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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心灵的焦灼》(爱与同情)》 · [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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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洛可可,欧洲的一种艺术风格,流行于一七二○至一七七○年间,以法国为最盛,其特征为纤巧优美,

代表了当时整个贵族社会的艺术趣味。

一辆叫入难以置信的马车停在村里这个寒伧的市场广场上,大伙道听途 说对这位地主都有所风闻,如今他和他的家属(他们显然把我也算在他的家 属之列)恰好要在村里的小教堂里参加礼拜,这可使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 大为激动。教堂管事从教堂里跑出来,仿佛这个从前的卡尼兹就是我罗斯伐 尔侯爵本人。他巴结地告诉我们,神甫要等我们进了教堂再开始做弥撒。人 们满怀敬畏之情,低头夹道欢迎。艾迪特得由约瑟夫和伊罗娜两人搀扶着走 进去,一看见艾迪特衰弱不堪的模样,村里的人显然都很感动。这些心地单 纯的人,只要一看见灾祸有时也会凶狠地落在“有钱人”的头上,总会深受 震动。于是引起了一阵叽叽咕咕的窃窃私语的声音,可是紧接着妇女们就急 忙把垫子拿过来,让这个身有残疾的姑娘尽可能坐得舒服一点,不消说是让 她坐在第一排。这一排已经很快腾空了。几乎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似乎神甫 后来为我们做这台弥撒做得特别庄严。这种小教堂建造得分外简单质朴,使 我深受感动。妇女的歌声清越嘹亮,男子的歌声粗犷,有些笨拙,孩子们的 嗓音天真单纯,我觉得这些歌声似乎比我的故乡斯台芬大教堂和奥古斯丁教 堂里每星期天的演唱更加纯净,更加虔诚,虽然大教堂里我已经习惯的那种 演唱更富艺术性。可是在我自己祷告的时候,我偶尔向我身边的艾迪特看了 一眼,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分散了。我发现她以炽烈的热忱在潜心祈祷, 简直使我大吃一惊。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迹象台使我料想到, 她受过虔诚的教育或者她本身就思想虔诚。现在我发现她祈祷的样子和大多 数人的祈祷方式不同,不是人家教会的那一套。她那苍白的脸低垂着,就像 一个人在冒着强烈的狂风前进,双手紧握着诵经桌,外在的官能仿佛全部转 向内心,只是不知不觉地跟着别人喃喃地念经文。她那整个的姿态让人看出, 她全身正处于紧张状态,似乎想聚集全身力气拚命挣扎来克服某种极端的厄 运。有时候教堂里的这条黑色木凳颤抖不已,一直传到我这边来。极端强烈 的祷告使她深受震动,浑身发抖,竟猛烈得使僵硬的木头也为之震颤。我立 刻理解,她是为了一件确定的事情在祈求天主,她是想从天主那儿得到什么。 要猜出这个患病的姑娘、瘫痪的女郎到底渴望些什么,并不困难。

即使在弥撒完了以后,我们又扶着艾迪特回到车上,她还久久地沉思默

想,一声不响。她不再疯疯癫癫地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仿佛半小时热忱专 注的内心搏斗已经使她的感官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不消说,我们也同样态 度收敛起来。一路上寂静无声,渐渐使人昏昏欲睡,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 到达养马场。

在养马场,我们当然受到特别的欢迎。附近的小伙子显然已经听到我们

来访的消息,马上把养马场最难驯服的烈马牵出来,好像举行一种阿拉伯赛 马似的,风驰电掣般向我们飞奔而来,这些皮肤晒得黝黑欢呼狂叫的小伙子 看上去颇为壮观。他们敞着衣领,低矮的帽子拖着五色缤纷的长长的飘带, 白色的马裤又肥又大。他们像一群贝都因①游牧人,骑着不备马鞍的烈马,像 阵狂风似地扫将过来,似乎想把我们一举踏在马蹄底下。给我们拉车的几匹 马已经惶惶不安地竖起耳朵,老约拿克得使劲绷紧双腿,紧紧拉住缰绳。这 时这帮疯狂的骑手突然一声唿哨,非常美妙地排成一队,然后作为一支英武 豪放的仪仗队一直护送我们到养马场管理员家里。

我这个科班出身的骑兵在那儿可看的东西简直多得目不暇接。相反,他

① 贝都因,阿拉伯游牧部落。

们给那两个姑娘牵来了小马驹子。她俩看见了这些胆小好奇的动物简直乐不 可支。这些小马驹的腿瘦骨鳞峋,行动不灵,嘴巴笨拙,还不善于把人家递 到它们嘴边的糖块好好咀嚼。我们大家兴高采烈地忙碌着,厨房的小伙计在 约拿克的精心指导下,在露天地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点心。不多一会儿, 我们发现这酒味是如此的甘美醇厚,以致我们一直压抑着的欢快情绪这时流 露得越来越奔放。我们大家谈天说地,比任何时候都更健谈,更亲热,更加 无拘无束。在这几小时内,总有一个阴郁的念头从我心头掠过,就像一丝云 翳飘过湛蓝澄碧的天空;这个弱不胜衣的姑娘是我们这些人当中笑得最欢 畅、最响亮、最高兴的,而我一直只知道她是个患病的姑娘,心情绝望,终 日惶惑;这个老人拥有兽医一样的知识,在检查马匹,在马身上东敲敲、西 打打,和每个小伙子开开玩笑,把小费塞给他们,可就是这同一个人,两天 前由于疯狂的恐惧,像个夜游症患者似的半夜里袭击我。我自己,我也几乎 认不出来了,我觉得我的四肢是那样轻巧,就像上了暖油一样松快。席散之 后,他们让艾迪特到养马场管理员妻子的房里去稍事休息,这时我一连试骑 了好几匹马。我和几个小伙子比赛,纵马在草地上驰骋,松开缰绳,全身放 松,体验到一种前所未知的自由自在的心情。唉,要是能永远呆在这儿,做 自己的主人,在这辽阔自由的田野里无拘无束,像飞鸟一样自由自在,该有 多好!我已经奔驰到很远的地方,听到远处传来的狩猎号角声催我们返回, 心里不觉有些沉重。

经验丰富的约拿克为我们的归途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为的是让我们看看

另一番景色,估计也是因为这条道路通过一个树荫清凉的小树林,要走比较 长的一段时间。这一天诸事顺利,机缘巧合,临了还有一件绝妙的意外事件 等待我们。我们驰进一个很不显眼的、只有二十来座房屋的小村子,发现这 个偏僻小地方惟一的一条马路几乎完全被十几辆空的大车堵住了。奇怪的是 没有一个人跑来给我们这辆体积庞大的马车让道。就像整个这一带地方的人 都被地面吞噬了似的。可是不多一会儿,约拿克那训练有素的手把粗大的皮 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听上去活像手枪放了一枪,村里这种比星期天更甚的空 旷景象便得到澄清了。因为有几个人惊慌失措地急急赶来,立刻发生了一场 叫人开心的误会。原来这一带最富有的农民的儿子今天正和另外一个村子的 一个穷亲戚家的姑娘举行婚礼。我们无法通过的那条被堵住的村街尽头有个 谷仓腾出来供人跳舞,此刻,那位身体相当粗壮的新郎之父从谷仓里跑出来 向我们表示欢迎,他的脸因为巴结殷勤而涨得血红。也许他真诚地以为,世 界闻名的大地主封·开克斯法尔伐特地套了这辆四驾马车,为了结他本人和 他儿子一个面子,亲自前来参加结婚典礼,也说不定他只是因为虚荣心重, 利用我们偶然从村里经过的机会,在别人面前抬高他在村里的威信。反正他 连连鞠躬,请求封·开克斯法尔优先生和他的客人等马路上的障碍排除后能 够赏脸为新婚夫妇的健康干一杯他家酿造的匈牙利国产酒。而我们自己也情 绪极佳,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盛情的邀请。于是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艾迪特从车 里扶出来,毕恭毕敬的人群组成一条宽阔的人巷,窃窃私语,惊讶不止,我 们像凯旋的将军似的穿过人巷进入这座农家的舞厅。

这个舞厅,再仔细地观察一下,原来是个腾空了的谷仓,两边在空啤酒 桶上用木板各搭了一个平台,右边平台上摆了一张长长的桌子,上面铺着白 色的农家自织的亚麻布桌布,食物酒类摆满了一桌,极其丰盛,新郎家的亲 戚围着新婚夫妇坐在台上的桌子旁边,还有必不可少的当地士绅、本堂神甫、

宪兵队长也坐在桌旁,对面那座平台上坐着乐师,都是些蓄小胡子的吉卜赛 人,相当罗曼蒂克,还有小提琴,低音提琴和饶钹;夯得很坚实的打谷场成 了舞池,上面挤满了客人,舞厅里已有人满之患。孩子们再也不许进去,他 们一部分挤在门口兴高采烈地看热闹,一部分爬到屋顶架的椽子上去坐着, 把两条腿耷拉在空中。

不消说,有几个身分不算太高的亲戚得马上从平台上撤下来,给我们让 座。我们毫不矜持地和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亲坐在一起,打成一片。他们对于 我们这些高贵的老爷小姐的平易近人显然十分惊讶。新郎的父亲激动得身子 直晃。他亲手拿来一个大酒坛子给我们杯里斟满了酒,扬声高喊:“为老爷 的健康干杯!”人们立刻热情洋溢地大声应和,欢声一直远远地传到胡同里 面。然后他就把他儿子和新娘拉过来。新娘是个腼腆的姑娘,臀部丰满,一 身花花绿绿的婚礼盛装和头上洁白的桃金娘的花冠使她显得楚楚动人。她激 动得满面通红,笨手笨脚地在开克斯法尔伐面前行了个屈膝礼,恭恭敬敬地 吻了吻艾迪特的手。显然,艾迪特也一下子激动起来。每次看见别人举行结 婚典礼,总使年轻的姑娘困惑迷惘,因为在这一瞬间,她们神秘地感到,同 是女性,灵犀相通。艾迪特脸上也泛起红晕,她把这谦卑的姑娘拉到身边, 和她拥抱,然后,突然想起个主意,从指头上脱下一个戒指——一个狭小的 戒指,式样古老,不太珍贵——套在新娘的指头上。这意外的礼物吓得新娘 六神无主。她惊慌失措地举目望着她的公公,像是问他,这样贵重的礼物她 是不是真的可以收下。做公公的刚刚自豪地点头表示同意,新娘已经高兴得 泪流满面。于是又一阵感激的热潮向我们涌来。这些朴素的、丝毫也不娇生 惯养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从他们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真想做点什 么特殊的事情来表示对我们的感激之忱,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向这么高贵的“老 爷小姐们”说话,哪怕只说一句也不敢。新郎的母亲眼里噙满了泪水,跌跌 绊绊地在人堆里从这个人身边走到另外一个人身边,像个醉酒的女人,她儿 子的婚礼得到这样大的荣幸,使得老太太头晕目眩。新郎拘谨已极,一会儿 看看他的新娘,一会儿又瞅瞅我们,一会儿直瞪着他那双油光锃亮的沉重的 高统皮靴。

在这一瞬间,开克斯法尔伐干了绝顶聪明的一招,煞住了他们这种已经

使人难堪的敬意,他和新郎的父亲、新郎,以及几位当地士绅亲切地挨个握 手,请求他们不要因为我们的缘故而中断这美好的庆典。年轻人应该继续尽 情地跳舞,再也没有比他们无拘无束地继续欢庆婚礼更使我们快活的了。说 话的同时,他招手把乐队的队长叫到跟前来,乐队长右胳臂底下夹着一把小 提琴,哈着腰,好像全身僵了似的,等在平台前面。开克斯法尔伐扔给他一 张钞票,示意他开始奏乐。这张钞票想必票面很大,因为这个哈腰谄媚的小 子像触了电似的,蹦了起来,三脚两步冲回他的平台,向乐师眨眨眼睛。隔 一会儿,这四个小伙子就开始奏乐,的确只有匈牙利人和吉卜赛人才能这样。 第一声铙钹就敲得迅猛有力,打消了大伙的拘谨。霎时间,男男女女,成双 成对,踏着舞步,跳起舞来,比先前跳得更加狂野,更加感情奔放,因为所 有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不知不觉都雄心勃勃,要让我们看看,真正的匈牙利 人多么善于跳舞。年轻的身体在摇摆,在跳跃,在顿足,不出一分钟,刚才 还充满敬意、寂静无声的大厅已经化为一股炽热的旋风。青年人兴高采烈, 跳得那样起劲,那样狂热,每跳一步都震得平台上的酒杯叮当乱响。

艾迪特目光炯炯地望着喧闹杂乱的人群。忽然我感到她的手放在我的胳

臂上。“您也得去跳舞,”她命令道。幸亏新娘还没有卷进这股旋风,她晕 晕乎乎地,眼睛直瞪着手指上的戒指。我向她鞠了一躬,这特殊的荣幸首先 使她一阵脸红,可是接着她顺从地让我带她去跳舞。我们两个的榜样又给新 郎添了勇气。在他父亲强烈的怂恿之下,他向伊罗娜邀舞。这一来,打铙钹 的乐师更加疯狂地敲他的乐器,乐队长活像一个蓄小胡子的黑衣魔鬼在猛拉 他的提琴。我想,无论是在这之前还是在这之后,这个村子里再也没有像在 那个庆祝婚礼的日子里这样如醉如狂地跳过舞。

可是意外的事情层出不穷。在这种喜庆场合总不会缺少那帮吉卜赛老太 婆,其中一个看见新娘受到如此丰厚的馈赠,不觉心动,挤到平台上来,死 乞白赖他说服艾迪特,让她看手相算命。艾迪特显然怕难为情。一方面她真 的非常好奇,另一方面,她羞于当那么多人的面,让人跟她干这骗人的把戏。 我很快想出个办法,我轻轻地推着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和其他所有的人离 开平台,这样谁也没法偷听到这神秘的预言。好奇的人没有办法,只好哈哈 大笑地站在远处旁观。那老太婆跪在艾迪特面前,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嘴 里胡言乱语。在匈牙利,每个人都充分了解这种老大婆耍的老一套的鬼把戏, 无非是挑最最讨人喜欢的话说给人听,然后因为说出了吉利话而大发利市。 可是,使我惊讶的是,这个弯腰曲背的老太婆,用她那沙哑的嗓子,急急忙 忙地在她耳边小声说的话,似乎很奇怪的都使艾迪恃激动不已。她的鼻翼又 开始翁动。她每次这样总表示出,她的内心必然处于激烈的紧张状态。她全 神贯注地倾听,身子弯得越来越低,有时候又心惊胆战地环顾四周,看是否 有人在旁偷听。接着她招手让父亲到她跟前去,用命令的口吻在他耳边悄声 说了几句,父亲像平时一样百依百顺,伸手到胸口的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 塞给吉卜赛女人。这笔钱在乡下人眼里想必是个难以估量的大数目,因为这 个贪财的老太婆仿佛被人一刀砍倒匍匐在地,像个疯婆子似的连连吻艾迪特 的裙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些莫名其妙的咒语,越来越急促地抚摩她的两 只瘫痪的脚。然后一下子跳了开去,好像她害怕什么人会把她手里的那么多 钱重新抢走似的。

“咱们现在走吧,”我很快地向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我注意到,艾迪特的脸色变得非常苍白。我去把波斯塔叫来。他和伊罗 娜两个连拖带扶地把这摇摇晃晃的姑娘连同她的双拐一同带到马车旁边。乐 声立刻夏然而止,这些善良的人们谁都要招手、欢呼,送我们启程。音乐师 们围着马车,很快地奏出一段送行的花腔,全村男女老少高声呼喊:“万岁”, “万岁”;的确,年老的约拿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制住那几匹马儿, 它们已经不再习惯于这种战争的喧闹了。

艾迪特在车里坐在我的对面,我有点为她担心。她全身还一直在瑟瑟直 抖;似乎有什么激烈的心事使她感到压抑。她突然猛不丁地一下子哭出声来。 然而这是一种高兴的啜泣。她哭的时候笑起来,笑的时候哭起来。那个诡谲 异常的吉卜赛女人,毫无疑问,预言她不久就要恢复健康,说不定还向她预 言了什么别的。

可是这不断呜咽的姑娘不耐烦地拒绝别人的安慰:“你们别管我,别管 我!”心灵受到这样强烈的震撼,她似乎体验到一种崭新的、古怪的乐趣。 她一再重复说这句话,“你们别管我,别管我嘛!我也知道,她是个骗子手, 这老太婆。唉,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一个人为什么就不可以糊涂一回呢!为 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让别人欺骗一回呢!”

二十三

我们乘车穿过大门,又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很晚。大家都坚决挽留我, 要我留下吃晚饭。可是我不想再呆下去,我感到,玩这么一天已经足够,说 不定已经有些过分。这个金光灿灿的漫长的夏日,我过得非常高兴,再多点 什么,再加点什么部只能冲淡今天的快乐。宁可现在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回家 去,心灵宁静舒坦,就像炎炎烈日曝晒了一天之后的夏日空气。千万别再有 所渴求,只是满怀感激之情回忆、沉思发生了的一切。所以我及早告辞。群 星闪耀,我觉得,它们都充满了柔情蜜意在照耀我。夜色苍茫,微风吹拂, 田野在黑暗中幻灭,晚风中充满了浓黑的雾霭,我似乎觉得,风儿在向我曼 声歌唱。我感到心潮激荡,感情充溢。宇宙万物和人都显得那样完美,鼓舞 我积极向上,我真想拥抱每一株树,摸摸树皮,犹如抚摩一个心爱人儿的肌 肤。我真想走进每一家陌生人的房子,和素不相识的人坐在一起,向他们袒 露我的肺腑,我觉得自己的胸怀过于狭窄,而我内心的感情过于强烈,我恨 不得向众人倾吐我的衷情,发泄我的感情,放纵我的激情——只想把心里行 将泛滥的幸福之感和人分享,慷慨地分赠给别人!

末了,我终于回到了军营,我的勤务兵站在我的房门口正在等我。我第 一次发现(什么东西我今天都像是第一次感到),这个小俄罗斯的农家青年, 长了一张圆圆的脸,面颊红润,活像苹果,看上去是多么忠心耿耿。唉,我 心想,应该让他也高兴高兴啊,最好我送点钱给他,让他给自己和他的情人 买几杯啤酒喝喝。今天放他的假,从明天开始,整个星期都放他假!我的手 已经伸到口袋里去掏一枚银币了。可他来个立正,两手紧紧地贴着裤缝,向 我报告:“少尉先生,有份电报。”

一份电报?我心里立刻就觉得不自在了。这世界上有谁会有求于我呢?

这样急急忙忙来找我的,准不会是好事。我快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那张陌 生的纸,长方形的,封得严严的。我的手指极为勉强地把它拆开。一共只有 二十多个字,然而含意清晰、锋利:“明日应召赴开克斯法尔伐府。先欲与 君晤谈。五时于蒂罗尔酒家恭候。康多尔。”

二十四

仅仅在一分钟之内,最最使人晕眩的醉意可以一下子迅速转变,使人头 脑清醒得像水晶一样清澈,这种变化我曾经经历过一次。这是去年为一个伙 伴举行欢送会的时候发生的事情。这个小伙子娶了波希米亚北部一个富甲一 方的工厂主的女儿为妻,事先,他请我们参加一个无比豪华的晚会。这好小 子办事漂亮,的确不是吝啬之辈,他让侍者上的全是酒味最最浓烈的波尔多 酒,这几瓶还没渴完,另外几瓶又端了上来,未了又痛饮香槟,结果,根据 我们每个人的不同气质,有的喝得大声喧哗,有的变得情绪忧伤,大家互相 拥抱,又笑又唱,闹得一塌糊涂,吵得不可开交。大家还一个劲地在频频碰 杯、祝酒,硬把一杯杯甜酒,烧盾灌下肚去,吞三吐雾地拚命吸烟,浓重的 烟气已经把闷热不堪的酒店隐没在一股淡蓝色的迷雾之中。所以后来谁也没 有发现,朦朦胧胧的窗户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泛白。大概已是三四点钟,大部 分人已经都坐不直了。如果还有人举杯祝酒,大部分人都只能沉重地、歪歪 斜斜地靠在桌子上,瞪着一双混浊的模糊不清的眼睛,直往上翻。要是有人 非上厕所不可,就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或者干脆像只装满了 面粉的口袋,栽倒在地。谁也不能口齿清楚他讲话或者头脑清醒地思维。

这时候,突然房门打开,上校(以后我将更多地谈他)迈着急步走进屋

来,因为人声嘈杂,乱成一团,只有几个人看见他,或者说,只有几个人认 出他来。他态度粗暴地走到桌边,在那污渍斑斑的桌面上猛击一拳,直敲得 杯盘叮当乱响。然后他用最最强硬、最最历害的声音发出命令:“安静!” 就这一下子,屋里立刻鸦雀无声,连酒意最浓的人也都睁开眼来连连眨 巴,头脑顿时清醒。上校三言两语,宣告今天上午师长要对军营进行一次突 然的视察。上校希望,不出一点差错,谁也别使全团蒙受耻辱。这下稀奇的 事情发生了:我们大家一下子醉意顿消,神智清醒,仿佛有人打开厂一扇内 心的窗户,全部酒意都从窗子里飘散。一张张糊里糊涂的脸,神情大变,一 说到职责,大伙脸上的肌肉顿时紧张起来。霎时间,每个人都振作起来,两 分钟之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杯盘狼藉的餐桌,人人都头脑清醒,明确知道 自己该做什么。全团士兵被叫醒,传令兵来往飞奔,战马身上的一切,包括 马鞍上最后一粒钮扣都很快地擦洗一遍,几小时之后,大家害怕的视察终于

顺利通过,没出一点纸漏。

这次,我刚把那封电报拆开,那柔软的、使人晕眩的梦幻状态也同样飞 快地从我身上脱落。一秒钟之内,我就明白了好几小时我都不愿觉察的事情: 所有这些欢欣鼓舞的情绪无非是一句谎话产生的醉意。我由于软弱,由于我 那不幸的同情心,进行了这次欺骗,参与了这次欺骗。我立刻预感到:那位 大夫来,是要求我讲明理由。现在得为我自己的和别人的忘乎所以偿付代价

了。

二十五

焦灼不安的人必定准时,因此,我甚至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一刻钟就已经 站在那家酒馆前面。不早不晚,恰好在约好的时间,康多尔乘一辆双驾马车 从火车站驰来。没有任何繁文缛节,他径直朝我走来。

“妙极了,您真准时:我早就知道,您这人是靠得住的。咱们最好还钻 到那个老角落去。咱们要谈的事,可容不得别人旁听。”

