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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砚压群芳》》 · 蓝惜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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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你说的!”谢离差点蹦了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原来这也是个书法迷。难怪肯帮王献之“站岗”的。沉迷书法的人,都是王氏父子的狂热追随者和崇拜者,说一声给他写字,什么都肯效劳的。

而在我们大晋,这样的“书法迷”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可以说人人都迷。不存在迷不迷的问题,只有程度的差别。所以。王献之要找人引路见我,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有谢离作陪,我们一路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出了军队的包围圈,来到了云来客栈。

掌柜地点头哈腰地迎上来,王献之劈头就问他:“你把我们的马喂好了没有?”

他一叠声地说:“喂好了喂好了,都是用最好的细草料喂的。公子想必也知道,现在的草料有多金贵。半个多月前这里才过去了十几万大军,这次又是几万,就像蝗虫过境一样。什么草料都给他们啃光了。别说细草料稀罕,就连那粗的都很艰难了。”

见王献之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掌柜里露出了一脸尴尬的笑,自己打着自己地嘴巴说:“瞧我这张乌鸦嘴。朝廷的军队过境,是到前方去为我们打退敌人,怎么能说是蝗虫过境呢……”

我也快忍不住笑了。这家客栈好像还是清源县城最大最好的客栈,怎么掌柜的口才这么拙劣。这样不会说话,能做生意吗?

王献之不再听他罗嗦,一面带着我往楼上走一面吩咐:“你只管把我的马喂好就行了,草料要单独算钱你找我的下人去谈吧。”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掌柜的屁颠屁颠地走了。罗嗦了半天,无非就是想再敲一笔钱而已。我不满地嘀咕道:“从没听说住店还要单独算草料钱的,喂好客人的马那是他们地服务项目之一。钱早就打进房钱里面了的,不然,为什么那么贵?”

王献之笑了笑说:“算了。我们马多,现在的草料贵也是事实。离战场越近,草料

越大,军队,土匪,哪边不需要草料啊?军队还出钱直接抢了。他们也很难地。”

这时我才注意到,客栈里异常的安静,我问他:“怎么这里除了你带来的人和掌柜的,就再也见不到其他的人了?”

现在是比较晚了,但也不至于全部都睡死了吧。在我的印象中,客栈是开通宵的,随时都可能有客人上门,因此环境也比较嘈杂。

王献之回头说:“你进来的时候没注意看吗?门口挂着客满的灯笼,这里我全包下了。”

真是不知柴米贵的败家阔少!这么大地客栈,两层楼少说也有几十个房间,而他们统共不到十个人,要那么多房间干嘛?

而且,“你来之前,这里就没客人住吗?”

“有啊,我既然要包,那些人自然不能留,我叫掌柜的把房钱还给他们,让他们去别的店投宿去了。我住地地方,怎么能有闲杂人等。”

“我就是闲杂人等。”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听客栈掌柜刚刚说话那腔调,表面上点头哈腰,但说话暗中带刺,讥讽朝廷军队,根本就是个难缠的角色。我就不信他是真的愚笨到不会说话,要那样他还做屁的生意啊。

在时常有土匪出没的地方开这么大的客栈,客栈前面还有配套的大酒楼,掌柜的身份绝不简单。搞不好,就是和土匪勾结的。

想到这里,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跟着他一走进他下榻的天地号房,就催促道:“叫你的人快收拾好行李,我们马上就走。”

他惊喜地搂住我:“我们真是心心相印呢,这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也惊喜地说:“原来你不笨啊,还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他连连点头:“嗯嗯,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带你回京去。”

“回京去?”

我没听错吧,深更半夜,土匪出没的边远之地,要带我回京去?

“是啊,我这次就是来带你回京的。你怎么能去前线?怎么能去见那个变态的太子?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那个女人要疯随她疯去,但把你拖去给她哥哥劳军我绝不允许。”

原来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千里迢迢追赶而来,是为了来带我回京去。我心里顿时一股热流淌过。不管我和他以后如何,他将来能不能娶我,有他今日的这番举动,我为他付出一切都值了。

但有一点我也听明白了,我们刚才的“惊喜”是完全不同步的,有点鸡同鸭讲的味道。我的意思,是这家客栈不安全;他的意思,是我去前线不安全。

不管那么多了,先撤去这家客栈再说。虽说府衙那边有几万军队驻扎,这客栈掌柜可能不敢轻举妄动,但我们最好是不要冒险。这些土匪已经猖獗到敢公开跟军队干仗的地步,也抢去了许多粮草,在这里未尝不敢,说不定深夜人静正好下手呢。

想到这里我问他:“你们一路行来就没遇到土匪吗?”

“没有,我们轻装简行,一看就不是肥羊,土匪打劫我们什么?”

“也是。你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这就结帐走吧,你今晚带着你的人到谢将军那里挤一挤,我回府里去睡。”

他尚在犹豫:“这样明天那女人就知道我在这里了。”但很快就笑道:“不怕,我们明天早点走,等她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她能奈我何?“

我笑着没有吭声。他肯定还不知道我来之前发生的事,现在我可不是公主私下押来的,而是皇上下了“口谕”的御用随行人员,是不能擅离职守的。

但暂时还不是跟他谈论这些的时候。先离开这家让我不放心的客栈,带着他回到谢将军那里再说。等到了相对安全的地带,再慢慢跟他解释吧。

卷六 诉衷情 (153) 军营夜谈(一)

来客栈的掌柜听说我们要走,先是一愣,然后就摆出兮的样子说:“是不是小店招待不周啊。公子对我们哪里不满意只管说出来,我们马上就改,就是请您千万不要走。客人住到半夜突然走人,我们心里会很不好受,也影响了本店的声誉。别人会说,肯定是我们招待得不好,服侍得不周到,才把客人气跑的。”

言下之意,我们如果这会儿走就是坑了他了。

王献之听到这番似挽留又似指责的话,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我不想节外生枝,笑着向掌柜解释道:“是那边军营的谢将军听说王公子到了这里,特意空出了一顶帐篷,接我们过去住。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因为谢将军随部队驻守在外,已经有两年多没见面了,所以想借这个机会聚一聚。谢将军如此盛情,公子当然不好拒绝,掌柜的你说是吧?”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干笑着说:“呃,那倒……也是。但小店难得接待像公子这样的贵客,大伙儿都说一定要让公子尝尝本地的特色小吃。不信公子可以到厨下去看看,厨子们正在连夜赶制特色早点,准备明早端出来请公子品尝,指望公子回京后能帮我们宣传宣传,以吸引更多的贵客到我们这里来……”

说来说去,就是不肯让我们走。

掌柜的说得越多,越是让我心生疑窦。像我们这样纯粹的过路客,没有发展成老顾客的可能。既然没有长远利益,那么,站在一个商人的角度,就要转而考虑眼前利益。如果王献之一行现在退房走人。房钱肯定还是照原数给,而房间又给他空出来了。今晚他还可以用那些房间接待别的客人,再赚一次房钱。

至于说早点,我就不信这个时候厨房在赶制什么早点,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呢,早点需要这么久做吗?

心里起了怀疑,就一刻也不想多呆下去了。在这种偏远地地方,有连军队都敢打劫的土匪,可见治安之恶劣,人心之胆大妄为。总之早走早好。

我拉了拉王献之的衣袖。朝门口努嘴,他一言不发地和我一起走了出去。掌柜的还在后面跟着罗嗦个没完,可我们已经不听他了,由他自说自话。

主人既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掌柜的也只好回去跟他的手下办理退房手续。

走了一段路后再回头,远远的,看见灯笼上摇晃着的“云来客栈”几个大字。还有灯笼下站立的一大排隐约人影,我竟然脊背生凉,不寒而栗。

有时候,并非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才让你害怕,而是那种没来由的恐惧,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地预感,让你只想远离某个人,某个地方。离开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来到谢离的营帐,他很热情地把帐篷让给了我们。出门的时候还特意说:“我去桓老大那里挤一晚上,你们就安心地在这里住下吧,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

我赶紧声明:“我等下就回公主那边去睡。只坐一会就走。”

他笑着摆手道:“放心,明天我一定会跟别人说你晚上回去了。“

“我是真的回去啦。”我面红耳赤地重申。

“真地,真的。”他大笑而去,走的时候还跟王献之做了一个很暧昧的手势。最气愤的是,王献之也很配合地跟他挤眉弄眼,态度比他还暧昧。

谢离走后,我气急败坏地朝他吼着:“喂,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啊?人家真的会误会的啦。”

王献之不以为然地说:“误会就误会,怕什么?反正你本来就是我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我立即柳眉倒竖。“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你还敢打趣我,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当下我冷冷地说:“你如今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这样地话说出来就不嫌轻佻吗?万一不小心传到你亲爱的未婚妻耳朵里。你回去要怎么跟她解释?”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着急地说:“我发誓,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叹息。这事地来龙去脉我又不是不清楚,何苦还为难他?本来他跟这事就没什么关系。

我心情复杂地问他:“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他没事,只是感了风寒而已,我去了几天就好了。我担心你被那个疯女人强拉着上战场,不顾父亲的挽留坚决赶回京城,可还是迟了一步,你已经走了。”

我了然地笑了笑说:“我也猜你父亲没什么大病,年前我还见过他的,他看起来多健康。你母亲也是,为了拆散我们,连你父亲病危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也不怕晦气。”

王献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母亲是故意那样说的,她生我父亲的气,因为父亲又在官署新纳了一个小妾。”

原来如此。他母亲也是个彪悍的女人,丈夫背着她纳妾,就毫不犹豫地咒他“病危”,同时一箭双雕地遣走小儿子,好背着他定下一门他根本不想要的亲事。

我有感而发地问他:“你将来也想纳很多小妾吗?”

“不想。”

回答倒是很干脆,但我一点也不相信:“才怪!是男人都想三妻四妾,倚红拥翠的。”

他诚恳地说:“也许有很多男人想,但我不想。刚刚那位谢离也不想。他十八岁成亲,娶的是我大伯父地孙女,如今成亲都快十年了,两个人依然很恩爱,他也没有纳妾。他亲口对我说过,永不纳妾,因为不想让他心爱的妻子伤心。”

我由衷地赞叹:“想不到世家子弟中也有这样的人!”

原来谢离已经二十八岁了,我还以为他才二十出头呢。我笑着问:“他娶地是你伯父的孙女,那他不是该喊你叔叔了?”

他点头道:“是啊,但除了正式场合,比如家里长辈们都在的时候,他会勉强喊我一声七叔外。其它的时候,他是死都不肯喊的,因为他比我大了十几岁嘛。“

我想象那情景,越发觉得好笑。“你是你父亲的老幺,你父亲在兄弟辈中也是年纪比较小的。那你不是有好多比你还大的‘侄儿侄女’?

