说是靠这看不见的光辉生活。
这位什维托查·布本切克上校,我们团的首席刽子手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现在跟在他身后登上楼梯。他一辈子为人富有丈夫气概,头脑简单,作风 正派诚实,然而有些愚鲁,他对待我们是这样,他要求自己也是如此。在塞
尔维亚战役中波蒂阿累克一战全线崩溃之后,我们出发时军容整齐、刀枪闪 亮的轻骑兵团只剩下四十九名士兵活着撤回到萨维河这边来,而他最后一个 留在对面敌人的河岸上。眼看着惊慌失措、溃不成军的撤退场面,他觉得这 是对军队荣誉的奇耻大辱,于是他做了在参加世界大战的一切统帅和高级军 官中只有极少数人在兵败之后做的事情:拔出他那沉甸甸的军用左轮手枪, 向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免得目睹奥地利土崩瓦解。他从惊慌后遁的团队所 呈现出来的那个可怕的画面,凭他那迟钝的感觉,已经像先知似地预感到了 奥地利的覆没。
五十三
上校开了门锁。我们走进他的房间。房间布置是斯巴达式的简朴,看上 去更像一间大学生的寓所:一张行军铁床——他不愿意自己睡的床比弗朗 茨·约瑟夫皇帝在皇宫里睡的床更加讲究——墙上挂着两幅彩色画像,右边 一幅是皇帝的肖像,左边一幅是皇后的肖像,另外还有四五张放在便宜的镜 框里的纪念照片,拍的是军官退伍和团队晚会的场面,两把交叉的佩刀和两 把土耳其手枪——这便是全部陈设。没有舒服的安乐椅,没有书籍,只有四 把草垫软椅放在一张做工粗糙、空无一物的桌子四周。
布本切克使劲地持着他的小胡子,一下,两下,三下。我们大家都熟悉 这冲动激烈的动作。在他身上,这可以算是表示危险的烦躁情绪的最最明显 的标记。最后他呼吸急促地咕噜了几句,也没向我让坐:
“不必拘束!现在别拐弯株角了——有话直说吧。是钱上有了亏空还是 追女人出了乱子?”
不得不站着说话,我觉得很难堪,再说,我觉得在强烈的电灯光照射之 下,他焦躁的目光逼得我实在无处藏身。于是我只好迅速抵挡,说根本不是 关于钱的事。
“那么就是桃色纠纷了!又是这档子事!你们这帮家伙都不能让自己歇
一歇!就好像世界上没有足够的女人似的!他妈的,容易到手的女人有的是! 可是现在接着说吧!别绕大多的弯子——到底问题出在哪儿?”
我尽可能简单明了地向他报告,我今天跟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的女儿
订了婚,可是三小时之后又干脆否认了这个事实。不过,请他千万不要以为, 我事后希望美化一下我这不名誉的行为——相反,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私下 向他、向我的上级说一声,我完全意识到我作为军官从我这错误的态度里必 须承担的后果。我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我会尽我的责任的。
布本切克相当莫名其妙地用眼睛直瞪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不名昔,后果?哪来的这些玩意儿,怎么回事? 根本就没这档干事嘛。你说,你跟开克斯法尔伐的闺女订了婚啦?这姑娘我 见过一次——稀奇古怪的口味,这不是个残废畸形的女孩子吗。好,你大概 事后又把这事重新考虑了一下。这根本就不算回事嘛。曾经有个人也这么于 过一次,他可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变成流氓。还是说你??”他走到我跟前。 “说不定你跟她发生了什么关系,现在出了什么事了?那当然就是件卑鄙的 事啰。”
我又气又羞。他这种轻松的、说不定是故意轻描淡写的口吻叫我非常恼 火,他就用这种轻松的样子把一切全都误会了。所以我把两个脚后跟一并, 立正说道:
“上校先生,请允许我向您禀告:我在咖啡馆的老座位上当着我们团七 名军官的面撤了弥天大谎,说我没有订婚。由于怯懦和窘迫,我欺骗了我的 伙伴。明天哈弗利斯彻克少尉就要去责问把准确的消息告诉他的那个药剂 师。明天全城就会知道,我在军官席上说了谎,这样我就作出了有夫身分的 行为。”
现在他惊讶不已地抬头凝视我。他那迟钝的脑子显然终于运转起来了。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更加阴沉。
“你说,这事发生在哪儿?”
“在我们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在咖啡馆里。” “你说,当着伙伴们的面?大家都听见这话了?” “是,上校先生。” “那个药剂师知道你已经否认这件事了?” “明天他会知道的。他和全城都会知道。”
上校使劲地把他浓密的小胡子又捻又拽,仿佛想把胡子拔掉似的。看得 出来,在他低低的额头后面,他正在转念头。他开始生气地踱来踱去,两手 反剪在背后,踱了一个来回,两个来回,五个、十个、二十个来回。地板在 他沉重的脚步底下微微晃动,当中还夹杂着刺马针发出的轻微的叮叮的声 音。最后他终于又在我面前停往了脚步。
“好,那么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只有一条出路;上校先生,您也知道。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向
上校先生告别;并且敬请您费心,事后把这一切都悄悄地了结掉,尽可能少 引起轰动。不要因为我而让我们团长蒙受耻辱。”
“胡说八道,”他哺哺他说道。“胡说八道!为了这么一点子事!像你 这么一个身体健康、为人正派的漂亮小伙子,会为了这么一个残废姑娘去寻 短见!大概这只老狐狸把你骗上钩了,而你用正当的办法已经没法脱身。我 才下去为这帮人伤脑筋呢,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可是你那几个伙伴,还 有,药剂师这个笨蛋他也知道这事,这当然是件麻烦事情啰!”
他又开始踱来踱去,比先前走得步子更急。他似乎在使劲地动脑子。每
当他走了一趟又折回来,他脸上的红色就深一层,太阳穴上青筋毕露,就像 又黑又粗的树根,最后他终于毅然决然地停住脚步。
“好,你仔细听着,这种事情必须尽快了结——一旦传得满城风雨,那
就的确不可收拾。首先你告诉我——我们的人当中有谁在场?” 我把名字说了。布本切克从他胸口的衣袋里掏出他的记事本——那本臭
名昭著的红皮小笔记本,每次他只要看见团里有准干了一点不合适的事,马
上掏出小本,就像拔出一把宝剑似的。谁要是在这小本本里被记上了一笔, 就可以不必指望下次休假有他的份。按照农民写字的习惯,上校先把铅笔放 进嘴里去沾沾湿,然后再用他那粗壮的、指甲挺宽的手指把姓名费劲地挨个 描了下来。
“这就是全部在场的人?”
“是的。” “肯定就这几个。” “是,上校先生!”
“好吧。”他又把记事本塞回胸口的衣袋,就像插剑入鞘。这结尾收场 的一声“好吧”,听上去也是同样铿锵的声调。
“好吧——这事就算了结了吧。明天我趁这七个人还没有把脚迈进练兵 场,把他们一个不落、挨个叫到我这儿来。谁要是谈话之后还胆敢回忆起你 说的话,那就让大主对他发慈悲吧。然后我再个别找那个药剂师谈。我会想 法子哄他的,你放心好了,我会找些话来骗骗他的。我也许会说,在你正式 宣布订婚之前,首先要征求我的同意,??或者说??或者说,你等等!”
——他猛地一下子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近到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并且用 他那锋利逼人的目光凝视我的眼睛——“你说老实话,不过现在一定要老老 实实:你在事先喝酒了吗,——我指的是,你在干出这件傻事来之前喝过酒
吗?”
我非常羞愧。“是的,上校先生,当然,我在出城去之前,是喝了几杯 甜酒,在城外,吃饭??吃那顿饭的时候喝了不少??不过??”
我等着他愤怒地狠狠训我一顿。可是他非但不骂我,他的脸突然容光焕 发,喜形于色。他两手一拍,震耳欲聋地扬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含有自得的 味道:
“妙啊,妙极了,现在我有办法了!这下子我们就可以脱离困境了。事 情现在已经一清二楚!我就跟他们大家说,你当时喝得烂醉,活像一头死猪,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你没有用人格担保吧?”
