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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砚压群芳》》 · 蓝惜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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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个全是慕容悠带来的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在原山寨里坐第五把交椅的当家。

谢玄当场发火了。慕容悠赶紧带着人去找,结果,在离营地将近一里的戏王村找到了那个五当家,当时他正在村里一户人家的床上。

床上还有那家丑得要命的儿媳妇。

因为村里稍微像点样子的女人早就不见了,或逃难走了,或躲进山洞里了。这位五当家搜了一晚上才搜到这个活宝,正稀罕得不得了,紧拥在被窝里温存,却不料被自家主子逮了个正着。

当时他还天真地说:“少主,您也想要吗?那属下再去帮您找找,这个,嘿嘿,已经被属下,嘿嘿……”

慕容悠沉默了半晌后才说:“我到门外等着,你完事后再穿好衣服出来。”

“少主您真体贴。”那人喜不自胜。

慕容悠不再吭声,默默地走到门外,伸手拉上门的那一霎那,他哭了。

这些话都是他的随从后来讲出来的,他们都说他一关上门就哭了。

因为,那个五当家,还有另外几个对村中留守妇女有侵犯行为的士兵,回来后就被当众处决了。其余跟去的几十个也受到了或大或小的处罚,戏台上一时军棍如雨,惨叫声响成一片。

村里派来监刑的人满意地回去了,走的时候还拉走了一车作为赔偿的粮食。

几千个投诚的土匪没有造反,因为他们的少主对这个决定毫无异议,心服口服。

当晚,天气特别地闷热。军营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反常地宁静,窗外依然有火把不断地晃来晃去,却像在演无声戏,只见人影幢幢,却不闻人声。

站在窗前的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卷七 关河令 (201)营啸

为紧张和惧怕,一直到很晚,我才朦胧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个恐怖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坐了起来,冷汗直冒,手紧紧地抓住毯子的一角。

但那恐怖的声音没有丝毫停止的迹象,反而愈叫愈大声,愈叫愈惨烈:“啊啊啊啊……”。乍一听像是发狂的动物的嚎叫,仔细分辨,又像是陷入绝境的人的嘶吼。

更可怕的是,这声音很快就有了回应。就像半夜里一家的狗叫了,紧跟着邻家的狗,一村的狗,乃至方圆多少里内的狗都会跟着狂吠一样。“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嗷嗷嗷嗷”,到处都是鬼哭狼嚎,整个营地陷入了莫名其妙的疯狂中。

人置身在那种可怕的场景里,会以为自己在梦魇中坠入了地狱。

我用毯子包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可是不管怎么包都没用,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而且现在听起来已经不是人的声音了,完全是动物的嘶嚎,惨叫,和呜咽。那惨叫声听起来像正在被杀,或正在被人家撕咬吞吃。

我一边抖一边作呕,胃里上下翻涌,冷汗湿透衣襟。

戏王村的狗终于也被传染上了,跟着狂吠不止。然后周围山里的野狼野狗,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都跟着叫了起来。一时间,仿佛全世界的野兽都感染了这种癫狂的情绪,一起疯狂的大叫。

越来越多的怪叫声加入了这个行列,有些听起来非人非兽,声音忽大忽小,随风飘摇。特别地诡异恐怖。

最可怕地还是。在这疯狂诡橘的气氛中,我也由恐惧变成了焦躁、狂暴,我也想喊叫,想哭闹,甚至想咬人。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意识地深呼吸,并默念着:一二三,一二三。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即使全世界的人都疯了,我也不能疯。

然而,那一声“啊!”还是冲破了我的喉咙。当这一声终于从我口中发出时。我感到一丝莫名的畅快。

正准备继续大叫。“笃笃”,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我热狂的脑袋总算清醒了一些。抹了一把冷汗后我颤抖地问:“谁……谁?”

“是我啊桃叶,你快起来开门。”

是王献之。

我跑过去打开门。他进来后立即把门关好。然后紧紧抱住我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在他怀里崩溃地哭了起来:“刚才要不是你来,我也差点疯了,我也叫出了声。子敬,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今天是世界末日吗?”

他抚着我的背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种情况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刚开始地时候,我们几个完全吓傻了,只会坐在那儿发呆。不过你放心,现在大伙儿都镇定下来了,还好慕容悠听说过这种事,幼度他们已经带着慕容悠去处理了。”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激昂的军鼓声。

半夜三更敲军鼓,要在平时,肯定会惹得怨声载道的,因为会吵醒所有地人。对于白天辛苦操练了一天地军士来说,晚上的睡眠尤其重要,睡不好是要骂人地。

但在今天这种混乱疯狂的情况下,那有力地军鼓,带着不变地节奏,却能给人一种安定和谐的力量。

渐渐地,动物般的嚎叫声越来越少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铿锵有力的,节奏凛然的,永恒的军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恍若天籁。

我靠向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情绪也渐渐趋于和缓。我闭上眼睛说:“那鼓声跟你的心跳声同一节奏呢,你的心跳也是汨汨汨,汨汩汩。”

王献之一边侧耳倾听,一边说:“敲鼓的人,本来模仿的就是心跳的节奏吧,这样才能让人安宁,因为这是生命的节律。”

我认真细听,果然是,鼓声的快慢和我耳里听到了心跳声的确是同一节奏。

我由衷感佩道:“这是哪个聪明人啊,他怎么知道可以用这样的声音让那些突然发疯的人平息下来。”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慕容悠吧,他在土匪窝里长大,从孩提时候起就领着匪兵跟朝廷军队捉迷藏,要论实战经验,他比我们几个多得多。”

“所以,你们这次等于捡了一个宝哦,这人是个将才,如果他愿意为我们所用的话。”

他也点头承认:“的确是,就怕最终不能为我们所用。”

我从他怀里坐正身子,提议道:“我们别躲在这里了,现在外面已经没事了,我们去找他们吧。”

“好的。”他很快站了起来。

一方面是受好奇心驱使,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另一方面,出了这样可怕的事,人会本能地靠近人群,尽量避免独处。

“去哪儿呢?”他问我。

“去议事厅吧,他们多半在那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走吧。”

我们相携走出了竹屋。

这样可怕而又奇异的夜晚,我相信没有人还能睡着。即使情况已经得到了控制,他们在惊魂未定之下,也不可能回去倒头大睡。

走在去议事厅的路上,看着坠满星辰的天空,我突然觉得空气很好闻,很清新。前几天那种格外压抑的气氛突然消失了,难道,这样恐怖的狂叫,竟然是减轻压力的一种方式?

卷七 关河令 (202)营啸(续)

献之和我走进议事厅。不出所料,谢玄他们都在,还有一些下级将官。大家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有的衣衫不整,有的甚至穿错了鞋子,一看就知道当时跑出来的时候有多慌张。

议事厅四周,火把在夜风中不停地摇曳,清晰地映照着火光下那些惊惶的眼。

今夜,将是一个不眠夜。

王献之一进去就问:“是谁最先发出怪叫声的,査出来了吗?”

谢玄面色凝重地坐在正上方的主位上,超回答说:“仓促之间,哪里查起?好不容易才安抚下来,现在只求平安度过今夜,一切都等明天再说吧。”

王献之担忧地看着星空下那隐隐约约的一排排营房:“可这个源头总要找到啊。祸根找到了,想办法解决,才能确保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不然,要是他时不时地半夜来上这么一出,整个军营都完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摇头叹息,回想当时的情景,人人都觉得后怕。如果不是及时想办法控制住了,后果真的不堪设想,这会儿大家还能不能好好地坐在这里都是问题。

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让我下意识地拉紧了王献之的手。

唯有慕容悠不以为然地说:“这个要査肯定査得到,但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査,越査越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最关键的是要安定人心。人心越不安定,这种情况就越有可能发生。而且,就是那个人自己,也未必记得是他最先发出叫声的。真正发狂的人,事后可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记得的。反倒是那些没发狂的人。”

必须承认,他讲地有一定地道理。但我也认同王献之的看法,这个祸根必须找出来,不能再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今晚如果没有这个领头乱叫的,不会出现那种失控的情况。

再者,慕容悠会这样说,也不能排除有他的私心在。首先他的立场就是站不住脚的:今晚的事,多半是他地人惹出来的祸吧。

谢玄思衬了一会儿后发话道:“悠然说得对。不能査,经过了今晚这一闹,将士们已经一个个像惊弓之鸟,不能再有任何审查拷问的行为了。”

“悠然?”我悄声问身边的王献之:“慕容悠地字?”

他点头。然后对谢玄说:“可以不明査。暗地里走访一下。”

慕容悠看了王献之一眼,没有吭声。如果暗访都不让。包庇地嫌疑就未免太明显了。

王献之继续说:“其实造成这种可怕局面的原因基本上可以归纳出来了。其一,因为过度紧张。这些天一直处在备战状态。士兵们时刻准备迎战。但天天备战。天天不战,大家每天都像绷紧地弦一样。天天绷紧,没个缓解的机会,时间长了,就会不胜负荷。其二,晚上杀了几个侵扰民宅、强暴村妇地暴徒。当时在台上处决那几个家伙地时候,台下鸦雀无声,人人色变。尤其是慕容少主带来的人,平时放肆惯了,就像一条横冲直撞地野牛,突然给它套上笼子,会非常地不适应,弄得不好就会激烈反弹。其三,今天异常地闷热,长期紧张备战的疲劳加上看同袍被杀的刺激,最终让某些人崩溃,这才导致了今晚的局面。还好控制住了,现在想起来都一身的汗。”

说完,看慕容悠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他放开我的手,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悠然,我不是针对你的。只是今天的情形真的很可怕,我们必须如实地分析问题,尽快找出解决方案。如果我的话语中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慕容悠笑了笑说:“没关系的,我都明白。其实你们不说,我自己心里何尝没数?我的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平时都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当然心知肚明。你们说得对,这事的确要彻査,要查出那个最先鬼叫的人,想办法安抚他,或索性给点路费打发他走,免得惊扰了别人。”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这个时候,领头的几个人可不能闹不和。同时我也忍不住纳闷地想:处决那几个犯事的手下时,慕容悠明明表现

智,很顾全大局,怎么这会儿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下而已,而且即使査出来了也不会把那人怎样的,因为这事又不是故意,那人也是半夜突然发了魔症,身不由己。

难不成,那个带头鬼叫以至于惹出这场天大祸事的人,慕容悠根本就知道是谁?只不过他想保护那个人,所以不肯说出,甚至生怕别人查到?

我能想到这点,谢玄他们不可能想不到。但我看他们的脸色都很平和,谢玄还用安抚的语气对慕容悠说:“叫你的心腹去暗暗打听就行了,不要惊动其他人。而且我也相信,这人绝不是有意捣乱,可能真的如你所说,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了。”

“嗯”,桓济也点头道:“有一种人,精神比较脆弱,遇到心情郁结的时候就容易失去控制,外面许多疯子就是这样来的。他们很多小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到了一定的年纪,父母不能庇护了,自己出来谋生,一遇到重大挫折,就容易崩溃,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今晚如果不是及时采取了措施,遏制住了事态的发展,任其恶化下去,有的人可能就真的疯了。”

说到这里他擦了一把汗,心有余悸地感叹道:“真可怕!我长这么大,今晚是最恐怖的一夜,谢天谢地,总算控制下来了。不然,任其恶化下去,那些声音会激发起更多人潜在的兽性。就连我们几个,最后撑不撑得住,会不会也跟着发疯都不一定。”

我再次冷汗潸潸。他们还在担心撑不撑得住,我是已经撑不住了。我当时其实已经处在半疯狂状态,如果王献之不去,我也会风邪入骨,跟着那些人发狂的。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远不如想象中的坚强,我也不过是个脆弱的、经不起考验的人。王献之去找我的时候,听到我的叫声了吗?如果他听到了,他会怎样想我?

一阵羞愧袭来,我深深地低下头,陷入了自厌自怜的恶劣情绪中。

连一贯冷静如山的超都叹息着说:“就算我们不发疯,也逃不掉,那些人彻底变成野兽后,想起自己兄弟被处决,恨极了,搞不好会冲过来把我们几个活活撕烂。”

大伙儿想象那个情景,一起打了一个寒战。

慕容悠的表情越发尴尬了。因为,今晚这事,都是他的人惹出来的。他的人不去侵犯民妇,不会惹来军法处置。不眼睁睁地看到兄弟被杀,他的手下不会发疯狂叫,这是一个连锁反映。

看着他的样子,我有些过意不去。这议事厅里,虽然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没一个人心里好受,但数我和他最难过吧,我是自厌,他是自责。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努力打点起笑容问他:“刚才那军鼓是不是慕容少主敲的?”

谢玄说:“是啊是啊,就是他,今天多亏了他,是他救了我们整个军营的人。”

王献之也赶紧附和道:“八万多人呢,悠然功德无量。”

听别人纷纷夸奖他,慕容悠脸上方绽出了笑意,但嘴里还是说:“这事是我的人闹出来的,本来也该由我收拾烂摊子啊,有什么功德可言,最多不过将功折罪而已。”

“谁说的?”谢玄忙高声表示:“你今晚功劳可大呢,以后打了胜仗,上报朝廷的功劳薄上我一定会给你记上一笔的。别说什么将功折罪的话了,你何罪之有?你手下犯的事也不能算在你头上。”

“可是他们确实是我的手下啊,是我带来的人。”慕容悠再次用自责的语气强调。

谢玄笑着说:“要这样算起来,我还是这里的总头领呢,所有的士兵都是我的手下,那是不是所有人犯了事都该算到我头上?没这样的道理吧。”

大伙儿一起笑了起来,慕容悠的脸上的歉疚和惶恐这才彻底消失了。

卷七 关河令 (203)某词倒过来念

悄悄打量着慕容悠这个昔日皇子。也许是太小就面悲惨处境,又跟着年长的臣子落草为寇,他不仅没有皇子和土匪头子该有的嚣张,反而是勤谨的,谦恭的。这真的是他的本来性情和真实面目吗?

他的手下被杀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异议,没有让谢玄他们感到丝毫的为难。一个占山为王,当了多年土匪的人,怎么会这么“柔顺”,这么“乖巧”?

而慕容悠越是表现得谦卑,谢玄他们就越是不忍。因为,他跟一般的土匪不一样,他的出身可是尊贵的皇子!请容我再重申一遍,这是一个极为讲究门第和出身的年代。

也因此,看慕容悠如此自责,他们都想尽办法夸奖他、安慰他。<子敲军鼓,你以前经历过这种事吗?”

“没有”,慕容悠摇头,“但听说过。我想你们也听说过吧,这叫‘炸营’,又叫‘营啸’。”

大部分的人都摇着头说:“没有,我没听说过”;“我也没听说过”;“闻所未闻”。

只有谢玄和少数几个人表示有听说过这么回事,但就连当年那个讲述者本身也没经历过,所以仅仅只是传说而已

也就是说,这次“营啸”,虽然并非开天辟以来的第一次,但也是罕见的,极少发生的。

慕容悠说:“我义父自己也不是亲历。据说还是我先祖义熙帝镇守辽东的时候,军营中曾发生过这种事,算起来,有一百多年了。”

大伙儿相对苦笑:“我们还真是撞了大运呢。百年不遇的稀罕事都能被我们遇上。”

谢玄皱着眉说:“既然此事确实存在。而且危害这么大,为什么兵书中从来都不见记载呢?我读了那么多兵书,从没在哪里瞄见过,我大哥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既不能引经据典,也不是亲历。”

慕容悠笑道:“这个兵书上肯定没有,一般带兵打仗地也不见得知道,因为太少见了。兵书一般只分析典型事例。然后总结战争经验,提出作战方略,进行阵形布排,等等。”<安抚。而是跑上指挥台敲响军鼓呢?”

看来我猜得没错,军鼓果然是他敲地。

慕容悠回答说:“这个时候去营房安抚是很危险的。这也是我义父告诉我的。因为一旦发生营啸,里面的人被连环感染。个个接近疯狂。最严重的时候,互相撕咬啃啮。已经完全迷失了本性,变成了禽兽。这个时候,任何人靠近他都会攻击,不管你是官长还是士兵,好心还是坏心,他已经不是人,也不认得人了。”

我听得心惊胆战,情不自禁地看向身边的王献之。他刚刚去我那里的时候,我也正外感邪魔,基本上接近发狂状态了。要是他再去晚点,是不是我也会变成禽兽,六亲不认,甚至攻击他呢?这个营啸,太可怕了。

这么可怕,拿去对付敌人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计上心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我有一个想法,说出去大家不要笑。”

王献之转头看着我:“你也有想法?”

“你少瞧不起人,三个臭皮匠,还胜过一个诸葛亮呢。”

谢玄道:“甭理他,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替你作主。”

“看吧”,我向王献之示威地一

有大统领替我撑腰,我以后不怕你了。”

“反了你了。”

一番笑闹。看大家脸上都带着笑意,我的情绪也慢慢缓和下来,遂说:“刚刚听慕容公子讲地那些,突然想,这营啸如此可怕,要是能用来对付敌人就好了。比如敌人打来的时候,我们正好炸营了,人人都变得跟野兽一样,力大无穷,见人就怒红了眼冲上去,又抓又打又咬。如果真这个样子,别说打,吓都要吓死人了。”

慕容悠道:“你这倒也是个主意,就是忽略了其中最要命的一点。”

“哪一点。”

“炸营后,发了疯的人都是六亲不认地,他见人就攻击,根本不分敌我,谁离他最近,他就攻击谁。作战地时候,他的同袍兄弟肯定比敌人离他更近吧,你说他会攻击谁呢?”

我脸红了,过了好一会才说:“是哦,糟就糟在他不认得人了,只要是人就攻击。要是那个时候他还认得人,知道该攻击谁就好了。”<:.真是个好办法。你们想啊,既然人在‘营啸’的时候能爆发出那么可怕地力量。就说明‘啸’,也就是,人在大叫、狂吼地时候,能瞬间爆发,挖掘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巨大潜能。这个能量如果利用起来,是非常惊人地。”

谢玄也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时王献之笑着说:“把这个词倒过来念,就刚刚好。”

我头脑里还没转过弯来,桓济和慕容悠已经同时拍手道:“果然是好主意,可以一试。”

倒过来念,就是“啸营”,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忍不住问:“子敬,你的意思,是要把我们的军营变成一座可怕的‘啸营’吗?”

他点头道:“是可怕,很可怕。可以想象一下那情景,假如你上战场迎敌,结果敌军冲上来的时候一个个像发狂的野兽一样嘶吼着,狂叫着,似乎要把你撕碎了吃掉,你会不会吓得掉头就跑?因为你再勇敢,也只能跟人斗,可对方上来的是妖魔鬼怪。”

谢玄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就这么办了。从今天早上起我们就这样练兵,前面扎上一排草人,让士兵一队队大叫着冲上去,喊得最可怕的、最吓人的那个,有赏!”

我掩嘴笑道:“怎么我听起来,像小孩子过家家酒一样?”

完了,这个太子最先用在我身上的词,倒成了我的口头禅了。

“兵不厌诈。”超回答我。

“小孩子的游戏中有大智慧。”桓济一板一眼地说。

“与兵力数倍于我军的敌人作战,用怪招才能出奇制胜。”谢玄这样解释。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睡吧。”这当然,只能,是王献之说的。

“我,我,我……”

“一个人不敢回去睡?”他悄声问。

“嗯啦。”今晚实在太诡异了,我真的很怕再来一次。

“那我陪你去睡吧。”

众人大笑,因为这句话不是王献之对我说的,而是超对桓济说的。

卷七 关河令 (204)突袭

天谁都没法陪谁睡,因为我们还没离开议事厅,金口了紧急命令,让我们连夜拔营赶至寿阳城,去救援被围困在那里的晋军。

原来苻坚的军队只在颖口虚晃了一招,让我们以为他会横渡长江进攻金口,进而把主力部队全都押在这边。事实上,他当天就悄悄派出了三十万前锋部队日夜兼程向淮水进发,并在我军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很快攻占了寿阳城。不久,又把另一支晋军围困在石。

让晋国成为一个历史名词!

为了阻止晋军后方的增援部队,他派出了一个五万人的军团驻扎在到寿阳的必经之地——洛涧。

当时苻坚的主力部队还在陆续开拔中,苻坚本人则带着一部分军队屯于项城。

被围晋军向谢石写信,说自己这边眼看就支撑不下去了,请求尽快支援。这封信被坚的堂弟融截获了,他欣喜地认为晋军末日已经到来,马上向苻坚发去了告捷的消息。

和融会合。剩下的几十万大军仍慢吞吞地行进在路上。

谢玄接到命令后,当即敲响了紧急集合的军鼓。

这时,我的出留又成了一个问题。是继续跟着军队走呢?还是连夜回金口去?

王献之也拿不定主意了,因为,无论哪种选择都是不安全的。随部队开拔到最前线固然不安全,在没有人护送的情况下回金口照样不安全。那几个失踪的宫女到现在还没消息呢。

我自己当然是希望跟他一起了,他能去的地方。我就能去。他都不怕危险了。我还怕什么?

