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砚压群芳》》 · 蓝惜月 · 2026-07-25
“你说呢?”他看都不看我,探身到窗外跟手下交代着什么。
当我听到从他嘴里说出“印有喜字地大红烛”时,才不得不相信,他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要。跟,我,成,亲,了。
跟他成亲我是不反对啦,问题是,“你不觉得这样太草率了吗?”人家的婚姻大事耶,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他就准备这样草草地打发我?
“事急从权,老鱼先生说的。”匆匆回了我一句,他继续跟他的手下商量着一些具体事宜。
“现在哪里急了啊?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好不好?你纯粹是在瞎胡闹。”
“等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就晚啦。”
好容易交代完了,他挪到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放在他腿上说:“对不起,非常时期。只能特殊处理。我也知道今天这样太草率了。等我们回到京城后。我一定给你补办一个隆重地婚礼。”
我靠向他的肩头说:“隆不隆重我倒无所谓,我就怕这样的婚礼你家里不承认。不仅不承认。还会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女人,随随便便就跟男人拜堂,不自爱,不尊重。所谓‘聘则为妻奔则妾’,我们少了那道下聘定亲的手续,在他们眼里就跟私奔没两样了。”
我从没想过要什么豪华婚礼,我一个无父无母远离家乡的孤女,摆那排场给谁看呀。怕就怕,到时候,我上不上下不下的,只落得一个“妾身
,妻不是妻妾不是妾,甚至,连自己到底已婚未婚都
“不如这样”,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笑逐颜开地说:“到时候我先带你去杭州拜见我父亲,请他在衙门里帮我们举行一次婚礼,那样我母亲不承认也只得承认了。”
地确是个好主意,只是,“你父亲会同意吗?”
“会的”,他自信满满地说:“你们见过面的,他对你印象非常好。而且,我父亲是个风流潇洒的人,一生追求的是随性自由,最受不了压制强迫。所谓将心比心,他见我们真心相爱,一定会成全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父亲跟时下的人不同,他没有多少门第观念。他相处地朋友三教九流,遇到合眼缘的,哪怕一个乡下婆婆,他都能坐下来跟人家聊半天。”
他这样一说,我也笑开了。关于王右军大人的这些事迹,还真的听说过不少。如果,能绕过他母亲这道关卡直接请他父亲做主的话,也许真的行得通。我们俩,也只有像这样“另辟蹊径”才有出路。
很快就到了酒楼,掌柜的忙不迭地迎出来说:“王少爷,您来了?”
王献之点头道:“嗯,今天晚上我要包下酒楼,但你可以像平常一样接待宾客,所有地酒水钱算我地就是了。”
掌柜地搓着手,陪着笑,结结巴巴地说:“这样……这样啊,小的……愚钝,还是……没听明白少爷地意思。”
王献之的一个手下朝他手里扔下一个鼓鼓的钱囊说:“少爷的意思是,酒水费他全包了,今晚所有的客人都可以吃白食,明白了吧?”
掌柜的笑得额头上陌纵横,手里紧紧地抓着那个钱袋,小心翼翼地问:“可以请问少爷是为了什么事吗?这样小店好准备。”
那个手下还想代言,王献之手一挥,他躬身退了下去。王献之这才笑着宣布:“我想借贵宝地办一件事,就是,在这里娶媳妇。”
见我低头想往他身后躲,他把我抓出来,一把搂在怀里说:“这就是我的新娘子。你家老板娘会梳新娘发髻吗?要是会的话,就请她帮忙梳一下;不会,就麻烦她帮我找一个来。我会封她一个大大的红包的。”
掌柜的眼睛已经笑得快没缝了,嘴里连连说:“她会,她会,小的这就派人去叫她来侍候小姐梳头更衣。呃,少爷的喜服准备好了吗?”
“已经去准备了,马上就会送来的。”
“那,小的等会开个菜单来给少爷过目。”
“好的,你去准备吧。今晚的宴席办得好的话,除了应付的酒水钱,我也会另外给你包个大红包的。”
“是,是,多谢少爷。”
掌柜的答应着就要退下去,王献之又交代说:“楼上你就不要让客人上去了,楼下的座位随便坐。还有,这事你暂时不要传出去,这里的几个伙计你也交代一下,让他们不要在外面说。等会客人上门了你就像平时一样招待。等婚礼正式举行的时候,我再当众宣布,我想给所有的人一个惊喜。”
“是,小的遵命。”
掌柜的退下了,王献之带着我走到楼上的一间雅座坐下。我问他:“你不让掌柜的把我们结婚的消息传出去,是怕太子知道吗?”
他点头道:“是的,这个节骨眼上,我可不想节外生枝。”
卷七 关河令 (178) 结婚原来这么简单(二)
玄他们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哪里还等得到天黑?差在楼上的雅座坐定,茶水还没喝到口呢,楼梯上就已经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我和王献之相视而笑。除了那三个家伙,这会儿还会有谁呢?如果是别的人,王家的保镖也不会让他们上来。
果然,雅座的门很快就被推开了。三个人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劈头就问:“你们俩不会是来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王献之郑重无比地答。
“啊!”那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后,超率先走过来说:“那恭喜你们了!”
“恭喜恭喜!”另外两个也过来道贺。
虽然同样是一脸笑意,谢玄的笑容就明显真挚坦然得多,桓济的眼睛里却荡漾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我忍不住问超:“子敬是你的表弟吧?”为何反而是他最先道喜,而且笑容满面的,似乎毫无芥蒂。
谢玄笑着说:“原来桃叶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子敬的母亲是嘉宾父亲的堂姐,他们不是亲表兄弟啦。”
原来如此,难怪超跟道茂见了面也毫无亲热劲的,原来只是再堂兄妹。
如果是民间的小门小户,再堂兄妹之间也可能很亲的。但豪门之家,家大业大,同辈兄弟姐妹众多,各房为争夺财产和家庭主导权互相勾心斗角。彼此视对方为眼中钉。小孩子从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除一奶同胞外,很少有亲热的。
王献之地诸位叔伯之间也有这种情况,甚至有闹到水火不容的。豪门之家争权夺利的斗争从没止息过。唯一的例外,大概就只有谢家了。因为谢家是行伍之家,子弟们多领兵在外,家里除了谢玄的大伯谢安谢丞相留守外,其余多是妇女儿童。一个男人掌家,反而没有是非。
其实。我会误以为超跟王献之是亲表兄弟,主要是由于道茂有一次跟我提到超时,用的是“我弟弟”,我就想当然地以为是她亲弟弟了。
正说话间,喜服送来了,老板娘也带着两个女人过来了。一伙人把我涌到另一间房里开始打扮起来。
单独一个人跟几个陌生女人在一起,由她们指挥着、摆弄着。我心里是不安的。尤其是,当一个女人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鲜红的唇彩纸送到我面前时,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没来由地狂跳了几下,因为,我觉得那个女人地眼神不对劲。
见我半天没伸手接。她竟然想亲手把唇彩纸送到我嘴里。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开,站在一步远的距离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帮小姐擦唇彩啊。”她的表情很无辜。
“不用。”
她拿着唇彩纸逼近我说:“那怎么行呢,新娘子,一定要擦唇彩的。不然嘴唇白白的,不吉利。”
我刚要开口回绝,眼睛的余光瞅到老板娘的脸,竟然是满头大汗,连鼻尖上都在冒着汗珠。
我立即改口道:“那好吧。我这就擦。我娘亲走得早,不大懂得这些礼数,多谢大婶指教。”
说着就接过唇彩纸,慢慢送到嘴边。正要泯上去,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按住肚子,不好意思地对老板娘说:“不行了。麻烦你先领我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呀。”那女人急忙追问。
“茅房!”我很不文雅地答了一句。茅房你要不要跟去?
老板娘先还呆呆地。像没听清楚我说的话。直到我催了一遍后,才如梦初醒地说:“啊。好好好,我这就领小姐去。”
那个女人脸色阴沉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终究没说什么,眼巴巴地看着我走了。
走到楼梯口,两个保镖门神一样一边一个站立着,我装着若无其事地问他们:“你们少爷现在在哪里?”
“在那间屋子里,正在试新郎装呢。”他们伸手一指。
“真的呀?”我装着很惊喜地说:“现在也应该试好了吧,我去看看是什么样子。”
老板娘忙拦住道:“小姐,婚礼之前新娘新郎是不能见面的。”
“为什么?”我一边装傻地问,一边甩开她快步向那间房走去,嘴里也大声喊着:“子敬,子敬,你在哪里?”
王献之立刻就从一间房里冒
问:“怎么啦桃叶?”
我奔过去拉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老板娘带来给我打扮的女人不对劲,我怀疑消息走漏出去了。”
老板娘见我们耳语,脸色大变,那两人女人听到我的喊声,也从房里跑了出来。
王献之只说了一句:“快抓住她们。”他的手下立刻就把三个女人扭住了。
我摆了摆手说:“算了,子敬,放她们走吧。”
他不悦地反问:“为什么算了?她们想暗算你!”
“冤枉啊,我们只是给小姐梳妆打扮而已,其余什么也没做啊。”三个女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喊冤。掌柜地也从楼下跑上来为自己的女人求情。
我把王献之拉到一边,耐心地劝说道:“她们只是形迹可疑,并没有真地做出什么事。再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凡事都要讲个吉利,不要轻易动怒,对这些人能恕则恕吧,就当是为我们积福了。”
其实,我真正忌惮的是太子,我怕他和太子的关系搞得太僵。王家再权倾天下,到底是臣子,这天下还是司马家的。所谓的“王与马,共天下”,是莫大的荣宠,同时也是一件非常危险地事情。现在的皇室是仓皇南渡的小朝廷,还需要这些豪门世家帮衬。一旦太子即位,他本身就比他父亲狠辣,那时候朝廷也慢慢羽翼丰满起来,政局的走势将会如何,就很难说了。
在我的理解里,如果王献之只是娶了我,太子可能会惋惜一阵子,但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时间长了也就释然了;但王献之如果因为我跟太子直接起冲突,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以下犯上,是可以杀头的大罪。现在大敌当前,太子急需收买人心,自然不会动他,但以后王献之可就危险了。太子可不是什么宽仁之人。
最后谢玄他们也出来相劝,王献之才总算松口道:“算了,让她们走吧。”
她们走后,我自己穿上嫁衣,在谢玄他们三个人地见证下,和王献之象征性地拜了天地,连酒水也不敢尝,就匆匆地离开了。
这天晚上,谢玄在征北将军府给我们简单地布置了一间新房。但我们只进去坐了一下,外面就响起来紧急集合地号角声。
王献之交代了我几句后就脱掉喜服跑了出去,过一会儿回来告诉我:“敌军地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颖口,城里要连夜布防,我们明天清早就要带着新兵开拔。”
我大惊道:“就前两天不是说还有十天的路程吗?”
他喘着气说:“那是大部队。坚真是一只老狐狸,他把几万人地先头部队化整为零,化装成逃难的百姓,比大部队提前一个月动身,神不知鬼不觉地向颖口进发。一直等到他们抵达颖口,换上军服时,我们的细作才发现这一惊人内幕。”
事出突然,我们除了面面相觑之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后,我问他:“你们明早几更出发?”
他低头看着我,轻轻地说:“谢玄他们已经到新兵营里去了。明天清早开拔,现在就必须去动员、去组织,去做各种准备工作。”
“你是他们特意留下来的?”
“嗯,他们说我今天新婚,不能丢下新娘子一个人。”
我笑着站了起来:“没事,你去吧。我们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一天一夜。”
“可是……”他犹豫地、歉疚地看着我。
“没什么可是的,要不,我陪你去吧。你等下,我换件衣服。正好新兵档案还没整理好,我去赶工,一夜应该赶得起来的。”
这些人可都是要上战场的,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我不能和他们并肩杀敌,起码,可以把他们的档案整理好,让他们不至于死了连个名字都不能留下来。
“我帮你。”
我们很快出门坐上车子,朝新兵营奔去。
卷七 关河令 (179) 送别
到集合的军鼓敲响,新兵快要开拔的时候,我们才整的档案。
从椅子上站起,活动了一下因一夜伏案而酸痛的腰,两个人四目相对,默默无言。
还是我最先开口笑着说:“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发丝呢,也有些凌乱,但仍然是一位倾世美少年。桃叶何德何能,能得到公子的青睐。”言讫,深深施礼,一如昨晚的夫妻交拜。
“这么说,对你的夫君很满意啰?”王献之也笑容满面地回礼。
我们都在极力压抑着离愁别绪。
“那当然了!我的夫君,不独俊逸无双,更以一只妙笔独步天下,为无数爱书人所景仰。桃叶必定是前辈子积福积德,今生才能与君共谐连理。”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与你白头偕老。”
话音未落,外面密集的鼓点已经淹没了我们的情话。
王献之突然冲上来抱住我:“要不,你和我一起走吧,我实在是舍不得你。”最后的几个字,已经明显带着哽咽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一去,也许就是天人永隔。我只能抱紧他,凭着本能连连应和着:“好的,我跟你一起走,以后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不管这样的任性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一刻,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我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就这样和他生生分离。要知道。我们昨晚才在大红地喜烛下誓约结为夫妇。虽然没有隆重的婚礼,没有满堂宾客的祝福,甚至,都没有真正意义的洞房花烛夜。但在我心里。已经当他是我地丈夫。是我在这世上最亲地亲人。
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心。
强敌压境的生死关头,当然要跟自己的亲人在一起。
至于新安公主和太子,还有皇上,以后要怎么处罚我都随他们去吧——如果我们都能躲过这场劫难,还有命回京城的话。
王献之很快就松开了我:“傻瓜,你怎么能真的跟我走?我们这次去可是要领兵打仗。住的是军营,一个女人都没有地。而且,那地方是敌军可能会选择登陆的战略要地,非常危险。”
我急急地争辩道:“要说危险,京口城何尝不危险,都是首当其冲会遭遇敌人的地方。若敌军真的攻破了我军的防线,他们的百万大军会立即直捣京师,即使留在京城都很危险。那时天下将没有一处真正安全的地方,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相比起来。还不如跟在你身边。至于住的问题,完全不是问题。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不一定非要住一起的。你可以住在军营。我就在那附近的村子里找个地方住就行了。”
王献之摇着头说:“那不一样地。京口城我军已经营多年。历年来不断加强防御工事。没那么容易攻破的。即使攻破了,也有很多应急设施。据说。征北将军府和北中郎将府都建有地下通道,你只要一直呆在北中郎府不出来就没事。我相信即使你跟我成亲了,太子也不会卑鄙到把你借机献给苻坚吧。”
说到太子,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直都没找到机会跟他说的:“太子府地第二进房屋,几十间房子全是通铺,一看就是集体宿舍,可太子府你也住过地,明明没多少人啊。难道因为城里军帐紧张,就把一些人安排进了太子府吗?最让我纳闷地还是,住了这么多人,我却毫无所觉。晚上还觉得特别安静,没有一点异常响
他想了想说:“你怀疑太子府有什么问题是吧?如果这样的话,我跟谢玄说一下,让他派人送你到征北将军府。你住到谢将军那里,看在王谢两家地交情上,他会保护你的。”
我忙摆手道:“算了,你们马上就要开拔,就别管我这些事了。既然你觉得我跟着你去不方便,不安全,那我就先不去吧。”
王献之还要跟我说什么,他的手下已经牵着马在外面喊:“少爷,小谢将军让你赶快过去。”
谢玄其实并没有受封将军之职,但他既然统领着这只刚刚招募起来的新兵队伍,兵士们自然喊他将军了。为区别他哥哥谢将军,人们叫他小谢将军。
王献之只得恋恋不舍地松开我。我一边抹着泪一边笑着对他说:“快去吧,别让谢玄他们等着你。带兵打仗不比别的,军令如山倒,说几时出发就几时出发,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那你怎么办?”他不放心地问我。
“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那怎么行,天都还没大亮呢,这种时候城里人心浮动,比平时更不安全。”他招手叫来那个牵马的手下:“你带两个人送少夫人去征北将军府,把她当面交给谢大将军。就说我请他帮忙照顾一下。”
我催着他说:“你快去谢玄那里吧。让他们送我回北中郎将府就行了,现在这种情势下,谢大将军哪里还顾得上我。”
他叹道:“也是,比较起来,还是太子那里要安全些。那你去吧。”
“嗯,你多保重。”
“你也是。”
为了不耽误他,我匆匆随他的手下走了。走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回头,怕看到对方眼里的泪水,怕自己会崩溃,会哭叫着回头再次纠缠在一起。
“少夫人,您坐到马上来,让小的牵着您走。”他的一个手下见我哭得泪眼模糊、步履跄跄,在一旁不忍地说。
“不用了,我们快点赶路。送我回去后你们赶紧追上去。”可怜了这几个手下,明明都有马,可因为我不会骑,他们只好牵着马跟着我。
远远地望见北中郎将府,我回头对他们说:“好了,送我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快去赶大部队吧,掉队了就麻烦了。”
他们还是坚持看着我进了门才走。
此时天已大亮。我像小老鼠一样顺着墙根走,想尽量不惊动任何人。
走到第二进房屋和第三进房屋之间的天井时,我四周瞧了瞧,除了洒扫的仆人外没看到什么“闲杂人等”。我暗暗吁了一口气。
可是那是什么?路边一蓬叫不出名字的大叶子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定睛一看,天那,居然是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在打坐运功。
而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
“你还知道回来呀,昨晚新婚快乐吗?可惜了,那点时间,不够你们洞房的吧?”
“你在说什么?”真的真的太过份了。
见走廊里有两个下人在那儿探头探脑,他暴喝一声:“都给我滚远点!”
然后收功,凝气,并在我想拔腿跑掉前野豹子似地窜出来捉住了我。
卷七 关河令 (180) 纸老虎(一)
子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拎回了他的房间,我没有叫一声都没有吭。这里是北中郎将府,是太子的军中行宫,在他的地盘里叫救命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说得难听点,如果他要把我怎样,这府里的人只会帮忙按手的按手按脚的按脚,决不会救我的。
重重地被把仍在那张硕大豪华的床上,他怒极反笑地问我:“昨晚很快乐吗?”
“当然,快乐极了。”
“很好很好,跟人家过家家酒拜堂,然后自觉是王家的七少奶奶了,就长胆子了是吧,也不怕我了。”
“殿下您真英明,王家的七少奶奶,这名字我真爱听,听到就好激动哦!您也是吧?把王家的七少奶奶按在床上,比按着桃叶激动多了,是吧?”
他哈哈一笑:“真是红颜知己啊!这世间知我懂我者,舍桃叶其谁?难怪我这么爱你。”
我也笑得好喜庆:“臣妾感恩不尽。如果您的手再稍微松一点点,不要把我抓得那么痛,臣妾会更感恩的。”
他果然松开手,悬在我身边上方问:“昨晚的家家酒上,你是如何发现我派去的人的?”
“很简单啊,眼神不对。您的手下就很您一样,眼里有邪气。所以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就跟第一眼见到您一样。”
“是吗?”他努力转动着眼珠,“有邪气吗?”又跑到落地穿衣镜前眨巴了半天,“没有啊,正得很。清明似水,澄澈如镜,转动若春阳初照,回眸间千娇百媚。”言讫。冲我使劲地抛媚眼:“迷人不?”
“哇!果然要死人了。”我扑倒床边作势要吐,然后说“不行了”,趁机跑到外间去喝水。
而眼睛的余光里,太子还呆呆地站在里屋。似乎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
我回头叹息道:“拜托您也穿件衣服吧?这样子让人看见了,您的手下还以为我玷污了太子殿下的清白呢,不容易啊,这么大了还是童男子,稀罕物种,更要倍加爱惜。”
他恶狠狠地冲过来,在我面前一挥拳说:“不准嚷嚷,要让我地手下听到我还是童男子。我就唯你是问!”
我嘿嘿一笑:“那就要看你以后的表现了。你要是再欺负我,我就大喊,‘童子鸡呀童子鸡,太子是童子鸡。’”
他扑过来想捂住我的嘴,我退到他的书架边,很郑重地说:“放心,臣妾一定会为您保守这个重大秘密地,刚刚只是开玩笑啦。”
但他也只是紧张地盯着窗子。没有再逼近。
过了一会儿,他颓然坐在椅子上说:“为什么你明明背叛了我,我却依然下不了手呢?你知道吗?昨晚我一直在想,等你早上一回来。我就第一时间要了你。看你还怎么跟王献之圆房。那种家家酒一样的婚礼算什么。谁真正得到了你的人,你以后也就只能跟谁了。可是捉到了你。把你压在床上,我还不是没法真的强迫你。”
“多谢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看着他郁闷地样子,我不想揭穿他,他不强迫我,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他的本性使然。
所谓旁观者清,我总觉得,在潜意识里,他喜欢的是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是对想得到而又得不到的东西的那种渴求。真得到了,我就跟其他的女人没什么区别了,也就引不起他的兴趣了。
他曾说从没跟任何女人有过真正地肌肤之亲,我怀疑他不是没那个能力,而是依然有一种强迫机制让他不走出那一步。因为这样一来,他再打骂虐待女人,那女人的身体还是不属于他,他依然会有一种还没有真正得到那个女人的感觉,所以需要不断地调教,不断地征服。鞭子、签子、蜡烛等等都是驯服的道具,他沉迷的是这种永远驯服的过程,永远不能真正得到一个女人的那种激愤与暴怒,以及随之而来的疯狂发泄。
这也是我被他压在床上还敢和他叫板,和他反唇相讥地原因。到现在,我是真的不怕他了。因为,知道他不会真正侵犯我,也许永远不会真正侵犯一个女人。
他现在也不会再打我了,那一招他早就在我身上用过了,我们之间的猫抓耗子游戏,早就上升到了一个较高的层次。他最喜欢跟我玩,是因为我比较像一个对手而不是一个纯粹地受害者,这更激起了他征服地热情。
像看透了我地心事一样,他突然问我:“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独独对你有那种欲望吗?”