“没有,上校先生。” “那就全妥了。我跟他们说,你当时喝醉了。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
甚至于还是出在一个大公爵的身上呢。你当时喝得烂醉如呢,一点都不知道 自己在胡说些什么,根本也没有好好听别人说的话,人家提的问题,全都理 解错了。这不是很合乎逻辑吗!那个药剂师我还要坦率地告诉他,我把你狠 狠骂了一顿,因为你醉醺醺地跌跌撞撞地到咖啡馆里去了。——就这样:第 一步算了结了。”
他这样误解我,我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我生气的是,这个从根本 上说来颇为好心的顽固脑瓜完全是想给我个台阶下下,到末了他认为,我是 因为胆怯才来拉住他的袖口,求他把我救出绝境。真见鬼,为什么他根本不 愿理解我的行为是何等可耻!于是我振作起来:
“报告,上校先生,对我来说,这样办并没有把这事完全了结。我知道,
我惹了什么样的乱子,我知道我再也没脸去见任何正派人;作为一个流氓, 我不愿再活下去??”
“住口,”他打断我的话头。“啊,对不起——你让我安安静静地考虑
一下,别跟我胡搅蛮缠。我自己已经知道我该怎么办,用不着你这乳臭未干 的黄口小儿来教训我。你以为,这事仅仅关系到你吗?不,我的亲爱的,这 只不过是第一步。现在来谈第二步,这就是说:明天一早你就走得远远的, 这儿我用不着你了。这种事情得让大家渐渐忘记才行。你一天也不许再呆在 这儿,要不然马上就会有人愚蠢地到处打听,胡言乱语,我可不喜欢这个。 我这团里的人是不许让人家盘问不休、侧目相视的。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从明天起你就调到斯察斯劳去当预备役军官??我亲自给你起草命令,并且 把一封给中校的信交给你:信里写些什么与你无关。你要做的只有一条,就 是从这儿跑掉。我干什么是我的事。今天夜里你就和你的勤务兵整好行装, 明天一清早,全团官兵一个也没起床,你就离开军营。中午总结汇报的时候 我就干脆宣读命令,说你有紧急使命已经调离,免得有人胡猜瞎想。至于你 以后怎样和那老头,还有那个姑娘,去了结另外一段公案,那我就不管了。 你自己捅的漏子,劳驾,你自己去收拾吧——我关心的只是,别把这事惹出 来的臭气和流言蜚语弄到兵营里来。??就这么办吧——明大一早五点半你 到这儿楼上来,一切准备就绪,我把信给你,然后开路!懂了吗?”
我沉吟着。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我并不是想溜之大吉。布本切克感觉 到了我的反抗,几乎带着威胁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懂了吗?” “遵命,上校先生,”我用军人的口吻冷冷地回答了一声。我心里暗暗
地对我自己说:“这老笨蛋想说什么,随他去胡说吧。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那么——现在就谈到这儿吧。明天早上,五点半。” 我立正。他向我走来。 “偏偏是你干出了这种蠢事!我真不舍得把你送到斯察斯劳去交给那帮
人。在年轻人当中你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我感觉到,他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手伸给我。他的目光柔和多了。 “你说不定还需要点什么东西吧?只要我能帮你的忙,我乐于帮忙,你 别不好意思。我不愿意大伙认为你名誉扫地了还是怎么的。什么也不需要?”
“不需要,上校先生,谢谢您。” “那就更好。好吧,那就明儿见。明天一早,五点半。” “遵命,上校先生。” 我瞅着他,就像最后一次看他那样。我知道,他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
个和我谈过话的人。明天他将是惟一的一个知道全部真情的人。我挺直身子, 把两个鞋后跟使劲一并,抬起肩膀,向后转。
可是即便是这个感觉迟钝的人大概也注意到了什么。我的眼神或者我的 步态,想必有些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怀疑,因为他在我背后厉声喊了个口令: “霍夫米勒,回来!”
我转过身来。他挑起眉毛,仔细地把我端详了一番。然后咕噜道,口气 尖刻,同时又充满了好意:
“你这家伙,我不喜欢你这神气。你心里有事。我觉得你想耍我,你打
算干件荒唐的事情。不过,我不允许你为了这么一件屁事??用手枪呀怎么 的,干出傻事来??我不允许??你懂吗?”
“遵命,上校先生。”
“什么,别来什么‘遵命’!在我面前谁也别想耍花招。我可不是小毛 孩子。”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把手伸给我!”
我把手伸给他。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现在,”——他目光锋利地直视我的眼睛——“现在,霍夫米勒,你 用人格担保,你今天不干傻事!你用人格担保,明天一早五点半你到这儿来, 动身到斯察斯劳去。”
我受不了他目光的逼视。
“我人格担保,上校先生。” “好,这就好了。你知道吗,我就担心你人头上会干出傻事来。你们这
些人爆性子的年轻人谁也说不好??你们干什么事都是说干就干,说动枪就
动枪。??事后你们自己也会明白过来。这种事情一挺也就过去了。你会看 见,霍夫米勒,这件事不会产生什么后果的!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www奇Qisuu书com网, 第二次你就不会再干出这么一桩糊涂事来了。好啦——现在你走吧——像你 这么一个人要真毁了那就可惜了。”
五十四
我们作出的决定在很大的程度上取决于我们对自己的身分和环境的适 应,这种依赖的程度远远超过我们愿意承认的地步。我们思维活动的颇为可 观的一部分只不过是自动地继续操纵早已接受的印象和影响。特别是,谁要 是从小在纪律严格的军事训练中受到教育,就会像屈服于一种不可阻挡的压 力似的,屈从于一种服从命令的精神病。每一道军事命令对他都拥有一种在 逻辑上完全不可理解的、使人意志瓦解的威力。身上穿着军装,就像精神病 患者穿了强制衣服,即使他明明知道接受的任务毫无意义,他也会像个梦游 者似的毫不反抗,几乎不知不觉地照章执行。
我也是这样。我活了二十五岁,其中真正塑造我性格的十五年是在军官 学校和军营里度过的。从我接受上校命令的那一瞬间起,我就立刻停止独立 思考或者独立行动。我不再左思右想。我只是服从命令。我的大脑不知道别 的,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到五点半我得整装待发,在这之前我得毫无怨言 地做好一切准备。于是我叫醒我的勤务兵,三言两语地告诉他,由于紧急命 令,我们明天得出发到斯察斯劳去。我和他一起把我的东西一件件装好。好 不容易收拾好行李,准五点半我遵照命令站在上校的办公室里,接过公文, 也没注意他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我就离开了军营。
当然,这种催眠了的意志麻痹状态延续的时间有限,当我还处于军事权
力的范围之内,我的任务还没有彻底完成的时候,这种麻痹状态持续着。等 到牵动列车的机器一动,这种昏迷状态就从我身上脱落。我猝然惊醒,像一 个被炮弹炸开时的气浪打倒在地的人,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不胜惊讶地发现 身上毫无伤痛。我首先惊讶的是,我还活着。其次,我正坐在一列向前行驶 的火车里,脱离了我已习惯的日常生活。我刚开始回忆,过去的事情立刻以 惊人的速度纷至沓来。我不是想结束我的生命吗,有人把我的手从手枪上拉 开。上校说过了,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好。然而——我不胜慌乱地断定——他 能处理的一切只关系到团队和我作为军官的所谓“好名誉”。说不定我的伙 伴们此刻正在军营里站在他的面前,不消说,他们都以名誉和信誓向他保证, 关于这个事件绝对一句话也不说。不过,他们心里想些什么那是没有任何命 令可以阻止的,他们大家想必都发现,我是怯懦地溜之大吉的。药剂师说不 定一上来还能听从上校的劝导——然而艾迪特呢,她父亲呢,其他的入呢?