他那松松垮垮的态度似乎有些改变,看上去心情激动,同时又竭力自侍。 他大踏步在前面走进酒馆,简直态度粗暴地命令手脚麻利的女侍者:“来一 立升葡萄酒。跟前天那种酒一样。别让人来打搅我们。有事我会叫你的。” 我们坐了下来,女侍者还没有把酒放好,他已经开口说了起来:

“好,咱们开门见山吧——我得赶快,要不然他们在城外得到风声,会 说我们两个狼狈为奸,在这儿捣鬼,我一下火车他们的司机就马上想把我送 到城外去。把这司机打发走,就够麻烦的了。咱们言归正传吧,这样您可以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嗯——前天一早我收到一份电报。‘尊敬的朋友,请火速前来,全家 恭候,心急如焚,谨致信赖感激之忱。您的开克斯法尔伐。’‘火速’‘如 焚’,这两个夸张已极的词,我看了就不怎么喜欢。为什么突然间这样迫不 及待?我不是几天前才跟艾迪特作过检查吗。再说:为什么打个电报来表示 他的信任,又为什么特别感激一番?我并没有把这事当作燃眉之急,随手把 电报搁在一边,反正这老头三天两头常干这号疯事。可是昨天早上我心里一 震。艾迪特给我来了封快信,其长无比,疯疯癫癫、喜极而狂的神气跃然纸 上。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上只有我能够救她,她简直无法跟我细 说,现在终于熬到头了,她是多么高兴。她写信给我,只是为了向我保证, 我可以完全对她放心。我安排的一切治疗方案,哪怕是最最艰难的,她也信 心十足地照办。但是只希望我能尽快开始这新的治疗方法,最好马上开始, 她现在就急得不行。再说一遍:我什么要求都可以向她提出,只求我赶快开 始。如此云云,云云。

“不管她写什么,这新的治疗方法一句话使我恍然大悟。我立刻明白了,

准是有人多嘴,跟老头或者他的女儿谈到了维埃暗教授的那种治疗方法。这 种事情总不会凭空发生。说这话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别人,而只可能是您少尉 先生。”

我大概身不由己地作了一个什么动作,因为他马上逼进一步。

“关于这一点,请不要再讨论了!维埃诺教授的那种方法,我跟任何人 都只字未提。如果城外的那一家子相信,不出几个月目前的一切病痛都会一 扫而光,就像用抹布拭擦灰尘一样,那么这是您要负责的。可是,我说过了, 咱们不要互相指责——要说多嘴,咱俩都有份,我跟您说了,您又添佃加醋 跟别人说了。其实我有责任,对您说话要谨慎一些——话说到底,治疗病人 并不是您的本行,您哪会知道,病人和他们的家属用的词汇和正常人完全不 同,在他们那里,每一个‘也许’立刻变成了‘肯定’,因此要给他们希望, 只能像下药一样,要精心消毒,剂量适当,否则乐观主义会冲昏他们的头脑, 使他们发痴发狂。

“这事,咱们就谈到这里——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吧!咱们别没完没了 的去追究责任!我把您请来,不是为了和您磨嘴皮子的。既然您已经干预了

我的事情,我也就觉得应该让您了解一下这事的情况。所以我请您到这儿 来。”

说到这里,康多尔才第一次拾起头来,正眼看我。可是他的目光丝毫也 不严峻。相反,他似乎对我充满了同情。他的声音听上去也更加柔和。

“我知道,亲爱的少尉——我现在要跟您说的,会使您非常痛苦。不过, 俗话说:现在可没有啼嘘叹息、多愁善感的工夫。我已经告诉过您,在医学 杂志上读到那份报告以后,我立刻写信给维埃诺教授,要求了解详细情况—

—我想,更多的话我也没有说过。好,昨天早上,回信来了,跟艾迪特那封 热情奔放的信恰好是同一个邮班。乍一看来,教授的消息是积极的。维埃诺 的的确确在那个病人和另外几个病人身上取得了惊人的成功。然而,可惜的 是,他的方法对于我们这个病例并不适用,使人难堪的就在这里。他的病人 之所以能够治好,是因为他们患的都是脊椎结核,——这些专业方面的细节 我也就不跟您唠叨了——碰到这种病例,只要改变一下受压的位置,病人身 上的运动性神经立刻可以完全恢复功能。而我们这个病例是中枢神经系统受 损,维埃诺教授的全套办法,穿着马甲静卧啦,同时进行日光浴啦,再做一 套特殊的体操啦,从一开头就不能予以考虑,遗憾!真是遗憾!他的方法在 我们这个病例身上,完全无法使用,要这可怜的姑娘把这些复杂烦人的治疗 方法从头到尾去做上一遍,说不定就等于毫无用处地把她折磨一通。事情就 是这样,这就是我应该让您知道的事。现在您明白了事情的真实情况如何, 您让这可怜的姑娘空抱希望,满心以为过不了几十月,她又可以生龙活虎地 跳跳蹦蹦,翩翩起舞。这是多么轻率!谁也别想从我嘴里听到这样荒谬愚蠢 的一番活。可您鲁莽性急地答应把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摘下来,现在大家都抓 住您不放,这是有道理的。归根到底,把这事情搞乱的是您,就您一人。” 我觉得我的手指头渐渐发僵。从我在桌上看到那份电报的那一瞬起,我 像已下意识地预感到这一切了。尽管如此,现在康多尔以无情的就事论事的 态度把情况给我一讲清楚,我觉得,就像有人用把钝斧子朝我头上劈了一下。 我本能地感到需要抵抗。我不愿让他把全部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可是最后从 我嘴里逼出来的几句话,听上去竟像一个在于坏事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学生在

支支吾吾地辩解:

“怎么这么说呢???我可只是想做好事啊??我跟开克斯法尔伐说那 几句话,可纯粹是出于??”

“我知道,我知道,”康多尔打断我的话头——“不消说是他软磨硬泡,

逼得您说的。他那不要命的执拗劲,的确令人招架不住。是的,这我知道, 我知道,您纯粹是出于同情心,可以说,是出于最正派最善良的动机而心软 的。但是,我想,我有一次曾经警告过您,同情心这玩意儿,可是他妈的一 件两面双刃的东西。谁要是不会摆弄,趁早撤手,尤其要稳住自己的心。同 情就跟吗啡一样,只在刚开头的时候对病人是行善,是灵药,是帮助,可是 如果你不会掌握分寸,剂量不当,不及时停药,就会变成凶险的毒药。最初 打上几针,叫人舒服,使人平静,减轻痛苦。然而极其不幸的是,人的机体 和人的灵魂都拥有一种可怕的适应力,人的神经要求越来越多的吗啡,同样, 人的感情也要求越来越多的同情。临了,竟多到无法餍足的程度。迟早总有 一天,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你非说‘不行’不可的 瞬间,那时候你就管不了,因为你最后的这次拒绝,人家究竟是不是会比你 从来没有帮助过他更加恨你。是的,亲爱的少尉先生,做人得好好控制自己

的同情心,否则比麻木不仁危害更甚。——这点,我们做大夫的知道,当法 官的、担任法院执行官的和开当铺的也都知道。倘若大家都动不动同情心大 发,那么地球就静止不动了。危险的玩意儿,这同情心可是个危险的玩意儿! 您自己也看见了,您一心软,在这儿闯下了多大的祸!”

“不错??可是做人??做人总不能看到人家处于绝望的境地,就撂下 不管??话说到底也没什么,如果我设法??”

可是康多尔蓦地变得声色俱厉: “不对!怎么没什么?责任可重大呢,如果你用同情心开人家的玩笑,

可他妈的责任重大呢!一个成年人在干预某件事情之前,必须三思,看看自 己到底决定走多远——不要随便玩弄别人的感情!应该承认,您把这些心地 善良的人哄得迷迷糊糊,完全出于最最高尚的动机,无可非议;然而在我们 这个世界上,人家从来不问你态度生硬还是畏畏缩缩,而只问你最后成功了 还是闯祸了。同情当然是件好事!但是,同情恰好有两种。一种同情怯懦感 伤,实际上只是心灵的焦的。看到别人的不幸,急于尽快地脱身出来,以免 受到感动,陷入难堪的境地。这种同情根本不是对别人的痛苦抱有同感,而 只是本能地予以抗拒,免得它触及自己的心灵。另一种同情才算得上真正的 同情。它毫无感伤的色彩,但富有积极的精神。这种同情对自己想要达到的 目的十分清楚。它下定决心耐心地和别人一起经历一切磨难,直到力量耗尽, 甚至力竭也不歇息。只有下决心走到底,直到最终的痛苦的结局,只有怀着 巨大的耐心,才能帮助别人。只有决心作出自我牺牲,只有这样,才能助人!” 在他的嗓音里夹着一丝痛苦的声调。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开克斯法尔伐 跟我说的话——康多尔没能治好一个患眼病的女人,就和这个双目失明的女 人结婚,仿佛是赎罪,而这个瞎眼女人非但不感激他,反而折磨他。然而这

时,他已经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态度热忱,简直透着温情。

“好了,我说这话并没有什么恶意。您完全是感情用事,这种事情是每 个人都可能碰到的。不过现在,咱们谈谈正事吧——这既是我的事,也是您 的事。归根到底,我把您请到这儿来,并不是为了跟您胡扯心理学。我们得 涉及实际问题。不消说,咱们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步调一致。您从背后来干扰 我的计划,这样的事情可不能再一次发生。所以您听我说!读了艾迪特的那 封信,我很遗憾,不得不假定,我们这几个朋友已经完全迷了心窍,妄想通 过那种实际上无法采用的治疗方法把这种复杂的疾病一扫而光,就像用块海 绵拭去灰尘一样。尽管这种痴病已经根深蒂固,凶险异常,我们还是只好立 刻动手术把它挖出来。这对我们大家都是越快越好,此外别无他法——当然, 这一来会引起强烈的震惊。真实情况一向是剂苦药,但是,这样的痴心妄想 不得再继续蔓延滋长。我处理这件事情一定会对他们体贴入微,这点您尽可 放心。

“现在谈谈您吧!对我来说,最方便的做法当然是把全部过错都推在您 身上。就说,您误解了我的意思,言过其实,想入非非。这样的事情我是不 会干的,我宁可把一切责任都算在我账上。不过,话说在头里,我也不能完 全让您置身事外。您了解这老头,知道他脾气执拗到可怕的地步。哪怕我把 这事给他解释上百遍,还把那信给他看,他也会唉声叹气,连连抱怨:

‘可您不是答应过少尉先生??’‘少尉先生不是说过??’他会不断 拿您的话作根据,用来哄他自己,也用来哄我,似乎尽管如此,还存在一线 希望。我不抬出您这个证人,他是会跟我纠缠不清的。幻想不像温度计里的

水银,轻轻一晃,就能摇下来。有些病人被人残忍他说成是身患不治之症, 如果有人给他一根稻草那么大的希望,他就马上把这根稻草做成一根横梁, 又用这根横梁做出一幢房子,然而这类空中楼阁对于病人是极为有害的。趁 希望还没有在这空中楼阁里定居下来就尽快把楼阁拆掉。这正是我这当大夫 的人的责任。我们必须把这事情抓紧,不得浪费时间。”

康多尔顿住了。他显然在等我表示赞同。可是我不敢和他的目光交锋, 昨天的种种景象,随着心脏的狂跳,此刻从我眼前飞快地一掠而过。我们如 何兴高采烈地在充满夏日风光的田野里驱车前进,那患病的姑娘因为在阳光 下沐浴,内心喜悦,因而容光焕发。她如何温柔地抚摩那些小马驹,如何像 个女王一样参加了喜庆的典礼,老人的泪水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夺眶而出, 流进他那笑得连连抽动的嘴巴。现在要猛然一击把这一切全都毁掉!这个摇 身一变、焕然一新的姑娘又得再变回去!好不容易从绝望的境地脱身出来的 姑娘,说一句话,又把她推进万劫不复的焦虑烦躁的地狱中去!不行,我知 道,我永远也不可能伸出手去干这样的事情。于是我畏畏缩缩他说:

“不过,最好是不是可以??”在他那探询的目光逼视之下,我打住了。 “可以什么?”他语气尖锐地问道。 “我只是想说,这番话最好是不是等些时候再说??至少再等几天,因

为??因为??我昨天有这样一个印象,似乎她已经完全作好了接受这种治

疗方法的准备??我指的是,内心的思想准备??她现在,就像您那回说的, 拥有心理的力量??我是说,她现在说不定能够从自己心里迸发出多得多的 内在力量,只要??只要??能让她再相信一段时间??她寄予满腔希望的 这种新的治疗方法,最后能把她彻底治好??您??您没有看见,您??您 简直没法想象,只不过说了声病有可能治好,就对她产生了多大的效力?? 我的确得到这样一种印象,她行动起来,马上就灵便多了??我的意思是, 是不是可以让这种效力先充分发挥一下作用呢??当然??”我咽下后面的 活,缩了回来,因为我感觉到,康多尔抬起头来,不胜惊讶地注视我——“当 然,我对此一窍不通??”

康多尔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然后他粗声粗气地喃喃说道:

“瞧瞧——厕身于先知当中的扫罗①!看来您已经彻头彻尾卷到这件事情 里去了——连‘心理力量’这句话您也记住了!再加上您的临床诊断——我 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不声不响地培养出来一个助手和顾问!——话说回来,” 他若有所思地用他那烦躁的手轻轻地搔了一下头皮——“您刚才说出来的这 一切,其实并不愚蠢——对不起,我的意思当然是指:医学意义上的愚蠢。 奇怪,的确很奇怪——我收到艾迪特的那封极度兴奋的信,我一时问我自己, 既然您已经劝她相信现在她的病情将以千里马的速度飞快痊愈,那么她的这 种激情满怀的态度是否可以充分利用??您的想法的确不坏啊,同行先生! 其实这事要安排起来也是轻而易举——我把她送到安加丁②去,我有个朋友在 那里当医生,我们让她喜孜孜地满心相信,她在进行一种新的治疗方法,而 实际上依然是老一套。乍一上来,也许会取得惊人的效果,我们将收到一捆 捆热情洋溢、感激涕零的来信。满腔幻想、变换空气、环境变化、加强电流,

① 意谓前后判若两人。典出《旧约·撒母耳记》第十章:扫罗遇见一群先知,上帝之灵大大感动了他,上

帝赐他一颗新心,使他成为新人。

② 瑞士东南部的疗养地。

这一切的的确确会帮大忙,并且跟着哄人:话说回来,在安加丁呆上两星期, 就是对您和我也会出其不意地产生振奋精神的作用。但是,亲爱的少尉先生, 我作为大夫不能只想到开头,也要想到发展,尤其不得不想到结尾。我必须 估计到反作用。希望夸大到疯狂的程度,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反作用,是的, 不可避免!同样作为大夫我始终是个冷静思索的象棋手,仔细盘算的纸牌手, 不得成为瞎碰运气的赌徒。如果输了赌注,归别人偿付,我尤其不能碰运气 瞎赌。”

“可是??可是您自己不也认为,可以争取病情大大好转吗??” “不错——开头一上来,我们有可能大大前进一步,女人对感情、对幻

想的反应总是惊人的。但是请您自己设想一下,几个月以后会是什么情景。 那时候,我们刚才谈的那些所谓的心理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勉强激起的意志 已经消沉,激情已经耗尽,经过一周又一周极度紧张的生活,心力交瘁,病 体依然没有康复,没有完全康复,而她现在却是把病情完全复原当作确定无 疑的事来看待的啊。——请您设想一下,对于一个敏感的姑娘,这会产生什 么样灾难性的影响啊!因为焦的不安早已把她折磨得精疲力竭。我们现在要 做的这件事,不是病情稍有好转就行了,而是要取得根本性的好转,从耐心 缓慢、稳健安全的方法转变到急躁冒进、大胆危险的方法。倘若她发现自己 被人蓄意欺骗了一番,她怎么还会信任我,信任别的大夫,信任任何人?所 以宁可跟他说实话,不管这实话看上去多么残忍:在医药里,手术刀往往是 比较温和的方法,这事可千万不能再拖!把这样的事情秘而不宣,我可负不 起责任,我的良心不会平安的。您不妨自己考虑一下!您处在我的地位,会 有勇气这么干吗?”

“是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可是立刻就对这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吓

了一跳。“这就是说??”我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要等她多少有些进 展之后,才向她承认事情的全部真实情况??请您原谅,大夫先生??这话 听起来相当狂妄??可是您最近没能像我这样亲眼看到,这些人多么迫切地 需要有一线希望来支撑自己继续忍受下去??一点不错,是要把实话告诉 她??但是总得等她受得了这番实话的时候再说??而不是现在就说,大夫 先生,我请求您??千万别现在说??千万别马上就说。”

我犹豫了。他目光中好奇的惊愕神情使我困惑。

“那么什么时候说呢???”他沉吟道,“尤其是:叫谁来担这风险呢? 总有一天有必要把事情的原委向他说清楚,那时候她的失望会危险百倍,是 的,会有生命危险。您难道真的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

“是的,”我坚定他说(我想,仅仅是因为怕要不然就得马上跟他一起 驱车出城,才使我突然说得这样坚定),“我完全承担这个责任。我知道得 很清楚,如果现在暂时让艾迪特相信她会完全治愈,彻底复原,这会对她有 难以估量的帮助。倘若以后需要向她解释清楚,也许我们??也许我许愿太 多,那我一定老老实实承认,我坚信,她会理解这一切的。”

康多尔目不转睛地直瞪我。“好家伙,”最后他喃喃他说,“您对自己 的能力估计可真不低啊!最最奇怪的是,您对天主的信仰也传染给了别人—

—先是传染了城外那家人,我担心,渐渐地,怕也会传染给我!——好吧, 倘若您的确承担这个责任:如果出现危机,您负责让艾迪特重新获得内心平 衡,那么??那么事情当然就是另外一副面貌??那我们说不定真可以冒冒 险,再等它几天,一直等到她的神经恢复一些以后再说??不过,承担这种

责任是不能打退堂鼓的,少尉先生!我有义务事先向您发出充分的警告,我 们当大夫的,在每次做手术之前都有义务提请有关人员注意一切可能发生的 危险——向一个已经瘫痪了这么长时间的姑娘许下诺言,说她在最短的时间 内就会完全治愈,这也是一个手术,这跟用手术刀进行的手术同样责任重大。 所以请您考虑再三,您在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一个人受过一次欺骗,再让 他振作起来,这是需要难以估量的力量才能办到的!我不喜欢说话含糊其词。 我原来的目的是,立刻老老实实地向开克斯法尔伐父女讲清楚,那种方法对 我们这种病例是无法使用的,遗憾的是,我们还得要求他们父女表现出很大 的耐心。在我放弃这个目的之前,我必须知道,我是否可以对您完全放心。 我能无条件地指望您,到时候不撂下我不管吗?”

“完全可以。” “好吧,”康多尔一下子把酒杯从面前推开。我们俩都一滴酒也没喝。

“或者不如这样说吧:但愿这事会有个良好的结局,因为把这事拖下去,我 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我现在要详细告诉您,我准备走多远——一步也不越 出真实情况。我劝她到安加丁去治疗,不过我要说明,维埃诺的方法根本没 有充分试验过。我要着重强调,他们两个切勿指望发生奇迹。倘若他们尽管 如此,出于对您的信任,依然沉涸于荒谬绝伦的希望之中,那这就要看您了

——您答应过我,把这事,您的这件事,及时处理妥当。我现在信任您甚于

我自己做医生的良心,这样做,也许我是在冒某种风险——那好,这事我承 担下来。归根结底,我们两个都是同样为她好,这可怜的患病的姑娘。”

廉多尔站起身来。“我已经说过了,倘若出现失望的危机,我就指望您

了。但愿您的迫不及待能比我的沉稳耐心取得更好的效果。所以让我们再给 这可怜的姑娘几个星期充满信心的时间吧!倘若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确使她的 病情大大好转,那么是您帮助了她,而不是我。就这么办吧!现在我非走不 可了。他们还在城外等我呢。”

我们离开了酒馆。马车停在门口等他。在最后一瞬间,康多尔已经上车

了,我的嘴唇又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把他叫回来似的。可是马匹已经把车拉 动。马车立即全速开动,那不可变更的事情也随之飞驰而去。

三小时以后,我在兵营里我的桌子上发现一张便条,上面的字句写得非

常匆忙,是汽车司机送来的。“请您明天尽早前来。要告诉您的事多得要命。 康多尔大夫刚才在这儿。十天之后我们动身出发。我高兴死了。艾迪特。”

二十六

说来奇怪,恰好在这天夜里那本书落到我的手里。一般说来,我这人不 好念书。在我营房里的那只摇摇晃晃的书架上只摆了那么七八本军事书籍, 诸如《服役规程》和《陆军等级一览》,对于我们这号人,这两本书便是知 识大全了。旁边还搁着那么二十多本古典名著,从军官学校毕业,我每到一 个驻防地都带着,可从来也没有打开来读过。我之所以老带着这些书,也许 只是为了使我不得不住的那些四壁空空、冷漠陌生的陋室看上去像拥有那么 一点私人家当。书架上还散乱地堆放着几本印刷和装帧都很粗劣的书,书页 只裁开一半①,这些书都是很奇怪地跑到我这里来的。原来有时候有个身材矮 小的驼背小贩会跑到我们咖啡馆来。他长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眼睛,眼神优伤 得出奇。他总用一种叫人难以招架的殷勤劲兜售信纸啦,铅笔啦,以及一些 价钱便宜、不登大雅之堂的书籍,大多是那些所谓的香艳文学,就像《卡萨 诺伐艳遇记》、《十日谈》、《歌星回忆录》或者《军营风流韵事集》。他 希望这些书在骑兵的圈子里能够畅销。出于同情心——老是出于同情心!说 不定也是为了不让他带着优伤的神气一个劲地老缠着我,我接二连三地从他 手里买了三四本这种印刷粗劣的言情小册子,然后随随便便地往书架上一 搁。

可是在这天晚上,我一来疲惫不堪,二来神经也受到过分刺激,既睡不

着,也不能好好地思索,便随手抓起一本书来看看,借此散散心,看累了好 睡觉。我抓起一本《一千零一夜》,我在童年时代就读过这些天真烂漫、色 彩缤纷的故事,至今还模模糊糊地记得,我满心希望,这些故事能对我发生 最好的麻醉作用。我往床上一躺,半醒半睡地读了起来。人懒得动弹,几乎 不想翻书页,哪一页碰巧没裁开,为了省事,干脆跳过去,我读了一开头关 于柴哈拉沙德和国王的那段故事,注意力还算集中,接着就往下念。可是我 蓦然吓得直跳起来。我读到一篇古怪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人看见有个瘫 子躺在路边。看到“瘫子”这两个字,我像心里被人扎了一刀那样感到一阵 锐痛。一恨神经碰到这骤然的联想,仿佛遭了雷击。那故事里的瘫痪老头拚 命叫住那个年轻人,说他不能走动,问那年轻人是否能让他骑在肩膀上,驮 着他走。年轻人很有同情心——同情心,你这傻瓜,为什么你要有同情心? 我心里暗想——他果然乐于助人,低下头来把那老头驮在背上。