“请太子解惑。”
他在回忆里居然温柔地笑了:“就是那天你卖‘笑’给我的时候,我突然动了这个念头,觉得和你真那样之后,也许还会想继续和你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聊。因为你够胆大,够聪明。以后也会想出层出不穷地主意,让我的人生不再无聊。”
他的笑容让我迷惑,也让我筑得高高的心防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口:难道我真的把他想得太坏,想得太不堪了。其实,他对我,是动了一点真情的?
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的!对那些本质很坏的男人,有一丁点心软都会万劫不复。更何况,我已经跟王献之拜过堂了,即使在别人眼里只是过家家酒,在我心里依然是最神圣的仪式。
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我问他:“殿下的人生很无聊吗?”如果当皇太子的人都觉得人生无聊,那我们这些底层百姓还怎么活?
他用力点头:“太无聊了,非常无聊。宫里你也待过的,肯定也看穿了,宫里的人,女人就整天争风吃醋,男人就整天争权夺利,演来演去都是这些戏码,千百年来的宫廷皆如此,没意思透顶。”
“难道殿下不喜欢争权夺利?”他不是争权夺利的鼻祖吗?不靠争权夺利,他哪能爬到皇太子的宝座。
“不喜欢,只是身在皇家,逼不得已。不努力打败别人,爬到别人的头上去,就会被别人踩到脚底下。任人践踏的感觉不好受,何况我还有母妃和妹妹,我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她们想。”
我有点动容了,他固然有很多怪癣,但对自己的亲人还是付出了真情的。我不由得轻轻问他:“你很爱你的妹妹吗?”
“是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不是唯一的吧,你还有父皇啊。”
他别过脸去不吭声了,我也尴尬地住了口。这是一个太敏感的问题,他就算心里不拿皇上当亲人,嘴里也不会说出来。皇上到底是皇上,任何时候都不该有不敬之词。他没有当面呵斥我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卷七 关河令 (181) 纸老虎(二)
当我尴尬地低下头,为自己的愚蠢问题懊恼的时候,笑开了,看着我说:“跟你在一起的最大好处,就是不无聊,这也是我喜欢跟你在一起的原因。”
我苦笑着说:“臣妾是该多谢殿下垂青呢,还是该告诉殿下实话呢?”
他一愣,随即沉下脸道:“你的意思是,跟孤王在一起,你觉得很无聊?”
“当然不是。那种高度紧张,随时提心吊胆的状态,怎么会无聊呢?”我忙澄清。他到底是太子,玩笑归玩笑,正儿八经交谈的时候还是小心点为妙。
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实话:“只是觉得累。被你盯上,和你交手的那段时间,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非常紧张,非常累。每天心神不宁的,不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对付我,连走路的时候都东张西望,只要后面有脚步声传来,就能吓出一身冷汗。那种日子过久了,会疯掉的。过日子还是要像流水一样,缓慢流淌,宁静安详的好。”
“可是那样你不会觉得无聊吗?”他惊讶地说:“跟你斗智斗勇的那段日子,我现在一想起来就兴奋,恨不得时光倒流。那时候我就想,不如真的娶了你,跟你生个孩子,这样我也有了继承人,可以向列祖列宗和天下百姓交代了。然后就天天跟你不断地换着花样玩游戏,那日子要多刺激有多刺激。”
天那,亏我还一直对他寄予厚望,以为凭他的狠辣劲,大晋到了他手里会比他父皇强得多。原来。他心里想的从来都不是励精图治,不是整顿朝纲、收复旧山河,而是怎么玩才刺激,才过瘾。
到此。我只能像白胡子老学究那样哀叹一句话:也许,大晋的气数真地尽了,才会生出这些不肖子孙。
我语气淡淡地说:“抱歉,我跟殿下的想法不同。我要的。从来就不是刺激,而是温馨祥和。”
“原来你也这么俗,真叫我失望。”从他的脸色看,我地话似乎叫他兴致全无了。
这样最好。我索性把话说死,免得以后再被他纠缠:“我本来就这么俗的,殿下,那段时间跟你斗智斗勇是逼得没法了,是不得不还击。不然会被你玩死的。就像你也觉得争权夺利很无聊,可是你逼不得已一样。”
我以为他会在极度失望之下彻底放弃对我的兴趣和幻想,谁知他却突然很邪肆地一笑说:“原来你要逼才肯释放出你地智慧能量和不怕死的精神啊,我知道了。”
什么?我心慌地想:我不会是弄巧反拙了吧?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快速地穿好衣服,在我脸上摸了一把说:“这段时间你就留在我这里吧。你以前在书塾的时候是打杂的丫头,现在进宫当了女官。也就是宫里的打杂丫头。在我这里打杂,帮我收拾房间,处理文件,正好是你的份内事。”
我大惊失色。看他这架势。不是又要关我禁闭了吧?我忙说:“殿下。我是打杂地丫头没错,可我在宫里是给皇后娘娘打杂的。这次出来。也是作为九公主的陪护来的,就算要打杂,也该是去九公主那儿才对。”九公主再难伺侯,好歹她是女人,比留在一个男人身边做事要强,起码名声好听些。
太子已经走到门边,见我着急,他似乎越发高兴了,乐呵呵地说:“宫里的女官,原则上是为全体皇室人员服务的,可以在宫里各处调动。即使你这会儿在宫里,我看上了你,问皇后娘娘要,她也会给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官而已,又不是离不得地亲信,她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你而驳回本太子。现在你不在宫里,这里我最大,自然就是我说了算。我说要你在哪里,就在哪里。”
道理是这样讲没错,“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你明知道我已经嫁人了,却把我留在你的屋子里,这叫我以后怎么说得清嘛。”王献之应该不会误解我,可人言可畏,万一风言风语传到了京城里,王献之的娘更有理由把我拒之门外了。
“说不清,那就不说清嘛。我教你一个办法,凡是说不清的事,就索性闭紧嘴什么都不说,由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你看我,外面有多少难听地谣言?我什么时候辩过?”
“你不会要跟我说‘
清,浊者自浊’吧?”我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明明然没得辩地,却口口声声说是别人造谣地。如果我不是曾亲身体验过他的鞭子,曾被他半夜放尸体差点吓破胆地话,也许我还会有一点点相信他的话。喊冤喊多了,有时候会给人这种感觉:多半是真的冤枉人家了,不然为什么这么冤呢?
太子已经笑得像只狐狸:“红颜知己啊,连我心里想说什么话你都猜得到。唉,真舍不得走呢,跟你逗逗嘴,吵吵架不知道多开心,昨天晚上你不在,我一个人真是无聊死了。乖,就在这里等我哦,开完军情会议我就回来跟你一起吃饭。”说完伸出手又要摸我的脸。
我愤怒地拍开他的手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都火烧眉毛了,敌军已经在不远的江对岸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渡江打过来。王献之他们一大清早就带兵出发迎战了。你的臣子在前方浴血奋战,你作为军中统帅之下,代父出征的皇太子,就准备无所事事地在后方调戏别人的留守妻子吗?”
也许是我的话说得太重了,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回过神来后怒声道:“放肆!这是一个当女官的人跟皇太子说话的态度吗?我给你几分颜色,你就想开染坊了。你的王献之在哪里浴血奋战了?我又哪里无所事事了?我每晚在这里伏案到深夜,白天则到处巡视。以后,我不睡,你也不许睡,我要让你亲自领教一下当皇太子的辛苦程度。”
“如果您真的很辛苦,为国为民劳心劳力,下官有能效劳的地方,自当竭尽全力。”我也毫不示弱地回话。
他冷冷地说:“要你留在我这里,就是要你效劳了,让我看看你会怎么竭尽全力吧。”
“是”,尽管满心不情愿,我最终还是答允了他的要求。战事迫在眉睫的非常时期,也许人们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吧。
让我彻底无语的是,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居然还能站在门口长篇大论地告诉我他对我往后的打算:“如果你能在战争结束,王献之回来接你的时候还保住了处子之身,我就把你还给他。如果不能,那你就属于我了。不过我不会给你任何封赏任何名份,你只能继续留在我身边做个低级女官。但我会给你机会争取的,让你一步一步往上爬,比如,你做了什么让我特别开心的事,我可以给你相应的封赏。也就是说,你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争取。如果你够努力,够争气的话,我连皇后都可以封给你,但你必须靠自己争取,我不会白白给你。”
“……”
“不过我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我跟你那样成功后,会找很多女人试验,看跟别的女人行不行,如果也行的话,那可就是你的对手哦。你可以用任何手段对付她们,哪怕把她们弄死了也无所谓。但不能是谋杀,必须是她们自杀,或者你设计让她们犯了事被我处死。等你处死我身边所有的女人,而你自己独自活下来的时候,你就是当然的皇后了。”
忍无可忍!我恨不得一脚踢过去。但再不耐烦,也只敢用嘴催催:“您还是快点走吧,时候不早了。”
他瞪了我一眼:“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这种时候,越心急火燎的,越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要镇定,要冷静,知道吗?”
“是是是,您快走吧。”
他气得砰地关上门,在走廊里大喊:“备车,去征北将军府。”
接着是福海的声音问:“殿下,这个诸葛彤史……”
“以后我的房间就交给她整理了,别的人,非召唤不准擅入。”
“是。其实,殿下跟诸葛彤史在一起的时候,本来也没人敢擅入。”
他们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卷七 关河令 (182)公主兴师问罪
然已经留下来了,那就开始做事吧。既来之,则安的处世原则。
放眼一望,似乎只有书桌上比较凌乱,其他地方都井井有条的。于是直奔书桌而去。
太子有一句话说得很地道。我原来在书塾是给读书的少爷们服役的打杂丫头,进宫当了所谓的女官,也不过是服役对象换了人,我照样还是打杂丫头。名称变了,实质内容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只是,宫里规格高,什么身份进了宫就被抹上了一层遮羞的金粉——就像明明是小老婆,在宫里,就成了尊贵无比的嫔妃。
可在太子的书房毕竟不是卫夫人家的书塾,这里来来往往的下人多,本来就够干净了。只有书桌上有点乱而已,大概平时太子不喜欢人家给他整理这些手头上要用的东西吧。我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哪里不整齐就动手清理一番。如果他回来嫌我动了他的东西,把我撵走就是了,我没意见的。
书桌就那么大点地方,很快,我就没事可做了。
坐下来喝了几口水,我开始在他的书架上搜寻。与干坐着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什么打发时间。最后,我依旧找了一本经书开始抄写。
太子的书房,似乎永远都有经书的。也许是皇后一辈子都以抄经为事吧,一年抄三百六十部啊,难道都堆在家里?自然要散发出去了——对信佛的人来说,弘扬佛法亦是莫大的功德,皇后娘娘岂肯落于人后。
于是,皇后娘娘的赏赐里。永远少不了经书一本。宫里地大小主子们,宫外的大小官员以及命妇们,估计早就人手一册了,有些人只怕还不止。比如太子,皇后见他性子躁急,又是皇上重点培养的皇位继承人,自然得多赐些经书,好让他修身养性。可惜,似乎收效甚微。当然。这是题外话了。有个信佛的皇帝也未见得是好事。
其实我很理解皇后,处在那样的一个位置上,跟几千个女人共享一个丈夫,一年还轮不到几回。雨露甘霖如此难得,无论身心都干涸得跟沙漠没两样,还不许人家抄抄经?那不是要把人逼疯了。
所以呢,这经书真是功德无量啊,难怪和尚们最后都能涅磐的。我坚决提倡大家没事儿多抄抄经,少胡思乱想。不信您试试看就知道了,不管心里有多烦躁。多想骂人打狗踢猪,抄着抄着就心平气和了。觉得那些日常琐事,那些平凡人生中的小小烦恼都不值什么。哪怕死生事大,亦不过是轮回劫中一段小小的因果。反正灵魂不灭,生生死死,不过是来来去去,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所谓死生一如也。
死活皆不放在眼里了,太子其奈我何?
不要笑人家是精神胜利法,这是达人才能达到的境界哦。
抄经地间隙里。抬头打量身处的这方小小天地,嗯,不赖。又豪华又精致,如果这是牢房,也未免太讲究了一点。
抄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朦胧中努力回想以前从书上学到的那些励志箴言,想到的,却依旧是劝人开悟的话。比如。天地者乃万物之逆旅。既是旅人。在何处歇脚又有何分别呢?这样不断地做心理建设,心境越发地明澈了。
于是神清气爽。继续念经抄经。此时再抄出的经书,便字字妥帖,再无浮躁紊乱之笔了。
其实,如果撇开和太子的纠葛,单从安全角度讲,留在太子身边对我无疑是一件很有利的事。按王献之说的,北中郎将府和征北将军府都有地下通道。那么,整个京口城里,躲在这两个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具体到北中郎将府,那就是留在太子身边最安全了。因为,即使兵败撤退,也可以跟着太子撤到地道里去逃生。他是所有人首当其冲要保护地重要人物,跟在他身边,也就可以大大地沾光了。
这样一想,对太子强迫的举动也就释然了。虽然还是很担心王献之的安危,也很挂念桃根,不知道她跟干妈一家人现在可好。但天各一方的,无由相见,亦无法相守,也就只能先各自努力保得自身平安,然后才有重聚的机会。
“九公主,您来了?”走廊里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阿谀讨好的声音。
“那个贱人呢?”公主之怒,溢于言表。
“在里面。”
不用想啦,“在里面”的就是我这个“贱人”。这阵势,显然是新安公主寻我的晦气来了。
她会来兴师问罪,我一点也不意外。敢和王献之私下成婚,就有这样的自觉了。我还纳闷她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呢,本来昨天晚上拜堂的时候我就一直担心她会打上门去闹场地。
新安公主跟她哥哥不同。她哥哥到底是太子,还知道顾全大局,大敌当前不敢公然闹事。不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公开和臣下抢女人,这话说出去多难听啊,太子的声望也完了。所以太子昨晚再急、再生气,也只敢偷偷派人去捣乱,只敢勾结老
想把我弄昏后偷偷运走。计谋失败,也就无计可施了玄他们都在,各家都带有很多家丁保镖,酒楼里,里里外外到处都守得严严实实的。
只要他不公开以太子地名义派兵强行干预,我们就完全不怕。
但新安公主就不一样了。她要是昨天发现了这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亲自上门撒泼、闹场这样的事她绝对干得出来。她在京城里就无法无天的,那里还有她父皇在,她都百无禁忌了,何况还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公主争风吃醋,跟一个女官抢男人,说出去也不过是笑话一桩,牵扯不上更高层次的问题。太子需要品行和名声。是为了要让百姓相信,他是可以治理好国家地有道明君。公主不需要面对这种质疑。
那么,新安公主为什么昨晚没去呢?只有一个解释:她哥哥封锁了消息,刻意不想让她知道。
站在纯粹地利益角度,太子应该支持妹妹嫁给王献之地。跟大晋第一豪门联姻,对太子之位有极大的巩固作用。所谓地强强联手啊,总是双赢的。
太子刻意不让新安公主知道此事,当然不可能是为我和王献之着想。据我猜测,无非是出于以下两点考虑:
其一。太子真的很爱妹妹,凡事都以她的幸福为首要考量因素。王献之明显不喜欢新安公主,甚至避之犹恐不及,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新安公主就算勉强嫁给了王献之也不会幸福的,所以太子宁愿她一时伤心也不要她一辈子伤心。
其二,太子心里很清楚,公主去闹场没什么用处。王献之不比别人,自己也是极有身份极有来历地,连皇上都不敢贸然指婚了。何况太子和公主。就打上门去又如何,就能改变现实吗?王献之要娶我还是要娶我,我们的婚礼不会因为公主闹场就停止。公主最后只落得白白让人看笑话,根本于事无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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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太子为这位任性的妹妹,真的考虑得很周全,可谓用心良苦。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京口城只有这么大,新安公主终究还是知道了。
唉,我也是难啊。在这里要过太子和公主这两道难关。回了京城,还有夫人和道茂那两座大山呢。翻不翻得过去,还要看我的造化了。
门“榔”一声被推开了。新安公主怒目圆睁地冲了进来,劈头就问我:“听说你昨夜跟王献之成亲了?”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道:“禀公主,是的。难道太子殿下没告诉您吗?他可是当时就派了人去道贺的。”
我可没撒谎,这是事实,绝对的事实。我有人证的。
“你骗人!我哥怎么会去道贺?”公主一脸不置信地模样。手在书桌上用力一拍。茶杯盖摇摇欲坠,彩珠忙过来端了下去。
我退后一步。再次躬身行礼——其实是怕被公主的狂怒龙卷风扫到,嘴里回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当然不是亲自去了,是派人去的。”
“不可能!”公主争得面红耳赤。
“公主不信可以等太子回来问问啊,那两个女人还是太子殿下专门派去给我梳妆打扮的呢。”
因为我说得毫不含糊,有板有眼的,新安公主也被我说糊涂了,转身用目光向站在一旁的太监宫女质询。他们有的木呆呆的,有的摇头表示不清楚。
想也知道,这样的事,太子肯定是秘密进行地,不可能在大家面前宣布,所以府里一般的下人怎么会知道呢?真知道内幕的亲信,如福海公公之流地,又跟着太子去了征北将军府。
问了一圈都没得到答案,新安公主只好摆了摆手,表示不再纠缠这个问题。然后逼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那你们圆房了没有?”
“这个嘛,闺房隐私,恕不奉告。”一个女孩子,这都能公开问出来,服了。
我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耳尖的太监忙凑过来说:“禀公主,似乎没有。因为昨夜新兵营整装待发,王献之和诸葛彤史好像都在那里帮忙做事,一夜没睡的。”
说到一夜没睡,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困了。也是奇怪,平时这样肯定早就撑不住了,今天,也许情况特殊吧,心里千思百虑,又老牵挂着王献之,反而不知道困了。
“没洞房啊,那我就暂时留你一条小命。别以为我哥会庇护你,我要除掉的人,我哥也拦不住。”新安公主狠狠地瞪着我说。
“遵命!”才怪!我地亲亲夫君,不那啥,难道留给你吗?
卷七 关河令 (183)第一次进地道
安公主走后,我颓然坐下。
即使和公主斗嘴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我仍然只能枯守愁城,在这个豪华的监牢里等着战争的消息。即使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可是我牵挂的人都不在这里,我一个人平安了,又有什么意义?
我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牢笼,去王献之那里,去桃根和干妈那里,看他们是否安好。
新安公主这样一闹腾,把我抄了半天经书以及不断做心理建设换来的一点点宁静完全打乱了,我又开始烦躁起来,在禁闭的屋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太子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但让我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神情疲惫地坐在椅子上。福海进来请示“餐厅那边要不要开始上菜了?”,也被他挥手示意退了出去。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既然屋子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老是闷不吭声也怪尴尬的,于是我主动开口问:“殿下,是不是军情很紧急?”我也只能想得到这个原因了。
“嗯”,他依旧微合着眼,似乎不愿意多谈。
也是,那些都是军事机密,我一个女人也不好乱打听。
我知趣地闭住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缓过劲来了,睁开眼睛,坐正身子,然后拿起书桌上的经卷,一边看一边问:“这是你抄的吗?”
“是,是啊……这个,嘿嘿……”,该死!公主一吵,这也忘了收起来,让他看见我坐在他的书桌上抄经书。多不好意思。
他的脸色倒还和悦:“没关系啊,你找点事做,免得一个人待在这里无聊。”
您也知道我无聊啊,那就好办了,我小心翼翼地说:“殿下,您这里每天都有专人打扫收拾。根本就不需要再添我这么一个闲人在这里没事混日子了。您看,我是不是回公主那边去侍候?”
明知是旧话重提,希望不大,还是想试试看。
他立刻回绝道:“谁说没事做啊?我早上只是走得急,没时间跟你交代而已。王献之走后,这记室就空缺下来了,你以后就接手他做的事吧。”
这不是乱指派吗?我慌忙说:“记室是要时时刻刻跟在您身边的,连您去开会都要跟去做记录地。”
他居然一副理当如此的样子:“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你也写得一手好字。是我们大晋有名的才女,你跟去做记录正合适啊。”
“可是,我是女人耶。”太子带个女人去参加军情会议。那场景,简直无法想像,会成为京口城重大新闻的。
他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女人做这些事比男人更细致、更牢靠。”然后回头笑看着我:“何况你本来就是宫廷女官。太子身边跟着一个宫廷女官,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地承恩殿里,也有尚仪、彤史、书典的。”
我语塞了,要这样说起来,似乎,也可以。
他站起来说:“好好为我做事。我决不会亏待你的。等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在论功册上添上你的名字。只要上了那个册子。最起码,你能从彤史升为尚仪。”
“不要!”