最后,我还是跟着部队走了。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什么,时间那么紧,又是深更半夜,

三天后地黄昏,我们抵达了离洛涧不足十里地一个叫曹家桥的小村庄。

部队停下来修整。一边埋锅做饭,同时派探子去前方打探。

很快消息传了回来:洛涧果然有五万人的军队牢牢地驻守着,而且日夜巡逻。严阵以待。

谢玄听了后没说别的,只是吩咐道:“今晚把饭煮多点,再把给我们准备的好菜全部赏给士兵吃。我只拿白开水白饭就行了。”

“今天为啥这样克己?”超笑着问他。

谢玄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不吃饱点。等会怎么喊得出来。”

“你不会真的用上那一招吧?真的变成‘啸’营。行得通吗?”王献之还是有点迟疑。

我们当时那样提议,异想天开地成分居多。这种办法纯粹是上不了台盘的。说得难听点,就叫旁门左道。而且实际效果如何。还从来没人尝试过。贸然用起来,会不会有点冒险?

但谢玄这个大统领坚持。我们还能说什么呢?所谓“兵不厌诈”,战场本来就是只论输赢的地方,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这天深夜,谢玄派慕容悠率五千嗓门奇大地“精兵”夜袭秦军。秦军在睡梦之中,突然听到四处传来鬼哭狼嚎,不知道来了多少妖魔鬼怪,吓得四散奔逃。

就象所有战场上地大崩溃一样,士兵惊慌之下,无法判断敌军多寡,更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只知道跟着人群逃亡。秦军地将领们徒劳地呼喝,哪里喊得住?眼睁睁地看着几万人潮水一样地退去。

也许是因为那种像要吃人的狂叫声太恐怖了,很多秦国士兵竟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争着奔向淮水。到处都是令人恐惧地黑暗,只有那一练江水还闪着幽幽白光,间或还有点点渔火。于是他们前仆后继地跳进江水。

结果,一万五千多秦军落水而死,其余地要么被杀,要么被俘。军械粮草全部落入了晋军手中。五万人的军队在五千敌军突然进攻中彻底瓦解,这突如其来地失败肯定让苻坚大吃一惊吧。

我们的队伍乘胜挺进,第二天就和被围困的晋军会合,然后很快完成了整顿和集结,屯扎于水之东。

;;略,派了一个被他俘虏的前晋将军朱序来我们的军营劝降,许诺谢玄说:只要他肯反戈一击,立即封他做镇南王。

可惜,朱序一来就告诉了谢玄一个重大的消息:苻坚大军还没有集结完毕,不如一边假装答应投降,一边迅速部署。准备好了就立即进攻,杀他个措手不及。

谢玄本来打算先守一段时间,看看形势再说的,因为苻坚的军队实在太多了,晋军区区几万人,实在不敢贸然进攻。现在听朱序一说,当即决定马上出击。

水,也就成了两军的决战之地。

卷七 关河令 (205)肥水之东

战之前总是异常的宁静。

我和王献之并肩漫步在水的河堤上,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一点时光倒错的感觉。一会儿像是回到了情窦初开的书塾时代,那迎来送往的秦淮河岸边;一会儿,又像是到了那天拔掉洛涧的“钉子”后,启程路过的淮水之滨。

洛涧,淮水,这两个地名我一直尽量少想,少碰,因为每想起一次,心里就会难过一次。

一万五千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因为我们从“营啸”中灵机一动得出的损招,让他们一夜之间命丧淮水,一万五千多个家庭从此痛失父亲、丈夫和儿子。

“真是罪过啊”,.语。

王献之无言地握住我的手,他懂我的感受。只要不是丧尽天良的人,都不会为突然杀掉那么多人而真的开心,尽管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是的,我们是出奇制胜,而且是大获全胜。

是的,战场上没有仁慈可言,因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我们。我们会那么做,根本是没得选择。

虽然,即使时光倒流,我们依然只能那么做。但愧疚和不安,难过和心痛,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不时来袭。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么纤细的手,却沾满了血腥!

“有时候,我真后悔那天晚上突然想出那个馊主意。”我苦笑着说。

“将士们如果知道那个主意是你想出来的,都会感激你的,因为你救了他们地命。如果不用奇招。我们根本没有多少致胜的希望。”

“至少在洛涧不会吧,洛涧的守军可只有五万啊,而我们有八万多。”

遭遇苻坚主力自然是没有致胜的希望,但在洛涧的时候,我们地兵力还是占优势的。

王献之摇了摇头:“你不懂军事。洛涧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尤其那个关口,绝对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因为这样苻融才只派了五万人到这里。不然他何不多派些人手来?他手里还有几十万呢。”

“也是哦,可是……”,我的心结还是解不开,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他把我带到河堤下的树荫里。紧紧拥住我说:“别再胡思乱想了。唉,你们女人上了战场就是麻烦,杀了人还自责得不行。战场是什么地方?它本来就是屠宰场啊。双方都以消灭对方为作战目标。虽然也有和平解决方案,但那也是要在杀掉了对方一些人,让他有所忌惮的情况下才是可能的。就比如这次,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在洛涧杀了那么多人。坚怎么会肯招降?所谓的招降,就是求和。至少是跟我们求和,希望能和我们化敌为友。而且。洛涧之战。如果硬碰硬地话,死的人会更多。他们可能不止死一万五千人。我们就不用谈了,会死得更多,到最后,说不定我们全军覆灭了还攻不下洛涧。如果那样的话,秦军乘胜进军,晋军节节败退,最后打到石头城去,我地家人,你的家人,全都沦落到敌人手里,,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当然不是!”我推开他喊道。一想到年幼的妹妹在沦陷地城池里可能遭遇到的种种,我就抑制不住内心地恐惧。

“所以,你还内疚什么呢?不是我们狠心,是我们不得不如此。我们并没有侵犯别人的国家,也没有攻占别人地领土。我们只不过在自己地土地上抗击侵略者,在保家卫国而已。那些慌乱中投到淮水里死掉的敌军,如果让他们得胜,他们会干什么你知道吗?他们很多都是野蛮民族,有些甚至还是茹毛饮血地,他们会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百姓,抢夺我们的财宝,凌辱我们的姐妹……”

“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想通了。”我汗流浃背,自惭地说:“太子曾经讥讽过我一句话,‘妇人之仁’,他说得很对!但是呢,人家本来就是妇人,有‘妇人之仁’也很正常啊,是不是?”

他突然逼近我,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目光很是凌厉:“你有‘妇人之仁’很正常,但在夫君面前提起别的男人,尤其是那个一直打你主意的男人,就很不正常!”

“啊,我不是……我就是……我只是……”

“被我点醒的时候还吱吱唔唔、吞吞吐吐,更不正常!”

“人家……”

“哪个人家?谁和谁是人家?”

“和你,是人家,是一家啦。”呕,好恶心!

“哦,终于想起来和我是一家了?不过,光会嘴里说还不够,既然有做人家妻子的自觉,就要付诸行动。”

“什么行动?”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

“我会让你知道的,等这次打败了苻坚,我就带你会杭州正式完婚。”

“回杭州?”这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新招啊。

“是的,回杭州,让父亲大人亲自给我们主婚。那样母亲即使反对,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父亲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嗯。”确实是好主意,这样一来,我们“过家家酒”一样的婚礼,就变得名正言顺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说:“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我们回去吧。”

“好的。”面向河水,我伸长了手臂,在轻柔的河风中尽力舒展自己的身体。

今天真是多亏了他。来的时候我的心情沉重郁结,经过他一开解,现在感觉好多了。

当然,还是会有些隐隐的难过。妇人之仁既然是妇人与生俱来的,也就只好如此了。

回到营地。临时议事厅里,他们几个的脑袋正凑到一起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一问,原来是谢玄给苻坚的亲笔劝降信写的回函。

见他们一个个脸上露出那种高深莫测的笑意,我也好奇地拿过来看。

只见信上写道:“君悬军深入,置阵逼水,此持久之计,岂欲战者乎?若小退师,令将士周旋,仆从与君公缓辔而观之,不亦美乎?”

用通俗的话讲,就是说:您老孤军深入,在水边摆开阵势,难道您是要打持久战吗?那多不好啊,会累死人的。如果您肯稍微往后退那么一点点,腾挪出一小块地方,让小的们痛痛快快地打上一仗。到时候咱们并辔而立,悠然观战,岂不美哉?

两军首领的信写得这样情致绵绵,有意思!不过,虽然辞藻雅丽,看起来也很是合情合理,我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我忍不住问道:“你让他稍微退后一点,是什么用意啊?”

“天机不可泄露!”谢玄神秘的一笑。

卷七 关河令 (206)秦国的跑跑们(一)

了书信,谢玄还让朱序给苻坚带话:请秦军退后一点肯退出一箭之地,他将亲自率领八千人渡过水,在对岸和苻坚从项城带来的八千精兵进行一场“君子之战”。

对于谢玄的提议,秦军领导层出现了很大的分歧。大多数将领都觉得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晋军能用区区五千人败走十倍于他们的洛涧守军,说明他们一贯诡计多端。应该严词拒绝,不能让敌军牵着鼻子走。

偏偏两大主帅苻坚和苻融认为可以将计就计。他们的想法是:等晋军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就让秦军向他们发起猛烈进攻。到时晋军两边靠不了岸,最后只能葬身河底,也算是为洛涧的那一万五千秦军报了仇。

两大主帅意见统一,其他中下级将领也无可奈何,只得听从苻坚的命令,各自回去发布撤退令。

要说呢,苻坚的想法也并不算错。秦军以逸待劳,在晋军渡河的时候突然袭击,在战术上、心理上都是占了很大优势的。

但是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他有没有能力让自己的军队井然有序地后撤?

早前朱序就分析过了,秦军的编制有多复杂。那是一支由不同民族临时组成的杂牌军,军士之间甚至连语言都不通。将领喊话让士兵后撤,本来是战略撤退,后撤的距离也不会太远。但很可能那些士兵根本就听不懂,或没有完全听懂,只会茫然地跟着人流走。

这样就很容易演变成又一次洛涧败退事件——人群如潮水般地溃退,完全失去了控制,将领们的喊话声完全淹没在奔逃的脚步声中,起不到一点作用。

不幸得很,结果就和谢玄他们估计的一样。苻坚的后撤指令一下达,一场巨大的混乱随即上演。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一个普通士兵在这场大撤退中的感受。他身处于二十多万陌生人之间,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地人。他一直生活在北方,原本做梦也想不到会到这个叫水的地方来。他知道马上就要爆发一场血战,自己很可能会战死在这个陌生的疆场上。对岸的晋军到底有多厉害他不知道,但是不久前发生的洛涧之战他可是听说了的,那边一夜之间就死了一两万人,而且都是以近乎自杀的方式——与其说他们是战死的。不如说他们是被妖魔鬼怪一样的晋军吓死地。

想起这些,他会非常紧张。而周围的人口密度又如此之大,摩肩接踵,鼻子里充塞着各种难闻的体臭。这不仅不会缓解他焦躁不安的情绪,反而会让他更紧张。而恐惧感是会在人群之间传递和加强的,他看到一张张和他一样恐慌的面孔,会变得更加惊惶不安。

更糟糕的还是。那些指挥官地话他可能听不懂。他只看得见他们的手势,那就是:撤退,赶紧撤退。

至于为什么撤退,是不是晋军已经打过来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部队要撤退了。

一声令下。那些听得懂口令的人可能还只是不紧不慢地往指定地点走,但一些听不懂口令又特别胆小的家伙可能就走得飞快,生怕落于人后。因为按常规思维。肯定是后面有追兵才会撤退地。

在这种大撤退的环境里,只要有一个家伙走得快。其他的人就很容易跟着加快步伐。眼看周围地人越走越快,大家心里自然也会越来越恐慌。会联想到许多可怕的情况。

最后地结果是。大家开始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就像后面有鬼追一样——听说晋军晚上会变成吃人的恶鬼,天那,太可怕了!大家快跑啊!已婚地想着家里有老婆孩子,未婚地想着家里有高堂父母,谁也不想死在战场上,尤其领军的,还是“非我族类”地异族统治者。

等到混乱局面开始蔓延的时候,平时再有魄力的将领也无能为力了。惊惧的力量是无限扩大的,人们越跑越觉得后面肯定有什么,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要跑呢?那些可怜的将领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二十多万大军从行走变成了竞走,又从竞走变成了赛跑。

战争结束后,朱序向谢玄邀功,说这场大混乱其实是他一手制造的。因为秦军后撤的时候,他躲在阵后高喊:我们败了!晋军打过来了,要命的就快跑啊!

那时秦军早已远去,无从对质,朱序到底喊没喊没人知道。在二十万人后面喊几嗓子到底有多大的作用,也很难说得清楚。不过谢玄还是给他记了一大功。

秦军溃散的时候,谢玄的部队还在河中央。苻融眼看着局面失控,想要力挽狂澜。心慌意乱之下,他想到了一个很蠢的办法:他纵马掠阵,冲进队伍里喊话。

汹涌的人流中,他的马很快就在横冲直撞下一头栽倒在地。他再也没有爬起来——一代名将,最后落得被自己的军队践踏而死。

秦国后来给苻融立传,说他是失去坐骑后被晋军杀死的。其实那时候晋军还在渡河,他根本没跟晋军打照面就死翘翘了。这个结果实在是太滑稽,太可悲,太可笑了,可笑到连秦国的史官都不肯真实记录。

等晋军渡河到对岸时,那边早已跑得没人影了。他们追了几十里才看到秦军。当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幅怎样的乱象:秦军拼命奔逃,互相践踏,只要摔倒在地,立刻就被后面的人踩成肉饼。他们走过的土地上到处都是被践踏者的尸体和血肉。二十万人,每过十里就要折损上千。

据史书记载,当时被踩死的人“蔽野塞川”,惨不忍睹。幸存下来的秦军被想象中的追兵吓破了胆,到晚上依然不肯休息,夜以继日地一路向北,奔跑。

实在跑不动了就互相鼓励:“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他们的家在几千里之外的北方。

这些可怜的跑跑们,在不停地奔跑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竟以为可以凭两条腿一口气跑回家去,跑回他们的父母妻儿身边去。

据说他们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国的追兵已至,即使早已精疲力竭,仍然会拼着命加快奔跑的速度。

想象中的恐惧总是比真实的恐惧更恐惧。

从此后,秦国军人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叫跑跑。其中跑得最快的,据说是一个姓范的家伙。当他一口气从水之滨跑到四川时,人们向他举起了表示佩服的大拇哥,他嘴一撇说:“我算什么,我孙子比我跑得还快呢。”

卷七 关河令 (207)秦国的跑跑们(二)

国军队在潮水一样的溃退中土崩瓦解,苻坚自己也被当时混乱至极,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根本没人管这个皇帝的死活。

可怜平日呼风唤雨的苻皇帝只好忍痛带箭一个人骑马跑到淮北。好在箭没射到要害部位,小命是保住了,可几十万大军莫名其妙地没了,皇帝的面子也丢尽了。

因为,如果两军对垒,真刀真枪地干上一仗,败了也可以说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世上哪有常胜将军?”可是他连人家少年对手的面都没见到就一败涂地,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就连他身上的箭都不见得是敌方的人射的,他们当时隔那么远,其实很难射中。

当然他只能一口咬定是敌方射的。他的伤就跟苻融的死一样,太突兀,太可悲,太可笑,让他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曾经所向披靡,灭掉北方数国,一统北方疆土的霸主,被几个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沦为全天下的笑柄。对苻坚来说,他从这场不是战争的战争中得到的耻辱远比他的失败来得深重得多。

战败了还可以卷土重来,可是人一旦被钉在耻辱柱上,一辈子都洗刷不掉那难堪的污点。

秦军一哄而散,遗下辎重粮草无数,牛羊驴骡近十万头,甚至还有锦缎万匹,是苻坚准备打胜仗后给士兵当奖赏用的。当时他豪气干云,以为晋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等进了石头城的皇宫。那里面要什么没有?连晋国地国库都是他的,区区十万匹锦缎他还拿得出来。

晋军空手登上水西岸,回去的时候因为战利品太多了,不得不征用大量的渔船,分成很多趟。运了好几天才运回去。把将士们累的,一个个腰酸背痛,痛并快乐着。

那些还奔波在路上,尚未到达水地秦国士兵,听到水溃败,他们的皇帝带箭逃窜的消息后,立刻作鸟兽散。苻坚辛辛苦苦征来的几十万大军。白费了那么多天米粮,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就自动解散了。

;;=.想不通是肯定的。他这场败仗,吃得实在太冤枉。太匪夷所思,一般的人遇到都要吐血而亡地。他的心理素质真不错。还腆着脸回到了皇宫,没有像项羽那样念着“无颜见江东父老”。然后自刎乌江。

可惜他已经威信扫地。民心尽失,回去了。也不过是芶延残喘。

不久,秦国就出现了暴乱。先是他心爱的娈童慕容冲出逃,迅速集结鲜卑旧部割据一方,建立起了后燕帝国。接着羌族叛军也建立了后秦帝国。

两年后,苻坚地前秦正式宣告灭亡,苻坚自己变成了阶下囚,被他的昔日宠臣姚苌亲手勒死了。这个姚苌二十年前犯了死罪,还是苻坚亲手从绞索上救下来的。

;;|后半生地衰败形成了鲜明地对照。总而言之,他的人生太富有戏剧性,以至于不像是真地。

让我们合理地推断一下,为什么苻坚亲手救下地姚苌要勒死他?他宠眷无比的慕容冲要背叛他呢?

慕容冲身为皇子而被迫委身于灭国地仇人,一心想逃离,想复国,这个无可厚非。可是姚就纯粹是恩将仇报了。

会不会,苻坚命丧于自己曾经的宠臣之手,其实都是他的不良癣好害的?

他好男色,见美男就上,那些美男们却不见得和他是同好。比如姚,怎么说苻坚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灭了恩人的国家也就罢了,何至于要亲手勒死他?要知道姚苌当时可是后秦的皇帝了,皇帝陛下亲自动手勒死人,这绝对不是寻常的举动。

又或者,我的推断刚好错了,姚皇帝会亲自动手,不是出于失身之恨,而是因爱生恨。

;;不负责任,始乱终弃。姚皇帝对皇帝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所以二十年后,不惜“御驾亲征”,亲自动手,拿起一根柔软的绳子圈在昔日爱人的脖子上,又感伤又温柔地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死去。

亲手杀死爱人,也是一种表达爱的方式。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苻坚的死活也不劳晋国将士费心。他们现在要操心的是:怎么把这么多战利品运回京城去?

几位大少愁眉苦脸地坐在议事厅里,桓济扳着手指头算道:“十万头牲口,我们只有八万人,每人赶一头,还多出了两万头。十万匹锦缎,照幼度的意思,每人发一匹犒赏他们。这样,他们每人肩上要扛一匹绸缎,手里要赶一头牲口,本来就够忙活了,还有那么多粮草怎么办呢?唉,以前没粮草的时候愁死,现在有了,也愁死。”

另外几个忍不住笑出了声。王献之摇着头说:“真笨呢,说每人赏一匹锦缎,就非得各背各的呀,当然是先用车子拉回去。而且,战利品一律要上缴的,幼度也只能向皇上建议,皇上肯不肯赏还两说呢。”

这时我插嘴问了一句:“不是说分给慕容悠一些东西了吗?锦缎和牲口都没有十万了吧?”

战争结束后,慕容悠就带着他的人过河走了。虽然在水之战中他的人并没有出力,谢玄还是好心地分给了他一些战利品,让他带走的辎重粮草也是他当初贡献的几倍。

对于这一点,超是持反对意见的。但桓济和王献之都支持放慕容悠走,他如果现在不走,以后可能就走不了了。在戏王村的时候太子和公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慕容悠和他的人只要回去,绝对是朝廷的剿灭对象。

不能说太子寡恩,他有他的立场。慕容悠在晋国境内本来就犯下了累累罪行,何况他还是个野心勃勃的流亡皇子,这样的人迟早是个祸根,也确实留不得。

听到我问,谢玄点头道:“是没有十万了,还有九万多。”

桓济笑眯眯地看着我说:“桃叶,你见过那些锦缎没有?真的很漂亮,有些还是我们汉人没有的花色和式样。不如你明天去挑挑,只要你看得起的你就搬走,正好可以给你当嫁妆。”

他这样一说,谢玄和超也来了劲头,一起附和道:“是啊是啊,桃叶去多挑些,用战利品做嫁妆,很红火很吉利哦。”

我正要拒绝,想不到王献之说:“那就谢谢了,我等下就陪她去挑。不过没时间在这里做衣服了,我们把布带到杭州去做。”

那三个人忙问:“你们要回杭州?”

“是啊,回杭州请我父亲主持婚礼。”王献之答。

“好主意!”谢玄和超一击掌,“这样你娘就拿你们没辄了。”

“嗯”,王献之点头:“我就不陪你们回京城了,免得夜长梦多。我带桃叶直接去杭州。”

卷七 关河令 (208) 来到杭州

们的车快马加鞭,奔波半个月后,终于望见了杭州的

我掀起车帘轻轻念道:“山门。”

入城后,第一个感觉是杭州的桥真多。车走不了一会儿就要上桥下桥,什么梅家桥,西桥,仙林寺桥,桥,迎宾桥……等等等等。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这杭州到底有多少桥啊?”

王献之想了想答:“各种大中小桥加起来好几百座吧,也许上千呢。”

“天那,上千座?”

我还在惊叹,黑头在车外说:“少爷少奶奶,好像不只呢。听说如果把那些乡村小桥也算进来的话,有两三千座了。”

我张大了嘴合不拢,两、三千,那是个什么概念?人家说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这杭州是十步一港五步一桥了。

突然,一个招牌映入我的眼帘,我再次发出惊呼声:“天那,子敬,你看那个‘当’字。”

“跟我父亲写的很像对不对?”

