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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心灵的焦灼》(爱与同情)》 · [奥地利]斯台芬·茨威格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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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边热烈地谈论着,一边走进屋来。我必须拼命控制住自己,为了把某种 惊愕的情绪硬压下去,因为我一看见这位康多尔大夫,我的第一个印象便是 大失所望。如果我们还不认识某个人,而已经听人说起过这个人许多有趣的 事情,那么我们的视觉想象力总会事先构想出一个形象,并且毫不吝惜地把 它记忆中最珍贵、最罗曼蒂克的材料用来使这个形象充实丰满。开克斯法尔 伐给我把康多尔描绘成一个天才的医生,为了给我自己设想出一个天才医生 的形象,我就死死抓住那些公式化的特征,平庸的导演和剧院理发师就靠这 些特征把“大夫”这一典型送上舞台:“一张脸绝顶聪明,目光犀利逼人, 举止矜持自尊,言语光采夺目,才气横溢——我们总是不可救药地一再陷入 这样一种妄想,似乎大自然总是用一种特别的姿态来使特殊人物与众不同, 叫人第一眼就能看出。因此当我出乎意料地得跟一位矮个子、胖乎于的先生 鞠躬敬礼时,我简直像兜肚子挨了一拳那样难受。这位先生近视眼,秃脑瓜, 一套发皱的衣服沾满了烟灰,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在那副廉价的钢架夹鼻眼 镜后面向我射来的并不是我原来梦想的那种诊断如神的犀利目光,而是一道 无精打采、甚至可说是瞌睡蒙眬的眼光。开克斯法尔伐还没有跟我介绍,康 多尔就已经把一只汗涔涔的小手伸给我,并且马上转过身去,在烟桌旁点燃 一根烟卷,然后懒洋洋地伸欠伸欠他的四肢。

“好了,事情办完了。下过,我得立刻向您承认,亲爱的朋友,我已经

饥肠辘辘。要是我们呆会儿就能有饭吃,那就妙不可言了。倘若晚饭还开不 出来,也许约瑟夫可以先给我端点什么点心来,来块黄油面包或者随便什 么。”说着,他大模大样地在圈手椅里坐了下来,“我老是忘记,恰好是下 午的这班快车没有餐车。这又是咱们典型的奥地利国家漫不经心的表 现??”接着:“啊,好极了,”康多尔一见仆人推开餐厅的活动门便中断 自己的话头,“你的准时我们是完全可以放心的,约瑟夫。为此我要给你们 的大师傅一点面子。今天我真该死,急着赶来赶去,连吃午饭的工夫都没有。” 说着,他就干脆大踏步走进餐厅,也不等我们,就径自坐下,胸前塞好 餐巾,急急忙忙地喝起汤来。我觉得他喝汤的声音太响了一点。在他慌慌张 张地忙着吃饭那工夫,他既下跟开克斯法尔伐交谈一句,也不跟我说句话。

似乎他专心致志地只忙着吃饭,与此同时,他两只近视眼则瞄准着酒瓶。

“好极了——你们名闻逻迩的斯错莫罗恃纳酒①再加上一瓶九七年②的佳 酿!这种酒我上次来就品尝过了。单单为了这种酒就应该乘火车到你们这儿 来。别斟,约瑟夫,先别斟酒,最好先给我来杯啤酒??好,谢谢。”

他大吸一口,于了这杯啤酒,然后,从很快就端上来的大盘子里夹了几

大块菜看放在自己盘里,就开始慢条斯理、舒舒服服地咀嚼起来。他似乎根 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于是我就有时间从侧面观察这个埋头吃喝的客 人。我十分失望地发现,这位受到人家热情称赞的大夫,长了一张俗不可耐、 臃肿不堪的脸,圆得像个满月,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和大小脓疱,鼻子长得 像个土豆,下巴松弛,看不见轮廓,红红的面颊上黑乎乎的一片胡子茬,脖 子又圆又短——总而言之,就是维也纳入用方言称之力“酒肉朋友”的那号 人,也就是一个享乐派,脾气挺好,唠叨个没完。他就是这样舒舒服服地坐 在那里大吃大嚼,西装的背心揉皱了,钮扣解开了一半,渐渐地,他咀嚼时

① 一种匈牙利酒。

② 一八九七年酿造的酒,在故事发生时(1914 年)已是陈年佳酿。

的那股坚韧不拔不慌不忙的劲头惹我生起气来——可能是因为我回忆起,就 在这同一张餐桌旁,中校和那位工厂主如何殷勤热情、彬彬有礼地对待我。 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某种顾虑,这个喜欢大吃大喝的胖家伙,每次把酒送 到嘴里咂吧着品味之前,总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一照,如果向他提出这 样机密的一 个问题,能从他那里骗出一个精确的回答来吗?

“怎么样,你们这一带有什么新闻没有?庄稼还长得不错吧?最近几个 礼拜不太旱吧,也不太热?我是在报纸上读到这些东西的。工厂里怎么样? 你们在食糖联合会里又把价格提高了吧?”——康多尔就这样懒洋洋地,我 甚至要说,懒汉似的有一 问没一问地提些问题,也不需要人家给以认真的回 答,提问的时候他才偶尔停止他那匆忙的咀嚼,不往嘴里猛塞东西。他似乎 执着地对我这个人视而不见,尽管我对典型的医生的粗野无礼早有种种传 闻,可是在我心里也对这个好脾气的粗鲁汉子激起一股怒气。因为怄气,我 一声不吭。

可他却丝毫不因我们在场而感到拘束。最后我们都过到客厅里去,那儿 已经摆好了咖啡;康多尔便舒舒服服地叹着气,一屁股正好坐到艾迪恃的病 榻里。为了方便病人,这把椅子装了各式各样特殊设备,例如一个可以旋转 的书架、烟灰缸和可以调节高低的靠背。恼火不仅使人变得恶毒,也使人眼 光敏锐,所以在他伸脚伸腿地赖在躺椅上时,我不禁怀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发 现,他脚上穿一双松松垮垮的短袜,腿是那么短,肚子又是那么松软臃肿, 而我这方面为了表示我对进一步和他结识是多么不在乎,便把圈手椅转过 来,使得我实际上只把背朝向他。可是康多尔对我这种明显的沉默和开克斯 法尔伐神经质地走来走去满不在乎,——老人一刻不停地像幽灵似的在屋里 晃来晃去,只是为了把雪茄烟、打火机和甜酒放在康多尔手边,让他相当方 便地一抬手就能够着,——康多尔立刻从烟匣里取出三支进口雪茄,把两支 放在咖啡杯旁边备用,不论这张座位很深的圈手椅如何顺从地适应他的身 体,他似乎还一直觉得椅子不够舒服。他坐在那儿扭来扭去,直到他找到最 惬意的位置为止。等到他喝完了第二杯咖啡,他才像一头吃饱喝足的动物, 舒舒服服地吁了口气。恶心,恶心,我心里暗自思忖。这时他突然把手脚一 伸,用揶揄的神情向开克斯法尔伐眨巴眼睛。

“好啊,我看您急得简直如坐针毡,因为您无法指望我最后会给您打个

报告!您大概不让我抽我的高级雪茄了吧!不过,您是了解我的,您知道, 我下喜欢把吃饭和治病掺和在一起——再说,我刚才的确太饿、太累。我今 天从早上七点半起,就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奔波,我已经觉得,仿佛不仅是我 的肚子饿扁了,我的脑袋似乎也干枯了。好吧,”——他慢悠悠地吸着雪茄, 喷出一个个灰色的烟圈——“好吧,亲爱的朋友,咱们谈谈吧。各方面情况 都很好。走路练习、伸屈练习,一切都很像样。比起上次来,也许好了那么 一丁点。就像我跟您说过的,我们可以对此满意。只不过——”他又吸了一 口雪茄——“只不过从她总的素质来看??也就是在人们称之为心理因素的 素质上,我发现她??可是请您别害怕,亲爱的朋友??我发现她今天有些 变样。”

尽管康多尔警告在先,开克斯法尔伐还是吓得要死。我看见他手里握着 的汤匙开始抖动不已。

“变样??您是什么意思??怎么变样?” “喏——变样就是变样呗??亲爱的朋友,我可并没有说变坏啊。就像

歌德老爹①说的:您可别把我的话任意解释,妄加注解。我自己暂时还不清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可是总有什么东西不怎么对头。”

老人还一直把汤匙握在手里,显然,他没有力气,把汤匙放下了。 “什么??什么东西不对头啊?” 康多尔大夫挠挠脑袋。“是啊,要是我知道就好了!您无论如何不要着

急!我们现在谈的全是正经话,不开任何玩笑,我宁可再说一遍,说得清清 楚楚:我觉得病状并没有变样,而是在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佯。她今天心 里有事,什么事,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晓得怎么搞的,她从 我手里溜掉了。”——他又吸了一口他的雪前,然后用他锋利的小眼睛,很 快地瞟了开克斯法尔伐一眼。“您知道吗,最好我们立刻开诚布公地谈谈这 件事情。我们相互之间总用不着不好意思。我们完全可以把牌亮出来。好 吧??亲爱的朋友,请您告诉我,请您现在老老实实清楚明了地告诉我:你 们在这段时间内由于焦急得沉不住气,是不是请了另外一位医生?有没有另 外一个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给艾迪特检查或者治疗过?”

开克斯法尔伐霍地跳了起来,仿佛人家指控他犯了滔大大罪似的。“看 在天主份上,大夫先生,我凭我孩子的生命发誓??”

“行了??行了??千万别发誓赌咒!”康多尔很快打断他的话头。“您 就是下发誓我也相值您。我这问题,就算了结了!Peccavi①!我这下打偏了

——诊断错误,归根结底就是宫廷御医和教授们也在所难免。这么件蠢事??

我简直要发誓??要是这样,一定发生了另外什么事件??可是奇怪,非常 奇怪??您允许我??”——说着他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黑咖啡。

“是啊,可是她发生什么事情了呢?什么东西变佯了呢???您到底是

什么意思?”老人嘴唇发于,嗫嚅着说。 “亲爱的朋友,您可真叫我为难了。任何担忧都是多余的,我再一次向

您保证,人格担保。倘若真发生什么严重情况,我总不会当着一个外人??

对不起,少尉先生,我说这话不是不客气,我的意思只是??要真是那样, 那我总不能坐在圈手椅里随便说说,一面这么舒舒服服地喝着您的上等甜酒

——这可真是味道奇佳的美酒啊。”

他又把身子往后一靠,把眼睛闭上片刻。 “是的,要我这样凭空解释,她身上什么东西变样了,这很困难,因为

这事已经处于可以解释的上限或者下限。我起先估计,有个陌生的医生干涉

了我们的治疗——说实在的,这一点我已经不相信了,封·开克斯法尔优先 生。这我可以向您起誓——不过,我起先之所以这么估计,是因为在艾迪特 和我之间有一点东西不怎么起作用了——正常的联系不复存在——您等 等??也许我能够表达得更清楚一些。我的意思是??经过比较长时期的治 疗,在医生和病人之间,不可避免的会出现某种特定的联系??也许把这种 关系称为一种联系,甚至有些过于粗鲁,因为说到头来,联系指的是‘接触’, 也就是肉体方面的东西。在这种关系里信任很奇怪的是和不信任掺杂在一起 的,一物克一物,又吸引又排斥,不言而喻,这种交错的关系这一次和下一 次各不相同——我们对此是习以为常的。有时候大夫觉得病人变了,有时候 病人又觉得大夫变了。有时候两人只消四目对视,便心领神会,有时候两人

① 歌德老爹,戏指德国大诗人歌德。

① 拉丁文:我认错。

各谈各的,合不到一块??是的,两人之间的这种感情交流是极端奇怪,极 端微妙的,不能捉摸,更难以测量。也许打个譬喻解释最为方便,不过得冒 这样的危险,那就是这是个非常粗俗的譬喻。这么说吧——和病人的关系就 像您出门好几天,回到家里,取过您的打字机,表面上这台打字机似乎运转 如故,丝毫未变,打起字来还跟平素一样灵便轻巧;尽管如此,您从一个小 地方,您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地方感觉到,在这段时间里另外有个人用它打 过字了。或者就说您吧,少尉先生,要是有人把您的马借去骑了两天,您毫 无疑问会感觉出来。不是马的步态就是神气,总有点什么不对头,不晓得怎 么搞的,这匹马脱出了您手心的掌握,您大概也同样讲不清楚,到底从什么 上面可以看出变化来,因为这些变化都小得微乎其微??我知道,我刚才举 的都是一些非常粗俗的譬喻,因为一个大夫和他病人之间的关系不消说要细 微得多。我刚才已经跟您说过了,如果现在要我跟您解释清楚,自从上次到 现在,艾迪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样了,那我的确狼狈不堪。但是确实发生了 什么事情,在她身上确实有东西变样了——使我恼火的是,我没有把这东西 找出来。”

“可是这??这变化是怎么表现出来的呢?”开克斯法尔代气喘吁吁他 说道。我发现,康多尔再三请求也没能使他平静下来,他的额头亮晶晶的布 满了汗水。

“怎么表现出来的?当然是从一些小地方,从一些把握不住的小事情上

表现出来的。在做伸屈练习的时候我就发现她在反抗我;我还没有开始好好 检查她就已经造反了:‘用不着检查,还是跟原来一样,’而平时她是急不 可耐地等待我的检查结果的。等我建议做一些运动练习的时候,她又说了不 少傻话,什么,‘唉,这也下会有什么用处的’,或者‘做这种训练也不会 有多大进展’。我承认,这些话本身并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是脾气恶劣,神 经激奋所致。但是,亲爱的朋友,以前艾迪特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这样的话。 好吧,说不定也的确只不过是心绪不好??人人都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嗯,没锗吧??病情并没有朝更坏的方面变化?”

“还要我向您人格担保几次?要是真有一丁点恶化的迹象,我作为大夫 一定和您做父亲的同样着急,可是您看见了,我可丝毫也不着急啊。正好相 反,她对我的顶撞一点也没使我不高兴。应该承认,这位小于金比几星期以 前火气大多了,激烈多了,也焦灼不安多了,大概她也给您几个硬钉子碰过。 但是另一方面,这样一种反抗又表示生活意志的某种加强,希望恢复健康的 意志的某种加强。只要人的机体开始运转得更强有力,更正常,他自然也就 更加迫切地希望一劳永逸地把病治好。请您相信我,我们并不像您们以为的 那样,特别喜欢那些听话的‘乖’病人,百依百顺的病人。这种病人从自身 出发对大夫的帮助最少。我们这种人要是看到病人发出强烈的、甚至是狂暴 的反抗意志,我们只会表示欢迎,因为奇怪的是,这种看上去很荒唐的反应 有时候比我们最高明的药物更有效果。所以我再说一遍,我心里一点也不着 急:要是现在有人譬如说要开始对她使用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完全可以要求 她吃大苦,卖大劲;现在来动用她全部心理上的力量,说不定甚至是最合适 的时刻呢。处于她这种情况,心理力量是举足轻重的。我不知道,”他说着 抬起头来望我们,“你们是否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

“当然,”我不由自主他说道。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说的这一 番道理我听起来是这样的合情合理,清清楚楚。

可是老人依然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眼睛望着前方,可是眼神空荡。 我感到,康多尔想给我们解释的事情,他一点也没听懂,原因是,他根本不 想听明白。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和担心只集中在这决定性的问题上:她会恢 复健康吗?很快就复原?什么时候复原?

“那么什么治疗方法呢?”——他只要一激动,总要口吃,讷讷不吐—

—“什么新的治疗方法??您不是刚才说到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吗??您想试 验什么新的治疗方法啊?”(我插一句,他死死抓住这个“新”字,因为他 觉得这个字里有什么预示新希望的东西。)

“亲爱的朋友,我做什么试验,什么时候试验,请您让我安排,千万别 催我,别老逼着我干什么,这种事情变戏法是变不出来的!你们的这个‘病 例’——这是我们当大夫的说法,别人听起来不太舒服——现在是,并且永 远是我所有关心的事情中最关心的事情。我们会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的。”

老人一声不响,愁容满面。我发现,他费了很大的劲强迫自己别再把他 那些无谓的执拗的问题提出来,可是心里又非提不可。康多尔想必也多少感 觉到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因为他突然站了起来。

“今天这事算了结了,可不是。我已经把我的印象告诉您了,再说下去 就是空话连篇,胡诌乱吹了。??即使最近艾迪特果真变得人气更大,您也 别马上就吓坏了,我会很快弄明白究竟哪个螺丝钉松了。您要做的只有一件 事:别老这么心神不定、忧心忡忡地围着病人悄悄地溜来溜去。然后第二点: 请您彻底注意您自己的神经。您看上去好几夜没睡好了,我怕您这样追根究 底、钻牛角尖,会把自己彻底搞垮,您在您女儿面前负不起这个责任来的。 您最好马上就这样办:今人晚上早早上床,临睡前喝几滴安神剂,这样,您 明天早上又能神清气爽。这便是我的全部忠告,今天的出诊就到此结束!我 把我这根雪前抽完,然后我就开路。”

“您真的??真的打算就走了吗?”

康多尔大夫主意已定。“是的,亲爱的朋友——今天就到此结束!今天 晚上我还得去看最后一个病人,一个有点操芳过度的病人,我给他开的药方 是作一次长距离的散步。您已经看见了,我从早上七点半起就马不停蹄,整 个上午呆在医院里,有个奇怪的病例,就是说??可是咱们别谈这个??然 后我就乘上火车,然后就在府上。恰好是我们这号人得不时换换肺里的浊气, 以便保持头脑清醒。所以请您今天别拿您的小轿车送我,我宁可溜溜达达地 徒步进城!今天刚好月圆,月色皎洁。不消说,我并不想把少尉先生给您带 走。倘若您不顾大夫的禁止还不想上床睡觉,少尉先生肯定还可以再陪您一 会儿。”

然而我马上就想起了我的使命。我连忙宣布:不了,明天一大清早我就 得值勤,我本来早就想告辞了。

“那好吧,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咱们就一起步行进城。” 这时候,开克斯法尔伐的灰色眼睛里才第一次闪现出一粒人花:这个使

命!这个问题!这次打听!他也想起来了。 “我马上就去睡觉,”他说道,口气出入意料的顺从,同时在康多尔背

后偷偷地跟我递眼色。他的提醒是不必要的,我从我的袖口上已经感觉到我 的脉搏在猛烈地跳动。我知道,我的使命现在开始了。

十四

康多尔和我刚走出大门,我们就身不由己地在第一级台阶上站住了,因 为门前的花园呈现出一片令人惊异的景致。就在刚才我们激动地在屋里度过 的这几小时里,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抬起头来看看窗外。此刻景色全变,使我 们惊愕不已。一轮巨大的满月高悬中天,犹如一个磨光的银盘,光华四射, 天宇清澄,群星黯然无光。被白天的太阳晒热的空气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 颇有夏意,而与此同时,由于那刺眼的光线,又似乎有个具有魔力的冬天来 到人间。林荫道上的碎石像新雪一样闪闪发亮,两旁修剪得笔直的树木向空 旷的甬道上投下黝黑的阴影。这些树木挺立着,好像屏住呼吸,僵立在那里。 它们时而沐浴在月光里,时而沉浸在黑暗中,像发亮的桃花心木和玻璃一样 熠熠反光。我想不起来,曾经感到过月光如此鬼气森森,就像在这里看到的 这样:月光如潮,恍若寒冰,花园淹没在晶莹清冷的光华之中,周遭万籁俱 寂,万物静止下动;月光看上去像冬日的雪光,这种变幻的魅力是如此欺人 眼目,以致我们走下这闪光的台阶时都不由自主地迟疑地探着脚步,仿佛这 是滑不留步的玻璃。可是等我们沿着像铺了雪花似的碎石林荫道向前走时, 突然间,我们不再是两个人,而是四个人在走路,因为受到强烈的月光的照 射,我们的影子伸展在我们前面。我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这两个执拗的漆黑 的同伴,这两个活动的影子把我们每一个动作都事先描画出来,我们的感情 有时候真是幼稚得奇怪——我发现我的影于比我同行人的那个又矮又胖的影 子来得修长、苗条,我甚至要说,来得“优美”,这使我得到某种满足。我 觉得,通过这种优越感(我知道,要向自己承认这种幼稚的傻事,是要有相 当大的勇气的)心里踏实了不少。一个人的心灵总是随时由千奇百怪的偶然 事件来决定,恰恰是最最微不足道的外在因素会增强或者削弱我们的勇气。 我们默默无言地一直走到大铁门前。为了把铁门关上,我们不得不转身 向后看。府邪的正面像是涂了青磷,发出蓝幽幽的微光,活像一整块晶莹的 坚冰,月色如银,清辉炫目,竟使人难以分辨哪几扇窗户是屋里点灯照亮的, 哪几扇窗户是月光从外照亮的。只有门把的弹簧撞上时发出的刺耳的咋喳一 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在这鬼气森森的沉寂之中响起的这一尘世的声响似乎 使康多尔受到鼓舞,他向我转过脸来,神气无拘无束,这倒是我没有料到的。 “可怜的开克斯法尔伐!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自我责备,是不是对他态度 大生硬了一点。我当然知道,他恨不得再留我呆几个小时,问上千百件事情 或者把同一件事情问上个千百遍。可是我实在受不了啦。今天这一天实在太 辛苦,从一大清早直到夜里,一直在跟病人打交道,而且尽是些没有多大进

展的病例。” 我们说着,已经走上林荫道,两旁的树木枝叶交错,汇成浓荫一片,透

过隙缝,洒上点点月光。林荫道中间的碎石,洁白如雪,显得分外炫目刺眼。 我们两人沿着这明亮的光流迈步向前。我对他充满敬意,所以没有答话,而 康多尔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再说,有那么几天,我简直忍受不了他那股牛劲。您知道吗,操我们 这种行业,难对付的根本不是病人。最后你会学会正确地和病人打交道,你 会练出一套技术来的。而且归根到底——如果病人怨天尤人,盘问催逼,这 干脆属于他们的病状之内,就像发烧、头痛一样。我们从一开始就估计到他 们会焦躁,我们对此有思想准备,有充分的精神武装,每个大夫为此都准备

好了某些抚慰病人的花言巧语和哄人的谎话,就像他们手里的安眠药片和止 疼药水。但是,使我们日子这么难过的不是别人,而是病人的亲友和家属, 他们多管闲事,硬要在大夫和病人之间横插一杠,总想知道‘真实情况,。 他们大家都是那副神气,仿佛眼下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一个人生病,仅仅 只需要关心这一个人就行了,不用管别人。我对开克斯法尔伐的再三盘间的 确并不生气,但是您知道吗,如果焦躁不安成了一种慢性病,那么有时候要 想忍耐也不可能。我已经跟他解释过不下十遍,我现在正好有个重病人在城 里,正好处于性命攸关的时刻。他明明知道这事,也还是一天天打电话来催 了又催,想用武力逼出点希望来。而与此同时,我作为他的医生,心里有数, 这种激动对他会发生什么样灾难性的影响,我其实心里很着急,比他想象的 要着急得多。幸亏他自己不知道情况有多糟。”

我大吃一惊。这么说情况很糟!开克斯法尔伐要我从他那里巧妙探听的 消息,他现在竟直言不讳、完全自发他说给我听了。我激动万分,便追问了 一句:

“请原谅,大夫先生,不过您会理解,这使我很不安??我丝毫没有料 到,艾迪特的病情如此恶劣??”