他得意地说:“那是当然了。尤其逢年过节的时候,看一堆比我大的人喊我叔叔、舅舅的,很好玩哦。你将来嫁给了我,也可以坐在上座听他们喊婶婶、舅妈,让他们敬茶了。”

说到这里,我的心情又变得糟糕起来,忍不住酸溜溜地嘀咕着:“坐在上座接受奉茶的人选你明明就已经有了,还拿我开这种玩笑。”

他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相信我,这些问题都会解决的。最终,坐在上面接受奉茶的人一定是你。因为,在我心里,除了你,再也没有哪个女人有这个资格。”

卷六 诉衷情 (154) 军营夜谈 (二)

献之的话让我感动。但有些事,光有良好愿望是不的家族势力和血脉亲情的压力下,个人的力量太微弱。

像这次他和道茂定亲,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一直说他和这事没关系,这是事实。但他没说他不承认这门亲事,他没否认道茂现在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只说他会想办法,会最终让我成为那个和他一起坐在上位,接受那些比我们还大的侄儿侄女们敬茶的人。

他许诺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现在,道茂是他的未婚妻,这一点他也无可奈何。

我有点灰心地说:“你要知道,这个一心要拆散我们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的母亲!”

任何男人,不管他有多么喜欢一个女人,都不可能为了这个女人去对抗自己的母亲。

他握紧我的手,担忧地看着我说:“请你相信我好吗?每次看到你这样灰心的眼神,我心里就会很慌。如果你早早地就退缩,就放弃我,我怕我会没有信心和决心去想办法克服困难。这个时候,我需要你的支持。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我,要等我,要给我时间去解决问题。”

他的忧虑和伤感的目光让我心惊,是不是,我一直都太不勇敢,太不坚定?一见情况不对,就本能地想跳出来,想快点置身事外以避免伤害。可是我没有想过,我这种态度对他也是一种伤害。

在他为了我跟整个家族抗争的时候,如果我不和他站在一起,他能从哪里找到支持?

我愧疚地把另一只手也放进他的手心说:“你放心,我会一直等你的。”

这句话我没有说完:我会一直等到你和道茂正式成亲为止。

定亲他母亲可以背着他弄成。但成亲没有新郎是不可想象的。如果他肯披着红绸带迎娶道茂,跟她一起入洞房,那么一切语言都是苍白地,我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事。

得到了我的首肯后,王献之把我拥进怀里,慢慢告诉我他对此事的看法和打算:“我母亲到底是疼我的,她是心向娘家没错,但也不能罔顾我的幸福吧?我会慢慢说服她的。还有,你一定要相信,我母亲不是反对你。她对你没有成见,她只是太想跟娘家亲上加亲而已。”

“嗯。”

他父亲对我印象那么好,回去肯定会对他母亲说起的。我虽然出身低,但参选才女的时候也算打出了名声,进宫还得到了皇后的赏识,给了我七品官衔。我已经为自己挣得了出身,不再是平民了。我在努力拉近跟他的距离。这种努力他母亲也应该看得到地。

他不好意思地告诉我:“我家的情况你肯定也听说过,我父亲是不怎么喜欢家人的,他回京的时候也很少去家,反倒常去谢家走动。我母亲对此一直很有意见,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我娶姐的原因。她认为我父亲已经够冷淡家了,其他的几个哥哥也都没有娶家女儿为妻。如果我还不娶家表姐,那到下一代,我们王家就跟家彻底没关系了,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他父亲王羲之不怎么喜欢家人。这话我好像也听人说过。据说有一次,上午谢安、谢地酒拿出来共饮。尽欢而散,走的时候还馈赠了一堆礼品。下午夫人的两个弟弟愔、昙又上门,王羲之对他们只是客气,但毫无热情劲。夫人气得当着奴仆的面说那两个弟弟:“这里又不欢迎你们,你们以后就不用来看我了,免得讨人嫌。”

这事后来被

仆人传出去,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连我这个不大出说了。

其实,从上次道茂亲亲热热地喊他四姑父,而王羲之居然不认识她的表现。也看得出他到家走得很少。

这样一想,我对未来又有了一点信心。如果跟家联姻只是夫人一个人的主意,王献之和他父亲都对此没有热情地话。这事还有转的余地。毕竟,王羲之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他儿子的婚事,他才是最有发言权地人。如果他知道夫人一心想把他最心爱的小儿子作为连接两家姻亲的纽带——一个纯工具性的存在——他也会反对的。

有了信心,也就有了笑容,我伸了一个懒腰,吁了一口长气,站起来说:“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部队每天天一亮就行军,我们得抓紧时间睡,再一个时辰就该天亮了。”

“嗯,我送你回去。”他也站了起来。

“不用啦,;.回去就行了。”刚刚是谢将军陪我们出去的,各处站岗的卫士应该都认识我了吧,不会阻拦我的。

他已经拉着我走出了帐篷:“傻瓜,都这么晚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走?当然要送你回去了。”

站在帐篷门口又客套了几句后,我笑着说:“算了,你要送就送吧,不然我们站在这里客气下去,还没睡天就亮了。”

我们手拉着手从那些守卫面前走过,虽然幽暗的光影里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他们有多惊讶。深夜地军营里,一对男女把臂同游,这是多么难得一见的稀罕景象。

进得园门,里面依然静悄悄的。他一直送我到房门口,看着我推门进去,还开玩笑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啊?”

我笑着把他车转身子,往外面推着说:“少贫嘴了,快回去吧。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跟我磨,你明天还要骑马地,小心摔下来。”

“哦,原来是心疼自己的夫君。”

“……”

有些人就是不能理,越理越来劲。

他突然又回过头来说:“要我回去也行,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亲我一下,亲我一下我就走。”

我一把推开他:“你少得寸进尺!这里是什么地方啊?又不是室内,院门外就有站岗的人,隔壁还住了公主主仆几个,你给我小声点,万一吵醒了公主就糟了。”

“不会的啦,那疯女人白天疯够了,晚上肯定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是疯女人,我晚上睡得跟死猪一样,好啊,原来你背地里是这么损我的,亏我还……王献之,这次我要是饶你我就不活了。”

我们猛地回头,天那!不知何时,公主和彩珠已经站在她们的房门口了。

屋里一个小宫女适时地点亮灯火,只见公主气得面孔扭曲,呲牙咧嘴地站在那里,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突然,她弯下身子。我正纳闷她要干什么,却在一瞬间瞪凸了眼睛,因为她做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她居然脱下一只绣花拖鞋,朝我们砸过来。

在公主的拖鞋暗器命中目标之前,王献之已经拖着我逃离了危险范围。

我们跑到园门口,公主的声音从后面追来:“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本公主今日要是饶过他们,就不姓司马了。”

堂堂公主,拿国姓赌咒发誓,门外的守卫自然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拦住了我们。

我和王献之面面相觑:怎么办,好死不死,招惹了母老虎。

卷六 诉衷情 (155) 当面锣对面鼓

既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和王献之只好在门口站住了。

新安公主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我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下她的脚。满天星光下,隐隐约约还看得见她两只脚上都穿了鞋。敢情是彩珠把自己的拖鞋给公主穿了,自己光着脚随着她跑。

嗯,不错,果然忠诚。一只拖鞋算不了什么,难得的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舍己为主的精神。

新安公主见我低头看她的脚,气急败坏地问:“你看什么?”

我“讨好”地答:“下官怕公主光着脚跑出来,怕您脚痛。”

她一窒,随即连珠炮一样把我好一顿抢白:“不关你的事!少假惺惺的,明知道我……,还背地里捣鬼,想抢走我的人。本公主平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贱人了。”

我无奈地一笑。怎么有这么多人把他视为禁脔,把我视为侵入他人领地,抢夺他人所有物的坏女人啊。这世道,强占有理,已经没道理可讲了。

王献之把我往身后一推,不客气地对公主说:“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别欺负她。”

“我欺负她?”公主一手指向我:“你自己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我让你跟我一起坐大车,把彩珠都赶到后面去了。”

我拉了拉王献之的手,让他不要再火上浇油。自己忙附和道:“是是是,公主这一路上的确很照顾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公主兀自不肯干休,越骂越起劲:“这些天我吃什么她吃什么。我哪一点亏待她了。她一个贱丫头出身的所谓才女,要不是我母后看她可怜赏她一碗饭吃,她现在还在那书塾里扫地抹桌子呢。可是她呢?受了我们皇家这样的大恩,不思回报,还敢跟主子抢男人,真是个忘恩负义地贱人。看来出身不好就是出身不好,没家教就是没家教,贱人就是贱人。”

她左一声贱丫头,右一声贱人,终于把王献之彻底惹毛了。此时也顾不得她是什么公主了,冷冷地回了一句:“我看你才是贱人!”

“你说什么?”公主尖叫。

既然大家都撕破脸了,王献之也不再顾及她的颜面,毫不留情地说:“若不是你心术不正非要拉她上前线送死,她会到这里来么?你这样为难她,设计她,给她坐坐车就是‘大恩’了?她不坐车难道走路?至于说她跟你抢男人。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包括你自己,都知道究竟是谁在跟谁抢男人。你不贱,就不要追出来啊。明明我跟她好好地在这里约会谈心,你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蹦出来,坏了我们的兴致。我没找你算帐,你倒招惹起我来了。”

在他发飙的过程中,我一直着急地拉扯着他的衣服,想让他冷静一下。不要跟公主直接起冲突。可我忘了他也是一向眼高于顶,专横跋扈的大少爷,这辈子还没学会什么叫“忍气吞声”呢。

公主已经气得快要疯掉了,我站在一旁都听得见她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她伸向我们的手也抖啊抖的。

彩珠一开始被王献之地话吓呆了,因为,她跟在公主身边狐假虎威了这么多年,大概还从来没听过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吧。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彩珠喝道:“大胆,谁给了你们胆子这么欺辱公主的?”