这会儿。本来该说“多谢殿下恩典”的,可是我却不假思索地喊出了“不要”。
“为什么?”他倒没有不悦,只是好奇地看着我。
我决定实话实说,因为理由很正当:“这样就回不了司籍部了。您肯定也知道,司籍部的编制是只有一个尚仪名额。”
他哈哈一笑:“你还想回司籍部呀,真是个天真的丫头。你既然跟了我,战争结束后自然是跟我回我的承恩殿了。好了,我们去用午膳吧,福海,通知那边传膳。”
“我没有跟你!”这是原则问题,一定要澄清地。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现在这样还不算跟了我?哪怕你做了我的记室,依然不算跟了我?”他停下脚步,暧昧无比地看着我。
我慌了。我脱口而出地一句话,怎么像有点自掘陷阱?
“回答我啊,是不是?”他越发逼近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味的光芒。
“呃,是。”
“那你告诉我,要怎样才算跟了我呢?”
“臣妾……”刚才只是口快说错了话,让您钻空子了。
“臣妾?哦,明白了明白了,你
诉我,必须成为我的‘臣妾’,你才算是真正跟了我你早说嘛,这个要求,我很乐意满足你的。”
太过分了!有事没事就拿我寻开心,而且都是这些低级玩笑。我可不是太子身边地优伶宠婢,我是堂堂正正的七品女官!
我猛地抬起因窘迫而垂下的眼帘,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只记得调戏臣下之妻。”
“这话你说过两遍了,上一回说的时候我警告过你的,你忘了吗?你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心。”他眼中怒色乍现,然后把我一下子扯过去按在门上。
我拼命挣扎着说:“上一回我也警告过您地,您忘了吗?”
他愣住了。脸上地表情先是呆滞,然后是又好气又好笑,嘴里一字一句地问:“你警告本太子?”
“警告您不要打臣下妻子地主意,这样会有损您的太子威名。”
他松开我,嗤笑着说:“少打出这些冠冕堂皇地旗号,本太子向来我行我素,不管什么名不名的。现在先去用膳,回头再跟你好好商讨一下究竟是谁警告谁的问题。哈,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居然还有人敢威胁我!”
可是我们还没走出门,福海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说:“殿下,殿下,谢大将军派人来传口信,说江中出现了敌方的船队,第一轮攻势已经开始了,大将军让您快躲进秘道去。”
“什么,仗还没打就要我就躲进秘道?”太子显然对谢石的好意不领情,不仅不领情,还很气恼。
福海劝道:“大将军也是一片忠心。您的身份太尊贵,实在不宜涉险。”
“屁的忠心!我说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难道还看不出他这番安排的真正用意?”太子眼神犀利地盯着福海,似乎对这个多年的贴身奴仆都怀疑起来。
福海慌忙跪倒在地:“奴才愚昧……”
“的确愚昧!”太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时,走廊那头又传来了新安公主焦急的声音:“哥,听说敌人已经打过来了?”
“没有没有,只是江面上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战船。”作为哥哥他真是没说的,这会儿还试图笑着安慰妹妹。
“那我们怎么办?”新安公主很慌张地问。
太子一手拉住新安公主,一手拉住我说:“没事的,你们都别怕,我这就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拉着我们重新进了自己的卧室,关紧前面的门。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关在门外,只有彩珠和他的两个贴身保镖跟了进来。
原来秘道就在他的床下。只见他伸手在床里一阵捣鼓,很快床板就整个儿翻到了一边,露出了一级级台阶,一直通到下面去了。
让保镖在前面探路,他自己陪着我们慢慢沿台阶而下。
下去后,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几乎又是一座北中郎将府了。下面道路曲折,房间一间连着一间,里面堆着如山般的物资。
不知道开启了几道门,走了多远后,才在一间密室里停了下来。我定睛一看,我的乖乖,还真是齐全呢,居然连梳妆台都配备了。
“好了,你们就在这儿待着吧,彩珠你留下来照顾公主和诸葛彤史,我带着他们两个上去了。”太子说罢就要出去。
新安公主不依了:“哥,你还上去干嘛?上面有那些将士抗敌行了。你是太子,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嘛。”
“别傻了,仗还没打,太子先吓得屁滚尿流地躲进地道里。单凭这个,那些反对派大臣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了。”
“可是……”
“别可是了,乖乖地在这儿待着,等打退了敌军,哥哥就来接你出去。”他走过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又摸了摸我的脸,轻轻说了一句:“别怕,没事的,我很快就会来接你们的。”
言讫,带着手下走了出去。
卷七 关河令 (184)预谋出走
子走后,新安公主烦躁地在密室内踱来踱去,嘴里念后,她终于发现了攻击目标,也就是俗称出气筒的东西。
是啥呢?不用问了,当然就是不才、在下、我呀。
只见她在我面前停下,怪笑着说:“你还真不简单呢,背着我就哄王献之拜堂,当着我的面又勾引我哥,你当我是死人啦。”
拜托,我“哄”王献之拜堂嘛还可说是抢了你的男人,可是你哥,难道也是你的专属物,别人的女人一概不许觊觎的?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只敢在心里说说。介个地方可是密室,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所在,如果不小心惹怒了她,岂不是正好给了她借口,好让她以打骂我来舒缓紧张的情绪?
到了这个份上,不狗腿也只能扮狗腿了,我忙低眉顺眼地说:“公主您误会了,下官怎么敢!”
“我误会了?你不敢!和王献之拜堂的人难道不是你?”她眼里喷出的火花和嘴里喷出的口水一起溅到了我的脸上。据说,这还有一个很形象的名词呢,叫颜射。
“是……是倒是我,但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公主容禀。”我几乎长揖到地。
“不得已,哈,是求之不得吧。就你这穷光腚女人能攀上王献之,你家埋在土里的先人都要笑得爬起来了。”新安公主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哼哼声。
太夸张了吧,而且也太恐怖了。我们现在可是在阴森森的地下室里,万一太子不幸怎样了——呃,我当然是求神求佛保佑他平安了——不能如约来接我们,把我们丢在这里过夜……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而且,公主的措辞也有必要辩白一下:“启奏公主。下官是穷,但从没有穷到光腚的地步,公主您想说的是穷光蛋吧。”
“本公主说你光腚就光腚!”
“好吧。”呜呜,我地美好形象啊,幸亏这里是密室,还没有外人听见。
彩珠捂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新安公主的脸也总算没那么臭了。能说出如此“妙语”,她难掩得意之色。
得意之后,审讯继续:“别转移话题,你就说你有什么苦衷吧。”
我的天,都什么时候了啊,还有闲心拿我开涮。这帮没一点忧国忧民情怀的渣。还是公主呢,现在正遭受强敌侵凌的,可是她司马家的天下。
外面地情况到底怎样了?我军和敌军开战了没有?还有王献之他们,不知有没有遇敌?瞧瞧。我可比她爱国多了。
一大堆问题在心里乱麻一样绕着,如此烦难的心绪下,却还要应付公主的胡搅蛮缠。我努力压抑住就要冲口而出的怒骂。耐心地给她解释着:“的确是万不得已。因为,如果不这样,王献之就不相信我,以为我想攀龙附凤。将来混个贵妃当当。”
虽然我有一百个理由怀疑他是在故意借题发挥,心里根本就没那样以为,但在公主面前,总得扯个理由说明我们为什么突然成婚吧。据说这也有个很形象的名词呢,叫闪婚。
“就凭你也配!”新安公主啐了我一口,连彩珠都一脸阴沉地走了过来。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拳手咔哧作响的声音。
糟了。我差点忘了。彩珠也是太子的女人之一,也就是。和我是“情敌”关系。
“下官的确不配!”先赶紧声明这点,稳住彩珠姐姐地情绪。须知,嫉妒的女人是最可怕的,情绪一触即发。
看彩珠地拳头慢慢松开了,我才小心翼翼地说:“但公主也知道,太子身边现在正缺人侍候。如果下官一直留在他身边的话,就刚好填补了这个空缺。天时地利人和,会出现什么状况,下官不说公主也知道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新安公主一脸烂得稀烂,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努力
容说:“如果公主想杜绝这个可能的话,下官倒有一不知道公主愿不愿意。但我知道,彩珠姐姐肯定是非常乐意的。”
彩珠也不耐烦了,低吼着催促道:“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真不文雅呢,这是女孩说地话么?我轻轻摇头叹息着说:“办法就是,我跟彩珠姐姐换一下,彩珠姐姐去太子那儿侍候他的饮食起居,我则回公主这边服侍。彩珠姐姐,你肯定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吧,这么心急!啧啧,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好。”
彩珠面红耳赤,气急败坏地嚷着:“我才没有,我……”
新安公主做了一个手势让她住嘴,然后狐疑地看着我:“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一耸肩,苦笑着说:“看吧,下官如果坚持要留在太子身边,您怀疑我想勾引太子;说要走吧,您又怀疑我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您到底想要下官怎么做呢?还请公主明示吧,现在上面只怕已经喊杀声震天了,下官实在没心事猜这些有的没地了。”
新安公主本能地想反驳我,但,动了动嘴,终究没开口。
我也算是明白她了,她一个劲地找我地麻烦,并不是因为她不关心上面地战况,恰恰相反,可能就因为太关心了,所以想找点事做好转移注意力。
要是这样,就有办法了。我躬身施礼道:“公主,老坐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让下官出去探探情况吧。”
她冷笑道:“你能出去吗?刚刚进来的时候到底过了多少道门你知道吗?每一道门锁地开关都有诀窍的。这么容易进进出出,那还叫什么秘道啊,改成菜市场算了。”
“就让下官去试试吧,也许能的。刚才跟在太子殿下后面进来的时候,下官就一直认真地看着太子的动作。”开始看他的手转呀转的,这样转过来那样扭过去,的确眼花缭乱,但看他开了几道门,反而看会了。因为,开锁的方法固然复杂,但每道门都是一样的,多看几次,就看出门道了。
其实想想也是,只能如此,这么多道门,如果没道换一种办法,那谁记得住啊,只要其中有一道门的开锁方法忘了,这庞大的地下工程就算白修了。
新安公主和彩珠一合计,最后还是同意了我的请求。我知道她们一定会同意,因为,她们也很不安,也想早点出去啊,只是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我作别公主,循着记忆中太子的动作转动门锁,果然不错,门应手而开。
走过了五道门后,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极极台阶。我望着上面欣慰地想:只要走上去,就可以离开这座牢笼了。
对不起公主,你就在下面多呆一会儿吧,你的哥哥绝对会来接你出去的。
至于我,不乘此兵荒马乱,太子府的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去找他,还等什么时候?
我反悔了,我不能再留在这所谓的最安全的地方。无论有多么危险,无论去了以后会有多不方便,我一定要去找王献之。不然,像这样生死不明地分隔两地,我要疯掉了。
卷七 关河令 (185) 再次禁闭
我满怀喜悦走到地道出口时,却怎么也打不开头顶上了。
下去的时候我走在中间,后面他们是怎么关的以及上去的时候又是怎么开的,我自然没法看到。我用手顶啊顶啊,这里摸摸那里摸摸,始终不得要领,头上依然是牢固的铁板一块。
“有人吗?上面有人吗?”我不停地喊着。
没有一点动静。望着那块纹丝不动的、厚厚的铁板,我的心越来越凉了。
因为地道里是灯火照明,看不见外面的光亮,也就没有时间观念,根本搞不清到底是什么时辰了。站着摸索了半天也喊了半天后,我无力地靠坐在石阶上,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灰尘。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昨晚忙了一夜,要不是今天白天神经一直处在高度紧张中,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桃叶,你怎么睡在这里呀?”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整个人就被抱离了地面。我惊慌地喊:“太子殿下,是您吗?”
他呵呵一笑:“当然是我,不是我,还会有谁呢?”
“外面的战事现在怎样了?”他站在这么高的台阶上,我也不敢瞎动弹,只好索性忽略他的举动,把注意力转到别的问题上。
“结束了。”他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到底是谁输谁赢了呢?”
“无所谓输赢,对方本来就只是来一探虚实的。他们的大部队还没到,先头部队这点人,当然不敢恋战。也不敢太靠近,沿着江岸线远远地晃了一圈就走了。”
此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地道外面,脚一落地,我立即退后一步,带着诘问的语气说:“既然敌军根本不可能登陆,您为什么让我们避到地下室去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简单地说了一句,转头就回地道去了。
他地妹妹还在下面等着他去接呢。
时间紧迫,我必须马上离开北中郎将府才行。等他们兄妹俩从地道里出来。可能就走不成了。
匆忙回到自己的屋子,换了一套短打扮,包上头。出门一看,还好,走廊里没人。
走出第三进房屋,穿过天井时,在一棵树后面躲了一会儿。等两个仆人过去后。我急忙闪进第二进房屋。
还没走出去,远远地看见了一个身影。不看脸,单看那外八字的走路姿势,不是玲玲是谁?
我慌了,被她缠上,我就别想走了。
三步两脚窜进走廊深处,眼瞅着有一间房门是开的。忙跑了进去。
前脚刚迈进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可后脚已经收不回了。
我抬起眼帘,立刻对上了好多双眼睛——男人的眼睛。
“你是谁?”
“你们又是谁?”
一个小头领模样的男人冷笑着走了过来:“我们是谁不重要,你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进来了,看见我们了。”
“我是不小心进来的,不是故意要打探什么秘密。”我小心地后退,背上冷汗直冒。
门早就闩上了。我地背正抵在硬硬的横木上,汗透衣衫。
现在要怎么办?这些到底是什么人?我不敢问,不然正好坐实有“打探秘密”的嫌疑了。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你已经打探到了。凡是打探到这个秘密的人,杀无赦!”小头领做了一个咔嚓的动作。
事到如今,只好豁出去了:“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就你这身打扮,能是什么人?不外是府里的丫头罢了。”小头领轻蔑
打量着我:“可惜了你这副好相貌。但我也没办法。地命令。”
“太子殿下的命令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先问问太子殿下比较好,因为。”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太子殿下的宠妃。诸葛桃叶[奇+書*网QISuu.cOm],这个名字想必你们也听说过吧,今年的才女第三名。我会来这里,也是太子殿下亲自去信让我来的,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去问问殿下。”
房里的男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小头领出去了,留下我战战兢兢地站在门背后,面对着满屋衣着不整地男人,他们好像在睡觉,一个个头发蓬乱,眼里血丝纵横,好像很久没休息过了。
过了好久,小头领才回来了,对我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请你过去。”
我如获大赦走出门,可想着要去的地方,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没抓包了,没有其他办法,我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来到了太子住的屋子。
在门口,正好与新安公主打了一个照面,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就带着彩珠走了。
“我的宠妃,进来呀。”太子倒是兴致高得很。
我嗫嚅着问:“殿下,那个房间里的人是怎么回事啊,竟然想杀我灭口,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就看到十几个男人躺在里面睡觉。”
“别问,别说,从此以后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此事,我就保你平安。”他严肃地说完这句话,又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因为你是我的宠妃呀,我自然格外优待。”
“多谢殿下开恩。”虽然心里恨不得呕血,我还是要感谢他今天的网开一面。如果我不胡什么“太子宠妃”地话,今天大概就走不出那间诡异的屋子了吧。
太子突然对我的穿着感兴趣起来:“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我……我在地道时衣服弄脏了,就换上了这个。”
“为什么换上这个,头上包上这个?手里还拎上这个?”他一一指着我的行头和包裹问。
“我……我……”
“别‘我’了,只要不是瞎子就看得出来,你又想逃跑是吧?想去找王献之?”
我低下头,一声都不敢吭。既然他什么都猜到了,我再怎么狡辩也没用了,不如低头认罪,以求宽大处理。
他突然重重地在案上一拍:“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吗?你一个单身女子上路,不出明天,你就会被人……”他烦躁地一挥手,像要甩掉那些不好的想法,“真是不知死活!幸亏被他们发现了,不然,我怕我明天就得替你收尸,收回来的,还是残得不能再残的残花败柳!”
我地眼泪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为他说地这些难听地话,也为那可能的场景。虽然很憋屈很难过,我还是承认,他说得是对地,我这番举动,可能真的太莽撞,太幼稚,太不考虑后果的。兵荒马乱的,一个年轻女子单独上路,真的是危险重重。
见我哭了,他不仅没有哄劝,反而大吼一声道:“给我进去,好好反省反省。”又拿起我抄了几页的那本经书,劈头丢给我说:“你不是喜欢抄经吗?到后面去给我抄经,不抄完这一整本,不准出门。”
把我赶到后面,看我老老实实地坐在小圆桌上开始抄经后,他才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出去。
听见门砰地一声响,我知道,我又被关禁闭了。
卷七 关河令 (186)携公主出逃
子走后,我闷头闷脑地抄经,可是越抄越烦闷。
连抄经都不能让我平息下来了,我知道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到达了极限。
;;时期。如果我不能在这段时间内赶到王献之他们那里,以后就更没机会了。
是的,我承认太子讲的有道理,他这次虽然态度不好,但的确是为我着想,我心里也很感激。可是,留在这里芶且度日,和王献之天各一方,生死不相闻,我真的无法忍受。
那次被太子称为“过家家酒”的拜堂仪式,对我的影响是非凡的。拜堂的仪式再简陋也是拜堂啊,我从此当他是我的夫君了。战乱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要跟他在一起。亲眼看到他平安,或者在他受伤的时候照顾他。哪怕最后我们都难逃此劫,与国俱亡,能死在一起,也不枉今生相爱一场。
想了一会,突然计上心来。公主可以为了看哥哥勉强我来前线,我为什么不能拉上她陪我去看王献之?我相信她肯定非常乐意的。至于太子知道后会不会发怒,会怎么处罚我,我已经顾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有公主作陪,她的护卫队必然会寸步不离地追随,这样也免除了我孤身涉险的危险。
打定了注意,我起身奔到门边朝外面喊:“我有急事要面见九公主。请外面地姐姐和公公们行个方便,帮我去跟九公主传个话,就说我想见她,求她务必来一下。”
外面没有人搭话。但过了一会儿,好歹听到了脚步声。他们不理我没关系,帮我去喊人就行了。
新安公主来了,站在门口板着脸问我:“有什么急事?”
“您先关上门再说。”
她虽然皱着眉,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依言关上了门。然后回身催着我:“快说吧,我还有事呢。再磨磨蹭蹭的我可走要走了。”
我看了看彩珠,为难地说:“可以请彩珠姐姐出去一会儿吗?”
彩珠怒声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叫我出去!”
我也不客气地回她:“我不是什么东西,我只是想跟公主商量一点事情,不想让闲杂人等听到。这是我和公主的私事,你做下人的,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回避’吗?如果你要向公主密报什么,我会自动回避的,不会这么不知趣,木桩一样地杵在这里。”
“你!”她卷起衣袖。直逼过来。我纹丝不动地站在当地,心里好笑地想:怎么,还想像以前一样,张口就骂伸手就打?我现在可不是书塾的丫头了,我也算是朝廷命官,连公主都不敢随便动手的。在地下密室时,她那么烦躁,也只是出言不逊,并没有真的把我怎样。
我眼睛看向公主:“您做决定吧,如果坚持要彩珠在。那下官也不敢说什么了。您就请带着彩珠回去吧。”有彩珠在,说也白说,不仅不能如愿,还会白遭来
彩珠又要发飙,公主一个手势,她只得硬生生地咽回了话。悻悻地走了出去。乖乖地关上了门。
看着公主的举动。我想,她大概也猜到我要跟她说什么了吧。只有这一件事可以让她听从我地摆布。把彩珠都撵了出去。
毫无疑问,她的心里,也是牵挂着王献之的,也迫切地想从我口里听到他的消息。头一次,我庆幸她也喜欢王献之,这让我们有了共同的关切点和话题,也让我在这一段危险的旅程中找到了盟友和同路人。
不能说我毫无愧疚,这回也算是利用了她。可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不是她居心不良,想把我弄来送给她的哥哥?
事不宜迟,彩珠走后,我忙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公主想去看王献之吗?”