——谁会去通知他们,谁会去向他们解释这一切?早上七点,现在她醒来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我。也许她已经从露台上——啊,这露台,为什么我一想起 那栏杆,我总不寒而栗——用望远镜在眺望练兵场,看见我们团在急速奔驰, 不知道,也料想下到,那里会缺一个人。可是到下午她就开始等我了,而我 没有去,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消息。我一句话也没有给她写。她会去打电话, 人家会通知她,我已经调离了,她不会明白,下会理解这件事。或者更可怕 的是:她会理解这件事,马上就理解,然后??蓦地我看见了一闪一闪的镜 片后面康多尔的威胁的目光,我又听见他对我大声嚷嚷:“那将是犯罪,是 谋杀!”另一幅画面已经和第一幅画面交叠在一起:她当时如何从躺椅上撑 起来扑向露台的栏杆,目光里已经流露出投身深渊去自杀的神情。
我得采取一些行动,立刻采取行动!一到火车站马上给她拍份电报,电 报里随便说些什么。我无论如何一定要阻止她在绝望之中干出一些鲁莽的、 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不,康多尔说过了,不得做任何鲁莽的、不可挽回的事
情的是我,如果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要我立刻通知他。我已经向他保证 一定这样做,我说这句话可是用人格担保的。感谢大主:我在维也纳还有两 个小时可以办这事。火车要到中午才继续往前开。也许我还能找到康多尔。 我必须找到他。
一到站,我就把行李交给我的勤务兵,叫他乘车到西北车站去等我。然 后我就坐汽车赶到康多尔家,我祷告天主(平时我可并不虔诚):“天主啊, 让他呆在家里,让他呆在家里!我只能向他解释这件事,只有他能了解我, 只有他能帮忙。”
可是那个使女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向我迎来,头上包着一块花市,她在打 扫房间。她说:大夫先生不在家。我问:我能等他一会吗?“嘿,不到中午 他不会回来。”她是否知道他在哪里?“这个,不知道。他总是从一家走到 另一家。”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见见大夫太太?“我去问一声,”她搔搔胳肢 窝,进屋去。
我等着。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等待,和上次一样——谢天谢地——现在 从隔壁房间又传来同样的轻轻的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门迟迟疑疑、畏畏缩缩地打开了。和上次一样,就像有阵微风把它吹开 似的,只不过这一次迎着我传来的声音是友好的、亲切的。
“是您来了吗,少尉先生?”
“是的,”我一面说,一面又于了上次干过的傻事——向这双目失明的 女人鞠了一躬。
“不过,这可要叫我丈夫难过死了!我知道,我会觉得非常遗憾的。但
是,我希望,您能等他一会,最晚到一点他就回来了。” “不了,可惜——我不能等了。不过??不过事情非常重要??我是不
是可以打个电话到哪个病人家里去找他一下呢?”
她叹了口气。“不行,我怕打电话没法找到她。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就是知道,您明白吗??他最喜欢去看的病人,家里根本都没有电话。不过, 我是不是可以亲自??”
她走到我跟前,脸上掠过一种怯生生的表情。她想说点什么,可是我看
出来,她羞于开口。最后她终于试探着说道: “我??我发现??我已经感觉到,这准是非常紧急的事情??如果有
可能,我一定跟您??我当然一定会跟您说,怎么能找到他。不过??不
过??也许我可以等他一回来,亲自告诉他??大概是为了乡下那个可怜的 姑娘的事吧,您一直对她这么好心??如果您愿意,我乐于承担??”
可是这时我又于了件荒唐事,我竟然不敢直视她这一双失明的眼睛。不 知为什么,我感觉到,她一切全都知道,她什么都情到了。正因为这个缘故, 我才羞愧万分,只是结结巴已他说道:
“您太好心了,太太,不过??我不想大麻烦您。如果你允许的话,我 也可以给他留张条,把主要内容告诉他。不过,他在两点以前回家,这是肯 定的,是不是,因为两点多一点列车就开,他得乘车到乡下去,这就是说?? 他到乡下去一趟,这是绝对必要的,请您相信我,我的的确确没有言过其实。” 我感到,她并没有怀疑。她再走近几步,我看到她的手不知不觉地做了
个姿势,仿佛她想安慰我、让我宽心似的。 “既然您这么说,我不消说,自然相信。您放心好了。他能办的事,他
一定会办的。”
“我可以给他留张条吗?” “可以,您给他写吧??在那儿,请吧。”
她走在前面,动作稳得出奇,只有对这屋里每样东西放在哪里都知道的 人,才会这样心里有数。她想必每天用她警觉的手指整理、摸索她丈夫的书 桌十几次,因为她从左边的抽屉里取出三四张信纸,动作准确,就和视力正 常的人一样,然后把这些纸不偏不倚,正好给我放在信夹于上。“那儿有笔 和墨水——”她又准确地指在正确的位置上。
我一口气写了五页。我请求康多尔,务必马上到乡下去一趟,马上—— 我在这两个字下面划了二道线。我把所有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他,写得非常匆 忙,无比真诚。我没有坚持住,我在伙伴们面前否认了婚约——只有他从一 开始就认识到,因为害怕别人,对流言蜚语的卑微的恐惧造成了我的软弱。 我并不向他隐瞒,我想自己处决自己,而上校违背我的意愿救了我的命。不 过到此刻为止我只想到我自己,现在我才理解,我还拖累了另一个人,一个 无辜的姑娘。立刻——他总会明白,事情是多么紧急——我要他立刻乘车到 乡下去——我在“立刻”下面又划了一道,以示强调——把真实情况告诉他 们,全部真实情况,什么也不要美化。他不要把我说得比实际情况更好,不 要把我说得白壁无暇。如果她不顾这一切还原谅我的软弱,那么这婚约对我 来说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神圣。现在,这婚约对我才真正是神圣的,如 果她允许,我立刻就跟她一起到瑞士去,我将辞去军职,永远呆在她身边, 不管她的病不久能治好还是以后才能治好,还是永远也治不好。我将竭尽所 能来挽回我的怯懦,我的谎言。我这生命只有一个价值,那就是向她证明, 我并没有欺骗她,我只不过欺骗了另外那些人。我要康多尔把这一切老老实 实地告诉她,告诉她全部真实情况,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应该对她尽多 大的责任,比对其他所有的人,比对伙伴们,比对部队,应该尽更大的责任。 只有她可以审判我,只有她可以原谅我。现在她是否能够原谅我,决定权操 在她的手里。我要求康多尔把什么事情都撂下,乘中午这次列车到乡下去,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啊。下午四点半你无论如何必须赶到那儿,不得再晚, 无论如何一定要准时到达,因为要不然她会眼巴巴地等我的。这是我对他的 最后的请求。我要他再帮我一次忙,我要他马上——我在这急促催人的“马 上”两字下面划了四杠——到乡下去,要不然一切全都完了。
等我把笔放下,我立刻就明白了,现在我才第一次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我在写信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事做得正确。我第一次感激上校救了我的命。我 知道:从现在开始,我这一生只对一个人尽责任,只对她,只对这倾心爱我 的姑娘尽责任。
在这一瞬间我也发现,这双目失明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旁边。我 心里又一次产生这种感觉,这种荒唐的感觉,仿佛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读了, 我的事她全都知道。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我立刻跳了起来,“我完全忘记了,??不过?? 不过??我觉得这事如此重要,我得立刻通知您的丈夫??”
她朝我微微一笑。 “我站了一会儿,有什么要紧。只有这另外一件事才重要呢。无论您要
我丈夫干什么,他准会去办的。??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说话的每一 种口气我可是都熟悉的——他喜欢您,特别喜欢您??您别折磨您自己了,”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温柔——“我请您,别折磨您自己了??肯定一切
又都会好起来的。” “但愿天主保佑!”我说道,充满了真诚的希望——人家不是说过吗,
瞎子有预卜凶吉的本领? 我弯下腰去,吻她的手。等我抬起头来看的时候,我真不理解,我上一
次竟然会觉得这个头发灰白,嘴巴的线条生硬,失明的眼睛神色严峻的女人 长得丑陋不堪。现在她的脸上闪耀着爱和同情的光辉。我觉得,仿佛这双永 远只反射出一片黑暗的眼睛对人生现实的了解甚于那些清澈明亮地观看世界 的眼睛。
我告辞的时候宛如一个霍然痊愈的病人。在这一小时内,我和另一个被 生活所摈弃,茫然不知所措的女人重新、永远订了婚约,我一下子觉得这已 不再是牺牲。不,不要去爱那些身体健康、充满自信、性情高做,心情愉快、 高高兴兴的人——他们不需要别人的爱!他们把别人的爱只当做别人向他们 表示的敬意,别人应该向他们尽的本分,他们接受别人的爱,神情倨傲,无 动于衷。别人倾心相爱,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就像头上戴的一件首 饰,套在胳臂上的一个手镯,而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和幸福。只有那些 受命运亏待的人,只有那些内心慌乱、遭人轻视、丧失自信、相貌丑陋、备 受屈辱的人才能真正通过爱情得到帮助。谁要是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他们,也 就补偿了人生从他们那儿夺去的东西。只有他们懂得爱,懂得为人所爱,像 人家恋爱时应该有的那种样子:满心感激,态度谦卑。
五十五
我的勤务兵忠实地等在火车站大厅里。“走吧,”我对他笑道。我陡然 间很奇怪地觉得心里轻松愉快。我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知道:我终于把事情做对了。我救了我自己,我也救了另一个人。我甚至 于对前一天夜里的那种荒唐的怯懦心情也不再感到后悔。相反,我对我自己 说:这样反而更好。事情这样发展,反而更好。那些信任我的人现在知道我 并不是英雄,并不是圣人,不是一个从云端里仁慈地使一个生病的可怜的生 灵升到天上自己宝座前面来的天神。如果我现在接受她的爱,对我,已经不 再是牺牲了。不,现在该轮到我请求宽恕,轮到她来宽恕我了。这样反而更 好。
我心里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踏实过。只是有一次,担忧的阴影还轻轻地向 我袭来,那是在隆登堡,一位胖先生急急忙忙地冲进车厢,气喘咻咻地在软 座上一屁股坐下:“感谢天主,我总算赶上了这班车。要不是列车晚点六分 钟,我就误了车了。”
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刺进了我的心里。怎么办,要是康多尔中午没回家? 或者回家大晚,来不及赶去乘下午那趟火车?那么一切岂不全部白费!那她 就在那儿等了又等。露台上那个骇人的景象立刻又像闪电似的在我脑子里出 现:她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向下凝望,接着她已经俯身向着深渊!我的天 啊,她必须及时知道我是多么悔恨我的背叛行为!趁她还没有绝望、在那可 怕的事情说不定会发生之前,她必须及时知道我的悔恨!最好我在下一站就 给她去个电报,用几句话坚定她的信心,以防康多尔还没有通知她。
下一站是布律恩,我跳下火车,跑到车站的电报局去。出了什么事了?