门外的守卫在呆愣片刻后也回过神来,把我们团团围住。也许本来还想抓住我们的,但看了看王献之,到底不敢动手。他们比彩珠清醒些,知道自家主子不过是在跟人争风吃醋。而且还是属于无理取闹的那一方,与“大逆不道”固沾不上边也。

新安公主一开始是气势凌人,想挟公主之威取胜。挨了王献之一番狠话后。是愕然、哑然、咻咻然,简直不敢相信有人敢这么顶撞她,以至于暂时失去了语言的能力。这会儿见有人来观战,而且都是她地人,一下子觉得有倚靠了,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一鬼哭神嚎不打紧,可怜连桓将军和谢将军都给吵了起来,打着呵欠赶过来劝架。

到这个时候王献之也不好意思了。他也是年少气盛,一下子藏不住话,收不住嘴。现在见桓、谢二位将军出现,一时懊悔不已。

见他低下头不再吭声,我想,他倒不是怕得罪了公主,而是打搅了几位

息觉得过意不去,毕竟,人家是要上前线杀敌的。

但他不吭声也不是办法,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这才抬起头说:“对不起桓老大,对不起阿土,你们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没什么事,就是我和公主话不投机,不小心惹怒了公主。现在我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公主陪个不是,公主对不起,是在下冒犯了。”

新安公主见两位将军都来了,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自然也讪讪的。既然王献之肯当面给她赔礼,也就顺台阶下了:“好了好了,没事了,你们都回去吧。”

我也深深致礼道:“真是对不起,吵了各位将军的睡眠。这会儿没事了,请各位将军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他们走后,王献之索性拉住我的手对新安公主说:“如果公主允许的话,我想带桃叶去公主房里,我们有什么话就当面讲清楚,好不好?不要再在这里吵了,传出去不好听。”

见公主没有反对,他径直扯着我越过公主,朝上面地房间走去。

公主随后也赶来了。我们三个人面对面坐定。

公主朝彩珠使了个眼色,彩珠知趣地带着那三个宫女去了隔壁我住的房间,顺手给我们带上了门。

一室寂静。

王献之微微低着头,公主也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们谁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大家心里都有点紧张。尤其是公主,我想她应该猜得到王献之要对她说什么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她何尝不知道王献之一直都在躲着她,她又不傻,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王献之家境差一点,她还可以以财势利诱之,偏偏王家又是仅次于她司马皇家地豪门世家,她所拥有的一切对王献之都没有什么吸引力。她表面上很强势很霸道,背地里估计也很无力很沮丧吧。

最后还是我打破僵局,用无奈的口吻说:“公主,其实我们两个人根本没必要争了,他已经定了亲,如今是有主的人了。”

王献之不满地嘀咕着:“什么有主的人啊,你是怎么说话的?”

新安公主眼睛暴睁,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他跟你定亲了?”

我苦笑:“当然不是。”

她蹭地站了起来:“是不是阿?”

我点头。

公主像陀螺一样在我们周围不停地转来转去:“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不可能啊,这么大的消息不可能不传到宫里的。”

这也是我一直纳闷地。照常理,王家跟家定亲,而且定亲的男主角又是新安公主一直垂涎的王家七公子,这么劲爆地新闻,在第一时间就应该有好事者去宫里传消息了。

可是宫里这次却反应迟钝,侯尚仪她们显然都没听说过。现在连新安公主都不知道,就更蹊跷了。

会不会,夫人和道茂她们也怕节外生枝,所以刻意封锁消息,让新安公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地去前线。她们再在这段时间内抓紧办婚事。等公主从前线回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只是她们千算万算,没算到王献之会从父亲的官署“偷跑”出来,还追着我们到了前线。如果道茂没有了新郎也抱只公鸡成亲的话,我就服了她们了。

我忍不住笑着问王献之:“你是偷偷跑出来找我的吧,你母亲还不知道你来了,对不对?”

他特笑了笑说:“现在肯定也知道了。我是从父亲的府衙直接动身的,根本没有经过石头城,也没有回家跟母亲说。”

“那你如何得知我们在这里呢?”

能在半途追上我们,不仅需要日夜兼程,更需要及时准确地掌握我们的动向。

他答道:“我在杭州城听说朝廷在调集军队增援,就猜你们可能会跟军队一起走。再派人打听,果然说这次有公主同行。当时我想回京城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抄近路赶到这里,这里是去前方的必经之路。”

新安公主突然笑了起来:“可怜的阿,刚刚定亲,未婚夫就追着别的女人跑了,哈哈哈哈。”

我看着她像哭脸一样的笑脸,突然觉得她其实也是可怜人。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份痛苦,想必也是一种煎熬吧。

而我自己,得到他的爱又如何?没有婚姻的保障,女人,终究只是情感的牺牲品。

卷六 诉衷情 (156) 隐忧

天晚上在新安公主房里也没谈出什么名堂来。王献话,都是我和公主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从公主房里出来后我抱怨道:“是你自己说要找人家当面谈清楚的,可是进去了你又什么都不说。”

他伸手揉了揉额头,无精打采地说:“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啊,我不过是怕她继续在门口闹,就想把她哄进屋去算了。刚刚坐在那里的时候我都快睡着了,脑子里晕乎乎的,只想睡觉。我几天没好好睡了,每天最多只能睡23个时辰。”

我听了又是愧疚又是心疼,都是为了要追上我,才让他没日没夜赶路的。本来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于是我也不罗嗦别的了,只是催着他说:“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即使一倒头就睡,也只能睡一个时辰,就该要天亮了。白天我还可以在车里打个盹,他却是要一直骑马的,这么疲惫,骑马会不会有危险?我不禁有点担心起来。

他却摇着头说:“算了,还睡什么,再等一会儿”,他回头朝公主的屋子看了看,悄声说:“等那屋的人睡沉了,我们就走。你现在回屋去收拾一下东西,收拾好了就一起到我那边去。等天一蒙蒙亮,看得见道了,我们就马上走。”

我诧异地问:“我们不跟大部队走吗?”听他的口气,像是要单独行动。

他把我拉向花丛深处,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又把那屋的主仆几个吵醒了。我们当然不跟大部队走,我们又不同路。他们去他们的前线,我们回我们的京城。”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可是,“我,我不能……”

这话要怎么跟他说呢?说我不能跟他回京城?如果我这么直接地拒绝,不知道会不会把他那很久没发作了地臭脾气又勾出来?

“你不能?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不能跟我回去吧?”极度的疲惫加上失望,他的语气不可能很温柔。

我小心翼翼地说:“我来之前的事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讲。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公主要我来那么简单,而是皇上亲自开了金口的。”

他不置信地问:“皇上会管这样的事?”

我把上次在桃园中跟皇上的对话简略地给他说了一遍。当他听到皇上发现我们骗指婚圣旨而大发雷霆的时候,先是不安地看着我。然后抱住我说:“委屈你了,这都是我考虑欠周全,心存侥幸才想出的馊主意,害你受了惊吓。”

我倚他怀里,满足地呼吸了几口他熟悉的气息:“惊吓倒不至于,再怎样也至于因为这点事就处死我吧。跟皇上在一起最让人不安地就是他的喜怒无常,尤其是他时常发出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哈哈声。做噩梦的时候都会听到。”

皇上的哈哈声本身并不吓人,起初听到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个没有心机没有城府地中年顽童。后来才发现,他的哈哈声很夸张,很做作,再配上他善变的脸和阴阴的说话声,真的能起到烘托噩梦的恐怖效果。

他抱紧我,在我耳边歉疚地感概道:“这就叫欲速则不达。我也是那天看到皇上后突然灵机一动,指望蒙混到一纸诏书,好和你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谁知道弄巧反拙,害你被皇上发配边疆。”

我笑了起来:“不是啦,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好不好?这根本就是不相干的。就算没有这回事,我还是跑不掉。必须陪新安公主走这一趟。我现在甚至怀疑这事根本就不是公主的主意,而是……”

他立即松开我,紧

:“你怀疑是那个变态太子想要你去前线劳军,但又他的名号你就不敢去了,所以叫他妹妹胡诌什么做噩梦梦见哥哥如何如何,吵着要上前线,顺便拉你作陪?”

我点头。这是我最近两天坐在车上镇日无聊胡思乱想时突然悟到地。原来我一直想不通新安公主明明看我不顺眼,为什么还一定要拉上我。如果是这个理由,就什么都好解释了。

王献之也恍然大悟地说:“这就是了。不然单是那疯女人发疯,皇上根本不会管的。多半是变态太子在往返的书信中指明要你。他才下‘口谕’要你陪同前往的。”

不管起因为何,既然让我陪公主去前线探望太子是皇帝地旨意,我中途潜逃就是抗旨了。

王献之长叹一声道:“那好吧。我陪你去前线。”

我急了:“那怎么行呢?你既不是军人,又不是随行的文职人员,怎么能进入军营?太子也不会容留你的。”

到时候他只要说一句:“军营可不是游览的地方,恕不留客”,就可以把他赶出来。

他摩挲着我的头发说:“这不是问题。我跟桓老大和谢离都很熟,明天我就跟他们说,让我跟在他们身边当个参军,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我迟疑地问:“这种人他们肯定有吧。”军中的参军应该有固定名额,在出发前就已经配备好了的,怎么可以随意添置?

他笑着说:“你放心,不领粮饷的参军,他们多多益善。多一个人帮他们做事总是好的”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他人都到了这里,再要他一个人回去已经不可能了。只是,我心里越想越不安:我一个涉险就够了,干嘛还拖上一个?

像是看出了我地忧虑,他轻拍着我的肩说:“没事的,我只是留在军帐里帮他们处理一下文书,又不上前线,没危险地。”

“怎么没有?”我不知不觉抬高了声音:“战场是个残酷无情的地方,万一,万一,战事不利,军营失守,即使文职人员也难逃覆巢之厄。”

还有一层担忧我没说出来:他在桓渲和谢离身边自然没事,但到了目的地后,如果太子存心针对他,刻意陷他于死地,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他努力安抚着我焦躁的情绪,郑重地向我保证:“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你。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生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谢谢你。”除了感动,我仍然无法自抑地担忧,这一刻,我只祈祷他能平安无事,至于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又在其次了。

“不会有事的,你别想太多了。你忘了,谢玄还在军营里,他大哥才是真正的统帅,连太子都得听他的。太子打着代父出征的旗号出来,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将士们看,以表明朝廷抗敌的决心。谁真拿他当统帅啊,他一没作战经验二没好的武艺,身份又尊贵,在前方能干什么?他只是个摆设,就想神龛上的木偶一样。这军营,还是谢氏兄弟的天下,真正的军权是掌握在他们手里的。”

他安慰了我半天,不仅没有让我的担忧减少,反而愈发地加剧了。

因为,根据我对太子的了解,他那样性格激烈,权力欲极重的人,是不会甘心做“神龛上的木偶”的。谢氏兄弟就算领兵多年,在军中享有崇高的威望,也不可能让这位狂妄的太子真正服气。在他心里,他才是天下第一,他决不会允许别人把他架空。而他的太子威名和天生的狠气也会让他在军中聚集一部分人,慢慢瓦解谢氏兄弟的势力。

卷六 诉衷情 (157)试探公主

天亮时,我和王献之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稍事休息。只是刚刚躺下,才眯了一会儿眼睛就被叫起来了。

然后匆匆梳洗,打着呵欠爬上马车。

在熹微的晨光中,我扒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行进的队伍,想看看他在哪个位置。

新安公主坐在另一边冷冷地说:“你在找他是吧。我还以为你昨晚要跟他私奔呢,早上彩珠去敲你房门的时候说你还在,我一开始还不敢相信。你怎么不跟他跑呢?多好的机会呀。放心,我不会派人去捉你们的,反正这一路上到处都是土匪。他就那么几个人,带着你这么个美人同行,那不等于是给土匪送押寨夫人啊,我乐得看笑话呢。”

真酸啊。我不想跟她说,王献之来的时候有办法避开那些土匪,去的时候自然也能。

再说了,明知路那么难走,难道我还会像现在这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坐在车里招摇过市?自然是男装打扮了,我和母亲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走的。