“艾迪特?”康多尔不胜惊讶地转过脸来朝向我。他似乎才第一次发现, 他在和另外一个人说话。“怎么扯到艾迪特身上?我可一句后也没有说到艾 迪待啊??您完全误会我的意思了??不,不是这个意思,艾迪特的状况的 确非常稳定——可惜还一直是稳定的。但使我担忧的却是他,是开克斯法尔 伐,而且使我越来越担忧。您难道没有注意到,最近几个月他的模样变得多 么厉害吗?瞧他脸色多坏,一星期比一星期显得憔悴。”

“这点我当然很难判断??我荣幸地认识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才几

星期,而且??” “啊——不错!请原谅??那您当然难以断定,??可是,我认识他已

经多年,今天冷不丁地看了一下他的双手,真叫我吓了一大跳。您难道没有

注意到;这双手完全是皮包骨,像透明似的——您知道吗,看死人的手看多 了,在活人的手上看到这种白里泛青的颜色,总叫人惊愕。还有??他动不 动就大动感情,这我也不喜欢:稍微触动一下感情,他就眼泪汪汪,略微受 了点惊,他就脸色苍白。恰恰是开克斯法尔伐这类男子,过去性格坚韧,强 硬有力,如今变得软弱退让,这就使人担忧了。如果硬汉子一下子心肠软了, 甚至突然之间变得慈悲为怀,可惜总下会有什么好事,我不喜欢看见这种样 子。总有什么东西出了漏子,里面总有什么东西不协调了。当然——我早就 打算,为他作一次彻底的体格检查——我不大敢跟他谈这件事。因为,我的 天,如果现在还把他的思路引过去,让他想到他自己病了,甚至想到,他可 能死去,而把瘫痪的女儿撇下,这简直难以想象!就是不想这些,光是没完 没了地想他女儿的病,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他也会把自己彻底毁了。?? 错了,错了,少尉先生,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主要担心的不是艾迪特, 而是他本人??我怕,这老人的时间不长了。”

我完全被他这番话压倒了。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当时二十五岁。 还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亲人死去。所以我没法想象,好端端的一个人,你刚 才还和他同卓吃饭,谈话,喝酒,明天会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蒙上裹尸布。 这种想法,我没法立刻理解。同时我的心窝里像有一枚很细的尖针突然扎了 一下,我于是感到,我的确已经爱上了这个老人。我心里又激动,又窘迫,

只想说几句话作为回答。 “真可怕,”我说,脑子迷迷糊糊的,“那就太可怕了。一个这样高贵,

这样慷慨,这样仁慈的人——的确是我遇见的第一位真正的匈牙利贵 族??”

可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康多尔陡然停住脚步,使得我 也身不由己地停步不前。他直愣愣地看着我,两个眼镜片因为猛然转身而闪 闪发光。过了好几秒钟他才不胜惊讶地问道:

“一个贵族???而且还是个真正的贵族?您说开克斯法尔伐吗?请原 谅,亲爱的少尉先生??可是您说这话??是当真的吗??您所说真正的匈 牙利贵族这句话?”

我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问题。我只感觉到,好像说了什么蠢话。所以我窘 态毕露地说道:

“我只能从我这个角度来判断,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对我总随时随地 显得无比高贵、极为仁慈。??在我们团里,人家总把匈牙利贵族描绘得特 别傲慢专横??可是,我??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比他心肠更仁慈的 人??我??我??”

我打注话头,不吭气了,因为我感觉到,康多尔还一直在旁边十分注意 地打量我。他那张圆圆的脸映着月光,微微发亮,两块镜片一闪一闪,其大 无比,眼镜后面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觉察到一双眼睛正在探索,搜寻。这使我 感到很不自在,我好比一只拚命挣扎的昆虫,正放在纤毫毕见的放大镜下面 供人观察。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公路当中,倘若路上不是阒无一人,我们两 人可真构成了一副奇怪的景象。接着康多尔垂下头,又迈步往前走去,并且 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

“您可真是??一个奇人——请您原谅,我说这个字,绝不是坏的含义。

可是事实上这确实是奇怪的,这点您自己也不得不向我承认,非常奇怪?? 我听说,您和这家来往已经好几个星期了。而且您还是住在一个小城里,一 个鸡窝里,一个咯咯乱叫的鸡窝里——您竟然把开克斯法尔伐当做一个显 贵??难道您从来没有在您的伙伴当中听到过某些??我不想说是贬抑的—

—反正总是一些评论,说他的贵族家世并不那么久远???人们想必总跟您

传过一些什么话吧?” “没有,”我断然回答,并且感到,我已经冒火了(被人评价为“奇怪”,

“古怪”,总是叫人不舒服的),“很遗憾,我没有叫任何人给我报道过什

么新闻。我也从来没有跟我的任何一个伙伴谈论过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 “奇怪,”康多尔喃喃说道,“真奇怪。我一直以为,他在描述您的人 品时有点言过其实。我坦率地跟您说吧——今天看上去是我连连作出误诊的 日子——我看他对您热情赞扬,总有些怀疑。??我不能完全相信,您到他 们府邸去仅仅是因为跳舞时闯的那个祸,后来又一再前去??纯粹是出于同 情,出于关心。您不知道,这个老人被人家剥削得多么厉害——我原来存心

(我何不把这话告诉您呢?)探个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吸引您到这家人家 去的。我心里暗想,他要么是一个非常——我该用什么客气的字眼来表达呢

——一个非常有心计的青年,想来捞点好处,而如果他是出于真心实意,那 么他必然是一个心灵还很年轻的青年,因为悲惨、危险的东西只对年轻人产 生这样一种奇怪的吸引力。话说回来,非常年轻的人的这种本能往往差不多 总是对的,您已经非常正确地感觉到了??这位开克斯法尔伐的确是一个特

殊人物。我很清楚地知道,人家会说些什么话来反对他,只有一点我觉得, 请原谅,有点滑稽,那就是您把他称作贵族。不过,请您相信我,我对他的 了解胜过其他任何人。——您对他和这可怜的姑娘表示这么多的友谊,您用 不着为此感到羞愧。不论人家跟您传些什么话,都不应该使您晕头转向。这 些话的确和今天叫做开克斯法尔伐的这个令人感动、使人震惊的人毫无关 联。”

康多尔一面往前走,一面说了这番话,说时也不正眼看我一下,过了一 些时候,他才又放慢脚步。足足有四五分钟之久,我们一声不吭,并排往前 走。一辆马车向我们驶来,我们只好往边上靠,这个农家的马车夫好奇地直 瞪着我们这奇怪的一对,看见这个少尉和他身边的这个矮小、肥胖、戴眼镜 的先生,深更半夜在这条乡间公路上默默无言地散步。我们让马车从我们身 边走过,然后,康多尔突然向我转过身来。

“请您听着,少尉先生。做事半途而废,说话有头无尾都是坏事。这世 界上的万恶之源乃是半吊子精神。也许我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已经说得太多。 您思想纯正,我丝毫不想激怒您。另一方面我已经大大激起了您的好奇心, 您势必会到别人那儿去打听。可惜我不得不担心,人家不见得会照实际情况 一五一十告诉您。结果就会出现一个很难堪的局面:您将长此以往和一家人 家来往,却不知道这家里都是些什么人——说不定您以后也就无法保持您过 去的那种落落大方的态度。倘若您真有兴趣想知道一些我们这位朋友的情 况,我很乐于为您效劳。”

“那还消说吗?”

康多尔掏出怀表。“现在是十点三刻。我们足足还有两个多钟头时间。 我的火车要到一点二十才开呢。可是我认为,公路上不是谈这些事情的合适 地方。您也许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个清静的角落,我们可以在那儿安安静静地 畅谈一番。”

我考虑了一下。“最好到腓特烈大公街的‘蒂罗尔酒家’去。那儿有些

单间,不受外人骚扰。” “太好了!就上这家吧,”他回答道,并且重新加快了他的步伐。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闷头走完乡间大道。不多一会儿,城里的房子在明

亮的月光下向我们夹道欢迎。大街小巷早已空无一人,我一个伙伴也没有碰

见,这可真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巧合。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可是万一伙伴们第 二天向我打听,和我同行的那人是谁,我会觉得很不自在的。自从我陷进这 件头绪纷乱的奇事之后,我总战战兢兢地把那根可能会给我指出通向迷宫之 门的线索藏匿起来,我感觉到,这座迷宫会引诱我陷进更新的、更为神秘莫 测的深渊。

十五

那个“蒂罗尔酒家”是个舒适的小酒馆,名声不是太好,坐落在一条古 色古香的弯曲小巷里,地势偏僻,属于一家二三流旅馆。这家旅馆在我们军 官这个圈子里特别受人称赞,因为看门的宽厚健忘。虽然警察局有明文规定, 而客人向他要双人房间时——哪怕是在青天白日——他总故意忘记让客人填 写来客登记单。对于或长或短的幽会时间还有一个保密的安全措施,谁要想 进到那些艳穴中去,用不着通过那扇惹人注意的大门(小城市里耳目众多), 而是大大方方地从酒店的正厅,直接登上楼梯,就能达到那秘密的目的地。 这座酒家,固然名声不是最好,然而在楼下酒店里卖的泰拉纳酒和穆斯卡特 酒则相反,酒味浓烈,无可指摘。每天晚上,市民们围坐在不铺桌布的笨重 的木头桌子旁边,喝上几杯烧酒,总要纵谈天下国家乃至本城的大事,时而 激烈,时而温和。这间长方形的房间布置得有点俗气。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 些老老实实的酒客。他们在这里无非是喝喝酒,大家在一起很沉闷地坐一坐。 房间的四周比正厅高出一级,安置了一排所谓的“包厢”,各个包厢之间都 用相当厚的隔音木墙隔开,墙上还多此一举地用几幅烙铁画①和幼稚的祝酒辞 作为装饰。八个小单间正对中间正厅的那一面都用厚厚的门帘遮得严严实 实,简直可以称为 Chambres s6par6es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种用处。如果 驻防地的军官和服役一年的志愿兵想和来自维也纳的几个姑娘玩一玩、乐一 乐而不让人看见,就预先订好这么一个包厢,据说,连我们一向严格注意军 风纪的上校对这项明智的措施也表示赞许,因为这一来,老百姓基本上不可 能了解他手下那些年轻小伙子花天酒地的情景。在这座酒家内部的规矩里, 保密也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根据酒家老板费尔赖待纳先生的严格指令,那些 身穿蒂罗尔地方民族服装的女侍者如果事先不在门口大声干咳几声,不得掀 开神圣的门帘或者以任何其他方式打扰军官先生。除非他们打铃明确招呼侍 者才得进入包厢。这样,既维护了军队的尊严,也保障了军官的娱乐,真是 配合默契,相得益彰。

这样一个包厢仅仅用来安静地谈话,这在那家酒店的历史上大概也是不

常发生的事情。可是在康多尔大夫向我叙述这件重要事情的原委之际,要是 闯进来几个伙伴,打打招呼,好奇地七问八问,搅得无法往下谈,或者进来 一个上级军官,我还不得不毕恭毕敬地跳起来立正敬礼,那就未免大煞风景。 我和康多尔一起穿过酒店的正厅,单单这件事,就已经叫我感到浑身不舒服,

——我独自一人跟一位陌生的胖先生这样亲密无间地溜进一间密室,这在明

天不知会引起人们一阵什么样的揶揄讪笑!——可是一迈进酒店的大门,我 就十分满意地断定,店里的顾客稀少,景象萧条,在一个小小的军队驻扎地, 每到月底,都必然是这副景象。我们团里的人一个也没有,所有的包厢都空 着供我们挑选。

显然为了让女侍者不要再来,康多尔一下子就要了半立升白葡萄酒,立 刻把账付清,并且扔给姑娘那么多小费,她于是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就 此再也不露面了。门帘垂落,只不过有时候从中间正厅的那些桌子上传来含 糊不清的说话声或者一阵笑声。我们在小单间里,完全与外界隔绝,不受任

① 烙铁画是一种特别的艺术。画家用烧红的钢笔在木板上烙印作画。

② 法文:隔离室。

何干扰。 康多尔先把我的高脚杯斟满酒,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他的动作表示出

某种凝神沉思的样子,我从中看出,他正在打腹稿,把他想告诉我的一切(可 能也包括他想瞒我的事情)在心里预作安排。等他把脸一转向我,先前他脸 上那种叫我十分厌恶的瞌睡蒙眬、颟顸迟钝的神气已一扫而空,他的眼神变 得十分专注。

“我们最好从头讲起,先把贵族大人拉约斯·封·开克斯法尔伐完全搁 在一边。因为那时候还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贵族呢。既不存在身穿黑上衣、 眼戴金丝边眼镜的地主,更不存在这么一个显贵。在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边境 的一个贫穷不堪的村子中只有一个瘦小的犹太少年,胸部狭窄、眼光犀利, 名叫莱奥波尔特·卡尼兹,我想,大家一般只管他叫莱默尔①·卡尼兹。” 我听了大概直跳了起来,或者用什么别的方式表示了我的极度惊讶,因 为我对什么都有思想准备,惟独对于这点大出意料。可是康多尔面含微笑,

泰然自若地往下讲道: “是的,他叫卡尼兹,莱奥波尔特·卡尼兹,这点我无法更改。直到很

久以后,才根据某位部长的申请,把姓名改成这么响亮的匈牙利姓氏,并且 缀以贵族的标记①。您大概根本没有想到,一个人长期住在这里,只要势力大, 门路广,就能蜕皮新生,把姓名变成匈牙利文,有时甚至还能让自己当上贵 族。细想一想——您这么个年轻人又怎么能知道这种事呢,再说岁月悠悠, 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个无名小卒,这个目光犀利、机灵 狡猾的犹太少年在农民进酒店痛饮的时候,给他们照看马匹或者车辆,要不 就给市场上的女商贩把篮子提回家去,换得几枚土豆。

“所以说,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不如说卡尼兹的父亲绝不是一位显贵,

而是一个穷困潦倒、鬓发卷曲的犹太人,在这座小城的城关地区靠近乡间公 路租了一家烧酒店。代木工和马车夫每天早晚都要在这酒店里歇歇脚,喝上 一杯或者几杯七十度的烧酒,以便在进入喀尔巴阡山之前或者从喀尔巴阡山 回来之后暖暖身子,挡挡寒气。有时候这种流体的烈火把他们烧得火气太旺, 他们就把椅子、杯子全都砸烂。在一次这样的喧闹之中,卡尼兹的父亲挨了 致命的一击。有几个喝得烂醉的农民从市场上来,开始斗殴。酒店主人想保 住店里这点可怜的家当,试图把这帮打架的人劝开。有个彪形大汉,是个马 车夫,猛地一拳把他撂在角落里。他躺在地上爬不起来,直打哼哼。从这天 起,他就咯血不止,一年之后,他死在医院里。身后没有留下一文钱。母亲 是个勇敢的女人,她给人当洗衣妇、收生婆,勉强养活了自己和岁数很小的 孩子们。同时她还捎带做点小买卖,这时候莱奥波尔特就跟在她身后帮她背 包裹,另外,莱奥波尔特只要有可能,还去挣三五个铜板。他给商人跑腿, 挨村送信。在他这年龄,别的孩子还在兴高采烈地玩玻璃球,而他已经知道 各式各样的东西卖什么价钱,这些东西在哪儿买卖,怎么买卖,怎么样才能 使自己对别人有用,不可缺少。除此之外,他还能找到时间学点东西。犹太 拉比教他念书、写字,他领会得很快,十三岁上就已经在一个律师那儿充当 文书,临时帮忙,为小商小贩起草呈文,填写税单,挣上几个铜板。为了节 省灯油——每用一滴煤油对于贫寒人家都是浪费——他就一夜一夜地坐在巡

① 莱默尔的意思是傻小子。

① 即加上“封”字。

路工人住的小屋的信号灯旁——村里没有自己的火车站一细心阅读被别人扔 掉的破报纸。早在当时,村里的老太爷就都点头晃脑,胡须直晃,表示赞赏, 并且预言,这小子准会有出息。

“他后来是怎么起家的,怎么离开这座斯洛伐克的村庄到维也纳去的, 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是等他二十岁上在这一带露面的时候,已经是一家颇有 声望的保险公司的代理人了。他办事不知疲倦,所以在这项公开活动之外, 他还兼办成百件小业务。这样,他就变成了在加利西亚被叫做‘买办’的那 号人,经营各种买卖,介绍各种业务,到处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

“起先人们只是容忍他。不久就开始注意到他,甚至已经缺他不可。因 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精。这里有个寡妇想给女儿找门亲事,他就立刻摇身 一变,成为婚姻介绍人,那里有人想移居美国,希望得到有关的消息和证件, 莱奥波尔特就给他打听消息,办理证件。另外他还出售旧衣服、钟表和古玩, 帮人给田产、货物、马匹估价并且实行交换,若是有个军官要人担保,他就 帮他办到。就这样,一年年过去,他的知识和他的影响范围也就随之扩大。 “一个人这样不辞辛劳、坚韧不拔,是会挣大钱的。然而真正的财产总 只能通过收支、盈亏之间的特殊关系才能得到。而这又成了我们的朋友卡尼 兹飞黄腾达过程中的另一秘密。在这些年里,他除了资助过一大批亲戚并且 供他弟弟上大学之外,几乎没花过什么钱。他为他自己购置的仅有的重要东 西乃是一身黑外衣和那副您也非常熟悉的镀金的金丝边眼镜。戴上这副眼 镜,他在农民那里,就为自己赢得了念书人的威望。可是他景况富裕之后许 久,还是小心谨慎地一直以小小代理人的面貌出现。因为‘代理人’是个奇 妙不过的字,简直是件肥大的大氅,什么东西都可以藏在这件大氅下面。开 克斯法尔伐在这大氅下面首先隐藏了这一事实,那就是他自己早已不是介绍 人,而已经是金融家和企业主了。他认为发财致富本身要比在人前摆阔来得 重要得多,也正确得多(他好像读过叔本华那凡段明智的补遗:关于人的真

实的情况以及冒充的样子)。

“一个人既勤奋、又聪明,同时还节俭成性,迟早会挣得一笔家产,我 觉得对此无须作特别的哲学上的探讨。另外也不值得赞赏。我们当大夫的终 归知道得最清楚,在生死关头,一个人的银行存折是帮不了他多少忙的。在 我们的卡尼兹身上,从一开头就确实使我佩服的乃是他那简直可说是魔鬼似 的意志:他在增长财富的同时,也定要扩大知识。乘坐火车时的漫漫长夜, 在汽车里,旅馆里,在徒步赶路的空闲时间,他都用来念书学习。他钻研了 所有的法典,从贸易法到工商法,为了充当他自己的律师。他像一个职业的 古董商一样注意伦敦和巴黎拍卖的行情,并且像一个银行家一样熟谙各种投 资或者交易,因此他的事业也就自然而然逐渐扩大规模。他从农民那里跑到 佃户那里,又从佃户那里跑到贵族大地主那里。不久,他就给人介绍买卖全 年收获的庄稼和整片森林的林木,向几家工厂提供原料,建立银行财团,末 了甚至某些军需物资也归他供应。于是在政府各部的接待室里便越来越经常 的可以看见这件黑外套和这副金丝边眼镜。这时候他也许已经拥有二十五 万,说不定五十万克朗的财产。可是本地人还一直把他当作一个微不足道的 代理人。在胡同里遇见‘这个’卡尼兹打招呼,还是极其怠慢地回个礼,直 到有一天,他突然福星高照,从莱默尔·卡尼兹猛地一下摇身一变,成了封·开 克斯法尔伐先生。”

十六

康多尔顿了顿。“就这样!到现在为止我说给您听的,只是第二手材料。 下面这段故事却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那天夜里他妻子做了手术以后,我和他 一起在疗养院的一个房间里,从晚上十点一直等到天亮。就在这天夜里他把 这个故事说给我听。从现在开始,我可以为每一句话担保,因为在这种瞬间, 说话的人是不会撒谎的。”

康多尔慢条斯理地、深思熟虑地喝了一小口酒,然后点燃一支新的雪茄。 我想,这已经是这天晚上他抽的第四支雪茄了,他这样一刻不停地抽烟,引 起了我的注意。我开始理解,他作为大夫,装出来的那种特别迟钝缓慢和蔼 可亲的样子,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表面看来,随随便便,其实是种特别的技 巧,以便争取时间,比较平心静气地考虑问题(或者从旁观察)。他那肥厚 的、简直有点懒洋洋的嘴唇在雪茄烟上吸了三四口,带着一种近乎梦幻的神 情目送袅袅上升的青烟。然后他的身子猛然振作一下。

“莱奥波尔特或者莱默尔·卡尼兹如何变成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和 老爷的,这个故事是在从布达佩斯到维也纳的一次客车里拉开的序幕。我们 的朋友尽管那年已经四十二岁,头发也已经开始斑白,可是大部分时间还一 直是在旅途上度过的——生性悭吝的人连时间也是节省的,至于他毫无例外 地总是乘坐三等车厢,这点无需我再强调了。因为他长年累月仆仆风尘,早 已为夜间旅行给自己安排了一套技术。首先他在硬邦邦的木头座位上铺开一 条苏格兰花格子呢的旅行毯子,这是他有一次在拍卖行里当便宜货买来的。 然后他就把他那不可缺少的黑外套仔仔细细地挂在衣钩上,免得弄皱,把金 丝边眼镜放进眼镜盒,从麻布的旅行袋里(他从来舍不得用皮箱)取出一件 粗绒布的旧睡衣,最后紧接着把帽子低低地扣在脸上,免得灯光射进眼睛。 这样,他就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早已习惯于就是坐着也能打瞌睡。小莱默 尔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夜里没有床、不舒服也照样睡觉。

“可是这一回我们的朋友却没有睡着,因为在这节车厢里还坐着另外三

个人,正在讲生意经。只要有人谈生意,卡尼兹就不能充耳不闻。他的求知 欲和他的黄金欲并没有因为年岁的增长而有所减弱,两者就像老虎钳上的两 个钳夹,给一个铁螺丝钉牢牢地连在一起。

“其实,他本来已经快睡着了,可是有一个字把他猛然吓醒,他就像战

马听见号角,一下惊醒,这个字是个数目字:‘你们想想看,这小子真走运, 因为一件少有的蠢事,他一下子就白挣了六万克朗。’