然而这个表面上看来困苦无援的老头是个精怪,是个恶鬼,卑鄙无耻的

魔法师。他刚一骑上这个年轻人的肩膀,就把他那两条毛茸茸的光腿猛然夹 紧他恩人的脖子,这样怎么甩也甩不掉他。他无情地把那乐于助人的年轻人 当作他的坐骑,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家伙肆无忌惮地鞭打那富有同情心的年轻 人,催他一个劲地往前走,不让他休息片刻。那个恶鬼想到哪里去,可怜的 年轻人就得背他去,从此再也没有自己的意志。他成了这个坏蛋的坐骑和奴 隶;尽管他双膝直晃,嘴唇干裂,这个因为同情别人而变成傻瓜的年轻人, 不得不往前跑啊跑啊,背上驮着那个凶恶残暴、诡计多端的老头,像是他的 厄运。

我停住不往下念了。我的心脏实突直跳,仿佛要从我胸口跳出来。因为 我方才一边念,一边突然产生一种难以忍受的幻觉,于是我看见了这个满肚[奇+書网-QISuu.cOm]

① 当时书籍装订之后,书页并未裁开。读者阅读时才自己把书页裁开。这里说明书并未读完。

子坏水的陌生老头,看见他躺在地上,泪流满面,睁开眼睛,向那富有同情 心的青年乞求帮助,然后看见他骑在年轻人肩上。这个妖精一头自发,纷披 在两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我像闪电一样飞快地把开克斯法尔代的脸安 在故事里的那个老头身上,这完全出自本能,平时只有做梦才能这样迅速地 把各种图像和许多人的脸孔拉在一起,互相替代,而我自己一下子变成了那 头不幸的坐骑,被他鞭打,往前驱赶。可不是,我清清楚楚地感到我的脖子 给夹得死紧,简直气都透不出来。手里的书掉落地上,我躺在床上,浑身冰 冷,只听见我的心脏敲击着肋骨,冬冬直响,宛如打在硬本上。就是在睡梦 中,这凶恶的猎手还驱赶着我东奔西跑,我不知道跑向哪里。等我第二天早 上醒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感到精疲力竭,疲惫不堪,仿佛经过了长途跋涉。 上午我和伙伴们一起骑马出操,我按照条例,认真细致、头脑清醒地值 勤服役,可这都无济于事;下午我刚走出城外,沿着那无法回避的道路向府 邪走去,我又感到肩膀上那阴森森的重负。因为我预感到,我现在开始承担 的责任,已经变成一种崭新的、艰难得无法估量的责任,我的良心惴惴不安。 那天夜里在花园里的椅子上我对老人说,他的女儿有希望在最近获得痊愈, 我这些言过其实的话只不过是出于同情心。我没说实话,这是无意识的,甚 至是违背我的意志的,但这决不是有意识的蒙骗,决不是粗暴的欺骗。从现 在起则相反,我已经知道,很快把病治好是办不到的,我就得冷静地、硬着 头皮装假,处心积虑、持续不断地装假,我就得装出叫人看不透的表情,用 一种坚信不疑的腔调撒谎,活像一个狡猾透顶的罪犯,几周之前,几个月之 前就已经把他的行动和他的辩护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都精心设计、考虑周详。 我生平第一次开始懂得,这个世界上最恶劣的坏事并不是由邪恶和残暴所造

成,而几乎总是因为软弱而产生的。

后来在开克斯法尔伐家里所发生的一切,完全像我所担心的那样。我刚 踏上塔顶的露台,就受到热情洋溢的欢迎。我故意带来几朵鲜花,为的是一 上来把她的注意力从我个人身上引开,果然她猛地叫了起来:“我的老天爷, 您何必给我带花来啊?我又不是首席歌星!”可是接下来,这个焦的浮躁的 姑娘就叫我坐在她的身边,开始滔滔不绝他讲开了。她讲啊,讲啊,嗓音里 听上去含有一种梦幻的声调。他说,康多尔大夫——“啊,这个世界上绝无 仅有的大好人!”——又使她重新鼓起了勇气。十天之内她们就出发到瑞士 的一个疗养院去,在安加丁——现在既然终于到了要对这病采取果断措施的 时候,何必再耽误一天?她事先早就知道,以往的一切治疗方法部不对头, 单单用什么电疗啊,按摩啊,所有这些愚蠢的机械啊,是不会有进展的。我 的天主啊,现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已经有过两次——要不然她是永远不 会把这事告诉我的——试图了此残生,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一个人长此以 往是没法活下去的,没有一个钟头可以真正独立生活。拿每一样东西,走每 一步路都得靠别人帮忙,总是被人窥伺,总是有人看守,另外还被一种感觉 压迫得透不过气来,总觉得自己对所有的人仅仅是个负担,是场噩梦,是个 叫人难以忍受的重负。是的,是时候了,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我将看到,只 要治疗得当,她的病体会多么迅速地康复。过去所有这些愚蠢的、微不足道 的好转又算得了什么,病情并没有真的好传!要健康就得全面恢复健康,否 则不算康复。唉,单单事先体验一下健康的滋味就已经妙不可言,真正妙不 可言??

她就这样滔滔不绝、一泻千里地说啊.说啊,喜极欲狂,宛如山间飞落的

小溪,清泉喷涌,水流湍急,浪花四溅。我当时的心灵活像大夫的心灵,听 着一个热昏的病人在高烧中发出的吃语,随着铁面无私的指针数着她飞快的 脉博,忧郁不安地把这种热情洋溢和心灵焦的看成是精神失常的最确凿的临 床证明。每当一串奔放的欢笑声像浪花似的盖过她那汹涌澎湃的话语的急 流,我就浑身一哆嗦,因为她不知道的事,我可知道啊——我知道,她在自 我欺骗,我们在欺骗她。等到她终于住口不讲,我就仿佛是在夜里乘坐火车, 由于车轮骤然停住而猛然惊醒。然而她自己陡然打住自己的话头:

“嘿,您对这事怎么看?您怎么这么傻坐着,对不起,这么心惊肉跳地 坐着?您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难道您一点也不为我感到高兴?”

我觉得自己像个小愉被人当场抓住。现在必须用一种发自内心、真正兴 高采烈的语调说话,要是现在办不到,那就永远也办不到了。可是我在说谎 装假这方面还是个可怜的新手,我还不懂得有意识地行骗的艺术。所以我费 了牛劲,结结巴巴地硬憋了几句话出来:

“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只不过感到非常意外??这点您总该懂 得??在我们维也纳每次碰到特大的喜事大家就说,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 了’??我当然为您高兴得要命。”

这番话听上去那么假,那么冷,我自己都感到恶心。想必她也马上看出 了我心里有疙瘩,因为她霎时间态度大变。宛如一个人被人从梦中惊醒,心 里窝火,她脸上也是这种恼火的神气,冲淡了她先前的高兴劲;她的眼睛, 先前还兴高采烈,光采照人,霎时间变得冷峻严酷,两道眉毛直竖,凛然令 人生畏。

“哼——您高兴得要命,我可是没怎么看出来!”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她说这话是在损人,便设法安慰她一番。 “这孩子??” 话没说完,她已经跳了起来。“您别老叫我‘孩子’。您明明知道,我

受不了这种叫法。您到底又比我大多少呢?我也许还可以冒昧地表示我的惊

讶,您其实并没有怎么大吃一惊,尤其对此并不十分??十分??关心。不 过话又说回来,您为什么不应该高兴高兴呢?归根到底,这儿的这间陋室将 关闭几十月,这下您也可以休息休息。您又可以安安逸逸地和您的伙伴们一 起坐在咖啡馆里玩塔洛克,从此摆脱无聊的侍候病人的差使。是的,是的, 我相信您是会高兴的。现在您的舒服日子可来到了。”

她这番话就像用板子打人,一下一下,来势凌厉沉重,我觉得每一下都

打中了我那忐忑不安的良心。毫无疑问,我一定已经泄露了我内心的秘密。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我设法把这番争论变成一次轻松逗乐的谈话,因为我 早已知道在这种时刻她容易激怒的脾气非常危险。

“舒服的日子——您想得倒美!七,八、九这三个月对于骑兵会是舒服 的日子!您难道不知道,这正好是对骑兵百般折磨的旺季啊!先是准备军事 演习,然后向波斯尼亚或者加利西亚来回调防,接着举行演习和盛大的阅兵 式!军官们激动不已,士兵们疲于奔命,从早到晚都是勤务,而且要一丝不 苟。这场热闹戏一直得拖到九月下旬。”

“一直到九月底???”她一下子沉吟起来,似乎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 “那么什么时候??”她未了开口说道,“您才会来呢?”

我不明白。的确我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无比天真地问了一句。 “上哪儿去?”

她的两道眉毛立刻又竖了起来。“您别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好下好,去 看我们!去看我呀!”

“在安加丁?” “不在那儿又在什么地方呢?难道在待利普斯特利尔?”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这种设想对我的确太荒唐了。我刚把我仅 有的最后七个克朗买了那束鲜花,哪怕到维也纳去一趟,尽管车票半价,在 我也是一种奢侈行为,现在却要我平白无故地旅行到安加丁去。

“哈,瞧瞧,”我大笑起来,笑得诚心诚意,“瞧你们这些当老百姓的 把当兵的想象成什么样子,上咖啡馆,打打弹子,在林荫大道上溜达溜达, 什么时候雅兴大发,就穿上便服,到世界各处去逛上几星期。这样远足一番, 岂不是简单已极。只消把两根指头往帽沿上一放,说一声:‘再见了,上校 先生,我现在实在没有兴趣再当这劳什子的兵了。什么时候我又觉得对劲了, 那时候再见吧!’你们以为,在我们军队这条苦役船上日子过得不知怎么美 呢!您知道吗,我们这号人,如果要想请一小时假,就得缠上根绷带,乖乖 地两脚立正去打报告,‘毕恭毕敬’地提出请求?不错,为了请一小时假, 就得费那么多手续,演那么多戏。倘若要请一天假,那至少得有个姑妈不幸 去世,或者家里有什么人出殡。要是我在军事演习的当口,无比谦卑、极为 恭顺地向我的上校提出,我有兴致,现在请八天假,到瑞士去游山玩水一番, 我可真想瞧瞧他听了这话后的那副尊容。那您就会听到几句妙语,这种话您 在任何文雅的字典里都是找不到的。啊,我的亲爱的艾迪特小姐,您可是把 事情设想得大轻而易举了。”

“唉,这有什么,什么事情,只要真想干,都难不死人!您别神气活现,

好像部队里缺您就不行似的!您请假这几天,就让别人来管管您的那批小俄 罗斯笨蛋骑兵好了。再说,您请假的事,我爸爸半个钟头就给您办妥。他在 陆军部的熟人有十几个,只要上头一句话,您要什么就有什么——话说回来, 除了您的驯马场和练兵场之外,您也该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对您的确不 会有什么坏处。好了,别找借口了——这事就算定了。这事让爸爸给您会办 吧。”

我这人说来也真蠢,不过她这种随随便便的口气把我惹火了。归根到底,

在部队里服务这么几年,毕竟也在我们心里培养出某种军官阶层的自尊心。 这么年纪轻轻毫无阅历的黄毛丫头这样居高临下地谈论起陆军部的将军们 来,就仿佛他们是她父亲的私人雇员似的,我听了觉得深受侮辱,这批将军 在我们眼里都是些蓝衣神明①啊!不过,尽管我心里无比恼火,我依然保持轻 松自在的口气。

“那好吧,到瑞士去休假,前往安加丁——这可真不错啊!要是的的确 确像您设想的那样,有入把这美事双手捧着送到我面前来,甲不着我‘毕恭 毕敬’地左求右求,那当然是妙极了。不过除此之外,您爸爸还得在陆军部 为霍夫米勒少尉先生这次休假去申请一笔特殊的旅行补助。”

现在可又轮到她瞠目结舌了。她觉得我的话里还有一层看不透的意思, 她没法理解。她的眼睛露出烦躁的神色,两道眉毛拧得越来越紧了。我看出 来,我得把话说得更加露骨一些。

“那就理智点,孩子??对不起,艾迪特小姐,我们理智地谈谈吧。可

① 将军的大礼眼呈蓝色,被下级奉若神明,故称蓝衣神明。

惜事情并不像您想的那样简单。您倒说说看——您仔细考虑过没有,这样荒 唐地折腾一次得花多少钱?”

“啊,原来您指的是这个呀?”她说道,口气大方到了极点。“这不会 严重到哪儿去的。最多几百个克朗了不起了。这又有什么要紧。”

这下我再也控制不住我心里的火气了。因为这里正好是我最敏感的部 位。我想,我已经说过一次,在我们团里,我属于那批一文个人财产也没有 的军官之列,全靠每个月的军饷和我姑妈为数有限的津贴,这使我非常痛苦。 在我们自己的圈子里,如果有人带青鄙夷不屑的口气谈起钱来,仿佛官是野 草般到处乱长似的,我总要动肝火。这儿是我的痛处,这儿我是瘫子,这儿 是我在拄拐杖。正因为如此,看到这个娇生惯养、脾气娇纵的姑娘,自己身 上有缺陷,痛苦不堪,而对我的缺陷,却毫不理解,这使我火冒三丈。我违 背自己的意志,态度简直粗暴起来:

“最多几百个克朗了不起了?小事一桩,是不是?对于一个军官来说简 直是不足挂齿的区区小事!您看见我竟然还提到这样可笑的琐事,自然觉得 非常穷酸吧?可不是,既穷酸、又小气,寒惨到了极点?可是您有没有好好 想过,我们这号人得怎样节衣缩食?忍受什么样的折磨,干什么样的苦工?” 她一直眯缝着眼睛直愣愣地看我,我愚蠢地认为她的目光含有鄙夷的神 情,于是我突然产生一种欲望,想把我的全部穷困暴露在她的面前。就像她 当时为了折磨我门,故意在我们这些健康人的面前,一瘸一拐地穿过房间, 寻衅似的让我们看看她的模样,对我们这仲舒舒服服的健康状态来个报复。 我自己此刻也向她赤裸裸地暴露我生活上局促桔据、仰仗别人,从而在愤怒

之中感到快乐。

“您知道不知道,一个少尉领多少军响?”我对她嚷道,“您有没有认 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好吧,我告诉您:每个月一号拿到二百个克朗,管三十 天或者三十一大的花销,另外还有义务把日子过得‘不失军官身分’。靠这 点讨饭钱他得支付饭钱、房钱、裁缝钱、鞋匠钱外加‘不失军官身分’的奢 侈品,更不用提要是战马有个三长两短,但愿天主保佑。要是他精打细算还 能剩下几个铜板,到那座咖啡馆乐园去大吃大喝,您不是老是拿这咖啡馆来 奚落我吗?如果他真的像一个苦工那样省吃俭用,他就可以在那咖啡馆乐园 里买到人间所有的山珍海味,就着一杯杂和酒细细品尝。”

我今天知道,我这样放纵我的怨愤,的确很蠢,的确是犯罪。一个十六

岁的姑娘,娇生惯养,不诸世事,这个瘫痪的姑娘,成天拴在她的房间里, 叫她怎么会对金饯的价值、军饷和我们辉煌灿烂的贫困状态有所感觉呢?可 是我受的细小的侮辱已经数不胜数,我也乐于找个人来报复一下,这种情绪 仿佛冷下防悄悄地感染了我,于是我猛抽下去,盲目地、毫无知觉地、就像 有人在盛怒之际狠击猛打,并不知道自己手里打下去的份量多沉。

可是我刚抬起头来一看,我已经明白,我刚才这一下打得多么野蛮、粗 暴。她以病人的细腻感觉立刻感到,她无意之中碰到了我最敏感的地方。她 不由自主地把脸涨得通红,我看到,她在使劲抵御,飞速地用手捂着脸,显 然有一个什么念头使得她身上的热血涌上双颊。

“而您??您还给我买那么贵的鲜花?” 于是出现了一个难堪的瞬间,这一刻拖得很长。我在地面前感到羞愧,

她在我面前也感到羞惭。我们两个并不是故意地互相伤害了对方,谁都害怕 再说一句什么话。陡然间清楚地听见从树上掠过的温暖的和风,楼下院子里

母鸡的咕咕叫声,从远处下时传来一辆马车沿着乡间大道驰来的微弱的车轮 滚动声。这时她重新振作起来。

“我真傻,竟然听信您这派胡言乱语!的确,我真傻,甚至还激动起来。 这么一次旅行花多少钱,您管它干什么?您要是来看我们,那您不言而喻就 是我们的客人。您难道以为,您已经那么客气来看我们,我爸爸还会同意让 您破费?真是胡扯!我可是让您捉弄了一番??好了,这事别谈了——不, 我已经说过了,别再谈这件事了!”

然而在这一点上我是不能让步的。因为,我先前已经说过,再也没有比 当食客这个念头更叫我难以忍受的了。

“不!还得再说一句!我们都不希望引起误会!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 我不愿意人家到我回里去给我请假,我不愿意离开我们团。要求对我破例优 待,这样做我不喜欢。我要和我的伙伴同甘共苦,同样待遇,我不愿意得到 任何额外的好处,不愿碍到任何人的庇护。我知道,您是一片好意,您父亲 也是一片好意。但是有些人可不能无功受禄地得到生活中所有的好事??咱 们别再谈这件事了吧。”

“这么说,您不愿意来?” “我并没有说我不愿意。我已经向您解释清楚,为什么我来不了。” “如果我父亲请您来,您也不来?”

“也不来。”

“要是??要是我求您呢???要是我诚心诚意、亲切友好地求您 呢?”

“请您别这么干。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

她低下了头。可是我已经看到她的嘴角连连牵动,颤动不已,像暴风雨 来临前的闪电,在她身上,十分可靠地预示了一场危险的怒火爆发。这个可 怜的娇生惯养的孩于,全家上下都看她的眼色,按照她的愿望行事,现在可 是经历了一点新鲜事情:她竟然碰到阻力。有人竟然对她说“不行”,这使 她火冒三丈。她一把从桌上抓起我送的鲜花,怒气冲冲地远远扔到栏杆外面。 “好吧,”她从牙齿缝里迸出了这两个字,“现在我至少知道了,您的 友谊到底深到什么程度。好吧,总算试验出了一回!仅仅因为有几个伙伴在 咖啡馆里会磨牙嚼舌,您就想出一些借口来搪塞!仅仅因为害怕在团里操行 成绩会得个坏分数,就让自己的朋友扫兴!??那好吧!解决了!我不会再

苦苦哀求了。您没有兴致——好吧!解决了!”

我觉得,她激动的情绪并没有完全平复,因为她一次又一次地以某种顽 强的执拗劲重复“好吧”这句话;与此同时,她用双手使劲地撑着椅子的扶 手,想把身子抬高,仿佛她想冲出去发起进攻似的。蓦然间[奇qinkan.net书],她转过脸来, 对我尖锐他说道:

“好吧。这事算解决了。我们谦卑已极的请求被拒绝了。您不来看我们, 您不愿意来看我们。您觉得不合适。好吧!我们会忍受得住的。话说到底, 从前没有您我们也过来了??不过有一件事我还是想知道一下——您愿意现 在开诚布公地回答我吗?”

“那还用说。” “可是要老老实实地回答!人格担保!请您向我以人格担保。” “如果您一定坚持这点——我以人格担保。” “好吧,好吧。”她口气严峻,斩钉截铁地一连重复了几声“好吧”,

就像用刀子把什么东西一下割去似的。“好吧。请别害怕,我不会再坚持要 尊驾光临,只不过有一点我很想知道——您已经向我以人格担保在先。就只 有这一点。那么说——您觉得来看我们不合适,因为您觉得不是滋味,您感 到下好意思??或者由于其他什么理由吧——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好 吧??好。这算解决了。然而现在请您老实回答,明确回答:那么您到底为 什么到我们家来呢?”

我对什么都有思想准备,惟独这个问题没有想到。我惊讶之余,嗫嚅着 说了几句算是开场白,以便争取时间:

“这个嘛??这个不是非常简单吗??这难道还需要什么人格担保 吗??”

“是吗????很简单吗?好吧!这样就更好了!那就请您说吧。” 这下可是不能再兜圈子了。我觉得,最省事的莫过于说实话,只不过我

已经发现,我得把这实话极其小心地修饰一番。于是我便假装落落大方地开 口说道:

“不过,亲爱的艾迫特小姐——请您别在我身上寻找什么神秘的动机。 归根结底,您也相当了解我了,您不会不知道,我这人很少考虑自己的言行。 我向您发誓,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要自我反省一下,为什么我去看这家,去 看那家,为什么我喜欢这些人,不喜欢那些人。我以入格担保——我的确没 法给您更聪明或者更愚蠢的回答,只能跟您说,我之所以老到府上来看您们, 就是因为我喜欢到府上来,因为我觉得在府上比在任何地方都舒服一百倍。 我想,您们大概过于按照喜歌剧所描写的样子来想象我们骑兵的生活方式, 总是风度翩翩,总是快快活活,好像一年到头都在过节似的。然而,到里头 去一看,其实并不是那么富丽堂皇,即便是备受赞扬的伙伴之间的集体精神 有时候也相当靠不住。不论在哪儿,只要十几个人套在一起拉车,总有一个 拉得比别人起劲,要是轮到升迁晋级,就很容易得罪徘在前头的那个人。每 说一句话都得小心谨慎。你心里永远没有把握,不知自己是否引起了上级军 官的不快;空气里不知什么地方总酝酿着一场暴风雨。在部队服役也是一种 徭役,服役的人谈不上独立。再说,兵营和酒馆也永远不是什么正经的家庭 生活。在那里谁也不需要谁,谁的事别人也不在乎。不错,不错,有时候伙 伴之间关系也挺热乎,但是最终的安全感是永远不能真正得到的。相反,如 果我到你们这儿来,我把佩刀解下,同时也把各式各样的顾虑困扰都搁置一 边,然后我和你们心情舒畅地闲聊起来,那么??”

“嗯??那么怎么样呢?”她迫不及待地脱口而出。

“那么??嗯,我这样直言不讳他说出来,您也许会觉得有点厚颜无 耻??那么我就说服我自己,你们是乐于看见我在府上做客的,我在这里是 家庭的一分子,我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比在任何地方都亲切一百倍。 每次我这样瞅着您,我总觉得??”

我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可她立刻就以同样激烈的口气重复了一遍: “嗯??在我这儿怎么样呢??”