门口密密麻麻地挤了一大堆人,活像黑压压的一窝蜜蜂。这群人情绪激动, 正在看一张布告。我不得不使用蛮力,动作粗鲁地分开人群,不顾一切地用 胳臂时冲出一条路,从一道玻璃小门挤进邮电局。现在快,赶快来张电报稿! 写什么呢?千万别写得太多!“艾迪特·封·开克斯法尔伐收。开克斯法尔 伐庄园。途中衷心问候,忠诚思念,公务在身,不久返回。康多尔将告详情。 到彼地即作函,亲切问好。安托尼。”
我交了电报。这女电报员真磨蹭,东问西问:发报人?地址?一道手续
又一道手续。列车可是两分钟内就要开走了。我又一次不得不使出相当大的 蛮力来挤开布告前好奇的人群,这时围观的人群已比原来更多了。到底发生 什么事了?我正想问一下,可是开车的汽笛声已经刺耳地响起。我刚好来得 及跳进车厢。感谢天主,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地不会疑神疑鬼、惴惴不安了。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经过这紧张的两天,不眠的两夜,我已经精疲力竭。晚 上到了斯察斯劳,我得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能步履蹒跚地爬上旅馆的二层楼到 我房间里去。然后我就一头沉入梦乡,犹如一交跌进无底的深渊。
五十六
我想,我大概脑袋一碰上枕头就睡着了——就像迷迷糊糊地沉进一股黑 黝黝的深沉的潮水,沉啊,沉啊,一直深深地沉入平时永远无法探到的自我 解脱的底层。然后,过了很久,才开始做了个梦。这个梦也不知道是怎么开 头的。我只记得,我又站在一个房间里,我想,是康多尔的候诊室吧,突然 间又开始传来这可怕的声音,几天来这木头的声音一直在我太阳穴里直敲, 这阵有节奏的拐杖的声音,这可怕的笃、笃、笃、笃声。起先这声音很远, 仿佛是从大街上传来,然后近了一些,笃、笃、笃、笃,现在已经很近了, 而且来势很猛,笃,笃、笃、笃,最后近得可怕,就打在门上,我从梦中怵 然惊醒,直跳起来。
我睁着眼睛直愣愣地凝视黑洞侗的陌生房间。可是又响起了笃、笃的声 音,硬邦邦的指关节猛敲房门。不,我不是在做梦,有人在敲门。有人在外 面敲我的房门。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急忙打开房门。门外站着值夜班的门房。
“少尉先生,请您接电话。” 我直瞪着他。我?接电话???我这是在哪儿呢?陌生的房间,陌生的
床??原因是这样??我是在??啊,对了,我是在斯察斯劳。不过我在这 里可是一个人也不认识啊,谁会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呢?——胡闹!现在大 概起码是午夜时分了吧。可是门房在催我:“请您快点,少尉先生,维也纳 来的长途电话,名字我没听清楚。”
我顿时睡意全消。维也纳来的!这只能是康多尔。他肯定是要给我消息:
艾迪特已经原谅我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我对门房嚷道: “快下倭去,说我马上就来。” 门房走了,我急急忙忙披上件大衣,里面只穿件衬衫,跟着他就跑。电
话装在楼下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门房已经把听筒搁在耳边。我急躁地把他
推开,尽管他说:“线路断了,”我使劲地听着听筒。 可是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从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嘶
儿??嘶儿??的声音,就像铁蚊子的翅膀在轻轻搏动。“喂,喂,”我喊
了两声,等着,等着。没有回答。只有这种揶揄人的、毫无意义的呜呜声。 我觉得浑身发冷,是因为我除了披在身上的大衣之外什么也没穿还是因为陡 然心里害怕使我发冷的?说不定事情到底还是败露了。或者说不定??我等 着,侧耳细听,热乎乎的橡皮圈紧紧地贴在耳朵上。终于传来克尔克斯?? 克尔克斯??的声音,接线的开关一响,听见电话员小姐的声音:
“您的线路接通了吗?” “没有。”
“可是刚才接过来了,维也纳来的电话!??请等一会。我马上查一查。” 又是克尔克斯??克尔克斯??的声音。电话机里在接线,轧拉轧拉、 壳落壳落、咕噜咕噜直响。然后是飒飒的风声,呼呼的颤抖声,接着,又传 来电线发出的轻微的嘶儿??嘶儿??呜??呜??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忽然间响起一个生硬粗犷的男低音的嗓音: “这里是布拉格要塞司令部。你是陆军部吗?” “不是,不是,”我拚命地对听简直嚷。那声音又含糊不清地大声嚷嚷
了几句什么,然后突然消失,消失在虚无之中。于是又只听见那愚蠢的呜呜 声和颤动声,接着又是从远方传来一片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说话声:终于
又听见电话员小姐的声音: “对不起,我刚才查了一下。线路断了。因为有个紧急的公务电话。等
对方再打过来,我马上给您信号。现在请您把话筒挂上。” 我把话筒挂上,精疲力竭,满心失望,一肚子火。远方传来的声音明明
已经拉到身边,却没有能拽住,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我仿佛过于急速 地爬上了一座雄伟无比的高山,心口怦怦直跳。这是怎么回事?打电话来的 只可能是康多尔。可是他怎么现在夜里十二点半打电话给我呢?
门房客客气气地走过来对我说:“少尉先生,您完全可以到楼上房里去 等。一有电话,我马上跑上楼来。”
可是我拒绝了。我不愿意再错过一次电话。我一分钟也不愿浪费。我必 须知道出了什么事,因为我已经感觉到,多少里路之外已经出事了。打电话 来的只可能是康多尔和乡下那一家子。只有康多尔才可能把我旅馆的地址告 诉他们。反正准是要紧的事情,紧急的事情,要不然不会半夜三更把我从床 上叫起来的。我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人家需要我,迫切地需要我!有人有 什么事求我。有人有些举足轻重的话要对我说,事关生死存亡。不,我不能 走,我必须留在我的岗位上。一分钟也不能错过。
于是我就坐在门房给我端来的那张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他满脸不胜惊 讶的神情,我等着,两条赤裸裸的腿藏在大衣底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着 电话机。我等了一刻钟,半小时,因为焦心如焚,说不定也因为冷而浑身哆 嚏。可是同时又一而再地用衬衫的袖子擦试额头上突然冒出来的汗水。终于 响起了丁零零的铃声。我冲过去抓起听筒:现在,现在我可要知道全部情况 了!
然而,这是个愚蠢的误会,门房马上就让我注意到了这点。刚才响的不
是电话铃,而是外面的门铃。门房赶快给一对晚旧的情侣开了大门。一位骑 兵上尉带着一个姑娘踩得刺马针叮当乱响地走进敞开的大门,从门房走过时 向我投来惊诧的一瞥,显然把我看成怪人。我身上披着一件军官的大衣,露 着脖子,光着两条腿,直瞪着他。他向我匆匆打个招呼就和他的女伴一同消 失在半明半暗的楼梯里。
现在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摇动电话机的曲柄,问女电话员:
“电话还没有打过来吗?” “哪儿的电话?”