“什么意思?”她向我投来疑惑的一瞥,同时漫不经心地翻看她哥哥书架上的书。
得了,少跟我装了,你这会儿有心看书才怪。我笑着说:“如果公主想去看他的话,下官可以陪同公主前往。”
“是你自己想去吧,说什么陪我。”她冷哼着说。
咦,变聪明了呢。我益发笑道:“这有区别吗?就像公主来此,也是自己想来,然后拉上下官作陪地。不错,下官的确想去看王献之,但公主肯定也想的对不对?那里跟京口城才二十多里路,有马车的话,快马加鞭,最多一个时辰就到了,我们半天够一个来回了。太子殿下这会儿出去巡视,不到用晚膳的时候不会回来,我们绝对赶得及在他回府之前回来的,这样太子殿下也不会发现。就算他知道了问起,我们只说在屋里闷得慌,出去玩去了。”
“都什么时候了啊,还出去玩?你以为我哥是白痴吗?”口里虽然这样说,可看她的脸色和迟缓的动作,心明明就动了。
我本来也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一试的心理。现在一看有希望了,自然兴奋异常,充分发挥三寸不烂之舌,比平生任何时候都要巧舌如簧地在她耳边不断地游说,无非就是一再强调“容易来去”、“可以及时赶回”,“太子不会发现”之类的话。
最后,她终于点了点说:“那我去叫他们备车。”
我忙追在她后面叮嘱:“千万别说去看王献之哦,只要一说出这个来就黄了。您只说在屋里坐烦了,要出去走走。”
“不用你罗嗦,我当然知道!”她没好气地顶我一句,转身开门出去了。
我也要跟出去,外面地人伸手想拦我。她说:“算了,她也不是犯人,老关着也不好,让她陪我去吧。”
门外一个太监禀道:“可是公主,太子殿下交代过,她不抄完一整本经书,就不让她出门地。”
新安公主不耐烦地说:“本公主说让她陪就让她陪,她会来这里,本来就是父皇下旨让她陪我来的,她是我的手下。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囚犯了?”
“可是太子殿下……”那人还在力图辩驳。
“我哥我自会跟他讲的。”
公主这么坚持,那人也不敢再争,灰溜溜地夹着尾巴——不管他有没有尾巴,就是那个姿势——退了下去。
从没有这一刻,我想喊“公主千岁千千岁!”。原来新安公主的刁蛮是一如既往,发作起来自己地兄长也不含糊地。唉,有时候刁蛮、执拗也是一种可贵地品质。
既然公主下令备车,手下们不敢不服从。但他们一面答应着,一面又不死心地轮流劝说,试图说服公主改变主意。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告诉公主现在外面的形势有多紧张,多不安全,晚上几时以后还要宵禁,等等等等。但公主坚持,谁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得乖乖地找了一辆简陋地、密闭的马车来。
新安公主一看那车就火了:“怎么找来这么一辆破车,我的车呢?”
戚巍俯身奏道:“启禀公主,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坐公主的銮驾出行比较好,那车金碧辉煌的。太显眼了。现在时局不稳。盗匪猖獗,敌军一来,随时会引起骚动,公主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出行的。实在是要出行,也最好坐一辆不起眼的车。”
我也在一旁劝道:“戚队长说得有道理,隐藏形迹可以少引起一些觊之心。”
新安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耐烦地说:“那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走啊。”
彩珠忙过来扶公主上车。我也紧跟着上去了。看彩珠坐在公主身边。我尽量用最和悦的态度笑着对她说:“有我陪公主就行了,彩珠姐姐就下去歇一会儿吧。”
彩珠一听。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撺掇着我们公主往外跑就算了,还不让我跟。我告诉你,你的阴谋不会得逞地,我决不会抛下公主不管。你这种心术不正、寡廉鲜耻的女人,说不定把我们公主骗到哪里去卖了呢。”
好嘛,活了十六年,我还第一次听到如此评价,原来我不仅“心术不正、寡廉鲜耻”,还“买卖人口”。
我哭笑不得地说:“彩珠姐姐也未免太抬举我了。这驾车护车的可都是宫里的御林军,他们十来个大男人,我一个女孩子,就算真如你所说的,我有那样不良的打算,我有这个能耐吗?”
彩珠语塞了,但很快就转动着眼珠说:“说不定你早就跟人串通好了的,你这里没帮手,但那边有埋伏啊。”
我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叹口气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不仅不会要你下车,还会哄着公主把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宫女全都带上。既然是贩卖人口,女孩子越多我就越赚钱。你们可都是美人,又是宫里来地,身份不同于一般地民间女子,个个都很值钱的。”
公主的眼睛先在我和彩珠身上转来转去,大概是在判断我和彩珠谁说的有道理吧。现在听了我这句话,终于露出罕见的笑脸说:“彩珠,你就放心下去吧。你借她个胆子,她也不敢卖我的。再说了,也没有哪个敢买我,真有这样地人,我当场一脚不把他地肠子揣出来。”
彩珠还是死活不肯,最后公主只好让人把她拉了下去。车开了,彩珠还追着车喊:“公主,您可要早点回来啊,一发现情况不对就先制住那个女人,她不是你地对手的。”
我摇头叹道:“您地这位忠仆,忠心是忠心,就是太蠢了一点。就算她心里这样想,也该偷偷叮嘱你吧,这样大声喊出来,不是提醒我防着您吗?”
话音刚落,新安公主猛地抓住我的手,三下两下就把我的手反剪到背后,得意洋洋地说:“那我从现在开始就制住你,看你还怎么防备我。”说罢,到处摸了摸,一无所获后,最后居然把她的裤腰带解下来,把我的手牢牢绑在背后。
“您这是干什么?”彩珠那个猪头,瞧她这谗言进的好啊,我在太子房里当囚犯的时候还可以在室内自由活动呢,这下更好看了。
不过呢,我看了看公主,嘻嘻笑道:“您等会站起来的时候,会比我更好看的。”
公主的裤裤当众掉下来,是一番怎样香艳的景象啊!
卷七 关河令 (187)香艳公主遇匪记(一)
我的手反剪到背后绑好后,新安公主嘿嘿笑道:“你我要防微杜渐,哦,不,是防患于未然。”
“公主,您这叫先发制人。”
阿谀奉承谁不会啊,就看俺肯不肯了。
“不管叫什么,现在看你还能玩出什么鬼把戏。”她得意地拍着手,对我的狼狈样子那是越看越开心。
“下官哪敢啊,把彩珠的胆子借给我都不敢。”这是真话,人家还想要小命的。
“谅你也不敢!哼!”
“是是,下官胆大胆小事小,走错了路事大。请公主快去跟车夫说,我们要去戏王村散散心。”
新安公主果然听话地拉开车门交代:“去戏王村。”
不出所料,戚巍的那张四方脸很快就出现在车窗边。他脸上虽然在笑着,额头上却不断地冒出汗珠,嘴里小心地询问着:“公主,您去那里干嘛?那地方平时是很热闹,总是有戏看,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百姓都逃难走了,村子估计早都荒了。您还是别去了,在城里逛逛就回府吧。”
新安公主不在意地说:“荒了,就去看看戏台,感受感受那里的氛围也好啊。到京口一趟,不去看一下远近闻名的戏王村怎么行?以后回宫了都没得牛吹。”
我心里一喜。看来,戚巍并不知道谢玄他们的新兵营就驻扎在那里,他以为公主只是对有名的戏王村好奇才要去的。
我低下头,尽量不让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这戚巍既然负责护送我们,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回去后必然会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太子,我越少发表意见越好。所谓言多必失,说多了。总会露出破绽。
至于密室内和公主的谈话,我相信她不会告诉她哥哥地。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她想念一个男人,放下矜持和羞涩偷偷跑去探望她,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
戚巍在车窗边徒劳地劝说了一会儿后,只得无奈的退下,向马车夫做了一个继续前行的手势。
车窗关上后,新安公主低声问我:“王献之他们现在真的在戏王村吗?”
“嗯”。我把他们屯兵驻扎的原因跟公主说了一下,然后竭力渲染戏王村的奇妙:山上的花草,村里的名角,家家户户供奉地戏王神龛,村口的戏王庙,大戏台。大看场。说得公主的眼睛越睁越大,兴奋异常,忍不住再次打开车门催促道:“快点,别磨蹭了,我今天一定要去看戏王村的戏王庙。”
等她重新坐定后,我才耐心地给她解释道:“刚才不让彩珠跟,原因绝不是如她所说的那样。只是彩珠跟太子的关系您也知道。让她跟着,她知道我们是要去看王献之,绝对会想尽办法阻拦。就算我们最后见到了王献之,可是我们地一举一动,跟王献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她报告给太子殿下的,您也不希望毫无隐私吧。”
新安公主不吭声了,我又说:“您再想想。我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敢在您身上打主意?我唯一的妹妹还在京城呢,您和太子殿下以前也常拿我妹妹来威胁我的,知道她对我的重要性。”
她很快抬头看了我一眼,虽然没给我什么好脸色,但也没有斥责我说话放肆,因为。我说的是事实。
马车在宽阔地驿道上奔驰了一会后。转入一条山路。山路倒也不窄。难得的是还很平坦,从车窗看下去。路上铺满了晶亮莹白的碎石。原来,还是一条美丽的路。
新安公主也兴致勃勃地探身到窗外喊:“桃叶,你看这条路,这么白的石子,要是晚上,没准会放光呢。”
戚巍及时出现在车窗边说:“公主,您说对了,这条路晚上的确会放光的。要去戏王村看夜戏的人,哪怕没带灯笼火把也不会在山里迷路,只要他一直顺着这条泛着白光地路走下去,就能顺利走到戏王村了。”
“真神奇啊!”我由衷地赞叹道。
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我们只是前来观光看戏的游客,这会儿肯定是非常兴奋非常开心的吧。
感叹完,我忍不住问戚巍:“你对这里这么熟悉,以前来看过戏的,是吧?”
这回是新安公主抢着答话:“你不知道吗?戚巍以前在京口城驻防过。
戚巍也笑道:“是的,属下以前在这里驻防了三年,去年才回到京城,然后才被调拨到宫里当值。”
“其他的护卫也是这样的吗?”
“基本上都是”,戚巍点头,“如果没有在这里驻防过,一点也不熟悉路况,也不会被皇上选中护送公主了。”
是地,俗话说老马识途。我更正先前地说法,皇上虽然儿女众多,对新安公主还是很疼爱地。
三个人正倚着车窗相谈甚欢,突然从前面跑来一个人说:“队长,前面的路堵死了。”
戚巍脸色一变:“怎么堵死了?你讲明白点。”
那人比划着说:“就是路上横着好几棵大树,每根都有这么粗,我们几个人都搬不动。”
公主听了,居然一脸兴奋地说:“我去看看。”说着就要起身,戚巍忙求爷爷告奶奶地说:“千万别,求求您了,您就在车里待着吧。千万别露头,属下去看看就行了。”
安顿好了公主,又对围在车边地几个护卫说:“你们几个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公主,不管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们看到或看到了什么,你们都不要离开。如果发现情况不妙,你们就赶着车子立即掉头,不用管前面人的死活,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几个人大声回答。
戚巍走了,我的心嘭嘭乱跳。这事,绝对不寻常。虽然周围仍是一片宁静,只有山风吹动林梢,我还是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味。
我凑到车窗边招手叫来一个护卫问:“这里离戏王村还有多远?”
他朝四周看了看:“不是很远,最多一、两里路吧。”
“那些横木,凭你的经验,你认为是什么人设下的路障可能性大些?比如,是小谢将军派人设的,抑或,是别的人?”
“小谢将军?”他不解地问。
我又忘了,戚巍他们并不知道谢玄带的新兵就扎营在戏王村。朝廷的军队是怎么布防的,应该属于军事机密了,尤其是在大战之际,两国的间谍战也打到了白热化,军队的行踪自然是越神秘越好。
不过,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告诉他们也无妨了,我解释道:“小谢将军此刻就带着新兵驻扎在戏王村,如果那儿真的是荒村,我们不会去的。”
几个护卫恍然地点了点头。但对于那横木阵究竟是谁设的,他们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互相探讨着,议论着。
又过了一会儿,新安公主沉不住气了,不耐烦地说:“既然只有一两里路,我们何必一定要坐这破车?走路过去不就行了。那横木也不用搬了,直接跨过去。”
说罢,对我的劝阻充耳不闻,一手推开车门就往下跳。
我急得直喊:“公主,您的裤腰带呀!”
说时迟,那时快,最悲惨的一幕还是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发生了,车外传来一片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我挪到车门边,只见公主直愣愣地站在车下,裙子倒还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是里面的裤子已经很不幸地掉落在脚背上。
我掩面叹息。如果她像平时在宫里一样穿曳地长裙,就算裤子掉了也看不出来。糟糕就糟糕在,因为最近战事逼近,她为了行动方便,改成了穿短裙,裙摆只到小腿肚。这样,里面裤子一掉,立刻就一目了然了。
“呜呜,该死的桃叶,我要杀了你!”
她哭着回身爬上车,我慌忙退到车后:老天啊,这又关我什么事了,难道是我叫她用裤腰带捆住我的吗?
“嘎嘎,今天真是赚死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奇景啊。”
大惊失色中,我从车窗探头出去,先向四周左右看了看,然后眼睛向上,只见路旁的参天大树上,浓密的枝叶间,正闪出着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睛。
卷七 关河令 (188)香艳公主遇匪记(二)
看到树叶间那一双双邪恶的眼睛时,我的心一下子沉完了,我们又遇匪了。
上次遇匪,我们还在一支部队的保护下;而这次,身边统共只有几个护卫。如果没有奇迹出现——比如,谢玄他们能及时赶来——我们真的在劫难逃了。
新安公主也在一瞬间变成了僵硬的石雕,忘了哭,更忘了“杀我”。
“快给我解开后来的带子,动作要快,时间紧急。”慌乱中,我想得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不然,反绑着双手的我,和没有裤腰带的她,落到土匪手里会怎样,那情景让我不寒而栗。
公主的眼珠子总算从严重的呆愣状态中转了回来,然后颤抖着伸出手到我后面去解带子。
而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了喊杀声和打斗声。
没有戚巍的声音,更没有人出现的车窗边安慰我们。他是被调虎离山了,还是已经遇难了,不得而知。
甚至我们的车子都纹丝不动。护送我们的人并没有遵照戚巍临走前的交代,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掉头奔逃。车夫到底怎样了?是吓呆了,还是已经死掉了,同样不得而知。我们又万万不敢打开车门观看,怕被流矢射中。
如此情形下,新安公主越发慌了,半天解不开带子。捆我的时候唯恐捆得不够紧,带子绕了又饶,绳结打了又打。现在解开的时候就麻烦了,再加上心慌手颤,竟然越解越紧,急得她在后面乱扯,痛得我直皱眉。
我叹了一口气问:“你有刀子吧?”
她既然一直以习武之人自居,这些东西应该是随身必备的佩饰。
“有。”
“那你快点拿出来。把带子割断。”
“割断了我系什么呀。”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你只管割就是了,我保你等会有腰带系,裤子也不会再掉了。但你不要乱割,找到打结的地方,割成两截就行了。”
这时外面的打斗声已经越来越接近马车了。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到靴子里拔出了一把镶金缀玉的小匕首。
匕首很锋利,轻轻一下就割断了带子。我地手明显的一松,然后抖了几下。缠绕的带子就抖掉了。
我把断成两截的腰带拿过来,在断口处打了一个结,很快给公主系上。裤腰带那么长,即使打了结还是很富余。
然后我把匕首还给她,让她重新插回刀鞘,藏在靴子里。并告诫她说:“等会我们跟土匪照面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拔出匕首来反抗。你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土匪一般是不会杀女人的,但如果你伤了对方,激起了他们的杀气,很可能会一怒之下杀了你。”
会这样交代,一方面地确是为了她好,不想让她轻易送掉小命;另一个方面,就是我的私心了:如果新安公主这次死在土匪手里。我必然得陪葬无疑了,只有公主活着我才有活路。一个失贞但活着的公主,比一个死公主要好上无数倍。
公主瞪了我一眼说:“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用啊,我可是从小练武的。我带匕首本来就为了防身,哪个土匪敢接近我,我叫他有去无回。“
我紧盯着她问:“那你刚才为什么手一直抖,连带子都解不开?你现在又为什么一脸的汗?”
“我……”她尴尬地避开我的眼睛。
我毫不客气地说:“你是练武的没错。你在石头城里也地确耀武扬威了十多年,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所有的人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但那不是因为你武功厉害,别人打不过你,而是因为你是公主,别人敢怒不敢言。就比如那次,你叫人打了我。王献之他们也只是找来一帮人跟你玩了一下。捉弄捉弄你而已。也并没有动你一根寒毛。如果他们真要对付你,你早死无藏身之地了。”
她不吭声了。然后。慢慢地把匕首推进靴子里。
我又叮嘱道:“等会被土匪抓住后,你不要轻易开口说话,看我的脸色行事就是了。”
“嗯。”
车门终于被打开
张陌生男人的脸出现在车门边。让人意外的是,他琐,也不凶神恶煞,而是很俊朗很帅气的年轻男子,竟然是世家公子一样的风范。
我地心稍微安定了一点。如果来人是十足的土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对话。如果是这样的人物,似乎还有一点生机。
舔了舔干涩的唇,我鼓起勇气开口:“请问八百斤大王是公子的什么人?”
“八百斤大王?哈哈,你们听,这车里的美人儿还挺知趣的呢,如此尊敬我父亲,哦,不对,是父王,父王,哈哈。”
“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车外的土匪笑成一团,声震山谷,发出很悠长地回音。
谢玄,你们听得见吗?你们知道土匪正在这里布阵,我们不幸成了落网之鱼吗?
从车门放眼望过去,满眼都是土匪,看不到一个我们的人。
我心里掠过一阵疼痛,泪几乎要奔涌而出。我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问他:“我们的随从,是不是都已经被你们杀了?”
“你自己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出来吧,美人儿。”他很绅士风度地把手伸给我。
“真的全部被你们杀了吗?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吗?”我痛心疾首地问,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成冰,我下意识地抱住自己,好使自己不要抖得那么厉害。
他们是因我而死的!如果我肯乖乖地躲在北中郎将府不出来,什么意外都不会发生,他们现在也还好好地活着。我为了自己地一己私心带累得这么多人送命,连公主也陷入险境,实在是罪孽深重!
极度悲伤和极度自责之下,我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地笑容,自言自语地说:“不用看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你不会这么轻松地站在这里。他们都是忠诚勇敢地人,只要有一个活着,就会誓死为我们抵挡住你们的刀剑,和你们觊觎地目光。”
眼睛的余光里,看见新安公主的手已经按在她的靴子上,我忙把她推到身后,沉痛而又绝望地说:“你们杀了这么多人,肯定不介意多杀一个,就请你们也杀了我吧。今天我们会出现在这里,全因我一时兴起,明知道危险还逼着他们送我来戏王村。我罪该万死,任你们处置,只希望你们能饶了我妹妹。我娘临死前把她交托给我,要我无论如何都要照顾好她,我不敢辜负了先母的遗愿。”对不起桃根,我不能再照顾你了,我终究还是辜负了娘的嘱托。
新安公主诧异地看着我,我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使劲地按了按,同时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那人揶揄地一笑,回头问他的手下:“你们说,美人儿的这个要求可以答应吗?你们谁愿意成全她,过来给她一刀?”
那群人再次哄堂大笑起来:“这样的大美人,一刀杀了多可惜啊。不如带回去,给少主做压寨夫人吧,少主也该有个女人了。”
“什么少主,从今天起,你们都要叫我太子!我爹是大王,我可不就是太子?”他朝手下一瞪。
“是是是,太子,您也该有太子妃了。这个女人够美,就封她做太子妃吧,哈哈哈哈。”
新安公主突然脸色大变,不由分说地一把推开我,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说:“就凭你,也配称太子?我哥才是太子!你们这帮土匪,不但打劫公主,还敢自称太子,统统该死!”
我愕然呆坐,站立车旁的“少主”的脸也猝然阴沉下来。
卷七 关河令 (189)落难皇子
主自暴身份后,一时所有的人都住了声,直到那位少说:“原来今天我们还捉到了两条大鱼呢。你哥是太子,你又是她的妹妹,那你们俩都是公主咯。”
到了这个时候,新安公主还认为她的公主头衔是至高无上、不容侵犯的,立刻声明道:“只有我才是公主!她只不过是一个穷光蛋女人,是我的奴仆。”
“啧啧啧啧”,少主咂舌道:“你确定你不是为了保护公主而故意颠倒黑白?她看起来可比你高雅多了,就你这粗俗的样子,还是公主?老天爷真不长眼。”
新安公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个女孩子,再没有比被人说成粗俗更伤自尊的了,当下嚷道:“你才粗俗!一个土匪,懂什么粗俗与高雅。你也许认为你自己才是高雅的吧,那我很庆幸自己被你评价为粗俗。你这样喜欢她,也是因为她正好跟你是一类的。你会当土匪,肯定也是穷光蛋出身,没饭吃了才落草为寇的,该死的土包子,穷鬼!”
嚷完这些,她脸上的激愤之色才稍有缓解。这一回合,她在语言上反扑成功,既洗去了“粗俗”之名,又把难听的名号返还到了对方身上。
我讶异地听着她的怒骂,心想:她到底是胆大到了不怕死的程度呢,还是根本没意识到眼前处境的险恶?她不会以为这些人听到她是公主就不敢杀她了吧。
那个少主朝后面一耸肩:“各位好汉都听到了吧。公主大人骂你们是土包子、穷鬼呢。”
后面一叠声地喊:“把她捉回去,给我们暖床劈柴做饭兼倒洗脚水,在土匪窝里过上几年,生几个小土包子,她就土得掉渣了。”
“对对,骂我们是穷鬼,到时候不给她好衣服穿,也不给她一文钱,让她给我们当苦力。让她也尝尝当穷鬼地滋味。”
又是一阵暧昧的大笑:“对哦,可不就是苦力的干活?要给这么多人暖床,还要生下连爹都不知是谁的娃娃。还有,给她穿什么衣服啊,反正整天在床上,不用穿衣了。”
“连衣服都没有,整天光屁股。那不成了穷鬼中的穷鬼了?”