“??这儿有个人,我在她身边并不像在我那些伙伴身边那样显得多 余。??当然我知道,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我有时候自己也觉得奇怪, 你们怎么没有早就对我感到厌倦,??我常常??你们不知道,我已经多少 次担心你们是否已经受不了我了??可是紧接着我总想起来,您一个人坐在 这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是多么孤独,倘若有人来看您,您会高兴的。您瞧,

这个想法每次又使我鼓起勇气来??每次我在您的塔上或者您的房间里找到 您,我总对我自己说,我来看您,免得您成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打发 漫长的时光,这可是好事啊。难道您真的不能理解这点吗?”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她那双灰色的眸子突然发呆, 怔怔地,仿佛我说的那番话里有什么东西使她的瞳仁化成了两颗石子。而她 的手指则正好相反,渐渐地骚动不安起来,在椅子的扶手上摸来摸去,在平 滑光洁的木头上面敲起鼓来,起先轻轻地,轻轻地,接着越敲越猛,越敲越 急。嘴巴微徽地扭歪了,猛然问她没头没脑他说道:

“是的,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您是什么意思??您现在,我想,您现 在的确说了实话了。您的话说得非常、非常之客气,非常之委婉。可是我还 是正确理解您的意思了,非常确切地理解您了。??像您说的,您来看我, 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如此的‘孤独’——这句话说白了就是:因为我死死地钉 在这张该死的躺椅上。这么说,仅仅因为这个缘故您才每天颠颠地跑到城外 来,您只是好心好意地来照料这个‘可怜的、生病的孩子’——我不在场的 时候,你们大家大概都是这样叫我的,我知道,我早已知道了。您只是出于 同情心才来的,是的,是的,我相信您了——您现在何必又要否认呢?您不 是一个所谓的‘好心人’吗,您还很喜欢让我父亲这样叫您呢。这样的‘好 心人’对每一条挨了打的狗、对每一只长了疥疮的猫都表同情——何不对一 个残废也表示一下同情呢?”

突然,她挣扎着要起来,她那动作不太灵便的身体发出一阵痉孪。

“不过,多谢了!这种只对我的残疾而发的友谊,我嗤之以鼻??是啊, 您的眼睛别装出这种追悔莫及的样子!您当然很后悔,因为您不小心脱口说 出了真话。您承认,您到我们家来,只是因为我叫您‘看着可怜’,就像那 个女用人说的那样——只不过那个女用人这番话说得老老实实,直截了当。 而您作为一个‘好心人’说起话来婉转得多,‘柔和’得多。您拐弯抹角他 说:我一天到晚蹲在这里,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是出于同情心,这点我全身 每根骨头都早已感觉到了,您只是出于同情心才来的,您还很乐于为您作出 的仁慈无比的牺牲而受人赞赏——但是很遗憾,我不愿意别人为我作出牺 牲!谁作牺牲我也受不了,尤其受不了的是您作牺牲。??我禁止您这样做, 您听见吗,我禁止您这样做??您以为我真的全靠您来坐一阵,睁着一双‘关 心备至’、水汪汪、软绵绵的眼睛,或者全靠您来‘委婉体贴’地聊上一会 儿??不,感谢天主,我不需要你们大家??我自己的事,自己会了,我独 自一人就熬过来了。要是实在混不下去,我也知道,怎么从你们手里解脱出 来??您瞧!”——她陡然间翻转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这儿,您瞧这伤 疤!我已经试验过一次了,只是我大不机灵,拿了把钝剪子没碰到动脉。倒 相的是他们还及时赶来,给我包扎起来,要不然我早已摆脱你们大家,摆脱 您那卑鄙的同情心了!可是下一次我要于得巧妙些,您放心好了!瞧!”—

—她突然扬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尖说刺耳,宛如锯子在锯——“您往这边瞧, 我那体贴人微的父亲大人在为我修建这座塔楼的时候,把这点忘了??他只 想到让我远眺风景方便??医生只说过,这儿阳光多、空气好。可是这座露 台到时候也能对我有大用处。这点他们大家都没想到,无论是我父亲,还是 医生、建筑师,谁都没想到??您从那儿往下面瞧瞧??”——她蓦地撑起 身子,猛地一下把她摇摇晃晃的身体甩到栏杆旁边。现在她用双手紧紧地抓 住栏杆——“从这儿掉下去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下面是硬石头??这尽够

了??感谢天主我肌肉里还有足够的力量,让我爬过栏杆——是啊,夹着拐 杖走路,练出了结实的肌肉。我只消把身子一甩,就永远摆脱了你们这该死 的同情怜悯。你们大家这下子也就舒服了,父亲,伊罗娜和您——我这个怪 物一直傍场噩梦似的压得你们透不过气来??您瞧,事情容易得很,只要稍 微俯身向下,然后??”

她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辉,把身子伸到栏杆外面,头往下低,样子十分危 险。我大惊失色,一跃而起,迅速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可是她浑身一颤, 好像火烧灼了她的皮肤。她对我嚷道:

“走开!??您怎么胆敢碰我!??走开!我有权利想干啥就干啥!放 手!??您马上放开我!”

我不听她的,我设法用力把她从栏杆上拉下来,她便猛不丁地把上身转 过来,照我胸口狠推一下。于是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椎使她失去了支撑 点,从而失去了平衡,她那两个松弛无力的膝盖像被镰刀从中割断,顿时垮 了下去,她猛地一下摔在地上。跌下去的时候,她还想抓住桌子来撑住自己。 结果她一摔,把整个桌面也掀翻了。我在最后一刹那还试图接住这个动作不 灵、晃晃悠悠直跌出去的姑娘,结果桌上的东西全都砸在她和我的身上,花 瓶乒兵一声,打得粉碎,杯子、碟子、还有汤匙落了我们一身,掉了一地, 那只大铜铃挡的一声巨响,掉在地上,带着里头那根木槌,一路叮叮当当, 直滚到露台的那一头。

瘫痪的姑娘可怜地跌倒在地,躺在那里,无力抵御,愤怒得浑身直抖,

又气又羞,号喝大哭。我试图把她轻得没有分量的身体扶起来,可是她拼命 抵抗,对我又哭又嚎:

“走开??走开??走开,您这个卑鄙的、粗野的家伙??”

一面号哭,一面挥动两只胳臂在身边乱打,一再试看自己爬起来,不要 我帮忙。每次我挨近她,想去扶她一把,她就拱起身子,拚命反抗,因为无 力抵挡,所以气得发疯,她对我嚷道:“走开??不许碰我??您给我滚开!” 我一辈于从来没有经历过更加可怕的事清。

在这一瞬间,从我们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是电梯开上来了。显

然刚才铃挡滚落地上,发出的响声已足以把时刻准备应召而来的用人唤来 了。他急急忙忙地走过来,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立刻知趣地垂了下来,看也 不看我,就把浑身颤抖的姑娘轻轻扶起——他想必已经熟练了这套手法—— 抱着这个吸泣不停的姑娘走向电梯。就一分钟,电梯又轻轻地嗡嗡直响地降 了下去;我独自一人呆在那里,身边是掀翻的桌子,摔碎的杯子,四处狼籍 的各种东西,乱七八糟地摊了一地,仿佛刚才一个晴天霹雳直打下来,把这 些东西炸得满地都是。

二十七

我不知道我在露台上这些破烂杯碟当中究竟站了多久,这阵来势凶猛的 感情发作把我完全弄得昏头昏脑,我怎么也无法解释这次发作。我到底说了 些什么傻话了呢?是什么激起了这阵难以解释的愤怒呢?这时候身后又传来 熟悉的鼓风机那样的声响。电梯又开上来了。仆人约瑟夫又一次走过来,他 那一直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笼罩着一片奇怪的悲哀阴影。我想,他来,只是 为了收拾打扫,我站在这堆破烂当中碍他的事,觉得很下好意思。可是他垂 着眼睛不声不响地走到我的身边,同时从地上拣起一条餐巾。

“对不起,少尉先生,”他非常谨慎地压低了嗓子说道,他这嗓子说话, 似乎每次都在鞠躬敬礼(唉,她是一个奥地利旧式仆人啊)。“请少尉先生 允许我稍微给您擦擦水渍。”

这时候,我顺着他那忙个不停的手指头,才发现我上衣和白色的军裤上 各有一大摊湿迹。显然,在我俯下身子、想去扶起那摔倒的姑娘时,一个随 着掀翻的桌子倒下来的茶杯把茶水泼在我的身上。仆人拿着餐巾在湿迹上擦 来擦去。他这样跪在地上忙着擦拭,我却低头望着他那头路笔直,形状端正, 满头灰发的脑袋,我不由地心生怀疑,这个老头故意把身子弯得那么低,是 为了不要让我看见他的脸和他深受震撼的眼神。

“不行,这样不行,”最后,他头也不抬,忧郁他说道。“少尉先生,

最好这样,我派司机到兵营去,叫他另外取件军装来。少尉先生,您这样是 走不出去的。不过少尉先生放心好了,不出一个钟头全都干了,我马上把您 的裤子熨得平平整整。”

他似乎只是以一种行家的口吻热心他说了这么一番话。可是说话的时

候,不由自主地也泄露出一种深切关注、略带困惑的口气。我告诉他,不必 了,完全用不着费这么大事,他不如去打个电话给我要辆汽车,我本来马上 就要回去了。我一说这话,他出其不意地干咳了两声,抬起他那双善良的、 略带倦意的眼睛,满脸恳求的神气。

“少尉先生是不是再待一会儿。如果少尉先生现在就走,那就太可怕了。

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少尉先生不再稍等片刻,我们小姐的情绪一定会受到 可怕的刺激,现在伊罗娜小姐还在她身边??把她扶到床上去了。可是伊罗 娜小姐嘱咐我跟您说,她随后就来,少尉先生务必要等她一下。”

我一反自己的本意,内心竟深受感动。瞧大家是多么爱这个生病的姑娘!

人人都娇纵她,为她辩护!这心地善良的老人发现自己竟然有勇气说这话, 不觉惊慌失措,又特别卖力气地在我军装上来回擦拭,我禁不住感到有必要 向老人说几句亲切的话语,于是我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

“随它去吧。亲爱的约瑟夫,没关系的!这么好的太阳,这点水迹一会 儿就会干的,我希望你们的茶不算太酽,不至于落下一块明显的污迹。随它 去吧,约瑟夫,您还不如把这些杯子碟子收拾一下。我一直等到伊罗娜小姐 来。”

“啊,少尉先生,您在这儿等,那实在太好了!”他可真的舒了口气。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呆会儿也要回来了,他一定非常高兴欢迎少尉先生。 他刚才特意吩咐我??”

可是这时候已经有阵轻盈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来的是伊罗娜。她向 我走来的时候,也像刚才仆人一样低垂着眼睛。

“艾迪特请您下楼到她卧室里去一会儿。就一会儿!她让我对您说,她 诚心诚意地请求您。”

我们一起沿着旋转梯下楼。穿过会客室和第二个房间,走到长长的走廊 里,这条走廊显然是通向卧室的,一路上我们一言不发。过道又窄又暗,我 们的肩膀有时候偶然碰在一起,说不定也是因为我走得太急,心里忐忑不安 的缘故。走到第二扇门旁,伊罗娜站住脚步,在我耳边急急地悄声说道:

“您现在得好好地待她,我不知道刚才在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 她这样突然发作我是熟悉的。我们大家部了解她,可是不能生她的气,的确 不能生她的气。老是这样从早到晚一筹莫展地躺在那儿是什么滋味,我们这 种人根本想象不出。这样到后来,她的神经里一定积了一股子焦躁不安的情 绪,这种情绪总有一天要发泄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愿意。只不过, 请您相信我,事后最不幸的不是别人,恰好是这可怜的姑娘自己。正因为她 羞愧得这样无地自容,痛心疾首,所以我们要加倍地对她好才对。”

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什么,伊罗娜想必也已经看到, 我的心情受到多么强烈的震撼。这时伊罗娜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屋里刚轻 轻传出一声怯生生的“请进”,作为回答,伊罗娜又赶紧叮嘱一番:

“待的时间别太长。只待一会儿!” 门一推,毫无声息地打开了,我走了进去。房间非常宽敞,桔红色的窗

帘把朝花园一边的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我乍一眼看去,只见屋里没有别的,

只有一片红兮兮的朦胧光影;接着我才分辨清楚,在房间深处有一张床,长 方形的,在昏暗中显得较为明亮。从那里传来那十分熟悉的声音在怯生生他 说话:

“请到这儿来,坐在这凳子上。我只耽搁您一会儿。”

我走近床边。枕头上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在秀发的阴影中微微闪光。一 床花被子盖在身上,被面上绣的花卉一直伸到她那细瘦的、孩子气的脖子底 下。艾迪特怀着某种战战兢兢的心情等我坐下。然后她的声音才敢畏畏缩缩 地向我发话。

“请您原谅,我在这儿接待您,不过我已经头晕得很厉害了??我其实

不应该在这么猛的太阳底下,在户外躺这么长时间的,这样晒了以后,我每 次都头晕的??我真觉得,我刚才头脑不怎么清醒,我??不过??不 过,??这些事您全忘了吧??是不是?您对我的粗暴无礼不再生气了 吧?”

她的声音里包含着那么多的乞求和惶恐,我于是立即打断她的话头:

“啊,您想到哪儿去了??这事只能怪我??我不应该让您在烈日曝晒下坐 那么长时间。”

“这么说您的话真的是可靠的??您不生我的气了??真的不生气 了?”

“一点也不生气。” “那您还来看我??就跟先前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不过当然要有一个条件。” 她的眼神露出不安。“什么条件?”

“您要对我多一点信任,不许老是动不动就担心,您是不是得罪我啦, 或者侮辱我啦!朋友之间,谁老是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要是您知道,只要 您精神饱满、心情舒畅,您看上去是多么讨人喜欢就好了!您将使得我们大

家都非常高兴,您父亲啦、伊罗娜啦、我啦,使全家上下都非常高兴!我真 希望前天我们出去郊游的时候,您能亲眼看见您是多么兴高采烈,我们大家 也跟您一起高高兴兴——整个晚上我还一个劲地在想呢。”

“整个晚上您都在想我吗?”她凝视我,心里不大有把握的样子。“真 的想我?”

“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唉,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天啊,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这一天。这一路上真是美妙,妙不可言!”

“是的,”她做梦似的一再重复,“妙不可言??妙——不——可—— 言??起先驱车越过田野,然后看小马驹,末了参加村子里的舞会??这一 切,从头到尾都妙不可言!唉,我真得经常这样驱车出游才好!也许真的全 是因为老是在家里傻坐,把自己愚蠢地关在屋里,才使我的神经垮得这么厉 害!不过您说得对,我老是疑心太重??这就是说,自从我得了病之后,我 才老有疑心。从前,我的天主啊,我简直想不起来,我从前曾经怕过什么人?? 自从得病之后,我才变得这样心虚胆怯??我总在想象,人人都在瞅我的拐 杖,人人都在可怜我??我也知道,这是多么愚蠢,这是一种愚蠢的、孩子 气的自尊心,这样一来,就跟自己别扭上了,我也知道,这是跟自己过不去, 只会使神经彻底崩溃。可是如果这病一拖再拖,永无止境,又怎么能叫我不 疑虑重重呢!唉,但愿这可怕的事情终于能有个头。这样我不至于心情这样 恶劣,脾气这样暴躁易怒!”

“这事不是快要到头了吗。只不过您得要有勇气,还得要有些毅力和耐

心。”

她把身子微微地撑起来一点。“您相信??您真心诚意地相信,用这种 新的治疗方法,这事现在真的要了结了吗???您想想看,前天我爸爸上楼 来告诉我,那时候我心里满有把握??可是昨天夜里,我不知道怎么搞的, 突然间心里害怕起来,我怕大夫搞错了,跟我说了些假话,因为我??因为 我想起了一点事情。从前,我信赖大夫,信赖康多尔大夫像信赖亲爱的天主 一样。可是事情总是这样的??起先是医生观察病人,可是时间一长,病人 也学会了观察医生。昨天——不过这话我只告诉您一个人——昨天,在他给 我检查身体的时候,我有时觉得??是啊,这叫我怎么解释呢??我觉得, 他对方佛在跟我演戏??我觉得他是那样的局促不安、假模假样,不像从前 那样坦率,那样诚恳??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可我觉得,仿佛他由于某种 原因,在我面前觉得羞愧??后来我听说,他打算马上送我到瑞士去,我当 然高兴极了??不过??不知道从哪儿??这话我只跟您一个人说——这股 无谓的恐惧还是一再悄悄地向我袭来??不过,这话您别跟他说,您可千万 别跟他说!——我怕这种新的治疗方法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头??他似乎只是 想用这种方法来哄哄我,??或者说不定只是为了安慰安慰爸爸??您瞧, 这可怕的怀疑,我还是没能摆脱掉。不过这能怪我吗?要是人家老是跟你说, 病马上就要好了,可是进展又是这样缓慢,慢得可怕,又怎么能叫你不怀疑 自己,不怀疑大家呢。不行,这无穷无尽的等待我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她激动地撑坐起来。两只手不住地哆嗦。我赶快向她弯下身子。

“别这样!别??别又激动起来!您记得吗,刚才您还答应过我??”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自己折磨自己,无济于事,只不过捎带着也 折磨了别人。这怎么能怪别人呢!我本来就已经是个大累赘,拖累了别人?? 啊,不,我并不想谈这件事,真的,我真不想谈??我只想向您表示感谢,

我这样愚蠢地大发脾气,您竟然不再生气,您一直对我那么好,真叫人感动, 我实在不配您这样待我,而我偏偏对您??不过咱们别再谈这事了,好吗?”

“永远不再谈了。您放心吧。现在您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我站起来,打算和她握手告别。她那模样真叫人动心。她从枕头上向我

微笑,脸上半是提心吊胆的样子,半是业已镇静宽慰的神气,是个孩子,一 个即将入睡的孩子。一切都好了,气氛明朗清澈,犹如暴风雨过后的万里晴 空。我完全无拘无束,甚至高高兴兴地走近床边。可是她陡然间惊坐起来。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呀?您的军服??” 她发现了我军装上的两处很大的湿迹。她想必怀着负疚的心情回想起

来,只有她摔倒时撞翻的茶杯才可能肇成这小小的灾祸。她的眼睑立刻低垂 下来,遮住她的双眸,已经伸出来的手又吓得缩了回去。可是正因为她把这 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看得这么严重,才深深地感动了我。为了安慰她,我故 意用一种轻松的口气说话。

“啊,这没什么,”我又开起玩笑来,“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一个淘 气的孩子把水泼到我身上来了。”

她的眼光里还一直含有困惑慌乱的神情。可是她也满心感激地换了说笑 的口吻。

“那么您有没有把这闯祸的淘气孩子狠揍一顿呢?”

“没有,”我回答道,已经完全是逗笑的口气,“已经用不着揍了。这 孩子早就又变乖了。”

“您真的不再生她的气了吗?”

“一点也不生气了。您真该听一听,她刚才那声‘请原谅’说得多么好 听啊!”

“这么说,您再也不对她记仇了吗?”

“不,原谅了也就忘记了。只不过她当然得老这么乖才行,而且人家要 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那么,这孩子该做什么呢?”

“永远要有耐心,永远和蔼可亲,永远心情欢畅。不要在太阳底下坐得 太久,多乘车出去兜兜风,认真执行大夫嘱咐的事情。可是现在这孩子首先 得睡觉,不许再说话,不许再胡思乱想。晚安。”

我把手伸给她。她躺在那里,欢快地对我直笑,两只眼睛的瞳仁一闪一

闪地发光。她那模样,真美得迷人。她那五根纤巧的手指放在我手里,又温 暖、又宁静。

然后我就走了。心里觉得很轻松。我的手已经握住门把,这时又从我背 后传来一串轻声的娇笑。

“这孩子现在乖吗?” “没说的。所以她也得了个一百分啊。可是现在该睡觉、睡觉、睡觉,

不许再想什么坏事!” 我已经把门打开一半,身后又飘来一阵笑声,充满孩子气,而且非常诡

谲。枕头上又传来她的声音: “您忘了吗,一个乖孩子在睡觉之前该得到什么?” “什么呀?”

“乖孩子该得到一个祝她晚安的吻呀!” 不知怎么搞的,我心里不是那么自在。在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微微挑逗的

口气,我不喜欢。先前她的眼睛望着我,里面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我已经 觉得太火辣辣了。不过我不愿意败坏这个容易发火的姑娘的兴致。

“可不是吗,这当然啰,”我说道,故意懒洋洋地,“这事我差点忘了。” 我又折回来,向她床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一片寂静,原来她屏住了呼 吸。她的两只眼睛不停地望着我,随我从远到近,而她的头靠在枕头上一动 不动。一只手,一根指头都一动不动,只有两只仔细观察的眼睛随我移动,

牢牢地盯在我身上。 快,快,我暗自思忖,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所以我急急忙忙地弯下身子,

用我的嘴唇轻轻地、草草了事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我故意没有怎么触及她 的皮肤,只感到近处袭来一阵她秀发的模糊的幽香。

可是这时候她的两只手突然举起,它们显然搁在被子上等待时机。我的 头还没来得及转开,她的两只手便像钳子似的从左右两边夹住我的两个太阳 穴,把我的嘴从她的额头往下一扳,挪到她的唇上。两个人的嘴紧紧地压在 一起,那么炽热、贪婪,拼命吮吸。两个人的牙齿都相碰了,与此同时,她 的胸脯使劲拱起来,往上凑,来和我那弯下来的身体碰在一起,贴在一起。 我这辈子再也没有得到过一个比这残废的孩子给我的这一吻更狂热、更拼 命、更如饥似渴的吻了。

不够,还不够!她以一种充满醉意的力量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直到她

透不过气来。然后她渐渐地松开拥抱,她的双手开始激动地从我的太阳穴挪 开,插进我的头发里。可是她并不放开我。她只松开我一会儿,为的是把身 子往后一靠,像着了魔似的,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眼睛,然后她又重新把我 搂在怀里,以一种疯狂而又力不从心的贪婪劲儿漫无目的地狂热地把我的脸 颊、额头、眼睛、嘴唇乱吻一气。每拥抱我一次,她就结结巴巴地唤一声: “傻瓜??傻爪??你这傻瓜??”并巨越来越炽热地叫:“你、你、你啊!” 她的攻势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激烈。她对我的拥抱和亲吻也变得越来越 猛,越来越像痉挛似的拼命使劲。突然,像块布撕成两半,她的全身猛然一 震。

??她放开了我,她的头又倒在枕头上,只有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依然

洋洋得意地直盯着我。 然后她慌忙把头转过去不再看我,既精疲力竭、又极其害羞地悄声说道:

“现在你走吧,走吧,你这傻瓜??走吧!”