“维也纳的??我想是从维也纳打来的??大概半个多小时之前。”
“我马上再问一次。请等一会。” 这一会儿可是拖了很长。终于信号来了。但是电话员小姐只是宽慰一番: “我刚才已经向那边问了一下:还没有回音。请再等几分钟,我马上就
叫您。” 等!再等几分钟!几分钟!几分钟!一秒钟之内一个人就可以死去,一
个命运就可以决定,一个世界就可以沉沦!为什么让我等,为什么让我等那 么长时间?真不像话!这简直是让人受刑,简直是发疯!时钟已经指着一点 半。我已经在这儿傻坐了一个钟头,浑身哆嗦,挨冻受冷,一个劲地等着。 终于,终于又响起了电话铃声。我全神贯注地静心听着;可是女电话员
只是通知一声: “我刚得到回音。对方已经把长途电话退了。”
退了?这是什么意思?退了?“请等一等,小姐。”可是她已经挂上了。
退了?为什么退了?他们为什么在半夜十二点半打电话给我,然后又把 电话退了?准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可是非知道不可的事情。我没法穿透这 遥远的距离、悠长的时间,可怕,真叫人不寒而栗!我要不要反过来给康多 尔打个电话呢?别打,现在是深夜,别再给他打了!要不然她太太会心惊肉 跳的。大概他也嫌时间太晚了,宁可明天一早再打电话来。
这一夜,我简直无法形容。一幅幅杂乱无章的图像在我眼前急速闪过, 一个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从我脑海里掠过。我自己既疲惫不堪,又分外清醒, 总是全部神经都紧张地等待着,谛听着楼梯上、走廊里传来的每一个脚步声, 大街上传来的每一阵丁零当嘟的声音,每一个动静,每一个声息,同时又累 得摇摇晃晃,真是心力交瘁,精疲力竭,然后终于被瞌睡压倒,睡得太沉, 时间太长,简直像死了一样不知终始,犹如一片虚无,深邃无底。
等我一觉醒来,已是晴日临窗。一看表:十点半。我的天,我得马上去 报到,这可是上校的命令!我还来不及开始思考个人的事,部队的事、公事 又在我心里自动地发生作用了。我披上制服,穿戴整齐,急步跑下楼梯。门 房想拦住我。不行一别的事情一律回头再说!首先去报到,这是我以人格担 保,答应上校的。
我按照规定,身上系看武装带,走迸办公室。可是屋里只坐着一个小个 子红头发的军曹,他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抬起睛眼望我。
“少尉先生,请您遵命快下楼去吧。中校先生明确命令,整个驻地全体
官兵必须在十一点正到齐。您赶快下去吧。” 我飞快地跑下楼梯。果然,我们大家——整个驻地的全体官兵——都已
经在院子里集合。我刚好来得及走到随军神甫旁边,师长已经出来。他的步
子迈得出奇的缓慢庄严,他打开一张纸,开始以洪亮的声音宣读,声音传得 很远:
“一件可怕的犯罪行为业已铸成,奥匈帝国和整个文明世界对此深恶痛
绝。”——(我惊慌失措地想道:什么犯罪行为啊?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哆嗦 起来,仿佛是我犯了这个罪似的。)——“卑鄙地谋杀了??”(什么谋杀?) “我们衷心爱戴的皇储殿下,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及大公夫人。”——(什 么?有人谋杀了皇储?什么时候?对了,在布律恩不是有那么多人站在布告 前面吗——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使我们尊贵的皇室陷入深沉的悲哀 和惊愕之中。但是奥匈帝国的军队首先??”
下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楚。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犯罪”和“谋杀”
这几个字像铁锤似的砸在我的心上。倘若我自己就是那个凶手,我也下会吓 得更加厉害。一件犯罪行为,一次谋杀——这不是康多尔说的吗!猛然间, 这位身穿蓝色军装,胸前缀着勋章,头戴羽毛头盔的人在那里放大嗓门、喋 喋不休地嚷些什么,我都听不见了。我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夜里打来的电话。 为什么康多尔早上不给我消息?莫非临了真的出了什么事了?我利用宣读命 令后全场混乱的局面,没向中校报到就赶快跑回旅馆,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 又来了个电话。
门房递给我一份电报。他告诉我,这份电报今天一早就寄来了,可是因 为我急急忙忙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他没能把电报交给我。我一下撕开电报 的封套。一眼看去,不明白电报里写的什么。连个签名也没有!一份完全莫 名其妙的电文!后来我才明白:这不是别的,只不过是邮局的通知,我自己 在下午三点五十八分从布律恩发出的电报无法投递。
无法投递?我直瞪着这几个字。给艾迪特·封·开克斯法尔伐的一份电 报会无法投递?在那里这么一个小地方可是每个人都认识她的呀。现在我再 也承受不了内心的紧张情绪。我立刻叫门房给我向维也纳挂个电话,找康多 尔大夫。“是急事吗?”门房问道。“是的,急事。”
二十分钟以后电话接通了——不祥的奇迹!——康多尔居然在家,立刻 自己来接电话。三分钟之内我就知道了一切——打长途电话可没有多少时间 让你把话说得委婉动听。鬼使神差,阴差阳错把一切全都毁了,那不幸的姑 娘对我的悔恨,对我内心真诚的决心一点也不知道。上校想掩饰这件事情所 采取的一切措施全都是白费力气。费伦茨和伙伴们从咖啡馆出来,没有回家, 又进了一家酒店。不幸的是,他们在那儿遇见药剂师正好和许多人在一起。 费伦茨这个好心的笨蛋纯粹出于对我的友爱,马上就向药剂师发起猛烈攻 击。他当着众人的面责问药剂师,怪罪他对我散布了这样卑鄙无耻的谎言。 这可是耸人听闻极为哄动的大丑闻,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因为药剂师感到 自己的名誉深受伤害,一大清早就跑到军营去强迫我为他作证,听到我已经 不见了这个消息,觉得里面有鬼,就驱车到城外夫找开克斯法尔伐一家。到 了那里,他就在老人的办公室里向他大吵大闹,吼得窗玻璃都震得叮当直响。 他说,开克斯法尔伐家的人用那个“愚蠢的电话”耍弄了他,他作为世世代 代居住本地的市民不能让这帮放肆的军官对他这样无礼。他已经知道,我为 什么这样胆法地溜之大吉,别说这不过是开个玩笑,他不会受骗上当的,这 后面掩盖着我的极端卑劣的无赖行为——即使官司一直得打到部里去,他也 要把这事搞个水落石出,绝不允许这帮小流氓在酒店里公开辱骂自己。
开克斯法尔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使这暴跳如雷的药剂师消了气,
把他送走。惊慌之中,他只希望,艾迪特一点也没听见药剂师的那些粗鲁不 堪的猜疑。然而不幸的是,办公室的窗户侗开,这些话越过天井清晰可闻地 一直传入客厅的窗口,而艾迪恃就坐在那里。大概她当时立刻就下定了计划 已久的决心。可是她还是善于作假;她再一次叫人把新衣服拿来给她看,和 伊罗娜一起扬声大笑,对父亲态度亲切,七问八问,问了好多琐碎的小事, 什么这个、那个有没有准备好,装进箱子。可是暗地里,她悄悄地委托约瑟 夫给军营里打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留下句话。军营里值勤的 传令兵如实地告诉他,我是因公调离,时间未定,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什么消 息。这番话起了决定作用。她为心灵的焦的所折磨,一天也不愿等,一小时 也不愿等。我使她极端失望,使她受到致命的打击,她再也不愿继续信任我, 我的软弱竟不幸地使她坚强起来。
吃完饭她叫人把她送到露台上去,伊罗娜似乎有一种朦胧的预感,对她 这种异乎寻常的欢快情绪惴惴不安。她一步也不离她的左右。可是到四点半
——正好是我平时到她们家里来的时间,也正好是我的电报和康多尔几乎同 时到达的一刻钟之前,艾迪特请求她那忠心耿耿的表姐去给她取一本书。不 幸的是,伊罗娜接受了这个表面看来毫无杂念的请求。这个焦灼不安的姑娘, 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就利用这短短的一分钟时间,实践了她的决心——就 像她在这个露台上向我预言的那样,就像我在噩梦中看见的那样,她干了那 件可怕的事情。