总算看见了王献之骑在一匹白马上向我挥手致意,我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放下小窗帘,回身恭顺地答道:“下官是奉皇上口谕陪同公主随军前往的,怎么可以擅离职守,违背圣意。”

公主一声嗤笑:“哈,原来是怕我父皇降罪呀。要我说,你们的感情也不怎么样嘛,若真的相爱,就应该排除万难,不顾一切地在一起。”又猛扯着自己的手绢,像跟谁发誓一样地说:“要是我。就算违抗旨意,也要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冒着杀头的危险,也决不跟他分开。”

我心说:么着也没有杀头的危险。就算私奔了,绕一圈回来,还是公主。

口里仍然恭顺地回话:“是,公主笃于情义。至真至纯,下官只是凡俗之人,怎么能跟公主比。”

她不屑地抢白道:“少乱拍马屁,我不吃这套。不过呢,你也怪可怜的,他口口声声喜欢你,追你都追到这里来了。可追回去了又怎样呢?还不是得大红花轿明媒正娶,先把道茂抬进门,然后再赏你一个小妾当当。你就等着以后侍候道茂吧,哈哈。”

我低下头不再说什么。虽然公主的哈哈声让我想起了她父皇那令人恶心的“爽朗笑声”,但公主的这番话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

是的,他追我回京了又如何,要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有些已然是既成事实,我们无法否认也无法逾越。

以后,道茂。还有她地秋儿,若是再损起我来,我甚至都没有立场跟她们争辩。因为,名份上。道茂才是王献之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想到这些,我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偏偏公主还不肯放过我,又在对面阴阳怪气地说:“不过呢,他肯这么辛苦追过来,对你也算不错了。你当他的小妾也不亏啊,你本来出身就低,能当上王献之的小妾,就算是抬举你了。”

“如果是您嫁给了他,肯让他纳妾吗?”我突然抬起头来问她。

听她今天这口气,似乎对王献之已经死心了。所以对他和道茂定亲的事也不再打算插手干涉。是昨晚王献之的态度让她彻底失望了吗?

她很坚决地回答:“当然不肯,死都不准!我的驸马,只能有我一个女人。”

“那您也肯定不会当妾了。是吧?”

虽然这话我问得小心翼翼,她还是被激怒了,满脸通红地说:“那是当然!本公主是

份,给人当妾?笑话!”

“那么”,我笑道:“您跟王献之今生注定无缘了。他一定会娶我地,妻也好,妾也好。您不能容忍妾的存在,自己又决不会当妾,那您跟他还有什么指望呢?”

我知道这样说会进一步激怒她,但也只有这样才能逼她说出真正的心意和打算。

在这场情感争夺战中,她对我而言是比道茂更厉害、也更具威胁性的存在。道茂的问题还有解决的可能,实在不行了,我还可以退而求其次,嫁给王献之为妾。但如果新安公主坚持非要嫁给王献之,并且请动了圣旨的话,我就完全没指望了。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笃定、很邪恶:“你就这么肯定他一定会娶你吗?”

“邪恶”这个词本不该用在她身上,因为,她的性格大体上还是属于直率莽撞型的。但昨晚之后,也许是被王献之当着我地面拒绝的难堪,让她变得又嫉恨又暴躁,情绪就有点极端了。

但事已至此,我已经无法后退,只能一直跟她顶下去,让她在激愤中说出更多的心里话。于是我点头道:“是的,我肯定。”

她面色阴沉地说:“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指望。趁这次一起出行地机会好好跟他聚聚吧,等回了京城,你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流口水了。”

看来我早先的猜测完全错误,公主不仅没死心,还对王献之势在必得。我索性直接问她:“怎么,您要招他为驸马?”

她眼睛一瞪:“是又怎么样?我是大晋的公主,太子的亲妹妹。我要招谁为驸马,谁又拒绝得了?”

“是吗?据下官所知,公主多年前就有这想法了吧,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得逞?”

她气得捏紧了手绢:“诸葛桃叶,请注意你的用词!别以为不在宫里,我就治不了你。”

我耸肩一笑道:“公主是可以随意惩处下官,甚至就地处死。小官小民的命在公主眼里原本就有如蝼蚁。但请问公主,如果处死了下官,公主拿什么去献给令兄皇太子呢?”

她呆住了,竟然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朗了,我来前线果然是太子的授意。

那个变态来了前线还不肯放过我!

不肯放过我,也就不会容许王献之接近我。而以他地心狠手辣,会不会采取一了百了的办法永绝后患?

我抬头看了看公主,如果真到万不得已,说不定还得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以保王献之的周全呢。

于是我换回恭顺地语气说:“下官刚刚只是试探公主对王献之的心意是否真挚坚定,如果公主真的认定了他,就请保护他,别让他受到伤害。尤其,别让他受到太子的伤害。”

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哥怎么会伤害他?”

“您多注意点就是了,下官也不是说一定会,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是不是?”

她带点恍然的口吻说:“你的意思是,我哥会为了你而针对他?”

“下官没那样说,只是有点担心而已。”

她突然朝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这你可以放心,我的人,我自然会全力保护的。”

好吧,她的人就她的人。谁的人都好,只要我们最后都能平安地回家。

卷六 诉衷情 (158)向前,向前

靠近前线,难民越多。他们扶老携幼站在路旁等着去。

新安公主靠在车窗边看了老半天,然后回过头来问我:“你说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我仔细看了一下他们的装束说:“不清楚。他们有的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流落来的。有的看起来又还好,而且穿着打扮颇像本地的农户。公主若想知道,何不招他们过来问问?”

新安公主朝窗外做了一个手势,随行的御林军小队长戚魏很快就出现在窗口询问。

马车停下了,几个难民被领到车窗前。公主问他们:“你们是从哪儿来的?要到哪儿去?”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虽然来处不一去处也不一,但他们眼中的恐惧和他们陈述的理由是一样的:江北和江南的秦晋两国就要一决生死了。秦国的皇帝坚已经亲自率领百万大军南下,誓言要一举攻下江南,让晋朝君臣都到他的马厩里给他喂马去。

这个消息让我和公主相对愕然,半晌无言。

难怪连本地农户都要弃家奔逃的,秦国皇帝苻坚,的确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

话说永嘉之乱,原本归顺大晋的匈奴、鲜卑、羌、、鞨五大胡族群起反晋,晋室被迫南渡。当时大批汉族军民也随之南迁,涌入石头城的难民一时多达百万之众,晋遂于石头城建新都。历经十多年之后,如今的石头城已经变成融合南北风格的大都市,非常兴旺热闹,老百姓的生活也渐渐安定下来了。

这期间。北方诸族建立的众多小国一直混战不休,有地昙花一现就被灭掉了,有的则逐渐发展壮大。如苻氏一族建立的秦国就在吞并其他小国的基础上不断扩张版图,慢慢变成了北方最强盛的国家。

也多亏了他们互相牵制,一时难以顾及偏安江南的东晋,才有了南方十几年相对稳定的日子。虽说边境从未真正平静过,好歹还没有侵入南方腹地。

但北方这种群雄割据、互相混战的局面到去年还是结束了。去年年末,北方剩下的最后两个偏远小国凉、代,也被秦国的苻坚灭掉了,秦基本上统一了北方。

可以想见此时地苻坚。志得意满,豪情万丈,立志要一统江山,成为天下之主。

而啃下最后一块硬骨头,把南方这片不属于他的国土拿下,就成了他征服天下的最后一战,也是最重要的一战。

为此。他精心准备了半年之久。

如今一切就绪,他倾全国之力,集结了百万大军挥师南下。这无论对晋国政府还是对晋国的老百姓来说,都是一个让人惊惧的消息。要知道,坚率领的军队在北方可是横扫千军,从未遇到过对手。

在一片紧张气氛中,我们地队伍继续前行。一路上,难民如潮。眼看着一群群惊慌的人从我们车边掠过,我们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从车窗望出去。四野一片荒凉,临近中午了却看不见炊烟,一个个村落似乎都已人去房空。

新安公主一脸忧急,坐立难安。可又能怎样呢?唯一能做的只有命戚魏去四处打探消息。

而消息听得越多,就越让人心慌。原本我们还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坚的百万大军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因为,北方在战乱多年后,早已白骨蔽野,人烟稀少,到哪里去找那么多人?可是打听到的消息却说这不是传言,而是事实。

原来苻坚为了一举攻下晋国,在自己国内实行“十一制”征兵法,也就是。每十个男丁就抽一个出来征招入伍。同时还把全国的马匹,不管是公家的还是私人的,一律集中起来以供远征军使用。

据说。在南下前地誓师大会上,苻坚说了一句很牛的话:“朕今有百万大军,兵多将广,人多势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岂惧天险?”

投鞭能断流,这不仅说明了人数之多,还说明了来的尽是跃马挥鞭的骑兵。

这样地传言听多了,害得我在困极中一闭上眼睛,就恍惚看到了北方蛮子的铁蹄已经踏上了江南的国土。

我和娘,历尽艰辛,去年才逃到这里,原指望从此过一点安稳的日子。谁曾想,娘因为在长途迁中耗虚了身子,刚生下妹妹就死了。留下我和不到一岁的妹妹,难道从此也要生活在异族的暴虐统治下?

又闷头闷脑地走了一会儿,桓渲从前头赶了过来,在窗外向公主施礼道:“前方形势严峻,公主肯定也看到了,这一路都是从前方逃过来的难民,他们都在向内地撤。公主此刻也不宜再前行了,不如,由末将派一些人护送公主原路返回吧。”

当时我就想:新安公主如果肯回去,她当初就不会来了。前方危险,这应该是个常识性的认知。就算没有苻坚领兵南下,两国边境又何尝平静过,哪一年不打几仗不死一堆人?

果然,公主很坚决地表示,一定要去前方看太子哥哥,还要留下来和将士们一起杀敌。

桓渲听了公主要杀敌的话,当时脸就绿了,耐着性子劝了一会。连戚魏都帮着说了不少好话,终究没有劝动固执的公主。

此时王献之也凑到我这边地车窗前,悄悄问我:“她不走,你呢?你想走吗?”

我把原话奉还给他:“你呢?你想走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

别说他,我都不好意思走了。前方如此危险,谢玄还不是要守在那里?桓渲、谢离他们还不是要快马加鞭赶过去驰援?我们不来就算了,既然已经来了,又撇下他们半途逃跑,算什么?

王献之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好的,我们一起去前线。我可以上战场,你可以留在军营里帮忙处理一些文书信函。要是这次我们都能活着回去,不管多少人反对,我都一定要娶你为妻。”

“那就这样说定了。”我从车窗里伸出手,他立刻握住了。

新安公主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嫉恨,高喊了一声:“走了!”