二十八

我走,不,我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门。一到那昏暗的过道里,我最后一点 力气就消失了。我觉得头晕得厉害,天旋地转,我不得不扶住墙壁。原来是 这么回事,这么回事!这就是她为什么那么焦躁不安,为什么那么咄咄逼人 的秘密,我一直无法解释。这个秘密可惜揭露得太晚了。我的惊吓简直难以 名状,我当时的心情就像一个人正安详自在地低头赏花,不料一条毒蛇向他 迎面窜来。倘若这敏感的姑娘打我、骂我、啐我一脸——这都不会使我这样 惊慌失措,因为她神经敏感,动不动就会冒火。我随时都对难以逆料的事情 做好思想准备,惟独没有想到,这个有病在身、受到命运摧残的姑娘竟然会 产生爱情,并且希望为人所爱。没有想到,这个孩子,这个还没成熟的姑娘, 上天所未完成的、力不从心的作品,竟然胆敢冒险(我实在没有别的词来加 以形容了),以一个真正女人的通晓风情、欲火炽烈的爱情去恋爱、去渴慕。 我什么都想到了,惟独没有想到,这个被命运弄成残废的姑娘,已没有足够 的力气来拖动自己的身体,竟会梦想得到别人的爱并且去爱别人。她竟然会 误会我到这种地步,我可仅仅是出于同情才来、而且一次又一次地来看她的 啊。不过一转眼我又大吃一惊。我理解到,事情到这步田地,这主要不怪别 的,只怪我自己的同情心过于强烈。我一天天地到囚室里来探望这个与世隔 绝、被人遗弃的姑娘,向她表示关切,结果她自然指望从我这个惟一的男子 身上,从我这个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得傻头傻脑的笨蛋身上得到另外一种感 情,一种温柔缠绵的感情。可我,我这个笨蛋,我无知无觉、愚蠢到不可救 药的地步。我只看到她是个病人,是个瘫子,是个孩子,没有看到她是个女 人。我一刻也没有想到过——哪怕是转瞬即逝的一刹那——去设想一下,在 这遮盖一切的外衣底下,有个赤裸裸的身体在呼吸、在感觉、在等待。这是 一个女人的身体,她像所有其他的人一样渴求爱,也渴望被人所爱——我这 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从来也不曾设想,女人当中的病人、残废、发育不全、 年老体衰、受到摈弃、蒙受耻辱的居然也胆敢恋爱。因为一个涉世不深的年 轻人对真正的人生知之甚少,自己的经历又极为有限,他几乎总是根据别人 所讲、自己所读的东西来想象世界、塑造世界。在自己有些阅历之前,他必 然按照别人描摹的图像和样本来梦想。可是在那些书本里、戏剧里或者电影 院里(在那里现实生活被简单化、庸俗化了),彼此相爱的始终是一些年轻 美貌、出类拔萃的男女;所以我一直认为——也因为这个缘故,碰到有些艳 遇我畏缩不前——一个男子得长得特别吸引人,得天独厚,受到命运的恩宠, 才能博得一个女人的青睐。仅仅因为这个缘故我在和两个姑娘交往的过程中 才这样泰然自若,这样落落大方,因为一切有关爱情的想法在我们的关系里 从一开头似乎就已从我心里摒除,我从来没有猜疑过她们除了把我看成一个 可爱的青年,一个好朋友之外,还会把我当成什么别的。即使我有时在伊罗 娜身上感到肉感的美丽——可是艾迪特,我可从来没有把她想成异性的生 物。我敢肯定他说,我脑子里从来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说是在她那残废的 身体里就像在其他女人身上一样,会有同样的器官在活动,在她的心灵里, 会有同样的渴望在强烈搏动。从这一刻起我才开始渐渐懂得(诗人大多对此 讳莫如深),恰好是那些被人遗弃、蒙受耻辱、相貌丑陋、年老色衰、萎黄 憔悴、受人贬抑的人,比那些生活幸福、身体健康的人渴求时的贪婪劲更加 危险,他们是以一种狂热的、阴沉的、痛苦的爱情在爱,世界上再也没有比

天主的这些后娘养的孩子那种没有希望、没有前途的激情爆发得更加强烈、 更加绝望的了。这些人只有通过爱和被爱才能觉得他们有理由活在这世界 上。恰好是在绝望的深渊之底,生的渴望所发出的这种惊呼听上去才最为凶 猛,这个可怕的秘密,我这个毫无阅历、未经考验的人是从来想也不敢想的! 一直到这一瞬间,这种认识才像一把火红的尖刀刺进我的心里!

傻瓜!——我也是现在才懂得,为什么当她把她那还没成形的胸部凑上 来贴着我的胸部时,在感情的极度混乱之中,她会脱口说出这么两个字来: 傻瓜!——是的,她这么叫我是对的!所有的人,她父亲,伊罗娜,用人和 其他所有的仆役,想必从最初第一刻起就早已把一切都看穿了。大家想必早 已猜测到她的爱,她的激情,也许怀着惊恐,说不定还有不祥的预感。只有 我浑然不觉,我这被自己的同情心弄傻了的笨蛋,成天扮演着好心的、善良 的,笨鹅似的伙伴的角色,咧开大嘴插科打诨,却没有发现,由于我愚蠢地、 莫名其妙地老是不明白,她那焦灼的心灵都折磨苦了。宛如在一出低劣的喜 剧里,一个可悲的主角陷身于一个阴谋之中,观众席里每一个人都早已知道, 他已经上了圈套,可是只有他,这个笨蛋一个人,还一本正经地接着往下演, 不顾一切地往下演啊,演啊,一直不明白自己

已经陷进了一张什么样的罗网(别人从一开头就已经看清了网上的每一 根线,每一个网眼),——这府邪里所有的人想必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我 如何在这场荒唐的感情的捉迷藏当中,到处乱摸乱碰,直到她终于用暴力从 我的眼前撕去那条绷带为止。可是就像只要燃起一点点亮光,就足以把屋里 十几样东西同时照亮,所以现在,——可惜太晚了!太晚了!这几个星期发 生的不计其数的许多细节事后我都明白了,使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现在我才 心里一亮,为什么我每次老气横秋地叫她“孩子”,她总气得要命,因为她 恰好不愿意在我面前当孩子,而是热切期望人家把她看作女人,当作恋人。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她的跛足显然使我深为震惊时,她的嘴唇会不 安地颤抖不已,为什么她对我的同情深恶痛绝——显然,她身上女性的本能 清楚地认识到,同情是一种不冷不热的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只不过是真正 的爱情的一种可悲的代用品。这可怜的姑娘想必苦苦地只等一句话,一个信 号,表示我已心领神会,可是这句话、这个信号总是迟迟不来,她想必在我 落落大方地高谈阔论的时候备受折磨,她是在焦躁难忍的火红烙铁上受熬 煎,心灵一颤一颤地等啊等啊,等待第一个温情脉脉的手势,或者至少等我 终于发现了她的激情。而我,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是我又不远远 走开,依然每天照来不误,从而不断地加强了她的信念,同时我的心灵又反 应迟钝,使她困惑迷惘——因此,最后她的神经终于撕裂,她干脆把我抓去 当做战利品,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此刻,所有这一切幻化成百十张图画,飞快地涌入我的脑海,我像中了 一枚炸弹,在这昏黑的过道里,靠在墙上,透不过气来,两条腿几乎和她的 腿一样麻木瘫痪。我两次试图摸索着向前挪动脚步,一直到第三次我才摸到 门把上。我迅速地思考一番,从这里进入客厅,马上向左通过一道门直达门 厅,那儿放着我的佩剑和军帽。所以赶快穿过这个房间,趁用人没来,快走, 赶快走掉!赶快逃离这所府邸,晚了就要碰见人,就得被人家盘问再三。现 在赶快走掉,千万别碰见她父亲,伊罗娜,约瑟夫,别碰见一切会让我像个 傻瓜似的在这圈套里越陷越深的人!快走,一心只求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伊罗娜在客厅里——显然他们已经听见了我的脚步

声——等着。她刚一眼瞥见我,脸上立刻变色。 “那稣马利亚,您怎么啦?您的脸煞白??是不是??是不是艾迪特又

出什么事啦?” “没有,没出事,”我只有结结巴巴他说几句话的力气,我一心只想快

走。“我想,她现在睡了。对不起,我得回去。” 可是我那粗鲁无礼的举止想必含有令人吃惊的东西,因为伊罗娜毅然决

然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把我硬按到,不,把我硬推到一把圈手椅里。 “您先给我坐下来再说。您得先镇静一下??瞧您的头发??都成什么

样子了?蓬乱得一塌糊涂??不,您坐着,”——我直想跳起来——“我去 拿杯甜酒来。”

她跑到酒柜那里,倒了一杯酒,我一口灌了下去。伊罗娜忧心仲忡地看 着我的手瑟瑟直抖地把酒杯放在桌上(我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到过自己是那样 的虚弱无力,心力交瘁)。然后她默默地坐到我身边来,静静地等着,一言 不发,只是不时小心翼翼地从旁边向我投来忧心忡仲的一瞥,就像人家在仔 细观察一个病人。最后她终于问道:

“是不是艾迪特跟您??说了点什么??我的意思是,说了一些和您自 己有关的话?”

从她那关怀的样子我感觉到,她什么部预感到了。我虚弱已极、无力挣

扎。我只是喃喃地低声说了句:“是的。” 她一动不动。也不回答。我只觉得,她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急促起来。她

谨慎地把身子向我这边凑过来。

“您难道??难道真的直到现在才发觉这事吗?” “我怎么会料到这样的事情??这样荒唐的事情?这样疯狂的事

情???她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怎么会想到我??为什么偏偏想到

我???” 伊罗娜叹口气说道:“天主啊!她一直认为,您只是为了她的缘故才来

的??您只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看我们的。这事我??我从来也没有相信

过,因为您的态度是那样的??那样的落落大方,那样的亲切,这可完全是 另外一种样子。我从最初的时刻起就担心,在您这儿只是同情而已。可是我 又怎么能向这可怜的孩子发出警告,怎么能这样残忍,把那使她幸福的痴心 妄想从她心里驱走??几个星期以来,她活着仅仅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 您??她一个劲地问我,我是否认为,您是真的喜欢她,我总不能粗暴地对 待她??我总得安慰她,增强她的信念。”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不对,完全相反,您必须打消她的这一念头,非 打消不可。她这明明是发疯,是热昏,是孩子气的异想天开??无非是司空 见惯的黄毛丫头对军装的醉心迷恋,要是明天另外来个军官,那她又会去迷 恋那一个。您得把这事向她解释清楚??您得及时打消她的这个念头。现在 这军官恰好是我,到这儿来的恰好是我,而不是另一个军官,不是我的那些 伙伴当中更优秀的一个,这纯粹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这种事情在她这个年 龄是很快就会过去的??”

然而伊罗娜悲哀地摇了摇头。“不,亲爱的朋友,您不要骗您自己。在 艾迪特身上这事可是当真的,当真极了,甚至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危险?? 不,亲爱的朋友,我不能把这么严重的事情,突然之间,说得好像对您轻松 得很似的。唉,要是您能想象出来,这府邪里发生过一些什么事就好了??

半夜三更,她的铃声会响个三四遍,她毫无顾忌地把我们大家叫醒,我们大 家心惊肉跳地跑到她的床前,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她直挺挺地坐在那儿,神 情慌乱,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前面,翻来覆去老是向我们问同一个问题,‘你 不以为,他至少会有点喜欢我,哪怕只喜欢非常、非常小的一丁点?我并不 是个丑八怪啊。’然后她就要面镜子,可是马上又把镜子扔掉。过一会儿她 自己也认识到,她干的事完全是发疯。可是两个钟头以后,这出戏又从头演 起。她在绝望之中问她父亲,问约瑟夫,问使女们,甚至于前天的那个吉卜 赛女人——您还记得吧——她昨天又悄悄把那女人叫来,让她算命,再算一 次??她已经给您写了五次信,都是长信,写完之后又全都撕掉。从早到晚, 从清晨到夜里,她想的、说的没有别的,就是这事。有一次她要我到您那儿 去打听一下,您是不是喜欢她,哪怕就喜欢那么一丁点,或者??您是不是 讨厌她,因为您总是那么沉默寡言,躲躲闪闪,她要我马上去找您,在路上 截住您,马上把司机叫来,让他把车开出来。她把要我跟您说的,要我问您 的每一句话叮嘱了我不下三次、四次、五次。最后,我都已经站在外面门厅 里了,铃声又响了起来,我得戴着帽子,穿着大衣回到她那儿去,并且凭我 母亲的生命向她起誓,绝不向您暗示一星半点。唉,您知道什么!对您来说, 只要您出去在身后关上大门,事情就算了结了。可是您刚走,她就把您跟他 说的每一句话都向我报告,她问我是否相信,我是否认为??我要是接着对 他说:‘你瞧,他是多么喜欢你’,她就对我嚷嚷:‘你撒谎!这不是真的! 他今天没跟我说过一句好话,’可是同时她又要我把刚才说的活再讲一遍, 我得把这些话重复三遍并且发誓??另外还加上那个老爷子,他从那事以后 完全六神无主了,而他爱您、崇拜您就像他对他自己的孩子一样。您真该看 看,他一连几小时睁着一双疲乏不堪的眼睛,坐在她的床边,抚摩她,安慰 她,直到她终于沉沉入睡。然后他自己心烦意乱地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彻夜踱 来踱去,踱来踱去??而您——您难道真的对这一切毫无觉察吗?”

“没有!”我在绝望之中,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嚷了起来,“没有,我

向您发誓,一点也没有觉察!丝毫没有觉察!您以为,要是我预感到发生了 什么事,我还会上这儿来,我还会和您们坐在一起,下象棋,玩多米诺,或 者听唱片???可是,她怎么会脑子里出现这样一种妄想,认为我,恰恰是 我??她怎么能要求我接受这样荒唐的事情,同意这样一个儿戏???不 行,不行,不行!”

一想到我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人所爱,这念头折磨得我好苦,我直想跳起

来,可是伊罗娜使劲地握住我的手腕。 “安静些!我求求您,亲爱的朋友——千万别发火,尤其是——我恳求

您——稍微小声一些!她有一种透过墙壁听人说话的本领。请您务必看在上 天的份上不要冤枉她!这可怜的姑娘看到,那个消息恰好是从您那儿来的, 恰好是您首先把那个新的治疗方法告诉了她的父亲,她认为这正好是个信 号。那天晚上她父亲深更半夜马上冲到楼上她房间里,把她叫醒。您难道真 的想象不出,他们两个一边哭、一边感谢天主,说这令人下寒而栗的时间现 在总算熬到头了,他们两个坚信,只要艾迪特病一治好,健康得跟其他正常 人一样,您就??我用不着跟您把这后挑明了。正因为这个缘故,您恰好在 现在,在这可怜的姑娘需要神经健全地来经受这次新的治疗方法的时候,您 不可以使她心绪不宁。我们必须极端小心谨慎才是。天主保佑,我们可不能 让她预感到,这件事情对您是这样??这样的可怕。”

可是我的绝望已经使我不顾一切。“不,不,不,”我用手猛捶椅子的 扶手,“不行,我不能??我不愿为人所爱,不愿意这样地为人所爱??而 且我现在也不能再这样维持下去,就仿佛我毫无觉察似的,我再也不能无拘 无束地坐着,胡诌一些甜言蜜语??我办不到!您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事 了??在那儿,在隔壁房间??她完全误会我了。我对她心里只有同情啊。 只有同情,其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伊罗娜一声不响,默默地凝望前方。然后她叹了口气: “是啊,我从一开始就担心这一点!这段时间里,我的神经早已有所感

觉??不过,我的天主啊,现在可怎么办呢?怎么能让她明白这一层呢?” 我们默默无言地坐着。该说的都说了。我们两个都知道,没有办法,毫 无出路。蓦然间伊罗娜身子一挺,脸上是一副紧张谛听的表情,差不多同时 我听见从大门口传来汽车驰近的声音。想必是开克斯法尔伐回来了。伊罗娜

霍地站了起来。 “您现在最好不要和他见面??您太激动,没法泰然自若地和他谈

话??您等等,我赶快去给您把佩剑和军帽取来,您最简单的办法是从后门 到花园里去。我会编出一个借口说您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呆到晚上。”

她三脚两步就去把我的东西取来,幸亏用人赶到汽车旁边去了,这样我 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院子里的房子,到了花园里。我害怕极了,惟恐 有人要盘问我,我便加快脚步。我第二次像个小偷似的,低头弯腰,胆战心 惊地逃离这幢不祥的府邸。

二十九

我年纪轻轻,阅历不足,迄今为止一直认为相思之苦和爱情的烦恼是人 的心灵受到的最厉害的折磨。可是在这一时刻我开始感觉到,还有另外一种 比害相思、比渴望爱情更加严重的折磨,那就是违背自己的意愿而为人所爱, 并且无法抵御这种别人硬凄上来的激情。眼看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在他情欲的 烈焰上受着烧的,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既无权力,也无能力和精力把这人 从烈火中拯救出来。谁要是自己不幸钟情,他有时还能控制庄自己的激情, 因为他不仅自己蒙受困苦,而且同时他本人也是造成自己困苦的原因;一个 身在热恋中的恋人如果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激情,那他的受苦至少是咎由自 取。然而谁要是为人所爱,自己心里却并未萌生爱恋,那他就无可挽救地彻 底完了,因为不是由他来决定那股徽情的大小和限度的。这一切都超过了他 本人的力量。如果是别人的意志在主宰一切,他自己的任何意志全都无济于 事。也许只有一个男人才能充分体会到这样一种结合毫无出路,只有对于一 个男人来说,这种迫使他非挣扎不可的状况才同时既是苦刑,又是罪过。因 为,如果一个女人起来抗拒这种她自己并不情愿的激情,她在内心深处是在 服从她那女性的法则;每一个女人一开始总是表示拒绝的,这仿佛是妇女的 本性。因此即使她拒绝最力热烈的追求,也不能说她没有人性。然而,一旦 命运把天平颠倒过来,只要一个女人大大地克服了自己的羞耻之心,向一个 男子公开披露了自己的激情,如果她并未确切得到对方爱情的回答就已经把 自己的爱情奉献出去;而他,那受到追求的男子,却保持抵御和冷淡的态度, 那可就灾难深重了。这就始终成了无法解决的纠葛,因为对于一个女人的欲 望置之不理,就是伤害她的自尊心,损伤了她的羞耻心。谁要是拒绝接受一 个强烈渴慕他的女人的爱情,势必伤害她最高贵的感情。你在抽身后退时百 般体贴全都枉然,一切拐弯抹角的客气活全都毫无意义,只是把友谊奉献给 她,变成对她的侮辱。只要一个女人一旦暴露出了她的弱点,那么男子的任 何抵抗都必然变成残酷的行径,男子只要不接受别人的爱,总要无辜地陷入 罪过之中。可怕的、无法挣脱的锁链啊!刚才你还觉得自己自由自在,你只 属于你自己,对谁也不欠什么。忽然之间,你受到追逐、围困,违背自己的 意愿成为别人的贪欲掠夺的对象和目标。你知道,直到你心灵的深处也痛切 感到:现在白天黑夜都有个人在等你,想你,渴望你,呼唤你,这是个女人, 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她以她生命的每个毛孔,她的肉体,她的鲜血,期待 你,要求你,渴望你。她要占有你的双手,你的头发,你的嘴唇,你的身体, 你的黑夜和白天,你的感情,你的欲念,你所有的思想和你所有的梦。她什 么都想和你分享,你的一切她都想取走,并且随着呼吸吸到自己心里。不分 白天还是黑夜,不管你醒着还是睡着,现在在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什么地方 醒着,热血奔流,等待着你,有人醒着想你,梦里也想你。你不愿意想这日 夜思念你的女人,但是徒劳;你千方百计想脱身出来,也是徒劳,因为你已 经不再在你自己心里,而是在她的心里。一个陌生人,素不相识,突然之间 像面活动镜子似的把你带在身上——啊不,不是像面镜子,因为镜子只在你 心甘情愿地向它凑过去的时候才把你的影子吞进去。而她,这个爱上你的素 昧平生的女人,她已经把你吮吸到她的血液里去了。她一直把你装在她的心 里,无论你往哪儿逃,她总随身带着你,你永远囚禁在某个地方,在另外一 个人的心里,当了俘虏,永远不再是你本人了,永远不能自由自在、无拘无

束、清白无辜,永远受到追逐,永远承担义务;你永远感觉到,她这样想念 你,就像有张火烫的嘴在不断吮吸你的灵魂一样。你不得不满腔仇恨,充满 恐惧地为别人因你而生的相思之苦备受痛苦,于是我明白了:一个男子能够 碰到的最荒唐、最难摆脱的困境,莫过于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人所爱,这是一 切折磨中最残酷的折磨。尽管无辜,依然有罪。

即便是在转瞬即逝的白日梦里,我也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也会有女子 这样毫无节制地爱我。伙伴们神气活现地吹嘘,这个女人或者那个女人如何 “穷追”他们的时候,我常常在座。听到他们公开地大讲这种女人硬凑上来 的故事,我甚至也跟着大家纵声大笑;因为当时我还没有体会到,任何形式 的爱情,哪怕是最最可笑、最最荒唐的形式也是一个人的命运。如果对此漠 然置之,也会损害人家的爱情而犯下罪过。然而耳朵听来、书里看来的一切 只能轻飘无力地从一个人身边一掠而过。人的心灵只能通过亲身经历才能懂 得感情的本质。我首先得亲自体验一下一个陌生女人荒诞无稽的爱情给我造 成的良心上的沉重负担,才能对这个和那个产生同情,同情这个,是因为他 拼命把自己的身心奉献给别人;同情那个,是因为他拼命抵御别人这种过分 强烈的感情。可是偏偏是我在这儿命中注定了要承担责任,而且这责任还大 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因为使一个女人在恋爱中失望,这本身已经是件残忍的 事,简直可说是心灵的粗暴行为,如今要我对这烈性的孩子说“不行”、“我 不愿意”,那更不知道要可怕多少倍!我不得不去伤害一个生病的姑娘,她 本来已经受到人生痛苦的创伤,我还要把更深的伤痛加在她身上。一个内心 摇摇晃晃、行动不稳的姑娘,我还要把她最后一根拐仗——她赖以支撑着站 稳身子的希望——夺去。我知道,我单单说,只有同情心,就已经使这姑娘 深受震动,如果我再逃避她的爱情,一定会使她大受损伤,说不走会把她彻 底毁掉。我从一开头就清楚意识到,如果我不能接受她的爱,甚至也不假装 回答她的爱情,那我将违背自己的意愿,犯下可怕的大罪。