“嗯,真的好像,这人肯定是令尊的崇拜者,专门学‘王体’的。也真难为他了,学得有七、八分像了。”

“你确定只有七、八分像吗?”他的笑容神秘莫测。

“好像还不只……啊,我明白了,这个‘当’字就是令尊写的对不对?”

他一把将我从车窗边扯回来,正色道:“那个‘当’字是谁写的先别管,我们首先要纠正一个原则性的错误。”

“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嘛?”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大概猜到他指的是什么了。

“你称呼‘我们’的父亲什么?”

嗫嚅半晌,终于改口道:“家大人。”

“家大人也是在外人面前的称谓,我们之间谈起父亲,直接称‘父亲’就行了。我父亲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在小辈面前也很和蔼地,你如果一口一个‘家大人’,他会觉得很生分。还有‘令尊’坚决不能用,那是称呼别人父亲的,这点一定要记住了。”

这也计较半天,要论起来,我们现在连正式的婚礼都没举办,我现在就一口一声“父亲”,很难为情的。

“记住了没有?”他还在固执地强调。

“记住了记住了,唉。真啰嗦。”

“你在嘀咕什么?”

“没有啦”,懒得再跟他纠缠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再次趴到窗口,却发现我们已经过了一座桥,现在正好走到那个当铺跟前来了。

车子在“当”字面前停了下来,他笑容可掬地说:“下车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看着那个似曾相似的“当”字。我恍然道:“原来这个当铺就是卫夫人开的分店,难怪我觉得好熟悉的。”

早就听说她在全国各地开了好几家分店,想不到杭州也有。

站在当铺门外。一个陌生的掌柜点头哈腰地跑了出来。王献之跟他谈了一会儿后,回头对我说:“师傅去我父亲的官署了,因为我二哥二嫂从建康过来探望父亲,今天在官署里摆酒为他们接风。师傅作陪去了。”

我们地车继续行进,我却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王凝之和谢道蕴来了。虽然我并不怕他们,但人越多。不确定的因素就越多。我们真的可以绕开他母亲顺利地举行婚礼吗?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谢道蕴可是站在道茂那边的。曾经,她暗示我。王献之娶道茂是无庸置疑的,因为这是两家多年前就已经商定好了地,我最多只能做他的小妾。王家决不可能得罪至亲转而迎娶我这个出身低微的人做正室。

这些天来,跟王献之在路途中、在战场上相依为命,早就忘了这些让人烦恼地问题了,想不到一回归正常生活,立刻就像重新陷入乱泥塘一样。那种无力感和无助感能让人对人生失去信心,因为,出身这东西是先天的,你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如果这样,我倒情愿战争多打一段时间,让他们接受了我们在一起的事实,最好是让道茂等不下去了,自己主动悔婚嫁人。

这场敌我力

,看起来完全没有致胜希望的战争,却以一种不可思短短的两个月就结束了。

时间这么短,后方地一切都还保持着原状,包括我们之间的问题,也没有得到丝毫地改善。

看我低头悒郁不语,王献之把我拥进怀里说:“你放心,等会一见到父亲,我就告诉他我们已经在金口举行过婚礼了,你现在已经是我地妻子。”

“千万别!”,我忙制止他:“这样很可能会弄巧反拙的。撇开父母私定终身,他会认为我们不尊重他。既然不要父母自己可以举行婚礼,那还求父母主什么婚呢?自己作主就好啦。”

他皱眉道:“那怎么办?”

“先什么都别说,见机行事。你父亲,你二哥和二嫂看见我们一起出现,对我们地想法和期望肯定就心里有数了。肯不肯成全我们,就要看他们的意愿了。”

他一幅不赞同的样子:“照你这样说,我们就只能等着他们开恩了。如果他们不成全呢?”

“我们自然尽最大的努力争取他们的支持,如果他们实在不肯成全,就跟你母亲一样,那我们就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是可以私自拜堂,想拜多少次就拜多少次,但那样的婚礼是得不到家族和整个社会认可的,举行了跟没举行一样。当时我会答应陪他“玩”,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罢了。我还没有天真到以为那具有什么效力。

他沉吟半晌,突然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对我说:“如果连我父亲都不支持我们,那我就和你一起到乡下去。我知道你一生的愿望就是买个房子,买块地,然后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我笑着摇头道:“我是可以这样过日子,但你行吗?你是豪门大少啊,出门至少有十个家奴侍候,上下车连车帘子都不自己掀的。”

有一句我没说出来,所谓的豪门大少,在豪门就是“大少”,威风得不得了。真要离开了豪门的环境,一个人出去生活,那就跟废物没两样了。因为,这帮人基本不具备生存能力,像畅,连衣服都不会自己穿脱的。

他却不在意地说:“不会可以学啊,有人侍候自然乐得偷懒,没有了,难道就不过日子了?少不得什么都学起来。”

我不置可否的一笑。他的心意我领了,真要带他去乡下生活,那是不可想象的。

车终于到了王大人的官署,我们下车。迎面就见一个和王献之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走了过来,我知道,这就是他二哥王凝之了。

王凝之没有他帅,但脸上有一种让人安定的气质。听说这位二哥是王家兄弟中最老实本分的一个,所以谢道蕴对他一直不是很满意,觉得他不如其他兄弟风流潇洒。

曾经,在初婚回门的时候,谢太尉见谢道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好心劝解道:“王郎,逸少之子也,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你为何还闷闷不乐呢?”

当时谢道蕴恨恨地答:“王家一门叔伯,个个都是当世英才;还有我家的群从兄弟,也一个比一个出色,想不到天壤之中,竟然有王凝之这样的平庸之辈!”

这段对话既然连市井之辈都知道,王凝之想必也早就听说过了。被自己的妻子鄙视,不知道他是什么感觉?

王献之先下车,然后把我扶出来,向他二哥介绍道:“二哥,这是桃叶。我这次带她来,是希望父亲为我们主婚的。”

我大吃一惊,刚刚在车里的时候不是还互相叮嘱要“见机行事”吗?怎么一下车就给他二哥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

王凝之却依然淡淡地笑着,似乎没听清弟弟的话。王献之见二哥如此,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像刚才那样的对话,除非得到了他二哥的重视,跟他讨论起来,才好继续吧。他佯作未闻,顾左右而言他,王献之也不好一味地强调。

我心里打了一个突,这个王凝之绝不如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本份老实,也许,他才是王家兄弟中最深不可测的人呢。

卷七 关河令 (209) 好事总多磨

们到的时候,接风的酒宴已经开席了。因为我们是的,也就不用讲究那么多礼节了,直接上桌吃就是。

当然,就座之前我还是给王羲之行了一个跪拜礼,开玩笑,未来的公爹啊,我后半生的幸福还操纵在他手上,怎敢马虎?

再要如礼拜见卫夫人时,被她拉住了,并顺手拉在身边坐下。

其实有卫夫人在,我的感觉会好很多,因为到底跟她混过一段时间,也算得上老熟人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当她是我的人生指导老师,也的确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就算她没有开口教什么,那些也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作用。

卫夫人是比较另类的女人,她的生活方式也是比较独立特行的,可能会被许多人骂,尤其是被那些自栩贤良淑德的女人骂。但那些人中,是不是也有人其实心里很羡慕她呢?

她拥有一样绝大多数女人都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自由。

男人有一种观念,认为不属于某个男人的女人,就属于所有的男人。这句话何尝不可以理解为:不拥有某个男人的女人,就拥有所有的男人。

卫夫人的自由与放诞,正好为这句话做了注解。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悄悄看向王献之——如果我不能如愿和他结为连理,也许到最后我谁也不嫁,我也选择卫夫人这样的生活方式!

在来的路上王献之曾说,去乡下买块小田再买座小房子是我的一生的愿望。这话只有一半是对的。准确地说,那是我在入宫之前,或者,去战场之前地想法。到后来,我慢慢改变了最初的梦想。

去乡下种田是可以远离所有这些是是非非非。但我真地做得来吗?田园生活对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来说是辛苦的、沉重的,绝不只是看看山。采采花,养养鸡那么简单。

就算我手里薄有积蓄,能买下田产和房产已经不简单了,不可能再有什么余钱。也就是说,到了乡下,一米一粟,都要靠自己种田收割才会有。光是这点,就能要人的命了。我虽然出身于小户人家,但下田种地还真没干过,难道到了十六岁,再从头学起?

所以,以后的路。就算要一个人走,也不能再依照原来天真的想法。至少就目前来说,只有一条路是可行地:继续进宫当女官,等攒够钱后,再像卫夫人那样开个店子,请人守店,自己偶尔去照管。

想到这些,我心里很是难过。在前线的时候本来是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因为,那时候对王羲之主婚还抱有莫大的希望。现在到了这儿。看到这阵势,已经有点儿清醒了。说到底。他的父母兄嫂都是一家人。在家里最受宠爱的幼子地婚姻大事上,肯定是事先商量好了。并达成了一致意见的。我们在千里之外一厢情愿的想法显然有些不切实际。

如果这样的话,我必须给自己一个时间表,这件事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不是我不专情,不跟他一起咬牙坚持,而是我根本就耗不起。人,首先要填饱肚子,然后才谈得上别的吧?所以我必须回京去保住我的女官职位,那是我和妹妹的饭碗啊。

这也是最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我还有一个妹妹,我已经把她丢在别人家里不管不顾两个多月了!如今好不容易从战场上有惊无险地回来,我不先去石头城看她,反而跑到杭州来,只为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越想越难过,因为发现自己作为姐姐很失职。我对不起九泉之下地爹娘。

一顿饭,吃得我闷头不语。当然王献之跟他地父兄之间还是有说有笑的,只不过说地都是战场上地事,尤其说到水之战的时候,简直绘声绘色,把一桌子人都逗乐了。我也只能跟着傻笑,只是不敢插嘴。这种妾身不明地尴尬处境下,我说什么都不好,最好是什么都不说。

吃过饭,卫夫人借口出去散心把我拉到后面的庭园里,劈头就问我:“你跟献之同进同出这么些天,有没有跟他同吃同住?”

我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您说什么呢,同吃是有,同住,哪有那回事?我们又还没成亲。”

她松了一口气:“那还好,你还不糊涂嘛,没有被男色冲昏头脑。”

我惊讶地看着她:“您今日这是怎么啦?尽说这种话,连男色都出来了。”

她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彩,似调侃,又似鄙夷地说:“得了,就我们娘儿俩在这里,你也不用装了。你跟了他这么多天,耳鬓厮磨的,要说完全没沾染我是不信的,只不过你比较聪明,懂得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我有点恼火地问:“您到底要说什么?”

她重新露出笑脸,冲着我摆手道:“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纯粹就是有感而发,夸你聪明而已。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就是犯了这种错误,一时惑于情,惑于色,没能守住自己,结果一辈子都断送在这个上面。”

我不解了:“您不是说,您是落选太子妃,后来才高不成低不就的吗?”

她轻轻叹息道:“那不过是借口而已。我真正嫁不成的原因是我私许终身的男人背着我另娶他人,我心灰意冷,这才一辈子当老姑婆的。”

我突然冲口而出问了一句傻话:“那个人是猫先生吗?”

她眼睛一眯,半天才冷冰冰地说:“那天在外面偷看的果然是你!”

我已经满脸通红了,但还是力持镇定地辩解道:“我没有偷看!那天我是去向您请示要不要换窗帘才无意中撞见的。还有,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会一辈子守口如瓶的。”

见她还是面色阴沉,我又说:“这个我不说您也应该知道的,那件事到现在都这么久了,您可有听到过任何风言风语?”

她的脸色这才慢慢好转,然后低低说了一句:“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你呢。“

“那倒不必”,我忙表示:“其实我能理解您。您再能干,也只是一个女人,哪里不需要人疼爱呢?你找人是正常的,我担心的只是……”

“只是什么?”

“猫先生的夫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这石头城里,争风吃醋的事时有发生,就我离开皇宫前,还听到过一起原配雇人将丈夫的姘头丢进枯井里活活饿死的惨剧。当然当然,我不是说您是……”姘头啦。我尴尬地住了嘴。

“没事,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能理解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此时是午后,斑斑点点的阳光在树下跳舞,她突然笑着说了一句:“今天的光线好刺眼哦。”

她用袖子遮住眼睛,我不知道,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

卷七 关河令 (210) 拜师(一)

为在王右军大人的官署里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住好向卫夫人求助:“您可以收留我几天吗?”

“你又不是没地方住,干嘛要我收留啊。”

这算是回绝吗?不管了,这里我也找不到别人,只能赖上她了。

于是继续“纠缠”:“您看我有地方吗?我住在这里算什么嘛。”

“当然算献之的未婚妻啰。”

那才是“当然”得巧,“人家的未婚妻明明在石头城,那可是他母亲亲自选定,正式下聘,请客摆酒了的。”说起这点来,我无论嘴里和心里都是酸溜溜的。

她却不管人家是否入了酸溜族,依然嘿嘿一笑说:“我怕收留了你,献之会有意见。我可是生意人,好心办坏事的亏本买卖从来不做的。”

看她一幅摆明了要调侃我的样子,跟不久前那个以袖掩面,黯然神伤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就是这点好,才刚阴雨绵绵,马上又阳光灿烂。我以前曾当面夸过她这点,当时她幽幽地说:“我一个孤家寡人,不自己看开点,还能往哪里撒娇去?”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跟她在一起,可以于无形之中学到很多东西的原因之一。她有一种难得的品质:就像某些动物一样,具有自我修复功能。

一个人不可能不受伤,尤其是一个女人,一个独身女人。受伤地几率比一般人都大。如果没有强大的自我修复功能,很容易陷入自怜自伤,自暴自弃的怪圈。

这种品质用一个常用的词汇表述,就是坚强。我从卫夫人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坚强。

调整了一下心态后,我试着把自己面临的处境分析給她听:“我一个未婚的姑娘,跟一个男人长途跋涉本来就不应该了,何况还一起找上他父亲的门。俗话说,聘则为妻奔则妾。我这样其实是很冒险地,搞不好就自贬身价,自毁前程。”

她不笑了,正色看着我:“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还要跟他来?”

我苦笑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您以为我不会拿架子?我不想大模大样地坐在家里等着他家请好三媒六聘去提亲?问题是,我等得到吗?如果我等到头发花白了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那我架子搭得再足又有什么用?”

“你现在这样就有用了?”她不客气地反问我。

“这样。也不见得有用,但至少有希望,对不对?如果我在家里坐等,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把王献之想请他父亲为我们主婚的想法跟她说了一遍。其实说的时候我心里也很矛盾,因为卫夫人也不见得可靠。她以前是替太子做事的。就连我参选才女那次。太子都是通过她来操控整件事的。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继续站在太子那边。如果这样地话,跟她说这些不仅对我毫无助益。结果还可能适得其反。

但如果不跟她说。我能找谁商量?别说在杭州城举目无亲了,就算回到京城去。那里又有谁可以商量?想来想去,我认识的人中,就只有卫夫人是个见多识广有主意的人。

我寄希望的只是,她现在人在杭州,太子又去了前线那么久,应该早就跟她断了联系了。那么她现在会不会看在师徒、主仆一场的份上帮助我们呢?

因为心有疑虑,说话地过程中我一直注意看她地神色变化。至少,她现在地反应是没问题的,听到我说了那些话后,她语带怜悯地说:“也是,你在家等着地确没希望,夫人是铁了心要娶她娘家侄女当儿媳了。但献之他爹跟那家子一向不怎么亲近,他地个性也比夫人好讲话些。夫人是个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做事情一板一眼地。当了婆婆后,更是在家里立起了规矩,说一不二的,献之的爹不在,她就是皇太后了。”

我有点不置信地问:“他们家是个大家族,别说家里还有长辈,光平辈中叔伯就有那么多,轮得到她当皇太后?”

卫夫人一笑:“你是小门小户长大的,不懂得大家庭的相处之道。虽说家里叔伯>||会插手她这档子闲事?她想要哪个当儿媳妇,还不就是哪个。”

她越分析我越心慌,索性鼓起勇气直接问她:“依您看,让右军大人答应为我们在此举办婚礼,以避开她母亲的干扰阻挠,有可能吗?”

卫夫人嘴里飞快地吐出了三个字:“没可能!”

我一下子像被从头到脚淋了一大盆凉水——凉透了,半天才虚弱地问:“为什么?”

她摊着手道:“因为他自己都在想办法求得夫人原谅了。在这个结骨眼上,又

拂逆夫人之意,帮小儿子偷娶一个夫人不喜欢的儿媳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是不是右军大人在这里又娶了一房姨太太?”

卫夫人惊讶地看着我:“连这你都猜到了,是献之告诉你的?”

“我也不记得是谁告诉我的了,也许就是您自己哦。”

她低头想了想:“我有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这个谁还记得”,我有点纳闷地说:“以前听市井传闻,都说右军大人跟他夫人感情很好,人也长得气宇轩昂,风度翩翩,又写得那么好的一手字,为无数仕女景仰倾慕。最难得的是,在遍地桃花的情况下,他都没有纳妾,而是和夫人恩爱相守,当时我听了好感动。豪门世家,薄幸男儿多,痴情种子少。想不到,后来到了您的书塾,更近地接触到事实真相后,才知道原来右军大人也不能免俗,换一个地方做官就纳一个新妾,真的很失落,觉得偶像幻灭了。”

卫夫人笑道:“你还小,男人纳妾,不代表他跟夫人感情不好。献之他爹就到现在也还是很在乎献之他娘的,不然他要纳妾就纳妾,纳一千一万个全凭自己喜欢,管家里黄脸婆怎么想呢。他年轻的时候也的确没纳妾的,三十多岁后,他外出做官,夫人在家照顾孩子不能跟到任上,他长期在外寂寞,这才有了妾。但每纳一个,他都会去信跟夫人说明,夫人不高兴,会一直努力把夫人哄好了,然后才带小妾回家。”

喜新厌旧就是喜新厌旧,还有那么多借口。我不以为然地说:“照您刚才说的,右军大人纳妾是因为夫人不能跟着上任,是因为寂寞。果真这样的话,都已经有了小妾了,下次再要外放就把那小妾带上,夫人继续留在家里为家庭服务,小妾随身携带为自己服务,又何必每到一个地方就重新弄一个呢?”

“傻丫头,道理一样,那个妾也不能跟着上任啊。或者已怀孕生子,或者,纯粹是夫人刻意留下来的。”

“她为什么要刻意留下来?”

卫夫人叹道:“你到底还小,又生长在小门小户,不懂得在大户人家为妇的诀窍。”

又来了,有必要一再强调我出生在小门小户么?明知道这是人家的“疮疤”,还一遍遍地揭,不厚道!

不过,既然有“野心”将来进驻大户人家,“在大户人家为妇”的理论就不得不听。于是我努力压住自己的酸溜劲,很谦虚、很诚恳地请她“不吝赐教”。

可惜那人做不到“不吝”,她是商人,本来就很“吝”。

她拿足了架子,钓足了胃口,才终于开口道:“这个诀窍就是,丈夫要么没有妾,要么就有许多妾。”

说完这短短的两句,又闭紧了嘴巴。

“愿闻其详!”我长揖。

她但笑不语。

我长揖到地。

她大笑:“很简单,绝不能让一个妾独宠!不然时间长了,很容易跟大房平起平坐,甚至喧宾夺主。为了杜绝这种可能,就不能老让一个妾粘在男主人身边。所以献之他爹每纳一个新妾,只要带回府了,夫人就会找尽借口把她留在府里。一方面固然是不让她专宠,另一方面,这何尝不是一种惩罚!你以前在老爷身边跟他卿卿我我的时候我在府里守活寡,如今让你也尝尝我的滋味,让你眼巴巴地看着新人占据老爷身边的位子,你就在府里干熬吧。”

我承认卫夫人分析得很有道理。如果有一天,我的王献之也变成了他父亲这样,我是不是也会来这么一手?

现在这个假设暂且放一边去,因为我还有一个疑问亟待解答:“既然这是夫人有意促成的,为什么右军大人还要征得她的原谅,然后才敢公开带新收的小妾回府呢?”

卫夫人伸手敲了敲我的头:“这也是大户人家为妇的门道之一啊。留住旧妾不让跟,这明明就是你的主意,你的手段,但还不能让男人发现,必须找出很冠冕堂皇的理由。至于怎样让他在外面纳新妾的时候觉得有愧于原配,这又是一门学问了。不如这样……”

“不如怎样?”

“你正式拜我为师吧,我再倾囊相授。现在你抓着我就问题问不完,还要我收留你,我落下什么好了?”

我哭笑不得:“您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唯利是图?”

“不能。唯利是图是商人的美好品德,我怎么能丢弃。”

我气鼓鼓地看着她,她乐呵呵地看着我。

话说,拜她为师是没什么了,王献之,谢玄他们都能拜她为师了。可问题是,如果我以学习“大户人家的为妇之道”而拜她为师,传出去那还不把人笑死了。

卷七 关河令 (211) 拜师(二)

卫夫人分析了那么多,我越来越郁闷。如果一切真的,那我不就完全没指望了吗?

卫夫人突然问我:“你想我收留你几天啊?”