康多尔发现她还活着。不可理解的是,她那轻柔的身躯并没有显出什么 重大的外伤,他们用一辆救护车把这失去知觉的姑娘送到维也纳去。直到深 夜,大夫们还希望能把她救活过来,所以康多尔在晚上八点从疗养院给我挂
了个加急电话。可是六月二十九日那一夜,恰好是皇储遇害的那一夜,帝国 各个官厅都骚动不宁,所有的电话线都被民政部门和军事部门占用,公事电 话接连不断。康多尔白白等了四个钟头,线路一直不通。一直到午夜以后, 大夫们一致诊断,不复存在希望,他才把电话退了。半小时以后,她去世了。
五十七
在那个八月天,动员起来参战的几十万人当中只有少数人像我这样漠不 关心,甚至迫不及待地急于出发上前线去。这点我可以肯定。这倒不是因为 我热衷于打仗,而是因为这时我是条出路,是个救垦。我是逃到战争中去, 犹如罪犯逃进黑暗。决定出征前的四个礼拜,我是在一种自我轻蔑、迷惘绝 望的状况中度过的,今天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处境,比想起战场上经历的最可 怕的时刻更使我毛骨悚然。因为我当时确信,由于我的软弱,由于我始而关 怀体贴,继而仓猝遁逃的同情心谋杀了一个人,而且谋杀的是世界上惟一热 爱我的那个人。我不敢走上街去,我请了病假,整天躲在屋里。我给开克斯 法尔伐写了封信,为了向他表示我的一份同情(唉,的确是因为我的这份同 情啊!)。他没有回信。我长篇累犊地向康多尔解释,以便为我自己辩解: 他也没有回信。我的伙伴们没有给我一行字,我父亲也没给我一句话——事 实上是因为在形势危急的那几个星期,他在自己的部里忙得不亦乐乎。而我 却把这不约而同的一致沉默看成是共同商量好了的对我的判决。我越来越深 地卷人这种妄想,仿佛他们大家都判我有罪,就像我自己判我有罪一样,他 们大家都把我看成一个凶手,因为我自己也这样称呼我自己。整个帝国都因 为激动而震颤,在惊慌失措的欧洲各地,所有的电线都因为传递吓人的消息 而炽烈地颤抖不已,交易所摇摇欲坠,各国军队纷纷动员,小心谨慎之辈已 经在收拾箱子,而我却只在想我那怯懦的背叛行为,只在想我的罪过。因此 让我摆脱自我、把我调开,对我下啻是解放。战争夺走了几百万无辜的生命, 却拯救了我这濒于绝境的罪人(不过我并不因此而颂扬战争)。
慷慨激昂的词句令我作呕。所以我不说:我当时是去寻找死神。我只是
说:我并不害怕凡神,至少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害怕,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 退回后方比前线的种种恐怖更加可怕,我知道在后方有不少了解我罪过的知 情人——再说,叫我回到哪里去呢?准需要我,[奇qinkan.net书]谁还爱我?叫我为谁,为什 么事情活着呢?只要勇敢不表示别的更加崇高的事情,而只是表示不害怕, 那么我可以心安理得、老老实实地宣称,我在战场上的确是勇敢的。因为甚 至在我的伙伴当中最富男子汉大丈夫气概的人都认为比死更糟的事情——甚 至打成残废,缺胳臂少腿这样的可能性——也没有把我吓退。我大概会觉得 自己无援无助,成了个残废,这正是对我的惩罚,对我的公正的报复。我自 己的同情心在当时过于怯懦,过于软弱,所以让我现在自己成为一切陌生人 同情的对象。如果说,我没有碰上死神,这可并不是由于我的疏忽。我曾经 以一个置生死于度外的人的冷漠眼光去看待死神,几十次向它迎面走去。什 么地方有特别艰苦的战斗,什么地方需要志愿兵,我就报名。什么地方发生 硬碰硬的激烈战斗我就觉得舒服。第一次负伤以后,我要求调到机枪连,后 来又要求调去当飞行员。显然我在那里驾驶我们那些简陋的飞机的确取得了 种种成功。可是每次我在一份公告上面看见“勇敢”二字和我的名字印在一 起,我总觉得自己是个骗子。要是有人目光过于尖锐地瞅着我的勋章,我就 赶快拐到一边去。
等到后来,四个漫长无边的年头一过去,我发现,我又可以在从前的那 个世界里生活了,这我自己也深感意外。因为我们这些从阴间地府返回人世 的人,衡量一切事物都用一种新的标准。良心上有条人命,对于参加过世界 大战的官兵和对于和平世界的人,分量自然不同。我自己个人的罪过,在这
广袤无垠的血污的沼泽里已经完全溶解在一般性的罪过之中,因为这同一个 我,同一双眼睛,同一双手也架起机关枪,在利马诺瓦把第一批冲上来的俄 国步兵扫倒在我们战壕前面。我后来亲自用望远镜看见了那些被我亲手杀 死、被我亲手打伤的人的可怕的眼睛。这些伤兵还挂在铁丝网上呻吟达几个 小时,然后才悲惨地死去。我在哥尔茨击落一架飞机,那架飞机在空中翻了 三个筋斗,然后摔在石灰岩上,喷出一股烈焰,炸得粉碎。后来我们又亲手 根据识别符号①搜寻那些烧成黑炭、还可怕地冒着浓烟的尸体。成千上万个和 我一起走在队伍行列里的人都在干同样的事情,用卡宾枪、刺刀、喷火器、 机关枪,或者赤手空拳,都在干同样的事情,我们这一代几十万、几百万的 人,在法国、俄国、德国都在干同样的事情——谋杀了一条人命又算得了什 么。在这史无前例、规模空前、比以往任何战争惨烈千倍,范围广及天上地 下的人类大破坏、生灵大屠杀之中,一桩私人的罪过又算得了什么?
再说——还有一件新的宽心事——在后方已经再也没有证人证明我的罪 过。谁也不能指控这个因为特别英勇而受到褒奖的人过去曾经胆小怯懦,再 也没有人能责备我这不幸的性格软弱。开克斯法尔伐只比他女儿多活了几 天,伊罗娜嫁给一个小小的公证人,住在南斯拉夫的一个村子里,布本切克 上校在萨维河畔开枪自杀,我那些伙伴或者已经阵亡,或者早已把这微不足 道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在这《启示录》中描绘的四个凶年①当中,“从前” 的一切不是都和过去的钞票一样变得一文不值,毫无用处了吗?谁也不能控 诉我,谁也不能审判我。我的心情犹如一个凶手,在小树丛里掩埋了他杀害 的人的尸体,这时开始纷纷下雪,洁白的雪花又密又沉。他知道,再过几个 月,这厚厚的雪毯就将覆盖他干的坏事,使它下会败露,然后任何痕迹都会 永远消失。所以我鼓起勇气,又重新开始生活。既然谁也不提醒我,我自己 也已经忘记了我的罪过。因为人的心在迫切想要忘却的时候,是善于深深地、 彻底地忘却的。
只有一次,回忆又从遗忘的彼岸返回。我在维也纳歌剧院的正厅里坐在
最后一排靠边的一个座位上,想再听一次格鲁克的歌剧《莪菲乌斯》,这个 歌剧的纯洁,含蓄的忧伤比其他任何音乐都更加触动我的心弦。序曲刚刚结 束,休息时间很短,没有开灯来照亮黑黝黝的观众席,可是还让几个迟到的 观众有机会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在我这排也影影绰绰地走来两个迟到 的观众,一男一女。
“劳驾,过一下,”那位先生彬彬有礼地向我弯下身子。我没注意,也
没看他就起身让坐。可是他并没有马上在我旁边的那张空位上坐下,而是小 心翼翼地用两只手温柔地引着那位太太在前走。他给她指路,简直像是给她 开路,而且还体贴入微地帮她翻下座位,然后扶她坐进靠背椅。这种关心的 样子实在大不寻常,不得不引起我的注意。啊,是个双目失明的女人,我心 里想道,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可是这时候,那位身体有点肥胖的先生在 我身边坐了下来,我心里像裂了道口子似的一样痛,我认出了他:康多尔! 这惟一的一个了解一切情况,知道我的为人,深知我的罪过的人就坐在我旁 边,近到可以感到他的呼吸。他的同情不同于我的同情,不是一种杀人致命 的软弱,而是一种牺牲自我的力量。惟有他一个人可以审判我,我只在他一
① 士兵身上的一个铜牌上有姓名和番号,以此可以识别阵亡者为何人。
① 《启示录》,《新约全书》中的最后一卷。此处四个凶年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四年。
个人面前不得不感到羞惭!倘若幕间大吊灯一亮,他肯定会马上认出我来。 我浑身哆嗦起来,我急忙用手遮着我的脸,至少在黑暗中可以得到保护。 我这心爱的音乐,一个和弦我也没有听见,我的心实在跳得过于激烈。这是 世界上惟一知道我底细的人。他在旁边,使我感到压力。我仿佛一丝不挂地 在黑暗中坐在衣冠楚楚、端庄文雅的人群之中,此刻正心惊肉跳地害怕灯火 齐明的一瞬间,那时候我的丑态就会暴露无遗。所以在第一幕结束,帷幕开 始徐徐落下,灯光将明未明的这一短暂的间歇,我赶快低下头从中间的过道 逃了出去,我想,我逃得够快的,他没有能够看见我,认出我来。可是从这