马车再次开动了,我收回手,心里一片温暖。

前方是危险,但有他陪伴,生死好像都可以置之度外了。

桃根,如果我不能回去,你就做干妈地女儿吧,她会疼你一辈子的。

卷六 诉衷情 (159)到达京口

经过了三天急行军后,我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京口是毗陵郡的郡治所在地,地处长江下游,北临大江,南据峻岭,地势险要。这里还是江南运河的北口,过长江与江淮运河相联,交通便利,故历来为兵家所重。

西晋时代,这里是朝廷“四征”..后,长江变成了朝廷与北方军队对峙的最后一道屏障,故“征南”变成了“征北”。朝廷的征北、镇北、安北、平北等将军府以及北中郎将府均设于此,因又有“北府”之称。

如今戍守在这里的征北将军,也是这里的最高军事统帅,人称“大将军”的,就是谢玄的哥哥谢石。太子则顶着北中郎将的头衔。

若按军中职务,太子是在谢石之下的。这其实有点不合常理,皇上完全可以授予太子一个凌驾于征北将军之上的头衔以符合他的太子身份。不过皇家父子的关系向来又复杂又敏感,也许皇上虽然迫于形势在阵前册立了六殿下为太子,心里其实对这个儿子并不完全信任,所以故意让他的军职在谢石之下以辖制之。

与京口一江之隔、遥遥相望的对岸那座小城叫颖口,是敌方的驻军重地。

两军之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死守着这两座小城彼此窥视,时不时互相“调戏”一下,干上一仗,是因为,这里是江面最狭窄,水流最平缓,最容易渡河的地方。守住了这里,也就掐住了敌方强渡以侵入敌国领土的咽喉。

远远地在马车上看着这座赫赫有名的城池。果然是军事重镇,连城墙都比别处修得高,上面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进城后,才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街边搭着高高的擂台,上面地横幅用红笔刷着大大的字:“保家卫国,人人有责!”、“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再往擂台上看,上面两个赤裸着上身的大汉正在贴身肉搏。下面助威声喊成一片。而擂台边则排着长长的队伍,个个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看。

公主趴在车窗边问戚魏:“他们排队干嘛?”

戚魏回答说:“这里在招兵,他们手里拿的是倡议书。”

公主让他找一张来看。这时,王献之凑到窗口,指着横幅上的字说:“桃叶,你看那字,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我笑着说:“是啊。像谢玄写的。”

在书塾里帮他们整理了半年书桌,对他们几个的字迹,我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王献之也笑了:“不是像,就是他写的。这小子地字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他走过去抓了一个正在维持排队秩序的小兵过来问:“你知道这横幅上的字是谁写的吗?”

小兵说:“知道,就是谢参军写的。连倡议书也是他起草的。”

“那他人呢?”

小兵手一指:“就在队伍的最前面,他在那里帮忙登记呢。”

“那我去找他。”打发走了小兵,王献之回头对我说:“要不你也下来吧,我们一起去找他。”

看着他眼里地欣喜之情,我的心情也好转了起来。这几天。每天听到的都是坏消息,每个人心里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还怎么笑得出来?直到来了这里,看到这热火朝天的备战场面。听到擂台上下激昂的欢呼声,再听到谢玄的消息,他才总算是笑开了。

我正要请示公主,却见她阴沉着脸假装看窗外,根本就不理我。唉,她脸色这么难看,我不开口还好,一旦开口招惹了她,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公主,我可不可以就在这里下车?”王献之还在车窗边等着我呢。我也只好硬着头皮“顶风作案”了。

我刚一问出口,她立即转过脸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这里下什么车?你们当来这里是游山玩水的。一来就呼朋引伴,大家聚在一起乐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军营!一切行动都要听指挥,不能擅自行动!亏你还是什么才女出身

宫里的七品女官,不要给才女和女官丢人好不好?还要卿卿我我也拜托看一看地方,我们是来打仗杀敌的,不是来跟男人鬼混地。我劝你收敛点吧,别在这里发春了。”

要是这话是侯尚仪说的,只怕我又眼圈红红的,鼻子酸酸的了,但由公主嘴里说出来,我反而没什么感觉。因为知道她不过是嫉妒,所以尽拣难听地话刺我,把我当她的情绪垃圾桶。要是我在乎,我伤心,不是正中了她的下怀?所以,对不起,以后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于是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多谢公主教诲,下官会注意的。”

回头再看窗外的王献之,早已双拳紧握,眼睛里喷出怒火,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我忙安抚他道:“没事没事,你先去找谢玄吧。这个地方人太多,也的确不方便下车。反正我们都已经到这里了,以后看谢玄的机会多的是。”

看他还是面带怒容,又把头伸出去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别生气啦,跟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得。”

“嗯。”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地心坎上去了。像是故意要气公主一样,他伸手进来摸了摸我的脸,然后微笑着朝我一挥手,便顺着队伍到前面找谢玄去了。

公主的脸色又如何了我没再去看,我不是看人家脸色活着地。我只是在心里轻叹,不管我和王献之如何,都改变不了我是公主眼中钉这个事实。我们当着她的面交往,她恨;背着她,她又猜测、怀疑、打探,就像以前夸张到让我写“跟踪日记”一样,只会更让人不胜其烦。

两个人的情路,本来就走得够不顺了,偏偏还要挤进来那么多不相干的人,弄得处处碍手碍脚。最可笑的是,明明是很正常的交往,却像偷情一样,到哪里都要避着人。

但愿,我们千难万难,几乎看不见出路的感情,能在这个非常时期,这个非常的所在,找到一个缺口。

只有奇迹才能成全我们。

一路默默无言,任由车子带着我一直往里走,直到走到一栋大房子前才停了下来。

这栋房子应该是这座军事化城市里最奢华的房子了,大门外的骑楼上挂着的牌匾是:北中郎将府。

太子也还知道为人嘛,只挂“北中郎将府”,不打出皇太子的旗号。

我们进去的时候,门人说太子不在,到谢大将军那边开会去了。这几天因为前方风声很紧,他们每天都要开碰头会商量对策。

我松了一口气。乍一来就见他,我还真有点难为情呢。

(注:“四征”——晋朝设征北、征南、征东、征西四大将军驻守四方,合称“四征”。这四征将军相当于掌管国土四方的四位节度使,军政一把抓,权势巨大。当年司马昭在哥哥司马师死后继立为晋王,本来想立即就让魏帝禅位、自己称帝的。但他派人去“四征”将军处征求意见,就因为征南将军坚决反对,其余“三征”也不热烈支持,不敢轻举妄动。虽然后来他亲自领兵,历时一年多,总算是杀了征南将军,但到底忌惮其他“三征”,终其一生都不敢称帝。直到又过了几十年后,他儿子司马炎才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卷六 诉衷情 (160) 北中郎将府

领进北中郎将府后,新安公主就嚷着先要好好洗个澡一顿饭。

公主开了金口,府里的下人自然诺诺连声地赶紧下去准备。

平心而论,这一路上桓渲他们对公主还是很照顾的。虽然公主带了十几个人随行,他们还是派了专人为公主做饭,不敢使唤公主的婢仆。即使露宿野外,供给公主的饮食也没有马虎过,总是热菜配冷碟,有荤有素,大米饭加小米粥,不敢稍有怠慢。

唯独洗浴一事,露宿时的确是有些困难。但每到一个城镇,必然给公主安排当地最好的房子住宿,让她好好休整一下。

当然了,再怎样,到底比不上皇家的奢华,也不可能像在她自己的蕴秀宫一样的自在。

不一会儿,下人们来回报说,香汤准备好了。公主起身去了浴室,彩珠和三个随行的宫女也跟着进去了。

看这架势,公主是连洗澡都不自己动手的,只是躺在那里让人服侍。

想到那情景我就觉得别扭。大家都是女人耶,脱得一丝不挂的让别的女人看光光,还让她们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那是什么怪异的感觉啊?

当然当然,我不是说由男人服侍会感觉好些。我的意思是,洗澡是很私密的行为,还是不要让那么多人参观,自己勤快点,亲自动手,会来得自在些。

“小姐,请喝茶。”

我闻声转头,一个俏生生的小丫头站在我的座位旁,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有一盅茶和几样小点心。

我往手边的茶几上看了一眼:“咦。刚刚这里明明有一杯茶的呢?”

刚进这个客厅地时候,就已经有人奉过茶了。

小丫头笑眯眯地说:“那茶我已经拿去倒掉了,她们搞不清楚,乱上茶。太子殿下亲口跟奴婢交代过的,小姐不喜欢喝花茶,只喝清茶。”

我愣了一下:他是怎么知道的?

想了想,只有一种可能:卫夫人告诉他的。因为我在书塾的时候,的确只给自己泡清茶的。

小丫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把茶杯小心地送我手里,揭开杯盖说:“小姐您看。这是殿下专门交代为您准备的绿珍眉。”

我的目光却被手里的杯子吸引住了。这是一只呈半透明状地白色玉杯,杯腹外满饰着卷草云纹的浮雕,杯底还有椭圆形圈足。我再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也知道手里的杯子价值不菲了。我试探着问:“这件宝贝,是不是还有名字的?”

小丫头笑出了两个小酒窝:“是啊,叫玉玲珑。”

“好名字”,我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看碧绿的茶叶在水里如银针般悬空倒立,又赞了一声,“好茶叶”。抬头再看看她可爱的酒窝,补了一句,“好丫头”。

这小女孩笑起来可真甜,声音糯糯软软地,典型的吴侬软语,但又努力模仿北人口音,所以听起来就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听见我夸她。她敛一福道:“小姐,我叫玲玲,以后就由我专门服侍小姐了。”

我再次愣住了,带点错愕地问:“你专门服侍我?不会是。你们太子殿下亲自指定的吧?”

她很快回答说:“就是啊。得知小姐已经随公主一起动身来这里后,殿下就在府里的下人中物色专门服侍小姐的人,最后选定了我。殿下说,我机灵,可以服侍小姐。”说到这里的时候,小丫头又忍不住笑了。看得出,能被太子殿下亲自选定,她觉得是一种荣耀。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有名的“绿珍眉”,一直是作为贡品存在的,据说在市面上很难买到。只有在皇宫和那些豪门世家才喝得上。想不到,我今日也“贵族”了一回。

只是,茶水喝进口地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惊艳”。大概是在

家书塾的时候。整天跟着那几位大少喝好茶喝习惯了觉也养刁了。

我喝茶地时候,那个叫玲玲的小丫头就一直眼巴巴地盯着我的嘴和我脸上的表情,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如果这是好吃的东西,我还可以解释成她嘴馋。可这是茶水啊,难道叫我分给她喝?我只得端起茶几上的一碟点心说:“这个你吃过吗?”

她摇头。

我笑着说:“我也没吃过。不如,你帮我尝尝看好不好吃,你说好吃了我再吃。”

她果然尝了一口,然后直说“好吃”。我索性把碟子塞到她手里说:“好吃你就都吃了吧,我不饿,再说过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她脸红了,急急地解释道:“我也不饿。我只是遵照殿下的吩咐,看小姐到底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所以,刚刚才会盯着小姐看。”

这丫头,年纪虽小,想不到还挺敏感的,一下子就悟过来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告诉我:“这几天,太子殿下每晚临睡前,都会把我叫到他的床边。一点点地回忆跟小姐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些事,说到小姐地某个习惯,就会让我记住。”

我赶紧朝客厅门口看了看,还好,新安公主还没有回来,不然这些话让她听见了又不知道作何感想了。她本来就恨我抢走了她喜欢的王献之,要是现在让她知道她哥哥对我如此用心,会不会又以为我正在抢走她的哥哥?