几天?要想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解决这么大的难题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拖得太久了我又耗不起,想来想去,最后我说:“半个月吧。”

最多也只能半个月了。虽然我已经托谢玄他们帮我带了一封信給侯尚仪,向她请假一段时间,说我长途跋涉之后需要修整一下。但半个月也尽够了,再休息,就说不过去了。我随公主上前线,连来回的路上算起来也才三个多月。

卫夫人又笑了起来:“要我收留半个月,却不肯拜我为师,我亏死了,白白养活一个不相干的人。”

话虽刺耳,但也有她的道理。反正我是穷光蛋一个,她收徒费再高,可是抵不过俺没钱。我早就认识到了一个真理,有时候,没钱才是所向无敌的。

那么,还等什么呢?拜就拜呗:“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她倒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映过来,伸手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你这孩子,我说得好玩的,你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在这里拜上了。”

我索性规规矩矩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口里说:“弟子家贫,没什么孝敬师傅的,只有心香一束,愿祈告苍天。祝师傅生意兴隆,身体安康,永远如今日这般美丽。”

身在客边,又刚从前线回来,地确什么也没有,无以为敬,只有“心香”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

卫夫人不再拉我,看来,这拜师之礼是成立的。尽管很不正规,尽管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她的其他徒弟可都是大有来头的,就连过年时給的红包都是超大号。她收我,对她有什么好处呢?我连红包都封不起。

拜师礼后,我们亲亲热热地手拉着手在庭院里散步,卫夫人问我:“你在我那儿住着,怎么在这边下功夫呢?不在家里坐等。难道在我那儿坐等?”

我笑道:“当然不会,我会每天跟王献之见面,一起商量,一起关注事情的进展。有时候也会过来拜见他父亲,努力跟他拉近关系。他父亲以前对我印象挺好的。现在也应该不会太坏吧。其实。我只要不住在这里就行了。住在这里说出去不好听,只是白天来做做客。应该没什么的。以前道茂也总去王家啊。“

卫夫人摇头道:“那不同地,她去王家有个很堂而皇之的借口。去看她姑妈。”

我自嘲地笑了笑:“这个,计较不了那么多了。若真讲面子,我最好不攀这门亲,也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可是那样,怎么对得起王献之的这片心和这番努力?”

“你知道就好!”卫夫人笑嗔道.

听这口气,还是很心疼她的献之徒儿的。这样,是不是说明,她其实也并不是太子的人,上次只是因为我刚好在她的书塾做事,她才被太子临时找上地?

想来想去,决定不费神猜了,我开门见山地问;“师傅,您现在不替太子殿下办事了?”

“没良心的,我替他办事,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不是我那样,就你这没爹没妈的小孤儿,你当得上才女?”

“那您现在怎么又不了呢?”

“我没说不啊。所以你跟我住要小心点,说不定我哪天把你眼睛一蒙,丢进麻布袋里,然后就运进宫去卖给太子了,哈哈。”

她纵声大笑,在我听来,多少有点故作轻松,故作潇洒。

我的感觉不会错,她这样的表现,说明她地话并不完全是玩笑。

卫夫人,从来都不是可以安心信赖地可靠之人。但她到底出身不凡,跟那些市井无赖出身地暴发户相比,她有她的底线在。比如说,她就算坑蒙拐骗,也不会用下三滥地手段,她多半会选择先把意图隐隐约约暗

,然后再跟对手玩斗智斗勇地把戏。

我甚至怀疑她其实是沉迷于这种游戏才选择先暗示对方她会采取行动,好激对方出手陪她过招,这样日子才不会无聊,不会太寂寞枯燥。

一个人,一辈子,也许真的太寂寞了。不找点刺激,整天死水一潭,可能也地确难过,认真想想,我也能理解她。

卫夫人不算坏人,她身上其实还有点侠义之气,所以不欺暗室,喜欢明着来。如果你斗不过她,最后败在她手里了也就没什么好怨的了,谁叫你技不如人呢。

,命苦的我啊,这边不好意思住,卫夫人那边又住得提心吊胆,难不成让我去睡客栈?王献之不会答应,我也不会去。那种鱼目混珠的地方,一个单身女孩子如何住得,别半夜真的被人蒙住眼睛装进麻袋里了。

我就去卫夫人那里,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回到客厅,右军大人已经去前面处理公务了,我正好跟王献之把拜师以及要卫夫人收留的事“禀告”了一下。他听了,果然皱着眉头说:“我父亲这里没地方給你住吗?为什么你要住到外面去。”

谢道蕴也说:“是啊,桃叶,我已经叫人去給你收拾房间了。”

我忙站起来致谢,同时表示,已经拜卫夫人为师,师傅怜恤,接我过去跟她住一阵子。师傅的盛情不好拒绝,云云。

谢道蕴笑着对卫夫人说:“老早就听说你看上了一个女孩儿,一心想把她勾引过来做徒儿,原来是看上的就是桃叶啊。”

“是啊,这丫头我见到第一眼的时候就很喜欢,要不然我怎么会请她到我的书塾,而且还先预支工钱?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哦。”卫夫人笑得眼睛都快没缝儿了。

“是啊,破天荒的,谁不知你是守财奴,出钱像出血一样。”谢道蕴不客气地调侃着。

王献之却脸色大变,不依地喊:“师傅,你连徒弟媳妇的主意都打!明知道她是我的未婚妻,你还横插一杠子。”

卫夫人似笑非笑地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可我明明记得前不久才去你家喝过你跟小姐的定亲喜酒,我还没老到把那天定亲的新人名字记错吧。”

王献之嗫嚅道:“那是我母亲一手操办的,那天我根本不在家。”

卫夫人追着问:“那你承不承认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呢?”

“我……”

“你也没法否认对吧?”

王献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这次带桃叶来,不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来的的吗?师傅不帮忙就算了,还来这样一手,这下我爹,唉。”

我越听越糊涂了,怎么,卫夫人收我为徒,还包含了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我试着向王献之打听:“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只见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喃喃地说:“这下完了。”

我着急地问:“什么完了,你说清楚啊,弄得我摸头不着脑的。”

王献之依然只顾嘀咕他的,卫夫人和谢道蕴也不说什么,最后,还是王凝之揭开谜底道:“桃叶,你师傅是不收女徒弟的,她说过,如果她哪天收女徒弟了,这女徒弟就是她的儿媳妇。”

我还没从这个消息中回过劲来,王凝之又说:“我父亲还答应了要給你师傅的儿子和这个女徒弟主婚。我父亲答应的事,从来不反悔的。”

不是吧?

卫夫人老早就提出过要收我当女徒弟的,难道她一早就打着这个算盘?不可能的,那时候她还帮着太子“监视”我呢。

我看向卫夫人,她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有些话,还是等和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问吧。

卷七 关河令 (212)二哥二嫂的意见

客厅坐了一会儿后,门口通报有客人上门。

王凝之立刻起身迎客,谢道蕴避到内室去了,王献之趁机向我使眼色,要我跟他出去。

我本来打算和谢道蕴一起进去的,跟这位二嫂,也必须培养培养感情。但王献之要我跟他走,肯定是有事要谈,我只好跟在他后面溜出客厅,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囓:“我们这样走掉不好吧,显得很不礼貌。”尤其是他,客人来了,应该和他哥哥一起接待才对。

“管它,有些事我必须跟你说清楚,不然心里不踏实。”他的语调显得有些急躁。

“请说。”

“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坐下来慢慢谈。”

看这架势,今天要跟我长篇大论了。

沿着回廊几弯几拐,最后我们停在一处荷花池畔。

此时盛夏已过,时近初秋,池中已少有荷花,更不见莲蓬,只有宽大的荷叶还在水面迎风摇曳。

望着满池风荷,我略带遗憾地说:“要是我们早点来就好了,那就又能摘荷花,又能吃莲蓬,多好啊。”

王献之惊讶地看着我:“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荷花莲蓬?服了你了,举重若轻也不是这样举的,刚才我二哥说的话你没听清楚?”

“基本上听清楚了吧”,我蹲下身子,摘一片荷叶顶在头上,笑嘻嘻地摇着脑袋问他:“美不美。像不像绿荷仙子?”

他长叹一声,面色阴郁地说:“有时候我真地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你也差不多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师傅收女徒弟的真正用意,你就一点儿都不着急?”

“着什么急呀?”我依旧没心没肝地笑着。

“你存心要气死我!”他眼睛一瞪,然后气虎虎地甩下我,自顾自地朝湖心亭走去。

这时黑头领着两个丫环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了,看我站在池边不动。黑头问我:“七少奶奶,茶水是摆在湖心的亭子里呢,还是摆在上面的回廊里?”

我赶紧看了那两个丫头一眼,脸上就像着了火一样,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忙不迭地说:“黑头,你乱叫什么!你听谁封我做少奶奶了。”

这话要是在府里传开去。会被人笑死的。在外面胡乱喊喊还没什么,可这里是王献之父亲的官署啊,王家七少爷跟家表小姐定亲的事,这里肯定是人尽皆知的。家表小姐还没过门,突然又跑来一个“七少奶奶”来了。那还不得成为特大新闻?我地后脊背会被人戳穿的。

黑头也是个一根筋的家伙。竟然还坚持说:“是七少爷让我这样叫的啊。我当然听七少爷的了。”

“此一时,彼一时。在这里。我只是诸葛小姐!也请你务必叫我诸葛小姐,否则我不答应。”语气强硬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后。我对那两个小丫环说:“把茶水送到湖心亭去吧。”

此时王献之已经在那儿坐了下来。

等到我也在亭子里坐定,丫环和黑头都上岸去了,王献之才开口说:“对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明明我们说好了来请父亲主持婚礼地,你却认她当师傅,刚才二哥那样说了你也不着急。难道你愿意嫁给师傅的儿子?”

“放心,师傅不会真那样想的。”为什么他就转不过这个弯来呢?别说卫夫人的儿子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神秘到让我怀疑是否真有这个人存在。的。她这样地家世,还怕找不到儿媳妇,要抢别人地?

我确定,肯定,她这样做是别有用意。

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如此抢手。有几分姿色又如何,家境好又有姿色地女子比比皆是。才女和女官称号也是虚的,給有根基地女子锦上添花是没问题,但若本身就一无所有,单有这点虚名,能顶多大地用?

费了半天嘴皮,好不容易哄得王献之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了,他又说:“你要认她当师傅,也该事先跟我商量一下嘛。要是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一定会阻止地,也就不会有今日的麻烦了。”

我叹了一口气:“你还要我怎么说?根本就没麻烦的。我向你保证,师傅这次绝对没有任何跟你抢人的意思。至于她这样做到底是何用意,我还要再探探她的口风才能得出结论。”

“两位好兴致,到这里赏起荷来了,我说怎么一下就不见影儿了呢。”岸上,雍容华贵长裙曳地的,正是大才女谢道蕴。

我们俩忙站起来,请她进湖心亭一起喝茶赏花,她也毫不迟疑地走了进来。

丫环赶紧过来倒茶。茶刚倒好,王献之一个手势,所有的丫环都退到岸上去了。

我心里怦怦乱跳,因为他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把在门口刚下车时对王凝之说过的话又重述了一遍:“二嫂,不瞒你说,我这次带桃叶来,是想请父亲为我们主婚的。”

我低下烧得发烫的脸,不敢看任何人,但耳朵又尖尖地捕捉着空气中传来的任何一个音节。

谢道蕴的声音波澜不惊,似乎对王献之的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问:“你二哥是怎么说的?”

王献之显然呆了一下,因为,谢道蕴如何知道我们已经跟王凝之提过了呢?如果王凝之已经跟她谈过此事,她的问句又不该是这样的。

停顿了一会儿后,王献之才如实地告诉她:“二哥什么也没说。”

“我的意见跟你二哥的一样。”

我抬起头来,和王献之迅速交流了一下眼神,他眼里也尽是疑惑。

谢道蕴这个回答太让人摸不着边了,跟一个一言不发的人“意见一样”?

王献之讪讪地笑道:“可二哥什么也没说呀,他根本就没意见。”

“我的意思正是如此,我也没意见。”

“那就是说,你赞成爹給我和桃叶主婚啰?”王献之不依不饶地讨要着自己想要的回答。

谢道蕴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二哥一样,对此事不发表任何意见,我们保持沉默。”

王献之还要说什么,我忙出声制止道:“子敬,别再为难二嫂了,你叫她如何发表意见?那边是婆母,这边是公爹和小叔,她和二哥夹在中间,得罪了谁都不好。”

谢道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王献之的脸上也露出了那种忍俊不禁的笑意,我的脸再次轰地烧成一片,天那,我刚刚说什么了?

什么时候,王凝之和谢道蕴变成我的“二哥二嫂”了?那次“过家家酒”一样的拜堂,还有黑头等人的几声“七少奶奶”,真的在我心中潜移默化若此,让我把自己自动划归为王家人了?

天那,这下没脸见人了。

卷七 关河令 (213) 未来公爹的意见

献之的父亲因为小妾之事尚在请求夫人接纳中,王定了“中立”,不发言、不参与,卫夫人又莫名其妙地弄出一个“女徒弟等于儿媳妇”的疑似抢亲事件……

烂泥坑啊烂泥坑,我和王献之,这么两个大活人,难道就陷在这泥坑里憋死了?

谢道蕴走后,王献之气得一拍桌子:“我就不信,本少爷成个亲就这么难了。不管了,等父亲处理完公务回来,我直接杀到他的书房去,他不表态,我就不走。”

我捂嘴笑道:“只听说有耍赖的泼妇,想不到现在公子也要用上这招数了。”

他斜了我一眼:“都不知道是为了谁?她还在那儿取笑。”

我抬头看向亭外的荷池,回廊,绿树,以及绿树间的红墙和飞檐,有一句话我没说出口:子敬,付出这么多,甚至连这种你以前最不屑的招数都用上,只为了給我一个正室的名份,我怕你将来会认为不值,会后悔。

为什么,越到关键时刻,我越心虚,开始怀疑自己根本做不好豪门儿媳,最后只会让他失望?

不想再被这些负面情绪骚扰,我站起来说:“我们回去吧。这些天,你好好跟父兄聚聚,我白天过来跟你一起,晚上就住在师傅那边。”

王献之抬头看了我一眼,却奇怪地没有任何异议。我本来准备好了接受他地质询。问我为什么明知道卫夫人意图不明,还跟她走得那么近。

发现我在打量他,他转过脸去看着满池绿荷和绕池而飞的一行行白鹭,淡淡地说:“我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先去吧。”

什么意思,他这是生我气了,在闹情绪?我今天第一天来,而且还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尴尬身份,他不陪我。让我一个先去哪里?

但是,好吧,也许今天遇到的事太叫人沮丧,严重打击到了他的热情和信心,他需要时间好好冷静一下。

无声地叹息着走向回廊,他没有出言相送,没有叮咛。没有交代,任由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庭院里渐行渐远。

我的心情和我的脚步一样沉重。如果这次在他父亲这里也得不到支持的话,我们俩就真地无法可想了。那我们的人生,是不是也会渐行渐远?

路边两个正凑到一起窃窃私语的丫环看见我走近,立刻住了嘴。我尽量不去想她们刚才谈的是什么。笑着问:“两位姐姐知道卫夫人在哪里吗?”

她们说了一个地点。又指给我看了一下大致方向,但没有人说要领我去。如果我是王献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她们就不敢这么怠慢了吧。只怕还要抢着巴结。豪门仆人,向来都是世上最势利的。

沿着她们手指的方向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们说地那个匾额。江南的庭院,四通八达的回廊,很容易把自己绕晕了,就像进了迷城一样。

远远地,看见一个人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人。看那高大挺拔的身形,难道,我竟跟王右军大人在回廊里狭路相逢了?

躲是来不及了,他出现我视线里的同时我也出现在他地视线里。我手心冒汗,眼神慌乱,脚步却只能一直向前。

等到双方地距离只有几步远时,我屈膝行礼道:“桃叶见过大人。”

他点头笑道:“你在这里,献之呢?”

“他在荷花池地湖心亭里。”

“那你现在,是在独自游览我的园子?”

“我……本来是要去找师傅,却好像迷路了。”

他哈哈一笑:“这里还能让人迷路?第一次听说呢。这样吧,你暂时别找师傅,我也不找儿子,相请不如偶遇,不如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坐一坐吧。”

“一切但凭大人。”

想不到,王献之还没有“杀到”他父亲书房里,他父亲已经“杀到”我面前来了。

这样也好,反正迟早都是死,坐一坐就坐一坐吧。也许,直接面对面,剔除了中间人地干扰因素,有些话还好说一些。

又一座小亭,亭名“流云”,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右军大人之手。要在平时我肯定会赞叹几声,现在当作主人地面

不敢说什么了,怕有巴结之嫌。

坐下来后,我有点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只能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别紧张,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了。”他亲自拿起紫砂茶壶,給我杯子里注水。

我忙欠身道谢:“上次承蒙大人不弃,让桃叶拔得头筹,又蒙大人亲赐赏金,桃叶一直铭感于心,只恨身份悬殊,无由拜望。”

“身份这东西,我一向不讲究地。”

我心里一喜,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可不可以解读成,他不计较我的出身,愿意接纳我为他的儿媳?

我还在胡思乱想,他已经直接转到了我最想听到却又最怕听到的话题:“听凝之说,你们这次来,是想让我为你们主婚的?”

我汗流浃背地跪倒在地上说:“恳请大人成全。”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半晌才说:“那你知不知道,献之已经定亲了?”

“知道。”我很想说不知道,但骗得了谁?

“定亲的人选,你也知道是谁吧。”

“知道,是夫人娘家的亲侄女道茂小姐。”

他沉声道:“那你还求我主婚,是存心让我跟夫人作对,让我们夫妻反目吗?”

我猛地抬头:“您确定,只是为小儿子主一下婚,就会让您夫妻反目?宇内闻名的王右军大人,原来处理家务事的能力这么差?”

“放肆!”他怒了。

其实,在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差不多绝望了,会如此不客气地反诘,只不过发泄一下怨气而已。此刻,在他的怒喝声中,我磕头道:“如果当年,您有一位真心喜欢的人,会为了她跟家里争取吗?”

他冷冷地回答:“根本不需要争取,因为我们王家再多的女人都养得起,我多娶一个,没有任何人会反对。如果我喜欢的女人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我拂逆母亲之意,赶走她亲自选定的未婚妻,娶她这个出身低微的人做正室,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她。因为,她只顾自己,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懂得顾全大局,根本不配做豪门之媳。”

我再磕了一个头,然后从地上站起来,很平静地说:“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桃叶是出身低微,但也并不稀罕什么豪门儿媳,我只不过是恰巧喜欢上了一个豪门公子而已。如果他跟我一样是平民,我们会幸福得多,根本不用受这些苦。”

言讫,我再次屈膝行礼道:“桃叶这就回京城去了,麻烦您转告子敬一声,就说桃叶一起都好,不需记挂,请他多保重。还有,您也要多保重,桃叶还希望看到更多大人的墨宝呢。”

他有点动容地说:“你就这样回去?现在都下午了,你一个女人,这个时候一个人回京城去?”

“是啊,一个人回去。我也想有人陪,但我只有一个人,爹娘要死我没有办法,家里穷请不起侍女我没有办法,毕竟,这世上一出身就含着金汤匙的人是少数。”

“你这是在怨怪我无情吗?”

“我发誓没有!大人有大人的立场,正如夫人有夫人的立场,她也不过想让自己的娘家和自己的夫家联系得紧密一点而已。我从没埋怨任何人,大人和夫人肯成全我们是奇迹,不肯,是我的宿命。我和子敬,也许前辈子修得还不够,所以今生有缘无份。”

说完我转身就走,跌跌撞撞地在回廊里穿行。

泪眼模糊中,一个丫头追上来拦在前头说:“大人请你回去,他有话要对你说。”

我只得又往回走,王羲之依然坐在那个亭子里,看见我再次出现,他放下茶杯道:“倔强的丫头,不过好玩逗她一下,就翘着尾巴跑了。唉,平民出身的姑娘,脾气比世家小姐还大,儿见了我决不敢这样翻的。你们俩成亲了,以后打起架来别喊我拉架啊。”

我难以置信地擦着眼睛,又哭又笑地说:“您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卷七 关河令 (214) 意外之喜

见我泪水纵横,右军大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坐还志气天大,说走就走,嚷着要一个人回京城去,现在怎么又弄得跟小花猫似的了?”

“不好意思,因为大人的话实在是出乎意料,所以太激动了。”我抽抽噎噎地答。

“唉,快把眼泪擦擦,不然献之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当爹的欺负他的小未婚妻,那小子,从小就跟霸王一样,护短得很。”

我笑了:“他再霸王,再护短,难道还敢挑战您的权威不成?”

“他嘴里不敢,心里也不敢?哼!”

说话间,一个丫环捧着水盆在我身边跪了下来。我定睛一看,就是刚刚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丫环之一。怎么,才跟她家主人坐下来说了几句话,在她眼里立刻就身份不同了?这世道啊。

我拿起毛巾擦去泪痕,然后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大人,你刚开始的口气,明明就是严词拒绝的,怎么突然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呢?”

他微微一笑:“老实说,如果你刚刚一味的哀求,我可能不会改变主意的。”

“您的意思是说,您本来,的确是准备让我知难而退的?”