“什么六万?谁挣了六万?——卡尼兹顿时睡意全消,就像有桶冰水当 头一浇,把他的睡意都从眼睛里赶跑了。不消说他很注意,不让这三个旅伴 觉察到他在偷听。相反,他把额上的便帽再往下拉一拉,以便帽檐把他的眼 睛完全盖住,好让其他的人以为他睡着了;与此同时,他诡计多端,小心地 利用列车的每一次震动,渐渐往前挪动,以便一字不漏地听人说话,尽管车 轨之声隆隆。

“那个年轻人讲得慷慨激昂,吹出了那阵愤怒的号角声,多亏这声号角 卡尼兹才清醒过来,最后听下来,这个年轻人原来是一位维也纳律师的文书。 他对他东家一口鲸吞这么多钱十分生气,这就使他十分激动地高谈阔论起 来:

“‘这家伙实际上把这事彻底办坏了、弄糟了!就因为他要参加一次愚

蠢的法院会议,这次会议也许使他有五十克朗的进项,于是他就晚一天动身 前往布达佩斯,而在这期间那头愚蠢的母牛受了人家的欺骗。其实原来一切 都安排得天衣无缝——遗嘱无可指责,最好的瑞士证人,两份无懈可击的医 生证明,证明莪罗斯伐尔夫人立遗嘱的时候神志清醒,完全能够思维。她的 几个侄孙和拐弯抹角的冒牌亲戚雇用的律师在下午出版的小报上塞进去好些 篇张扬丑闻的文章。尽管如此,这帮暴徒其实永远别想拿到哪怕一个小钱。 我那个笨牛东家满以为稳操胜券,因为要到星期五才开庭,他便心安理得地 再一次返回维也纳去参加一次愚蠢的法院会议。这时候,对方的律师维茨纳 这个狡猾的流氓就悄悄地溜到那女人跟前作了一次友好的访问,这头天真的 母牛神经就受不了啦,’——‘我并不想要这么多钱,我其实只想求得太平,’

——那个年轻人操着某种北方方言,学着那女人的腔调说道。——‘现在她 可是求得了太平,而那帮人呢,平白无故地得了她该得的那份遗产的四分之 三!这个傻瓜女人也不等我东家回来,就在一份协议上签了字,这可是自古 以来最荒唐、最愚蠢的协议。她这么大笔一挥就送掉了五十万克朗。’

“现在请您注意,少尉先生,”康多尔转过脸来对我说,“此人连连痛 骂的时候,我们的朋友卡尼兹像头刺猬,缩成一团,呆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把软帽一直拉到眉毛上,专心致志地听着每一句话。他立刻明白,谈的是怎 么回事,因为莪罗斯伐尔这桩案子——我在这里用了一个假名,因为具实的 姓名人们过于熟悉——当时成为匈牙利所有报纸的大字标题,的确是件哄传 一时的案件。我现在只作一番简单扼要的叙述。

“莪罗斯伐尔老侯爵夫人从乌克兰某地来的时候,已是富甲天下,她比

她丈夫足足多活了三十五年。这老婆子脾气像牛皮一样富有韧性,像戴胜鸟 一样乖张刻毒。自从她自己仅有的两个孩子一夜之间双双死于白喉,她就打 整个心眼里仇恨莪罗斯伐尔家所有其他的人,因为他们比她两个苦命的孩子 活得长。有人说,她只是因为恶毒成性,心里恼火,存心不让她的急不可耐 的一批侄儿侄孙女继承遗产,才活了八十四岁。我觉得这话确实可信。倘若 这些觊觎遗产的亲戚当中有人登门求见,她拒不接待,即便是家里人写来的 措辞最最亲切动听的书信也都扔到桌子底下,从不回答。孩子和丈夫相继死 去之后,她变得愤世嫉俗,怪僻乖张,每年在开克斯法尔伐庄园总是只住上 两三个月,没有一个人上门。其余的时间她到处旅行,足迹遍历各国,在尼 斯和蒙特勒①住下来,排场奢华,不啻君王,衣衫一日几换,雇人梳头,修剪 指甲,涂脂抹粉,阅读法文小说,购买大量的衣服,从一家店铺进到另一家 店铺,讨价还价,骂骂咧咧,活像一个俄国市场上的女商贩。不消说,她留 在身边绝无仅有的那个人,她的伴娘,日子很不好过。这个可怜的、不声不 响的女人每天得给三头叫人恶心、爱叫爱闹、长得跟狐狸一样的小狗喂饭、 洗刷,带出去散步,给这傻老婆子弹钢琴,念小说,并且无缘无故地被她痛 骂。要是这位老夫人有时候多灌了几杯烧酒或者伏特加,——这习惯她是从 乌克兰带来的——据可靠的传说,那可怜的伴娘大概甚至还得忍受老婆子的 鞭打。在所有这些豪华场所,在尼斯和坎纳,在埃克斯累班①和蒙特勒大家都 认识这个身躯肥胖的老太婆,长了一张上了油漆似的哈巴狗脸,染了头发, 总是直着嗓子大声嚷嚷,从来不管是不是有人听她说话,像个下级军官一样

① 尼斯,法国城市,在地中海滨。蒙特勒在瑞士日内瓦湖畔。均为著名疗养地。

① ②均为著名的疗养地。

跟侍者争吵不休。哪些人她看着不顺眼,她就粗鲁无礼地对他们做鬼脸。在 这些可怕的散步途中,那个伴娘总是到处跟随她,如影随形。这个面色苍面、 身材瘦削的金发女人长了一双神色慌张的眼睛,老得跟在她后面,和几只小 狗走在一起,不许走在她旁边。大家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对她主人那种粗野 作风一个劲地感到羞愧,可是同时就像怕活生生的魔鬼一样怕她。

“这位获罗斯伐尔侯爵夫人在她七十八岁那一年,在台里台特②的一家

旅馆里,也就是伊丽莎白皇后一直居住的同一家旅馆里,得了严重的肺炎。 这个消息究竟是以什么方式传到匈牙利去的,始终是个谜。但是各房亲戚不 约而同全都急如星火地纷纷赶来,住满了整个旅馆,追随大夫打听消息,迫 不及待地等她死。

“但是恶意使人起死回生。这个像龙骑兵一样身体健壮的老婆子缓过来 了。急不可待的亲戚一听说恢复健康的老太太这天将第一次下楼到客厅里 来,就在当天全部撤走。获罗斯伐尔夫人已经听到风声,知道她的那些继承 人过于担忧,全部已经赶到。这老婆子刻薄成性,首先买通了侍者和使女, 叫他们把她那些亲戚说的每一句活都向她报告。情况一点不错。这些过于性 急的继承人简直像群狼互夺一样彼此争吵不休,谁该得到开克斯法尔伐庄 园,谁得珍珠,谁得乌克兰的田庄,谁得那幢坐落在奥夫纳大街的宫殿。这 是向她射来的第一枪。一个月以后,布达佩斯一个姓德绍儿的票据经纪人给 夫人写来一封信,声明他向她侄孙德斯川提出的票据兑现的要求已经不能再 延期,除非夫人向他书面保证,证明这位侄孙也是她继承人当中的一个。这 可是达到放肆的顶点了。获罗斯伐尔夫人立即打电报把她自己的律师从布达 佩斯请来,和他一起写了一份新的遗嘱,而且是当着两名医生的面——恶意 使她明察秋毫——两名医生明确证明,侯爵夫人立遗嘱时头脑非常清楚。律 师便把这份遗嘱带回布达佩斯。这份遗嘱封存在法律事务所里,已足足有六 年之久,因为莪罗斯伐尔老夫人并不急于寿终正寝。等到遗嘱终于可以开启 之日,大家全都深感意外。立为全部遗产惟一继承人的竟是她的伴娘,一位 从威斯特伐伦来的名叫安奈特·贝阿特·狄称荷夫的小姐。这个姓名像雷鸣 一样第一次可怕地灌入全体亲戚的耳朵。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归她所有,还有 莪罗斯伐尔庄园,制糖厂,养马场,布达佩斯的那座宫殿。只有坐落在马克 兰的那些田庄和她的现款,夫人遗赠给她在乌克兰的故乡城市,用来建造一 座东正教教堂。她的亲戚当中没有一个人得到一粒小小的钮扣;这次遗产过 户还恶毒地把这一点以下述理由明确写进遗嘱:‘因为我那些亲戚等不及我 去世。’

“这下可产生了一桩内容精彩的丑闻。众亲戚狂呼乱叫,说有人谋财害 命。他们冲到律师那里求援,那帮律师就提出一些司空见惯的抗议,说留遗 产人当时神智不清,她是在重病期间立的遗嘱,此外,说她久病卧床,对她 的伴娘言听计从。这个伴娘,毫无疑问,一定十分狡猾地通过暗示,强奸了 病人真正的意志。与此同时,这些律师还试图把这件事情闹大,使之成为一 个民族纠纷;这些匈牙利的田庄,从阿尔帕德①时代起就为莪罗斯伐尔家所 有,现在要落到外国人、落到一个普鲁士女人的手里,而财产的另外一半甚 至落进东正教教会的腰包。整个布达佩斯不再谈论别的,都在议论这事,各 个报纸也整栏整栏地报道这条新闻。然而尽管有关人员大吵大闹,喧嚷怒吼,

① 阿尔帕德为统一的匈牙利各部族的第一位大公(890—907),他建立的王朝一直延续到一三○一年。

情况并不美妙。这些继承人在两级法院里已经败诉;使他们倒楣的是,台里 台特的两位医生都还健在,他们重新证实,侯爵夫人当时头脑十分清楚。其 他的证人在反复讯问之下,也不得不承认,年迈的侯爵夫人在最后几年虽然 脾气怪僻,可是头脑一点也不糊涂。律师各式各样的花招和威胁恐吓全都归 于失败;可以指望,王家最高法院不会推翻迄今为止已经作出的有利于狄称 荷夫小姐的各种裁决,这是有百分之百必胜把握的。

“卡尼兹自己当然也读过这场官司的报道,但是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每一句活,别人的金钱事务是他学习的对象。他对此极感兴趣;另外,在他 充当代理人的时候,他就已经了解开克斯法尔伐庄园了。

“‘你可以想象,’这时候那年轻的文书又继续往下说,‘等我东家回 来,看到人家已经骗过了那傻女人,他可真是火冒万丈。这女人已经在文件 上签字,放弃莪罗斯伐尔庄园,放弃奥夫纳大街的宫殿,得到开克斯法尔伐 庄园和养马场她就满足了。那条狡猾透顶的老狗答应她,以后再也不用跟法 院打任何交道了,这一诺言显然给她留下了特别的印象。那些继承人甚至还 要慷慨地把她延请律师的费用也承担下来。从法律上看,对这项协定还是可 以提出非议的,归根结底,它不是当着公证人的面签订的,签字时只有证人 在场;其实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用饿饭的方式把这帮贪婪的家伙陷入困境, 他们已经身无分文,新的法院把案子一拖就可以把他们拖垮。我东家当然有 不可推卸的责任把这帮家伙撵走,并且为了这个女继承人的利益反对这个协 定。可是这帮家伙善于抓住他的要害——他们暗地里塞给他六万克朗的律师 酬金,只要他别再吱声。我东家本来就对这个傻女人一肚子火,怪她在半个 钟头里面让人花言巧语骗去了足足五十万克朗的财产,所以他就宣布这份合 同有效,并且收下了他那笔钱——六万克朗。你有什么说的,就因为他愚蠢 地到维也纳去跑了一趟,结果把他女当事人的事给弄糟了,他自己却为此得 了六万克朗!是啊,人得走运,头号的流氓恶棍,在睡梦中天主也会赐福! 现在这女人从那笔价值几百万的遗产中只得到开克斯法尔伐庄园,据我对她 的了解,就是这座庄园过不多久也要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真是一头其蠢无比 的笨牛!’

“‘她有了这座庄园怎么办呢?’另一个人问道。

“‘搞得乱七八糟,我跟你说吧!肯定胡来一气!话说回来,我已经风 闻,糖业同业公会的人打算把她的制糖厂骗过去。我估计,后天吧,那位总 经理就要从布达佩斯赶来。而那座庄园呢,据说有个叫彼得罗维契的打算租 下,他在那儿当总管。可是说不定糖业同业公会的人也想把庄园拿过来自己 管理。他们有的是钱,据说有家法国银行——您们在报上没有看见吗?—— 正在筹备和波希米亚工业界的联合??’

“谈话到此扯到一般性的问题上去了。可是我们的卡尼兹已经听得够多 了,连他的耳朵都听得升火发烧了。没有几个人像他这样熟悉开克斯法尔伐 庄园的情况,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到过那里,为府邸的动产保险。他也认得彼 得罗维契,甚至从他最初经营买卖的时候起,就认得这人。这个表面上忠厚 老实的家伙多年来管理庄园,把一大笔钱塞进自己腰包。通过卡尼兹的介绍, 他把这笔钱存放在哥林格博士那里。但是对于卡尼兹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清 楚地记起了那口装满中国瓷器的柜子,一些涂了釉的雕塑和一些丝织品,这 些东西都是莪罗斯伐尔侯爵夫人的祖父传下来的,他在北京当过公使。只有 卡尼兹一个人知道这些东西价值连城,还在侯爵夫人生前,他就打算代表芝

加哥的罗森费尔把这批东西买下来,这都是些稀世珍品,也许每件值两三千 镑。获罗斯伐尔老夫人当然一点也不知道这几十年在美国买东亚的艺术珍品 要付怎样的价钱。可是她粗暴地把卡尼兹打发走,说她什么也不卖,叫他见 鬼去。倘若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想到这里,卡尼兹浑身哆嗦——那么在财 产所有权转移的时候,可以用便宜得惊人的价钱弄到手。当然最好能取得购 买府里全部家具的预先购买权。

“我们的卡尼兹假装好像突然醒来——三个同行的旅伴早在谈论别的事 情——他颇为艺术地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掏出表来看看:半小时内列车 就要在您驻防的这个城市停下。他急急忙忙地把睡衣叠好,穿上他那从不离 身的黑外套,把一切收拾停当。两点三十分正他下车,驱车前往红狮旅社, 要了一个房间。我用不着强调,他像每一个统帅面临一场胜负未卜的战役一 样,睡得很不安稳。早上七点——千万别耽搁一秒——他就起床,穿过我们 刚才走过的林荫道,大踏步地向府邸走去。他心里暗忖:赶在前面,一定要 赶在别人前面。在兀鹰从布达佩斯飞来之前得把一切办妥!得赶快说服彼得 罗维契,倘若要出卖这些动产,必须立即打个招呼。实在不得已就和他一起 买下整个府邸,分的时候自己独得那些家具。

“自从侯爵夫人去世之后,府邸里已经没有多少仆役。所以卡尼兹可以 不慌不忙地走到府邸跟前,仔细观察一切。他暗自思忖,真是一座漂亮的庄 园,确实维护得很不错,百叶窗新上了油漆,墙壁涂了美丽的颜色,篱笆是 新装的——不错,不错,这个彼得罗维契心里有数,为什么他让人进行这么 多的修理工程,每笔账都有大量的佣金落进他的腰包。可是这小子跑哪儿去 了?府邸的大门是锁着的,管理处的院子里不管怎么使劲敲门,一点动静也 没有——真该死,要是这家伙临了已经自己乘车到布达佩斯去跟这个头脑简 单的女人狄称荷夫签订合同,那可糟了!

“卡尼兹急躁地从一扇门走到另一扇门,又叫喊,又拍手,可就是没人

答理!最后,他从一扇小小的边门溜了进去,一眼瞥见玻璃暖房里有个女人。 透过窗玻璃他只看见她在浇花——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可以给他点消息。卡尼 兹粗鲁地敲敲玻璃。他向里面叫了声‘喂’,拍拍巴掌,为的是让那女人注 意到他。那女人正在屋里忙着浇花,不觉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她才走到 门口来,一副怯生生的神气,仿佛闯了什么祸似的。这是个身材瘦削的金发 女子,已经不很年轻,穿了一身朴素的深色衣衫,外面系了一条印花布围裙, 她现在站在两根木柱之间,花剪还半张着,握在手里。

“卡尼兹有些不耐烦地对她嚷道:‘您可叫人久等啊!彼得罗维契在哪

里?’

“‘您说谁?’瘦弱的姑娘问道,眼里流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气;她不由 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花剪藏在背后。

“‘谁?!这里到底有几个彼得罗维契啊?我指的是彼得罗维契——那 个管家!’

“‘啊,对不起??管家??管家先生??是的??我自己也还没有见 过他呢??我想,他是到维也纳去了??可是他太太说,她希望今天傍晚他 能回来。’

“希望,希望——卡尼兹心里恼火地暗想。一直等到晚上。在旅馆里再 白白浪费一夜时间,又是几笔不必要的开销,而到底能弄出什么名堂,心里 一点数也没有。

“‘真倒楣!偏偏今天这家伙要走开!’他低声嘟囔着,然后转过脸去 对那姑娘说,‘这工夫可以参观一下这座府邸吗?有人有钥匙吗?’

“‘钥匙?’她惊愕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见鬼,是钥匙!’(他心里暗想,她的身子为什么这样傻乎

乎地来回直晃啊。大概彼得罗维契嘱咐她,不得让任何人进去。好吧——大 不了塞点小费给这头胆小怕事的笨牛。)卡尼兹立刻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 用那种粗俗的维也纳方言说道:

“‘唉呀,您甭那么害怕!俺一定不会拿走您什么东西的。俺只不过想 瞅一眼。怎么样,您说——您到底有钥匙没有?’

“‘钥匙??我当然有钥匙,’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不 知道,管家先生什么时候??’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这事,我用不着您的彼得罗维契。好了,别再 瞎磨蹭了。这屋子您熟悉吗?’

“这笨嘴拙舌的女人更加窘迫不堪,‘我想还可以吧??我有点熟 悉??’

“笨蛋一个,卡尼兹暗忖。这个彼得罗维契雇用了一些什么样的宝贝用 人啊!

“‘好,现在咱们走吧,我没多少时间。’

“他走在头里,果然,她跟来了,样子局促不安,谦卑拘谨。走到大门 口,她又迟疑起来。

“‘我的老天爷,您就把门打开吧!’这女人为什么装出这么一副傻样,

这么一副尴尬样子,卡尼兹心里暗暗恼火。她从她那干瘪的、用旧了的皮包 里掏钥匙的时候,卡尼兹为了慎重起见再打听一次:

“‘您到底平时在这府邸里是干什么的?’

“这女人吓得畏畏缩缩,她站住脚步,脸涨得通红,‘我是??’她刚 开口,马上又改口,‘??我过去是??侯爵夫人的伴娘’。

“这下轮到我们的卡尼兹透不过气来了(我向您起誓,要想叫他这号人

手足失措是困难的)。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您该不是??狄称荷夫小姐吧?”‘我是她,’她答道,神色惊慌,

好像人家揭了她的短似的。

“卡尼兹这辈子还从来不懂什么叫狼狈。可是在这一秒钟他可是狼狈得 无地自容。他真是瞎碰瞎撞,一脑袋正好撞上了这位传奇式的狄称荷夫小姐, 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女继承人。奇#書*網收集整理他立刻改变说话的腔调。

“‘对不起,’他讷讷地说,神情慌张,手忙脚乱地摘下帽子。‘对不 起,小姐??可是没有一个人通知我,说小姐已经来到这里??我一无所 知??请您原谅??我到这儿来,只是为了??’

“他顿住了,因为现在可得编点让人可以相信的话来。 “‘只是为了保险的事??原来我在多年前已经多次造访过这个庄园—

—还是在已故的侯爵夫人健在的时候。可惜当时没有机会见到小姐您??我 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只是为了保险的事??只是瞧一瞧,看全部地产是否完 整无损??我们有义务这样做。不过话说到底,这事也并不着急。’

“‘啊,请看吧,请看吧??’她说道,显得非常胆怯。‘这种事情我

当然搞不清楚。也许您还是跟彼得维茨①先生谈谈。’ “‘当然,当然,’我们的卡尼兹连声回答,他还没有完全镇定下来。

‘??我当然要等彼得维茨先生’(何必去纠正她,他心里想。)‘不过, 小姐,如果对您不是太费事的话,我也许可以很快的把府邸视察一遍,那么 一切都可以很快办完。大概家具没有什么变动吧。’

“‘没有,没有,’她急忙说道,‘一点也没有变动。如果您想亲眼看 一看的话??’‘那太好了,小姐,’卡尼兹鞠了一躬,两人走进屋去。

“进了客厅他第一眼就看您已经认识的那四幅瓜尔迪②的名画,到隔壁艾 迪特的起居室里,就看那口装中国瓷器的玻璃柜,看丝织的壁毯和小巧玲珑 的玉雕。一块石头落地!这一切全都还在。彼得罗维契一件没偷。这个愚蠢 的家伙宁可在收获燕麦、苜蓿、土豆的时候,在修缮房屋的时候,捞一点摸 一点。狄称荷夫小姐,显然觉得在这位陌生先生紧张地左顾右盼的时候打扰 了他,心里很窘,便打开了关得严严的百叶窗。阳光顿时涌入室内,透过高 敞的玻璃门可以远远看到花园深处。赶快和她攀谈,卡尼兹暗自思忖。别放 她走!和她搞好关系!

“‘花园一览无余,真是好景致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开言道。‘住 在这儿,真是妙哉!’

“‘是的,是很美,’她顺从地随声附和,但是她那赞同的口气听起来

不是那么真实。卡尼兹立刻觉察出来,这个吓得畏畏缩缩的女人已经不会公 开反驳人家的意见,过了一会儿,她才补充了几句,作为纠正:

“‘当然,侯爵夫人住在这里一直觉得不舒服。她总说,平坦的原野使

她心情忧伤。她其实一直只喜欢群山和大海。这一带她觉得太孤寂,而人 呢??’

“说着她又顿住了。可是——接着攀谈、攀谈,卡尼兹提醒自己。和她

保持联系! “‘但愿您现在在我们这儿长住下去了吧,小姐?’