“哈哈哈哈,是啊是啊。”
一片笑声中,我突然开口问“少主”:“你们在等人吗?”
他眼里精光一闪:“何以见得?”
在我的话问出口之后,那些嘻嘻哈哈的声音就像风止雨息,越来越小,终至彻底无闻。天地之间,似乎只有我和这位少主在互相打量。互相试探。
可见这只队伍虽然是土匪,却秩序井然,对头领也十分尊敬。头领说话的时候,大家都自动消音。
他们到此时也没有任何粗暴的举动和侵犯地意向,我的心也从最开始的慌乱到慢慢能思考问题了。我试着分析道:“如果不是等人,你们早就把我们带走了,不会停在这里跟我们闲磕牙。我虽然没有多少跟土匪打交道的经历,但不用想也知道。真正的土匪行事,应该是速战速决,神出鬼没。如果都像这样拦在路中央跟被抢劫对象闲聊拉家常,死一百回都不够死的。”
少主笑了,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你就不能以为是我们够强大、够彪悍,所以才敢跟被抢劫对象在路中间聊天拉家常地?”
我也笑了:“但这里不是普通的路,这是通向戏王村的!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还在这里设路障。不可能不对周围的环境有个基本的调查吧。你们爬在树上守株待兔。待的肯定也不是我们这几只胡乱闯进来的野兔,而是另有其人。我猜。你们等地,应该是驻扎在戏王村的那些人吧?”
少主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你真的只是一个穷光蛋女人,一个卑贱的仆人吗?怎么我看你比的主子更有气势呢?”
“我真的只是穷光蛋女人,父母双亡,家里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而且确实是公主的奴仆。”
他感叹了一句:“原来连晋国公主地奴仆都这么有口才有见识。”
我从他的话里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不是晋国人?”
他一愣。
也许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他一时没有作答。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不是。”
我摇了摇头,轻轻笑着说:“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的。若你们是晋国人,上次就不
晋国的军队了。他们可是要去前方抗击秦国侵略者的子民,都应该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如果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还利欲熏心,打劫自己的军队,无形中帮了敌国军队地忙,这与叛徒何异?”
他立刻张口否认:“不,你错了,那次我父亲事先地确不知道那是朝廷地增援部队,是要去打秦国的苻坚。他以为只是送给养地,正好我们缺粮,就抢咯。”
“你自己说,你这话有人信吗?既然是送给养的,自然就是给前方增援的了。”
新安公主坐在一旁忿忿地说:“桃叶,不要跟他罗嗦了,你忘了他们是土匪,哪有真话。”
少主看了公主一眼,还是用诚恳的语调说:“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要去打苻坚的。”
我算是听明白了,原来问题的重点不在于是不是要去前线打仗,而是要去打谁。
我问他:“如果事先就知道那支部队是要开拔到前线去打苻坚的,你们就不会抢劫了吗?”
“不会。”
是很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似乎有点拨云见月了。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是被秦国灭掉的哪一个国家的人?”
“燕。”
“那慕容冲姐弟是你的什么人?”
这位少主的风范气度明显不同于普通人,难道竟是前燕的流落皇孙?
果然,他很清晰地回答:“是我的姐弟。”
“原来你是燕国的皇子呢,失敬失敬。”我向他拱手为礼。
皇家血脉,昔日何等尊贵,如今却落得在异国落草为寇,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实在令人唏嘘。
但是不对!我疑惑地问:“如果你是燕国的皇子,那你的父亲应该是燕国的皇帝才对,莫非?”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前燕国的皇帝在大晋落草,而那个八百斤大王就是前燕帝。”
那位昔日皇子也泛起了清浅而又苦涩的笑容:“他当然不是。我父皇已经殉国了,他只是父皇手下的一员大将,他并不姓慕容。”
原来如此。
这时新安公主插嘴道:“既然你是前燕国的皇子,苻坚就是你的灭国仇人,你自己也说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那你又为什么要杀我的随从,还拦截本公主?”
“我有说杀了他们吗?是你这位自作聪明的仆人自己猜的。”他朝后面一招手:“把那几个死人还给他们的主人吧。”
“都是死人了,你还说没杀!”公主怒声呵问。
我拍了拍公主的手,让她稍安勿躁:“这位皇子说没杀,那就肯定没杀了,皇子岂会骗我们。”我用讨好的目光询问着这位前皇子。
他脸上闪过一抹尴尬和凄凉:“不要叫我皇子!国已破,宫已陷,连父皇和母妃都殉国了,哪里还有什么皇子!我现在不过是个跟你一样是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穷光蛋。”
很快,我们的那几个护卫被他的手下拎了过来,但一个个毫无声息,倒在地上就跟睡着了一样。
我着急地问:“他们怎么啦?”应该是没有死的,因为没见到多少血。
我按住自己的胸口,整个人一阵轻松,眼里不觉湿润了起来,是那种欲喜极而泣的感觉。感谢老天,让我没有背负那么多条人命,否则,往后的余生,要怎么面对这样的罪孽?
少主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其中一个护卫,口里说:“放心,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
我明显地听到公主长吁了一口气。也许她是专横跋扈,欺善怕恶,但也没到没心没肝的地步,对自己的手下,还是知道关心爱护的。
卷七 关河令 (190)居然成了朋友
知所有的护卫都还活着,并没有真的殉难,新安公主欣慰。
和公主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最后还是由我开口跟匪方——前燕国皇子,现任土匪——交涉、谈判。
这种场合,自然是由我出面比较体面一些。因为公主身份高贵,怎么能跟土匪直接打交道呢?
别说土匪了,就算对方是一个普通男人,公主也最好是躲在凤辇里,露出半边粉脸,伸出纤纤玉指,将一封香喷喷的情信交由宫婢代传。彼时轿夫喝道:“起驾回宫!”男人赶紧跪在尘土中说:“恭送公主”,同时将情信贴在胸口,做痴呆状、口水状。
咳咳,该死的,想到哪儿去了?我猛地抬头看着前皇子:“你们故意设下路障,就是想引起戏王村谢将军的注意,好让他派人过来查看。然后你们趁机捉住他们一批人,这样你们才有筹码跟对方谈判是吗?”
前皇子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兴味的笑:“你以为呢?”
“谢玄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的,你们设路障多久了?”
“一天了。”
“这就是了”,我笑道:“你不会以为他们到现在还没发现吧?这里离戏王村才一、两里路。”
谢玄可不是一个人领着一群乌合之众,他身边还有三个智囊。尤其是超,那是个心里有九曲十八弯的厉害角色。
前皇子对我的推断不置可否,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天色。
太阳就快落山了。
我地笑容也更深了:“你们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们也在观望,看你们到底是什么用意。”
“是吗?”他淡淡一笑。
“你们不敢在路上等,都躲到山上和树上去了,也够小心的。“
“我们不小心,早就没命了。”
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平和,大有邻家大哥找隔壁妹妹拉家常的亲切劲,我大胆地揣测道:“你们这次来,并不为打劫,更不可能是给苻坚做奸细的。你们其实就是来投军的。是不是?”
被我一语道破了心事,前皇子的脸竟然微微泛红了。然后,迟疑而又羞涩的点了点头。
“欢迎加油晋国军队!”新安公主和我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一看,原来就是谢玄起草的那份征兵倡议书。
他晃着倡议书说:“我是看了这上面写地才来的。上面说,不管是流民还是土匪,甚至是囚犯。只是有心抗击秦国侵略者的,都可以参军。我们当时就准备去报名的,可又怕被朝廷军队趁机肃匪,犹豫了好几日。再一打听,新兵招募已经结束,连新兵营都不知开拔到哪儿执行任务去了。我们又花了两天时间,到处派人打听。才最后确定原来小谢将军带的新兵就驻扎在这里。”
“所以你们就来了。”
“是的。”
我笑着告诉他:“你们诚心投军,谢玄肯定会收留你们的。但现在有一个问题,他们严重缺乏给养,恐怕养不活你们。京口城里地储备只够勉强维持城里的驻军,没有援外的。”
“所以”,我索性豁出去说:“你们要投军,不仅要自带粮草,还要提供一些给这里的新兵。如果你们能把上次抢去的那些粮草运回来。这才真正体现了诚意。不是我们贪心,更不是趁机勒索,而是真的有实际困难。没吃的,饿都饿昏了,还打什么仗?不瞒你,新兵营现在地存粮可能只够吃几天了,京口城那边的仓库都快空了。不可能给这里提供很多物资。现在又村村荒落。征粮都没处征。”
前皇子的脸上出现了为难之色。嗫嚅道:“可是,这些是我义父得到的。我……”
没有一口回绝。没有怒气冲冲地掉头而去就有希望。我紧追着说:“你不是想打苻坚,想为你们燕国复仇,为你死去的父皇母妃复仇吗?你义父既然是燕国的忠臣,必然也有此志。而要达成此志,没有粮草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你们肯还回粮草,大家齐心协力,一鼓作气,一举打败了强秦,那时候你们燕国复国有望,还在乎这十几车粮草吗?”
“复国”二字一说出来,他的眼睛明显一亮,终于松口道:“那我回去跟义父说说。”
我趁机借驴下坡:“我也去戏王村帮你说说,给你当使节,先在小谢将军那里备个案,好不好?”
“你地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放我们去戏王村,我把你的想法跟小谢将军他们先说说,然后你再约定一个时间带着粮草来投军。放心,到时候你会受到热烈欢迎的。”
新安公主适时开腔道:“我是公主,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诚心投军,和我们共同抗敌,我一定让谢玄好好接待你。等战争结束后,你要回北边去收复你燕国的土地,我还可以说服父皇和太子哥哥资助你。”
我也忙附和:“是啊是啊,九公主的哥哥就是大晋的太子,未来地皇帝,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妹妹,非常疼爱她,公主说什么他都答应
.就会发现公主在这里,到时候你就有了劫持公主地罪名。如果双方有了过节,合作计划就会泡汤。不如你放了公主,先送个人情给太子,他一定会感激你的。到时候坚被灭,你回去复国,太子一定会支持你,因为,他也希望联合别国力量彻底灭掉秦国,免得它死灰复燃,重新壮大起来。”
燕国前皇子终于点了点头。
走之前,他扔下了最后一句话:“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会带着人马和粮草来这里,但愿你们不要失信。”
我马上说:“绝对不会!我们又不傻,大敌当前,现放着这样一支劲旅不收,非要跟它作对让自己腹背受敌?没人会做这样地蠢事。我一介女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何况鼎鼎有名地小谢将军。”
他们走了。
我一下子滑落到马车的地板上。
新安公主坐在上面好笑地看着我:“你不是很勇敢很会说的吗?这半天,你都成了我的代言人了,我这个公主反倒成了傀儡,风头都被你抢光了。怎么。那大帅哥一走,你就像被抽出了筋一样,软成了这副窝囊废样子?”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从小练武长大的,天不怕,地不怕?看人家吓成这样,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不笑了,伸手拉起我说:“谁说我不怕。我的腿刚刚一直在抖。再练武,到底是女儿家,又一直养在深宫里,这遇匪可还是第二遭呢。”
难得公主尊贵的手肯拉我一把,我受宠若惊地从地板上爬到座位上坐下,笑着调侃她:“您的意思是,都怪遇匪遇少了。所以才会怕,多遇几次就没事了?放心,那帮土匪明天就会来投军,您要是愿意,以后可以天天跟土匪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混成了一家人。以后再遇到土匪,就满含热泪地奔过去说:‘亲人啊。可盼到你们了。”
“噗哧”,公主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又努力板起脸唬着我说:“好啊,你连本公主都敢取笑,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哪里哪里,下官对公主的敬仰之心,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少拍马屁。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地。”
“您已经知道了啊?启禀公主。下官刚刚一直在想,那位前燕国皇子一表人才。人家也是皇家血统,跟公主门当户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等将来人家复了国,当上了后燕皇帝,您就是皇后了耶。”
她推了我一把:“去你的,你少做梦,想把我塞给别人,你好独霸王献之吗?哼,王献之是我的。我什么都可以让,就王献之不能让!”
“抱歉抱歉,下官不该开这样的玩笑,把我们尊贵的大晋公主跟那个亡国奴相提并论。”
玩笑话说了一箩筐,两个人总算腿不抖了,可地上的那些“死人”还没有醒来地迹象。
眼看太阳落山,黄昏来临,我也有点慌了,对公主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呢?谢玄他们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那些随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难道我们就一直在车里干等着?我们两个女孩子,在僻静无人的荒山里,随便来几个流民就能把我们掳走。要是我们从土匪手里死里逃生,最后反而阴沟里翻船,落得被流民糟蹋,那就太冤了。”
新安公主向车门外看了看,愁容满面地说:“可是,我们俩都不会驾车啊。”
我说:“要不,我试试看。”
“别,千万别”,公主忙拉住我,“到时候我没死在土匪和流民手里,倒死在你手里了。你不知道,我有一位姐姐,也就是三皇兄的亲妹妹,就是被三皇兄的马踩死的。三皇兄因为这件事,大病了一场,数月卧床不起。后来虽然起床了,身体却一直时好时坏,就因为心里对妹妹抱愧,太过劳神伤肺,所以如此啊。”
我听呆了,叹息道:“想不到三皇子也是一位至情之人,如此疼爱妹妹。太子也是,也很疼惜你。你们皇家兄妹,感情都这么好吗?”
她笑道:“一奶同胞当然好了。宫里妃嫔多,母妃之间为争夺父皇宠爱互相勾心斗角,斗得你死我活的,异母姐妹在这种环境中长大,不可能培养出什么感情。只有同母地才有可能。你也在宫里待过,宫里表面上花团锦簇,所有的人见面都笑眯眯的,其实骨子里,谁不恨谁?尤其是父皇的妃子之间,都巴不得对方和她的孩子早点死了,最好全部死光光,独留下她和她的孩子得到父皇的专宠,将来毫无争议地继承父皇的大业。”
我们并走概叹,越聊越投机,越聊越亲热。
想不到,一番遇匪,竟使我和公主地关系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这就是所谓的“祸兮福之所倚”吧。
卷七 关河令 (191)好耶,有新目标了
进退两难、茫然无措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隐隐的马蹄
新安公主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雀跃着说:“肯定是谢玄他们来了!”
“肯定是的。”我也喜形于色。
伴随着我们激动的心跳声和满怀期待的眼神,出现在车门边的,却是一个形象及其猥琐的男人,比刚才那位现任土匪前任皇子更匪气十足,也流气十足。
看见我们,他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露出很淫邪的表情,桀桀怪笑着说:“妈呀,今天真走运,居然让老子在吃素多天,都快淡出鸟儿来的时候,捡到两个好嫩的妞。”
然后就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猛流口水,喉咙里吞咽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和公主吓得目瞪口呆,他每吞咽一次,我们就哆嗦一次。
原本我们还以为,最糟糕的是遇上了色狼。现在看来,还有比遇上色狼更可怕的,那就是,遇上了食人族。
待稍微回过一点神,正准备张嘴哇啦哇啦喊救命,门口又出现了一个死鱼眼,鹰钩鼻,秃头圆肚,手提一柄明晃晃大斧头的土匪乙。
这一标准山贼形象成功地摧毁了公主的意志,让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能石破天惊地狂喊:“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呜呜……”
一时鸦雀乱飞,山鸣谷应。
我想喊喊不出声,冷汗潸潸地靠在车壁上瑟瑟发抖,心里绝望地想:完了,今日只怕要命丧于此了。
这两个打前锋的小喽罗已经是非人类的长相了,接下来要登场的山大王,该是什么样的凶神恶煞?
谢玄,子敬,你们到底在哪里?如果你们日后得知,我们就在离你们一、两里远的地方被辱,被杀,你们将何以自处?
正自怜自伤之际。又有一声拉住马缰的“吁”传入耳鼓,土匪甲乙同时回身用邀功的语气禀报:“桓参军,这里发现了两个好漂亮的妞。”
“桓济!是桓济吗?我是桃叶啊,九公主也在此。”
就像抓住了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慌忙探身出去高喊,新安公主也跟着爬了出来。我们同时伸手掩住自己的嘴,禁不住喜极而泣。
谢天谢地,原来是他们地人!只是他们招的新兵,这形象也实在是太……不过。想到这土匪甲乙都是要去打秦国侵略者的,也就释然了。该死的侵略者,你们来吧。我们打不死你们,吓都要吓死你们。
“天那,你们怎么来了?”桓济把缰绳丢给手下,呼天抢地地跑了过来。
显然我们的出现,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意外,所以他也喊天。
“你们怎么才来啊?快把我们吓死了。”
得救的狂喜过去后,我们又开始怨怪起来。人心都是这么不知足的。
但想想我们也有理嘛,才不过一两里路,却让我们受这么大、这么久的惊吓。从我们落入土匪之手到现在,起码也有两个时辰了吧。若遇到地不是有修养的高级土匪前皇子。而是刚刚那两个货色,早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了。
新安公主到底是公主,身骄肉贵,自然比我更觉得委屈,当下眼泪汪汪地嗔着:“你们怎么这么慢?数蚂蚁也早该数过来了。”
桓济无奈地一耸肩:“谁知道你们会来呀。你们要来也不知道事先通知一声,就这么莽莽撞撞跑过来。你们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危险吗?这山谷里每天都有大量的土匪出没,我们带这么多兵都不敢轻易出来,怕中了人家埋伏。你们真是太胆大妄为了。带几只虾兵蟹将就敢进山!我猜,你们肯定是偷跑出来地吧?如果知会了太子,他肯定不会放人的。”
一番话,说得新安公主和我都低下头不敢吭声了。
现在才发现,原来桓济的口才也相当了得,一下子就抓住了我们的要害:那边是没请示就偷跑,这边是
呼就偷来,怎么着都是理亏的一方。
沉默了一会儿,见土匪甲乙正在拍打那些倒在地上地护卫,我忙喊道:“他们没死。你们别乱打。那帮土匪说,只是把他们弄昏了。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的,可不知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醒。”
土匪乙开口说:“他们好像中了什么毒。”
土匪甲捅了他一下,奚落道:“二哥,你才几个月不当土匪,就连这都看不出来了?真丢人。小弟一看就知道他们中了蒙汗散,回去灌一碗冷水就醒了。”
新安公主一听来了兴致,跑过去问:“蒙汗散跟蒙汗药是一种吗?”
土匪甲乙这时已经知道她是公主了,再不敢有丝毫的轻亵,忙躬身回道:“禀公主,这两种药是从同样的原料中提炼出来的,但用法不同,蒙汗药是口服,蒙汗散则是靠吸入。”
“你们俩会不会提练?”
有没有搞错!我也顾不得尊卑了,抢上两步把她拽了回来,同时在她耳边低声审问:“你要蒙汗药干嘛?难不成是想用来蒙倒王献之,然后好趁机……”
“趁机‘霸王硬上弓’?你好聪明哦,一下子就说到了本公主的心坎上。放心,我不会要他蹬掉你地,你们都已经拜堂了嘛。我们以后就共事一夫,我九你一如何?”
“什么你九我一?”
“就是十天中,他到我屋里九天,到你屋里一天。你不要想歪哦,我是心疼你才这样安排的。我是练武的,身体好,吃得消;你这病秧子,一天就够你受的啦。”
“去你的,都什么时候,还在琢磨这个,不知羞的色女。”
天那,不跟她打交道还不知道,一打交道,才知道原来她这么放肆,这么色,不过,色得很可爱就是了。
狠狠地瞪了一眼,我走到桓济身边说:“我和公主走进去就行了,麻烦你们把那些护卫抬到车上去吧。天就快黑了,我们今天肯定是回不了京口了,只能在你们军营里借宿一夜。”
桓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还是上车吧,他们用马驼就行了。哪能要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走路呢。”
他这样一说,虽然已是暮色苍茫,还是看得出新安公主地脸刷地红了。
桓济把他的马让出来驼人,自己则坐在我们的车辕上给我们当车夫。
看他拿起马鞭,新安公主带着歉意说:“桓参军,你随便叫哪个手下来赶车就行了,怎么好意思让你亲自赶车呢?”
桓济回头笑道:“九公主是不是不相信在下的赶车技巧,怕把您连人带车赶到山沟里去了?”
新安公主摆着手说:“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也是世家公子出身,平时自有家奴为你服役,你哪里赶过车啊。这赶车本是奴仆们干的活。”
桓济回给她一个更温暖的笑容:“九公主说哪里话,能为九公主赶车,是桓某的荣幸。公主您请坐好,我们起驾回宫,哦,不,是起驾回谷啰!”