“可以这么说吧。”

“那后来,就因为我没有一味的哀求,您反而觉得能接纳我了?”就因为这个理由,突然改变一个重大决定,这些豪门中人。还真是任性得很。

他点头道:“是的,我一向喜欢有气节地人。一个人光有才还不够。也不可能单凭这一点就让我青眼有加。因为我见过太多才华横溢,但奴颜婢膝,品行及其低劣的人。他们整天奔走于权门之间,为了所谓地前程什么都可以出卖。那样的人,再有才我也只会嗤之以鼻。”

原来,是我“有气节”的举动,才意外得到了这位以桀骜不驯、潇洒坦荡闻名于世的大人的首肯。让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定要成全我。

可是,这样一来,就不得不重新面对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了:“您真的会因此跟夫人反目吗?”

如果真这样,叫我如何承担得起这份愧疚?而且,以后也不好跟婆母相处了。她本来就不喜欢我。这下更会对我恨之入骨。因为,我不仅让她跟娘家亲上加亲地希望落空,还让她跟丈夫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堪。换位思考一下,是我也会觉得这个媳妇纯粹是来跟我作对的,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了。

右军大人也看出了我的紧张不安,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至于那样严重。一开始献之他娘肯定会闹点情绪,但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我连这点家务事都没能力处理好,岂不是要让某些伶牙俐齿的小辈看扁了。”

我尴尬地陪着笑:“桃叶刚才纯属胡言乱语,还请大人见谅。”

他呵呵直笑:“肯定‘见谅’了。不‘见谅’。你现在已经哭哭啼啼地走在回京的路上了,又怎么会坐在这里跟我喝茶聊天呢?”

我除了陪笑。还是陪笑。刚才冲口而出地那些话实在是过了一点。他这会儿要调侃几句,我也只能听着。

好在有人及时出现了。

“爹。桃叶,你们都在这里呀。”老远就听见了王献之的声音,紧接着,他矫捷的身影就出现在长廊的转角处。

要说,他的身形跟他爹真的很像。只是一个是中年人,有着中年人特有的魁伟和稳健,一个还是翩翩少年郎,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几分飘逸。

右军大人见我一直望着王献之走过来的方向出神,笑着说:“‘既见君子,云何不喜。’见到心上人的感觉果然不一样啊,哈哈。”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也不知道咕哝了一句什么,勉强算是答了腔。

“这一句地前面一句是什么?”他突然问我。

我呆了一下,右军大人不可能不记得这几句吧,难道要考我《诗经》?

虽然有些纳闷,我还是应声答道:“是‘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哦,原来是‘风雨如晦’呀。河上一夜,风雨如晦,哈哈。”

我地脸已经完全可以煎蛋了,连河上一夜他都知道,我和王献之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跟着一个整天奴仆成群的公子哥儿,就意味着从此再没有隐私了吗?

此时王献之已经走到跟前来了,听见他爹大笑,兴致勃勃地问:“你们在说什么?让爹笑得那么开心。”

“没什么,没什么,既然献之来了,你们俩谈吧,我也要去休息一下了,今天地公文真多,脖子都酸了。”

王献之立刻走到他背后说:“我来帮您揉揉吧。”

他伸手推开儿子:“算了,

小未婚妻吧,我回房去叫人給我揉就是了。”

右军大人走后,王献之惊喜地看着我:“我爹刚才称呼你什么?小未婚妻?”

“是啊,你自己也听到了。”我含笑回答。

他坐下来急切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还一点希望都没有的,突然你就跟我爹坐在一起言笑晏晏,喝茶聊天,他还称你是我地‘小未婚妻’,我都转不过这个弯来了。”

我一五一十地把从遇到他爹之后的情形都給他说了一遍。当听到他爹说“你们以后打起架来可别喊我拉架”时,他激动得扑过来一把抱住我说:“桃叶,你真行!几句话就征服了我爹。我早该告诉你,我爹就是这样的人。他平生最敬重有骨气的人,哪怕对方是个一无所有的贫民,他也照样跟人家称兄道弟。我一直都知道这是他择友的标准,却没想到,这也是他择媳的标准。”

突然被他在大众广庭之中抱住,我急得直推:“你别这样啦,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怕什么,连我爹都承认你是我的未婚妻了。”他把头埋进我的衣领里,怎么也不肯撒手。

说到“未婚妻”三个字,我还是有点小心虚的,忍不住悄声问他:“那你表姐怎么办?她可是你家正式下了聘的。”而我只是他爹随口叫了一句。

他回答说:“这个你就别管了。你顾虑别人,别人订婚的时候可没顾虑到你。”

“这不同的。她订婚的时候,我又不是你的未婚妻。”

“有什么不同的?”他不以为然地说:“她不知道我爱的是你?她不知道你爱的是我?她不知道我们有多不容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要订婚,明知我不会同意,就先用诡计调开我,弄神弄鬼弄成此事,指望造成既成事实好逼我就范。说实话,我本来还把她当姐姐,当亲人,可她这样一闹,我对她只有厌烦。我是人,不是祭坛上的动物,别人要我牺牲我就牺牲。不瞒你说,就算最后和你成不了,我也没打算真和她做夫妻,因为我讨厌被强迫!我本来打算,如果我娘非逼我跟她成亲的话,婚礼过后我就会远离京城,到外面去游学,我看她守着那个七少***空名头有什么意思。这样过几年,我不休她,她自己也会走的。”

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他对与道茂定亲以及将来可能成亲的看法和打算。我感慨地说:“那么看来,我无论如何都要‘破坏’你们的姻缘了,不然,岂不是害了你,也害了她?”

“是啊”,他坐正身子,用手捋了捋我的头发说:“所以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有时候,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伤害别人,其实从长远来看,是为了她好。女人,终究还是要嫁给一个爱她的男人,才会真正幸福。”

“嗯,你说得对。”我含笑点头。

“至于具体的礼节方面,我不是很清楚。按理说,我们在这里请父亲主持婚礼正式成亲后,那边的订婚就应该自动失效了。我都有正式的妻子了,还要什么未婚妻?”

能自动失效吗?我不知道。至少,我认识的道茂是不会自动走人的。王献之的某些想法只适用于男人,不适用于女人。有些死心眼的女人,哪怕丈夫一辈子不搭理她,也能眼巴巴地守一辈子。看着屋梁上的咸鱼一辈子流着口水吃饭,正是死心眼的女人干的事,而这样的女人还不在少数呢。

我还在想着道茂的事,王献之的兴趣已经完全转到即将来临的婚礼上去了。

他拉起我手,兴冲冲地说:“我们这就去找二哥二嫂。既然父亲已经答应了,事不宜迟,要赶紧请他们准备婚礼事宜。这事一定要速战速决,不然等消息传到京里去,让我娘她们找过来就不好办了。”

我笑道:“你娘会不会专程赶来阻止我们的婚礼我不知道,但小姐如果得到了消息,是一定会赶过来的。”

“就是啊,那你还磨蹭什么?我们快去找二哥二嫂。”

这个,应该是由他父亲出面交代吧,就我们两个人去说,行吗?

但他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在长长的回廊里跑了起来。

卷七 关河令 (215) 曲折

到客厅外才发现,那客人还没走,王凝之还在陪客呢

自然不好意思进去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个,于是继续兴冲冲地跑到后面去找谢道蕴。

真的站在谢道蕴住的屋子前,我又犹豫了。

“怎么啦?进去呀。”王献之催着我。

他的眼角眉梢尽是喜悦,因为,突然峰回路转,云开日出,对他而言实在是个大意外,大惊喜,这让他在荷花池畔的阴郁一扫而空。

可是,望着门帘上的写意山水,听着屋内隐约的笑语声,还有从里面传出的淡淡的百濯香。我突然想到:我们会不会只顾着自己开心,忘了别人的难处?

我悄声对王献之说:“我们这样,会让你二嫂为难的。給我们操办了婚事,她回去怎么面对你娘?她们婆媳关系如何我不知道,但要是因为我们的事而让你娘迁怒于你二哥二嫂,我们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王献之微微蹙眉道:“我娘怎么会迁怒于他们呢?她了不得对你我有意见罢了。其实,我娘除了在我的婚事上有点固执外,其他方面可都是很好的人,你别把她想得太坏了。”

我心里立刻警戒起来,也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在对他母亲的评价上,我们是永远没法取得一致的。关于这一点,我还是小心为妙,尽量少开腔。不然,一旦让他认为我有攻击、污蔑他母亲的嫌疑,他的情感天平会毫不犹豫地偏向他母亲那边去。

想到这里我忙陪着笑说:“对不起,也许我用词不当吧,但我决没有说你母亲不好的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想啊,她明明强烈反对你娶我,甚至想办法把你支开了好私自給你定亲。你二哥二嫂若是还为我们操办婚礼,岂不是在跟她唱对台戏?她因此而怪罪你二嫂,也就是人之常情了,这与你母亲为人好不好无关的。假如你非常讨厌一个人。可是你的好朋友却偏偏要去帮他,你也会对这个朋友有意见。觉得他阳奉阴违,根本不顾及你的感受,对不对?”

他不吭声了,算是接受了我的解释。

看我转身准备往回走,他着急地拦住我说:“就这样走了,那我们怎么办呢?好不容易我爹松了口,却没有人打点准备。难道你叫我爹自己准备去?告诉你,千万别做这样的指望,我爹一辈子不管这些家务杂事的。他要么不在家,在家就关在房里练字,除非是他地朋友上门,否则你见都见不到他的。”

我伸手弹了一下他地脑门,好笑地说:“你傻呀,你二哥二嫂不来的时候,你爹是怎么过日子的?你也说了,他是完全不管家务的。可你看他的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安静,环境又优美,今天的接风宴也很丰盛,很讲究。这些都是谁负责安排的?不可能是你二哥二嫂吧。”

他不服气地瞪了我一眼:“你才傻呢,这些事当然是管家安排了。我爹一个人住着这么大地府邸,没管家成么?”

我笑了:“可不就是?当然是管家了。其实,你找上你二哥二嫂。他们也只能从大的方面分派一下,真正负责打点的,还是这府里的各级管家和仆人。”

“也是哦。”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不麻烦他们的。这样他们也可以置身事外,到时候你母亲问起来,他们回一个‘不知道’,就完了。”

话虽这样说。其实我心里明白,所谓的瓜田李下之嫌,他们还是避免不了的。到时候夫人只怕仍会怪他们没有及时阻拦,及时通知。

这对夫妻,别的时候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正好遇上了这么一档子事。支持也不是,反对也不是,两头都不能得罪,最终肯定还是会得罪一头。

要说起来。这对我是有好处的。他们在这里的时候我们成亲,就算他们不发表任何意见,没有任何支持地表示,在夫人眼里

经是“同谋”、“共犯”了。这样,我嫁过去后,了一个“同盟军”——同样被婆婆冷眼相待的可怜媳妇。

只是,这对谢道蕴夫妻何其不公,本来根本不关他们什么事的。

我越想越愧疚,拉了拉王献之的手说:“我们回去吧。我们自己的事,你娘以后要怎么怪罪都随她,别把你二哥二嫂牵扯进来了。”

他也认同我的看法,可走了两步,还是迟疑地停下说:“那我们自己直接去找管家说?可我不知道该交代些啥呀。难道就跟他们说,我要成亲了,让他们去赶紧准备,至于要准备什么,他们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老实说,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得到了他爹的首肯,但具体怎么操办,真的是个问题。他爹不管家务杂事,王献之更不会管,会管事地二哥二嫂,我们又不好意思麻烦,怕他娘以后怪罪下来,会殃及无辜的池鱼。

越想越头痛,难道我自己和他一起打点好男方该办的婚礼事宜,然后再自己嫁过来?

正嘀嘀咕咕商量间,里面的谢道蕴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笑容可掬地说:“你们俩怎么站在外面呀,你们师傅也在屋里,快进来吧。“

既然主人出来邀请了,我们也只好随谢道蕴走了进去。和卫夫人见过礼后,大家分头宾主坐下。

王献之终究没有忍住,坐下没一会儿就兴高采烈地说:“我爹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了。”

我一听,心里立刻紧张起来。因为到现在为止,他爹也只是口头上说了那么几句好像已经松口的话,但你要认真说他已经公开宣布要給王献之和我主持婚礼了,又并没有。

这也是我刚才在门口会那么犹豫,一直不敢迈进这道门,也不敢随便找管家吩咐的原因之一。

果然,谢道蕴问地第一句话就是:“爹是怎么说的?”

王献之愣了一下,反过来问我:“爹是怎么说的?”

我脸红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听风就是雨的家伙!你等等再宣布,先去你爹那里讨个明确点的“旨意”,或者缠着他亲自給管家下令准备婚事,不知道有多稳妥,非要这样毛毛躁躁地先嚷出来。

见我脸红迟疑,卫夫人和谢道蕴交换了一个眼色。甚至,从她们的眼里,我还读出了某种怀疑的意味。难道她们以为,是我在“谎报军情”,在无中生有地诈唬什么?

我只得把右军大人跟我在亭子里的谈话重新复述了一遍。其中有些片断,因为涉及到我的“不恭”,直接一字不差地讲出来怕引起她们反感,故而稍微做了一点改动。

讲完才发现,好像有点弄巧反拙了,因为,这样一来,整个事件就显得比较突兀,没什么说服力。

果然,我刚一讲完,卫夫人就纳闷的问:“就因为你说要走,献之他爹就把你喊回来,说同意你们地婚事了?”

“也不是啦,而是之前还说了那些话。”我费力地解释着。

“哪些话?我一直都不是听得很明白,到底是哪些话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让爹的态度突然改观?”谢道蕴也一头雾水样。

我尴尬地笑着,那些冲口而出的话,叫我怎么好当着她们的面说呢?右军大人固然因为我不畏权贵才对我刮目相看,但他对我说的那些气话也不是完全不在意的,不然,他后来也不会一再地揶揄、调侃。

如果我把那些顶撞他的话又拿到他的儿女、朋友面前说,以后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在为几句话“搞定”了他而洋洋自得,沾沾自喜?我已经失欢于婆母了,如果还让公爹不悦的话,以后在这家里就别混了。

无以自明的窘困和沮丧,让我失去了惯常的冷静,冲口说出了一句让自己没有退路的话:“等会晚上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家再亲口向大人求证吧。”

卷七 关河令 (216)正式允婚

出了那句话后,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一会儿怕自己大人的意思,一会儿又怕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改变主意,总之就是东想西想,坐立难安。

从下午到晚饭前的那段时间也就变得格外的漫长,格外的难熬。

终于等到一家人都坐在晚饭桌上了。我心不在焉地扒着碗里的饭粒,王献之不知为什么也一改先前的兴奋,只顾着往嘴里灌酒。

王凝之见他一上来就喝掉了三杯,忙夹了一筷子西湖菜到他碗里说:“别光喝酒,吃点菜,中午已经喝过一顿了,晚上就少喝点。”

“是啊,七弟,这龙井虾仁也不错,你尝尝看。”谢道蕴亲手舀了一勺子虾仁送过来,王献之忙端起碗接住。

吃了哥嫂夹的菜后,王献之端起一杯酒走到父亲跟前跪下道:“爹,感谢您今天亲口允婚,孩儿无以为敬,只有一杯薄酒,愿爹健康长寿。”

一桌子人的目光全被吸引了过去,我的心怦怦乱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上面还夹了一根菜,就那样傻楞楞地僵在那里,既不晓得收回也不晓得落下,而自己居然半天都没发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羲之终于接过酒杯,轻叹着说:“你也知道,你娘可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即使我給你们主婚了,回去后只怕还有口舌,你都想好了怎么跟你娘说了吗?”

王献之答道:“孩儿准备回去就跪在娘的屋子前,娘不原谅就不起来。”

王羲之好笑地说:“你这是要跟你娘上演‘苦肉计’了?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态度?”

王献之低头不语,其他的人也不敢轻易开腔,末了还是卫夫人出来打圆场道:“还别说,当其他的计策都失效时,苦肉计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从来做娘的没有不疼儿子的,何况献之又是她娘最心疼的老幺,献之这么一跪,他娘再大的火气也消啦。”

众人一起笑了。饭桌上地气氛总算是活跃了起来。

王羲之交代了儿子几句话,又转过脸来对我说:“桃叶,当着你们的面,我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我是可以給你们主婚,但婚礼只有那么一会儿,往后怎么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献之是男人。在外面的时间多,桃叶你整天呆在家里,免不了要经常跟婆婆>#心有芥蒂,你需要花时间去慢慢地哄,要让她真心接受你这个媳妇,让她觉得献之娶你娶对了。还有,王家是个大家族,人多嘴杂。事务繁多,总之,豪门少奶奶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要有足够地心理准备。”

听到王羲之一副长辈的口吻,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把我当儿媳妇在教育了,我赶紧走到王献之身边,和他并肩跪下,嘴里诺诺连声地说:“多谢大人教诲,桃叶若能有幸得托乔木,自当克尽妇道。”

王羲之点了点头,接着对我说:“如果你没有在皇宫当女官的经历。我可能根本不会考虑接纳你做我们王家的媳妇,因为那样的话,你进了门也适应不了大家族的生活。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主子奴才加起来快上千人了,家里各房虽相对独立,但并没有分开住,始终在一个大院落里。就像皇宫那么多主子,各有各地仆人。各有各的生活,但都在一个皇宫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是非最多的。所谓地豪门贵族,他们住的地方,其实就是一座小型的皇宫,有的人家,甚至在规模上都并不比皇宫逊色。”

我磕下头去,非常诚恳地说:“桃叶谨遵教诲,还望大人以后不吝赐教。桃叶父母双亡。最盼望的就是得到长辈的指点了。”

这些话,确实发自内心。虽然一直都盼着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又莫名的恐慌。就像王羲之说的,豪门少奶奶不是那么好当地,何况我还明显地先天不足——本身毫无背景,毫无财势依托,即使单纯在情感上也为未来的婆婆所厌弃。

我选择的,是一条非常艰难的路。所谓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我的豪门少奶奶之路才刚刚起步,前面还有迢遥征途。我很感激右军大人为我指出这一切,虽然我本来也有所准备,但远没有他说的这么透彻。

怎么说呢,我本来还多少抱有一点侥幸的,以为嫁过去了,婆婆闹一阵子别扭,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谁能一辈子跟儿子媳妇怄气呢?却没想到,即使婆婆这里没问题,也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问题。

总之,那么大地家族,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对我这个出生在小门小户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挑战。

突然想到卫夫人曾一再强调“小门小户”这几个字,当时我还酸不溜的,觉得她有点看不起人的意味。现在想来,她和右军大人一样,年龄和阅历使他们在这方面都比我看得远,早己意识到了出身背景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会遭遇到的摩擦和冲突。

训话完后,右军大人总算喝了王献之敬的酒,喊我们起来就座。

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心里却格外地轻松。不管怎么说,“允婚”这一关总算是过了,剩下的,都是婚礼的细节问题了。

至于成婚以后要怎么面对婆婆,要怎么面对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大家庭,那是另外一个层次的问题了。

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卫夫人发话道:“桃叶,大人在外面的日子多,只怕能給你赐教的机会很有限,你还是要多讨好婆婆,让她給多教教你为妇之道。”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身边的谢道蕴说:“还有这位才女二嫂,你也要多笼络笼络。今天婆婆不在,就先巴结一下二嫂吧。”

“师傅说得对极了,桃叶快过去请二嫂赐教。”王献之也跟着凑趣。

我马上端起酒杯給谢道蕴敬酒,王献之则去給王凝之敬酒。酒酣耳热之际,王献之趁机提出了婚礼筹办之事,右军大人说:“这个就交给你二哥二嫂去办吧,正好他们俩在这里。”

王凝之和谢道蕴都是一脸为难的表情,但父亲亲口提出来了,他们也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卷七 关河令 (217)卫夫人的计策

饭后,我随卫夫人告辞出门,婚礼前的这几天,我都那里了。

一路上只听见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婚礼的各种注意事项,开始时我还点点头,嗯啊两声。后来就倚靠在车窗边,看着杭州的街景出神。

见我没有很热烈地回应,卫夫人不解地问:“你明明哭着喊着要嫁他,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起来?莫非是今天献之他爹的那番话把你给吓到你了?”

我忙回过头说:“不是啦,婚都还没结,先发愁那些是不是太早了点。”我从不是那么懦弱的人,更不是那么悲观的人。

“那你这是为什么?”

“我……”,这话怎么说呢?想了想,我问她:“师傅,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子敬他二哥二嫂的表情?”