“‘我?’——她不由自主地举起了双手,仿佛想把什么不想看见的东

西从身边推开。‘我???不!啊,不!我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 里做什么???不,不,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我马上就离开这里。’ “卡尼兹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斜着眼睛瞅她。她站在这间大屋子里显得多 么瘦小啊,这个可怜的女主人!她看上去脸色过于苍白了一点,神情也太惊 慌畏缩,除此之外简直可说她还漂亮;她那张瘦削的长脸,眼帘低垂,看上 去就像被连绵的阴雨糟蹋了的一片美景。一双眼睛似乎呈娇嫩的矢车菊的蓝 色,眼神柔和而又温暖,但是不敢尽情地放射光芒,总是一再躲进眼帘后面。 卡尼兹善于观察,训练有素,他立刻看出:这是一个被折断了脊梁骨的可怜 虫。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人,你可以叫她百依百顺。所以和她攀谈!和她攀

谈!他皱着眉头,一脸同情关切的神情,继续打听: “‘那么这份漂亮的产业怎么办呢?要经营这么一份产业需要有个领

导,有个坚强的领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急躁地说道。惶惑不安的情绪使她瘦弱

的身体震颤。在这一瞬间卡尼兹明白了,这个女人多年来一直寄人篱下,她

① 狄称荷夫小姐把管家的姓记错了。

② 弗朗切斯科·瓜尔迪(1712—1793),洛可可艺术时期威尼斯杰出的风景画家。

是绝对没有做出独立决断的勇气的。这份遗产仅仅像一只满盛忧虑的口袋, 压在她瘦削的肩上,她对这笔遗产与其说是满心喜悦,毋宁说是心惊胆战。 卡尼兹闪电般地盘算了一下。这二十年里他学习买卖,学习兜生意、抢生意 并不是白学的。你得鼓动买主夫买,还得说服卖主肯卖:这是干代理人这行 的第一法则,于是他立刻弹起劝人出售的老调来了。他心里暗忖,得让她对 她的产业‘倒胃口’。临了就可以抢在彼得罗维契之前把她全部产业一股脑 儿都租下来;这小子恰好今天跑到维也纳去了,说不定这是我的运气,于是 卡尼兹毫不迟疑,立刻装出一副深表遗憾、无比关切的表情。

“‘是的,您说得一点不错!一个大庄园也总是一个大负担。有了它你 就永远不得安生。每天得跟管家、仆役和邻居打架,再加上各式各样的赋税 和律师!只要人家感觉到那里有一点产业,有一点钱财,他们就要把你最后 一个钱搜刮了去。你身边只有敌人,不管你对每个人心眼多好。毫无办法, 毫无办法——他们只要嗅到钱就个个都变成了贼。遗憾,真遗憾啊!您说得 一点不错:要经营这么一个庄园,得有一副铁腕,要不然你是搞不好的。而 这是需要有天赋的,而且即便你有铁腕也免不了没完没了地搏斗。’

“‘唉,是啊,’她深深地吁了口气。看得出来,她回忆起了什么令人 不寒而栗的事情。‘可怕,人真可怕,只要一牵涉到钱!这事我从前一点也 不知道。’

“人?这些人跟卡尼兹有什么关系?人好、人坏,跟他有什么相干?要

紧的是把整座庄园都租下来,而且租得越快,越占便宜,越好!他侧耳倾听, 并且彬彬有礼地频频点头,可是就在他听她说话并且回答问题的同时,他却 在他脑子的另外一个角落里连连盘算怎么才能最迅速地把这事敲定。建立一 个财团,把整个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租下来,包括农业、制糖厂、养马场。然 后再把这一切全部转租给彼得罗维契也无所谓,只要保住屋里的家具就行 了。最要紧的是:立刻向她提出租佃的建议,并且用那些麻烦事好好地吓唬 吓唬她!她就会接受人家提出的一切建议。她不会打算盘,她从来没有挣过 钱,所以也不配得到很多钱。他头脑里正用全部纤维和全部神经紧张工作, 他的两片嘴唇却似乎十分关切地继续聊个不停。

“‘然而最可怕的是打官司,一打起来,你想讲和也没用,你就陷在没

完没了的争执之中,永远不能自拔。这点也老是吓得我不敢去买任何产业。 老是打官司,老得请律师,老是出庭,审讯,丑闻??可别这样,宁可过着 淡泊简朴的生活,安全踏实,用不着生气烦恼。有了这么一个庄园,你自以 为拥有了一笔财产,实际上只是成了为别人奔走角逐的猎犬,永远也得不到 真正的平静。其实这事情本身是妙不可言的,瞧这座府邸,这座漂亮的古老 庄园??美妙已极??但是,那你就需要有冷静的头脑和铁腕,否则你得到 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负担。??’

“她低着头听他说这番话,蓦然抬起头来;从她肺腑深处迸出一声沉重 的叹息:‘是啊,是副沉重的负担??要是我能把它卖掉就好了!’”

十七

康多尔大夫突然打住话头。“我在这里必须中断一下我的叙述,少尉先 生,为了向您弄清楚,那短短的一句话在我们朋友的生活中具有什么样的意 义。我已经告诉过您,开克斯法尔伐是在他一生中心情最沉重的一夜把这个 故事说给我听的。那天夜里,他妻子死去了,这种瞬间每个人也许一辈子只 能经历两三次——在这种时刻,即便是最最奸刁狡猾的人也感觉到需要在另 外一个人面前无保留地吐露真情,就像在天主面前忏悔似的。我现在还清清 楚楚地记得他当时的模样,我们一同坐在疗养院楼下的候诊室里。他把椅子 紧紧地移到我的跟前,低声迅急地叙述,情绪激动,滔滔不绝。我感觉到, 他是想这样一刻不停他讲啊讲啊来忘记他妻子正在楼上死去,他用这种无休 止的诉说来自我麻醉。但是,当他讲到狄称荷夫小姐对他说‘要是我能把它 卖掉就好了’这句话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请您想想看,少尉先生——那 不复年轻的姑娘,浑然无知,竟天真地向他承认,她只求赶快、赶快把开克 斯法尔伐庄园卖掉。事隔十五六年,这一瞬间还使他大为激动,他顿时脸色 苍白。他差不多以同样的语调向我重复了两三遍这句话:‘要是我能把它卖 掉就好了!’当年的那个莱奥波尔特·卡尼兹凭他那迅速统观全局的本领, 立刻明白,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交易简直可说直接掉到他的手里,他根本用 不着做什么,只消伸出手去一把抓住就行了。现在不是仅仅租佃这座美好的 庄园,而是可以独自买下。他一面假装若无其事地东拉西扯,掩盖内心的惊 慌,一面开动脑筋,左思右想。他暗自盘算:不消说,趁彼得罗维契,或者 那个布达佩斯来的总经理还来不及插手就得把庄园买下来。我不能把她放 走。我得切断她的退路。不当上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我绝不离去。我 们的思维能力在某些紧张的时刻具有一种神秘的双重性,所以他一方面脑子 里为自己着想,只为自己着想,而同时,跟狄称荷夫小姐说话,却说的是另 一种意思,完全相反的意思,说得慢条斯理,显出精于盘算的样子:

“‘卖掉??当然,小姐,卖总是好卖的,什么都能卖??卖掉本身并

不难??但是要卖个好价钱,这可是个艺术??事情的关键就在于卖个好价 钱!要找一个诚实的主顾,他熟悉这一带,无论这里的土地还是居民他都熟 悉??要找一个有门路的主顾。天主保佑千万别找那些律师,他们平白无故 一心只想迫使你去打官司??然后——恰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一点非常重 要,这就是:一定要现金买卖。一定要找到一个不用汇票和债券支付的主顾。 要是收了汇票和债券,你还得扯几年皮呢!??要卖得稳当,卖个合适的价 钱。’(同时他计算了一下:我出价可以出到四十万克朗,最多可以出到四 十五万克朗,话说到底,还有那些画也值五万,说不定值十万克朗呢,还有 房子,养马场,??只是还要检查一下,这些东西转账了没有,还得从她那 儿打听出来,是不是有人赶在我的前面已经出过一个价钱??)他于是突然 把心一横:

“‘您是否已经,小姐——请您原谅,我这样轻率地向您提问——您对 于价钱是否有个大概的设想?我的意思是,您是否想过,希望得到一个什么 确切的数目?’

“‘没有,’她不知所措地回答道,眼神惊慌地望着他。 “啊,糟糕!坏事了!——卡尼兹暗自思忖。这下可坏了!最难不过的

就是跟那些提不出价钱的人做买卖。他们接着就东跑西颠,到处打听。每个

人都来估价,七嘴八舌。瞎说一气。要是给她时间去打听,那就全完蛋了。 他心里这样翻腾不已,可是嘴巴却十分巴结地说个不停:

“‘可是您想必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设想,小姐??归根到底,咱们总 得知道,这个产业有没有抵押出去,抵押了多 少??’

“‘抵??抵押?’她重复了一遍。卡尼兹立刻觉察到,她是平生第一 次听到这个字。

“‘我的意思是??大概总有某种暂时的估计吧??就从缴纳遗产税这 个角度来看??您的律师有没有跟您——请原谅,我也许显得有些多管闲 事,不过我是真心诚意地想给您出些主意——您的律师难道没有跟您报过什 么数目字吗?’

“‘律师?’——她似乎朦朦胧胧地想起了什么。‘啊,是的,

??您等等??是的,律师是给我写过什么,为了一次估价给我写过什 么东西??不错,您说得对,是为了缴税,可是??可是这都是用匈牙利文 写的,我不识匈牙利文。对的,我想起来了,我的律师写道,我应该把文件 拿去叫人翻译。我的天主啊,这些日子乱糟糟的,我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全部文件想必还在,一定搁在那边我的皮包里了??那边??我是住在管 家庄的那幢房子里,我总不能睡在侯爵夫人住过的房间里啊??不过,如果 您真的那么好心,愿意和我一起到那边去,我把一切都给您看??这就是 说??’她突然咽住了——‘这就是说,如果我的这些琐事不太麻烦您的 话??’

“卡尼兹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一切都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涌来,只有在梦

里才会看到这样的快速——她自己心甘情愿地把全部文件、全部估价拿给他 看。这一来他可是毫无争议地取得了预先购买的权利。他谦恭地鞠了一躬。 “‘可是,小姐,能为您提出一些忠告,我只感到荣幸。我可以毫不夸 口地说,在这种事情上我稍微有些经验。侯爵夫人——’(说到这里,他决 意撒谎)——‘如果在财政方面需要了解什么情况,总是找我。她知道,我

除了向她提供最好的忠告之外,别无其他个人利益??’

“他们一起走到对面管家住的房子里。果然,这个案子的全部文件都乱 七八糟地塞在文件袋里,还有她和她律师的全部来往信件,交税的单据,协 议的副本。她心烦意乱地把文件翻了一遍,卡尼兹呼吸沉重地在旁边看着她, 紧张得双手瑟瑟直抖。她终于打开一张信纸。

“‘我想,这大概就是那封信了。’

“卡尼兹拿过信纸,上面还别了一份匈牙利文的附件。这是维也纳那位 律师写的一封短信:‘我的匈牙利同事刚才通知我,他已经成功地通过他的 一些关系为了交纳遗产税对遗产作出了特别低的估价。我认为,这里作出的 估价大约只相当于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有的物件的估价甚至只相当于四分 之一??’卡尼兹双手瑟瑟直抖地把这张估价单拿过来。单子上他感兴趣的 只有一项,那就是开克斯法尔伐庄园。这个庄园估价是十九万克朗。

“卡尼兹变得脸色苍白。他自己算出来的也差不多,正好是这人为地压 低了的估价的三倍,也就是六十万到七十万克朗,而这位律师对于那些中国 瓷花瓶还一无所知呢。现在该向她提出一个什么价钱呢?数目字在他眼前欢 蹦乱跳、飞舞盘旋。

“可是在他身边有个声音惴惴不安地问道:‘这个文件对吗?您能看明 白吗?’

“‘当然,当然,’卡尼兹惊醒过来。‘没问题??呃??律师告诉您?? 开克斯法尔伐庄园估价共值十九万克朗。当然这只是估计的价格。’

“‘估计的??价格???请您原谅??可是,估计的价格是什么意 思?’

“现在得把绝招使出来了,要么现在使出来,要么永远也不使出来,卡 尼兹使劲地把呼吸调匀起来。‘估价么??是啊,估 价??总是很玄的?? 是个很暧昧的东西??因为??因为??官方的估价从来也不完全和出售价 格相吻合。人们从来也不能指望,这就是说,不能确切地指望,达到全部估 价??有时候当然可以达到,有时候甚至还可能超过??但是这只是在一定 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这始终只是一种碰运气的事,就像每次拍卖的时候那 样??估价说到底无非只是一个支点,当然,是个非常靠不住的支点??譬 如说??咱们譬如说可以估计——’卡尼兹浑身发抖:现在出的价别太少, 也别太多!——‘像这座庄园这样的一个对象,如果官方估价值十九万克 朗??那么咱们总能估计,在卖出的时候,无论如何一定能得到十五万克朗, 无论如何!这是随便怎么样也能指望得到的。’

“‘您说,多少?’ “卡尼兹的两个耳朵突然热血上涌,嗡嗡直响。她猛然转过身去看他,

神气非常古怪,问他的时候,活像竭尽最后的力气拚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

莫非她已经看透了他的骗人把戏?我是不是赶快再把价钱提高一点,再增加 五万克朗?可是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道:试试看!于是他便孤注一掷。尽 管他的脉搏像敲锣打鼓似的在他太阳穴上轰鸣,他却用十分谦恭的表情说 道:

“‘是的,这个数目字我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求的,十五万克朗,我想,

是一定可以得到的。’ “可是这一瞬间他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刚才还不断轰鸣的脉搏,这

时完全停顿。因为他身边的这个毫不知情的女人以最真挚的惊诧神情惊叫起

来:

“‘这么多?您真的认为??会有这么多???’ “卡尼兹得停顿片刻,才重新控制住自己的心神。他得使劲稳住自己的

呼吸,才能用那种忠厚老实人确信无疑的口吻回答道:‘是的,小姐,这点

我是完全可以担保的。这个数目反正是一定可以争取得到的。’”

十八

康多尔大夫方才又打住话头。我起先以为,他停下来,只是为了点支雪 茄。可是我发现,他突然一下子烦躁起来。他摘下夹鼻眼镜又戴上,把他稀 薄的头发像什么讨厌的东西那样往后一甩,眼睛直视我。这可是长长的一瞥, 惶惑不安地打量我。然后他猛地向后一靠,深深地坐进软椅里。

“少尉先生,也许我告诉您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反正比我原来打算告 诉您的要多。但是,希望您不至于误会我。我把开克斯法尔伐当时对这个一 无所知的女人耍的这个花招老老实实地告诉您,决不是为了让您对他产生反 感。这个可怜的老人,今天留我们在他家吃了晚饭,我们看见,他身患心脏 病,惶惶不安,他把他的女儿托付给我。为了治好这可怜的姑娘,他会拿出 他财产中的最后一个铜子,这个人早已不再做那种不干不净的买卖,我是绝 不会在今天来控告他的。恰好在现在,他在绝望之中的确需要帮助的时候, 我觉得重要的是,您从我这儿听到真实情况而不是从别人那儿听到恶意的风 言风语。所以请您坚持一点——开克斯法尔伐(或者不如说卡尼兹,当时他 还叫这个名字呢!)那天到开克斯法尔代庄园去并不是抱着从这个不谙世事 的女人手里凭着花言巧语便宜地买下这个庄园的目的。他只是想顺便做一笔 他常做的那种小买卖,并无其他奢望。那个惊人的机会简直可说是向他突然 袭来的,他要是不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也就不成其为他了。但是您马上就会 看到,接着事态便多少有了些变化。

“我不想长篇大论地大讲一气,宁可省掉一些细枝末节。只有一点我想

向您透露,那就是这几小时成了他一生中神经最紧张,心情最激动的时刻。 您不妨自己想想当时的形势:这个人一向仅仅是个不大不小的代理人,一个 不知名的生意人,突然之间,机遇犹如一块陨石从天空落到他头上,使他一 夜之间可以变成巨富。他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可以比过去二十四年惨淡经营、 锱铢必较的薄利小本买卖挣钱更多,而且,惊人的诱惑在于,他用不着去追 逐这个牺牲品,用不着去拴住它,麻痹它——而是那个牺牲品自觉自愿地来 上他的圈套,简直可以说还来舔那只已经举起了屠刀的手呢。惟一的危险在 于,另外会有个人跑来干扰。因此,他一秒钟也不能把这女继承人从手里放 走,不能让她有空闲的时间。他必须趁管家还没回来就把她从开克斯法尔伐 带走,而在采取这些预防措施的过程中,一秒钟也不得泄露他自己对于庄园 的出售感到兴趣。

“在援军到来之前发起冲锋,一举攻克陷入重围的开克斯法尔伐堡垒,

此举简直像拿破仑的战役一样大胆,也像拿破仑的战役一样危险。然而机缘 巧合总乐于为冒险的赌徒助一臂之力。连卡尼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一种情 况,悄悄地为他铺平了道路,这就是那个非常残酷可是又极其自然的事实: 这个可怜的女继承人在她到达她继承到的这个府邸的最初几小时里已经受了 那么多屈辱,遇到那么多仇恨,以致她自己只有惟一的愿望,那就是:离去, 赶快离去!奴颜婢膝之徒看到他们的邻人好像驾着天使的翅膀从同样沉重的 徭役中脱身出来,于是满怀嫉恨,再也没有比这表现得更卑劣的了:渺小的 心灵容易原谅一个君王获得令人头晕目眩的财富,却不容易原谅和他们受到 同样重压的同命运的难友获得微不足道的一点自由。开克斯法尔伐府邸里的 仆役看到,恰巧是这个北德的女人如今突然之间要做开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 人,从而也将成为他们的女主人,实在难压心头的怒火。他们清清楚楚地记

得,那个动辄盛怒的侯爵夫人在梳头的时候常常连梳子带刷子都扔到她的头 上呢。彼得罗维契一听到女继承人到达的消息,马上乘火车走掉,免得非去 欢迎她不可;他的妻子,一个下贱的女人,从前是府邸里的厨娘,用下面这 番活向她表示欢迎:‘好吧,您反正也不愿意在咱们这里住的,这地方对您 是不够体面的。’男用人把她的箱子叭的一声扔在门口,她只好自己把箱子 拖进门槛,而管家的老婆也不来帮她一把。午饭没有准备,谁也不管她,夜 里她可以清楚地听见大家在她窗前相当大声地谈话,谈某一个‘骗取遗产的 女人’,‘女骗子手’。

“这个可怜的女人性格软弱,她从这最初的见面札看出,在这座府邸里 她是永远也不会有一小时太平的。仅仅因为这个缘故——这点卡尼兹是没有 料到的——她才欢欣鼓舞地接受卡尼兹的建议,当天就驱车前往维也纳,据 说,他知道那里有个可靠的买主。这个神情严肃、态度和蔼、博闻多识的男 子,长着一双优郁的眼睛,在她看来,不啻天国的使者。所以她不再继续发 问。她感激地把所有的文件全都交给他,睁着一双也像在静静谛听的蓝眼晴, 她听他为这笔钱如何投资给她出的主意。他叫她只取稳定的票证。国家发行 的公债券,存款绝对安全的票证。哪怕是她财产当中的一丁点也不要托付给 私人,全部财产都得存进银行,让公证人,一个奥匈帝国的公证人来负责管 理。而现在还把她的律师找来,那是毫无意义的。律师的事务除了把一目了 然的事情弄得复杂不堪之外还有什么?不错,不错,他 一再热心地插话道, 三五年内她可能卖得一笔更多的钱,这是可能的。但是在这期间要付出什么 代价,在法院和官府方面又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因为他从她方才惊恐万状 的眼神里看出,这个生性平和的女人对于法院和买卖是多么厌恶,所以他就 把他的各种论据从头到尾来回重复,最后都落脚到:赶快行动!赶快行动! 下午四点钟,彼得罗维契还没有回来,他们两个已经取得一致意见,乘快车 前往维也纳。这一切来得简直像暴风骤雨一样迅急,以致狄称荷夫小姐根本 没有机会请问这位陌生的先生尊姓大名,而她已经把她得到的全部遗产都委 托他去出售。

“他们乘坐的是头等快车——开克斯法尔伐这是生平第一次坐在这蒙着

红丝绒的弹簧车座上,在维也纳他把她安顿在克尔恃纳大街的一家上等饭店 里,自己也同样在那里要了一个房间。现在卡尼兹一方面有必要在当天晚上 就让他的伙伴、那个叫哥林格博士的律师准备一份购买的契约,以便在第二 天就能把这块到手的肥肉加上一个在法律上无懈可击的形式,另一方面他又 下敢让他的牺性品单身独处哪怕一分钟之久。于是他就想到了一个——我得 老实承认——天才的念头。他向狄称荷夫小姐建议,趁晚上没事,不妨到歌 剧院去,根据预告,有个外来的歌舞团要在那里上演一场耸人视听的剧目, 而他则打算在当天晚上就把那位买主找到。据他所知,这位先生正在到处寻 找一座规模宏大的庄园。狄称荷夫小姐为他的热心关怀所感动,高高兴兴地 表示赞同。他就把她安顿在歌剧院里,这一来,她就足足四个钟头给钉在那 里,卡尼兹便可以乘坐一辆马车——同样是他生平第一次——飞快地赶到他 的伙计和窝主哥林格博士那里。此人不在家。卡尼兹在一家酒店里找到了他, 答应给他两千克朗,要他在当天夜里就把购买契约的各项细节全都草拟就 绪,第二天晚上七点带着写好的购买契约把公证人约来。

“卡尼兹在谈判的过程中,让马车等在律师家的门口,——他这是生平 第一次挥金如土。发布指示以后,他就驱车赶回歌剧院,还能及时在前厅里

截住那个兴奋得晕头转向的狄称荷夫小姐,送她回家。这一来就开始了他的 第二个不眠之夜。他越接近他的目标,疑虑就使他越发烦躁,他担心那个到 现在为止一直百依百顺的女子是不是还会中途脱逃。他一次次地翻身起床, 详尽地制定出第二天的包围战略。首要的一条是:不能有一刻让她单身独处。 得租一辆马车,让它到处等着,一步也不要步行,免得她临了碰巧在马路上 遇到她的律师。要防止她读到报纸——说不定在报上又会登载什么有关莪罗 斯伐尔案件中那个协定的消息,那她就会产生怀疑,是不是第二次受到了欺 骗。可是实际上所有这些担忧害怕和小心谨慎全属过虑,因为这个牺性品根 本不想脱身。她就像拴在一根玫瑰色带子上的羊羔那样驯服地跟在那邪恶的 牧羊人身后。当我们的朋友折腾了一夜困顿不堪地走进饭店的早餐厅时,她 已经坐在那里耐心等待,身上还穿着那身自己缝制的衣衫。接着便开始了一 场奇特的木马轮旋戏,我们的朋友完全多此一举,把那可怜的狄称荷夫小姐 拖着从早到晚转圈子,为的是制造出一些人为的困难来骗她,这些困难都是 他在那不眠之夜挖空心思为狄称荷夫小姐想出来的。