但是我无从选择。在我的心灵还没有清醒地理解这危险之时,我的身体

已经拒绝了这猝然的拥抱。我们的本能总比我们清醒的思想更加明白事理, 就在这惊惶的最初一瞬间,我猛然从她那狂暴的柔情蜜意中挣脱出来,我就 已经朦朦胧胧地对这一切有了预感。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有救世主的力量, 像这残废的姑娘爱我那样地去爱她,甚至不会有足够的同情,哪怕只是去忍 受这使我心神烦乱的激情。在我向后遁逃的最初一瞬间我就已经预感到:这 里没有出路,也没有中间道路。由于这荒唐的爱情必有一人遭到不幸,不是 我就是她,说不定我们两个同遭不幸。

三十

我当时是怎么回到城里去的,这事我永远也搞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 当时走得很快,随着我的脉搏的每一下跳动,只有一个念头在一再重复:快 走!快走!快离开这座府邸,脱离这个圈套。快逃,快跑,跑得无影无踪! 永远不要再踏进这座别墅,永远不要再看见这些人,根本什么人也不要再见! 躲起来,谁也不让看见,对谁也不再承担义务,再也不卷进任何圈套里去! 我知道,我当时还试图继续往下想:辞去军职,到什么地方去寻些钱来,然 后逃到异国他乡,远走高飞,这荒谬的要求再也够不着我;然而这一切与其 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清清楚楚的思想,毋宁说是朦胧模糊的梦想,因为在这 过程中我的太阳穴里只有一句话像铁锤似地敲个不停,走,走,走,快走吧! 后来从我那布满灰尘的鞋和裤子上被蓟草划破的口子看出,我大概在草 地、田野、马路上乱跑了一阵。反正等我最后走上大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 西,落到了屋顶后面。有人猝不及防地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确像个梦

游人一样猛然惊醒过来。 “喂,托尼,你在这儿哪!好不容易,总算把你逮住了!我们到处找你,

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刚想打电话到城外你那骑士城堡里去问哪。” 我发现有四个伙伴围在我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少的费伦茨在他们当中,

还有约茨西和骑兵上尉施泰因许贝伯爵。

“不过现在得快点儿!你想想,巴林凯突然闯来了,从荷兰还是从美国, 天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全团的军官和服役一年的志愿兵,今天晚上他都请了。 上校要来,还有少校,今天可是盛大的宴会,设在红狮酒家,时间是八点半。 幸亏我们把你逮着了,要是你溜了,老头可要大发雷霆呢!你也知道,他喜 欢巴林凯喜欢得要命。巴林凯一来,大家都得列队欢迎。”

我的神思还没有完全集中。我愕然问道:

“谁来了?” “巴林凯呀!别装出那么一副蠢相!你莫非不认得巴林凯么?” 巴林凯?巴林凯?我的脑子里还糊里糊涂、乱成一团,我得像从灰尘弥

漫的旧货堆里取货那样费力地把这名字取出来。原来是他,巴林凯——这人

一度是团里的 mauvais sujet①。很久以前,我还远没有到这驻防地来服役的 时候,他在这里当少尉,后来当过中尉,是全团最优秀的骑手,最狂的小伙 子,没命地赌钱,疯狂地追逐女人。可是后来发生了一点难堪的事情,究竟 什么事,我没有打听过。反正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就脱掉了军装,然后闯荡江 湖,浪迹天涯。大家讲了他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最后他在开罗的谢菲 兹饭店钓着了一个有钱的荷兰女人,从此时来运转,东山再起。这是一个拥 有好几百万家产的寡妇,开了一家轮船公司,有十七艘船,在爪哇和婆罗洲 还有好些面积可观的种植园:从此他就成了我们无形的守护天使。

我们的上校布本切克当年想必曾经帮助这个巴林凯度过了一个极为严重 的困境,因为巴林凯对他和对我们团队始终矢忠不贰,情形实在动人。每次 他到奥地利来,总特地到我们驻防地来,慷慨解囊,花钱如流水,等他走了 几个星期,城里还在谈论他如何挥金如土。把旧日的军装再穿它一个晚上, 又作为一名军官置身于伙伴之中,这成了他心里的一种需要。他在熟悉的军

① 法文:捣蛋鬼。

官席上一坐,轻松愉快,可以感觉出来,红狮酒家的这间粉刷得不太干净、 四壁给烟熏得发黄的大厅就是他的家,远比阿姆斯特丹某条运河旁边他的那 座城堡亲切百倍。我们永远是他的孩子,他的兄弟,他真正的家。他每年都 捐款给我们的障碍赛马作奖金,每逢圣诞节总会运来两三箱各色烧酒和香槟 酒。每年元旦,上校有绝对的把握,准能收到一张票面极大的支票,用以充 实存在银行里的全团同人的金库。谁要是身穿轻骑乓的制服,领子上带着我 们的领边,一旦遭难,完全可以指望得到巴林凯的帮助,只消写封信给他, 一切部会弥缝妥帖。

去和这样一个备受赞誉的人物见面,这种机会在别的任何时候都会使我 真诚地感到高兴。但是此刻我心烦意乱,想到欢天喜地、寒暄问好、祝酒致 辞,我觉得这简直是天下最最难以忍受的事。所以我想方设法,尽快撤走, 借口我感到不大舒服。可是费伦茨猛然大喝一声:“不行!今天可不许开小 差。”说着已经挽往了我的胳臂。我只好很不情愿地表示屈服。他们拽着我 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听费伦茨讲,巴林凯如何如何帮助过谁摆脱 困境。他曾经很快就给费伦茨的妹夫谋了一个职位,要是我们这些人不能更 快地青云直上,只消乘船去找巴林凯,或者飘洋过海到印度去。约茨西这个 身材瘦长、脾气乖张的小伙子不时在忠厚老实的费伦茨的这番感恩戴德、热 情洋溢的长篇大论之中来上几句酸溜溜的话。他用讽刺的口吻说道:要是巴 林凯没有钓着这尾肥头胖耳的荷兰鳕鱼,不知道上校是否也会这样亲热地迎 接他的“小心肝”。话说回来,据说那女人比他大十二岁。施泰因许贝伯爵 哈哈大笑道:“既然要卖身,至少该卖个好价钱啊。”

尽管我当时昏昏沉沉,可是这次谈话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脑子里,现在

事后想想,我也觉得非常奇怪。往往会同时出现这样神秘莫测的现象:一方 面,人清醒的思维麻痹了,另一方面,神经又在内部激动起来。当我们走迸 红狮酒家大厅的时候,由于纪律性的催眠作用,分配给我的工作,我都好歹 办得像模像样。要于的活可真不少。一大堆横幅标语、旗帜和徽章,平时只 有在举行团队舞会的时候才五光十色地挂出来,这下全撇来了,几个勤务兵 高高兴兴地在墙上乒乒乓乓地敲打,旁边是施泰因许贝在再三嘱咐号兵,什 么时候该吹喇叭表示庆贺,怎么个吹法。约茨西因为一手字写得特别工整, 所以领到的任务是写菜单,菜单上所有的菜部取了幽默风趣的名称。他们把 安排席次的任务硬派给我。这当儿仆人已经把桌椅摆好,侍者把几十瓶葡萄 酒和香槟酒叮叮当当地放到桌上,这是巴林凯用他的汽车从维也纳萨赫尔饭 馆运来的。奇怪的是这阵忙乱的旋风使我心里舒服,因为它那暄闹的声音压 过了我两个太阳穴之间滞重的敲打和询问。

八点钟的时候,终于一切都安排就绪。现在还得赶回军营,迅速梳妆打 扮,更换衣服。我的勤务兵已经得到通知。军装上衣和漆皮皮靴已经摆好。 赶快用冷水冲冲脑袋,往表上看了一眼:一共还有十分钟。碰到我们上校, 可得非常准时,分秒不差。所以我手脚麻利地脱去衣服,踢开沾满灰尘的皮 鞋;我穿着汗衫短裤,站在镜子前面,打算把蓬乱的头发梳理整齐,可是正 在这时,有人敲门,我命令勤务兵:“谁也不见。”他顺从地一个箭步跳了 出去,在前屋里有人叽叽咕咕他说了一会儿。接着库斯马又返回来,手里拿 着一封信。

一封给我的信?我正好穿着衬衫短裤站在那里,就那样取过了四四方方 的一个蓝色信纣。那信封又厚又沉,简直像个小邮包,我立刻感到手里抓了

一把火。我根本用不着看字迹就知道写信的是谁。 我的本能迅速地对我说——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别看信,现在别看!

可是我早已违背我内心的本意一下拆开了信封,念着念着我两只手捧着的这 封信窸窸窣窣地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三十一

一封十六页长的信,字迹龙飞凤舞,写得匆忙潦草。这样的信,一个人 一生只会写一次,也只会接到一次。词句宛如鲜血,一刻不停地从裂开的创 口向外迸涌,不分段落、没有标点,一个字没写完,另一个字接踵而至,互 相驱赶,忙成一团。现在事隔多年,每一行、每个字母都历历在目。这封信 我不知念了多少遍,现在我还能把这封信从头到尾逐页背诵,无论白天黑夜, 什么时候都行。那天过去以后的几个月间,我一直把这一叠折好的蓝色信纸 揣在衣袋里,随身带着,不时拿出来看看,不论在家里还是在营房里,在避 弹壕里还是在前线的篝火旁,一直到我们师在佛尔希尼亚两翼受敌夹击,被 迫撤退的时候,我担心这份在喜极忘形之际写下的内心良白会落到敌人手 里,才把这封信销毁。

信是这样开头的,“我已经给你写了六封信,每封信的每张信纸都给我 撕了。因为我不愿意泄露我的心事,我不愿意。只要我心里还挺得住,我一 直隐忍着。我和我自己搏斗了几个星期又几个星期,努力在你面前强颜欢笑, 故作镇静。每次你到我们家来,态度亲切,泰然自若,我总命令我的双手不 要乱动,命令我的眼光保持淡漠的神情,为的是不要使你慌乱不安。我甚至 常常故意对你态度生硬,奚落揶揄,只是为了不让你感觉到,我的心在为你 熊熊燃烧——我作了各式各样的努力,凡是在一个人的力量之中,甚至超过 他能力之外的,我都努力做到。可是今天终于爆发了,我向你发誓,这是违 背我的意愿突然向我袭来的,是命运对我的阴谋暗算。我自己也不再明白, 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事后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真恨不得把我自己狠狠 地揍一顿、重重地惩罚一下,因为我明白,我全明白,把我自己硬往你身上 凑,是多么荒唐、多么疯狂的事啊。一个双脚瘫痪的姑娘,一个残废人是无 权恋爱的——我遭到命运打击,已被击成齑粉,我自己瞅着都感到恶心,感 到厌恶,我又怎么能不成为你的一个累赘?像我这样一个人,我心里有数, 是无权恋爱的,当然更无权为人所爱。这样一个人应该爬到一个角落里去, 死在那里,不应该以自己的存在再去扰乱别人的生活。——是的,这一切我 心里都很明白,我知道这一切。因为知道这一切,所以趋向毁灭,所以我永 远也不敢来打扰你。可是除了你又有谁让我确切地相信,我再也不会长久地 成为一个可怜的畸形怪物,像我现在这样?我将会像别人一样地行动,活动 四肢,像千百万实属多余的芸芸众生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自由自在地每走 一步路都是天主的恩赐,是美妙无比的事情。我曾经铁了心,把我的心事埋 在心底,直到我真的有一天变成一个和别人一样的人,一样的女人,说不定

——说不定!!!——能配得上你,你啊,我的爱人。但使我急于恢复健康 的焦灼心情变得如此疯狂,以致在你向我俯下身来的这一刹那,我已经以为, 真心实意地以为,真诚而傻气地以为,我已经霍然痊愈,已经脱胎换骨成了 一个新人,成了另外一个人!我对这件事实在盼望得太久,梦想得太久了, 现在你又近在咫尺——于是我一霎时忘记了我那两条邪恶的腿,我眼前只看 见你,我觉得我变成了我想为你而变成的那么一个女人。一个人如果年复一 年从早到晚老是在做这惟一的一个梦,他也会在大白天有一刹那做起梦来 的,这点你难道不能理解吗?相信我,亲爱的——我真以为我已经不再跛瘸 了,正是这荒唐的痴心妄想,使我变得如此头晕目眩,正是渴望不再做遭人 摈弃的人,不再当残废人的焦的心情使我的心狂跳不己,跃出了我的胸膛。

你应该理解:我可是久久地对你怀着无限相思啊。 “然而这么一来,本来在我真正复活之前下会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却知

道了。你也知道了,究竟为了谁,我才一心想要恢复健康。在这个世界上我 究竟只为了谁——只为了你啊!仅仅是为了你啊!请原谅我这爱情,我无限 心爱的人儿啊,我尤其要恳求你的就是这一点——不要害怕,千万不要在我 面前感到害怕!不要以为,我已经把我的感情强加给了你一次,还会继续搅 得你不得安生;不要以为,虽然我对我现在这样的弱不禁风,自己都觉得反 感,却还想来妨碍你。不,我向你发誓——我永远不会让你感到我会逼你, 我愿意你永远也感觉不到我。我只想等待,耐心地等待,直到天主垂怜我, 让我重新恢复健康。所以我求你,恳求你——不要害怕我的爱情,我最亲爱 的。你一向同情我,谁也不像你这样。你好好想想,我是多么孤立无援,被 牢牢地钉在我的软椅里,一步也迈不开,即无力量追随你,也无力量向你迎 面跑去。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我是一个囚徒,不得不在我的牢房里等待, 总是既耐心又焦躁地等待,直到你来赠送给我一小时的时间,直到你允许我 看着你,听你的声音,在同一个房间里感觉你的呼吸,感到你的存在,这就 是多年来天主赐给我的惟一的幸福,第一个幸福。你想想,你好好地想一想: 我躺在那里,白天黑夜地躺着、等着,每一小时都变得无限的悠长,这种紧 张的状态简直叫人难以忍受。这时你来了,我不能像另外的姑娘那样跳起来, 向你迎面跑去,不能拥抱你,不能留住你。我只好坐在那里,控制住、压制 住自己的感情,把心事深藏不露,我只好注意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瞥眼光, 嗓音的每一个颤动,只是为了不让你认为我狂妄自信,自以为有权爱你。然 而,请相信我,亲爱的,即使这折磨得我好苦的幸福,对于我总还是一种幸 福。每次我成功地掩饰了我的感情,我总夸奖我自己,钟爱我自己,你泰然 自若地走掉了,无拘无束,心安理得,对我的爱情一无所知,只是在我的心 里留下了痛苦,我知道,我已经不可救药地迷恋上你了。

“可是现在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现在,亲爱的,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向

你否认我对你所怀的感情,要否认也否认不了。现在我只好求你,千万别对 我残忍,即便是最困苦、最可怜的人也有他的自尊心。我受不了你因为我控 制不住我的心而轻视我!我并不要你回报我的爱——不,我指着要治愈我、 拯救我的天主起誓,我是不敢心存这样狂妄大胆的念头的。即使做梦我也不 敢希望,像我今天这副模样,你就会爱上我。你知道,我不要你做出牺牲, 我不要你对我同情!我什么也不要,只希望你能容忍我等待,默默地等待, 直到那时刻终于来临!我知道,我向你要求的这一点也已经够多的了。但是, 把这最可怜、最微不足道的幸福赏赐给一个人,难道真的太多了吗?一条狗 有时抬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它的主人,主人也会心甘情愿地把这幸福赐给它 的啊!难道非马上用暴力把他顶回去,用轻蔑来鞭挞他不可吗?因为只有这 一点,我告诉你吧,只有这点我受不了。像我这样可怜的人,如果因为泄漏 了自己的感情而使你对我产生反感,这我可受不了。如果在我自己无地自容、 心情绝望之余你还要再对我加以惩罚,那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是知道这 条路的。我已经给你看过这条路了。

“可是别怕,不要害怕,我不是想威胁你!我不是想吓唬你,得不到你 的爱,便勒索你的同情,这可是你的心迄今为止给予我的惟一的东西啊。我 要你觉得自己完全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我的天主啊,我丝毫不想以 我的负担来连累你,把一种过错强加于你,而在这过错里你明明是无辜的—

—我只求一点:只求你原谅,完全忘记已经发生的一切,忘记我跟你说的话, 我所暴露的感情。只请你给我这一个慰藉,只请你给我这一个小小的可怜的 确切信息!请你马上告诉我,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已经满足了。你只要说, 你并不讨厌我,你还会到我们家里来,就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你想 象不出我是多么担心会失去你。自从房门在你身后关上之时起,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有一种致命的恐惧折磨着我,生伯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在我放开你 的那一刻,你的脸色是多么苍白,眼睛里含着多么大的惊恐,我虽然身在熊 熊烈焰之中,心里却突然变得冰冷了。我知道——仆人已经告诉我了——你 马上就逃出了我们家,一下子你就不见了,还有你的佩刀,你的军帽。他徒 然去找你,在我屋里找,到处都找。于是我知道,你逃走了。你逃避我,就 像逃避麻风病,就像逃避黑死病。可是不,亲爱的,我不是责备你,我是理 解你的啊!我只要看见我那像两条木棍似的腿,自己都会吓一大跳。惟有我, 恰好只有我知道,我在烦恼焦灼的时候,变得多么凶恶,多么怪僻,多么折 磨人,多么叫人难以忍受。恰好只有我最能理解,人家看见我会吓一跳—— 啊,我非常理解,既然人家看见我都会吓得逃走,那么这样一个怪物如果去 袭击别人,人家一定会吓得退避三舍。然而我还是要恳求你原谅我,因为如 果没有你,我就既无白昼也无黑夜,只有一片绝望。请你送张纸条给我,一 张小小的纸条,随手写上几笔,或者给我一张白纸,一朵花,不管什么样的 表示都行!只要给我一点什么东西,我从中看出,你并不摈斥我,你并不讨 厌我。请你想一想,过几天我就动身走了,一去就是几个月,再过八天,十 天,你受的折磨就到头了。尽管接着我将开始受到成千倍的折磨,忍受几个 星期、几十月的不得不失去你的痛苦,可是我并不去想这些,我只是思念你,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思念你,我只想你!——八天之后你就解脱了——所以请 你再来一次吧,来之前给我捎句话,给我一个表示!只要我不知道你是否已 经原谅我了,那我就一刻也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不能感觉。倘若你拒绝给 我爱你的权利,那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我读了又读,一再从头读起。我的双手瑟瑟直抖,有人这样拼命地爱我,

我感到不寒而栗,大为震惊,太阳穴像有铁锤在敲,越敲越猛。

三十二

“好哇,真有你的!现在还穿着衬裤矗在那儿。大伙儿都在对面像痴汉 等老婆那样眼巴巴等你呢。全团的军官都已经入席,只等宴会开始。连巴林 凯都到了,上校随时随地可能驾到。你知道,要是我们这号人晚到一会儿, 这头癞蛤蟆会演出一台什么样的好戏!所以费德尔赶快特地派我过来瞧瞧, 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你却站在这儿,念甜甜蜜蜜的情书??好了,赶快 走吧,快点,快点!弄不好咱俩都得狠狠地挨顿训斥。”

说话的是费伦茨,他像阵狂风似的冲进我的房间。一直等到他那只像熊 掌一样沉重的大手亲热地打到我的身上,我才发现他。起先我什么也不明白。 上校?派他过来?巴林凯?啊,是这么回事,这么回事,我想起来了:欢迎 巴林凯的晚会!我急急忙忙抓起裤子,上装,以我在士官学校训练出来的速 度把所有的衣物机械地抓来穿上,心里不大明白,我究竟是怎么穿的。费伦 茨神气古怪地盯着我看。

“你这是怎么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是不是从哪儿得到什么不好的 消息了?”

我连忙搪塞过去:“没有的事。我就来。”三脚两跳,我们就到了楼梯 口,到了那儿我又猛地一下转过身去。

“真是活见鬼,你又犯什么毛病了?”费伦茨在我背后愤怒地大吵大嚷。

可是我只是很快地把我忘记了撂在桌上的信拿过来,塞进我胸口的衣袋里。 我们的确是在最后一瞬间进入大厅的。在长长的马蹄形的桌子旁边围坐着全 团军官,可是,上级军官没有入座,谁也不敢纵情欢乐,大家都像小学生似 的。上课铃已经响过,老师随时都可能走进教室来。

勤务兵已经把大门打开,团部的军官已经走进大厅,脚上的刺马针踩得

叮当直响。我们大家腾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站着行了一个“注目礼”。上 校在巴林凯的右边坐下,巴林凯的左边则坐着军衔最高的少校,席上立刻活 跃起来,盘碟汤匙,叮叮当当,大家又说又喝,七嘴八舌,乱成一团。只有 我一个人神不守舍地坐在这一群轻松愉快的伙伴当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摸 着我上衣的某个地方,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直敲,不断跳动,宛如我的第 二颗心。每次我伸手去模,隔着柔韧的呢子我都感到那封信在哗哗剥剥地响, 活像一蓬扇旺了的火。是的,信在那儿,就在紧贴着我胸膛的地方轻轻蠕动, 宛如一个活物。别人安安稳稳地聊天,津津有味地咀嚼,而我什么也想不起 来,只想着这封信,只想着写这封信的人所处的绝望的困苦境地。

侍者白白地给我上菜。我什么菜都碰也不碰,搁在面前。这种内省静观 的状态,宛如睁着眼的睡眠,使我动弹不得。我听见身边左右都是模模糊糊 的人声笑语,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仿佛他们大家都在操一种外国语言。我看 见我的面前,我的旁边,全是一张张脸,一撮撮小胡子,一双双眼睛。鼻子 啊,嘴唇啊,制服啊,全部黯淡无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橱窗里的陈列品。 我身在此地,可又心不在焉。我呆若木鸡,可大脑活动一刻不停,因为我还 一直在用无声的嘴唇喃喃地重复信中的个别词句。有时候,我记不清下文, 或者思路乱了,我的手就一颤,直想悄悄地伸到口袋里去,就像在士官学校 上战略课的时候,偷偷把禁书掏出来看一样。

这时有把餐刀当的一声,使劲地敲在玻璃杯上。这把锋利的钢刀一样, 仿佛斩断了嘈杂的喧闹之声似的,顿时鸦雀无声了。上校站起身来,开始发

表演讲。他一面讲话,一面双手用力地撑着桌子。他那壮实的身子前后摇摆, 就像骑在马上一样。他喊了一声“弟兄们”。这生硬刺耳的一声呼唤算是开 场白,接着他用特别抑扬顿挫的声调,吟诗般地把他精心准备的这篇席间演 说讲了出来。R 这个卷舌音听起来就像擂起了冲锋的鼓点。我使劲地听着, 可是脑子听不进去。我只听见个别的字句隆隆作响,震人耳膜。“??军队 的荣誉??奥地利骑士的精神??对团队的忠诚??老伙伴??”可是另外 一些轻声细语夹杂在这些词句当中,轻悠悠地、飘忽无定地在低声哀求,充 满柔情蜜意,宛若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在我内心深处,那封信也在跟着说话。 “无限钟爱的心上人??你不要害怕??倘若你拒绝给我爱你的权利,那我 不可能再活下去了??”这时又响起了费劲地发出来的卷舌音 R。“??他 在远方并没有忘记他的弟兄们??没有忘记祖国??没有忘记他的奥地 利??”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又夹杂进来,像一阵呜咽,像一声窒息的呼喊: “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只要求你给我一个表示??”