“没注意,怎么啦?”说到这里她恍然道:“你是说他们答应得很勉强是吧?那是肯定的啦,这边爹是答应了,可那边娘没答应啊,他们俩也真的不好办,很容易落得两头不是人。你不会就是为这个不开心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师傅我可就要说你了。桃叶,做人要学会设身处地,要懂得为他人着想,尤其是一家人,更要多体谅,这样才能家和万事兴。”

说得她好像多会设身处地,家里又多和睦一样。

不过,她这番话,终究是为我好,我笑着解释道:“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不是怪他们,恰恰相反,我很感激他们。但同时我也很不安,觉得对不起他们。他们本来好好地来做客,却摊上了这种事。”

卫夫人斜了我一眼:“哦,原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我请问你。你在担心什么?这事是你公公亲自交代的,他们做儿子媳妇的,不能拂逆老爹的意思,这一点你婆婆肯定能理解的。她要怪也是怪你,关他们什么事啊,我看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真是的。都什么时候,还在操那些闲心。”

真的是我顾虑太多了吗?我试着分析自己的想法:“完全不怪是不可能地吧,子敬的娘给我的感觉,就是个很有威信,也很厉害的人。还别说,我对这位准婆婆真有几分发悚呢。”

子敬的娘如果真是那么容易沟通,那么能设身处地,也就干不出骗走儿子。再偷偷给儿子定亲的事了。子敬是什么性格难道她不知道?这样牛脾气地儿子,不喝水她都想强按头了。何况王凝之一的性格,一看就是闷头鸡。谢道蕴呢,既以才女著称,也就肯定不是泼妇了。换句话说,这夫妻俩在大家庭里只怕都属于那种好欺负的类型。

卫夫人听我分析了半天,最后一摊手说:“就算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他们赶上了呢?反正不得罪爹,就得罪娘,总得选一样。”

我有点不忍地说:“婚礼结束后。他们回去怎么办?夫人肯定气死了。”

“你放心”,卫夫人拍着我的手说:“王凝之已经选上会稽太守了,这次他们夫妻本来就是要去会稽上任的,不过是提前来这里陪父亲住一段时间而已。”

那还好,不用马上回去面对夫人。等在外面做一两年官后再过去,那时候时过境迁,夫人也没那么气了。再说,亲戚之间。本来就是远香近臭,两年不见的儿子媳妇,好不容易回了家,稀罕都来不及了,还舍得骂?

卫夫人见我一脸释然,笑着说:“明白了这个道理,你也可以如法炮制啊。”

“怎么如法炮制?”

“你和献之也出外住两年,离他那个厉害的娘远点。”

办法是好办法,我也求之不得,只是。“献之跟他二哥不同,他又没职位。”

卫夫人一瞪眼:“笨蛋,你们不是刚从前线回来地吗?你们几个小字辈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举国景仰颂赞,皇上肯定有封赏的。到时候献之趁机求一个外放官,你们刚新婚,你又没孩子拖累,你婆婆再强狠,也没理由平白无故地拖着你不让跟吧。你们也出去一两年,献之他娘想他都想死了,到时候该求你们回来了,还敢骂?再骂跑了,她上哪里找儿子去?”

“师傅真聪明!就是想得比弟子远,弟子对师傅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我趁机拍了一下马匹。

“少贫嘴。师傅这么为你劳神费力,你以后可要多孝敬师傅。”

“是,弟子一定不会忘了师傅地恩情。”看吧,立刻就开始邀功了,商人就是商人啊。

卫夫人突然用遗憾的口吻说:“可惜啊,我本来打算,如果献之他家不让娶你,我就叫我儿子娶你的,唉,我好好的媳妇儿,飞了。”

我好奇地问:“师傅,您当时认我当徒弟,到底是怎么想的?王献之对此反应那么激烈,还有‘女徒弟等于儿媳妇’之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弟子一直都想弄个明白。”

卫夫人笑了笑说:“我就是想激一下献之而已,让他着着急,女人,越是有人抢着要就越有价值。其实,以献之在家里的地位,只要他一口咬定非你不娶,他娘也拿他没办法。虽然能背着他定亲,但还能强按着他洞房不成?他娘这步棋走得实在有欠水准,偷偷定亲,哼,我看她怎么跟娘家交代,你等着看吧,你们一结婚,家那边准得炸开锅。这烂摊子可不好收拾哦。唉,也是自找的,她自己的儿子还不了解吗?献之这样的性格,是可以强求地么?”

也就是说,她突然认我做徒弟,是为了让献之他们以为又出现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让他们不要怠慢我,不然,煮熟的鸭子也会飞的?

在车的辘轳声中,我悄悄打量着这个无论身份和为人都出人意表的女人。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这次都真地帮到我了。

她说得对,惹不起,躲得起。我和子敬他娘的芥蒂,也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和距离的力量了。

那么,成婚之后,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回京去向皇上要封赏,并争取一任外放官的机会。

卷七 关河令 (218)婚礼前夕的小插曲(一)

二天一大早,我刚起床,卫夫人家的女仆就通报说:姐,王家七少爷在外面等你,说要带你去游西湖呢。”

卫夫人正在镜前梳妆,听见这话,回头对我说:“盯得可真紧啊,生怕我把你拉去当免费伙计了。”

这是从何说起?我忙陪笑道:“师傅,不是这样的啦,他只是看我从没来过杭州,所以想带我出去走走。”

卫夫人正色道:“他是男孩子,不懂这些还情有可原,你不懂就说不过去了。难道你没听说过,婚礼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

好像是有这个规矩。可是,我们的情况特殊,如果我不跟他见面的话,很多事情就没法了解了。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必要的中间人。

记得皮皮出嫁前,就只需要坐在闺房里做做女红,顺便听她娘唠叨一些三从四德的为妇之道。至于其他的,都交给她爹和几个哥哥去办理。到了出嫁那天,即使外面忙翻了天,她也只需要坐在那里等着人来给她化妆,盖上盖头,然后被人搀扶着坐上花轿。

我呢,孤家寡人一个,没爹没娘也没其他亲戚,我自己避嫌不见他很容易,可是谁去帮我和男家沟通,去打理婚礼的一应事宜呢?卫夫人吗?我是不敢指望的,她也没任何义务,我们的师徒之谓本就如同儿戏。

我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果然卫夫人马上声明:“我最近有几笔生意要谈,等下就要去铺子里接待一位从北边来的大客商,你的事,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自己看着办就好了。不过呢,一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还是要遵守的,不然传出去惹人笑话。”

说完,回过身去继续梳妆,不再搭理我。

卫夫人这人。好的时候特别好,人也风趣幽默,是个妙人。但就是脾气有点古怪,喜怒无常,有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冷淡起来,甚至无缘无故地出口伤人。叫人摸不头脑。

她不理我,我也不好意思再缠着她解释什么。毕竟这些都是我的私事,她还有一大摊子生意要操心,她自己都忙不过来了。

又陪着坐了一会儿,想到王献之还在外面等着我,我只得站起来说:“师傅您慢忙,我先出去了,我还有些事要跟子敬合计一下。”

她突然目光锐利地看着我说:“你要跟他去游西湖也可以。但千万不要被人看见了。不然人家说我的徒弟这么不懂事,完全不懂规矩礼数,只会由着自己的性子乱来。我当师傅地也面上无光。”

我脸上顿时讪讪的,给她梳头的那个女人也好像在镜子里窃笑。我气得咬紧了嘴唇,却又不好说什么。

她的意思,我跟王献之出去是给她丢脸了?真不知道这其中又碍她什么事了,她认我当徒弟也就是昨天的事,除了王家的几个人,谁又知道?这杭州城又有谁认识我?丢脸之说从何谈起!

好吧,丢脸就丢脸,我赌气地想:这师傅可不是我要认。是你自己拉着我叫地。就算丢脸也是你自找的。我反正无父无母,亲戚朋友都在北边,一个妹妹还听不懂人话,谁爱在背后嚼舌根就随她们好了。无关紧要的人,怎么想我与我何干?

忍着气走到外面,勉强打起笑脸跟王献之打招呼。

他从不是心细之人,依然兴高采烈地拉起我的手就走。

黑头立在车旁叫了一声:“七少奶奶好。”

我本能地回头一望。像是要印证我的预感,一个人影在窗口一闪。一下子看不真切。也不知道是卫夫人本人还是哪个仆人。

我顿时冷汗直冒,忙对黑头说:“千万别乱喊,我还不是呢,你这样喊叫别人听见了会笑话的。”

王献之笑呵呵地回道:“谁笑话?你本来就是七少奶奶啊,我爹都答应给我们主婚了。”

“是答应了,可是婚礼还没举行不是?”

王献之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时间问题,就几天而已。我说你今天奇怪呢,这么计较干嘛?黑头从金口城那边就一直这样喊你的,他都喊顺口了,你这会儿叫他改。多不习惯啊,而且过几天还是要改过来的。”

我想想也是,不能为了外人地一句话就破坏了大家的好心情,再说,也真的只有几天而已,何必这么斤斤计较。遂对黑头说:“那就随便黑头了,谁叫黑头是从金口就一直服侍我地呢?”

其他跟班立即起哄:“七少奶奶,我们也是从金口一直服侍过来的,您可不能只疼黑头啊。”

王献之哈哈大笑:“我说你们今天都很机灵呢,不错不错,回去统统有赏!”

一行人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卫夫人家,在所有开心的笑声中,就数我的最没有底气。刚才回头的那一霎那窗口迅速隐去的身影给我的怪异感觉还没消退呢。如果那是卫夫人,我真想不出她到底是什么心态。昨天同车回来时,她不是明明很支持我的吗?怎么今天又阴阳怪气起来。

不过她的话也有一定地道理,我歉疚地对王献之说:“子敬,今天我们恐怕不能游西湖了。”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我们都出来了,你又说不游?”

我把卫夫人说的那套话给他讲了一遍,然后说:“婚礼前新人不能见面的规矩我也听说过的,如果我家里有人给我处理相关事宜,我也会躲在屋里几天不见你。可是我实在想知道你父亲那边的进展,还有婚礼的一些细节。所以不管师傅反对,还是擅自跑出来了,师傅这会儿恐怕对我一肚子意见了,认为我不听教诲,是个轻浮的女人。”

王献之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向他怀里说:“师傅地话,你也要有选择性的听。她见多识广是没错,但她是个独身女人,她的心态,在某种程度上是扭曲的。我不是说她不正常,她有她的活法,她这种活法也不见得比某些子孙满堂的女人差。但她的活法毕竟太独特,她的某些想法也不适合大多数的女人。所以你要自己判断,有选择性的听。我相信我地桃叶是最聪明最有判断力的,知道哪些话该听,哪些话要三思。”

“嗯”,我点头。他的想法跟我的看法可以说不谋而合。我也觉得,卫夫人作为女人,有其他女人所不及的地方,但也有她的误区和盲点,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尽信一个人也是不行的。

卷七 关河令 (219)婚礼前夕的小插曲(二)

看着西湖就要到了,王献之提议说:“要不这样,我湖的酒楼,坐在上面看看风景,聊聊事情,再尝尝西湖的名点名菜,你看好不好?”

“那当然好了,你安排得这么周到,我感激都来不及了。”这样也免得卫夫人说我们不懂规矩。我们躲在酒楼里,又不在外面晃,应该就不会丢了谁的面子吧。

王献之拍了拍我的脸说:“我们之间,还说什么感激,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了。虽然父亲为我们操办的婚礼还没举行,但那次金口酒楼简单的拜堂,才是我心中最美好的一次。就在那一天,我已经认定你是我的妻子。”

除了不停地点头,我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了。我也认为那次才是我们真正的婚礼,现在的,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携手走进一家名叫“凌波楼”的酒馆,我们直接登上二楼,让掌柜的给了一间临湖的雅座。

喝着西湖龙井,吃着点心,再听他说那边为这次婚礼开出了多长的礼单,今天又派了多少人出去采购物品。我们四目相对,觉得真是苦尽甘来,恨不得举手加额感谢上苍的眷顾。

正开心地说着笑着,雅座外面有人轻轻敲门。

“进来吧”,说完这句,我们同时一愣,在杭州,应该没多少人认识我们吧。

进来的是王献之的跟班之一,外号叫阿三的,大名叫什么我也没问过。

“阿三,有什么事吗?”王献之讶异地问,我紧张地坐在一边,等着听他说什么。根据常识判断,如果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阿三不会这个时候进来打扰主子的。

阿三抓耳挠腮,折腾了半晌才嗫嚅道:“少爷。有件事,我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该告诉您。”

“有什么你只管说。”王献之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阿三小小声地说:“昨天晚上小的经过张管家住的屋子时,听张管家跟马管家说话。张管家说,这下有几天好忙的了。马管家说,这算什么。等夫人来了,才要鸡飞狗跳呢,那时候才真的忙了。张管家叫他小声点,两个人后来嘀嘀咕咕地,我也听不清了。”

王献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阿三的衣领说:“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阿三委屈地说:“我告诉了阿荣的,可阿荣叫我不要告诉您。”

王献之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哦。原来我身边还有内奸!快去叫阿荣滚进来。”

阿三为难地说:“少爷,您这样一嚷嚷,不等于我出卖阿荣了?他以后会报复我的。”

王献之更气了。一脚踢开他道:“你的意思,他是你地主子了?原来你只认他,不认我。很好很好,你去跟他吧,我成全你们,等会问完了话,你们俩都给我滚!”

门外听到吵闹声,一干仆从都过来了,连黑头都慌里慌张地在雅座门口探头探脑。

王献之忙喊住他:“黑头。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阿荣叫进来。”

阿荣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跪倒在地说:“少爷,小的该死。”

王献之怒道:“你也知道你该死?跟了我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就学会胳膊肘子往外拐了?你要不想死也行,只要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你拦着阿三不让他告诉我。你要是道理讲得通,我就饶你,不然,你自己选择一个死法吧。”

阿荣磕着头说:“少爷饶命,是夫人和表小姐特别交代小的这么做的。那天少爷离开皇宫到这里来探望老爷之前,夫人和表小姐曾派人找过我,要我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定要及时通知她们,不然回去就揭了我的皮,还把我老婆和弟弟妹妹统统赶出去。少爷也知道,小的一家子都在府里做事。如果开罪了夫人,一家人全部失业,那就只有去喝西北风了。”

王献之颓然坐回椅子上,呆了一会儿才问阿荣:“这么说,我娘和表姐就快来了?”

“是地”,阿荣头磕得山响:“我们离开水动身到杭州的那天,小的就传回了消息,告诉夫人我们会取道杭州,让老爷给少爷和诸葛小姐主婚。”

“是我太大意,也太相信你们了。”王献之喃喃地说。

决定跟我在杭州完婚后,他大概以为那里离京城远,他娘地眼线不可能放得那么长,故而根本没想到隐瞒,当天就兴冲冲地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谢玄他们。而这种时候,他的仆从肯定是跟在身边的。

阿荣还在不停地磕头,王献之又问:“你是被我娘和表姐逼的,那这里的张总管和马总管又是怎么回事呢?”

阿荣道:“这个小的不敢乱猜,多半,他们也是夫人放在老爷身边的眼线吧。”

王献之哭笑不得地说:“我娘不去当细作,真是浪费了她的天分。”

我望向窗外,美丽的西湖,依依垂柳,螺髻一样青黛色地远山。刚才我还在幻想着我们会在这里度过甜蜜的新婚期,却不料,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早就暗流汹涌,我们却浑然不觉,天真地预支着可能被扫荡而去的幸福。

如果,我和他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被生生拆散的话,所有一切美景将形同虚设。

看我面露凄凉之色,王献之猛地站起来说:“没关系,她不是还没来吗?我今晚就去求父亲给我们主婚。”

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道:“桃叶,我们走!我娘有眼线,我就有紧急应对措施。她和表姐尽管来吧,说不定正好赶得上出席我们的婚礼呢。”

我迟疑地说:“你父亲择定了日子没有?如果择定了,不好随便改动吧。”

“我管它!如果爹不改日子,我就带着你离家出走!我娘真的太过分了,我是她儿子,不是她地对手,竟然逼着我身边的人给她当奸细,真是够了!小姐也跟我娘一起逼我,她嫁不出去么,非得赖着我?”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已经满是激愤。

在他的坚持下,我们很快下楼,匆匆结帐,迅速登车。

看着右军大人的官署越来越近,我紧张地靠在他肩头问:“这样行吗?你爹,会同意把拜堂的日子提前吗?”

“不行也得行!”王献之发狠地说。那眉宇间的暴躁之气,还是我初识他时见识过的。后来,他在我面前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想不到这一次,夫人的种种举动,真地把他惹毛了。

卷八 画堂春 (220)终于完婚了

车一路疾驰,回到右军大人的官署时,府里的仆人说前面处理公务呢。

王献之在父亲平时坐的太师椅上坐定,直接下达命令:“你们,今天全体总动员,把要准备的东西统统准备好,本少爷今晚就要拜堂!”

张总管陪着笑说:“七少爷,赶不及呀,有些东西杭州买不到,要到别的地方去采购。”

“杭州没有的东西,就不要了,婚后再慢慢添置一样的。”

“可是”,马总管也凑上前,一脸为难地说:“老爷定的日子是三天以后耶,老爷专门请人看过黄历的,那天才是黄道吉日。”

王献之冷笑道:“我爹向来率性,做事但凭兴致,从不兴査什么黄历的。这也是你们向他建议的吧,那黄历是你们两个人中谁看的?”

“七少爷,您说笑了”,张总管偷偷抹了一把汗说:“我们俩哪会看啊,是请三清观的流云道长看的。”

“哦,那你们把历书拿来,我来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为什么我请观云道长看,说今天才是黄道吉日呢。”

两个管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疑惑地看着王献之说:“观云道长?这个名头我们还没听说过,是哪个道观的?”

王献之翘着腿说:“他在街上摆摊打卦,我哪知道他是哪个道观的?你们俩也别东扯西拉了,快把黄历拿出来我自己看。反正那上面都写得清楚清楚,只要会识字的人,都会看吧。”

我站在一边没有吭声。我们刚才明明直接从酒楼坐车过来的,哪里见过什么道长,哪里打过卦?敢情这位少爷被激怒了,也会面不敢色心不跳地诈唬人。

两个管家无奈,只得叫人取来黄历。王献之当着众人的面翻开,只见今天这一页上写着:“宜:嫁娶、安床、开光、出行、祭祀、动土、开市……忌:掘井、词讼……”

再翻到他们说的三天后。上面写着:“宜:订盟、纳采、冠、动土、入殓、移柩……忌:作灶、开光、嫁娶、开市、入宅……”

王献之开始念今天的黄历时,两个管家已经跪倒在地。再念到三天后他们所说的“吉日”时,说:“七少爷饶命,七少爷饶命。”

王献之把黄历一把拍在桌上,对着一屋子下人吼道:“给我把这两个意图谋害主人的混帐捆起来。然后交到前面我爹的衙门里去,让他俩好好招供,为什么要害我。”

就在王献之读黄历地时候,黑头已经人影一闪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里面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王凝之夫妻过来了,紧接着,右军大人也从前面的衙门回来了。三个人见到地上捆成粽子的那两个人。俱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献之也不说话,只是把黄历翻到那两页给他们看。张马二管家到此时除了磕头外,就是一个劲地辩解道:“小的们绝对不敢谋害少爷的。只是夫人交代,一定要想办法拖延婚礼等到她来。小的们这才选了三天后,因为三天后也写着‘宜:订盟、纳采、冠’,小地们就想,宜这些,肯定也就宜婚娶了,当时老爷催得急,就没再往下看了。”

王献之好笑地看着他们说:“你们当我王家的人都是白痴吗?明明后面一条那么大的字,‘忌:作灶、开光、嫁娶’。你们俩是瞎子啊,这都看不到。”

白底黑字摆在那里,再狡辩也没有说服力了。连右军大人都发怒道:“我素来不讲究这些的,但既然你们坚持要翻黄历,起码也不能找个忌日来蒙骗我吧。如此黑心的管家,留着作甚?我也懒得审你们了,你们俩这就去收拾铺盖卷儿走路吧。”

那两人反剪着双手,膝行到右军大人脚下说:“小的们实出无心。并不敢存心谋害少爷,不过想对夫人有所交代罢了。不然,夫人怪罪下来,小的们吃罪不起。”

我当时心里想:真是蠢才!不说这话还好,这个话一说,右军大人非赶他们走不可了,谁愿意在身边留两个夫人特意安插的细作啊。那样他在外面地一点小动作都会传到夫人耳朵里去,男人最渴望的自由,不就成了一句笑话?

果然,右军大人闻言皱眉道:“少拿夫人做幌子。夫人一向光明磊落,会对自己的丈夫做这种监视盯梢地勾当?你们蒙骗老爷,谋害少爷,现在又中伤夫人,实在是留你们不得了。看在你们服侍了我几年的份上,就免于刑责,你们去帐房那里多领三个

,然后自己谋生去吧。”

说完,也不管那两人如何哀求,径直交代另外两位低级管家说:“富贵,你也跟了我多年了,办事也还牢靠,从今天起,你升任府里的总管。阿财,你给富贵当副手,你们俩一起好好把府里的杂务打点好。还有今晚少爷的婚礼,一应事宜都交给你们俩负责,反正礼单已经拟好,你们只要照那上面的准备就行了。府里这么多人,杭州城这么繁华,要什么应有尽有,你们速去打点吧,办好了,老爷我自然有赏!”

二位新鲜出炉的管家喜出望外,答应得嘎崩脆,立即风风火火地着手准备起来。

安排好了这些,回头看见我站在王献之后面,右军大人又交代说:“桃叶你也别回你师傅那里了,暂时就住到后院去,今天婚礼之前不要再跟献之见面。到时候喜娘直接去后院给你拾掇,拜堂的时候再从那里搀出来就行了。你们要早办婚礼早定心,就只好一起从简了。”

我忙跪倒在地拜谢道:“多谢大人成全,桃叶一切但凭大人。”

我没想到的是,谢道蕴竟然走过来亲自搀起我说:“你们男人在这里忙,我陪新娘子到后面去了。”

经过门口地时候,王献之追过来深深作揖道:“二嫂,一切就拜托你了,桃叶家里没长辈,很多规矩都不懂,也要一并拜托你多教教她。小弟感激不尽!”