时起我又明白了:只要良心有知,任何罪过都不会被人忘却。
[附录]《爱与同情》的艺术特色
张玉书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是奥地利著名作家斯台芬·茨威格诞生一百 周年纪念日。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优秀的小说家,奥地利广播 电视台拍摄了电视片《爱与同情》,受到观众热烈的欢迎。与此同时,西德 费歇尔出版社又出版了茨咸格的纪念文集。人们对这位一度风靡德国文坛的 奥地利作家又一次表现出巨大的热情。
以创作中短篇小说闻名于世的茨威格,生前曾是拥有读者最多、最为人 喜爱的德语作家。他的名声远远超出奥地利的国境和德语国家的范围,作品 译成几十种文字,销售量达数百万册。主要的中篇小说如《一个陌生女人的 来信》(也译作《巫山云》)等几乎全都搬上银幕。他写的历史传记小说也 脍炙人口,广为流传。
法西斯上台后,由于茨威格是犹太血统(他父亲是奥地利籍的犹太富 商),其全部著作竟被斥为毒品,列为禁书,遭到焚毁。他在一九三八年流 亡国外时发表的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爱与同情》(又译《心灵的焦灼》) 也就不大为读者所熟悉。今年,一九八二年,正好是这位著名作家逝世四十 周年,我们出版《爱与同情》的中译本以飨中国读者,也借此对茨威格表示 悼念之忱。
《爱与同情》情节并不复杂。轻骑兵少尉霍夫米勒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认
识了贵族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的女儿艾迪恃。艾迪特是个下肢瘫痪的残废 姑娘。霍夫米勒对她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小说便围绕这同情的产生、发展、 变化以及这同情带来的后果展开情节、发展冲突、刻画人物。作者借小说中 人物康多尔大夫之口说出了他自己对于同情的基本观点:
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灼。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 快地脱身出来,以免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下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 而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同情,它毫无感 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 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甚主力竭也不歇息。
这段话作为小说的题解,放在全书的前面,可以看作是理解全书的钥匙。 作者指出,同情别人并不像霍夫米勒所设想的那样轻而易举。真正表示同情 必须有尽责任、作牺牲的思想准备。因为接受同情者并非木偶,只会消极地 接受别人给予的同情而没有自己的内心活动。书中的艾迪特之所以接受霍夫 米勒的同情,是因为她觉得这同情之中含有爱情。她自己爱上了霍夫米勒, 她认为霍夫米勒也一定是出于爱情才这样始终如一地向她表示同情。霍夫米 勒原来以为自己是出于侠义之心、高尚动机去同情弱者,所以心安理得。等 他一旦发现艾迪特倾心于他,不觉惊慌失措,因为他并无进一步发展两者关 系的思想准备。倘若在正常的情况下,和一个身有残疾的姑娘结婚也无不可, 更何况艾迪特娇美秀丽、楚楚动人,霍夫米勒对她也并不是毫不动心。再说 封·开克斯法尔伐是个百万富翁,富甲一方有财有势,这门婚事也不无诱人 之处。可是不巧的是,霍夫米勒打听到,这位贵族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其
实是个暴发户,并非真正出身世家望族。他原本是个农家子弟,出身贫贱, 做过小伙计,当过经纪人,放过高利贷,通过不甚光彩的手段发家致富,虽 然后来改名换姓,甚至取得贵族称号,但是这段不体面的历史和卑微的出身 依然像个阴影似的笼罩在他头上。尤其严重的是,他还是犹太血统,这就更 加为人所不齿。作者把这个故事发生的地点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奥匈帝 国。在这个行将崩溃的庞大帝国里,封建的门第观念,潜在的排犹势力十分 强大,难以抵挡。而军官阶层,尤其是骑兵军官,却被视为社会的精华、帝 国的支柱,地位优越,盛气凌人,成为人们艳羡和尊敬的对象。他们自己也 目空一切,自以为高人一等。于是在艾迪特和霍夫米勒之间便出现了一条奇 怪的简直难以逾越的门第悬殊的鸿沟。在艾迪特家里,一些年轻人无拘无束, 感情交融,互相爱慕,这是个与世隔绝、自成天地,具有牧歌情调的理想世 界;而在霍夫米勒的军营里,在他团队的伙伴中间,却是个讲门第、论出身 的现实世界。在这里,一位名叫巴林凯的退职军官流落他乡,落魄潦倒,最 后和一位富孀结婚,却被人斥为“卖身”,军官阶层的傲慢偏激可见一斑。 霍夫米勒周旋于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也就分裂成两个自我,在内心深 处争斗不已,诚如歌德老人在《浮士德》里说的:“两个灵魂,唉!寓于我 的胸中。”
使得问题进一步复杂化、矛盾进一步激化的是,艾迪特个性刚强,虽然
身体病弱,却是个烈性女子。她明确表示,仅仅为了她倾心相爱的人,她才 愿意接受治疗。倘若霍夫米勒并不爱她,她觉得生不如死,宁可立即结束生 命,了此残生。霍夫米勒明知艾迪特并无痊愈的希望,如果他出于侠义精神 继续对她表示同情,就得承担责任,作出牺牲,不顾伙伴和家人的议论讪笑, 接受她的爱情,同意这门婚事。倘若拒不接受她的爱情就不啻宣判她的死刑。 艾迪特的生死取决于霍夫米勒向她表示的同情究属何种性质。由此便导出全 书的悲剧结尾。
茨威格在本书里采用的是他十分擅长的心理分析的方法和本世纪初奥地 利作家阿尔图尔·施尼茨勒开始采用、后来为乔伊斯、沃尔夫加以发展的“内 心独白”(即“意识流”)的手法。如果说,心理分析是对灵魂的剖析,那 么内心独白便是灵魂的自我披露。施尼茨勒说过:人的灵魂是一片广袤的土 地。心理分析派的小说家就致力于人们灵魂的发掘和刻画。在这类小说里, 没有传统小说中必不可少的那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把人物的内心世界、感情 起伏和事件背景全部告诉读者,而是由书中的主人公现身说法自我交待,或 者以主人公内心独白的方式向读者敞开心扉,让读者瞥见人物灵魂深处最幽 微、最隐秘的角落,感觉到灵魂最精微的震颤。《爱与同情》这部长篇小说 的特点和茨威格中篇小说中的名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象棋的故事》、
《马来狂人》等一脉相承。它不用众多的人物、广阔的历史背景、绚丽多彩 的风俗画面、错综复杂的故事情节来收到引人入胜的效果,而是以狂暴激烈 的内心斗争,变幻莫测的感情起伏,也就是以内心世界波澜壮阔的变化和深 刻尖锐的矛盾来动人心弦。
这部小说的结构依然是茨威格惯用的倒叙法和第一人称叙述方式。由一 个当作家的“我”的开场白,引出了霍夫米勒的自述身世。故事乍一看来, 平铺直叙,没有惊心动魄的宏伟场景,没有骇人听闻的怪异事件。这场悲剧 的造成是由于心灵的危机、内心的矛盾,而不是宵小作梗,恶人暗算,厄运