“那些细节我跳过去不说了。他拖着狄称荷夫小姐到他的律师那里去, 在那里打了好多电话,谈的全是别的事情。他带她到一家银行去,让人把银 行的全权代表请来,商量投资的事请,并且给她开了一个户头;他又拽着她 到两三个抵押银行和一家可疑的地产公司去,仿佛他要到那里去打听什么消 息。狄称荷 夫小姐跟着一起去,安静地、耐心地在那些前厅里等待,而他则 假装在谈判:在侯爵夫人那里受了十二年的奴役,这样等在外面对她来说早 已成了不言而喻的事情,这并不使她感到压抑、屈辱。她静静地合着双手等 着,等着,有人从旁边走过,她就马上垂下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卡尼兹劝她 做的事情,她全都照办,耐心、听话,活像个孩子。她在银行里在表格上签 字,签完后也不再看一眼,还没收到款项,她就毫不考虑地签署收据,以致 有个邪恶的念头开始折磨卡尼兹,这个傻女人是不是给她十四万,甚至十三 万克朗,也会同样满意。银行的全权代表劝她买铁路股票,她说‘好吧’, 他建议她买银行股票,她也说‘好吧’,每次她都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向她 的大圣人卡尼兹看上一眼。显然,所有这些买卖活动、签字和表格,是啊, 看到赤裸裸的现金,在她身上引起了不安,既含有敬畏之情,同时也使她感 到难堪。她只渴望能逃脱这莫名其妙的忙乱,重新安安静静地坐在一间屋子 里念念书,打打毛衣,或者弹弹钢琴,而不要思想冥顽不灵、心灵忐忑不安 地置于这种责任重大的决断面前。

“但是卡尼兹不知疲倦地驱赶她在这人为的圈子里转来转去,一方面真

像他答应的那样,帮她把卖庄园得来的这笔钱化为最最稳妥的投资,另一方 面也是为了把她弄得头晕目眩。这事从早上九点一直于到晚上五点半。最后 他们两个都精疲力竭,他便向她建议,到一家咖啡馆去歇一会儿。他说,一 切实质性的事情都已经了结,卖庄园这件事可说已经差不多就绪。她只消在 七点钟到公证人那里去在契约上签个字,把卖得的款项取来就行了。她听了 立刻容光焕发。

“‘唉,那么我在明天早上就可以动身了啰?’她的两只蔚蓝色的眼睛 闪闪发光地望着他。

“‘那当然啰,’卡尼兹安慰她,‘一小时之内您就是世界上最自由自 在的人了,再也用不着为金钱和财产而发愁。您的六千克朗年金存放得非常 安全。您现在爱上哪里就可以上哪里,爱怎么生活就可以怎么生活。’他出

于礼貌打听一下,她打算到哪里去。她刚才还容光焕发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我想过,最好我还是先到我在威斯恃法伦的亲戚那里去。我想,明

天一早有班列车开往科伦去。’ “卡尼兹立刻大忙特忙起来。他在侍者领班那儿要了一份行车时刻表,

仔细查了一遍行车时间,把各条线路连接起来。先乘维也纳经法兰克福到科 伦的快车,然后在奥斯纳布吕克换车。最方便的是乘九点二十分的早车,晚 上就到法兰克福,他劝她在那里过夜,以免过于疲劳。他心烦意乱地忙着, 接着往后翻,在广告栏里找到一家耶稣教办的寄宿舍。他跟她说,车票她用 不着操心,这由他办。他明天还要送她上火车,她尽可放心。这样解释来, 解释去,时间过得比他希望的还快;他终于可以瞅一瞅表催她:‘现在咱们 可得到公证人那儿去了。’

“在那里不到一小时就把一切手续办完。不到一小时,我们的朋友就从 那位女继承人那里把她财产的四分之三敲了过来。他的老搭档哥林格博士看 见契约里填上开克斯法尔伐府邸的名字,接着又看到低廉的收购价格,就闭 上一只眼,带着钦佩的神情,向他直眨巴眼睛。狄称荷夫小姐可一点也没注 意到他的表情。这种同行的赞赏要是用语言表达出来,大概是这样的意思:

‘了不起啊,你这流氓!你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啊!’公证人也饶有兴味地从 他眼镜后面直看狄称荷夫小姐。他和大家一样也从报纸上读到了为争夺莪罗 斯伐尔侯爵夫人的遗产而展开斗争的消息,这个经办法律事务的人觉得这样 匆忙的转手出售总不是什么好事。他心里暗想,可怜的女人,你可是落到坏 蛋的手里了!然而,在签订购买契约的时候去警告卖主或者买主,这可不是 公证人的义务啊。他该做的就是盖上印章,给契约登记,让当事人缴税。他 已经亲眼目睹了多少可疑的事件,还不得不给这些事盖上皇家的鹰徽①——所 以这个老实人只是低下脑袋,把购买契约一丝不苟地摊开,彬彬有礼地请狄 称荷夫小姐第一个签字。

“这个怯弱的女人惊醒过来。她犹豫不决地抬起眼睛看看她的导师卡尼

兹,一直等到他摆摆手鼓励她签,她才走到桌边,用她清秀明晰端正的德国 字写下了‘安奈特·贝阿特·玛利亚·狄称荷夫’这几个字;随在她后面签 字的是我们的朋友。于是一切就绪,文件已经签上字,购买的款项存放在公 证人手里,银行户头已经开好,第二天支票就要汇到这个账号上去。这么大 笔一挥,莱奥波尔特·卡尼兹的财产就增加了两倍或者三倍。从这时起,开 克斯法尔伐庄园的主人和所有者不是别人而是他了。

“公证人仔细地把墨迹未干的签名吸干,然后三个人都跟公证人握手,

下楼,走在最前面的是狄称荷夫,后面是屏息静气的卡尼兹,卡尼兹后面跟 着哥林格博士。使卡尼兹十分恼火的是,他的伙计在背后老是用拐杖杵他的 肋骨,并且用他那喝啤酒喝得沙哑不堪的嗓子装腔作势地以庄严的语调喃喃 低语(只有卡尼兹一个人听得明白):‘Lumpus maximus,lumpus maximus!’

②尽管如此,当哥林格博士在大门口带有讽刺意味深深一鞠躬,向他们告辞而 去的时候,卡尼兹反倒又觉得很不自在。因为这一来,他就和他的牺牲品单 独呆在一起了,这可把他吓了一跳。

“但是,亲爱的少尉先生,您必须设法理解这种出其不意的感情转变—

① 奥匈帝国的国徽,这里指官方印鉴。

② 拉丁文:最大的流氓,最大的流氓!

—我不想用夸张的言辞来表达我的思想,说什么,我们的朋友突然天良发现。 然而自从那支钢笔一划,这两个对手之间的外在形势便发生了决定性的变 化。请您考虑一下:整整两天两夜,卡尼兹是作为买主在跟这个作为卖主的 可怜姑娘进行斗争。她曾经是他的敌人,他必须从战略上把她包围起来,让 她陷进圈套,迫使她缴械投降;可是现在这场财政军事上的战役已经结束。 拿破仑卡尼兹已经凯旋,全面胜利,这一来,这个走在他的身边、穿过鲸鱼 胡同的衣衫简朴、文雅娴静的姑娘,就不再是他的对手,不再是他的敌人。 那么——尽管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其实在他迅速得胜的这一瞬间,使得我们 的朋友感到特别压抑的乃是:他的受害者让他过于轻易地取得了胜利。因为, 如果你对一个人做出一点不公道的事情,那么,要是你能找出材料证明,或 者自以为有材料证明,此人某件小事做得不对或者做法有失公道,你就会很 奇怪地感到心安理得。只要能怪受骗者有错,至少有个小小的过错,你的良 心总会感到平安。但是卡尼兹对这个受害者实在无可指责,一点可指责的地 方也没有。她是捆绑了自己的双手向他投降的,而同时还不断地用她那浑然 无知的蔚蓝色的眼睛不胜感激地望着他。你叫他现在事后跟她说什么呢?莫 非还祝贺她出卖了庄园,这岂不就是祝贺她蒙受损失吗?他心里觉得越来越 不自在。他迅速地考虑了一下:我送她到旅馆去;然后就完事大吉,一切全 都过去了。

“但是,走在他旁边的牺牲品显然也心绪不宁起来。她的步伐也变了样,

变得思虑重重,犹犹豫豫。尽管卡尼兹低头走路,这种变化并没有逃过他的 眼睛,他从她迈步时迟迟疑疑的样子(她的脸,他是不敢看的)看出,她也 在使劲地思考什么事情。他不觉害怕起来。他对自己说,现在她终于悟过来, 我就是那个买主。看样子她现在大概要责备我了,大概她已经后悔自己愚蠢 地匆忙行事,说不定明天她还是要跑到她的律师那里去。

“可是这时候——他们已经影子挨着影子,默默无言地并排走完了整条

鲸鱼胡同——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干咳了两声,开口说: “‘请您原谅??可是因为我明天一早就要动身走了,我很希望把一切

都处理得妥妥帖帖??我尤其要感谢您出了大力??我想??请您,最好现

在就马上告诉我??为您做的这番努力我还欠您多少钱。您为了从中介绍浪 费了这么多时间??我明天一早就动身??我希望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 帖。’

“我们的朋友脚挪不动,心脏也跳不动了。这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

啊!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来这一下子。他心里涌起了一阵痛苦的感觉,仿佛一 个人盛怒之下打了条狗,可是这条挨了打的狗却匍匐着爬过来,睁着一双哀 哀求饶的眼睛仰望他并且舔那只残忍的手。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他慌乱地推辞,‘您什么也不欠我,一点 也不欠我,’与此同时,他感到浑身直冒冷汗。他事先早把一切全都加以周 密计算,多年来,学会了预先考虑对方可能有的任何反应,可是这次却遇上 了崭新的局面。在担任代理人的那些茹苦含辛的岁月里,他曾经经历过,人 家如何拒他于门外,他跟人家打招呼人家也不答理,在他那地区有些胡同他 还是避而不进为妙。可是有人居然还向他表示感谢——这种事情他还从来没 有碰到过呢。在这个人面前,他破天荒第一次感到羞愧,在他和这个人之间 尽管做了这么一笔交易,可人家还信任他。他一反自己的本意,感到需要向 她道歉。

“‘别这么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您千万别这么说,??您什么 也不欠我??我并不是??我只希望,我没有把事情办糟而是完全按照您的 意思采取行动??也许再等一等会更为有利,是啊,我自己也感觉到如果 您??如果您不是那么着急的话,完全可以??完全可以卖个更好的价 钱??可是您希望赶快脱手——我想,这样做对您更为有利。凭良心说,我 认为这对您更为有利。’

“他又顺过气来,在这一瞬间他可真变得诚心诚意。 “‘像您这样对生意一窍不通的人,这种事情最好及早撒手。宁可少得

点钱,可是稳稳当当。??您现在可别——’他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我 恳求您,现在事过境迁,如果别人对您说,您吃亏了,卖得太便宜了,您可 千万别受他们蒙骗。每次卖东西都是这样,事后总有人跑来装腔作势地胡说 什么,他们原来可以出更大的价钱,大得多的价钱??可是真到他们付钱的 时候,他们又不付了;他们大家都会把汇票或者债券、股票塞给您??这些 东西对您来说是一文不值的,的确一文不值。我向您起誓,我在这儿,当您 的面起誓,我给您找的银行是第一流的,您的钱是万无一失的。您会按期得 到您的年金,一天不差,一小时不差,不会出任何差错。请您相信我,?? 我向您起誓??这样对您有利得多。’

“他们说着已经走到饭店门口。卡尼兹犹豫着,心想,我至少总应该请

她一次吧。请她吃顿晚饭或者看场戏。这时候她已经向他伸出了双手。 “‘我想,我不该再多耽搁您了??您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时间,这两天

我一直心里不安。两天来,您一直忙我的事,我的确有这种感觉,谁也不可

能比您更全心全意地帮忙的了。我再一次??衷心地感谢您。还从来——’ 她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潮——‘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样好,这样帮助过 我??我从来也没想到,我能这样迅速地摆脱这件事情,一切会给我安排得 这样好,这样轻巧??我非常感谢您,非常感谢您!’

“卡尼兹握着她的手,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看看她。她原来那种战战兢

兢的神气已经被感情的温暖所祛除。原来那么苍白、神色那么惊慌的脸,突 然生气勃勃,容光焕发,她长着那么一双表情丰富的蓝眼睛,挂着一丝感激 的淡淡微笑,看上去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卡尼兹想找一句话,可是没有找 到。而她点点头,已经飘然而去,步履轻盈、飘逸、稳重。和从前走路的样 子截然不同,这是一个卸去重负、无牵无挂的人的步态。卡尼兹目送她,心 里很不踏实。他还一直有这种感觉:我不是还想跟她说点什么吗?可是门房 已经把房门钥匙递给她,小厮领她到电梯门口。一切都过去了。

“这是受害者辞别屠夫的场面。可是卡尼兹却觉得,他这一斧子砍下去 是打在他自己头上。他迷迷糊糊地站了几分钟,眼睛直勾勾地瞪着空旷无人 的饭店大厅。最后,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把他裹走,他不知道身往何处。从 来没有一个人这样看过他,目光里充满了人情,充满了感激。从来没有一个 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他的耳边不由得又响起了‘我非常感谢您’这句话的声 音;可是他恰好把这个人抢了,正好把这个人欺骗了!他一再停下脚步,拭 去额上沁出的汗水。他像梦游似的沿克尔特纳大街踉踉跄跄地走着,步履蹒 跚,漫无目的;突然在街上的那家规模很大的玻璃商店前,在橱窗的镜子里 迎面看到了他自己的脸,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就像人家仔细端详登在报 上的一个罪犯的照片,想看出来,在这个人的面部轮廓里那种罪犯的特征究 竟在哪里,是在那翘起来的下巴上,凶恶的嘴唇上,还是在冷酷的眼睛里。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在他眼镜后面,他看到了自己那双惊慌失措、睁得 大大的眼睛,蓦地记起了先前另外的那双眼睛。他深受震动地想到,要有这 么一双眼睛才好,不要像我这样的眼睛,眼圈红红的,贪婪而又焦躁。要有 那样一双眼睛,清澈碧蓝,晶莹明亮,被一种内在的信念激动得生气勃勃。

(他回忆起来:‘我妈妈有时候看起东西来眼光就是这样的,譬如在星期 五。’)是啊,人活着得做个人啊:宁可受人欺骗,也不欺骗别人,做个为 人正直、不怀邪念的人。只有这种人才受到天主的祝福。他心里暗自思忖, 我的全部聪明才智并没有使我幸福,我不依然是一个备受打击惶惶不可终日 的人吗。莱奥波尔特·卡尼兹沿大街继续往前走。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得陌 生了,他从来还没有像在他取得最大胜利的这一天那么心情凄苦。

“最后他终于在一家咖啡店里坐了下来,因为他以为,他饿了,点了菜。 可是一口也难于下咽,他一个劲地在那里苦思苦想:我要把开克斯法尔伐庄 园卖掉,马上转手卖掉。我拿这庄园怎么办,我又不是庄稼汉。叫我单身一 人住十八间房,跟那个骗子手彼得罗维契成天厮打?这岂不是荒唐。我其实 应该为一家抵押公司买下这座庄园而不该买在我自己的名下??因为要是她 最后知道,买主就是我??再说,我根本也不想在这笔买卖上多赚钱!她如 果同意,我就抽取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十的红利,把庄园又归还给她。 如果她反悔,她随时可以把庄园收回。

“这个念头减轻了他心里的负担。明天我就写信给她,或者,话说回来

——我明天一早趁她还没动身,可以亲自向她建议啊。不错,这是个好办法: 我自愿给她重新买回庄园的决定权。于是他以为这一来他可以心情平静地睡 觉了。可是尽管前两夜辗转不眠,这天夜里卡尼兹也睡得糟糕极了。他耳边 老是听见‘非常’、‘我非常感激您’的声调,北德口音,显得陌生,可是 听上去真心诚意,使他激动得神经直颤;在以往二十五年中,没有一笔买卖 像这笔他经营的最宏大、最幸运、最没有良心的买卖那样给他带来这样的忧 愁。

“七点半他已经上了大街。他知道,经过帕骚的快车九点二十分开出。

所以他还想赶快去买点巧克力或者一包糖果。他迫切需要表示一下他的感激 之情,也许暗中渴望听她用动人的外地口音再说一遍这句他从没听说过的 话:‘我非常感激您。’他买了一大盒巧克力,装潢最漂亮,价钱最昂贵的 那一种,即便是这个他也还觉得拿来做送别的馈赠不够漂亮。于是他在第二 家铺子里另外买了些鲜花,很大的一捧鲜艳的红花。他左右两手一手拿一样 回到饭店,嘱咐门房,马上把这两样东西都送到狄称荷夫小姐房里。可是那 个按照维也纳的方式一开头就用贵族称号称呼他的门房,态度恭顺地答道:

‘好的,好的,封·卡尼兹先生,小姐已经在餐厅用早膳了。’ “卡尼兹考虑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告别对他来说是如此的动人心魄,他

简直害怕重新见面会破坏这美好的回忆。可是接着他到底还是下了决心,两 只手分别拿着糖果和鲜花走进了餐室。

“她坐在那里,背朝着他。即使没有看见她的脸,仅从这瘦小的女子孤 零零地坐在一张桌子旁的那种谦逊、文静的样子,他就感到有种楚楚动人的 东西,不由自主地使他内心深受感动。他怯生生地走过去,很快地把糖果和 鲜花放在桌上:‘为您的旅途准备的一点小意思。’

“她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别人那里接受鲜 花,或者这么说吧,有一次那批鬼鬼祟祟地转遗产念头的亲戚当中的一个,

希望争取她做同盟者,送了几朵瘦巴巴的玫瑰花到她房间里。可是侯爵夫人 这只狂暴的野兽立刻命令她把花退回去。而现在有人给她送来了鲜花,没有 人能禁止她接受这些花了。

“‘唉,不必了,’她嗫嚅着说,‘我怎么担当得起啊?这对我来说实 在太??实在太美了。’

“然而她还是感激地抬起眼来看他。不知是鲜花的反光还是涌起的热血

——反正有一道玫瑰色的光辉越来越强烈地掠过她那窘迫的脸庞;这个已不 年轻的姑娘在此时此刻看上去简直可说娇美动人。

“‘您请坐吧!’她慌乱之余说道。卡尼兹笨手笨脚地在她对面坐下。 “‘这么说,您真的要走了?’他问道,声音里情不自禁地有些颤抖,

听得出里面夹着一股真诚感到遗憾的声调。 “‘是的,’她说道,垂下了头。在这声‘是的’里面并不包含任何快

乐,可是也并不含有悲哀。既无希望也无失望。这句话是文文静静他说出来 的,无可奈何,平平淡淡,语气里并没有任何特别强烈的感情起伏。

“卡尼兹窘迫之余,并且也出自为她效劳的愿望,打听她有没有拍出电 报预先通报她到达的消息。她说,没有,啊,没有,这只会使她的亲戚受惊, 他们家里几年也难得收到一份电报。卡尼兹继续问道:他们总是至亲喽。至 亲——不,根本不是至亲。算是个外甥女吧,是她已经故世的同父异母姐姐 的女儿。这外甥女的丈夫她根本没见过面。他们有个小田庄,还养蜂,他们 两个很客气地写信告诉她,她可以在那儿有个房间,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可是您想到那儿去干什么呢,在这么个无比偏僻的小地方?’卡尼

兹问道。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睛答道。

“我们的朋友渐渐地激动起来。在这个女人的周围是如此空漠、荒凉,

她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又有一股漠然置之的神气,她就以这种神气对待自己和 她的命运。这使卡尼兹想起了他自己,想起他自己飘泊不定、无家无室的生 活。从她的漫无目标,卡尼兹感到了他自己生活的漫无目标。

“‘这不是很荒唐吗!’他说道,语气几乎近乎激烈。‘不要住到亲戚

家去,这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再说,您不是已经不用再把自己埋葬在这么一 个小窝里去了吗?’