“好了好了,不会委屈了你的宝贝新娘子,快进去吧。这样粘粘糊糊的,都不像我那个潇洒的七弟了。”谢道蕴笑回道。

王献之又看了我几眼,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

当着谢道蕴的面,又是在这种场合下,我也不敢轻易开口跟他说什么,两个人只是痴痴对望着。

谢道蕴四下看了看,见我们周围没人,遂悄声打趣道:“晚上就入洞房了,你们俩再耐心等等,不会这就等不及了吧?”

啊!这是大才女和大嫂子该说的话么?我和王献之同时脸上着火,一直漫烧到耳根。

——————婚礼花絮——————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砰!”

喜娘乐了,一边给我揉着额头一边笑道:“我说新郎官,你不会打算这会儿就让新娘子见红吧?”

王献之急了,伸手就要掀我的盖头:“桃叶,我撞破你地头了?”

喜娘一把隔开那只咸猪手:“乱来,这会儿怎么能掀盖头?还有,这会儿也不要说‘破’字嘛。”

右军大人和王凝之同时摇头,谢道蕴机灵地说:“不破不立,婚礼上说‘破’是吉兆哦,说明他们俩终于破除了不能成亲的谣传,从今以后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洞房花絮——————

新郎激动地熊抱住新娘,一滚两滚滚到床上说:“桃叶,我终于娶到你了。”

“嗯”,新娘娇羞地回应。

“春宵苦短,我们抓紧睡吧。”

“呃,少爷,这么说,太直接了吧?”

“什么,少爷?”

“夫君。”

“乖,给夫君亲一口,叭,我的亲亲老婆好香哦,嗯,脖子里更香,嗯,胸口更香,嗯……”

“夫君,你打算就这样一直拱猪一样地拱下去吗?我还没脱衣服耶。”

“啊?明白了明白了,我的新娘在催着我给她脱衣服呢,为夫遵命!”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新娘本能地拉紧腰带,脸儿滚烫滚烫的。

“不让我脱啊,没关系。你不让我脱,我让你脱,你看夫君多大方啊,准许你把我脱得光溜溜的。”

“不要啦。”新娘看新郎一下子就脱掉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胸膛,羞得扯过被子捂住发烧的脸。

新郎一把拉开被子:“我还没开始要呢,你就不要什么?据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说‘不要’的意思就是‘我要!’。”

“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不是什么意思?你没说‘不要’?没暗示我要你?”

“没。”

“没说‘不要’,那就是‘要’了!夫君遵命!”

“不是那样啦,啊,你在干什么?你地手伸到哪里去了?我说你不要那么急啦,啊,那是什么?天那,怎么那么大,啊……”

卷八 画堂春 (221)突如其来的妻妾之争

婚礼过后,我们在杭州过了最愉快的三天。三天里,差不多把杭州有名的景点都给跑遍了。

第三天晚上,依偎在新房的窗前,看着天上的一弯月牙和宝石一样璀璨的星星,我叹息着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幸福,那该有多好!”

他拥紧我说:“会的。我们已经成亲了,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其实,我们都知道对方心里此刻地在想着什么,无非就是:他母亲和表姐明天就要来了,还不知道等待着我们的是什么样的情景。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已经成亲了,而且婚礼是他父亲主持的,他母亲再厉害,不能宣布这个婚礼无效吧。也就是说,她再怎样,也不能否认我是王献之妻子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作保护,其他的伤害都有限了。反正,我们已经打算好了很快就回京去找皇上要封赏,混个一官半职,然后趁机躲到外面去。

第二天,他母亲和表姐果然如期到达。我作为新媳妇,自然免不了给婆婆敬茶。让我意外的是,她没有丝毫的勉强和刁难,而是笑呵呵地接过我的茶说:“今日真高兴,又能喝到媳妇敬的茶了。”

这个“又”字让我有了一点点怪异的感觉,但我很快就安慰自己:她儿子媳妇颇多,王献之已经是老七了,她这话,应该是指“又”喝到一个媳妇敬的茶了吧。

准确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我们俩虽然在内心已经把彼此的名字叨念过千百遍,但真正面对面,今天还是第一次。她容貌端丽。威仪天成,一看就是身份不凡的贵夫人。唯一不协调的是,那么端庄地面庞上。竟然长着一双细长妩媚的眼睛,跟右军大人的浓眉大眼相映成趣。王献之地眼睛则继承了他们俩的优点。所以特别漂亮。

我偷偷打量她地同时,她也在公然打量我,嘴里啧啧夸赞道:“果然是个大美人!难怪把我的献之迷成这样,即使跟老妈作对也要娶你。(1*6*K小说网更新最快)。唉,儿大不由娘啊。”

这话就有点带刺了。不过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我和王献之背着她成婚,本来的确是有点理亏的,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要迎接一场暴风雨,所以,这点“小刺”真地不算什么。

但接下来她说的话就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她喝过我敬的茶后,命丫环再给我倒上一杯,然后对我说:“拜过了婆婆,现在去拜拜你的姐姐吧,她是大。你是小,这个礼数你该还她的。”

什么什么?什么大,什么小啊?

我看向王献之。他一副傻楞楞的表情,再看向右军大人。王凝之。谢道蕴,他们个个面面相觑。都没弄明白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郗夫人见我不动,笑着催促我:“去啊,你们原本就认识的,还一起参加过才女大赛,一起进宫培训过几天呢,算得上是老朋友了。这样更好,没有陌生感,以后大家就是好姐妹了,要和睦相处,知道吗?”

我尴尬地站着,眼睛看着杯子,不拒绝,也不接受,我想看看王献之是什么态度。至于郗夫人,不管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只咬定一点就完了,那就是:绝不去给郗道茂敬什么茶。

王献之终于从呆愣状态中清醒过来,陪着笑问他娘:“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郗夫人脸上依然在笑着,却是典型地皮笑肉不笑了:“干什么?我在教你的小妾礼数,让她懂得敬重大房。”

王献之的笑容也冷了:“娘这是什么意思?谁是小妾,谁是大房?”

“当然桃叶是小妾了。她又没跟你正式定过亲,又没在王家地祖先灵位前跟你拜过堂,难道她还是大房了?”

王献之有点结巴了,本能地看向父亲:“可是我们的婚礼是爹亲自主持地。”

“你和宓儿地婚礼也是你娘亲自主持的啊。”郗夫人回答得不知道有多快。这下连右军大人都皱起眉头问:“夫人,你到底在搞什么?”

郗夫人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还要问你到底在搞什么呢!”

王献之已经被他娘彻底闹糊涂了:“我什么时候跟宓姐举行过婚礼啊,连定亲礼都是你们把我哄走了自己弄成地,我可没出席。”

郗夫人怒了,把手里的茶杯啪地顿在茶几上说:“你的意思,你娘给你办的定亲礼和婚礼都不算数,只有你爹给你办的才算数?敢情你眼里只有爹,没有娘了?”

王献之急忙声明:“当然不是。”不然这个罪名可大了。

“那你还打算认我这个娘?”郗夫人步步紧逼。

“娘说哪里的话,儿怎么会不认娘!”王献之哭笑不得。

“那好”,郗夫人站起来说:“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娘,那也就认娘给你娶的媳妇了。宓儿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在你去前线生死不明的时候,她主动要求嫁过来服侍我,可怜她这么一个千金小姐,和一只公鸡拜堂。如此孝顺的媳妇,你要是还不认她,天理难容!”

说完这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拽住着我的手,把我强拉到郗道茂面前说:“给你姐姐见个礼吧。既然你是献之他爹亲自主婚的,我们也不难为你,还是让你进我王家的门。但这个基本的礼数你必须还她,不然,她凭什么接纳你进门?”

一边说,一边从后面丫环手中的托盘里端起茶杯硬塞到我手里。

我惊慌地四处张望,右军大人和王凝之他们显然对眼前的这一幕完全没有准备,一个个呆若木鸡。再看王献之,也一脸鄂然地坐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应对。

我的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这算什么?强拉着我给郗道茂敬茶,要是我不肯,郗夫人是不是要拿出家法,一戒尺打在我的腿弯里,把我打得跪倒在地?

我回头哭喊道:“子敬!”

这一瞬间,除了喊他,我不知道还能喊谁,还有谁能救我。

王献之如梦初醒,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冲到我身边说:“娘,您永远是我的娘,我永远尊敬您,但我也永远只认桃叶是我的妻子。别的人,休想用所谓的孝顺二字来绑架我,我娶不娶她,与我孝不孝顺何干?我再说一遍,我娘永远是我娘,我也永远只承认桃叶是我的妻子,我不明白这二者有何冲突的地方。”

说完牵着我就往外走,身后,郗道茂嘤嘤地哭泣起来,当然还有郗夫人的咆哮声:“老七,你要是敢带着这个女人踏出这道门槛,你以后就别回家了,我就只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王献之的脚步停顿了一下,最终,他轻叹一声,还是义无反顾地拉着我走出了那道门。

两个人跑到大街上,我问他:“现在,我们去哪里呢?”

他遥望着京城的方向说:“当然是回京了,要封赏也要趁热打铁。我估计,幼度他们带着大部队,应该这几天就会到达京师,我们快马加鞭,还赶得上和他们一起觐见皇上。”

“嗯,我们回京去。”

卷八 画堂春 (222)回京之路

京的路上,因为有之前跟他娘的冲突在,人总有点闷

因为这就涉及到一个问题:如果道茂确实已经在王家的祖宗灵位前,在众多亲友见证下,跟象征他的“公鸡”拜了堂的话,这样的婚礼也是有效的。

跟公鸡拜堂的事,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就听说过的,民间确实有这种习俗。

比如新郎病重,家里找人给他冲喜,拜堂的时候如果新郎起不了床,那很可能就用公鸡代替了。道茂打的又是替上战场的夫婿照顾他母亲的“孝顺牌”,这就更容易得到外界的赞誉和亲友们的支持。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啊,我和王献之千算万算,就没算到他娘会来这一手。夫人也真是够本事,能在儿子完全不在场、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手操纵,替他完成从定亲到结亲的全过程,把一个他不接受的女孩变成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甚至比我还要名正言顺。

我本来以为,肯定是王献之的父亲更代表家庭权威了。却没想到,右军大人因为长期在外,又是潇洒派,甩手派,家里的大小事务一直都是夫人在管,儿女的婚事也不例外。所以,在王家一干亲友眼中,夫人在王家大宅为儿子举办的婚礼,更具有权威性。

思虑良久,我对王献之说:“回京后,我还是先回家吧,我几个月没见到桃根了,挺想她的。”

其实,我是不好意思跟他去王家大宅,那里的人。还不知道拿什么眼光看我呢。

王献之马上说:“先在我家落脚,拜过了家里的长辈,我再陪你回去看桃根吧。”

我明白他地感受。照理,是该这样的,可我们的情况特殊,非常理可循。我犹疑地问:“这样,行吗?”

他搂紧我说:“有什么不行的,我自己的家。我当然要回了。我娘那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是王家的人,我不回王家回哪儿啊。”

“你回当然没问题了,可是我……”我以什么身份回去啊?

王献之努力打点起笑容安慰我:“都说了她那是气话,我要真的不回去了,她才真的生气呢。你也是,如果我娘这样一说你就不上我家地门了。那不是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她巴不得你永远躲在外面,永远不踏进我王家门,这样她就是独一无二的七少奶奶了。人家也不知道她当初肯抱着公鸡拜堂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初衷,还以为她真的那么孝顺。那么富有牺牲精神呢。”

我苦笑道:“就算我上门,她也照样独霸七少***名头啊。她跟公鸡的婚礼是在你家的祖宗灵位前,由你母亲当着满堂亲友地面亲自举持的,在你的家人眼中,她才是正宗的。”我固然不是冒牌,可到底欠缺了一点底气。

“那有什么用?过几年,你生儿育女,她啥都没有。”

不说这个还好,越说越我心里越难受。因为,“将来我生了孩子,还要喊她作娘。”

王献之低头吻了吻我地额头说:“不会的,你放心,决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难关?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有缘无份,不可能得到家庭的承认,可是我们却在父亲的主持下举行了婚礼,哥哥嫂子也出席了。也就是说,我们至少得到了他们的祝福。终有一天,我母亲,还有王家所有的人都会认可我们的。”

“嗯”,在疾驰地马车中,我倚靠在他怀里,拉起车帘看向远方。老天爷既然让我们在一起。还让我们有了一个那么正式的婚礼,我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我们的未来,更没有任何理由放弃。他是我的丈夫,永远都是,没有人能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幸福都没有勇气捍卫,枉为一世人。

不再纠缠这些事情,我转头问他:“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京城?”

“快马加鞭的话,三天吧。”

“三天,幼度他们地大部队能到吗?”

“应该能。”

“那这样吧”,我提议道:“我们进京后,如果幼度他们也带着大部队回来了,我们就先跟着他们一起进宫,等觐见完了皇上再回你家;如果我们到的时候他们还没到,我们就先回你家,你看好不好?”

“好。”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白天赶路,夜晚投店,终于在第三天中午进了京城的正德门。

再往前走一点,就见街上有些异常的躁动,似乎大家都在往一个方向涌。

王献之掀起车帘说:“黑头,你去抓个人问问是怎么回事。”

黑头兴奋地说:“少爷,不用问了,我刚刚已经听人说了,是谢将军他们班师回朝了,听说皇上亲自出迎十八里,现在君臣一起回宫,那边的路上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了。”

我忍不住笑道:“黑头,你说话有点谱好不好?路上挤得水泄不通了,那皇上的銮驾,谢将军他们的战马,还有几万将士怎么过?”

黑头不好意思地说:“这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王献之激动不已,大声嚷着:“我们别坐车子了。我跟你一起骑马,我们快点排到他们的队伍里面去,然后再跟他们一起进城,一起接受百姓地欢迎。”

我越听越乐了:“还有这样的人,游街很好玩吗?”

“那当然了”,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两只手比划着说:“那些举孝廉的人还披红挂绿,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呢,我们打了那么大的胜仗,振救了整个晋国,骑着大马游游街应该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你快去吧,叫黑头把你的马牵过来。我就不用跟着去了,你叫车夫直接把我送进宫去,最好是赶在大部队之前进宫,免得塞了路。”

他一想,也点头道:“你说得对,如果我和你共骑一匹马游街,明天就会成为城里的大新闻。”

“是啊,你娘,你表姐,以及那些不支持我们成亲的人就会说,我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竟然跟男人共骑一匹在大街上招摇。”

“你顾虑得对,那我就去啰,你一个人进宫没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我以前在宫里当值的时候,不都是一个人进进出出的。”

他重重地亲了我一口,然后跳下车,骑上马,在马上向我挥手道:“宫里见。”

看着他的马绝尘而去,我吩咐车夫道:“尽可能抄近路进宫,不要再耽搁了。”^_^^_^^_^^_^^_^

卷八 画堂春 (223)去也不容易,回也不容易

看到熟悉的宫门时,我竟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几个月前离开这里的时候,我是不情愿的,悲观的,愤懑的。因为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要离开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归来,不知道归来的时候,是不是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而现在,即使我能想得到的最好结局,也不会比现在更好:我们打了大胜仗!我自己更是打了个大胜仗,我,绕了一个圈回来,竟然已经是已婚身份,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我心爱的人。

正心里美着呢,车突然停下了,有人敲着车门问:“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我忙打开车门,抽出几个月没用的腰牌递过去说:“我是在皇后娘娘的含章殿当值的诸葛彤史。”

那守卫拿起我的腰牌看了又看,又抬头把我看了又看,然后眼里露出惊喜地光芒道:“你就是那位奉旨陪公主上前线的诸葛彤史?”

我忙含笑点头:“对对,我就是。”

想不到,只是陪公主上了一趟前线,我就摇身一变成名人了,连宫里的守卫都知道我的大名。

更想不到的是,我的话音刚落,立刻围过来一大群守卫,个个热情无比,满眼崇拜地看着我说:“听说,是诸葛彤史从‘营啸’中想出了‘啸营’的办法,不损一兵一卒,一夜之间就灭掉了洛涧的五万敌军,这才打开了生命通道,让我们的军队顺利进入寿阳,去援救被困在那里的守军。是不是?”

我不好意思地承认道:“好像,是这样吧,嘿嘿。”

“真不简单,女中豪杰啊!”

“就是就是,我们大晋自开国以来,还从没有女人立过战功呢。”

“诸葛彤史还是上届才女大赛的前三甲,能文能武,才貌双全。”

“真是奇女子!”

这么说。我成大名人啦?

我坐在车上,飘飘然,悠悠然,醺醺然,陶陶然……

原来,被人吹捧地感觉是这么的好,难怪那些男人们削尖了脑袋都要当官,好让下级每天吹牛拍马。阿谀奉承;女人们则使尽了手腕当正室,好在一屋子下人的面前耍主子的威风,看他们点头哈腰,极尽巴结之能事。甚至,连丈夫的爱妾都要每天陪着笑请安。呃,还是不要爱妾的好,请安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只可惜我那不识趣的车夫阿旺,见人家归还了腰牌,马上问:“各位大哥,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他们立刻闪开一条道:“当然,当然,请进。”

真呆板。真不懂得体贴主子地心意,让人家多享受一下众星捧月的滋味会怎样?

像我这样出身寒微的女人,能得到宫廷侍卫如此这般的礼遇,多不容易啊。

我再惋惜,再感慨,车子还是很快就驶进了宫门。驶过那些满眼崇拜的守卫,然后就寂寞地行驶在长长的宫道上了。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刚刚那些人是不是都太激动了,以至于忘了一件大事,我为什么是一个人回来的?明明走的时候是跟公主同行,回来地时候却没有陪在公主身边,悄悄的一个人就回来了?”

待会儿见了皇后,她会不会问呢?

肯定会的!连我自己都这么快就想到了,皇后怎么会想不到?我猛地掀起车帘喊:“阿旺,停车。”

阿旺把车停下道:“七少奶奶,怎么啦?”

我交代他说:“你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在这里等着公主的车驾。几个月前出宫地时候是一起走的,回来也应该一起去觐见皇后。”

作为皇上亲口下旨派遣的陪同人员,我单独行动,甚至丢下公主跑去结婚,不知道算不算抗旨?

想来想去,刚才的意气风发全没了,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阿旺前前后后看了看说:“要停也不能停在这里,宫里贵人多,规矩大,挡了哪个的路都不好,我看,我们还是找个小巷子再停下吧。”

“你想得很周到,就照你说的办。”

阿旺很快找到了一个小偏巷子,把我们的车拐了进去,然后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停了多久,才听到从宫门方向传来的欢呼声,想必是谢玄他们陪着皇上回宫了吧。

我们等在这里,如果公主随大部队一起走怎么办?皇后这会儿只怕也不在含章殿里,皇上带着功臣回宫,皇后多半也会到宫门口亲自迎接。

幸亏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走地偏门,如果走正门,可能当头就遇到了皇后。

为今之计,还是直接去勤政殿前的偏殿那里等比较好。

等我们赶到偏殿,那儿早就聚满了人,没有随皇上出迎的大臣们都在那里翘首盼望着呢。

好在人多,也没人注意我们。我下了车,一闪身进了一处太监休息室。今天这种万众欢腾的日子,太监们也都跑到外面看热闹去了,休息室里并没有人。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鼓乐齐鸣,从窗口看过去,大臣们已经迅速从散乱状态排成了两条长队,我知道,是皇上他们就要到了。

眼看着九龙黄伞越来越近,伞下是身着龙袍头戴天平冠的皇帝,紧随在他后面的是太子,太子后面,就是谢玄和王献之他们了。

谢安好像没有回来,看来这次他是刻意要让弟弟独擅奇功了。

话又说回来,这份功劳本来也该是谢玄地。金口城里朝廷的正规部队只不过虚惊了一场,基本没参加战斗。因为主战场根本就不在严阵以待的金口,而是转移到了事先谁也没想到的水之滨。主站部队也不是朝廷养兵千日的正规军,而是临时招募的一帮“乌合之众”。

这场战争的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这场战争的过程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一支几万人地临时部队,战胜了号称百万的秦军。一直到现在,连亲身参与了战争的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可是等等,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而是,新安公主到哪里去了?队伍里并没有看见她,皇后也不在欢迎的行列里。

顾不得被谁发现了盘问,我窜出去抓住一个小太监问:“请问公公知不知道九公主去哪里了?”

小太监答:“不知道耶,不过九公主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肯定很累了,这会儿多半回她自己的寝宫休息了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可以先去求见新安公主,然后再跟公主一起去觐见皇后。

但愿小公公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愿新安公主能看在相伴多日的情分上,帮我遮掩遮掩。

卷八 画堂春 (224) 公主的审讯

蕴秀宫外静悄悄的,一个人都看不到,难道,新安公主并没有回自己的寝宫?

我不死心,索性走了进去,在前庭的花园里探头探脑,甚至还摘了一朵花戴在头上。这样,应该会引来一两个宫女了吧?

等了好一会,才见一个绿衣宫女从里面跑出来,满脸不耐烦地问:“你是谁?怎么乱闯到这里来了?”

我笑着回答:“我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特地来拜见九公主的。”

“你撒谎!如果你真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公主几个月前就去了前线?而且,你穿的衣服也不是宫装,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正想怎么跟这个面生的宫女解释呢,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进来说:“九公主回来了,你们快出来迎接公主凤驾。”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过,从蕴秀宫里冲出来一大群太监宫女,有的衣衫不整,有的手里还拿着牌九,慌里慌张地站成两排候着。眼尖的宫女看见了同伴手里的东西,忙做手势提醒,于是牌九被匆匆塞进了胸前的衣服里。

敢情这些日子公主不在,他们都放羊了。大白天的,睡的睡觉,打的打牌,门都没人守了。

“公主殿下回宫了!”