还有一点让我尴尬地是,我和太子之间发生的那些事,除了恐吓伤害就是捉弄,这些怎么还好意思拿出来讲给别人听啊?尤其是讲给下人听,他就不怕损了他太子的威名?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玲玲:“那他讲了些什么呢?”

玲玲说:“好多哦,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他说小姐曾用一个‘笑’字骗了他六万贯钱,是不是啊小姐?”

“是,但是,只是,可是……”

我算是服了那个人了。一般的男人,遇到这样的事,都会讳莫如深吧,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曾被女人那样捉弄。可他居然当成美好回忆,在下人面前大讲特讲,似乎无限怀念,无比兴奋。

看来,对某些人而言,永远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没想到,玲玲的眼睛里却一下子放射出崇拜的光芒:“啊,小姐你好了不起哦!你知道吗?太子殿下讲这些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捶床,甚至拍自己的大腿,口里直说,‘绝了,真是绝了,太好玩,太有意思了。’”

果然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

可是慢着,刚刚我似乎听漏了什么。我放下茶杯,严肃地问玲玲:“你刚刚说,太子殿下拍着自己的大腿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看见了他的……”大腿?

玲玲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如果他连这么个小女孩都不放过的话,那就真的是太过分了。

好在玲玲立刻脸红红地摇着头说:“没有啦,他穿着睡袍的。因为下面还有两个人在给他捶腿,所以暂时没有盖上被子。他先慢悠悠地说,说得兴奋了,才会拍自己大腿。”

我吁了一口气。那还好,别的女人和他愿打愿挨我管不着,可这个玲玲既然是他指派给我的,年纪又这么小,我就不能不闻不问了。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仆人说:“小姐,吃饭了。”

我回身看了看:“可是公主还没洗完那?”

来人回道:“公主已经去餐厅了,太子殿下也已经就座,就等小姐了。”

我只得跟她走了出去。

绕了几个弯后,来人把我领到餐厅门前,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我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餐桌正上方的那个人,心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卷六 诉衷情 (161)太子的秘密(一)

我在门口站着,坐在餐桌主位上的人笑着说:“进来罚站啊。”

与他的热情相反,新安公主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埋头吃她的东西。

我一边朝屋里慢慢挪动脚步,一边心慌意乱地想:到底该跟他行什么礼呢?

虽然以前跟他有过许多次交锋,其间也根本没把他当皇子看,该怎么捉弄就怎么捉弄。可如今情势不同了,现在我是女官,他是皇太子。宫里的女官见了皇太子不跪,怎么都说不过去吧?

没奈何,只得走上前去跪下道:“叩见皇太子殿下,叩见公主殿下,愿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下千岁千千岁?哈哈哈哈!还是女官当得好啊,总算是让你懂得礼貌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不知为什么,现在只要听到他司马皇家的人发出“哈哈”声,就会产生强烈的不适感。以前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也听他们笑过,那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自从被皇上虚伪做作的哈哈声彻底败坏了听觉后,再听到他们如出一辙的笑声,就会觉得特别的刺耳。

他只顾着打趣我,没喊“平身”,我就只好一直跪着。

他还纳闷地说:“你还跪着干嘛?起来吃饭啊。你今日这是怎么啦?一会儿罚站,一会儿罚跪的。不会是这么久没见我,日思夜想。现在终于如愿以偿地来到我身边,一下子喜昏了头吧,哈哈哈哈。”

我可怜的胃又是一阵紧缩。

新安公主本来就不待见我了,现在看她哥哥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果然又醋意大发。吧。刚才在街上就那样分开了,连一句体己话都没来得及说,这会儿还不牵挂死了?哪里吃得下饭哦。”

她这样一说,太子的眼神也冷了下去,用探究地目光打量着我。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决定自己已经受够了。你们兄妹倆吃团圆饭,桌上地菜够多的了,不需要再添我这道开胃菜。

我作势捂住肚子,露出痛苦的表情说:“不好意思,下官今天有点不舒服。就先告退了。”

公主冷笑了一声没搭腔,倒是太子立即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痛?我马上叫太医来给你看看。”说着就要吩咐下人去请太医。

敢情太子出行,是随身带着太医的。

我可不敢麻烦太医,忙摆手道:“多谢殿下关心,下官只是有一点不舒服,没什么大碍的。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请殿下和公主慢用。”

说完行了一个礼,就低头退了出去。

还没退到门口。手就被人捉住了,然后额头上也出现了一只手。耳朵里听见他嘟囓了一句:“还好,没有发烧”,就朝门外喊道:“快去传太医!”

我努力挣脱出自己的手,嘴里慌乱地推辞着:“不用太医。不用太医。只要休息一会就没事了,殿下快去吃饭吧。”

可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钳住了我的手,待我们走出第一进房屋要下台阶时。更让我惊恐的事发生了:他居然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从餐厅的方向很清晰地传来了摔盘砸碗地声音。

糟了,公主跟我的仇看来是越结越深了。如果她把这上纲上线为“夺夫夺兄”之恨,那我岂不是危险了?

话说太子这种生物,喜新厌旧的速度历来都是排名榜上数一数二的。他今日对我又搂又抱,嘘寒问暖,温柔得不得了,这原不过是一时兴起,类似于羊角风发作。可他妹妹却看在眼里,恨在心里,这可如何是好?

我还不能严词厉色,只能用哀兵政策,一遍一遍地恳求道:“放我下来好吗?求求您了殿下,你这样子叫下人看了像什么。”

“像什么?顶多像我的妃子嘛。”

“可我明明不是!”

情急之下,也就顾不得礼数了,开始你呀我呀的。

他倒也不计较这些,只是越发用强横地语气说:“我说你是你就是!王献之那里你也别想了,人家都已经定亲了。难道你宁愿给他当妾,也不愿意给我当妃子?”

我梗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

太子就是太子,即使身在千里之外,京城里的消息还是了如指掌,连王献之定亲这种无关紧要地小事都打听到了。那我和王献之这一路来的情况,他是不是也了解清楚了呢?就算细节不知道,我相信公主也很乐意事无巨细、绘声绘色、加油添醋告诉他的。

新安公主的反应也很让人头疼。从她这次非要拉我来前线的表现看,她对我和她太子哥哥地事显然是乐观其成地。因为这样一来,她追王献之就少了一个最强劲的对手。

可是真让她当面看见她哥哥对我好,她又心里不是滋味。她已经失去了娘亲,在那冷漠诡橘的深宫里,哥哥就是她唯一地亲人。所以对我和太子的关系,她的心态是复杂的、矛盾的:一方面,她希望由她哥哥接收我,把我和王献之彻底分开;另一方面,她又不能容忍我得到他哥哥的宠爱。

我苦笑着想,对她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我被她哥哥吃掉,然后很快就弃如敝帚。这样,王献之不要我了,她哥哥也不要我了。她得回了王献之,又得回了她哥哥,这才是最完美的处置方式。

在不停的求告与挣扎中,我被太子抱到了一间布置得很雅致,也很女性化的房间里。若不是他一脸担心,毫无猥亵之态,我就算彻底得罪他也要挣脱开的。

可当他把我放在床上,而后跪着一条腿俯身看我时,我还是在惊慌失措中竟差点滚到了床底下。

他眼明手快地拉住我,皱着眉说:“你就这么怕我吗?怕我会侵犯你?”

我不予回答,可是惊惧的表情已经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侵犯你的,我这辈子还没侵犯过女人呢。”

“大骗子!”我不由得喊出了声,没有比这更荒谬的谎言了。

他突然向跟进来的下人吼了一声:“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站在一旁的太监提醒他:“殿下,聂太医就快到了。”

他问我:“你的肚子现在还痛不痛?”

我本能地摇头,然后又点头。肚子里不舒服的感觉是消失了,可要是我照实说,他是不是就要把全部的人都赶出去,只剩下我和他?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别担心,我不会侵犯你的,我是太子,绝对一言九鼎。”

言毕回头对那个太监说:“福海,你也出去,在门口守着。要是聂太医来了,就打发他回去,说暂时不用了。”

福海答应着出去了,同时掩上了门。

卷六 诉衷情 (162)太子的秘密(二)

所有的下人都赶出去后,太子在床边坐下,用诚恳而气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从未侵犯过女人。也许你在外面听过很多关于我的谣言,但那绝大多数都是不真实的,都是我三皇兄搞的鬼,故意造谣败坏我的名声。我和三皇兄这么多年来一直明争暗斗,想必你也听说过吧。”

我立即用切身体会当证据:“少哄我了。你第一次到我那里去,手里拿着绳子、皮鞭,一进门就把我像捆猪那样捆住,然后就往死里打,我被你打得在地上乱滚,差点被你打死了。就前两个月,我身上还能隐隐看见鞭痕,现在才基本消掉了。”

他歉疚地说:“对不起,那次是我太粗鲁了。事后我也很后悔,但当时就是控制不住,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让我兴奋。但,你必须承认一点,打你,跟侵犯你,是两回事,对不对?那次我是打了你,但我并没有侵犯你。”

我迟疑地看着他。的确,那次他只是打了我,并没有做别的。

思衬了一会儿后,我恍然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从来只打女人,而不跟她们那……那……那样的?”

“嗯”。他把头压得低低地说:“我之所以这么狂暴,在外人眼里看起来这么变态,这么残忍,似乎以打女人、折磨女人为乐,是因为我一直就不能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去拥有女人,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们今天谈论的话题太超出常规范畴了,让我脸发烧。心乱跳。连耳朵都是滚烫的。想叫他换个话题,可自己又忍不住好奇,想听他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一切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就再讲明白点,只是我讲完后你不许笑我。”

“我保证。”我郑重承诺。

不管他是谁,也不管我和他地关系如何,一个男人对我讲出这样地“难言之隐”,我都会为他守口如瓶的。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猛地抬起头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到现在都还是童男子。你会相信吗?”

“我信。”我没有丝毫的迟疑就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一个已经二十二岁的太子,身边美女成群,可还是童子身,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根本不值得拿来吹嘘。说出去,不仅不能得到赞赏。反而会招来讥笑和侮辱。

更有甚者,会让他的父皇对他失去信心。以至于动摇他的太子宝座。因为,作为皇家子弟,是以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为己任的。尤其是对皇太子来说,守身如玉不是美德,而恰恰是缺陷。

信是信。“可是。为什么呢?”既然不是美德而是缺陷,为什么还要守?

他也脸红了,着急地说:“你还问!理由我刚刚不是已经讲给你听了吗?”