新安公主被逗得咯咯直笑。这一路上,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前面那道宽阔的背影。
在车轮的轱辘声中,我靠在车壁上再一次感谢老天爷地眷顾:我们终于平安了!而新安公主和桓济,也似乎都发现了新的目标。
看来,我和王献之那次“过家家酒”一样地拜堂仪式,在他们心里还是造成了很大影响的。仪式虽简陋,却可以看到两颗心发誓相守的决心。他们是该清醒了。
不管曾经多么恋慕,可人家已经男婚女嫁,他们也该告别过去,放下心结,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
卷七 关河令 (192)一见到你呀
车很快就带我们到了新兵驻扎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此地——戏王村。
但这里已经看不出戏台戏场的迹象。除了戏王庙的飞檐还昭示着那曾是一座庙宇之外,其他的地方均已迅速军事化。
车进辕门的时候,新安公主和我不断地发出惊呼声。才不过两天而已,这里已经修起了几道辕门,一座座竹木搭建的高高的瞭望台,用十步一哨五步一岗来形容一点都不过份。
我们忍不住赞叹:“你们手脚真快啊。”
桓济解释道:“这些瞭望塔,一部分是原来就有的,一部分是我们连夜搭建的。这两天我们主要就是做扎营和营地四周的布防工作。”
我和公主俱不解地问:“这里不是唱戏看戏的地方吗?怎么会有塔楼和岗哨?”
桓济摇了摇头说:“你们一直在京城,没领略过边境的混乱与紧张气氛。这些年,很多北地的流民都涌到这里,他们中有些是被灭掉的北朝小国的皇子皇孙,无家可归,可又不甘心做大晋的良民,最后都在这里落草为寇。故而即使是戏场,照样设塔楼和岗哨,为的是让戏迷们安心看戏。”
想想也是,这戏王村素以富庶闻名于外,更以美貌优伶著称,四周的盗匪焉有不动心的?抢钱抢粮抢美人,哪一项都是让他们垂涎三尺的首选打劫目标。
马车进入第五道辕门后,桓济率先跳下车。朝里面大喊:“子敬,子敬,你看谁来了?”
王献之跑了出来,嘴里纳闷地问:“谁来了?”
桓济卖了一个关子:“你自己去看。”
王献之走过来拉开车门,看见我端坐在车内,居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因为新安公主在旁边坐着,我不敢和他有任何亲密的举动,怕公主看了心里不舒服,只能强作镇定地问:“谢玄呢?我有紧急事情要向他汇报。”
“他和超领着兵去江边考察地形去了。”
新安公主开口道:“你们分工了是吧?他们俩去江边。你在此坐镇,桓济则带人去山路上查看。”
“禀公主,是地。”王献之毕恭毕敬地作答。
“禀公主?哈哈,我记得你以前每次见了我都很不客气的,今日这是怎么啦?突然这么客套礼貌起来,还真不习惯呢。“
王献之居然再次拱手道:“以前是年纪小,不懂事。多次冲撞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
他这表现,别说公主,连我都看直了眼。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跋扈公子去哪儿了?
新安公主越发笑不可抑:“你就前几天还冲撞过我啊,怎么,一下子就长大成人了?”
“是”,依然是很恭敬地回答:“献之现在已经娶亲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要挑起照顾妻子的职责,不能再像小孩那样没大没小。公主路途劳顿,这就请下车歇息吧,属下马上安排人手为公主准备今晚的安歇处。”
新安公主这下不笑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怏怏地下了车。
走出两步后,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回头怅然叹道:“我情愿你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也不要像现在这样生疏,弄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好不是滋味。”
见我要追上她,她伸手制止道:“你和你的新婚丈夫说体己话去吧,我没那么不识趣,这个时候还缠着你们。我去看戚巍他们醒了没有。”
我和王献之相顾无言。只能双双躬身为礼。默默地看着她离去。
到了这个时候。大概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吧。
进入戏王庙,发现里面除了供奉戏王的神龛依旧保存外。其余地地方均以用竹木隔成了一间间小营房。我再次赞叹道:“真不简单,这么短的时间就安排得有模有样的。”
王献之把我领进其中一间竹房子,让我在地铺上坐下说:“这几天我们每天最多睡一、两个时辰,天天忙的就是这些,今天下午才全部布置好的。不安顿好这些兵,万一他们心生怨怼,后果
设想。”
“是的是的,你们想得很对,就是太辛苦你们了。”我连连点头。那都是些什么兵啊,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
“所以我们地入住原则是,老兵照顾新兵,官长照顾士兵。第一天搭建起来的第一批房子,我们全部让给了新来的兵住,第一晚我们几个没在任何一间营房里睡,实在太累了就靠着墙壁眯一会儿。”
“你说的是你们几位尊贵的大少?”我吃惊地看着他。
这可是我在书塾里服侍过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们平时过的是什么生活。他们自出身以来,什么时候不是奴仆成群、养尊处优?即使号称到这里来投军,每个人也至少带了十个家奴,和几车子行李辎重。
“可不就是我们?”他无奈地一笑,然后低声在我耳边说:“这个恶心地苦肉计是嘉宾想出来的。他说对土匪和流民出身的兵,感化是比军棍更有效的办法。”
“那家伙果然脑子里九曲十八弯。”我也笑了。
“还别说,真的很有效。这个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在竹房子里睡了一晚的兵感动得要命,因为我们几个的出身来历名号他们早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了。第二天,全军群情激昂,根本不需要动员命令,他们自己就成群地跑到山上去砍竹子,搭房子,并在房子的门楣上写上我们地姓氏。后来打听到我们非要等全部新兵有房子住了才肯住,一个个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拼命做事,今天还没天黑就全部搭好了,连那么多道辕门、塔楼都是一天搭好的,奇迹吧?”
“是的,奇迹!”超这一招攻心术确实厉害。没有什么比他们这几大家族的公子把房子让给小兵住更感动人心的了。
我们大晋历来都是最重视出身门第的国度。就算他们几个什么都不做,那些人也会对他们敬畏有加,何况还如此体恤手下,新兵们自然感铭于心了。
只是,我笑道:“那山上的竹子也被你们砍光了吧,什么奇花异草也践踏得差不多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这个,确实是。那些人你刚才也看到了,想叫他们小心翼翼地不踏死花草是不可能地。”
我忙说:“我开玩笑地啦,国家生死存亡地关头,自然先保证抗战军人的衣食住行,花花草草地算什么?”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放心,到明年这时候,那山上又是满山的新绣,满山野花飘香。到时候,我带你来观光、看戏,我们在这戏王村里好好地住一阵子,好不好?”
“好,当然好”,我靠向他的肩头,“只要我们大晋能挺过这场大劫,从此风调雨顺,四境平安,我们就结伴出游,纵情山水间。
“会有那一天的!”他堑金截铁地说:“这次我们一定能大获全胜,让苻坚和他的百万大军消失在滚滚长江里,从此成为历史。”
“我相信你们一定能。”
“那,今晚……”他喃喃低语着,滚烫的唇探进我衣领里,沿颈项一直向下,慢慢吻向那最柔然最敏感的地方。
“今晚,我只能和公主住一个房间。”伴随着他的舔吻,我的喉咙异常干涩,但还是努力撑起身子,一字一句地陈述着自己的理由:“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和她,又有过那样的牵扯,我们……还是……还是暂时不要住在一起比较好。”
“嗯,听你的,其实这些道理我都明白,我只是忍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我身上艰难地起身。这时外面有人大喊道:“谢将军回来了!”
王献之飞快地啄了一下我的唇,叹息着拉我起身:“幼度他们回来了,我们出去吧。”
“嗯,我正有重要消息要跟他禀报呢。”
跟迫近的战争相比,儿女私情只能先搁一边了。
卷七 关河令 (193)太子追来了
玄和超见到我,自然也是吃了一惊。但他们的注到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因为我对他们说:“我这次来,除了来看望你们之外,还有一个你意想不到的身份。”
“什么身份?”
“燕国前皇子、现任土匪头子的使节。”
“什么?”他们面面相觑。
不怪他们,这个身份确实复杂了点,我呵呵笑道:“这个等会坐下再慢慢谈,你们先去拜见九公主吧”。
明知公主在此,不先去打个照面就大摇大摆地谈起事来,会让人说对公主不敬的。
“九公主也来了?在哪儿?”
“在里屋看她的护卫醒了没有。那几个家伙被土匪麻翻了,都已经睡了一、两个时辰了,现在都还不知道醒了没有。”
他们匆匆往里走,我跟在后面说:“既然九公主在此,你们要有思想准备,说不定太子殿下等会就派人找过来了。”
北中郎将府这个时候还不见公主回去,肯定会派人到处找的。本来我以为他们早该找来了。现在还没见人,估计是太子回府比较晚,府里两个主子都不在,没人做主。但只要太子一回府,彩珠肯定会加油添醋狠告我一状,故意把公主的处境说得很可怕。
唉,这次被那帮土匪闹的,我都不敢再回去了,只好一直躲在这里。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的话刚说完,辕门外就传来了惊慌失措的通报声:“太子殿下驾到!”
大家赶紧跪倒在地:“恭迎太子殿下!”
好在新安公主也即时从里面跑了出来,上前拉住她哥哥的手问:“哥,你怎么来了?”
太子生气地说:“你还好意思问我,明知道我忙得要死,还给我添乱。”
新安公主撒着娇说:“本来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的。谁知道路上会遇到土匪,把我的人全用蒙汗散蒙死过去了,没人给我赶车。怎么回去嘛。如果不是遇到了土匪,我早在你回府前就赶回去了。”
太子没再说什么,大概也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吧,只是对依旧跪伏在地地人说了一声:“都起来吧。”
大家一起走进庙里,在临时的议事厅分头坐下。
说是议事厅,其实就是竹木搭建的一间稍大一点地房子,里面放了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正上方的竹壁上,挂着一幅还没完工的地图。
太子一进门就被那张地图吸引过去了。手下忙点上灯笼,太子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谢玄:“这是你画的?”
谢玄俯身道:“回太子殿下,是的,这都是微臣这两天考察周围地形后回来凭印象画成的。”
“不错不错。难得你们才来两天。就画出了这么详细的地图。”
谢玄谦恭地说:“还没画完呢。有的地方还需要再做实地考察,然后再回来修正图画。”
太子连声赞道:“嗯。是个好办法。这样布防地时候,哪一支人马该派去哪儿镇守。一目了然。甚至去哪个地方有几条路,哪条最近你都标出来了,到时候可以省时省力,抢夺最有利的时机和战略位置。”
说到这儿他回头对手下交代:“这条你记下,下次开军情会议的时候作为备战经验提出来,以后在各驻防点推广。”
“是,殿下。”
谢玄还在一个劲地谦虚,超眼珠子转了转,上前道:“太子殿下,新兵营的物资储备最多只能应付五天了,能不能再调拨一点给我们?您也知道,虽说新兵战士踊跃报名的目地是为了保家卫国,但也不否认有一个原因是为了填饱肚子,因为他们中很多都是逃难地流民。如果连基本地温饱都不能保证,又怎么上阵杀敌?”
太子笑了:“我才夸了你们几句,你们就顺杆子爬,立刻问我要起东西了。不是本太子小气,连粮草都舍不得拨给你们,而是现在城中的储备也只够十来天了。父皇也在紧急调运粮草,那边据说已经启程了,但就怕又像上次那样,运来地粮草途中又被土匪打劫去了。”一边说,他一边握拳在案上恨恨地一锤:“要不是前方一直战事不断,拖住了我们地人马,早把那些该死的土匪围剿了。真是胆大包天,连朝廷地军粮也敢抢。”
这时新安公主插嘴道:“哥,你放心,以后他们都不会抢我们的粮草了,还会把以前抢去的还给我们呢。”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到了新安公主身上,太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呢?”
新安公主答:“那个土匪头子亲口说的啊。我不爽的只是他居然敢自称‘太子’,还说要把桃叶抢去做他的‘太子妃’。”
太子掉头看着我,似笑非笑地说:“
来你今天挟持公主出走,是为了要见这个土匪太子,土匪太子妃。真太子妃也没见你这么上心啊。”
我哭笑不得,抬头见王献之已经要上来帮我说话的样子,忙用眼神制止他。我跟王献之私下拜堂的事太子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还送上门去火上浇油?他要讽刺我两句就由他去吧,消消气也好,不然被当朝太子怀恨在心可是大大地不妙。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新安公主竟然上前拉住太子的手说:“哥,别这样说桃叶啦,人家是女孩子,脸皮薄。其实今天出来玩是我的主意。”
太子甩开她的手:“少为她开脱,彩珠都告诉我了。她要来会情郎,担心没人护送,就拉上你作垫背。”说罢横了我一眼:“回去再跟你算帐。”
王献之忍无可忍,把我拉到身后说:“她不会回去的,我是她的夫君,以后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她还回哪儿去?至于她的女官职务,我现在就当着殿下的面请辞。”
太子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了那种可怕的戾气,我急忙跪倒在地,但还没开口,谢玄已经抢先说:“桃叶,刚才九公主说,土匪以后不但不抢我们的粮草了,还会把原来抢去的还给我们。你当时也在场,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是燕国前皇子的使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谢玄这样一说,再次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大敌当前,还纠缠于儿女私情和小恩小怨是不合时宜的。
新安公主接口道:“那前燕国皇子就是我说的土匪头子啊。桃叶你跟他们说吧,反正当时跟土匪皇子打交道的也是你。”
我把前皇子跟我说过的话以及当时的情况简捷地复述了一遍,这下,所有的人眼睛都亮了,谢玄激动地一拍手说:“要是他们肯这样的话,可就解决我们的大问题了。”
太子也点头:“确实是,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粮草了。”
我补充道:“他还要带一支几千人的精兵来投军呢,具体数目我也不清楚,也许上万吧。他说他的燕国就是秦国的苻坚灭的,他们的父皇母妃也是被苻坚杀的,这么多年他一直想复仇。他训练那么多匪兵的真正目的,也并非为匪而匪,而是为了有一天能打过江去。这次苻坚南下,对他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正好可以跟我们联合起来,一起抗击共同的敌人。”
太子冷笑道:“他手下的匪兵何止上万!他们已经在边境十几个州府形成了势力,据点很多,已经可以跟朝廷的军队抗衡了。敢公然出兵抢夺朝廷几万军队押运的粮草,足见其实力和胆量。他们送上门来正好,我还准备收拾完苻坚后立即趁勇去剿灭他们呢,想不到他们倒自觉,自己送死来了。”
我大吃一惊:“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要把土匪骗来杀掉吧?”
太子看着我说:“那种人不杀,留着干嘛?桃叶你不懂军事,男人们讨论军事的时候你不要插嘴。所谓养虎为患,这种人留不得。到时候他真领人来的话,留下粮草,人统统格杀勿论!”
我也顾不得失不失礼了,着急地争辩着:“桃叶是女人,的确不懂军事。但桃叶知道,人应该言而有信,无信之人,无以服天下。燕国前皇子在灭国后跑到我国当了土匪,到处抢劫,的确该杀。但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肯带兵带粮投靠,何不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见太子脸上又出现了隐忍的怒气,新安公主忙出来打圆场:“哥,你这么匆匆赶来,肯定还没用晚膳吧。谢玄他们也刚刚查巡回来,都还没吃呢。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先坐下来吃饭吧,空着肚子,谈什么都没耐心的。”
王献之立刻朝外面喊:“快把晚饭端上来!”
“是!”下面的一排小兵齐声答应着。
桓济悄声问王献之:“今天吃什么?”
王献之拍了拍他的肩说:“反正都是好东西就是了。这周围山上野味多,我们几个带来的家奴每天在山上到处捕猎,说怕粮食吃光了饿着我们,每天打很多野味回来。今天已经腌了一满缸了,说等没米的时候煮给我们吃,他们还在学神农尝百草呢。所以放心啦,就算到时候太子殿下不肯给我们一粒粮食,我们也可以就着野菜汤吃腌肉,也不赖的哦。”
“嗯嗯,想想就不错。”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太子脸上讪讪的。
不该尴尬么,他司马皇家要人为他们卖命打仗保江山,可连粮草都不能提供。典型地又要马上跑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
卷七 关河令 (194)戏王村一夜(一)
天晚上,新安公主和我都没有随太子回京口去。
我不回去是害怕单独面对太子,新安公主为啥也不回去,还需要观察和打探才能得出结论。
晚上和她住在一间小竹屋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隐隐的清香。新安公主的鼻子小狗似地翕动着,终于忍不住问我:“桃叶,这是什么味道啊?这么好闻。”
我笑道:“就是新劈的竹子的香味啊,公主没闻过吗?”
她讶然地把鼻子贴在竹壁上:“不对呀,我的蕴秀宫也有不少竹器,尤其夏天的时候,竹席竹床竹帘,哪样不是竹子?可我从来没闻到过这种香味。”
我想了想说:“那大概是公主用的竹器都上过桐油了吧。一般的竹器不打磨不上油总有点硌人的,民间没那么讲究,再说桐油也贵,能省则省,有点硌人也由它。但进贡给皇家的东西,谁也不敢马虎,自然精益求精了。”
“难怪那么难闻,上什么桐油!我还是喜欢自然的味道。”
“那公主应该到我家去,我家在北边的时候,家里有个大院子,种了很多竹子的。”
一霎那间,那片竹林又在脑海里鲜活起来,瘦竹依依,迎风婆娑。
真怀念在北边的日子啊,那时爹娘俱在,田园静好,岁月如流水一样的安详。直到胡马度阴山,河山裂,金瓯缺,爹郁郁而终,娘带着我流浪天涯,才打碎了这美好的一切。
新安公主也万分怅然地说:“我在洛阳的寝宫外也种了许多竹子啊,不知道为什么迁到南边,宫里反而不种竹子了。”
“真的吗?我到宫里的日子短,逛过的地方很少。不过,好像真没见过哪里有竹子呢。”
“本来就没有啊。”
这事也是蹊跷了。按理说,南边的宫里竹子应该比北边多才对。不知这里面又有什么讲究和缘故。
说到南边北边,我们一时都沉默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是从北边逃过来地难民。当时年幼的新安公主随父皇母妃南下的时候,想必也是仓皇失措地吧。
据说,她的父皇,在石头城的新殿上第一次登位,诚惶诚恐到要王献之的爷爷,也就是当时的丞相王导,一同“升御共坐”,同受百官朝拜。还好王导清醒,再三推辞。皇上才独自登上了龙座。虽然如此,“王与马,共天下”之类的说法还是不胫而走。
南迁后的最初一段日子,不管是皇上还是群臣都没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一个个整天垂头丧气的。无以派遣郁结。就常常君臣相邀。或赏花,或赏月。吟诗作对。狂饮烂醉,指望一醉解千愁。
有一天。君臣又齐集喝酒,聚在一起玩颓废,推杯换盏几圈后,仆射周望着满眼繁花叹曰:“风景殊胜,奈何已不是旧日山河!”于是君臣相对流涕,简直哀感天地。其时王导变色起立,厉声道:“众位食君之禄,就应该担君之忧,一起戮力王室,克复神州,怎么跑到这里作楚囚相对?”
一番话如当头棒喝。打醒了那些醉生梦死地家伙,大伙儿这才开始振作起来,军队也打出了收复河山的口号。
只可惜,十多年过去了,不仅没有收复江北那片广袤的土地,如今连南方这最后的避难所都快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酸酸的,新安公主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个人你望我,我望你,也差点“作楚囚相对”。
这一生,我们大概都回不去了。纵使这次打败了苻坚,也只是暂时保住了南方这块偏安之地,朝廷积弱多年,已经没有能力再打回去收拾旧山河。
而要打败苻坚,谈何容易!
;;把晋国这个称号彻底从中国版图上划掉地架势。他地军队不日即将抵达长江北岸,而我军,连刚招募地新兵加起来也不足三十万。就这不到人家三分之一的兵力,还没有粮草供应呢。
敌我力量如此悬殊,胜算能有多大?这是一个根本不敢往深里想地问题。
正唏嘘不已,外面响起了轻轻地毕剥声。
“谁?”新安公主忙擦了擦眼睛。
“王献之。”
我起身拉开竹门
之领着一个仆人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我问他。
“等会就睡。我刚刚巡视了一圈回来,现在换幼度和嘉宾去了。下半夜我和自清还有一班呢。”
新安公主说:“干嘛一定要你们自己亲自去巡视啊,别说下面还有各级大小军官了,就你们带的家人就够多地了,为什么不让他们去?”
正在屋角不知忙乎什么的那个王家仆人,外号黑头的,轻轻嘀咕着:“就说么,我提过几次让我们去,偏不让,非要自己去,等熬出病来就好了。”
王献之正把手里的纸包一层层打开,嘴里说:“怕你们晚上饿,让黑头把他压箱底的点心找了一些出来,你们随便吃点。如果你们明天还要在这里住,我让人重新给你们搭一间大点的房子,再架两张床,女孩子怎么能睡在地上呢。还有,怕你们在陌生的地方睡不着,给你们点根安息香。”
又交代了几句后,他才带着黑头走了,走的时候还对我说:“服侍九公主的人应该明天清早就到了,你呢,我一下子也找不到丫头侍候你,就让黑头跟着你吧,这小子你别看他黑,细心着呢。”
“谢谢你,我不用人侍候的。”
他摇头道:“这里不比别的地方,新兵本来就良莠不齐了,明天还有那么多匪兵要来投军。凡事小心点总没错,以后你们走到哪儿都不要单独行动,身边一定要带着随从知道吗?九公主的护卫要一直带着,黑头,你以后就跟定七少奶奶,她在哪儿你在哪儿,知道吗?”