随着太监特有的尖嗓子大声报讯,蕴秀宫中诸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我一个人站着也怪突兀的,故而赶紧混进队伍里跪着。

新安公主进来,眼睛向地下众人一扫,没喊“平身”先笑道:“出去了一阵子,谁把我宫里的人给调换了?”

“没有啊。公主,您不在,谁敢随意调换公主寝宫的人。”一个领头太监恭敬地答。

“没有?那怎么欢迎的队伍里有生人呢?”

领头太监狐疑地回头张望。其他地人也忍不住互相打量,想找出那个混进她们队伍里的“生人”。

我只好自己出列。嬉皮笑脸地说:“不是生人,是熟人,熟人。”新安公主似笑非笑地说:“看那小脸儿,倒像有几分熟呢。”

我忙磕头道:“多谢公主还记得微臣。自戏王村一别,不觉二月有余。公主别来无恙?”

这时,那个先前“质问”过我的绿衣宫女指着我说:“公主,这个人是刚刚进来地,她自己说她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专门来拜见公主地。可我看她穿的衣服根本就不像宫里人,正要叫人把她抓起来,可巧公主就进来了。”

新安公主手一挥:“抓起来抓起来,冒充皇后娘娘的人不成,又冒充本公主的熟人。肯定是意图不轨!”

公主都下令了,那些死奴才等什么,一声呼哨。过来不由分说把我按倒在地,七手八脚地就捆上了。

我可怜兮兮地看着新安公主说:“您就算生我的气。也不用这样嘛。想想我们在山路上一起跟土匪周旋,想想我们在戏王村地竹屋里并枕夜谈。想想……”

跟这个刁蛮公主晓之以理估计是不中的,她那么白痴,懂得什么理。就看动之以情有没有用了,容易冲动的人,也应该是容易被感动的人。

可惜,这次什么都不效了,只听见公主说了一句:“真嗦,找个绢子把她的嘴堵起来。”

不是吧?跟我来真格的?

嘴里很快就被塞进了一条不知是谁的手绢,一股子的怪味。天那,别是人家擦过汗,再擦过鼻涕的吧?

我颓然倒在地上,心里想:完了,新安公主肯定知道我跟王献之成亲地事了,依她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我呢。

谢玄和王献之他们这会儿正在大殿上接受皇帝的封赏呢,我也是有功之臣,却只落得麻绳加身,臭布塞嘴,变成了公主地阶下囚。呜呜,同功不同赏,男女不平等,我不服,我抗议!

新安公主不再理我,袖子一甩走了进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淡黄色裙裾甚至扫到了我地眼她地脚步声越走越远,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那个领头太监请示道:“公主,这个人怎么处置呢?”

“把她送到我屋里来吧,我要亲自审讯。”

我心里先是一喜:她果然还是念旧情地,不肯把我送去宫里的惩戒所。马上又是一忧:要是她不念旧情,又回复到以前的恶霸公主模样,想要亲手折磨我怎么办?

此时此地,也容不得我多想了。太监们一哄而上,把捆得严严实实地我连吆喝带推搡地丢进了新安公主的卧室。

“呵呵,跟王献之成亲的感觉如何?”

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叫我怎么回答嘛。说“不好”,会被骂“撒谎”、“矫情”;说“很好”,又怕更激起某人的嫉妒之心。“公主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个,小臣伤心欲绝……”急中生智,于是用上了三十六计中的苦肉计。

“怎么啦?”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她肯动问,这事就有转圜的余地了。

“公主刚回宫,可能还不知道吧,王献之还在前线的时候,他母亲就已经给他娶亲了。”

“什么?他人都不在,他母亲怎么给他娶亲的?”公主难以置信地问。

而且,我偷偷看她的脸色,也是悻悻的,忿忿的。她喜欢王献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郗夫人肯定知道吧,趁她不在的时候给王献之娶亲,是不是,也有故意避开她的嫌疑?

既然想到这一点,我自然要添点油,加点醋了:“王献之人不在,公主和微臣也不在,没人任何人阻止反对,正是娶亲的大好时机啊。”

公主的脸色更难看了,手指下意识地捏紧手绢:“可问题是,新郎都不在,怎么娶亲啊?”

“用公鸡代替新郎的事,公主此前没听说过吗?”

“没听过”,她大摇其头。

也是,她一直在宫里,这种事宫里又怎么会有?我简短地给她解释道:“民间有这种习俗,如果新郎出于种种理由不能出席自己的婚礼,可以用一只披红挂绿的公鸡代替的。”

“这是他娘的什么烂习俗,公鸡能代替人?那洞房的时候怎么办?公鸡跳上床去代替新郎行周公之礼?”

啊?她居然连“周公之礼”都想到了,我禁不住低头笑了起来:“那倒不至于,公鸡,还是只能跟母鸡行周公之礼吧。“跟公鸡成亲的人,不就是母鸡了?”

“对哦,对哦,既然是公鸡和母鸡配对,那也许就能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然越谈越投机,一起把郗道茂嘲笑了个够。

其间,我趁机恳求道:“绳子捆得好痛哦,求公主开恩,帮小臣解了吧。”

“让本公主亲自为你服务,你好大的胆子!”

“不敢,小臣的意思是,求公主怜悯,让公主的手下帮小臣松绑。”

她又装了一会儿酷,终于说:“好啦好啦,帮她解开吧,既然她也是被王献之抛弃的可怜人,我也不气她了。”

等绳子已经解开了,她又说:“不对,他们都说你在杭州跟王献之正式举行了婚礼,还是他父亲亲自主婚的,有没有这么回事?”

呃,新一轮审讯开始啦?

看来,今天要想蒙混过关,很难了。

卷八 画堂春 (225) 昭慧夫人

新安公主一审再审,审了又审,终于审到她自己都嫌候,我趁机问出了我最关心的问题:“公主,您回宫后,见过皇后娘娘没有?”

她懒洋洋地躺在香妃榻上,由小宫女用小银勺喂着果脯,用同样懒洋洋的声音回答:“还没呢,她又没出去迎接父皇,我一回来就直接回宫了,累得很。等我休息够了再去她那儿吧。”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她还没跟皇后打过照面呢,很好很好,这样我就不用面对皇后的诘问了。

至于皇上,这次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他早已高兴得忘乎所以了,新安公主身边有没有我这个小小的女官,他应该不会注意到的。

于是我问公主:“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去见皇后娘娘呢?”

到时候我跟她一起去就行了。

公主说:“父皇晚上在凌云台赐宴,到时候就可以见到她了。今晚先就这样吧,明天再专程去拜见她。”

这时,一个捶腿的小宫女说:“公主,您没听说吗?皇后娘娘病了,已经半个多月卧床不起了。”

“啊?不会翘辫子吧?她还不到五十呢。”

听听这话说的,幸亏是太子的亲妹妹,不然这心直口快的毛病,终有一天要惹祸上身的。

四周宫女们的目光都朝我扫过来,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们大概都想到了我来的时候说的话,我说我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她们不会怀疑我打小报告吧?

新安公主也瞅了我一眼,然后不以为然地说:“我关心皇后娘娘而已。怕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干嘛那么敏感?”

既然皇后卧病在床,那我就更没什么好担心地了。

晚上,凌云台夜宴,皇后果然没有出席。但显然一点都没影响到皇上的兴致,一整晚,就只听见他不停地大笑,那标志性的“哈哈”声一次又一次地敲击我的耳鼓。好在这次。也许大家都太开心了吧,也不觉得刺耳了。

我完全可以理解皇上的心情,这一番得意,真是非同小可。试想,一个百姓四散逃亡,君臣日夜忧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灭亡的帝国,忽然枯木逢春。以弱胜强,战胜了几乎不可能战胜的强大敌人。不仅保住了疆土,还令帝国遭到了灭顶之灾,那是怎样的壮举。怎样地功绩?

秦国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坚虽然保住小命逃回了宫,也暂时保住了皇帝位子,但威信已大不如前,境内人心思变,已有不少地方已经出现了动乱之象。他想再想调集百万大军进攻晋国,只好等下辈子了。

也就是说,大晋安全了!至少,终当今皇上之世。大家都可以好好地享受太平日子。

自朝廷南渡以来,皇上大概从没有高枕无忧过,忧虑过度而又无力扭转情势的结果,是他的性格都有点变态了。今天,应该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做皇上也不容易啊,他就算大笑一晚上也不过分。

我是作为公主的陪同人员出席宴会的。本来只打算闷头大吃,赏歌观舞,当无声的背景人物。没曾想,高台之上的皇上在打趣了众多大臣后,竟然高喊着我地名字问:“诸葛彤史,听说那个绝妙的‘啸营’是你想出来的?”

我口里正含着一块美味的烤羊肉呢,听到皇上地话,嚼都不敢嚼了,慌忙囫囵吞枣,边哽着脖子吞边出列。想行跪拜之礼。皇上却做了一个手势道:“你就坐在那儿说吧,早说了今天不拘礼的。”

既然如此,我只好就地回话:“启禀皇上,这个是大伙儿一起想出来的,微臣怎敢独霸大功。”

“是你的就是你的,朕一向赏罚分明。你一个女子,能想出这样的计策,让我军出奇制胜,实在是难得。你说,你希望朕怎么封赏你呢?”

一直盼望的大好机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我反而慌乱起来,不知道说什么了。

难道我能对皇上说:“皇上,微臣是女人,不需要什么封赏,但,可不可以把它让给王献之?两功并

就给他一个大大的官吧,然后我们一起坐着官轿,鸣武扬威地到外地上任去。”

我心乱如麻地不知如何开口,却见谢玄在自己的位子上拱手道:“皇上,您还不知道吧,诸葛彤史现在已经是王夫人了。”

皇上眼里精光一闪:“这是什么时候地事?”

王献之赶紧奏道:“启禀皇上,战事结束后,微臣就带着诸葛彤史绕道杭州去看望父亲。父亲怜我们从战场上平安归来不易,亲自为我们举行了婚礼。”

这时一个大臣开口道:“咦,王家不是前不久才举行过婚礼吗?好像也是给王七公子娶亲,娶的却是家的千金。”

“是啊是啊,我也去喝过喜酒的,新娘子的确是家的。”

皇上眼里尽是兴味,笑眯眯地看着王导问:“丞相,你家地家事,你肯定清楚吧?你的侄孙到底娶的是谁呀?”

王导是王羲之的伯父,王献之的伯爷爷。听到皇上的问话,他点头道:“老臣家里前几天的确举行过婚礼,但做公公的羲之没有回来,做新郎的献之也没有回来,是抱只公鸡代替的。当时老臣还说,献之过几天就回来了,干嘛那么急,几天都等不得,非要抱只公鸡。但侄媳妇坚持,老臣也就没有过多反对,这种家务小事,老臣一向不大干涉他们地。”

这时王献之沉声问:“大爷爷,家里的婚礼,到底是哪天举行的?”

王导想了想说:“没几天吧,反正那时候仗早已打完了,你估计已经到杭州了。”

我和王献之彼此对看了一眼,什么“替上战场的夫婿尽孝”,纯粹是鬼话!那时候仗都打完了,王献之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何来替他尽孝之说?

王献之突然出列跪拜道:“皇上,微臣和诸葛彤史既然已是夫妇,可不可替她求赏?”

皇上笑道:“你说吧。”

“今天在朝堂上,微臣已经承蒙皇上赏赐了左副都御史一职,皇上可不可以再赏赐臣的妻子一个夫人品衔?”

原来他已经有了三品官的官衔。他怕我不知道这个,求了皇上别的,浪费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故而替我求了起来。

皇上喜怒无常,平时要求什么还得小心点,但今日情况特殊,皇上正在高兴头上,即使不许,也应该不会降罪的。

见皇上半天没吭声,王献之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我也僵在那里,自己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脏像擂鼓一样剧烈地跳动。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最尴尬的时刻,新安公主突然用撒娇的口吻说:“父皇,您就准了他吧。儿臣这次去前线,途中两次遇匪,都多亏了诸葛彤史才得以脱险的。”

皇上立刻来了兴趣:“哦,你曾两次遇匪?”然后就是一副等着听故事的表情。

新安公主便把前后两次遇到“八百斤”和慕容悠的事都说了一遍。皇上听了,笑看着我说:“能临危不惧,沉着冷静地拿出应对方案,诸葛彤史果然是个人才!看来我们选拔出来的才女,绝非浪得虚名。”

皇上夸奖谁,大臣们自然纷纷附和。其间,只有太子一言不发,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责怪,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末了,皇上终于说:“好吧,既然我的公主都亲自出来说项了,诸葛彤史这次也的确表现不俗,既保全了公主,又立了战功。朕向来赏罚分明,就依王献之所奏,封诸葛彤史为三品昭慧夫人。”

我喜不自胜,赶紧跑到王献之身边,和他一起行三叩九拜之礼。

谢恩后,四目相对,禁不住热泪盈眶。

“唉,平身吧,今天是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你们俩可不要在朕的宴会上哭天抹泪的。”

卷八 画堂春 (226)密室倾谈

回到自己的座位,我就对新安公主由衷地致谢,今天她。皇上会犹豫,不是认为我功劳不够,也不是舍不得那个夫人品衔,而是顾忌到她的感受,怕答应了别人,伤了自己的女儿。

当时,只有她开口,才能打消皇上的顾虑。

她却横我一眼说:“我的太子哥哥还不知道会不会怪我呢,他对你好像一直没死心。可是我想到你反正已经嫁人了,如今已是残花败柳,就算你跟王献之没什么好结果,一个弃妇,也配不上尊贵的太子了。所以,不如成全了你,再怎样也比成全道茂好。你不知道,每次在皇后那里看到她那张假得要命的笑脸,我都恨不得一巴掌打掉。”

呃,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啊,什么“残花败柳”,什么“没好结果”,什么“弃妇”。新安公主这人,明明做了好事,帮了大忙,可是那张嘴,依然叫人恨得牙痒痒。

看她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劝也劝不住,我想问她:那么你呢,你对王献之死心了吗?是不是你虽然死心了,可是依然很难过?因为你也喜欢了他很多年,就像道茂一样?

其实跟她们比起来,我算是一个中途的闯入者了。但情感世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时间也从来不是决定因素。所以,不管分分合合,都要尽可能淡然处之,能相爱,就好好相爱;不能,只好放弃,只好忘记,别无他法。

这不仅是对她们如此。对我同样如此。如今深爱,谁能保证永远深爱?现在是唯一,谁能保证永远是唯一?我是不是这场情感战争的胜利者,结局还远未写就。这和真刀真枪的战场不同,是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做注脚地。

想到这里,我举杯和她共饮,不知不觉,已经喝到半醺。

这时。一个小太监传了一张纸条到我手里。我还没看呢,新安公主已经一把抢了过去,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请到偏殿一叙。

新安公主哈哈一笑:“我就说嘛,他果然还没死心。”

我慌忙抬头,只见太子已经起身更衣去了。

天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甚至当着王献之的面。他要跟我“私会”?而且还是在皇上刚刚封了我三品夫人,也就是当众承认了我是王献之正室夫人的时候?

这个人的行为,为什么就不能正常点?总是这样胆大妄为,出其不意。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见我还在犹豫不决,新安公主冷冷地说:“我劝你还是早点去的好,真把我哥惹毛了,哪怕你嫁一万次人,走到天涯海角去,他也会把你揪出来。”

我朝王献之的方向看了看,发现他正应接不暇地接受各方的恭贺,不停地碰杯,喝酒。根本就顾不到我这里了。

好吧,去就去。我成了亲,封了夫人,现在是板上钉钉地王夫人了,你还能拿我怎样?

我也以更衣为借口离开了宴会厅。门口立刻有人把我引到偏殿的一间小客厅里。

“跟王献之成亲的滋味如何?”

劈头盖脸的又是这么一句。

我苦笑着想:真是兄妹呢,连问话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这样暧昧的问句。而且是从一个男人嘴里问出来的,叫我怎么答啊?

“这个,跟别人都一样吧。”

“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还没成过亲呢,不知道新婚之夜是怎么做的,不如,你给我详细讲解讲解吧。”

老天爷,这也太过了一点吧。

我想拔腿就逃,可看看他那冷硬如石地脸,握成拳头的手。还有成马

式的坐姿。我悄悄目测了一下到门口的距离,不行,豹子跳起来地速度是惊人的。

不能正面回答,那就敷衍吧,尽量拣好听的话就行了:“您要成亲那还不简单那。这次打了大胜仗回来,您的太子之位已经稳如泰山,皇上接下来要做的,肯定就是下旨给您选太子妃,然后,就该大婚了。”

“那些还早,远水救不了近火,我现在就想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王献之新婚之夜对你是怎么做的?”

“……”

“说啊,他怎么做的?是不是这样?”他猛地扑过来,一把拉下我的外衣,然后撕扯着我的内衣:“还有这样”,再把手伸到我地胸前:“然后这样……”

“啪!”

“连当朝太子你都敢打!是不是不想活了?”这会儿,已经不是豹子,而是狂暴的狮子。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慌了,乱踢乱打,这才不小心打到了你。可是,谁叫你侵犯我的?我已经嫁人了,现在是有夫之妇,你这个样子,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叫我以后怎么做人?王家本来就不待见我了,这下正好有理由休掉我了……”又羞又急,又怕又恼,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在我的哭声中,他脸上的暴戾之气渐渐消退,然后,终于一摆手坐回自己地位子说:“好啦好啦,你别哭了,哭成这样,人家还以为我真的把你怎样了呢。”

我赶紧收泪噤声。我和太子在里面,偷看应该是没人敢的,但要是我的哭声传出去,让人家有了什么不好的想法,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那就是我自己的问题了。

正低头弄衣裙,一杯茶递了过来,一个不自然地声音说:“喝点水,再把眼泪好好擦擦,刚才,是我太毛躁了。”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太子,这是在跟我道歉吗?

“可是我真的不服啊,堂堂当朝太子,竟然败在一个无官无职的纨绔少年手里。”

我不乐意了,为人妻者,怎么能容忍别人诋毁自己的亲亲相公:“他不是纨绔少年,而且,现在也有官有职了。”

“好好好,你就护着他吧。”

这么酸地口气,听到我耳朵里,也有几分不是滋味。不管世人对他的评价如何,他对我,其实还是不错的。

看他态度变软了,我大着胆子问:“殿下,您将来当了皇帝,会不会因为这件事给王献之小鞋穿?”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也许很愚蠢,但我以后想再这样跟他单独交谈,只怕永远没机会了。

“你说呢?”他不置可否地反问。

“我说,殿下英明神武,徳配天地,绝不会因这种儿女私情小事影响对大臣的判断。”

他总算笑了:“事先给我戴顶高帽子,我就不对付你相公了?”

“臣妾绝无此意,殿下明鉴。”我跪倒在他的脚下。

王家再权势熏天,得罪当今太子和未来的皇帝仍然是很危险的。

他长叹一声,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桃叶,但愿你将来不要后悔你今日的选择。”

卷八 画堂春 (227)稀泥丞相

会结束,我和王献之跟着王导一起回府。

在车上的时候还是有点惴惴不安:王家的人会怎么对我?

王献之安慰我说:“别担心,跟着我大爷爷回去就什么都不怕了,他可是我们家的大家长呢。虽然他不怎么管家务事,但只要他开口,谁敢不依?今天在朝堂上,他可是亲口听到皇上对你的封赏了。”

“嗯”

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不管等待我的是什么,这个过程都是免不了的。就算我真的能如愿跟他一起去外地,也得先在他家里过了明路再说。

远远的,就看见王家大门口灯火通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我的心不规则地跳动起来,这是什么阵势?王导天天上朝下朝,不可能是欢迎他,难道是特意欢迎王献之回来的?

我们的车还没停下,鞭炮声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在弥漫的纸屑和烟雾中,我随王献之下了车。立刻有许多双手伸过来和他交握,许多张嘴同时和他说话:

“老七,欢迎你凯旋归来!”

“老七,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啊,兄弟们与有荣焉!”

“七弟,听说你受封为左都御史,一下子就直接做到了正三品,真行啊!”

“七叔,听说你要回来了,这两天求字的都快挤破门了,我看你明天还是躲出去吧。”

“干嘛躲出去?如今七舅是有身份的人了,还给那些家伙白写?他们想得美!咱们以后收润笔费。”

“对对,七叔负责写,你负责磨墨。我负责收钱,哈哈。”

“你才想得美呢。”

我看着这些喊他“七叔”或“七舅”的人,有的年纪和他相仿,有地看起来比他还大。他父亲在同辈兄弟中就是偏小的,他又是同辈兄弟中差不多最小的,所以跟侄儿外甥成了同龄人。

王献之和他们寒暄了一会,看我尴尬地站在车旁,把我拉过去对一众亲友郑重地介绍道:“这是我在杭州新娶的妻子。父亲大人亲自主婚的,今天,又蒙皇上亲口册封为三品昭慧夫人。”

热闹的场景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人群纷纷向两边靠,然后,从后面走出来两个人。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夫人和道茂。

看来,我们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跟来了。追逃犯也没追这么紧。<||们。其他众人则看着我们四个。一个个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