这时已经响起一片“万岁、万岁、万岁”的吼声,宛如礼炮发出的轰鸣, 上校举起酒杯,大家似乎被这高举的酒杯从椅子上一把抓住,腾地跳了起来, 笔直地站在那里,隔壁房间里突然喇叭齐鸣,奏出预先约好的欢庆曲,“祝 他长寿”。大家都跟巴林凯碰杯祝酒。他只等像纷纷下落的冰雹似的欢庆曲 奏毕,然后轻松、潇洒、幽默地致答辞。他说他只想讲几句朴实无华的话, 只想说,不论在世界上什么地方,他在哪里也没有像在他旧日的弟兄们当中 那样舒畅。说着,他的答辞已经结束。末了他高呼:“团队万岁!我们无上 仁慈的三军统帅、皇帝陛下万岁!”施泰因许贝向号手们发出第二十信号, 立刻又奏起一首欢庆曲,于是大家齐声合唱人民颂歌,接着又唱起奥地利各 团队非唱不可的一首歌曲,在这首歌里,每个团队都可以以同样自豪的心情 称呼自己团队的番号:

“我们属于奥匈帝国。 轻骑兵团??”

然后巴林凯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手里拿着酒杯,和每一个人碰杯。我的 邻座使劲地碰我一下,把我惊醒。我顿时感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瞅着我,向 我致意:“祝你健康,伙计。”我惶惑地点头回礼,一直等到巴林凯已经站 到下一个人身边,我才发现,我忘了跟他碰杯。可是一切已经又消失在五颜 六色的浓雾之中,这阵浓雾把众人的脸和军装都稀奇古怪地搅成一团,模糊 难辨。该死的——怎么搞的,我眼前一下子升起了一股蓝色的烟务,莫非别 人已经吞云吐雾地抽起烟来了,所以我突然之间又躁又热,感到憋气!喝点 什么,快喝点什么吧!我一口气灌下了二杯,也不知道我在喝些什么。先把 嗓子眼里的那股苦味,那股想吐的劲头冲走再说!自己赶快抽支烟吧!可是 等我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香烟盒时,我又感到了上衣里面沙沙作响的东西:信! 我的手一颤,缩了回来。我再一次透过这嘈杂喧闹的人声,只听见抽抽泣位、 哀告恳求的话语:“我只要求你允许我爱你??我也知道,我这样向你身上 硬凑,完全是痴心妄想??”

可是这时候一把叉子又一次敲在一只玻璃杯上,要求全场肃静。这次是 冯德拉斯切克少校。他总是利用每一个机会,编几句幽默风趣的诗句短曲, 发泄一下他的诗兴。我们大家都知道,只要冯德拉斯切克一站起来,把他那

威风凛凛的小胖肚子往桌上一靠,然后眨已着眼睛,装出一张狡黠的面孔, 那么同人晚会的“欢快部分”就开始了,而且不可阻挡了。

少校这时已经摆好姿势,他那双稍稍有点远视的眼睛上已经戴上夹鼻眼 镜。他虚张声势地打开一张对折的大纸。这是一首必不可少的应景诗,他认 为用这种诗可以使每个节日盛会增光添彩,这一次是试图以“一触即发”的 戏谑玩笑勾画出巴林凯一生的历史。也不知是出于下级的礼貌还是因为他们 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酒意,我邻座的几位,每听到一句弦外余音总是殷勤又客 气地哈哈大笑。最后,画龙点睛之笔终于来到,全场大声喝彩,爆发出“好 啊,好啊”的喊声。

可是一阵恐怖的心情一下子攫住了我。这种粗鲁的笑声像一只利爪紧紧 地抓住了我的心,因为如果有一个人正在呻吟,正在忍受难以估量的痛苦, 我们怎么能这样放声大笑?有人正在沦于毁灭,我们怎么能用这些恶俗的玩 笑来互相逗趣,互相揶揄?我知道,等冯德拉斯切克的废话一完,马上就要 开怀畅饮,高声谈笑,消磨时光。大伙将放声歌唱,歌唱《拉恩河上的女店 主》里最新的几段歌词,并且大讲笑话。大家就笑啊,笑啊,笑个不停。蓦 然间,这一张张闪闪发亮的好心善意的脸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不是在信上 写了,只要我送张纸条去,只要我送一句话去就行了吗?我是不是到电话机 那儿去给城外打个电话?我可不能让别人这样等啊!我得跟她说点什么,我 得??

“妙啊,妙极啦!”大伙连连喝彩。四五十个性情开朗、喝得微醉的男

子腾地一下跳了起来,碰得椅子噼里啪啦,地板轰轰隆隆,尘土飞扬。少校 得意扬扬地站在那里,摘下夹鼻眼镜,把诗稿折好,态度仁慈温厚,多少带 点虚荣心地向那些挤到他身边来向他祝贺的军官频频点头。而我就利用这混 乱的一刹那,不辞而别,跑了出去。也许他们没有看见我离席而去。即使他 们看见,我也不在乎了,我实在受不了这笑声、这种舒适安逸的欢乐情绪, 就仿佛酒足饭饱之后,拍拍肚子,乐不可支。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少尉先生这就走吗?”在衣帽架旁,勤务兵惊讶地问道。见鬼去吧!

我心里暗暗地嘟囔了一句,一声不响,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巴不得马上就穿 过马路,赶快绕过街角,登上营房的楼梯,到我住的那层楼:只求独处,就 我一个人!

走廊里灰蒙蒙的,空无一人,不知什么地方有个哨兵踱来踱去,有个水

龙头在哗哗地流水,一只靴子落在地上,按照条例规定,士兵的营房里已经 熄灯,只有一个房间传出一阵柔和、陌生的歌声。我不由自主地侧耳细听: 几个小俄罗斯士兵在一起轻声唱着或者哼着一支忧伤的歌子。每到人睡之 前,当他们脱去那身钉着黄铜钮扣的十分花哨的陌生衣服,又变成一个赤裸 裸的人,就跟在家里躺在禾草堆里一样的时候,他们就想起了故乡,想起了 田野,或者说不定想起了一个他们心爱的姑娘,于是他们就唱起这些忧郁哀 伤的曲调,以便忘却他们离开的一切。而这一切又是多么遥远!我平素没有 注意过他们的哼唱,因为我听不懂歌词,可是这一次我觉得这些素不相识的 人像兄弟一样亲切,他们的悲哀深深地打动了我。唉,我真想坐到他们当中 哪一个人的身边去,和他谈谈,他也许不会理解,可是说不定他那温驯善良 的眼睛会向你投来富有同情心的一瞥,他会比对面坐在马蹄形的筵席上的快 活的人们更加理解这一切。只希望能找到一个人,帮我脱出这纠缠不清的圈 套!

我的勤务兵库斯马睡在前屋里,鼾声如雷,睡得正香。为了不吵醒他, 我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摸黑扔掉我的军帽,摘下佩刀,解 去领带。这领带勒着我、卡着我已经好长时间了。然后我点燃了灯,走到桌 边。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安安静静地看看信,这是一个女子给我这个心思不定 的年轻人写的第一封使我心神震颤的信。

可是隔一会儿我就吓得直跳起来。因为这封信已经搁在桌上——这怎么 可能呢?——就放在灯光照射的光圈之中。我刚才以为这封信还藏在我胸口 的口袋里呢,——是的,信就在那里,一个四四方方的蓝信封,十分熟悉的 笔迹。

我头脑里一时糊涂,我是不是喝醉了?我是在睁着眼睛做梦?我是不是 神志不清了?我刚才在解开上装的时候,不是还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胸口的口 袋里信纸在沙沙作响吗?难道我已经心慌意乱到这种程度,刚把信取了出 来,一分钟之后就不知道搁在哪儿了?我把手伸进口袋,瞧,可不就是这么 回事,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啊——这封信依然安安生生地装在口袋里呢。现在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我才头脑完全清醒过来。桌上的这封信想必 是新来的信,是第二封,另外一封,后来寄到的信,忠厚老实的库斯马办事 周到,特意把信放在热水瓶旁边,我一回来就可以马上看到。

又来一封信!不到两小时又送来第二封信!气恼和愤怒立刻涌到了我的

嗓子眼里。现在每天都得这样下去了,每天每夜,信一封接一封,一封又一 封。我要是写信给她,她又要回信给我。我要是不回信,她会来讨回信。她 总向我要点什么,每天如此,日日如此!她会派人送信给我,打电话给我, 派人刺探我的每一步行踪,她想要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 跟谁呆在一起,想知道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已经看出,我是完了—

—他们再也不会放过我了——啊,这个精怪,这个精怪,这个老头,这个残

废!我再也得不到自由了,这些贪婪的家伙,这些绝望的家伙,再也不会放 过我、让我自由的了,直到我们双方有一方为这荒唐、不祥的激情毁灭为止。 要么是他们,要么是我。

不要看信!我对我自己说。千万不要在今天看这封信。千万不要再卷到

这件事里面去!你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抵抗这拉扯撕夺,你会给撕碎的。最好 干脆把信销毁或者原信退回,拆也不拆!脑了里根本想也不要想,有一个极 端陌生的人正在爱你;根本就不要知道有这么回事,也不要因此而良心不安! 让开克斯法尔伐全家都见鬼去吧!我从前并不认识他们,以后也不想再认识 他们。可是紧接着我倏地一惊,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她已经寻了短见,因 为我没有回信给她!说不定她已经走了绝路!她是个绝望的人,可不该完全 不给她回答啊!我是不是还是把库斯马叫醒,让他赶快送一句话到城外去, 表示安慰,表明信已收到?千万别把罪过弄到自己头上,千万别这样!于是 我撕开信封。感谢天主,这不过是一封短简。一共只有一页,不过十行,而 且没有抬头:

“请您立刻把我上封信销毁!我当时疯了,完全疯了。我在信里写的一 切,全部不是真的。请您明天不要到我们家来!请您一定不要来!我在您面 前这样自轻自贱,屈辱可怜。为此,我必须惩罚我自己。所以明天您绝对不 要来,我不愿您来,我禁止您来!不要回信!绝对不要回信!请您忠实可靠 地毁掉我上一封信,每个字都忘得干干净净!请您不要再想它。”

三十三

不要再想它——真是孩子气的命令,仿佛一个人激动的神经什么时候想 到去屈服于自己意志的羁绊和控制,不要再想它,然而思想却像受惊、脱缰 的马群,奋起擂鼓般迅急、沉重的马蹄,在两个太阳穴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奔 驰冲突。不要再想它,然则记忆却一刻不停地把画面一幅接一幅地幻化出来, 神经震颤不已,飘摇不定,各种感官部紧张起来抵御反抗!不要再想它,然 而那些信纸写满了炽热的人的词句,还在烧的着我的手。这一张又一张的信 纸,我拿起来,又放下去,拿来再读,把第一封和第二封两相比较,直到每 一个字都像一个个烙印似的刻在脑子里!不要再想它,然而我能想的,不就 只有这件事,这一件事吗:如何逃脱,如何抵抗?如何使自己摆脱这贪婪的 步步进逼,这出乎意料的纵情任性?

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愿意做到不想它,便熄了灯,因为灯光使所 有的思想都过于清醒,过于真实。我设法爬到那儿去,在黑暗处躲起来。我 把身上的衣服脱去,想更加自由自在地呼吸。我倒在床上,想使自己的感觉 更加迟钝。然而思想并不和我一同休息,它们像蝙蝠似的围绕我那疲惫不堪 的感官横冲直撞,鬼气森然地飞来飞去,它们像耗子一样贪婪地又咬又啃, 在沉重如铅的倦意里拱来拱去。我躺在那里,越是平静,我的回忆越是骚动 不宁,在黑暗中闪烁不停的画面也越发激动人心。于是我又起床,重新把灯 点亮,以便驱散憧憧鬼影。但是首先被充满敌意的灯光照着的,是那浅色的 四方形信封。椅背上挂着我的上装,那件沾了污迹的上装。这一切都在提醒 我、警告我。不要再想它——我自己也不愿去想它,可是什么意志也不能使 我做到这点。于是我在屋里急匆匆地踱来踱去,打开木匣,里面尽是小抽屉, 我一个个打开,直到找到盛安眠药的一个小玻璃瓶为止。然后我摇摇晃晃地 走到床边去。但是无路可逃啊。即使在睡梦中,浓黑的思想也像一刻不停的 耗子拱来拱去,啃啮着睡眠的黑色外壳。总是同样的这些思想,等到天亮醒 来,我觉得好像已被无数毒蛇咬啮一空,鲜血吮吸殆尽。

因此,起床号真是对我行善,服役值勤真是对我行善,这是比较好的、

更加温和的囚禁!我得纵身上马,和别人一起策马向前,我必须全神贯注, 浑身紧张,这也真是对我行善!我得服从命令,我得下达命令!操练三四个 钟头也许可以逃脱自己,摆脱自己。

起先一切都顺顺当当。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这天十分紧张,为了演习而

在练兵,练的是最后那次盛大的分列式阅兵,每个骑兵中队全都一字排开, 从指挥官面前经过。每个马头,每把刀尖都必须排列整齐,毫发不差。碰到 这类检阅项目,练习的内容多得要命,得十遍、二十遍地从头练起,得把每 一个轻骑兵都牢牢地看在眼里。这种练兵要求我们每一个军官最高度地集中 注意力,这就使我把全副身心都扑在练兵上面,把其他的一切全部丢在脑后。 感谢天主!

可是等我们休息十分钟,让战马喘喘气的时候,我抬头一望,目光偶尔 向地平线一扫。像钢铁一样灰蓝色的天边,是牧场在远方微微闪光,还有一 堆堆的禾草和割草人。平直的地平线划出一条清晰的弧线,和天穹连成一体

——只是在它的边缘映出一个塔楼的奇怪轮廓,像牙签一样狭小。这就是她 那带露台的塔楼啊!我不觉大吃一惊。这个思想又不邀自来,我被迫凝望那 边,不得不回想起:八点钟,此刻她早已醒来,正在想我。也许她父亲正走

近她的床边,她说起我,她追问伊罗娜或者仆人,是不是送来了一封信,带 来了她朝思暮想的消息(我真该给她写封信才对啊!)——要不,说不定她 已经让人用电梯把她送到塔楼上去了,她正紧紧地靠着栏杆,从塔上极目远 眺,凝神遥望,就像我此刻抬头盯着那边看一样,她也正向这边眺望,寻找 我的身影。我刚想起另外有个人正在那儿眷恋我,就感到我自己胸中那十分 熟悉的灼热的拉扯牵拽,那该死的同情心的利爪。尽管现在练兵又继续开始, 四面八方传来时时变化的口令声,各个不同的队伍疾驰飞奔,组成操典规定 的队形,旋又散开,我自己也在喧嚷声中发出“向右转”、“向左转”的口 令,而我内心深处已经被她吸引过去。在我意识的最深层,最本质的一层, 我一直只想着一件事,只想着我既不愿想、也不该想的一件事。

三十四

“老天爷,这乱七八糟的,什么鬼名堂!退回去!散开,你们这些混蛋!” 这是我们的上校布本切克在嚷嚷。他脸涨得通红,骑马急驰过来,向整个练 兵场大声咆哮。上校发怒,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想必有人发错了一道命令, 因为有两个排,我的排也在里面,本来应该并排转弯,却都急驰着迎面相撞, 纠缠在一起,形势危险。有几匹马在混乱之中受了惊,跳出队伍,另外的马 都扬起前蹄人立起来,一个轻骑兵已经坠马陷在乱蹄之下,与此同时军曹们 狂喊大叫。霎时间,刀剑碰击,战马嘶鸣,马蹄杂沓,地面轰响,宛如真正 的怔战杀伐。军官们驱马驰来,大声呵斥,渐渐地,才勉强把这喧闹的乱麻 似的一团解开。一阵尖刊的号声响起,重新列队的各个骑兵中队才又像先前 一样,一队紧挨一队,排成一线。可是现在全场鸦雀无声,气氛肃然。

人人都知道,现在可要清算清算了。战马由于刚才互相冲撞,十分激动, 还在浑身悸动。说不定它们也感觉到了它们的骑手强压着的神经紧张,都在 瑟瑟直抖,颤动不已。于是骑兵的头盔所连成的一条线也在微微振动,犹如 绷得紧紧的电线在风中微颤。就在这种使人惶惶不安的寂静中,上校策骑走 到队伍前面。从他坐在马鞍上的姿势,我们已经顶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他 双脚踩着马镫,身子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马鞭,激动地使劲鞭打他自己的高 腰马靴。他轻轻一勒缰绳,坐骑立即停住脚步。然后厉声一吼,响彻整个演 兵场(宛如一把砍刀直劈下来):“霍夫米勒少尉!”

这时候我才明白,刚才的一切何以会发生。毫无疑问是我自己发错了号

令。我想必刚才没有集中思想。我又想起了那件事情,完全心谎意乱了。我 一个人是罪魁祸首。我一个人应该承担全部责任。我的大腿轻轻一夹,我胯 下的阉马就踏着快步从同伴们身边经过,向上校跑去。同伴们感到难堪,都 转过脸去望着别处。上校在离开队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等着。按 照规定,我应隔一定距离在他面前停下。这当儿,连最最轻微的马蹄声和金 属声都听不见。出现了那种最后的、最无声息的寂静,真正像死一样的沉寂, 就像行刑时,恰好在发出“开火”口令之前的那一瞬间。每一个人,就是排 在那后面最末尾的一个小俄罗斯农家子弟也知道,什么事情正等待我。

我不愿意回想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虽说上校故意压低他那生硬刺耳的嗓

音,免得士兵们听见他奉送给我的那些不堪入耳的粗话,但是不时仍有一句 半句粗野无比、怒气冲冲的骂人话从他嗓子里高声飞出,打破全场的寂静, 诸如:“驴样的蠢事”,或者“指挥得跟猪一样笨”。他脸涨得通红,对我 大叫大嚷,同时,每一次停顿,他总把他的马鞭啪地猛抽一鞭,作为伴奏, 反正从他这副模样,所有的人,一直到最后一排,想必都已经看到,我像一 个小学生那样给狠狠地训了一顿。我感到,有上百道好奇的、也许含有讽刺 意味的目光刺进我的脊背。与此同时,那个火爆脾气的老丘八满口喷粪,把 我骂得狗血喷头。已经有好几个月,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像我那天一样受到 过这样一场劈头盖脸的冰雹。这可是个六月天,天空蔚蓝,阳光灿烂,泰然 自若的燕子欢快地在天上翩然飞翔。

我的双手握着缰绳,因为烦躁和愤怒而颤抖。我恨不得在马屁股上狠狠 地抽上一鞭,纵马飞奔而去。然而我不得不按照操典规定,驻马而立,一动 不动,冷着脸,声色不动地忍受下去。未了布本切克还对我厉声嚷道,他不 让这么一个可怜的鲁莽家伙把整个操练搞得乱七八糟。明天我再听候发落,

可是今天他不想再看见我这张脸。然后他生硬而轻蔑地厉声说了一声“退 下”,仿佛踢了我一脚,同时用马鞭再一次敲了一下他的靴统,算是结束。 而我不得不顺从地把手举到头盔上敬礼,然后我才可以向后转,回到队 列里去。没有一个同伴的目光向我公然迎来,大家都很窘迫,把眼睛深深地 埋在头盔的阴影里。大家都为我感到羞愧,或者至少我感到是如此。幸好下 达了一道口令,缩短了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受苦受难的过程。号声响起,练 兵又重新开始。队列散开,队伍又组成各排。费伦茨利用这一瞬间——为什 么最愚蠢的人总同时又是心地最善良的人?——驱马赶来,好像偶然巧合似

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在乎这事!这种事谁都会碰上的。” 但是他这好心可没得到好报,这善良的小伙子。因为我态度粗暴地对他

吼道:“请你最好管管你自己的事情吧,”然后猛地转过身去。在这一刹那 我生平第一次在自己的心灵里体验到,一个人使用他的同情心,会多么笨拙 地伤害别人。我第一次体验到这点,可惜体验得太晚了。

三十五

抛弃一切!把一切统统抛弃!当我们又骑马返回城里的时候,我心里这 样思忖。走,快走,不论走到哪儿去,在那里谁也不认得你,你摆脱一切, 无拘无束!走,快走,逃脱一切,摆脱一切!一个人也不再看见,不再受人 爱慕,也不再受人屈辱!走,快走——这句话无意识地化为战马快步前进的 节奏。一到军营我就很快地把缰绳扔给一个轻骑兵,立即离开了院子。我今 天不愿意坐在军官食堂里,我既不愿意遭人奚落,更不愿意被人同情。

可是我不知道到何处去。我没有打算,没有目标:在我的两个世界里, 我都呆不下去了,无论是在城外还是在城里。走吧,走吧,我的脉搏怦怦直 跳。走吧,走吧,我的太阳穴里轰轰直响。出城去吧,去哪儿都行,现在快 离开这该死的营房,快离开这座城市!还沿着这使人反感的主要大道往前走, 往前走吧!可是突然间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向我喊了一声“你好”。我不由自 主地向那里望去。谁在那里这么亲热地跟我打招呼——一位先生,高挑身材, 身芽便服:下身是条马裤,上身是件灰色的运动服,头戴一顶苏格兰式便帽。 我从来没见过他,我想不起来。这位陌生先生站在一辆小汽车旁边,两名身 芽蓝工作服的机械师正围着那辆汽车敲敲打打,忙个不停,可是现在他向我 迎面走来,显然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神情慌乱。这人是巴林凯,过去我看见他 总是只穿军装的。

“又患膀胱炎了,”他朝我笑道,一面指着汽车,“每次出车都是这样。

我想,还得过二十几年,才能真正保险开车出门不出毛病。还是骑我们出色 的老式骏马来得简单,我们这号人至少对骑马还懂得那么一星半点。”

我不由得对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有一阵强烈的好感。他的一举一动都

显得胸有成竹,而且目光明亮温暖,一看就知道他放浪形骸,乐天知命。他 这样出其不意地跟我一打招呼,我脑子里顿时闪现一个念头:对这个人你可 以推心置腹。我们的脑子在紧张的时刻运转起来,速度惊人,我那最初的一 闪念,在短短的一秒钟之内,已经飞快地引起了一连串的想法。他身穿便服, 不受人支使,是他自己的主宰。他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他曾经帮助过 费伦茨的妹夫,他对谁都乐于帮助,为什么偏偏不帮我的忙?我还没有来及 喘过气来,这闪电般飞速出现的一系列考虑组成的飘忽不定、震颤不已的链 子已经汇成了一个果断的决心。我鼓起勇气,走近巴林凯。

“对不起,”我说,对我自己落落大方的态度暗自惊讶。“不过,你也

许有五分钟时间和我谈谈吧?” 他微微一愣,然后露齿一笑。 “无上荣幸,亲爱的霍夫??霍夫??” “霍夫米勒,”我补充道。

“完全供你差遣。要是对自己的伙伴都没时间,那就太不像话了。你是 想到楼下饭馆里去,还是上楼到我房间里去?”