使然。很难说谁是完美无缺的正面人物,谁是阴险狡诈的反面角色。茨威格 让我们看到,写小说并不是非要捏出一个天使、一个恶魔不可。那种非黑即 白的状况在生活中并不存在,在小说中也大可不必。那样的典型描写颇有脸 谱化公式化之嫌。茨威格对艾迪特是倾注了满腔同情的。他把这个受到命运 残酷打击、恶意播弄的姑娘写成一个天真无邪、美丽可爱的少女,但是保留 着高傲、任性等贵族小姐的特色,稍不顺心便大发脾气,因此在霍夫米勒悔 婚之后,她才会痛不欲生,愤而自尽。但是在茨威格的笔下,霍夫米勒也并 没有被写成天生的恶棍,恣意玩弄女性的感情。他有正义的冲动、行善的愿 望,在军官阶层中应该说还是个佼佼者,所以被人看成“奇人”,侠义的少 年,高尚的善人,而且对艾迪特除了同情之外,也确有几分真挚的柔情。然 而他意志薄弱,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顾虑重重,经过几番动摇彷徨,最后 订婚、悔婚,决定自杀,匆匆出走,抱恨终天。这一切都是出于性格上的弱 点而不是由于邪恶的动机。本来,人是社会的动物,不能要求人不受环境、 不受社会舆论、不受阶级成见的影响而单凭自己的感情行事。这就产生了许 多悲剧,有的是因为屈服于社会舆论而遗恨终生,有的则是因为反抗社会舆 论而遭到不幸。茨威格在这里让我们看到,外界的影响如何激起主人公心里 汹涌的波涛,内心的潮涨潮落如何左右主人公感情的起伏、行动的进退,心 灵的危机如何最终铸成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悲剧命运。
茨威格在一九四二年发表的回忆录《昨日的世界》里谈到,他之所以长 期以来只写中短篇小说而不写长篇小说,是因为他感到自己才力不济,难以 驾驭篇幅浩瀚的长篇小说。这自然是他自己的谦辞。他在这同一本书里介绍 自己写作经验的几段话,也许可以对这个问题作出更好的回答。茨威格说, 他的作品之所以取得成功,“归根结底,是由于一个个人的怪毛病,也就是: 我作为读者缺乏耐心,脾气急躁。一部长篇小说、传记,或者一篇论战文章 里,任何高题万里、繁复堆砌、夸张过分的文字,任何含糊不清、多余饶舌、 徒使情节延宕的段落,都叫我生气。只有一页页读过去、情节始终高涨不衰, 一口气直到最后一页都激动人心、叫人喘不过气来的书才给我充分的享受。 落到我手里的书,十之八九,我觉得都因为充满了画蛇添足的描写,喋喋不 休的对话,毫无必要的次要人物而失之庞杂,因而不够紧张,不够生动活泼。 甚至最著名的古典杰作里面,也有许多枯燥。拖沓的段落,我读起来很不舒 服。”①“对别人作品里拖泥带水、冗长烦琐的东西深恶痛绝,势必在自己写 作时也以此自儆,教育自己要特别警惕。”②所以他宁可把素村压缩成中篇而 不愿使之膨胀成长篇。像他自己说的,“如果说我深谙什么绝技,那么这个 绝技就是割爱。因为如果我写了一千页,结果八百页进了字纸篓而只有两百 页作为筛滤后的精华留下,我也绝不抱怨。”③
我们不妨用茨威格自己的写作原则来衡量他这惟一的一部长篇小说,看 它究竟是否情节始终高潮迭起,激动人心。有些评论家指责这部长篇小说中 关于开克斯法尔伐的身世和退职军官巴林凯的历险奇遇这两段文字颇有旁生 枝节、喧宾夺主之嫌。然而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描写开克斯法尔伐的身
① 《昨日的世界》,第 365 页。
② 同上,第 366 页。
③ 同上,第 367 页。
世是为以后霍夫米勒的内心斗争作深刻的心理准备,而已林凯的插曲则是为 霍夫米勒的最后变卦埋下伏笔。这样看来,这两段并不是可有可无的闲笔, 不应受到“割爱”的命运。至于这本书是否能给读者以艺术享受,读者读完 之后,掩卷沉思,自会得出公允的结论。
茨威格生前只发表了《爱与同情》这一部长篇小说,而他把人的同情心 选作这部小说的主题,绝非偶然。早在青年时代,当他还在柏林求学的时候, 他就满怀同情深入到社会的底层去了解那些被社会摈斥、为人们唾弃的社会 渣滓的命运。他在自己的小说里以蘸满同情之笔描写这些不幸的人的身世和 遭遇,谴责这个使人遭到不幸命运的社会。他的同情心进一步发展,使他成 为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青。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血雨腥风的年代里,他和罗 曼·罗兰一起,呼吁交战各国的人民捐弃民族偏见,摆脱沙文主义的影响, 停止仇杀,互相和解。他满腔热情地写出了他的名著《三大师》,赞扬敌对 国家的伟大作家巴尔扎克、狄更斯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实际行动号召民族 亲善,反对战争。因此在一九三八年彤云密布、危机四伏,第二次世界大战 一触即发之际,茨威格写作这部以同情为主题的长篇小说,自然还有更深的 意思,那就是启迪人的良知,要他们勇于行善,广布同情,以制止邪恶的法 西斯匪帮用蛊惑人心的反动理论和欺骗宣传积极准备的大规模战争。茨威格 是个历史学家,研究过法国大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写过《玛利·安东奈特》、
《玛利亚·斯图亚特》、《富歇》等一系列历史传记小说。他用心理分析的
方法研究历史,写的是民众的心理学、时代的心理学、社会的心理学。历史 的经验教训、尤其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经历使他认识到,沙文主义的狂热和 徘犹主义的情绪已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它们早就像毒菌似的侵蚀了社会 的肌体和人们的思想,只等一根火柴便可激起燎原大火。倘若它们不是蛰伏 很深,蔓延很广,希特勒怎能一声令下就使全国的犹太人惨遭灾难,被送进 集中营、关进炼人炉,六百万生灵化为飞灰烟尘!当然,并不是每一个德国 人都赞成这样的暴行,心甘情愿地助纣为虐,为虎作怅;然而面对政治的高 压,排犹的狂热,人们大多慑于声威,迫于形势,装聋作哑,委曲求全,默 默地容忍了这些令人发指的暴行。要在战争叫嚣中反战,在排犹主义的狂热 声浪中呼吁、捍卫人道主义,均须有过人的勇气,大无畏的精神。效法卡珊 德拉①,预言众人热衷的壮举乃是疯狂、终将幻灭,比随声附和、随波逐流, 不知需要多少倍的胆识。
茨威格在《爱与同情》中给我们刻画了一个被视为勇士的怯懦者的形象
作为众人的鉴戒。然而他在这里发出的反战的呼声终于未被众人听见。第二 年便爆发战争,这一次战争更为惨烈,屠杀更为残暴,人们似乎丧失了理智。 茨威格自己早已预见到法西斯就是战争,法西斯势必迫害犹太人和进步人 士,所以在一九三四年便去国离家,流亡英国,并且取得英国国籍,定居巴 西。但是对不幸的人充满同情的茨威格绝不会因为个人得到安全便心安理 得。他在故乡的亲友被送进集中营,他如此依恋、如此热爱的“昨日的世界” 已在冲天战火之中沉沦,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无辜的人在狂轰滥炸之下丧生。 他感到力不从心,无能为力。在一九四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听到新加坡沦陷的 消息之后,他在巴西和他夫人双双服毒自杀,留下了这样一封凄恻动人的绝
① 卡珊德拉,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女祭师,预言特洛伊城终将为希腊军队攻陷,后来果然应验。
命书:
在我自觉自愿、完全清醒地与人生诀别之前,还有最后一项义务亟需我去履行,那就是衷 心感谢这个奇妙的国度巴西,它如此友善、好客地给我和我的工作以憩息的场所。我对这个国 家的热爱与日俱增。与我操同一种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我的精神故乡欧罗巴亦已自 我毁灭,从此以后,我更愿在此地开始重建我的生活。但是一个年逾六旬的人再度从头歼始足 需要特殊的力量的,而我的力量却因长年无家可归、浪迹天涯而消耗殆尽。所以我认为还不如 及时不失尊严地结束我的生命力好。对我来说,脑力劳动是最纯粹的快乐,个人自由是这个世 界上最崇高的财富。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经过这漫漫长夜还能看到旭日东升!而我 这个过于性急的人要先他们而去了!
这个对普天下不幸的人满怀同情,对人类充满热爱的作家过早地离开了 人间。他的为人值得尊敬,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他不是一个战士,没有战斗 到旭日东升,没有亲眼看见正义战胜邪恶。但是他的作品中洋溢着的人道主 义精神定会鼓舞一代代新的为正义事业而战的斗士以更大的勇气、更坚定的 斗志去战胜邪恶、迎接曙光。
一九八二年九月二十二日,燕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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