哪里讲了啊?我努力回味他讲过地话。“你说你打女人,就因为你不能,呃,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拥有女人,这就是理由?”

“是的”,他的头再次低了下去,“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上床,可是不管她如何挑逗,我就是无法进入状态。她一开始还想尽办法帮我,后来就不耐烦了,开始嘲笑我。说不是她技术不行,而是我地作案工具不行,我天生就是个废人,只配进宫当太监,等等等等,一大堆侮辱性质的话。”

“怎么会有这样恶毒地女人。”良心大大的坏,也不怕给人家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他继续说:“骂完了她穿上衣服就要走,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一路嚷嚷,说今天真晦

到了一个废物,根本就是个天阉,还好意思找女人。乱说,跳下床在门口拉住她,本来想求她不要告诉别人的。结果她喊救命,我怕人听见,就扯下她的衣服堵住她地嘴,她抬起脚就踢我,手也在我身上乱抓,我只好还击,两个人就在门口打了起来。没想到地是,我却在打斗的过程中兴奋起来,甚至……甚至……”

我听呆了,为他这番奇特的遭遇。

如果事情真像他说地那样,他会打这个女人也情有可原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尝试,就被人说成废人,只配进宫当太监,是人都会恼羞成怒的。但这个女人既然不知道他高贵的身份,还敢打他骂他,就肯定不是宫里人了,也不会是良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女人是妓女?”

“嗯”,声音几不可闻。

我忍不住取笑起来:“拜托,你一个十五岁的纯情少年,却跑去找一个二十多岁的老妓女,这不是糟蹋自己吗?宫里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人,你身在宝山,却跑到外面去拣垃圾。”这本身就有点变态好不好。

他羞惭地骚了骚脑袋说:“我就是因为发现自己整天跟宫里的女人混在一起,由她们服侍着洗澡穿衣,可是身体从来没有像个男人那样反应过,才出去找妓女的。我其他的皇兄皇弟,有的十五岁都已经诞育皇子了,连三皇兄那样孱弱的人,现在都有两个儿子。我心里着急,才偷偷跑出去找的,结果,却发现了自己另一个奇特的嗜好。”

“在打女人和折磨女人中才能寻得快乐?”

“是的。”

好吧,这件事我算是弄明白了。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更重要,我更想弄明白的问题是:“你今天对我说这番话,把这样的隐私都告诉我,就为了要告诉我,你不会侵犯我,因为你根本就不能?”天那,知道了太子的隐私,我以后会不会被他杀人灭口?因为,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我能!对你我就能!”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迸发出热烈的光彩,就像久雨初晴后,布满阴霾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我本能地往后一缩:“你刚刚还说决不侵犯我的。可你现在这口气,不会是要拿我当试验品吧?”

“不会的,你放心,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让我有感觉的女人,我如获至宝,小心捧在手里还怕把她吓跑了呢。”

才怪!我还没被你折腾死那是我忍耐力够强。如果用皮鞭抽打一个女人,半夜在她屋里放尸体是“小心捧在手里”的话,那我会求天告地让他别这么“宠爱”我,我福薄,消受不起。

我沉吟片刻后,还是问出了那个疑问:“何以见得,你跟我就能呢?”

按理,这个问题我不该问的,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跟男人探究这种事?若在平时,这是不可想象的。可今天,也许情况特殊吧,和他的对话一直就像在讨论一个案例、一个病理一样,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就谈了下来,尽管不大自然,但我也没有羞得躲到床底下去。

他正要开口回答我,门外响起了吵闹声:“让我进去!大胆的奴才,竟敢挡本公主的路。”

是新安公主。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门外喊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门打开了。进来的却不只新安公主,她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见我躺在床上,太子坐在床沿,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新安公主则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卷六 诉衷情 (163)滞留

看见王献之和新安公主同时出现的那一霎那,我心里乱,还是立即就做出了应急反映。

我捂着肚子,眯起眼睛,神情痛苦地问:“是太医来了吗?”

太子只稍微愣了一下,就朝门口吼道:“聂太医呢?怎么还没有过来?你们到底是怎么传的?”

福海那种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的太监,当然最会察言观色了,当即连声答应着:“是,是,已经派人去催了。好像说去了军营,这会儿也应该快回来了吧。”

这样一闹腾,王献之脸上的激愤之色全为担忧所取代,三步两脚跨到床前问我:“桃叶你怎么啦?是不是肚子很痛?”

我朝他虚弱地一笑:“你来了。见到谢玄了吧。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痛,现在好一些了。”嘴上虽然说得轻描淡写,眉头却越皱越紧,手也死死地按住腹部某处,似乎疼痛难忍。

他看见我这个样子,心里一着急,就埋怨起某些人来:“你在京城呆得好好的,非要把你拖过来。本来身体就不怎么好了,年前才大病了一场的,哪里经得起这一路颠簸?吃没吃好睡没睡好,不病才怪。”

这话一出口,新安公主当场就炸了:“你的意思,是我害了她咯?别笑死我了,一个卑贱的丫头,本来干的就是侍候人的活儿。她去年靠脚走也从北边一路要饭过来了,那时候怎么没见她病啊?这次好好地坐在车子里,每天吃香的喝辣的,反倒还惯出毛病来了。”

公主悍。王大少也不遑多让。怒瞪着她说:“你给我闭嘴!”

“你才给我闭嘴!反了反了,当着当朝太子的面,就敢骂公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戳到王献之鼻子上去了。

看太子脸上乌云密布,山雨欲来,我忙对王献之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如你扶我走吧。事情都是我惹出来地,我走了就清静了。”

新安公主我倒真不怕。她嚷嚷得再大声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这里并非皇宫,她也不敢随便处死谁。但太子是个狠角色,新安又是他唯一地妹妹,他嘴里不说,心里肯定是非常疼她的。王献之对公主不敬,他现在看在我生病的份上暂时不会跟他计较。但秋后算帐这种事,他是绝对干得出来的。我还是和王献之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比较好。

听到我要走。太子不乐意了;听到王献之要走,公主也不乐意了。吵架归吵架,但跟心上人吵架也是一种乐趣啊,走了多没劲。

因此这兄妹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走到哪里去?”不同的只是,哥哥的眼睛看着我。妹妹的眼睛却看着王献之。

王献之立刻转过脸去不搭理某人。某人也怒“哼”一声把脸转开以示回敬。

看着他们那小孩子拌嘴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他们是不对盘,一见面就吵架。可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算得上发小了。王献之据说七岁就在宫里伴读了,那时候新安公主六岁,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十年了。如果皇上真的插手这件事,强行指婚地话,他们也不见得就过不到一起去。成天吵架的夫妻我也见过,他们给我的感觉,比某些相敬如冰的夫妻还真实些。

正胡思乱想着,肚子里突然一阵绞痛,我一下子没忍住,叫出声来。

这下好啦,狼真的来了。

奉劝各位,千万不要学我装病,小心弄假成真。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呢,装着装着就索性让你变成真病了。

好在聂太医来了,我认命地躺回床上,由着他望、闻、问、切,然后开方子,抓药,熬药,把一屋子的人支使得团团转。

我不能走了,王献之也只好留了

|隙,他咬着牙告诉我:“一个人单独留在这狼窝里,会连渣子都被吃得一滴不剩的。”

我担心地说:“可你跟新安公主这样剑拔弩张地,我怕太子记恨。”

他笑着安慰我道:“今天我是看你病了,心里太着急,才不顾场合和她吵的。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以后尽量躲着她就是了。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等你病好点,我就带你走,我已经跟谢玄说好了,他会在他哥哥的征北将军府给我们安排住宿的。”

“嗯,这样我就放心了。对了,你今天见到谢玄,他还好吗?”

说到谢玄,他地兴致来了,眉飞色舞地说:“他好得很。你知道吗?自从知道苻坚率大军南下后,他就到处张贴告示,设擂台,大量招募新兵。就我今天陪他地那会儿,不到一个时辰,就招了好几百个。他们负责登记的人手不够,我一去就被拉夫,三句话没说就塞了一支笔到我手里,让我帮忙登记。要不是担心你,我现在还在那儿帮忙呢。”

那热火朝天的场面我也见过,真地很鼓舞人心。在这强敌压境、风声鹤唳的当儿,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热血和不屈不饶的精神。我握住他的手说:“我喝了药,现在已经好多了。你今天先在这里将就一夜,等明天吃过早饭后我就跟你一起去找谢玄,我们一起去帮他。”

他笑看着我说:“哪有姑娘家去那种地方的,那里可都是男人,擂台上还有好多打赤膊的呢。那些人都是流民,有的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气味很难闻的,这几天太阳又大,你坐在那里,光气味你就受不了。更何况,”他抚着我的脸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出现在那种地方,会引起混乱的。这里可是军营,女人是稀罕东西,你没听说吗?当了三年兵,看见母猪都动心……”

我一把推开他:“去你的,尽瞎说。我既然要去帮忙,自然会挽起头发,然后找一套男装换上。而且我也不会出现在大众广庭中。我看那擂台一侧还有帷帐,应该是用来放置招兵要用的各种物资的,我可以在那里面帮忙啊,比如,对新兵的登记资料进行统计归类,负责兵勇服装的发放。还有相关文书信函的处理,如果他们肯交给我做,我也会做得很好的。”

“那是当然,我的未婚妻可是才女大赛的前三甲。”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的未婚妻确实是才女大赛的前三甲。”道茂不就是第二名吗?

话到口边,却变成了:“是啊,为我感到骄傲吧。”

敌国的百万大军已经黑压压地扑了过来,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珍惜,不应该再纠结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

“我一直都为你感到骄傲。”他望着我很诚恳地说。

“我也是,我也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我们四目相对。我突然想起了他刚开始看到我和太子在一起时的表情,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请你相信我,我只属于你。”

“这也正是我要说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请你相信我,我只属于你。”

我心里一痛。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他,就怕,到时候,他依然做不了自己的主。

他却满心期待地说:“但愿战争能早点结束,我们也好早点回京城去。到时候,我们就能真正在一起了。”

是吗?

不管是不是,现在都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做点实事。

我的手抚摸着那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但愿明天我能真的好起来。如果在这里不能帮忙做事,反而还要人侍候,我会觉得是一种罪过。

卷六 诉衷情 (164)罗网

天谢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肚子不痛了,人也

想来,还是因为长途跋涉,把身体弄虚了。在路上不可能总有热茶喝,喝冷茶的时候占多数,肠胃总是不大舒服,吃饭也就没什么胃口。晚上如果露宿野外,那肯定睡不好。即使有地方投宿,到底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还是睡不安稳。

都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确是的。即使自己的家只是一间租来的屋子,但有妹妹在,有自己熟悉的一切,在记忆里也仍然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所在。

跟随中郎将府的下人来到餐厅,我本来想在早餐桌上向太子和公主表示感谢,然后和王献之当面向他们告辞的。谁知当我走进餐厅时,却只看见了新安公主一个人。

见过礼后坐下,我陪着笑问她:“怎么没见太子殿下和王献之呢?他们都吃过了?”