“知道了,少爷。”
王献之走了,新安公主呆坐良久,才渭然叹道:“他让下人叫你七少奶奶!一场儿戏一样的婚礼,你认为这一声‘七少奶奶’有意义吗?”
“当然有。”
“能维持多久?只怕离开了这里,回到京城就自动作废了。”
我轻轻笑道:“能维持多久是多久,到作废的那天再说吧。九公主,我不能跟您比,您是公主,要什么有什么,我要什么没什么。子敬却是出身那样的家庭,他家要讲门当户对也不为过,谁不想自己的孩子好呢?这些是我没法强求的。如今我也不想那么多了,这七少奶奶,当一天,是一天吧,只要知道他心里真当我是他的妻子,就够了。”
新安公主瞅了瞅我说:“要说起来,你也是个可怜人。别人再怎样不过一无所有,你一无所有就算了,偏偏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小妹妹,在富豪之家的择媳榜上,你肯定是排不上号的。唉,我都不知道是该嫉恨你还是该可怜你了。”
“都不要”,我笑道:“就拿我当宫里的一名女官,不带成见地看我,也不刻意为难我,这样桃叶就万分感激了。”
她眼睛瞪起来:“本公主以前为难过你吗?”
“您说呢?”
她窒住了,停顿了片刻后才说:“就算是,你待如何?”
真够无赖的,不过,我也越来越发现,无赖公主其实也有几分可爱,于是我耸肩道:“不如何,公主要为难一个小小的民女,那不是容易得很。这有个成语的,叫什么,哦对了,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气急败坏地嚷着“得了,少在我面前装可怜!就会扮猪吃老虎,是谁不声不响地就把我觊觎了半辈子的男人抢跑了?还说什么刀俎鱼肉,无耻!背着人偷偷拜堂,既没有父母之言,又没有媒妁之言,无耻之极!”
“启禀公主,俺有齿。”我把嘴巴张大给她看。
“你……气死我了,吃你那体贴的夫君送来的点心吧,趁早给我吃完,要是晚上逗来一大堆老鼠,看我怎么收拾你。”
“公主不吃?”
“不吃,又不是送给我的。我才不吃。”
“真的吗?好好吃的,黑头真细心,知道他家主子有时候爱吃这些大路货的东西,所以走到哪儿都备着,海棠糕啊,梅花糕啊,都是宫里没有的。”
新安公主的脸马上转了过来:“海棠糕?”
“是啊,糯糯软软,又香又甜,真好吃。”
话音未落,一只手飞快地伸过来,连纸包一起抢过去了。
卷七 关河令 (195)戏王村一夜(二)
吃完点心后,新安公主心满意足地躺在地铺上,四仰八叉,大字朝天,真的很不雅观,很不淑女。
但人家惬意得很,手还舒服地摸着肚子,嘴里犹自回味不已:“嗯,真好吃,好几种宫里都没吃过的。”
我噗哧一笑。她这表现,就跟书塾时那几位大少放着家里满篮子精致的点心看都不看,让我到街上买大路货回来解馋一样。
王献之他们离开京城已久,这些点心不可能是府里的名厨做出来的,多半是黑头沿途买的土特产,所以公主这么稀罕。
我们吹熄灯各自躺下,安息香在黑暗中闪着一点暗红的光。
想不到黑头连这个都带了。
黑头名如其人,黑头黑脑,五大三粗,却是王献之出门在外时最贴心的仆人,照顾主人十分周到妥帖,有些女仆想不到的事情他都能想到。比如我们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带了几大箱子吃的用的,就没想到要带什么安息香。
正因为黑子这么妥帖,又有几分武功,王献之才专门把他拨过来照顾我的吧。
晚饭的时候山里下了一场透雨,空气清新爽洁。躺在临时搭成的地铺上,新安公主居然很兴奋的说:“感觉真好啊,真舒服,我和你就在这里住着吧,有时候回去看看我哥就行了。反正在宫里我也是和他各住各的,经常几天才见一次面。”
我有点慌了。新安公主刚才嚷着要留下来的时候太子的脸就已经拉得老长了,走的时候还特意交代公主,最多只能再在这里玩半天,到明天午膳之前一定要赶回去。若是公主一直不肯走,太子会不会怪罪到我头上?彩珠本来就已经在他耳边进了我不少谗言了,真惹怒了太子。我可扛不起。
想到这里,我几乎用哀恳的语气说:“您还是听太子殿下的话,明天上午就回去吧。您待在这里。万一出点什么事,这里地人都会被降罪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微臣。”
新安公主咯咯一笑:“别‘微臣’,‘下官’了,这里又不是宫里,荒郊野外地还讲那么多礼数干嘛。”
“九公主,下官有一事不明。”我承认自己心眼小,事情不问清楚睡不着。
“又‘下官’了,好吧。你这个下官有哪事不明?”
“下官一向不入公主您的法眼,但是今天,您怎么反而在太子面前一再帮我说好话呢?”
她不笑了,过了一会儿才认真地说:“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是你今天的举动感动了我。”
“我今天什么举动?”
“就是你在土匪面前把我推到身后。说有什么都冲着你来。但请饶过你妹妹。你不能辜负娘临终的嘱托。那一刻我真的觉得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也只有亲姐姐才会在那种时候舍身挡在妹妹面前。虽然我年纪比你还大一点。但因为我的母妃也刚好去世了。所以我的感受很真切。这世上,在那种环境下。还肯舍身保护我地,我本来以为只有我哥哥了,想不到还有你。”
我忙表示:“我是公主的随行女官,保护公主是我的义务。”
这是真话,如果我撺掇公主出门,结果让公主受了什么伤害回去,我也罪无可恕。这是义务,是责任,同时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我当时说的话可能正好触动了公主的某根神经,让她至今仍然感触良多:“你当时地语言,动作,你表露出来地感情,都是拿我当亲妹妹一样保护着。尤其你说到死去地娘亲,我差点眼泪都下来了。”
真是惭愧,当时我会那样悲伤慷慨,是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亲妹妹——远在京城地小桃根——想到我以后不能再照顾她,想到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风雨人间地愧疚和憾恨。
可是这话我不敢对公主讲,保留公主的感动和感激对我是一件有利地事情。
带着羞愧,我把我自己身上盖的一床小毯子也盖到公主身上说:“下过雨后,山里晚上会有点冷,公主再多盖一点,免得着凉了就不好了。”
“那你呢?都给我了,你盖什么?”她推拒着。
我按住她的手说:“我没关系的,我是穷人家的女儿,家里本来就没有毯子。这个时候晚上冷了,也只能盖盖被单什么的。我盖我的外衣就行了。”
她把我一把拉进她的毯子里,自己往里面移了移:“那我们一起睡吧,这样就都能盖到了。”
我只好道谢,然后在她身边躺下。一开始还很僵硬,努力往最外面挪,深怕挤占了高贵的公主的空间。
但后来慢慢的,也就没那么在意了,两个人挨到了一起,听公主叽里咕噜地讲一些宫里的趣闻轶事。
等公主呵欠连天,我也睡意朦胧的时候,脑海里却蹦出了一件事。遂迷迷糊糊地问公主:“你哥哥,我是说太子殿下,不会真的杀了前皇子拉来投军的人马吧?”
新安公主含糊地答:“那些土匪,平时干了多少烧杀掳掠的坏事,杀了也好。不肃清匪患,老百姓也没有安宁日子过。”
“可是,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呀。多一股军队加入,就多了一股抗敌的力量,我们和苻坚相比本来就力量悬殊,多一分力,不是就多了一分胜算吗?”
“也是。那就让他们先投军,帮我们杀敌,等杀退了苻坚再杀他们。这叫‘一石二鸟’,嗯嗯,就这样,你看我聪明吧.,啊……”又一个特大的哈欠。
我有点急了“怎么能这样呢?我们明明跟人家说得那样好,还答应等他和我们一起消灭苻坚后,就支持他复国。人不能言而无信啊。”
“傻瓜”,新安公主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但气势犹在:“什么是信?有国有家才讲得起信,一个一无所有的无赖,他拿什么讲信?那前皇子都当了打家劫舍的土匪了,还有什么信可言?还帮他复国,他做梦呢,他复国了,兴旺起来了,以后好来打我们啊。你别傻了,睡吧。”
新安公主睡着了,但她的一番话却让我彻底清醒了。
我在黑暗中久久难以入睡,一直在反复地想:到底是我太傻?还是他们兄妹太狡诈?
是的,狡诈。
曾以为公主只是蛮横的,为人还算直爽。但她今天的这番话却让我吃惊。
皇家中人就是皇家中人,无论他们本身的性格若何,都会永远把他们家族的整体利益,他们皇朝的兴衰,放在最首要的位置上,一切的思虑都围绕这个总目标进行。所以,那些道德信条,乃至一整套国家制度、忠信原则,都不过是用来糊弄、禁锢老百姓的枷锁。他们自己则置身在这些信条之外,以稳固皇朝江山,让皇家血脉永远绵延为唯一旨归。
卷七 关河令 (196) 投诚啦
二天,新兵营严阵以待,岗哨也比平时增加了几倍。急磋商,连早点都是端进议事厅解决的。
我也在外面急得团团转,生怕前皇子领着匪兵们一来,马上就要命丧黄泉,将戏王庙前的戏台——如今的点将台——变成血污的祭台。
试想,几千人同时殒命,把庙前的小溪染成一条血河,那将是多么可怕的场景!
越想越恐惧,等几位少爷从议事厅里一出来,我连招呼都顾不上跟那几位打,直接把王献之拉到戏台后面,劈头就问:“你们是怎么决定的?”
“什么怎么决定的?”他居然一幅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就是怎么对付那帮土匪啊。”
“哦,那还用问,难得人家在这个关键时刻不捣乱,又肯出人又肯还粮草,我们当然是举双手双脚欢迎了。”
就这么简单?我疑惑地问:“可是,太子昨晚那口气,明明是要你们格杀勿论啊。”
就连新安公主都和她哥哥一个鼻孔出气。
“不管他。”提起太子,他的语气颇有点不屑。
我认真打量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这是你自己的观点,还是你们几个人商量好了的一致意见?”
“一致意见!太子怎么想是他的事。我们这个新兵营,问他要点粮草都不肯,好像京口城的兵才是兵,我们这里都是后妈生的。就算京口城那边的存粮也只够吃十来天了,那起码也要一视同仁吧。你不知道,就现在这点粮草,还是谢玄他大哥自行作主调拨的,若依太子的主意,一粒米都不会拨给我们。让我们自生自灭去。如今有人愿意给我们送粮草我们当然欢迎了,无论人还是粮草都是我们急需的,凭什么把人家挡在外面?这个时候还跟土匪作对。那是自寻死路。”
我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燕国前皇子说自己带人来投奔,可没说八百斤大王也要来。人家也是留了一手的。自古官匪不两立,他们在大晋地土地上横行多年,积怨这么深,无论对打苻坚有多积极,也断不敢倾巢出动的。”
两个人正说着话,新安公主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扮着鬼脸说:“我还以为你们躲在戏台后面玩亲亲呢。正想看看新奇讨讨便宜,谁知道你们这么无趣,两个人单独在一起还讨论国家大事。王献之,你现在知道这女人多没劲了吧,还不如选我。”
我大惊失色。天那。她到底来多久了?我们刚才“诋毁”她哥哥的那些话要是被她听去了可就糟了。
不过看她那样子。似乎并没有生气,脸上尽是捉狭地表情。
我稍微定了定神。正要开口。王献之抢着说:“我们已经讨论完了国家大事,这就要开始玩亲亲了。公主打算留下来参观吗?”说罢,真的俯下头来吻住了我。
不是做做样子,不是蜻蜓点水,而是辗转缠绵、热烈无比的吻。
我呆了,新安公主也呆了,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尖叫:“啊!臭流氓,臭无赖,不要脸的臭男人……”
骂声中,公主的脚步仓皇远去。
我一把推开他,满脸通红地说:“你很过分呢,当着公主的面就这样。”
他一摊手:“到底是我过分还是她过分啊?我和我老婆躲在戏台后面,她居然偷看!偷看也罢了,居然还敢取笑!我要不给她来点真格的,下次她更不得了了。”
我也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公主,性情也真是,一会儿专横跋扈,母老虎似的;一会儿又顽皮搞怪,跟个孩子一样。
但她昨晚说的那番话,又透着彻骨地冷酷与无情。
还有刚才,我们说的那些对她哥哥不敬的话,她到底是听见了不动声色,还是真的没听见?
越想越不对劲,我忧心忡忡地说:“虽然你们都一致认为应该善待投诚的土匪,奈何天下到底是他司马家地。现在新安公主又正好在这里,你们地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地眼睛。万一她回去告诉太子,你们不但没有听从太子的旨意杀了土匪,还跟他们称兄道弟,同流合污,太子降罪下来怎么办?”
他再次抱住我,抚着我地背说:“这些事你不用操心,我们自然有分寸地。在这京口城里,真正发号施令的还不是太子,而是谢大将军。幼度会招募新兵以及会带着新兵驻扎在这里,都是得到了他大哥地许可和支持的。”
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可又怕隔墙有耳,遂贴紧他的身子,低低在他耳边问:“谢大将军跟太子不和吗?”
“嗯”
“太子将来可是要继承皇位的,谢大将军跟他作对,还有你们这样公然不听他的指令,将来会不会有后遗症?”
“如果太子笃定能继承皇位,那肯定有后遗症的。”
“啊?”我惊叫一声,还想问什么,嘴已经给他堵住了。
松开我后,他才说:“我们出去吧,如果那土匪皇子言而有信的话,这个时候已经动身了。我们沿路都设了哨卡,几十里之外出现土匪的影子就会有人来通报的。”
我无言地随着他往外走。这种涉及朝政大事的话题的确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谈,我也是一时糊涂了。刚才有公主偷听,焉知没有其他人偷听?太子既然跟谢大将军不和,双方的队伍里肯定都有对方的耳目。
我们刚转到戏台前面,辕门口那儿已经冲过来一个人,一面跑一面兴奋地喊:“来了来了,土匪来了!”
一群人一下子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他们有多少人?”
“现在已经到哪里了?”
“真的带了粮草吗?”
“来的是骑兵还是步兵?”
“有没有看清楚领头的是谁?是那个燕国皇子,还是八百斤大王?还是两个人都来了?”
最后还是王献之走了过去,挥动着双手说:“各位,各位,退后,请稍微退后一点,不要那么激动好吗?让这位小兄弟一个一个问题来。”
“赶”开了问问题的,又回头安抚答问题的:“你需要先喝点水吗?”不待他点头,高声吩咐手下道:“快倒碗茶来给这位小兄弟喝。”
小兄弟?开始我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一时听差了。可等到第二次从他嘴里吐出这个词时,我才不得不相信这是事实。
我好笑地想:明明前不久还是眼高于顶的臭屁少爷,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礼贤下士了?
卷七 关河令 (197)真的投诚了
明了那个“小兄弟”基本情况后,大家急忙分头行动济在里面坐镇,超和王献之出去迎接。因为昨天是我跟那个燕国皇子打交道兼作传话使者的,所以我也跟着王献之他们一起去了。
我们一直迎到了山口。说是迎接,其实也是探测一下对方的虚实和诚意。这件事不是小时,办得好就好,一旦出现什么变故,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为,说要投军,说要归还粮草,甚至说他是前燕国流亡皇子,跟坚有毁家灭国之仇的,毕竟都只是人家的一面之词,一切都还有待验证。
在超和王献之商谈的间隙,我问他们:“要怎样才能确定他是真心来投诚的呢?”
“很简单”,超答:“看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把抢去的粮草都还回来了。”
“也就是说,我们这么远迎接,主要去验看他的带来的粮草?”
“可以这么说吧。”王献之也这样回答我。
我有点不解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远远地就可以看见啊,那么多粮草,不管用什么工具运都一目了然吧。”
两个男人相视而笑。最后还是王献之告诉我:“那不见得,自古兵不厌诈。民间都有用石头装箱底,上面一层放铜钱来骗人的奸商,何况战场上的事,尤其不能掉以轻心。这支土匪素日连朝廷的军队都敢抢,而且,还是在明知军队要去前线跟对岸的秦国打仗的情况下。如果他真的是燕国皇子,早就该加入我们的军队和我们一起抗敌了吧,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都在跟苻坚的军队打啊,又不是今天才开始。”
我想了想说:“你讲得也有道理。但我听他的话里话外。挺在乎这个前皇子身份地。所以他不肯成为晋国的子民,不肯成为晋国军队中一个普通的军士,情愿落草为寇。以便培植和扩张他自己地军队,在山寨里称山大王。我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没有留在北边做土匪,打劫秦国的军队不是更解恨一些吗?尤其是,他这个身份,在原燕国的地盘上振臂一呼,说不定还能纠结一批亡国旧臣和怀念前朝的燕国子民为他当马前卒,干嘛跑到南边来咱们晋国的土地上作乱呢?”
王献之笑道:“这个恐怕不是他能决定的。昨天听你形容他的样子,似乎年纪不大,不然他的手下不会叫他少主。”
我点头:“嗯。可能只比我们大一点点,最多二十出头吧。”<个孩子,多半是被那个八百斤大王带来地。他们远离秦国,在晋国边境占山为王可以保存实力。养精蓄锐。当年坚灭燕后。对燕国皇室子孙严密搜查。抓到的绝不大部分就地处死了,极少数长得特别标致的。才充入后宫供他玩弄。对一个有骨气的皇室子孙来说。这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我叹息道:“慕容冲姐弟不就是如此?姐姐好歹还赏了个妃子名号,可怜慕容冲。小小年纪,做了仇人地娈童。”
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出身在帝王家,到底是福是祸,还要看江山稳不稳。新安公主现在是养尊处优,但若这次晋国大败,她地处境就可能比一般地百姓还不如。
何止他,就连我身边的这两位,荣华富贵也要转眼成云烟。看他们俩脸上地凝重之色,就知道他们心里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他们这次不约而同地从京城赶来,是为了大晋地江山社稷,也是为了自家的安危。保家和卫国从来都是一体地。
说话间,一行人走到山口,这时前方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不一会儿
到了慕容少主的身影。也许是怕引起误会,他们老赤手徒步走了过来。
“前面可是慕容公子?”超率先开口喊话。
“在下正是慕容悠,请问公子是?”
“小弟超,他是王献之,我们是奉谢将军之令在此迎候公子及诸位当家的。”
慕容悠忙拱手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在下平日就特别仰慕王七公子,卧室墙上挂的也是七公子的墨宝,但愿以后能有机会向公子请教。”
人家都这么说了,王献之也只能笑着回礼:“不客气,有时间一定切磋切磋。”<=容公子也是书法迷,那以后大家就更亲密了。”
“正是正是。”一帮土匪头领也跟着打哈哈。
我在旁边一言未发,越听越有趣,看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向营地走去。但转身之际,我分明看到超向他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那人则向他点了点头。
当时我穿着一身短褐,头戴竹笠,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在路边看运粮车队走过。黑头站在我身后就像一座山一样。也许因为他特别黑,也许因为他前面的我太娇小,格外引人注目,每辆运粮车的土匪经过我们身边时都忍不住看上两眼。
但车队很快就停下了,因为就在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水坑。
我走过去一看,刚刚对着超点头的那个小头领人正领着一帮人在那坑里忙着垫草。一边垫一边陪着笑解释:“昨夜雨大,山上的水流下来,把路冲垮了,一时来不及修好。让兄弟们久等了,抱歉抱歉。”
坑倒是很快就填好了,但临时在水里铺的稻草,软得跟床一样,还一压水一飙,实在不宜跃马挥鞭,只能靠人力慢慢推过去。
于是,好多双手同时伸出来,大家喊着“一二三,加油”,“一二三,加油”,马车一辆辆推过去,我军跟土匪的“兄弟情”加深了,车上的一袋袋东西也被那些手摸了个遍。
原来,这个坑是用来验粮的,粮车一坑进去,就变成我们的了。
大约一袋烟功夫,所有的车都推了过去,我数了一下,整整三十车!
那么大的马车啊,每车都装得满满的。看来慕容悠打苻坚的决心真的很大,不止还回了上次抢去的那十几车,还把他们山寨多年打家劫舍存下的老家底都搬来了。
其实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以堂堂皇子之尊不惜落草为寇,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找苻坚报仇。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如果这次还是无功而返,以后就更没指望了。因为,如果苻坚不自己送上门来,他匪兵再多,可一艘战船都没有,怎么打过河去?库存再多粮草又有什么用?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占山为王毕竟只是权宜之计,他不是大老粗,有肉吃有酒喝就满足了。
看着运粮车队和一队队匪兵迤逦向营地而去,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七少奶奶,我们也回去吧。”黑头在后面提醒我。
“好的,走吧。”
正要迈步,后面又传来了马蹄声。
我转头望过去,是一辆式样平凡的马车。
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人来呢?难道纯粹是过路的?
马车却在我身边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处,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一个声音招呼我:“桃叶,上来吧。”
卷七 关河令 (198)太子也掺合进来了
见车里的那个人,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太子殿下?