“她凝视着他,眼里既含有感激,也含有悲哀。‘是啊,’她叹了口气,

‘我自己也有点怕到那儿去。可是不去又叫我干什么呢?’ “她语气漠然他说了这句话,然后抬起她的蓝眼睛来望着他,仿佛指望

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忠告——(昨天卡尼兹对他自己说,人得要有这样的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突然感到有个念头,有个愿望急于脱口而 出。

“‘那么您还是呆在这里为好,’他说。他不由自主地补充了一句,声 音压得更低了:‘您就呆在我这里吧。’

“她大吃一惊,眼睛直瞪他。现在他才明白,他刚才说了句话,这句话 可不是他有意识想说的。这句话是脱口而出,事先并没有像他平素那样经过 周密思考,细心盘算,详加研究。一个他自己既不明确,也没向自己承认过 的愿望,突然变成有声有色的语言说了出来。她脸涨得通红,卡尼兹这才注 意到,他说了什么。他立刻担心,她会误会他。她可能会这样想:我是要她 当我的情妇。为了使她不致想到他是有意侮辱她,他慌忙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做我的妻子。’ “她猛地一下直起身子,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她是想哭呢还是想恶

狠狠地骂他一声。接着她突然跳起来,跑出房去。 “这是我们的朋友一生中最可怕的瞬问。直到现在他才懂得他于了件傻

事。他把一个好心人,惟一的一个向他表示信任的人,贬低了,得罪了,侮 辱了,因为像他这样一个人,差下多是个老头了,一个犹大人,长得猥猥琐 琐,其貌不扬,一个到处兜揽生意的代理人,一个在钱眼里打转的家伙,怎 么能向一个内心如此高贵、思想如此细腻的女于提出和她结合!他情不自禁 地觉得她这样满腔厌恶地跑开,完全是有道理的。好啊,他恶狠狠地对自己 说,我这是活该。她终于把我认清楚了,终于表现出我应得的轻蔑来了。我 宁可她这样也比她为我的流氓行径而向我表示感谢好。卡尼兹丝毫也没有因 为她逃走而感到受辱,相反,在此时此刻他甚至感到很高兴——这点是他亲 自向我承认的。他感到他受到了惩罚。她从此想到他的时候,会怀着轻蔑, 就像他自己轻视自己一样,这是公平的。

“可是这时,她又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睛泪痕未干,情绪无比激动。她 的肩膀瑟瑟直抖。她走到桌子跟前,不得不用双手紧握着椅子扶手,然后重 新坐下。她轻声呼吸,眼睛抬也不抬:

“‘对不起??请您原谅我刚才这样直跳起来,太失礼了。可是我刚才

实在吓了一大跳??您怎么能?您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啊??您根本一点也 不了解我啊??”卡尼兹无比惊愕,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情受到强烈 的震动。他看到她并没有发怒而只是害怕。他这样荒唐地突然求婚:她和他 自己一样大吃一惊。两个人谁也没有勇气和对方说话,谁也没有勇气看对方 一眼。可是这天上午她没有动身。他俩从早到晚呆在一起。三天之后他再一 次向她求婚,两个月以后他们结婚了。”

十九

康多尔大夫停了一下。“就是这样,现在还有最后一句话——我马上就 说完了。只有这点再重复一遍——这里的人风言风语,说我们的朋友当时费 尽心机,靠阿谀奉承接近了这位女继承人,然后用婚约为圈套,让她上钩, 骗得了开克斯法尔伐庄园。可是我再说一遍:这不符合真实情况。您现在已 经知道,卡尼兹当时已经把这座府邸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根本用不着娶她, 他求婚的时候丝毫没有打什么算盘。他这个小小的代理人是永远不会有勇气 出于狡猾的心计去追求这个清秀文雅的碧眼姑娘的。他当时心里突然产生一 种真挚的感情,这完全违背他的初衷,奇妙的是,这种感情后来始终真挚如 初。

“从这个荒谬的求婚产生出一段罕见的幸福婚姻。事实上,恰好是冰火 两极,只要互相补充,配合得当,才会产生最完美的和谐。表面看上去,最 最出人意表之事,往往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这两个人突然成了一对,他们最初的反应自然是互相担心害怕。卡尼 兹怀疑,有人会把他过去经营暧昧生意的事情说给她听,说不定,她在最后 一瞬间还会满怀轻蔑地把他从身边推开。他简直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来掩饰他 的过去。他停止了一切可疑的买卖,自己蒙受损失,把手头的公债券转让给 别人,断绝和他从前的伙伴来往。他受了洗礼,选择了一个有势力的教父, 并且出了一大笔钱,在他的姓名卡尼兹后面缀上听起来有贵族气派的‘封·开 克斯法尔伐’字样。这样摇身一变,他原来的姓名不久就从名片上消失得无 影无踪;改名换姓者大多如此。可是到结婚的那天为止,他一直惴惴不安, 心神不定。说不定今天,明天,或者后天她还会大吃一惊,收回她的信任。 而她呢,从前的女主人有十二年之久,每天责怪她无能、愚蠢、恶毒、浅薄, 以刻毒恶劣的专横暴戾摧毁了她的一切自尊自信,估计她的新主人也会一刻 不停地斥责她,嘲弄她,辱骂她,轻视她。她事先就听天由命,估计定会受 到奴役,仿佛这是她不可避免的命运。可是瞧,她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把 自己的一生放在这个男子手里,由他安排。这个男子每天都向她表示感谢, 他总是以同样毕恭毕敬的羞怯神情来对待她。这个年轻的女人惊愕不止;这 么多的温柔体贴,她简直难以理解。这个姑娘原来像朵早已枯萎了一半的残 花,如今又渐渐地像鲜花怒放。她变得娇艳美丽,身姿丰腴柔软。又过了一 两年,她才敢真正相信,她这个没人注意、被人践踏、遭人压迫的女于,也 能够像其他所有的女子一样被人所爱。但是对于他俩自己,真正的幸福是从 得了这个女儿的那天才开始的。

“在那几年,开克斯法尔伐又以新的激情来从事他的商业活动。过去那 个小代理人早已成了往事,他的业务现在都具有相当规模。他把制糖厂加以 现代化,在维也纳新城的轧钢厂里入了股,在酒精业联合企业里进行了那次 令人头昏目眩的谈判,对此曾经哄传一时。他成了富翁。现在的的确确是个 富翁,这一事实丝毫也没改变这对夫妇退隐安分、节俭朴素的生活方式。他 们似乎不希望人们过于想到他们,所以很少邀请客人到家里来。您已经见过 的那幢房子,当时看上去比现在简朴得多,土气得多,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也比今天不知幸福多少! “然后,第一次考验落到他的头上。他的妻子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觉得肚

子疼,东西吃不下,人一天天消瘦,越来越乏,越来越精疲力竭;可是她惟

恐因为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使她工作繁忙的丈夫受惊不安,每逢发 病,她总抿紧嘴唇,隐瞒她的痛苦。等到最后,再也瞒不住了,可惜已经太 晚。用救护车把她送到维也纳,以为她患的是胃溃疡,——其实得的是胃癌

——准备给她动手术。我就是这时候认识开克斯法尔代的,我从来没有在一 个人身上看到过比他更狂乱、更惨烈的绝望心情。他不能相信,干脆就不愿 意相信,医药居然回天无术,再也救不了他的妻子。我们当医生的再也无能 为力,再也无法救助,这在他看来,只是医生怠情无能,麻木不仁。他提出 给教授五万、十万克朗,只要他能把病人治好。在动手术那一天,他还打电 报到布达佩斯、慕尼黑和柏林去延请第一流的名医,只是为了能找到一个大 夫说他也许可以使病人免挨这一刀。等到这无法医治的病人就像我们预料的 那样,终于在手术刀下死去的时候,他对我们大叫大嚷,说我们是一帮刽子 手。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当时他那双目光狂乱的眼睛。

“这件事情成了他生活中的转折点。从这天起,这个商业方面的苦行憎 身上发生了一点变化。他从小侍奉的一个神明——金钱——对他来说业已死 去。现在他在世界上还剩一个神,这就是他的女儿。他雇用了好些家庭女教 师和用人,把府邪加以翻修。他过去如此节俭,这时觉得任何奢侈都嫌不足。 女儿才十来岁,他就带着她到尼斯、巴黎、维也纳去,对她宠爱娇惯,达到 最最荒诞不经的程度。他过去攫取金钱时狂热已极,现在他同样狂热地把钱 大把大把地扔出去,仿佛根本不把钱财当回事。您刚才说他高贵、典雅,也 许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多年来他的确渐渐养成了一种对赚钱和蚀本异 乎寻常的满不在乎的态度。他用几百万巨款也无法买回他妻子的生命,从此 以后,他学会了轻视金钱。

“时间不早了,我不打算把他对女儿的偶像崇拜向您详加描述。话说到

头,这种崇拜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小姑娘那几年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迷人 已极,的确是十仙女,娇嫩轻盈,婀娜多姿,一双灰色的眸子,看见谁都是 那样明亮、和蔼。她从她母亲那里继承了羞怯腼腆的温柔劲,从父亲那里继 承了透彻犀利的理解力。她在那种奇妙的无拘无束的状态中像朵鲜花欣欣向 荣,成长得思想开朗,温婉可爱,这种无拘束的状态是那些在生活中从来没 有经历过敌意或者艰苦的孩子们所特有的。这个日益衰老的男子,从来不敢 希望他那沉重、浑浊的血液里竟然会产生出这么一个性情欢快、对宇宙人生 满怀友好和悦之情的小人儿,不觉心醉神迷。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充分 衡量那第二次灾祸落到他头上时他的绝望心情。他不能,也不愿意理解,—

—直到今天也还不能理解——恰好是这个孩子,他的孩子,得受到这样的打

击,成为终身残废。我的确不愿意把他在极度绝望之中于的荒唐事情全都说 出来。他的执拗劲把世界上所有的医生都弄到绝望的境地,他似乎企图用大 得惊人的款项逼得我们马上就能妙手回春。他每隔一天打一次电话给我,完 全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因为控制不住他那疯狂的焦灼不安的心情,这一切, 我都不想再一一细讲。但是,最近有个同事很秘密地告诉我,这位老人每星 期都上大学的图书馆,坐在大学生当中,笨手笨脚地从字典里把所有的外来 字抄下来,然后一连几小时翻遍一切医学手册,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是抱着 一线希望,说不定他自己能发现什么我们这些医生忽视了的或者忘记了的东 西。从别的方面我又听说——您听了也许会发笑,但是总是先看到了这种疯 狂才能让人体会到一种激情的伟大——为了让孩子恢复健康,他既答应捐献 给犹太教堂一大笔钱,也答应捐给此地的本堂神甫一大笔钱。他心中无数,

不知该找哪个天主,是找他祖祖辈辈信奉的而被他遗弃了的那个主呢,还是 去找他新近皈依的主,同时他又生怕跟这个天主或者那个天主搞僵闹翻,这 种恐惧使他心惊胆战,他干脆同时向两个天主宣誓效忠。

“但是,我把这些近乎可笑的细节说给您听,绝不是因为喜欢蜚短流长, 不是。我只是要让您明白,对于这么一个受到沉重打击,心力交瘁,精神崩 溃的人,您这样一个人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您竟然愿意倾听他的苦衷,他觉 得您从内心深处理解他的忧愁,或者至少愿意理解他的忧愁。我知道,他那 固执的样子,他那惟我主义的疯狂劲使人很为难。看他那样子,就仿佛在我 们这个灾祸不幸比比皆是的世界上就只有他的不幸,只有他女儿的不幸。然 而,恰恰是在眼下,我们不能把他丢弃不管,因为这种疯狂的困苦无援状况 已经开始把他自己也槁病了,您的的确确——的的确确,亲爱的少尉先生, 您的的确确干了一件好事,您多少把您的青春、活力、无拘无束的态度带进 了这座悲惨的房子。我只是因为、只是担心您听了别人的风言风语,会头脑 糊涂,我才把他的私生活说给您听,也许多说了儿句,超过了我能够负责的 程度;但是我相信,我可以这么指望——凡是我告诉您的一切,严格地限于 您知我知。”

“那还用说,”我木头木脑他说,在他整个叙述过程中,这是从我嘴里 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我像麻醉了似的昏头昏脑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意外披露 出来的材料,这些材料固然使我对开克斯法尔伐的设想像只手套似的,从里 到外翻了出来。同时我也对我自己的感觉迟纯和愚蠢感到惊讶。这么说,我 都二十五岁了,还睁着这么一双浅薄的眼睛在世界上晃荡!一连几星期之久, 每天在这幢房子里作客,完全被我自己的同情心蒙住了眼睛,我出于愚蠢的 审慎,从来不敢打听一下,既不敢探问姑娘的病情,也不敢打听她母亲的去 向,显然母亲并不在屋里。我也不敢问一声,这个怪人的财富从何而来。我 怎么竟然会没有看出,这双蒙蒙眬眬、神情忧郁的杏仁形眼睛并非匈牙利贵 族的眼睛,而是属于犹太种族,经过一千年悲惨的斗争,其目光磨练得锋利 无比,同时又因而疲惫不堪,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在艾迪特身上混杂着其他 元素,我怎么会没有看出,这幢屋子里准有什么奇怪的往事鬼气森森地在散 布阴影?一系列琐碎的细节这时飞快地涌现在我的脑子里,虽说迟了一步: 我们上校有一次见到开克斯法尔伐以何等冷淡的目光回答他的问候,上校只 举起两根指头触了一下帽檐,还有,伙伴们如何坐在咖啡馆的桌子旁边称他 为一个“老摩尼教徒”①。我当时的心情就仿佛置身暗室之中,突然拉起一道 窗帘,阳光暮地直射进入的眼睛,照得你眼前金星直冒,紫花飞舞。由于猛 然一下子被刺目的光线照射,难以忍受,于是头昏目眩,脚步踉跄。

可是康多尔好像已经料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就弯身向我凑过来。他那只 柔软的小手真像大夫的手那样碰碰我的手,表示安慰。

“这您自然是料想不到的,少尉先生,您怎么会料到这个呢!您是在一 个完全与世隔绝、无比偏僻的环境里培养成人的,再说又正在幸福的年龄, 在您这年纪,人还没有学会首先用怀疑的眼光来观察一切奇怪的事情。我比 您年长,请您相信我——有时候被生活所欺骗,用不着为此感到羞愧。您的 瞳孔里还没有那种过分敏锐、诊断上称之力邪恶目光的眼光。您观看人和物,

① 摩尼教,在公元四、五世纪广为流传,从波斯、印度传到高卢、西班牙及其他地区,宣扬极端禁欲主义:

摩尼教徒指极端禁欲主义者。

宁可首先用充满信任的目光,这毋宁说是上天的一种恩典。要不然您永远也 不可能这样出色地帮助这个老人和这个可怜的患病的孩子!不,请您不要感 到奇怪,尤其不要因此感到羞惭——您从一种善良的本能出发已经做出了最 最正确的事情!”

他把雪前烟蒂扔到角落里,伸伸懒腰,把椅子往后一推。“我想,现在 该是我动身的时候了。”

我跟他一起站了起来,虽然我还觉得有点晕晕乎乎,因为我心里发生了 一些奇怪的变化。我无比激动,听了这些出于意料的事情,头脑受到极度刺 激,变得异常清醒;可是与此同时,我又非常明确地感到在头脑的某一处有 个沉重的压力。我清楚地记得:康多尔叙述过程中我就想问他个问题,只是 因为心神不定,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在某个地方我想了解一个细节。可是现 在,可以提出那个问题了,我却想不起来了。这个问题想必是在听的时候一 激动,给冲走了。我徒劳无功地追溯这次谈话的一切曲里拐弯的地方——就 仿佛一个人明明感到身体有个地方在作痛,可是未能明确指出痛处究竟何 在。我们芽过那顾客已经走了一半的酒店向大门走去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在 拼命回忆。

我们走出大门。康多尔抬头仰望。“啊哈,”他带着某种满意的心情微 笑道,“今晚的月光一开头我就觉得亮得过于刺眼,我早有预感。暴风雨要 来了,而且肯定是一场很厉害的暴风雨。所以我们得赶快走。”

他说得对,在这些沉睡中的房屋之间,虽然空气依然宁静滞重,可是东

方已经涌来团团棉絮似的浓厚乌云,从天上飞过,丝丝缕缕地遮住泛出淡黄 色微光的月亮。半边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一片黑暗,像钢铁一样坚实 的一大团,黑黝黝的,活像一只巨大无朋的乌龟,慢吞吞地向前爬行,有时 候被远处的闪电照亮,每次闪电过后,总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气呼呼地咕噜咕 咯直响,就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不出半个钟头,咱们就要得到老天爷的恩赐了,”康多尔在作诊断,

“我反正还能在下雨之前赶到车站,可是您,少尉先生,最好还是往回走吧, 要不然您可得浇个透湿。”

然而我模模糊糊地知道,我还有什么事情要问他,可是一直不清楚,到

底问他什么。对这件事情的记忆已经淹没在一片沉重的黑暗之中,就像天上 的月亮为疾驰飞奔的乌云所吞噬。可是我一直感到那个不明确的思想还在我 脑子里跳动,就像一种骚动不宁地刺人的疼痛,不断可以使人感到。

“我不回去,我冒一次险吧,”我答道。

“那就赶快吧!咱们走得越快越好。坐了那么长时间,两条腿都坐僵了。” 腿僵了——就是它,这就是那个关键的字!马上像有道闪电把电光一直 射到我意识的最深处。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刚才想问康多尔什么,我非问他 什么不可:就是那个任务!开克斯法尔伐交给的任务!这段时间我大概在潜 意识里一直只想着开克斯法尔伐的问题:究竟她的瘫痪是可以治愈的还是不 治之症。现在我得把这问题提出来。于是我们一面大踏步走过阒无人迹的胡

同,一面我便相当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对不起,大夫先生??您方才告诉我的这一切,对我,当然极为有

趣。??我是想说,极为重要??可是您会理解,正因为这个缘故,我还想 向您提个问题,??这个问题压在我的心上已经很久??您毕竟是她的医 生,您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病情??我是个外行,我缺乏任何正确的设

想??我很想知道,您对她的病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的意思是,艾迪特的这 种瘫痪究竟是一种暂时的病状,还是一种不治之症?”

康多尔猛地一下拾起头来,目光锋利。两个镜片反射的光线,直照我的 脸上。他的目光一闪一闪,来势甚猛,像尖针似的扎进我的皮肤,我不由自 主地避开他的目光。他临了是不是怀疑这是开克斯法尔伐给我的使命?他是 否起了疑心?可是他已经又低下头,哺哺他说道,一面丝毫也不减低他走路 的速度,说不定甚至把步子迈得更急更猛:

“当然啰!我其实应该估计到您会提出这个问题。最后总是这样结局。 可以治愈还是无法治愈,非黑即白。仿佛事情就那么简单似的!单单‘没病’、

‘有病’这两句话,一个有良心、负责任的正派医生就不应该说出口,试问 疾病从哪里开始,而健康又在哪儿结束?更不用说‘可以治愈’、‘无法治 愈’了!当然,这两句话是广为应用的,在实际生活中没有这话不行。但是, 您永远也别想让我把‘无法治愈’这四个字说出口。我绝不说!我知道,上 世纪最最聪明的人尼采①曾经写下了这句可怕的话:最好不要做身患不治之症 者的医生。在尼采交给我们解析的那些前后矛盾、内容危险的句子里面,这 差不多是最最错误的一句话了。实际上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才对啊。我要说, 要做医生,恰好要做身患下治之症者的医生,甚至更进一步;一个医生,只 有在所谓的身患不治之症者的身上才能受到考验。一个医生如果一开头就接 受了‘无法治愈’这个概念,他就抛弃了自己的使命,当了逃兵,临战之前 已经缴械投降。不消说,我也知道,在某些情况下干脆说声‘无法治愈’, 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揣上出诊的酬金,转身走去,要简单得多,方便得多

——是的是的,最最方便、最有收益的乃是只跟业经证明、保证药到病除的

病例打交道。碰到这种病例,只消打开医典多少多少页就能找到全部现成的 治疗方法。好吧,谁高兴这样就让他这样治病吧。而我本人却觉得这样做实 在太可怜,就仿佛一个诗人不去尝试把前人从未说过、甚至难以言传的意境 用语言表达出来,而只想把让人听絮了的东西再说一遍;一个哲学家不去思 考前人从未认识、被人认为难以认识的真理,而只是把别人早已认识的道理 作第九十九遍解释,‘无法治愈’——这毕竟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并非绝 对的概念。医学是一种日益进步的认识,对于医学来说,无法医治的病例只 存在于眼前,只存在于我们时代、我们科学的限度之内,也就是说,只存在 于我们狭窄的、愚昧的、井底之蛙的视野之中!然而问题并不取决于我们眼 前。有成百种病例我们今天看不见治愈的可能性,然而我们的科学是在飞速 前进,明天,大后天就会找到,就会发明一种治愈的可能性。所以对我来说, 这点请您务必注意,”——他说这话,样子很生气,好像我得罪了他似的—

—“对我来说,不存在任何不治之症,我原则上什么也不放弃,任何人也不 放弃,谁也别想让我嘴里说出‘无法治愈’这几个字。哪怕是在最绝望的情 况下我会说出口来的最极端的话,乃是:这种疾病‘目前还不能治愈’—— 意思是说:我们当代的科学还无法把它治愈。”

康多尔的步子迈得很急,我费了大劲才能跟上。他突然放慢了速度。 “也许我把话说得太复杂,太抽象了。这种事情的确很难在从酒店到车

站的途中阐述清楚。可是说不定举个例子可以让您更容易了解我的意思—— 话说回来,这是一个非常个别的例子,对我来说,是个非常痛苦的例子。二

① 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

十二年前,我是个年轻的医科大学生,大概就跟您今天年岁相仿,刚好在上 第四学期;这时我父亲得病。他一向身强体壮,非常健康,事业心强,不知 疲倦,我非常爱他,尊敬他。医生诊断,他得的是糖尿病,您大概也听说过 这种疾病,这是人可能遭到侵袭的最残忍、最阴险的疾病中的一种。人的有 机体无缘无故地停止继续加工养料,不再输送脂肪和糖,于是人就日益憔悴, 最后实际上是活活饿死——我不想用细节来折磨您,这些细节整整毁了我青 年时代的三年光阴。

“现在请您听下去:当时所谓的科学对于治疗糖尿病毫无办法。大夫用 一种特别的限制饮食的方法来折磨病人。每一克食物都得称一称,每一口饮 料都得量一量,但是医生心里明白我是学医的,自然也心里有数——这样做 只是推迟死期,这两三年等于可怕的毁灭,不啻是在一个饮食丰足的世界里 悲惨地饿死。您可以想象,我当时作为一个大学生,一个未来的医生,拜见 了一个权威,又跑去拜见另一个权威,翻遍了所有的书籍和专著。可是不论 在什么地方,给我的口头的和书面的回答总是那句话:‘无法治愈,无法治 愈’。从此之后,我听见这句话就受不了。从那天起,我就憎恨这句话,因 为我不得不眼睁睁地青言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竟比一头感觉迟钝的牲口更加 悲惨地一天天垮下去,而我却只能袖手旁观;在我参加博士论文答辩之前三 个月,我父亲去世了。

“现在请您仔细听着:几天前我们在医学协会听一位第一流的化学医学

家做了一个报告,他告诉我们,在美国和另外几个国家的实验室里,从内分 泌提炼一种物质的试验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他宣称,不出十年,糠尿 病将是一种业已‘解决了’的病症,这点是肯定的。现在,您可以想象,有 个念头是多么激动我:我想,要是当时就有几百克这样的物质该有多好,这 样,我在世界上最亲爱的亲人就不会受折磨,就不会死去,或者,我们至少 可以希望,能治好他,救活他。您懂吗,当时‘无法治愈’这个判决是多么 使我愤怒——我可是白天黑夜地梦想着,一定会找到、会发明一种特效药, 应该并且必须找到并且发明一种特效药,总有一个人会取得成功,说不定就 是我。在我们上大学那会儿,梅毒被描写成‘不治之症’,并且还特意用一 张传单来警告我们大学生,可是现在梅毒不也可以治愈了吗?所以说尼采、 舒曼和舒伯特——我不知道梅毒的可悲的受害者中还有谁——绝不是死于一 种‘不治之症’,而是死于一种在当时‘还不能治愈’的疾病——是的,如 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说,他们从两重意义上讲是过早地去世了。每过一天, 给我们这些当大夫的带来多少新鲜的、意想不到的、奇妙无比的东西啊,这 些东西在昨天还难以想象!因此每逢我遇到一个大夫耸耸肩膀表示爱莫能助 的时候,我的心总愤怒得抽搐起来,因为我还不知道明天、后天可能发明出 来的特效药,同时我的心也满怀希望地颤动不已:说不定你会找到这种特效 药,说不定有人及时地、在最后的瞬间为这个病人发明了特效药。什么事情 都是可能的,连不可能的事情也是可能的——因为在我们今天的科学碰了钉 子、不得其门而入的时候,往往出乎意料地从后面已经打开了另一扇门。我 们的方法失败了,那就想办法去发明一种新的方法。科学无能为力了;那么 总会有别的奇迹——是的,即使在今天,在医学方面也还在发生真正的奇迹, 在无比璀璨的电灯光照耀下发生的奇迹,违反一切逻辑和经验,有时候甚至 可以逼出个奇迹来。您以为,如果我不抱最后能使她的病情大大好转、使她 霍然痊愈的希望,我会去折磨这个姑娘,并且让我自己也备受折磨吗?我承

认,这是一个严重的病例,非常难以制服,几年来我没能像我顶想的那样, 迅速取得进展,可是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并没有对她撤手不管。”

我心情紧张地听他说这番话。他说的,我全部明白。但是在不知不觉之 中,那个老人的固执劲、他的担忧也传到了我的身上。我还想再多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更加肯定、更加确切的消息。所以我又追问了一句:

“这么说,您是相信病情会好转的——这就是说??您已经使得病情有 了一定的好转,是吗?”