“宁可上楼,如果你不在乎的话,的确只要五分钟就行了。我不多耽搁 你。”

“你要谈多久都行。等到这辆破车修好,反正总还得半小时。不过你会 发现楼上我的房间不是非常舒适就是了。老板总要把二楼的高等房间给我, 可是出于某种多愁善感的心理,我总是住我从前往过的那个老房间。我曾经 有一次??好了,咱们不谈这个。”

我们上了楼。的确,这房间对于一个阔佬真可说寒伧得惊人。一张单人 床,没有柜子,没有圈手椅,只有两张干瘪的草垫软椅放在床和窗户之间。 巴林凯掏出他的金烟盒,递给我一支烟,然后不让我为难,单刀直入地开口 问道:

“好吧,亲爱的霍夫米勒,我能为你效什么劳呢?” 我心里暗想,不必长篇大论的来段开场白,所以我清楚明白地说道: “我想请教你,巴林凯。我打算辞职不于离开奥地利。说不定你能给我

出点主意。” 巴林凯的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脸绷紧了。他把烟扔掉。

“瞎胡闹——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你脑子里想入非非在转什么念头!” 可是陡然间我心里产生了一股倔强顽固的劲头。十分钟之前我还根本想 也没有想过下这个决心,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个决心在我心里已经变得像钢铁

一样坚固、顽强了。 “亲爱的已林凯,”我说道,口气干脆,不容任何讨论,“你行行好,

别让我作任何解释。每个人自己知道,想干什么,非于什么不可。旁观者谁 也没法理解这种事情。请你相信我,我现在必须结束这一切。”

巴林凯以审视的目光凝视我。他想必已经看由来,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我不想干预你的私事,不过请你相信我,霍夫米勒,你是在胡闹。你 不知道你都在干些什么。我估计,你今年大概二十五六吧,快升中尉了。这 些已经够了不起的了。你在这里有你的军衔,你在这里算是个人物。可是一 旦你想另起炉灶,重新来起,那么最末等的乞丐,最肮脏的小店员也高你一 等,就因为他没有把我们所有的愚蠢偏见都像个背包似的扛在背上驮着。请 你相信我,如果我们这号人脱去军装,那么我们原来的一切也就所剩无几, 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因为我成功地从泥泞中又挣扎了出来,你就自己蒙骗自 己。我这纯粹是个偶然的巧合。一千例当中只有一起,其他的人,老天爷对 他们并没有像对我这样优待,他们今天到底命运如何,我宁可对此一无所

知。”

他坚定的语气当中含有令人信服的成分。但是我觉得,我不能让步。 “我知道,”我承认道,“这是向下沦落。可是我非走不可,毫无选择

的余地。请你行行好,现在别劝阻我。我并不是什么特殊人才,这点我有自

知之明。我也没有学过什么特殊的本领,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把我推荐给什 么地方,我可以保证,决不给你抹黑。我知道,我并不是第一个,你也曾经 安插过费伦茨的妹夫。”

“那个约纳斯啊,”——巴林凯鄙夷不屑地弹了一下指头,“不过我请 你注意,他是个什么人呢?不过是外省的一名小公务员啊。这样一个人不难 帮助。你只消把他从一张板凳移到稍高的一张板凳上去,他就已经美得像个 神仙了。他到底是在这条板凳上还是在那条板凳上把裤子磨破,对他有什么 要紧呢?他本来也不习惯于什么更好的命运。可是挖空心思为一个领章上已 经缀了一颗金星的人出个主意,这却是另一回事了。不行,亲爱的霍夫米勒, 上面几层楼总是已经有人占了的。谁要想离开部队从头开始,必须从底层干 起,甚至从地窖里干起,那儿可没有玫瑰花的芳香啊。”

“这我不在乎。” 我说这句话的态度想必非常激烈,因为巴林凯先不胜好奇地看了我一

眼,接着以一种奇怪的直愣愣的目光凝视我,那目光似乎来自遥远的远方。

最后他把椅子挪近一些,把手放在我的胳臂上。 “你啊,霍夫米勒,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没有必要给你上什么课。不过

请你相信一个伙伴,他自己就是个过来人:如果一个人猛然从上层滑到下层, 从他骑的军官的高头大马一直跌进烂泥里,这可绝不是等闲小事啊。??告 诉你这句话的人,曾经在这间破破烂烂的小房间里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坐到天 黑,他当时也正好对他自己这么说:‘这我不在乎。’我是在十一点半前几 分办完的离职手续。我不愿再到军官餐厅去跟其他人坐在一起,而穿上便服 我又不敢在大白天走上大街。于是我就要了这个房间,——现在你明白了吧, 为什么我总是偏偏要这个房间——我在这儿一直等到大黑,免得有人满怀同 情地眯着眼睛看巴林凯如何穿了一件穷酸的灰色上衣,头戴一顶圆形呢帽悄 悄溜走。那儿,那扇窗前,我正好就站在那扇窗前,再一次探出头去看看下 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伙伴们在那儿走路,每个都穿着军装,身体挺得笔直, 神态无拘无束,个个都像小天神,每个都知道,自己是何等人物,属于哪个 阶层。这时我才明白,我在这世界上微如芥未。我仿佛觉得,连同军装把我 自己的皮也剥了下来。你现在当然会这样想:胡说八道!这块衣料是蓝的, 另一块是黑的或者灰的,一个人散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佩刀还是一把雨 伞,还不都一样!可是直到今天,我所有的骨头缝里还都感到我当时所受的 震动。那天夜里,我悄悄地溜出去,直奔火车站,在拐角的地方有两名轻骑 兵从我身边走过,谁也不向我敬礼。然后我自己把我的小皮箱提进三等车厢, 坐在浑身汗湿的农家妇女和工人当中??是的,我知道,这一切都很愚蠢, 而且很不公平。我们所谓的军官阶层的荣誉纯粹是狗屎??可是服役八年, 士官学校四年,这种东西已经深入血液!起先我觉得自己像个残废,或者像 个脸上长了脓疮的人。愿天主保佑你,别让你去亲自经历这种事情!就是给 我全世界所有的金钱,我也不愿重新经历一遍当时我从这里溜出去,绕过每 一盏路灯一直走到火车站去的情景。而这一切还仅仅是好戏刚开场呢。”

“不过,巴林凯,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要远走高飞,不论到哪儿去,那

里这一切都不存在,谁也不知道别人的什么底细。” “我说的正好是这个,霍夫米勒,我正好就是这么想的!只想远走高飞,

这一来一切全都抹去了,与旧我一刀两断!宁可远涉重洋到美国去当擦皮鞋

的或者洗碟子的,就像报上登的那些百万富翁发迹史里老写的那样!不过, 霍夫米勒,就是到大洋彼岸去也需要好大一笔钱啊,而你恰好不知道,到处 弯腰鞠躬对我们这号人是什么滋味!一个老轻骑兵一旦不再感觉到脖子上那 个缀着金星的领章,他穿着靴子连站都站不成个样子,更不会像他从前习惯 的那样说话。成天坐在最要好的朋友家里,傻头傻脑,窘迫不堪。恰好要他 开口求人家什么事的时候,自尊心涌上来,使他闭口不语。是啊,我亲爱的, 我当时这一切全都经历过了,我今天宁可不去想它——丢人现眼,委屈受辱, 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呢。”

他站起身来,两臂猛烈地活动一下,仿佛他觉得身上穿的外套陡然间变 得太紧了似的。他蓦地转过身来。

“话说回来,我完全可以把这些事说给你听!因为今天我已经不再为此 感到羞惭,而如果有人及时地把你这些罗曼蒂克的明灯一一关掉,说不定对 你只有好处。”

他又坐了下去,把椅子挪近。 “他们大概也跟你讲过我钓到大鱼的全部光荣历史,讲我如何在谢菲兹

饭店认识了我的妻子,是不是?我知道,他们在各团敲锣打鼓,大事宣扬, 恨不得下令把它当作一名奥匈帝国军官的英雄事迹印到教科书里去呢。然 而,这事情并不是那么光荣的www奇Qisuu书com网。这故事里只有一点是真实的,那就是我的确 是在谢菲兹饭店认识她的。不过,我究竟是怎么认识她的,这只有我知道, 她知道。她从来没有把这事告诉过任何人,我也还没跟任何人说过。我之所 以告诉你,只是为了让你明白,对于我们这号人,是不会从天上掉馅儿饼下 来的??好吧,我说得简短些:我在谢菲兹饭店认识她那会儿,我正在那里

——不过现在你不要吃惊——我正在那儿当侍者——是的,我亲爱的,当一 名非常平凡的、猥琐不堪的端盘子的侍者,我当然不是为了好玩才去干这一 行的,而是由于愚蠢,由于我们可怜的缺乏经验。在维也纳我下榻的那家寒 伧的小公寓里,住着一个埃及人,这家伙向我天花乱坠地大谈他的姐夫是开 罗王家马球俱乐部的主任,要是我付给他二百克朗的佣金,他就可以给我在 那儿谋一个教练的职位。在那边只要品行好,名声好,就能飞黄腾达。好, 我在马球比赛中一向总得第一,他向我提出的薪水十分优厚——不出三年我 就可以积攒足够的钱,好在日后开始一个体面的营生。何况,开罗远在天边, 打马球又总是跟比较高级的人士打交道。于是我热情洋溢地表示同意。好,

——我不想使你厌烦,告诉你,我不得不敲几十家的门,不得不听那些所谓 的老朋友们编造出来的许许多多的借口,最后我才拼凑了几百克朗用作出海 的盘缠和添置行装——要到那么高雅的一个俱乐部去混事,总得要一身骑 装,一套燕尾服,得穿戴得体体面面地去上任啊。尽管乘的是中舱,钱还是 快花光了。到了开罗,我口袋里叮叮当当一共只有七个皮阿斯特。等我去按 王家马球俱乐部的门铃,有个黑人拿眼睛直瞪我,对我说,他不认得什么埃 夫多普罗斯先生,也不知道他的什么姐夫,他们并不需要什么教练,这个马 球俱乐部根本即将解散——你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个埃及人当然是个穷极无 聊的无赖,他从我这个笨蛋手里骗走了两百克朗。我原先不够机灵,没有叫 他把那些所谓的信件和电报拿来给我看。可不是,亲爱的霍夫米勒,我们可 不是这种流氓的对手,我在寻找差使的时候这样快地受骗上当,并不是第一 次。然而这一次,却是当胸狠狠地挨了一拳。因为,我亲爱的,我那时身在 开罗,举目无亲,口袋里全部家当就是七个皮阿斯特。在那儿不仅天气炎热, 而且生活费用无比昂贵。初到开罗的六天之内,我是怎么住的,我都吃了些 什么,我就免去不说了。我自己也感到奇怪,这样的日子我竟然挺过来了。 你瞧,要是换个人,碰到这种情况,一定跑到领事馆去,苦苦哀求,让领事 馆送他回国。不过毛病就在这里——我们这号人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我们这 号人不会在外屋里,跟码头工人和解雇的厨娘坐在一条长凳上等候传唤,也 受不了领事馆的一个小雇员打开护照,念出‘巴林凯男爵’的名字时向我射 来的那道目光。我们这号人宁可沦落街头。所以请你设想一下,这究竟算是 倒楣还是运气:我碰到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谢菲兹饭店需要一个帮忙的侍 者。因为我有一身燕尾服,甚至还是一身簇新的燕尾服(开头几天我都是穿 的那身骑装),并且还说一口法语,他们就十分仁慈地把我招去试用。好, 从外表看来,这种工作还是可以忍受的。你就站在那儿,穿着一件胸口白得 耀眼的衬衫,你鞠躬敬礼,上菜斟酒,风度不错。可是作为端盘子的侍者得 三人一屋,睡在一间阁楼里,头上是给太阳晒得滚烫的屋顶,屋里有七百万 只跳蚤臭虫,早上起来三个人排着队在同一个白铁盆里洗脸。要是拿到小费, 我们这号人就觉得像有火在烧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好,这些都不提

了!我经历了这一切,这就够了,我这一切都熬过来了,这就够了! “接着就发生了和我妻子的那件事。她当时刚丧偶不久,和她的姐姐、

姐夫一起到开罗来。这位姐夫是你可以想象得出来的最卑鄙不过的家伙,长 得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臃肿颟顸,傲慢无礼。我身上不晓得什么东西惹恼 了他。也许他觉得我风度太潇洒,也许我在这位荷兰佬面前鞠躬的时候腰弯 得不够,于是有一天爆发了,因为我没有很及时地给他端早饭去,他就骂我:

‘你这个笨蛋!’??你瞧,如果当过一次军官,这种东西便深深潜伏在我 们这号人的肌肉之中,我还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像匹被缰绳勒了一下的马 儿一样,浑身一颤,直跳了起来。的确只差一了点,我就一拳打到他的脸上 去了。然而,在最后关头,我终于把自己控制住了,因为,你知道吗,本来 当侍者这件事我始终觉得就像是一场假面舞会似的,我甚至——我不知道, 你是否明白这点——隔了一会儿就觉得,我巴林凯现在不得不容忍一个肮脏 不堪的干酪商人这样侮辱我,这实在是一种残忍的乐趣。所以我只是静静地 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带着微笑——可是你要知道,那样居高临下地浮现 在鼻翼边的微笑,使这家伙气得脸色白里泛青,因为他也感觉到,我不知怎 么槁的总高他一头。然后我非常冷淡地走出房间,走出房间之前还特别含有 讽刺意味地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那家伙几乎把肺都气炸了。可是我的妻 子,这就是说,我现在的妻子,当时也在座,我和那家伙之间发生的一幕, 想必也深深地打动了她。她不知怎地感觉到——这是她后来向我承认的—— 大概是从我跳起来的样子感觉到,我这一辈子大概还没有一个人敢这样对待 我。所以她跟着我走到过道里,对我说,她姐夫实在火气太大,请我不要见 怪,——好,让你知道一下全部真相吧,我亲爱的——她甚至试图塞张钞票 到我手里来平息全部纠纷。

“我拒绝接受这张钞票的样子,想必第二次打动了她,她估计我当侍者

这件事总有点蹊跷,不过这一来事情还没有完全了结,因为那几个星期里面 我已经攒了足够的钱,又可以返回家乡,用不着到领事馆去乞求帮助。我之 所以到那里去,只是为了打听点消息。这次偶然的机遇给我帮了忙,这种偶 然的机遇可是几十万次才会碰上一遭的:恰好领事守过外屋,而这领事不是 别人,就是埃莱梅·封·胡哈兹,天知道我和他在骑师俱乐部坐在一起有多 少次啊。好,他立刻和我拥抱,并且马上请我到他的俱乐部去。于是又是机 缘凑巧——可说是巧合一个接一个,我之所以把这一切告诉你,是为了让你 看到,要把我们这号人从落魄的境地搭救出来,得多少千载难逢的偶然机遇 凑巧碰在一起啊——碰巧我现在的妻子也在那个俱乐部里。埃莱梅向她介 绍,我是他朋友,名叫巴林凯男爵,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当然一眼就认 出了我,这时她给我小费这件事简直叫她难堪已极。可是我立刻就感觉到,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为人非常高贵、无比正派,因为她不动声色,仿佛 她一无所知,而是坦率、真诚地立刻表示好感。别的一切事情后来就很快办 成,跟我们这儿谈的关系不大。不过请你相信我,这么多偶然的机遇凑在一 起可不会每天都重复发生的。尽管我现在有钱,有妻子,——因为得到这个 妻子我每天早晚千百次地感谢天主——我可不愿意再一次经历我从前遭受过 的一切。”

我情不自禁地把我的手伸给巴林凯。 “我真诚地感谢你向我发出了警告。现在我更加清楚地知道,等待我的

将是什么。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看不见别的出路。你难道真的没什么工

作给我做?听说你们不是开了好几家大商行吗。” 巴林凯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深表同情地叹了口气。 “可怜的家伙,他们想必把你整得够呛——别害怕,我不盘问你,我自

己一眼就看出几分了。如果真的到了这个地步,那么规劝、拦阻全都已经无 济于事。当朋友的就只好挺身而出。一切都会办得妥妥帖帖,对此,用不着 再特别担保。只不过有一点,霍夫米勒,你明理晓事,总不会幻想,你在我 们那儿办事,我会让你一上来就地位显赫,步步高升。这样的事情在任何一 个正经的企业里都没有的。如果来了个人平白无故地就跳过别人的肩膀蹿上 去,只会使别人心生憎恨。你必须从最底层干起,说不定先得坐在账房里干 几个月愚蠢无聊的抄抄写写的活,然后才能把你派到海外的种植园去或者想 方设法变点花样出来。反正,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张罗这件事的。明天我妻 子和我就动身,在巴黎逛那么八到十天,然后我们就到勒阿弗尔和安特卫普 去几天,视察几家代理处。不过最多三星期我们就回来,一到鹿特丹我就写 信给你。别担心——我忘不了!你对巴林凯尽可放心。”

“我知道,”我说道,“我很感谢你。” 不过巴林凯大约从我这两句话后面听出了微微的失望(他自己可能经历

过类似的事情,因为只有自己亲身经受过这种事情的人,才会听出这种话里 的弦外之音)。

“或许??或许是你觉得这样太晚了一些?”

“不,”我迟疑地说道,“一旦我确切知道了安排,那当然不晚。不过?? 不过,我当然觉得最好能够??”

巴林凯沉思了一会儿。“譬如今天,你有工夫吗???我这样说,是因

为我妻子今天还在维也纳。既然这商号是属于她的而不是属于我的,当然得 让她说句话最后拍板。”

“有工夫——不消说我是有空的,”我很快说道。我刚刚想起,上校今

天不愿意再看见我的脸。 “好啊!棒极了!那么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你干脆也乘这汽车一起走!

前面司机旁边还有座位。后座你当然没法坐,我已经邀请了我那傻头傻脑的

老朋友拉约斯男爵和他的太太。五点钟我们就到布里斯托饭店,我马上和我 太太谈,这样我们的难关就度过了。只要我为部队里的一个伙伴向她求什么 事,她还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我紧握他的手。我们走下楼梯。两名机械师已经脱去了蓝色工作服,汽

车已经准备出发。两分钟以后我们就乘坐汽车,轰轰隆隆地出城上了公路。

三十六

速度对于人的心灵和肉体都起一种使人陶醉、又使人麻醉的作用。汽车 刚驶离大道,喷着油烟开进空旷的田野,我立刻感到全身奇怪地放松下来。 司机开车很猛。路旁的树木、电线杆都像被巨斧砍倒,斜着往后面倒去。村 子里的房屋就像在一幅摇摆不定的图画里,东倒西歪,摇摇晃晃。一块块白 色的里程碑像从地下跳出来似的,旋即又缩了回去,简直叫人来不及看清上 面的数字。我从迎面袭来的风的猛劲感觉到,我们是以多么大胆的速度在迅 猛飞驰。不过,使我更加惊讶的却是我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在同时以飞奔的速 度流逝:在这短短几小时里我作出了多少决定啊!平时具有细微的千差万别 的各种感觉,总是在游移的愿望、朦胧的意图和最终的实施之间飘浮摇摆。 心灵最隐秘的乐趣在于先忐忑不安地玩弄种种决心,然后再以行动来使这些 决心付诸实现。可是这一次一切都以梦一样的速度向我劈头盖脑地打来,正 像在隆隆作响的汽车驰过的时候,村落、街道、树木、草地全都摇摇晃晃地 在车后消失,踪迹全无,不复再现一样,迄今为止组成我每天生活内容的一 切,现在霎时间也将同样飞驰而去,什么军营啊,前程啊,伙伴们啊,开克 斯法尔伐一家啊,府邪啊,我的房间啊,驯马场啊,我整个表面上看来如此 稳定、安排得如此妥当的生活,啊,将全都成为过去。仅仅一个小时就把我 的内部世界彻底改变了。

五点半我们在布里斯托饭店门口停车。一路颠簸,满身尘土,可是真奇

怪,这样风驰电掣的奔波之后我竟神清气爽了。 “你这副尊容可不能上楼去见我太太,”巴林凯向我笑道。“你看上去

仿佛有人把一袋面粉倒在你的头上。也许最好还是这样,我和她单独谈谈,

我谈起来可以更加坦率,你就用不着不好意思了。最聪明的办法是,你现在 到盥洗室去,好好梳洗一下,然后到酒吧间去坐着。我过几分钟就来给你确 切的消息。不要担心。我会照你的愿望去办的。”

事实果真如此:他没有让我久等。五分钟以后,他已经笑容可掬地走进

酒吧间来了。 “瞧,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全都谈妥了,这就是说,如果你觉得合

适,那就全谈妥了。考虑时间不加限制,辞职不于随时均可。我太太——她

可真是个聪明女人——又一次挖空心思,想出了最合适的差使。这么决定的: 你马上就上船,主要是为了让你能到那里去学学语言,亲自看看海外的一切。 打算分你到出纳员手下去当助手,你也领套制服,和军官们同桌吃饭,到荷 属印度来回跑那么几趟,帮着抄抄写写。然后我们就把你安插在什么地方, 国内海外都行,完全看怎么对你合适而定。我太太已经向我满口答应。”

“我谢??” “不用谢。帮点小忙,完全理所当然。不过我再说一遍,霍夫米勒,干

这种事情可轻率不得啊!从我这边来说,你后天就可以动身上路,前去报到, 我反正打个电报给经理,让他好记下你的名字。不过最好当然还是这样,你 好好睡一觉,把这事彻底考虑一遍;我还是更喜欢你留在团里,不过 chacun

à songo?t①,就像刚才说的,你如果来,就来,如果不来,我们也不会控告 你??好吧,”说着,他把手伸给我,“来也罢,不来也罢,不论你作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