“嘘”,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伸手就要拉我上车。黑头急得一把拽住马缰,我笑着安慰他:“没事的,你跟在后面慢慢走回去就行了。”
黑头只好松开手说:“七少奶奶,那你自己小心点。”
黑头一直跟在王献之身边,从小就是他的家仆,跟着进宫都进了无数回了,自然认得太子殿下,也大概知道太子跟我之间的纠葛,所以既担心,又不敢轻举妄动。直到我亲自发话,才敢放手让车继续前行。
“七少奶奶!”太子冷哼着吐出这个词,突然凑近问我:“经过昨夜,这个称呼名副其实了吗?”
我偏着身子努力避开他:“微臣关心的是,太子殿下您轻车简行,又打扮成这个样子,到底意欲何为?”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昨夜微臣跟公主住在一起的。”
他哈哈一笑:“我猜也是,不然我会让她留下么。”
“卑鄙!”故意破坏人家夫妻团聚。都火烧眉毛的节骨眼儿上了,当太子的人,理应心系社稷,头悬梁,锤刺骨,时刻操劳军政大事才对。居然还在琢磨这种小眉小眼的烂招数,说出去,不嫌丢人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中隐隐含着威胁。
可惜我早就不怕他了,不过,还是不直接起冲突的好。
“我说您好英明。”
“听起来明明就不是这这两个词。”
“车赶得这么快,风呼呼的,您听错了啦。”不想再纠缠那些无聊的事。我赶紧转移话题。“您不知道。那帮土匪不仅还回了原来抢去的军粮,还额外多拖来了十几车粮食呢。可见他们打苻坚地心有多么坚决,已经准备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了。”
人家这么诚意十足,又帮了朝廷军队解决了这么大地难题,你该不会再动杀机了吧。
谁知他依然不屑地冷笑道:“成什么仁?他们是土匪,有什么仁可言?多余的那十几车粮食,也是从我国百姓那里抢去的。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试问他们在大晋占山为王这么多年,可有种过一粒粮食?亏你还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真是妇人之仁。”
一番话,把我噎得眼翻白。好吧。看你是太子的份上。我也不跟你争。但有一点必须事先问清楚:“您这个样子去,是不想让那帮土匪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吧?”
他点头。
这样也好。他的身份暴露,那边势必得调集许多人手保护他。无形中会增加许多负担。
那。“您装成普通武官的样子,是想就近去打探他们地底细?”
这次他没有任何表示。但也不驳斥我的说法,我就当他默认了。
既然不以太子身份出现,也就不好滥施淫威发号施令杀人了。我心里暂时安定了一些。
可是他马上冒出了一句话:“要是让我发现他们有任何异心,立即杀无赦!”
我忙摆手道:“没有啦,人家连家底子都搬来了,摆明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他们这样,估计也就是怕你们疑心,所以索性倾囊贡献出来,好让你们彻底释疑。”
太子盯着我问:“你知道他们有多少家底?他们多年来打家劫舍,足迹遍于十几个州府,早已富比王候,这些粮草算什么。还有,他们来的这个什么燕国皇子也只是个小喽罗,真正的山大王是那个叫‘八百斤’地匪首,他还潜伏在山寨里未露面呢。”
我忍不住嘀咕道:“要我,也会留一手。您这样时不时喊着要打要杀地,他们又不傻,难道猜不到?”
“你到底帮谁?”他不悦地低吼:“搞清楚你的立场!你是我晋国地子民,是本太子的人!”
又来了。我毫不客气地提醒他:“对不起,桃叶是大晋地子民没错,但不是您地人,桃叶已经嫁人了。”
“别笑死人了”,他一扬手:“就那样过一下家家酒,又没拜高堂,又没宴宾客,连洞房都没入,嫁个什么××人!”
居然连骂街的粗话都出来了,这是一个太子该说地话吗?我的脸一下烧红了,但还是硬撑着说:“那个仪式我们自己认同就可以了,至于洞房么,以后有的是机会。”
“不要脸!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说出这种没廉耻的话。”
“我跟我自己的相公,什么不要脸。你觊觎臣下的妻子,才是不要脸。”又羞又气之下,我也有点口不择言了。
他一把捏住我的手腕,眼睛里
射:“很好!敢跟我顶嘴了哦,有出息!都是我平日你才这么没大没小的。”
看他这么激烈的反映,我也有点后悔方才言语出格,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忘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和恶劣的品行。但要我开口道歉求饶,又张不开嘴。
他把我另一只手也捉住,几乎贴着我的身体说:“我不要脸是吧?那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是怎么不要脸的。告诉你,这个词说你,是骂你;说我,是夸我!因为,对于一个皇子而言,不要脸是必备的品质。要脸,最后可能连命都送掉,只有不要脸的人,才能在皇宫里生存。你说,是要脸重要呢还是要命重要呢?不光皇子,皇妃也一样。你以后要想在我身边长久地生存下去,也要选择不要脸,越不要脸越好。不要脸,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啊,唯有真正彻悟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我听得目瞪口呆。他的这番谬论,乍听觉得不可思议,细想却又不无道理。皇宫生存哲学,说到底,的确就是厚黑二字,通俗的说法,就叫‘不要脸’。
当你只能在“不要脸”和“不要命”之间选择时,也等于没得选择了。
谢天谢地,我已经嫁给了王献之,今生再也不会进入那个可怕的地方面对这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了。
但太子显然不这么想,趁我低头出神的当儿,他也不知那根筋不对了,竟然凑过来想亲我。情急之中,我抓伤了他的脸,他越发激动不已,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我不敢高声叫喊,怕此事一旦传出去,丢的是我和王献之的脸。至于太子,他怕什么呢?他刚刚还说,说他“不要脸”等于是夸他,那是真正彻悟,达到了某种境界的表示。
人至贱则无敌,宫里人的是非观是扭曲的。
而最糟糕的还是,一旦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到了王家人的耳朵里,他们正好有借口不让我进门了。
唉,我这样想进王家门,连皇妃都不当,在太子眼里,是不是也是至……贱?
说到底,我和他也不过是一路货色?
心里五味杂陈,还要闪避他公然的骚扰。两个人一路像打太极一样,你推过来,我推过去。我烦躁至死,太子却像小孩子玩游戏一样,越玩越上瘾,兴奋到不行,眼睛贼亮贼亮的,手热得发烫。
好在车子终于放慢了速度,然后缓缓停了下来。驾车的护卫在外面报告:“太……公子,新兵营到了。”
我们赶紧住手,看太子一脸的意犹未尽,脸上一道明显的手指抓痕,可还在那儿傻笑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嗫嚅道:“殿下,您的脸……糟了,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啊?”他不是代表个人,他是大晋的太子殿下,丢的可是我们大晋的脸,我是大晋的子民。
他不在意的伸手一摸,“没事,你已经很温柔了,在我意图强要你的情况下,都没让我挂重彩。傻丫头,对付我不能这么斯文,下次再遇到我变采花贼的情况,就往死里打。”
这都是什么人啊,要人往死里打他。
“如果对方不是太子的话,看我抓不死他!”我没好气地说。
“对方是太子,也不要手下留情。无论是谁,只要他敢侵犯你,你都要拼死保护自己的贞操,明白吗?所以你不管怎么对我,我都不会生气的。”
听听这口气,居然是嫌我太温柔太斯文,抓得太浅了,抓得不够痛,不过瘾。
真是变态,彻头彻尾的变态。我在心里叹息。
我们下了车。因为太子昨天来过,辕门口的几个人还是认出了他,正准备跪下觐见,被他伸手制止了。
他的手下从车里提出几个大食盒,跟着他走进议事厅。那里已经摆上了酒食,谢玄他们正在款待慕容悠一行。
我正好奇太子打扮成这种中等武官的样子,准备进去要怎么说,却见他从随从手里拿过一个食盒,和他一起走到议事厅门口,然后由那个随从高声通报说:“谢大将军因为有事缠身,不能亲自过来欢迎慕容少主一行,特命手下送菜过来,以示大将军爱惜之情。”
里面的人赶紧站了起来。慕容悠躬身致谢道:“多谢大将军厚爱。”
太子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慕容悠面前的桌子上,并亲手打开食盒。
一股浓郁的香味传了出来。
“好香啊,这道菜叫什么名字?”慕容悠拿起筷子就尝。
太子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站在外面急得一头汗,天那,这菜里,不会有什么名堂吧?
卷七 关河令 (199)大战前夕
哥,你来了也不叫人通知一声。”
我回头一看,立刻大叫不妙。完了,事先没跟公主对好口径,太子这下要穿帮了。
太子回头看见新安公主站在门口,脸色也变了,但事已至此,越解释只会越尴尬,故而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等公主自己走进去。
慕容悠昨天已经见过公主了,自然很快就明白了眼前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连忙跪倒在地,口称:“在下有眼无珠,不知太子殿下驾到,罪该万死。”
太子心里怎么想,以及背地里怎么喊打喊杀是一回事,真被人家当场认出来,也只能客客气气地说:“不知者无罪,你起来吧。”
于是太子和公主被让到上面的主位坐下,大家继续喝酒。
公主让我跟她一起进去的时候我婉拒了,我坐在那里面算什么呢。
从议事厅门口退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临时房间坐下。
虽然离开了那个喧闹的环境,心里依然很紧张,不时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黑头已经几次出现在门口问:“七少奶奶,您饿不饿?我去端点饭菜过来吃好不好?”
我每次都摇头,然后问他:“议事厅那边没什么事吧?”
黑头总是很纳闷地回答:“没什么事啊,他们都在吃饭,能有什么事。”
没事就好,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吧。
新安公主回来的时候已经醉了,让我意外的是,竟然是太子亲自送她回来的。
帮着他把公主弄到床上躺好,我不解地问:“公主的那几个侍女怎么没跟您一起来呢?连彩珠也没看到。她上次可是哭着喊着要跟来。生怕公主被我骗我哪里拐卖了。怎么今天她反而不要求跟来了?”
太子诧异地看着我:“我正奇怪为什么刚才小妹突然一个人跑进去了,害我穿帮不说,身边竟然一个随从也没有。彩珠她们一大早就动身了呀。”
不会吧?一大早就动身,现在早该到了。
我们两两相望,心里都升起了一种不好地预感,我率先说出了自己地担忧:“她们不会被土匪掳去了吧?”
但很快又否定道:“土匪头子现在就在我们这里,这会儿正喝得醉醺醺的呢,哪里还有土匪呢?”
太子朝门口吼道:“来人。去给我把那个姓慕容的土匪头子找来。”
我忙劝阻道:“您不要这么急嘛,一点证据都没有,怎么好随便审问。人家初来乍到的,万一冤枉了就不好了。”
而且既然他率部投诚。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要在一起并肩杀敌的。若一开始就把关系弄僵了,以后还怎么合作?
奈何太子也喝了个半醉。此刻气势凌人,根本不听劝谏。手一挥就打发人走了。
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那等会慕容悠来了。您问话的时候可不可以婉转点,不要像提审犯人似的?”
也许因为最开始是我给这个“土匪头子”带话的。给他当过什么“使节”,所以总觉得自己对他们双方地合作负有一份责任,不想看他们闹僵,更不想看见死人。如果他们之间发生冲突,死的人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一百两百,而是血流成河。
太子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脸色依然阴沉得吓人。
不一会儿,慕容悠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谢玄他们都跟着来了。大概他们也怕太子跟新来的贵客起冲突吧。
太子劈头就问:“今儿早上几个小宫女由金口那边赶来服侍公主,结果半途走丢了,到现在还没见人影,这事,慕容公子有何解释?”
我以为慕容悠会矢口否认,甚至露出受了侮辱地表情,但他只是平静地说:“太子殿下请息怒,容在下去问问几位当家地兄弟。”
问了一圈回来,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几位当家的都说不知道,也保证这事不是我们地人做的。我们既然诚心投靠,以后就是朝廷地军队了,断不会再干那些拦路抢劫地勾当,更不可能掳掠宫里人,还望殿下明査。”
太子紧追着问:“不是你们干的,那你认为是谁干地?”
听听这话问的,说来说去,就是人家怎么都脱不了干系就是了。
悠虽然当了这么多年的土匪,到底是皇子出身,这涵般的好,不仅毫不动怒,还微微一笑说:“这不好乱猜。”
“孤王可以把这事交给你去査吗?”
意思就是,乱不乱猜本太子管不着,我只管问你要人!
“这个……”慕容悠迟疑了。
眼看就要陷入僵局,还好谢玄发话道:“太子殿下请放心,这几个宫女的下落,手下会协助慕容公子去查访的。”
这时,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跌倒在太子面前说:“殿下,谢大将军请您赶快回去,说有要事相商。”
所有的人一起转向他。太子也急急地问:“是不是苻坚的大部队已经抵达颖口?”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答:“好像是。属下出来的时候,谢大将军和桓将军他们都到江边去了。”
“那孤王到底是去大将军府还是直接去江边?”
“大将军交代,让属下直接接您去江边。”
太子匆匆走了。谢玄他们一直恭送到辕门口。
我守在公主的床边,听着外面传来的一阵阵练兵的口号声。平时他们也天天操演的,但今天听起来,格外的威武雄壮。
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无法这样干坐下去,要为他们做点什么才好。我朝门口喊:“黑头,你家少爷他们呢?”
“送太子走后,他们也去江边勘察了。”
“四个人都去了吗?”
“嗯,连那个土匪头子都跟去了。”
“黑头,不要叫人家土匪头子,他现在投诚了,就是朝廷的军官。今天太子有没有封他什么职务?”
“好像是参将吧。”
真小气,人家带几千兵马,几十车粮草来投军,竟然只封了一个小小的参将。
不过认真一想,这支部队本来就有点像“后娘”养的,战前几天临时招募的几万流民,再加上收纳的几千土匪,连总头领谢玄的“将军”之职都是手下随口喊出来的,根本就没有朝廷封印。总头领尚且如此,慕容悠又能捞到多大的官呢?
这支乌合之众,在太子、甚至谢大将军眼里,估计也就是凑个数罢了。一帮小孩子领着一群流民加土匪,镇守在一处差点被他们遗忘的江岸边。其中最大的头领谢玄才十八岁,新加入的慕容悠,也不过二十出头。
太子说我和王献之成亲是“过家家酒”,这支临时部队的种种,在他看来,或许也是过家家酒的感觉吧。
但外面的口号声越喊越雄壮,让人不由得热血沸腾。我站起来对黑头说:“黑头,你去找各守营的营头,跟他们说,将士们凡有衣服穿破了的,都可以拿来缝补,没人洗的衣服也可以拿来清洗。”其他的帮不上忙,刷刷洗洗,缝缝补补总会吧,为他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这心里好受些。
黑头还未搭话,戚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说:“诸葛彤史,属下这就去找些脚盆水桶过来。您不知道,我们十个早就闷坏了,从昨天到现在,白吃白喝,吃完就坐着发呆。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操练,没人邀我们参加;打杂做事也没人喊我们,我们成了吃白食的废物了。”
我笑着安慰道:“你们是公主的护卫,谁敢随便支使你们啊。”
戚巍激动地一扬手:“像这样吃了坐,坐了吃,像饭桶一样,我们心里憋得慌,明晓得这里粮食紧张,我们不做事的人还白吃。”
我理解他的心情,别说他们堂堂男子汉,连我都坐不住了。
我起身走出门:“他们不安排事,我们就自己去找事做。比如你刚才说的,我们帮士兵洗衣服,帮伙夫挑水洗菜做饭都行。但公主在这里睡觉,必须有一个人守着,你安排一个人吧。”
戚巍随手指了一个,那人马上抗议道:“为什么是我?我也要出去做事。”
戚巍一瞪眼:“保护公主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那人竖得直直的耳朵耷拉了下来。
卷七 关河令 (200) 沉闷
巍一句“保护公主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让我突然问题。
刚才太子走得急,又是直接赶去江边的,故而没人提及让他把新安公主随车带回去。然后谢玄他们也匆匆跑去勘察地形了,这事儿就拉下了。
铺天盖地压下的战争阴影让其他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人在紧急应对某种突发状况时,容易忽略掉一些次要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绝对不重要,只是相对没那么重要了。
其实,只要稍微动点脑筋就知道,这个时候,公主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此地了。
情势如此危急,谁还敢把公主留在这由流民和土匪组成的临时军营里?一旦战事不顺,变生不测,伤害到了公主,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于是我马上喊住戚巍道:“别的事你先甭管,我看,你们还是赶紧把公主带回金口吧。公主住在这里,诸事不方便,要什么没什么,再说这里也不安全。”
戚巍一摊手,满脸无奈地说:“你以为我没提过?从昨晚醒来到现在,我起码提了十回了,也要公主肯听才行,我又不能五花大绑地把她绑回去。”
我笑道:“现在就是大好时机啊,她醉成这样,不用绑她就跟你回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哦。”
戚巍做恍然大悟状,但同时又有点担心地说:“要是公主醒来怪我怎么办?”
我告诉他:“总比公主在这里遇到了危险,太子和皇上要你的脑袋强吧。”
戚巍不再说什么,回头命手下去备车。
车到门外,我拿出一床褥子铺在车里,然后和戚巍一起把公主扶了上去。她躺在上面的时候她还迷迷糊糊地问:“我们这是去要哪儿呀?”
“去一个安全一点。睡觉舒服点的地方。”我没敢直接说回京口。怕她听到这个名字会本能地抗拒。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我又拿了一床小毯子给她盖上。据说,喝醉酒的人容易染上风寒。
一切都弄好后,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挥手让车队启程。
是地,是一支车队。
因为有宫女在来地路上神秘失踪的前车之鉴,我们不敢掉以轻心。故而除了戚巍他们原有的十个跟车来的人之外,我们还自作主张要了一支几百人的骑兵沿路护送。
大头领们都不在。但“公主”这个称呼本就是面金字令牌,几个留守的副将对我们的要求诺诺连声,没有不照办的。
论理,我也该陪她一起回去。但我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决不会再自投罗网。
没错,我地身份是她的随行女官。但我的亲人和朋友都在这里。危难时刻,我已经不去想“该不该”。只想自己“要不要”。“愿不愿”了。
不管战事如何,未来的结局又如何。我只想跟他在一起不要分离。
何况,在这里我还能帮忙做许多事,这些事虽小,却是他们这些大男人做不来地。
王献之他们回来地时候,看到了正是这幅情景:我坐在门口穿针引线,地上的竹篮里还堆了许多待缝补地衣服,而窗外,洗晒的衣物已经晾了几大排。
王献之走到我身边,叹息着摸了摸我地头,也许,他本来是想过来劝我也回金口,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这天晚饭后,所有地活动都宣告暂停——本来这些天新兵是日夜操练的,不到半夜不会休息——因为谢玄他们要召开战前紧急动员大会。各处地岗哨也加强了防守,从竹屋的窗口望出去,到处都是灯笼火把,把整个山谷印得有如白昼。
动员大会我没有参加,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想也知道,无非就是战争形势分析,战时任务安排以及鼓舞士气。
动员会结束后,部分士兵去江边值守,其余的士兵回营休息。从这天起,士兵们只白天演练,晚上要轮班值守和休息。
整个新兵营笼罩着一股紧张的气氛,火把在窗外晃来晃去,通往辕门的路上也没断过人,执勤守夜的士兵不时地
去,据说连江边都新增了十几个通宵值班的岗哨。
喊了这么久的打仗,直到今天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战争就要来了!之前的每一天都跟平时过日子没什么区别,心里也没多少战争概念。现在,一切真的不同了。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这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
早上王献之来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也尽是血丝,我不禁担忧地问:“你昨晚也没睡着吗?”
他苦恼地点头:“是啊,不光我,那三个家伙也是。就连幼度,你别看他白天指挥若定,一副大将派头,昨晚照样烙了一夜的煎饼。”
“你们四个住一起的?”不是分开睡的吗?
“昨天一下子来了几千人,营房根本不够住的。我们只好继续执行嘉宾的‘苦肉计’,把房子让出来给慕容悠和他的几位当家住,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起。唉,其实也没多大差别,反正巡夜就去了半宿,睡也睡不了多大一会儿。”
我叹道:“你们这样下去不行的,别仗还没打,你们几个先把身体搞垮了。”
“那倒不会”,他笑着安慰着我:“白天没事的时候还可以打个盹,补一下眠,再说我们还年轻,不至于这样就垮下。”
说到这里他看向窗外,好看的眉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在俊美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有时候我真希望苻坚早点打过来,迟早都要一决生死的,早点打完,好早点回家。”
我想说:你真确定早点打完了我们就能回家了吗?话到口边,觉得不吉利,又自己咽了回去。
第二天,军营里紧张气氛依旧。晚上又开了一次动员大会,谢玄好像很注重士气的培养。
第三天,情况依旧,晚上还是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第四天,依旧。动员大会照开,本该是战前紧急动员大会,现在变成例行的了。
第五天,依旧。
第六天……
…………
到第十天,对岸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军士们开始窃窃私语:情报到底准不准啊,苻坚率领的大军真的已经抵达颖口了吗?那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发起进攻?
这天晚上的战前动员大会准时召开,但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居然少了几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