康多尔大夫不作一声。我的话似乎惹恼了他,他迈着两条短腿,步子走 得越来越急。

“您怎么能说,我已经使得病情有了一定的好转呢?您难道证实这点了 吗?您对整个病情究竟了解些什么?您认识病人不是才几个星期吗,而我给 她治病已经有五年之久了。”

突然他停住脚步。“我干脆把实话说给您听吧——我根本没有取得什么 实质性的进展,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成效,问题的关键不就是在这儿吗!我在 她身上来回试验,来回折腾,活像个澡堂里的按摩师,漫无目的,徒劳无功。 到现在为止,我毫无进展。”

他的火气吓了我一跳:显然我伤了他做医生的自尊心。于是我设法安慰 他。

“可是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向我描述过。电疗使得艾迪特的精神大大

振奋,特别在注射了??” 然而康多尔猛地一下停住了脚步,把我说了一半的话硬给打断了。 “胡说!纯粹是胡说!这老傻瓜说的话,您一句也别相信!您真的相信,

这样一种麻痹症用电疗一类的玩意儿可以消除吗?您难道不了解我们大夫惯

用的老策略?如果我们自己已经山穷水尽,那我们就设法去赢得时间,用各 式各样的荒唐花招去折腾病人,不让他看出我们束手无策。幸运的是,在大 多数情况下,病人的天性也跟着我们一起撒谎,成为我们的同谋犯。她当然 觉得好多了!每一种治疗方法,无论您是吃柠檬还是喝牛奶,洗冷水还是洗 热水,首先总会引起身上有机体的变化,产生一种新的刺激,永远乐观的病 人便把这种刺激当作病情好转。这类自我联想是我们最好的帮手,它甚至对 最最愚蠢的庸医都帮了大忙。但是这事有个麻烦的地方——只要这个新招的 刺激一旦消退,立刻就有反应。这时候就得尽快改变花样,假装再采用一种 新的治疗方法。我们这号人在毫无指望的情况下就用这种骇人的把戏巧妙地 七拖八拖,直到哪一天也许碰巧有人找到了正确的方法,有效的方法。千万 别说奉承话,我自己最清楚,我在艾迪恃身上原来希望收到的效果,真正取 得的是多么。微小!到目前为止,我试过的一切办法——这点请您不要弄错

——诸如电疗、按摩之类的骗人把戏并没有真正帮助她霍然痊愈。” 康多尔这样气势汹汹地攻击自己,连我都感到需要为他辩护几句,以解

脱他自己良心的谴责。所以我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不过??我可是亲眼看见,她能靠身上的机械走路了一那个伸屈

器??” 可是现在康多尔不再是说话,而是干脆对我大吼大叫了。他嚷得那样怒

气冲冲,毫无顾忌,以致在空旷的胡同里两个深夜还在街上走路的夜行人好 奇地扭过头来。

“骗人的把戏,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是骗人的把戏!这是给我造的助行

器,不是给她造的!这种机械是瞎忙活的玩意儿,纯粹是瞎忙活的玩意儿, 您明白吗???不是那姑娘需要这机械,而是我需要它,因为开克斯法尔伐 一家再也不愿意忍耐下去了。只是因为我顶不住他们的催逼,我才不得不给 这老人又打一针强心剂,增强他的信心。我除了给这失去耐心的姑娘加上一 百磅重负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就像给拼命挣扎的俘虏套上脚镣一样??这 就是说,也许这机械多少可以增强一点脚上的筋??我当时实在没有别的法 子??我不是得争取时间吗??可是我对这些花招、这些骗人的玩意儿一点 也不感到羞愧,您已经亲自看见了它的成效——艾迪特说服自己,说她自从 戴上机械以后,走起路来利索多了。做父亲的洋洋得意,说我帮了他女儿的 大忙,大家都对这个了不起的、天才的奇迹创造者佩服得五体投地,您自己 也把我当作万能博士来请教!”

他停住口,摘下帽子,用手拭擦一下湿漉漉的额头,然后不怀好意地从 旁边瞅着我。

“我怕,这番话您不怎么爱听!您过去把医生看做救星,看做真理的化 身,这幻想现在破灭了!您青春年少,热情洋溢,把医学道德完全设想成另 外一个样子,而现在??我已经看见??有点冷静下来,甚至对这类行医之 道大倒胃口!但是,遗憾的是——医学和道德是毫不沾边的:每种疾病本身 就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行动,是对大自然的叛乱,所以可以采取一切手段来 对待它,什么手段都行。不,千万不要同情病人——病人已经把自己置于法 律之外,他破坏了秩序;而为了恢复秩序,也就是为了使病人康复,就必须 像对付每次叛乱一样,不顾一切地采取果断的行动——手头正好抓着什么就 使用什么,因为单凭善心和真理,从来没有把人类治愈过,也从来没有把某 一个人治愈过。如果一个骗人的把戏把病治好了,那它就不再是可鄙的骗人 把戏,而是第一流的特效药了。碰到一个病例,只要我在医学上已经无能为 力,我就必须设法帮助病人拖延时间。一连五年之久,老要想出一个新的招 数来,特别是他对自己的绝招也并不怎么信服,少尉先生,单单这一点也已 经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反正一切恭维奉承,我都敬谢不敏!”

这个矮胖子无比激动地站在我对面,仿佛我只要稍加反驳,他就打算对

我诉诸武力似的。这一刹那在乌云密布的天空闪现出一道蓝色的闪电,宛加 入身上的一根血管,接着轰隆隆响起一阵沉重的闷雷。康多尔突然哈哈大笑。 “您瞧瞧——天公的怒气作了回答。喏,您这个可怜的人啊——您今天 真是倒媚透顶,幻想一个接着一个被解剖刀割去,首先是关于匈牙利显赫贵 族的幻想,然后是关于关心体贴、万无一失的医生和救星的幻想。不过,您 必须理解,这个老傻瓜的赞歌是多么叫人恼火!恰好在艾迪特这个病例上, 这种温情脉脉的无谓之举特别使我反感,因为进展如此缓慢,我在她的病例 上还没有找到,也就是说,还没有发明出决定性的特效药,这使我的内心一

直十分痛苦。” 他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脸来看我,脸色变得和蔼了一些: “话说回来,我不愿意您认为我心里已经放弃了这一病例,这是我们医

生用的一种漂亮的说法。相反,恰好这个病例,我绝不撒手,哪怕还得再拖 一年或者五年。再说,事情也真叫奇怪——我刚才跟您提到过那次报告会, 就在我听了那次报告的当天晚上,我在巴黎的医学杂志上找到一篇文章,描 写的是一个瘫痪病例的治疗法,非常古怪的病例: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已经 足足两年,全身瘫痪,卧病在床,四肢全都不能动弹,维埃诺教授为他治疗

了四个月,病人又能生龙活虎地爬六层楼了。请您想想看:四个月工夫就取 得这样的效果,和我碰到的这个病例完全相似,而我在这里瞎忙了五年,白 费力气——我读到这条消息,简直喜出望外!当然,这个病例的病原学,以 及治疗的方法,我都不十分清楚,维埃诺教授似乎独树一帜,把一系列治疗 方法部结合起来加以运用,在坎纳进行一种日光浴,装上一套机械,再做某 种体操。病历写得十分简单,我当然无法想象他的这种新方法是否有一部分 适用于我们这个病例,究竟适用到什么程度。可是我立刻亲自给维埃诺教授 去了封信,希望得到更详尽的数据。就是为了取得我们自己的数据,我今天 才对艾迪特这样仔细地又检查了一遍。我总得要有互相比较的可能性啊。所 以您瞧,我并没有挂上白旗宣布投降,相反,正在抓紧每一根救命草,也许 在这种新方法里的确有一种可能性——我只说也许,我并没有说更多的,其 实我已经胡说八道讲得大多了。现在别再谈我这该死的职业了!”

这时,我们已经离火车站很近了。我们的谈话很快就会结束;所以我急 急地问道:

“这么说,您认为??” 可是这一瞬间这个矮胖子一下子站住了。

“我什么也不认为,”他粗暴地对我吼道,“也根本没有什么‘这么说’! 你们大伙到底要我怎么样?我跟天主又没有电话联系。我什么也没说。什么 确定的话也没说。我什么也不认为,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 许诺。我本来就已经胡言乱语说得太多了。现在该结束了!谢谢您送了我一 程。您最好还是赶快往回走,要不然您这身军装会给雨浇得透湿。”

他不伸手和我握别,显然十分生气地(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生气)迈着

他的两条短腿向车站跑去。我觉得,他有点平足。

二十

康多尔看得很准。人的神经早已感觉到的那场暴风雨显然已经来临。厚 厚的乌云宛如一个个沉重的黑箱子隆隆作响,在骚动不宁、震颤不已的树梢 顶上堆积在一起,有时候被一道闪电的人星照得通亮。潮湿的空气不时被阵 阵狂风猛烈摇撼,发出烟熏火燎的焦味。我快步往回跑的时候,整座城市似 乎变了样子。大街小巷看上去也和几分钟前换了一副模样。那时一切还都凝 神屏息地沐浴在黯淡的月光下。可是这时,商店的招牌被吹得叮叮当当、噼 噼啪啪直响,仿佛被一个恼人的噩梦吓得瑟瑟直抖;房门不安地乒乓乱响, 烟囱呼呼直叫,像在叹气,好几家屋里有人惊醒,好奇地亮起灯光。接着便 可以看见有几个窗口上闪现一个身穿白衬衣的人赶在暴风雨之前,未雨绸 缨,先把窗户关紧。少数几个晚归的行人好像被一阵恐惧的疾风所驱赶,急 急忙忙地从拐角处跑过;连宽阔的主要广场,平时即使在夜里也还比较热闹, 这时也一片荒凉,阒无人迹;市政府那架被灯光照亮的大钟瞪着傻乎乎的白 眼,呆望着眼前这一片异乎寻常的空漠。然而要紧的是:多亏康多尔的警告, 我得以趁暴风雨来临之前,及时赶回家去。只要再拐过两个街角,穿过军营 前面的市营公园,我就可以呆在我的房间里,把我在这几小时里听到的、经 历的一切出于意料的事情彻底思考一遍。

我们兵营前面的这座小花园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在骚动不宁的叶丛下

面,空气凝聚得滞重郁闷,有时嘶的一声,一阵短促的疾风像蛇也似的从树 叶中间钻出来,这被疾风激起的声响接着又返回一片更加使人毛骨惊然的寂 静之中。我越走越快。我差一点就走到兵营的门口了。这时树背后有个人影 一闪,从树荫里走了出来。我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停注脚步咳一声,这大 概只是个妓女,这帮妓女通常都是守在这儿暗处等士兵的。可是使我生气的 是,我感到身后有个陌生人的脚步轻手轻脚地跟随我紧赶慢赶。这个死不要 脸的婊子这样无耻地缠着我,我打算臭骂她一顿,便扭过头去。正好在这一 刹那打了个闪电,把四周照得通亮。我在亮光中看见一个脚步蹒跚的老人气 喘吁吁地跟在我背后,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他没戴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金丝边的眼镜一闪一闪地发光——原来是开克斯法尔伐!

起初,我在惊愕之余,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开克斯法尔优跑到我们兵营

的花园里来了——这是不可能的事啊。我在三小时之前才跟康多尔一起在他 家和他分手,他当时已经疲惫不堪。是我眼花,产生了错觉,还是这老人神 经错乱了?他是发着高烧,翻身起床,现在穿着单薄的衣衫,没穿大衣,也 没戴帽子,在这里到处梦游?可是,这就是他,不会是别人。我即使在成千 上万的人群当中单凭他瑟瑟缩缩地走过来时那种缩着脖子、弯腰曲背、心惊 胆战的样子,也能把他认出来。

“我的天,封·开克斯法尔优先生,”我不胜惊讶他说道,“您怎么跑 这儿来了?您不是已经上床睡觉了吗?”

“没睡??或者说??我睡不着??我还想??” “可是现在快回家去吧!您没看见,暴风雨随时可能到来。您的车不在

这里吗?” “就在对面??它停在兵营左边等我。”

“太好了!那么赶快吧!要是开快点,还能及时把您送到家里。走吧, 封·开克斯法尔伐先生。”他还在迟疑,我就干脆抓住他的胳臂想把他拖走。

可是他用力挣脱身子。 “就走,就走??我这就走,少尉先生??可是请您先告诉我:他说了

些什么?” “谁?”我的问题,我的惊讶都是真挚的。在我们头上,狂风怒号,越

来越猛,树木叫唤不己,低头弯腰,似乎想把自己连根拔起,暴雨随时可能 瓢泼似地落下。我不消说只想一件事,只想最自然不过的一件事,那就是如 何。把这个显然神智昏乱的老人弄回家去,他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暴风雨已 经逼近。可是他几乎愤怒地结结巴巴他说道:

“康多尔大夫呀??您不是送他了吗???” 现在我才明白,这次在黑暗中相遇,不消说,并非偶然的邂逅。这个焦

躁不安的人,等在这儿军营门口,只是为了赶快获得确切的消息。他就在这 大门口守候我,我从这里经过,必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在极度心烦意乱的 情况下,在这儿踱来踱去达两三十小时之久,瑟瑟缩缩地躲在这寒伧的小城 花园的树荫里,平时夜里只有当使女的和她们的情人在这儿幽会。他大概估 计我只陪了康多尔一小段路,送他上火车站以后就马上回到兵营里来了;而 我却毫不知情,让他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两三个钟头,我自己在这段时间 里和康多尔正好坐在酒店里。这个生病的老人就像从前等他的债户一样执拗 地等着,耐心地,不屈不挠地等着。他的这种狂热的顽固劲里有些东西使我 恼人,同时也使我感动。

“情况再好不过了,”我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有充分的信

心。明天下午我把更多的情况告诉您,我一定非常仔细地把每句话都向您报 告。可是现在咱们赶快去上车吧,您没看见,咱们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是的,我就去。”他挣扎着,不让我扶他走。我催他走了十几二十步。

然后我感到吊在我胳臂上的分量越来越重。

“呆一会儿,”他嗫嚅着说道,“让我在椅子上呆一会儿。我??我走 不动了。”

果然如此,老人像个醉汉似地晃来晃去。我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气,在

黑暗之中,把他一直拖到椅子旁边,耳旁隆隆的雷声已经越来越近。他跌坐 在椅子上,沉重地呼吸着。显然,这等可把他给等坏了,这毫不奇怪:这个 心脏有病的老人踱来踱去足足有三十小时,他直着两条疲惫的腿,站在他的 位置上东张西望,惶惶不安,足足有三十小时。现在他运气好,逮着了我, 他才意识到刚才过分用劲。他精疲力竭,靠在这穷苦人坐的椅子上,就像给 打倒在地。每天中午工人们坐在这椅子上吃他们的干粮,下午养老院的老人 和怀孕的妇人坐在这里。夜里,妓女在这儿招徕士兵,而这个老人,全城最 大的财主在这儿等了又等,等了又等。我知道,他在等些什么。我立刻预感 到,我是没法把这顽固的老头从这条椅子上弄走的(倘若我的一个伙伴撞见 我这样和他呆在一起,亲热得出奇,将是多么叫人恼火的情景!),除非我 能使他内心振作起来。我首先得把他安慰一番。于是同情心又从我心里涌起。 那股该诅咒的热浪又一次在我内心翻腾起来,这股热浪每次都使我无力抗 拒,毫无主意。我俯下身子,向他凑近一些,开始给他打气。

我们身边狂风怒号,喧嚣不已。可是老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对他来 说,既无天空,也无乌云和暴雨,在这世界上只有他女儿一个人和女儿的康 复。面对这个因为激动和忧虑而浑身发抖的老人,我怎么忍心只是干巴巴地 把真实情况——康多尔对这事还并不觉得满有把握——说给他听就完了呢?

老人是需要有样东西能让他牢牢抓住,就像先前他要跌倒的时候,他抓住我 扶他的那只胳臂一样。所以我把费了午劲从康多尔嘴里掏出来的那点使人安 慰的材料急急忙忙地拼凑起来:我告诉他,康多尔已经听到了一种新的治疗 方法,这是维埃诺教授在法国试验过的方法,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我立刻就 感到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窸窸窣窣乱动。他刚才还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 的身体这时向我身边凑了过来,好像他想靠在我身上取暖似的。其实我现在 应该适可而止,不要许愿许得太多,可是我的同情心使我走得更远,超过了 我可以负责的程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他:是的,这种治疗方法会取 得不同寻常的成功,不出三个月就可以得到出乎意料的疗效,并且说不定—

—不!甚至可以说,这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种方法在艾迪特身上不会失败。 渐渐地,我自己心里也对这种言过其实的报道产生了兴趣,因为这种安慰的 效果实在妙不可言。每次,他贪婪地问我:“您真的相信吗?”或者“他的 确说了这话吗?”而我由于内心焦急、一时软弱,总是热烈地句句肯定。这 时,他身体倚在我身上的压力仿佛轻了一些。我感觉到,我这番话一说,他 的自信心迅速增长,在这一小时,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会到,一切 积极行善之举,部含有一些使人陶醉的乐趣。

当时,我在那把穷人坐的椅子上到底都跟开克斯法尔伐许了什么愿,作 了什么承诺,我现在已经不知道了,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正像我说 的话使他贪婪地听起来无比陶醉,同样,他无比幸福地侧耳细听也激起我的 兴趣,使我向他许的愿越来越多。我们两个都不注意在我们身边闪着蓝光的 闪电,不注意越来越紧的隆隆雷声。我们两个紧紧地靠在一起,一个说,一 个听,一个听,一个说。我以最诚实可信的口气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保证:“是 的,她的病会治好的,她不久就会恢复健康,肯定会恢复健康!”只是为了 一次又一次地听他嗫嚅着说:“啊,是吗,谢天谢地,”感受极度欢快之际 的那种心神皆醉而又令入陶醉的强烈兴奋。谁知道我们在这种状况中又坐了 多少时间,蓦然间,那决定性的最后一道狂风吹来。这道狂风每次总是刮在 奔腾而至的暴风雨之前,仿佛是为风暴荡平道路。树木一下子被吹得纷纷弯 腰低头,枝桠折裂,劈啪作响,栗子吹落,像阵阵弹雨打在我们头上,身上, 旋风卷起灰尘,宛如一股其大无比的浓云把我们裹在里面。

“回家,您必须回家。”我使劲把他扶起,他也不作任何反抗。我的这

番安慰给了他力量,使他振作起来。他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他跟我一起,脚步凌乱,急急忙忙地赶到那停着等他的汽车旁边。司机帮他 坐进车里。这时我才感到一块石头落地。我知道他已安全上车。我已经安慰 过他。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去睡觉了,这个心灵受到强烈震撼的老人,他会睡 得香甜安宁,满怀幸福。

我还想赶快把毯子盖在他的脚上,免得他着凉,可是就在这短促的一瞬 间,发生了使人吃惊的事情,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双手,紧紧地抓住我左右 两手的手腕,我还没来得及挣脱,他已经把我的双手拉到他的嘴边,吻了我 的右手,再吻左手,再吻一次我的右手和左手。

“明儿见,明儿见,”他喃喃他说道。汽车疾驰而去,仿佛被此刻刮来 的那股冰冷的疾风吹走。我呆呆地站着,惊讶不已。可是这时,第一批雨点 已打将下来,像鼓点,像冰雹打在我的军帽上,来势汹汹,声如轰雷。通向 军营的最后四五十步路我是在倾盆大雨之中跑完的。等我浑身湿透,刚刚跑 到军营门口的时候,一个闪电劈了下来,把沉浸在风雨之夜里的整条街都照

得通亮,紧接着闪电响起一阵雷鸣,仿佛把整个天宇都一起扯了下来,这阵 霹雳一定打在附近,因为脚下的地面震得摇摇晃晃,窗玻璃克郎克郎直响, 像被雷声击碎了似的。尽管我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耀得发呆,我可并 没有像一分钟之前,老人感激涕零、抓住我的手亲吻不已时吓得那么厉害。

二十一

经历了强烈的激动之后,睡眠也会变得香甜深沉。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从我醒来的模样,我才觉察到,那阵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郁闷,以及那番夜谈 时的电流似的紧张情绪已经完全把我麻醉。我仿佛是从难以测量的深渊里跳 了出来,首先陌生地呆望着我熟悉的这间军营宿舍,白费力气地努力思索, 我是什么时候跌进这深渊般的黑甜梦乡的,又是如何跌进去的,然而要想有 条不紊地回忆追思已经没有时间。我的另一种记忆力,有关公事的记忆力—

—这种记忆力似乎和我有关私事的记忆力截然分开,在我头脑里像军人一样 严格地起作用——使我立刻想起,今天安排了一种特别的操练。楼下已经号 角齐鸣,战马踏着马蹄,清晰可闻,从勤务兵一再催促的样子我看出,想必 已到动身出发的紧要关头。我猛地一下子穿上已经摆好的军装,点上一支烟, 一阵风似地冲下楼梯,跑进院子,一转眼就已经和列队待发的骑兵中队一起 催马出发了。

骑着马走在队伍里,你就不再作为你个人而存在:几十匹马发出嘚嘚的 马蹄声,使你既不能头脑清晰地思索,也不能白日做梦。其实我在刺耳的马 蹄声中没有感到别的,只感觉到,我们这轻松自在的一队人马正策马疾驰, 赶上一个美好的夏日。人们想象中十全十美的夏日就是这样:苍穹为雨水洗 净,没有一丝云翳,烈日当空,可是一点也不闷热,四外田野轮廓分明。你 的眼睛一直可以看到远方,每幢房子,每株树,每块田地都看得那么真切清 晰,仿佛都搁在你的股掌之上。窗前的每一束鲜花,屋上的每一缕炊烟,都 因为颜色浓烈、色泽鲜明而显得生意盎然。我们一周复一周以同样的速度, 朝着同样的目标奔驰而过的那条无聊乏味的公路我几乎认不出来了。两旁的 树丛仿佛新上了油漆,在我们头上汇成一个穹形的屋顶,翠绿显得更加浓郁, 枝叶显得更加茂密。我坐在马鞍上轻松愉快,俗虑顿消,最近几天、最近几 星期压迫我神经的一切焦的不安、滞重烦恼的事情全部一扫而光。我觉得我 执行我的勤务再也没有比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上午更出色的了。干什么事 都得心应手,轻松自如,自然而然,什么都办得成,什么都使我心旷神怕: 天空,草地,热血奔腾的优良战马,大腿一夹缰绳一紧,它们就顺从地作出 反应,甚至我自己的嗓音在我发号施令的时候也叫我听着高兴。

强烈的幸福感也像一切使人陶醉的东西那样同时含有麻醉的作用。拼命

享受眼前的一切每每会让人忘记过去的种种。因此,当我在马鞍上度过了使 人心情舒畅的几个小时之后,下午又沿我熟悉的道路出城前往府邸去的时 候,我只是朦朦胧胧地想到咋夜的邂逅。我高兴的仅仅是我心里这种强烈的 轻松愉快的感觉和别人的快乐。一个人自己兴高采烈,想起所有其他的人来, 也会觉得他们心里快活。

果然,我刚在那座小型府邸的极其熟悉的门上一敲,仆人就开门迎迓。 他平时毕恭毕敬,举止收敛,此刻嗓音听起来显得特别开朗明快。他马上就 催我:“我可以用电梯送少尉先生上塔楼去吗?两位小姐已经在上面恭候。” 可是为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这样躁动?为什么他这样喜气洋洋地凝 视我?为什么他马上这样风风火火地冲到前面去?我一面开始沿旋转梯一步 步登上露台,一面下由自主地问我自己,他到底怎么啦。他今天出了什么事 啦,这个老约瑟夫,他急不可耐,只想尽快把我送到塔楼上去。这个忠厚老

实的老小子,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快乐的心情,使人胸怀欢畅,在这么一个阳光明媚的六月大,迈 动两条年轻有力的腿爬上这曲曲弯弯的楼梯,透过四壁的窗户,依次望见东 南西北,看到伸向无边无际的遥远地方的夏日田野风光,也是一种赏心悦目 的乐事。最后只剩下十一二步楼梯就到露台了,忽然有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使 我站住脚步。因为说也奇怪,在昏黑的楼梯间里忽然传来一缕舞曲的旋律, 轻柔悠扬,如真如幻,小提琴奏出主旋律,大提琴伴奏,飘荡在琴声之上的, 是微弱的女声动人心弦的花腔。我不胜惊讶。从什么地方飘来这阵音乐!近 在咫尺,同时又远在大边,悠扬婉转,恰似天国仙乐,同时又是尘世之音, 是喜歌剧中的一支流行曲,仿佛是从天上飘落人间。莫非是在附近什么地方 的一家酒店里,也许有个乐队在演奏,微风把这即将消逝的旋律最后最轻柔 的震颤吹送过来?可是过一会儿我就听出,这支轻悠的管弦乐队是从露台上 把乐声送来的,它不是别的,只不过是一台普通的留声机。我心中暗忖,我 这人真傻,今天到处感到万物着魔,到处期待奇迹发生,怎么可能把整个管 弦乐队安排在这么狭窄的塔顶露台上!可是我刚走了几步,心里又变得惶惑 不安:在上面奏乐的,毫无疑问是留声机,然而——那唱歌的声音,这嗓音 听起来是那样的自由和逼真,不可能来自一只轧轧作响的小匣子。这是两个 真正的女孩子的歌声,唱得天真、欢快、热情奔放!我停住脚步,竖起耳朵, 更加仔细地倾听。那丰满的女高音是伊罗娜的声音,音色优美,音量饱满, 丰腴柔软,就和她的胳臂一样;可是和她一起唱的另外一个嗓音又属于谁呢? 这声音我不熟悉。显然,艾迪特请了一个女朋友,一位非常年轻活泼、动人 心弦的姑娘。我实在好奇极了,急于见一见这只啁啾的小燕子,它如此出人 意料地栖息在我们的塔楼上。因此,当我刚一踏上露台,发现只有两个姑娘 坐在一起,艾迪特和伊罗娜,而在那儿用一种崭新的嗓子,无拘无束,银丝 一样发出轻柔婉转、悠扬动听的歌声、笑声的就是艾迪特,我的惊愕就更加 大得难以估量。我之所以如此惊讶,因为一夜之间发生这样的变化,我觉得, 不管怎么样,总不大自然。只有一个身体健康、心里踏实的人因为幸福到了 极点,才会这样无优无虑地放声歌唱;而这个孩子,这个患病的姑娘却不可 能是已经恢复健康的啊,除非在昨天夜晚和今天早晨之间的确发生了奇迹。 我暗自惊讶,究竟是什么使她这样陶醉,究竟是什么使她这样目眩神迷,以 至于这种幸福在望、确有把握的心情一下子从喉咙里,从心灵里飞了出来? 我最初体验到的感情,我很难解释;其实是心里感到很不舒服,就像无意中 撞见姑娘们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因为,要么是这个患病的姑娘到现在为止 一直在迷惑人,把她真正的本性瞒着我,要不然就是一夜之间有个新人在她 身上脱颖而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的呢?

使我惊讶的是,这两个姑娘看见我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慌乱。 “马上就完,”艾迪特对我嚷了一声,又向伊罗娜叫道:“快把留声机

关了。”说着她就招手叫我过去。 “好不容易,总算把您盼来了,我已经等了您好一会儿了。好,请您赶

快把一切都说给我听,不过要说得非常、非常详细??爸爸把所有的事情都 搅了个乱七八糟,我都给搞糊涂了??您也知道,他要是一激动,就永远也 没法把事情讲清楚??您想想看,半夜三更他还上楼到我房里来。昨天夜里 那么吓人的暴风雨,我根本没法睡觉,我冷得要死,风一阵阵地从窗口吹进, 我没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我心里一直暗暗希望,会有人惊醒,跑来关上窗户。 忽然,我听见有脚步声越走越近。我起先吓了一跳,已经是夜里两三点了啊。

我在惊讶之余一时竟认不出爸爸来了,他看上去完全变了样。他立刻走到我 面前,简直拦都拦不住的架势。??他又哭又笑,您真该看看他的模样?? 是啊,您设想一下吧,您听见我爸爸在笑,疯疯癫癫地哈哈大笑,倒换着脚 手舞足蹈,活像个大孩子!当然啰,等他一开始讲,我是如此之惶惑,起先 我简直不能相信他说的话。??我当时心想,爸爸做了个梦,要不就是我自 己还在做梦。可是接着伊罗娜也上楼来了,我们又聊又笑,直到天亮??可 是现在请您再说一遍??请您说说??这个新的治疗方法是怎么回事?”

就像一阵汹涌的波浪向你击来,你脚步踉跄,竭力想要顶住波浪的袭击, 可是白费力气,我当时也试图不要泄露出我那极度的惊愕。她这一句话犹如 闪电飞快地向我说明了一切。我,只有我在这个浑然无知的姑娘身上诱出了 这崭新的、婉转悦耳的声音;我,正是我把这不祥的胜券在握的信心注入她 的心中。开克斯法尔伐想必把康多尔跟我说的那番话告诉了她。可是,到底 康多尔跟我说了些什么呢???而我这方面又把什么传出去了呢?康多尔可 是说话有限,非常谨慎,而我这个同情心切的傻瓜不知又添枝加叶地编了些 什么内容,弄得他们全家都喜气洋洋,惊慌失措的老人变得返老还童,受病 痛折磨的人感到已经康复!到底什么??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您为什么还犹犹豫豫的?”艾迪特催促道, “您明明知道,每一句话对我都是多么重要。好吧一康多尔都跟您说了些什 么呀!”

“他说了些什么吗?”我重复了一遍,为的是争取时间,“喏??您不

是已经知道了吗??您知道,全是好消息??康多尔大夫希望随着时间的推 移能取得最佳的结果??要是我没搞错的话,他打算试用一种新的治疗方 法,为此他已经打听了一下??据说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治疗方法??如 果??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活??我当然无法判断,不过,反正您完全可以 对他放心,如果他??我相信,我的的确确相信,他会把一切都办得妥妥当 当的??”

可是,要么是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躲躲闪闪,要么是她的迫不及待消除了

她心里的一切障碍。 “可不是吗,我早就知道了,这样治下去是不会有进展的。一个人对自

己总是了解得最清楚??您记得吗,我不是跟您说过,什么按摩,电疗,还

有这伸屈器械,全是胡扯吗???这些方法疗效实在太缓慢了,叫人家怎么 等得及啊??您瞧,这儿,我也没问他,今天就已经把这愚蠢的器械拆下来 了??您简直无法想象,我身上顿时感到轻松了不少??我马上就能比较轻 快地走路了??我相信,就是这些该诅咒的铁块把我的腿脚绊住了。不,这 种病必须换个办法治疗,这点我早就感觉到了??不过??不过??现在还 是请您快点告诉我,那位法国教授的治疗方法究竟是怎么样的?要治病非到 那儿去不可吗?就不能在这儿治???唉,我恨这些疗养院,我对它们深恶 痛绝??干脆一句话,我不愿看见病人!我看我自己就已经看够了??那么 这种治疗法怎么样呢???好吧,您就快说吧!??尤其是,这种治法要多 久才会奏效?真的这么快就能治好?爸爸说,那位教授花了四个月就把他的 病人治好了,四个月,那病人现在已经能够上楼下楼,伸胳臂动腿??这?? 这简直难以相信!??您现在就别这么坐着一声不吭,您倒是说话呀!?? 他想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种办法,整个疗程该要多少时间呢?”

我对我自己说:赶快收兵,千万别让她陷进这种疯狂的妄想之中,就好

像这一切早已十拿九稳,稳操胜券。所以我小心翼翼地给她泼点冷水: “一个确切的期限??当然啰,哪个医生也无法预先定下个确切的期

限,我不相信,医生现在就能确定日期??再说??康多尔大夫只是这么泛 泛地谈了一下这种方法??他说,这种方法听人说会收到非常出色的疗效, 但是,它是否完全可靠??我的意思是,这只能根据具体情况具体进行试验 了??反正得等待,等到他??”

可是她热情奔放,兴高采烈,我这吞吞吐吐的反驳她根本听不进去。 “嗐,您根本不了解他!从他嘴里您是掏不出一句确定无疑的话的。这

人过分小心谨慎,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不过只要他答应了那么一点,那么 从头到尾都会成功。对他是完全可以放心的,您真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结 束我的疾病,或者至少能确切知道,这病是会了结的??他们老是跟我说, 耐心,要有耐心!可是我总得知道,我得忍耐到什么地步,得忍耐多久。要 是有人跟我说,这病还得拖六个月,拖一年——那我就会说,好吧!这我认 了,人家要我干啥,我就干啥??感谢天主,这事总算有个盼头了!您简直 没法想象,从昨天起,我感到多么轻松自在。我觉得,我仿佛刚刚开始生活。 今天一大清早我们就乘车到城里去了——可不是,您感到惊讶了吧——现 在,自从我知道我已经闯过难关了,我觉得,人家怎么说,怎么想,在背后 冷眼瞅我,还是心里同情都无所谓??我现在每天都打算乘车出游,为了向 我自己证明,这种愚蠢的一味傻等,没完没了的消极忍耐终于结束了。明天 是星期日——您总有空吧我们还有个宏伟的计划,爸爸已经答应我,咱们驱 车到养马场去。我已经有几年没到那儿去了,大概有四五年了吧??这些年 我根本不愿意上街。可是明天咱们坐车出去,您当然也跟我们一起去。您将 惊讶不已,我们俩,伊罗哪和我想好了要让您大吃一惊。要不??”她转过 脸去,对伊罗娜笑道——“你要我现在就把那巨大的秘密说出来吗?”

“说吧,”伊罗娜笑道,“别再保守秘密了!”

“那您就听我说,亲爱的朋友——爸爸打算让我们坐汽车出游。可是汽 车开得太快,坐车也太无聊。我就想起来了,约瑟夫曾经向我讲过那个疯疯 傻傻的老侯爵夫人——您知道吧,从前这座府邸就是归她所有,是个挺叫人 反感的女人。她从前总是乘坐一辆四驾马车出门,是一辆很大的旅行马车, 描得花花绿绿的,就停在车棚里。??这位老太太每次出门总叫人套上这辆 四驾马车,哪怕上火车站去也乘坐这车,就为了让每个人都知道。她是侯爵 夫人。除她以外,这一带左右远近谁也不许乘这样的车??您想想看,要是 我们也能像这位已经故世的侯爵夫人那样乘坐马车出游一次,这该多么有趣 啊!那个年老的马车夫还在这儿??啊,对了,这个上了年纪的大能人您不 认识,自从我们有了汽车以后,他早就退休养老了。不过,这个人您真应该 见一见,用人告诉他,我们想乘坐四驾马车出门去——他马上就迈着两条摇 摇晃晃的老腿上楼来,想不到这么大岁数还能碰上一次这么美的差使,他高 兴得泪流满面??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明天早上八点我们乘车出发??一 大清早就得起床,您当然在这儿过夜。这您是不能拒绝的。楼下给您准备了 一间漂亮的客房,您还要什么,就叫波斯塔给您到军营里去拿——您的彼斯 塔,明天将乔装打扮成侍从,就像在侯爵夫人身边当差??您别出声,别反 驳。您得让我们高兴一下,无论如何得让我们高兴一下,要不然就饶不了 您??

她的话就像一根上紧了的发条在走,滔滔不绝,一刻不停。我困惑不堪

地听她说,这难以理解的变化还一直弄得我晕晕乎乎呢。她的声音已经完全 变了样,平时说起后来,语调急促烦躁,现在变得轻快流畅,她那熟悉的脸 庞似乎换了一张,原来病恹恹的萎黄的脸色被新鲜的、更加健康的色泽盖住, 心神烦乱、漫不经心的手势已无影无踪。此刻在我面前坐言一个微微有些醉 意的姑娘,双眸熠熠生辉,生动的嘴角含着笑意。这种令人晕眩的陶醉不由 自主地也传到我的心里,像醉酒之后,放松了我内心的抵抗。于是我自己骗 我自己:也许他说的话是真的,或者会变成真的。说不定我根本没有欺骗她, 说不定她的确很快就会痊愈。话说到底,我说的并不全是谎话,或者,我说 的谎话不算太多——康多尔的的确确读到了一篇报道,关于一项令人吃惊的 医疗方法。怎见得这种方法偏偏在这个感情充沛、满怀信心、使人感动的姑 娘身上不会奏效呢?这个敏感的人儿,单单吹来一阵恢复健康的微风就已经 使她欢欣鼓舞,满心喜悦。所以为什么要去阻拦那使她心神清朗的感情的奔 放?为什么要用垂头丧气去折磨她?这可怜的姑娘自己折磨自己的时间已经 够长了。一个演说家以他空泛的词句激起了人们充沛的热情,这种热情反过 来又变成真正的力量感染了他,同样,我因为同情心切,言过其实,仅仅因 为这个缘故才使姑娘产生了信心,如今这信心又转过来侵入我的心里,变得 越来越不可战胜。未了,做父亲的露面的时候,发现我们三个都无优无虑、 情绪高涨。我们海阔天空地聊了一气,制定了种种计划,就仿佛艾迪特已经 痊愈,恢复健康。她问我,在什么地方又能学习骑马,我们团里的军官是否 愿意给她上课、帮忙?还有,她父亲曾经答应过本堂神甫,捐款给教堂盖个 新的屋顶,是不是现在就该把钱交给神甫?艾迪特无忧无虑地欢笑着、戏谑 着,提出了一系列放肆大胆的计划,早已把恢复健康当作不言而喻的事。我 心里最后一点抵抗也就此沉默无声。直到晚上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心里才 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开始提醒我自己:她为自己设想的远景,是否有点过于夸 大?你是否应该给这危险的信心泼点冷水才更为妥当?可是我不让自己深想 下去。我何必担心我是否说得大多或者大少呢?即使我许的愿远远超过我该 说的老实话,又有什么——我这出于同情心撤的谎已经使她快活起来,而使 人快活,决不可能是罪过或是不公正的行为。

二十二

一大清早她预先宣布的那次郊游就欢欢喜喜地开始准备起来了。我睡在 干干净净的客房里,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把房里照得透亮,我醒来首先听见的 便是笑语喧哗。我走到窗前,一眼瞥见侯爵夫人的那辆庞大无比的旅行马车, 大概昨天夜里就已经从车棚里拉出来了,阎府的仆役此刻都围着观赏。这是 个应该送到博物馆去陈列的古董珍品。也许是一百年前,或者甚至一百五十 年前,由坐落在绳索场①的那家维也纳御用马车制造厂为这里侯爵家的一位曾 祖父制造的。为了防护巨大的轮子引起的震动,马车的车身都安装了精致的 弹簧,车壁糊着古色古香的壁布,图案全是牧童的场景或者古代的寓言,画 得有点古拙,也许当年颜色更加鲜艳,现在已经有点褪色。这辆用绸缎蒙着 软座的马车内部安装了各式各样巧夺大工的舒适设备,一路上,我们有机会 逐一试验诸如可以折叠起来的小桌子,小镜子,各式香水瓶子。不言而喻, 这个硕大的玩物,来自一个业已销声匿迹的世纪,看上去起先总有点不大真 实,像是假面舞会上的玩意儿。然而,恰好是这一点产生了亲切的效果,仆 役们和下人们都欢天喜地,像过狂欢节一样,大家努力使这条行驶在乡间大 道上的笨重大船灵活运转起来。制糖厂的机械师特别热心地结车轴上油,用 铁锤敲敲轮上包的铁皮,仔细检查;与此同时,四匹马都套上了,大家用一 束束鲜花把马儿装饰起来,好像拉的是结婚的喜车;这就给那个老马车夫约 拿克以盛气凌人地教训人的机会,他身上穿着褪色的侯爵府的号衣,两只患 痛风病的腿居然显得出乎意料的灵活,他向那些年轻的仆役解释他的全部绝 招和知识。这些年轻的仆役虽然会骑自行车,必要的时候也能摆弄一辆摩托 车,可是四驾马车却怎么也驾不好。他在昨天夜里还向厨师解释,在举行猎 狐赛马①和类似的骑术比赛时,府邸的荣誉无论如何一定要求:哪怕在最偏僻 的地方,在林间和草地上,端上来的点心也必须像在府里的餐厅就餐时那样 符合礼数,丰盛精美。所以在他的监督下,仆人把锦缎的桌布、餐巾和银制 的餐具都收拾起来装在当年侯爵府银器室的绣了纹章的匣子里。然后才允许 头戴白色亚麻布高帽子、笑容满面的厨师把真正的干粮拿出来:烤鸡、火腿、 肉馅饼、现烤出来的白面包,好些酒瓶,每瓶酒都包上禾草,免得在高低不 平的乡间大道上行车的时候碰破。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派来侍候,充当厨师的 代表,车后的那个座位指定给他,古时候这是侯爵家的听差站的地方,旁边 站着值勤侍从,头戴五彩缤纷的羽毛帽子。

由于这类繁琐的装饰打扮,准备工作便有一种欢乐的气氛,像在演戏,

因为我们这奇特出游的消息已经在四外迅速传开,所以这场讨人喜欢的好戏 不乏观众。从邻近各村跑来许多农民,穿着花花绿绿的乡下节日盛装,从邻 近的孤老院里跑来一些满面皱纹的老太婆和满头白发的小老头,嘴里必不可 少地叼着陶土烟斗。可是主要是从远近各处跑来的光着腿脚的小孩,他们惊 讶得瞠目结舌,看看饰满鲜花的马匹,又抬起头来直瞪着马车夫。他的手虽 然枯于,可还结实,握着长长的缰绳,绳上结了各种神秘的纽结。使得他们 同样兴高采烈的还有彼斯塔,大家平时只看见他身穿蓝色的司机制服,可现 在却穿着古代侯爵府的号衣,手里跃跃欲试地握着一只银质的狩猎号角,准

① 维也纳的一个地名。

① 一种赛马活动,骑手追逐假想的狐狸,“狐狸”的踪迹往往用碎纸片来标明。

备发出动身的信号。而要动身当然还得等我们吃完早饭。待我们最后走近这 披着节日盛装的马车时,我们不禁心里暗暗发笑,愉快地发现,我们几个人 看上去远没有豪华的马车和身着华丽服装的侍从来得气派庄严。开克斯法尔 伐身上穿着那件必不可少的黑外套,腿脚僵硬地爬上那辆饰有陌生的贵族纹 章的马车,活像一只黑鹤,显得有些滑稽。两个年轻的姑娘呢,其实真希望 看见她们穿一身洛可可风①的服饰,头发上扑白粉,面颊上贴一粒黑色的美人 痣,手里拿着一把花里胡哨的折扇,而我自己呢,大概穿身玛利亚·特利莎 女皇时代的白色耀眼的骑兵制服要比我现在穿的蓝色的轻骑兵制服更为相 宜。可是即使没有这些历史性的服装,这些善良的人看见我们终于在这庞大 笨重的大箱子里就坐,也已经觉得够庄严的了:彼斯塔举起狩猎号角,响起 一阵晾亮的号音。围观的仆役激动得频频招手,连连问安。马车夫非常巧妙 地把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大圈,啪的一声,好像一声枪响。庞大的马车刚一 起动,车子就猛的一震,我们给震得滚作一团,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接着那 精明强悍的马车夫就非常机灵地驾着四匹马穿过铁栅栏门。我们坐在鼓着大 肚子的马车里,觉得铁栅栏门突然一下子显得狭窄得叫人害怕。我们总算顺 顺当当地上了公路。

我们一路上引起很大的轰动,可是也赢得了人们惊人的尊敬,这其实不 足为奇。几十年来周围这一带再也没有看见过侯爵的马车和四驾马车,农民 们感到意外,乍一看见马车重新出现,仿佛预示某个近乎超自然的事件即将 发生。他们说不定会想到,我们驱车到皇宫去,或者皇帝陛下驾到,要不就 是其他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已经发生,因为所到之处,大伙都一律脱帽,就 像麦穗被入一刀割下,赤脚的孩子欢呼雀跃,追逐我们的马车一个劲地跑。 要是在半路上遇到一辆满载于草的大车,或者一辆乡间的四轮轻马车,那么, 陌生的车夫就会麻利地从车座上一跃而下,摘下帽于,勒住马匹,让我们从 旁边通过,马路归我们一家所有,就像在封建时代,这整片丰腴肥美的田地 和地上的滚滚麦浪全部属于我们,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全都属于我们。乘坐这 么一辆庞然大物似的马车,当然不会走得很快,可是这一程却给了我们双倍 的机会,仔细观赏景物,纵情调侃一切,尤其是两个姑娘充分利用了这大好 时机。新鲜事物总使年轻人着迷,我们这古怪的马车啦,人们看见我们这不 合时宜的一行时表现出来的恭顺敬畏之情啦,以及上百件细小的意外事件, 所有这些不寻常的经历都大大提高了这两个姑娘的兴致,使她们简直如醉如 痴。特别是艾迪特,几个月来她没有正式出过大门,此刻心花怒放,把她控 制不住的疯劲,在这风和日丽的夏日里纵情地发泄出来。

我们第一站停在一个小村里,村里刚好钟声悠扬,呼唤善男信女在礼拜 天到教堂去望弥撒。远远望去,吁陌纵横的田间小道上最后几个迟到的信徒 正向小村走去。夏季里,庄稼已经长得很高,走在庄稼地里的人,男子身上 只能看见低平的黑绸礼帽,女子身上只能看见绣得花花绿绿的软帽。这徒步 前进的一字长蛇阵,犹如一条黑乎乎的毛毛虫,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麦浪 翻滚的金色田野。我们从一条不太干净的乡村大道进村,吓得几只鹅嘎嘎乱 叫,四下奔逃。恰好在这个时候,轰鸣不已的钟声停止。星期天的弥撒开始 了。出入意料的是。艾迪特强烈要求我们大家下车到教堂去参加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