王献之昨晚不是跟我约好了吃过早饭后就走的吗?怎么他也不见人影了。

新安公主只顾低头喝粥,半天都不搭理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听说你和王献之想住到征北将军府去?”

“嗯,谢玄已经答应给我们安排住宿了。”我的问题这么难回答吗?要顾左右而言他。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你忘了你是因为什么到这里来的?你到这里来的使命是什么?”

我一下子呆住了。

“容我再提醒你一句,你是奉了圣旨来的!是作为本公主的随从来的,本公主在哪里,你就得在这里!”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地。没错,我是奉了皇上地圣旨,作为公主的随行人员到前线的。我的确没有擅自行动的权力。

我一服软,她的态度就越发强硬起来,把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说:“我看你一见他就昏了头,还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来了就想搬去和朋友住一起,大家好玩些?还有,你也不想想,征北将军府里都是男人。谢石的家眷可没带来。那府里连下人都是男的,偶尔有女人穿行也是军妓,你住在那里成什么体统?我奉劝你,尽量少上街,少出门。这整个京口城就是一座大军营,大战在即。城里地普通居民基本上都迁走了,留下的。也都是男人。你那天一路从街上过来,可曾看见街上有女人走动?”

我仔细一回想,那天坐在车上向外看时,还真没看到一个女人。敢情,这城里的居民。尤其是女眷。都被敌方百万大军压境的情势吓到了,都纷纷逃到内地去了。

新安公主又说:“现在这京口城里只有两种人,军人和军妓。连军妓据说都快走光了。因为,保命怎么也比赚钱重要吧,命都快没了,还赚什么钱?你说,这种时候你一个人住在征北将军府去,也就是住进一个男人窝里去,你觉得合适吗?方便吗?”

我突然问了她一句:“公主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既然这里的女人都快跑光了——所谓“战争让女人走开”,她难道不打算回后方去吗?

她淡淡地说:“等仗打完了,我再回去。”

“难道您不害怕?”就算她从小习武,到底是女人。

她面带忧伤地说:“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还估计不到形势?这种时候,我当然和我地哥哥在一起,我哪儿也不去。”

我心里一阵难受,差点质问起她来。大敌当前,她选择和她哥哥在一起我没意见,这种生死不明的时刻,谁都想和自己地亲人在一起。可不只她一个人有亲人吧,我的桃根还那么小,我却不能守着她,而要陪一个不相干的人到千里之外去和她的哥哥团聚。

强忍住自己心里的酸楚,我试探着问她:“要是这场仗……”,要是这场仗我们打败了呢?那公主和太子很有可能会落入敌手,就像前燕地清河公主慕容妍和中山王慕容冲一样,一起沦为苻坚地宠物。

这回她听懂了我的意思,“要是这场仗我们打败了,秦国的百万大军一定会乘势攻入京都。我国地主力军都在这儿了,你以为我们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吗?到那时候,再没有一个长江天堑可以给父皇避难,再没有一座石头城可以另立新都。一旦国破家亡,我在哪里都一样,还不如和哥哥守在一起。”

难得她不讲什么忌讳,肯说真话。的确,如果这次战败了,晋国将很难保全,多半会像其他已然消失的国家一样并入秦国的版图

|京城和属于新安公主的宫殿,公主在哪里都一样。

想到这里,我心里所有对她的不满突然都消失了。在这种时候,个人的恩怨已经不再重要

我笑着劝慰道:“公主不要这么悲观,我们会打赢这场仗的。”

我不劝还好,一听到我说这句话,她就像崩溃了一样地嚷着:“怎么赢?拿什么赢?我们所有的人马加起来还不到敌军的一半!”

我忙说:“谢玄他们正在招募新兵,报名现场很踊跃。那天公主过来的时候不也看到了吗?”

她鄙夷地说:“那些流民,能成什么气候。”

“不要小看了那些流民。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毫无牵挂,打仗的时候才最勇敢。他们会沦落为流民就是战乱害的,他们最渴望把敌军迁灭,好迎来和平安乐的日子。”越发沮丧了。

看着新安公主垂头丧气的样子,我不解地想:在京城时她不是以爽朗、尚武著称的吗?那时候她动不动就用武力解决问题,怎么真到了战场上,还没开战呢,就变得这么萎靡这么悲观了。

我试着说服她:“既然公主打定主意要在这里陪着太子,那下官也一定会陪到底的。但我们既然来了,每天坐在这里吃吃喝喝毕竟说不过去,日子也会过得很无聊。不如,我们去帮谢玄他们招兵吧。别的地方演武啊列阵啊我们插不上手,但谢玄那里应该是可以帮得上忙的。而且,听王献之说,那里正缺人手呢。”

“你不走啦?”她又天马行空地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这位公主,说话怎么老是跑题啊,我们刚刚明明在谈别的。

但公主问了,我也只得回答道:“不走了,公主说得对,去征北将军府的确不合适。”

我不去了,王献之肯定也不会去。这下公主该高兴了吧,她那么疾言厉色地挖苦我,无非就是不愿意让王献之走嘛。

我向四周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没看到王献之呢?”

这回她总算是回答我了:“跟我哥去征北将军府开会去了。”

“你是说,王献之随太子去开军情会议了?”

这怎么可能?他昨天才到达这里,根本就还没有正式军职。给桓渲当参军也只是他的设想,这一路急行军,大家只顾着赶路,又不需要他做什么,也不可能正式任命。

“是啊,你很惊讶吗?”

“是”,我承认道:“这样高规格的军事会议,王献之有资格出席吗?”

公主得意地公布答案:“我哥今早任命他为记室了。既然是太子的记室,自然要跟去参加会议,好记下会议内容,回来整理好了以备太子参考查阅之用。”

一大早起来就任命,那肯定是昨晚兄妹俩就商量好了的。我还奇怪呢,他们明明不放心我们在一起,为什么昨天还肯双双离开,原来是去紧急商量对策去了。

见我不吭声,公主又颇为自豪地告诉我;“是我推荐的哦,这个职务最适合他了。我哥一听也马上就同意了。你想啊,王献之的那一手字,他做的记录拿在手里看的时候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再说了,”她挑衅地看了一眼,毫不掩饰地说:“这样也可以就近监视你们,免得你们乘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搞鬼。现在,王献之成了我哥的属下,自然该住在北中郎将府,你如果非要一个人去征北将军府,我也不拦你,你自己考虑吧。”

我轻轻一笑道:“刚才下官已经表明立场了,既然下官是奉皇上旨意作为公主的随员来的,自然跟公主在一起了。”她越挑衅,我越坚定了跟王献之在一起的决心。想办法把我们绑在这里好就近监视?那我们奉陪就是了,我们只会越亲密,你爱看就爱个够。

要说呢,这对兄妹俩手脚可真快,真是防不胜防。王献之现在还不知道多憋屈,冷不丁地就被太子封为什么记室。又不能拒绝,只好跟在太子身后,唉,等他回来再好好安慰安慰他。

其实,我何尝不是被皇上的“口谕”禁锢着,只能一直跟随公主。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们俩,好像被这些人撒下的漫天大网网住了。什么时候才能冲破这些或由家人或由外人织就的罗网,自由自在地在一起?

卷六 诉衷情 (165) 玲玲

献之不在,我一个人待在太子的北中郎将府实在是没和新安公主相看两厌,吃过早饭后就各归各屋。府里的下人也都是生面孔,唯有一个太子专门指给我的丫头玲玲在房里陪着,可我也不能老是和她两个人关在房里说话吧。

于是,我决定单独一个人去见谢玄。

这就需要玲玲帮忙了。我对玲玲说:“你可以帮我弄一套男装来吗?”

玲玲不解地看着我:“小姐要男装,是自己穿?”

我点头。

小丫头的眼珠子转了转:“小姐莫非是想出门?”

“是啊,与其干坐在这里,还不如出去找点事做。”

“小姐打算去哪里呢?”

嘿,想不到丫头年纪虽小,还是个小小管事婆。我只好老实地回答:“去招募新兵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熟人,就是谢大将军的弟弟谢玄,玲玲也听说过吧?”

这事光明正大,没什么好隐瞒的。

玲玲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我差点噎死:“小姐你是要出去找男人哦。”

这下肚子不痛了,头又隐隐作痛起来,我无奈地解释道:“玲玲,我是去看朋友,不是去找男人。”小丫头片子,懂不懂“找男人”是什么意思啊,就乱扣帽子。

“可是你的朋友就是男人啊,太子殿下交代过,不准小姐见别的男人。要是他知道小姐背着他去找男人,会不高兴的。”

啥叫“背着太子”?我就算是偷偷地去,呃,找男人。那也是背着王献之吧。关太子什么事啊?

可是,跟这死心眼的小丫头怎么说得清呢?我忍不住问:“玲玲,你今年多大了?”

亏她还好意思说,是因为她机灵太子才派她来侍候我的,如果这就叫机灵,那我真要怀疑太子地识别能力了。

“下半年就满十一岁了。”

我轻轻一叹。那就难怪了,原来才十一岁,还是个娃娃,我还以为她至少有十二、三岁了。

“那你姓什么呢?”我试图跟她套近乎。

她居然蹙住了,低下头嗫嚅了半天才说:“姓姚。”

我纳闷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丫头也是有来历地,不然,一个人的姓氏还需要想吗?

而且,她昨天给我的感觉明明很聪明很可爱,今天却只觉得言语突兀,脑袋瓜像进了水一样。又直接又愚笨。我用眼睛的余光悄悄地打量着她,越打量越疑惑。一时间竟产生了一个错觉:今天的这个“玲玲”,根本就不是昨天的那个玲玲。

我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算了,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管她怎么想,只要她肯给我找一套男装来就行了。

我再次耐心地跟她解释:“我不是要去找男人,是要去招募新兵的地方帮忙做事。别的地方我也可以去地。但别的地方没有熟人。不好跟人家交涉。只有这个地方有熟人,我只是需要他引荐一下,或安排一下就行了。”

讲完了。玲玲还是杵在那儿不动。

我有点火了,提高声音说:“找一套男装很难吗?既然你认我当小姐,总该稍微尊重我一下吧,我是你的小姐,不是你的囚犯。如果你是怕太子殿下责怪你,等他回来我会亲自跟他解释的。”老天,跟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讲道理真地很难,我的这番话她听得懂吗?

她嘟囓着说:“不是,而是……”

“而是什么?你家殿下交代过你,不准我出门?”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过分了。

“太子殿下说,要我一直跟着小姐,不准把小姐弄丢了。”

真是个笨丫头,这种话也直接告诉我。

太子那人也是不可思议,你要给我派丫头,起码找个机灵点地,不会泄露主子真实意图和私下里交代的话的,这样一个直来直去,脑子一点弯都不会转的人还劳他亲自指派?

不过呢,既然只要跟着就行,那倒还有办法。我马上提议:“那你找两套男装来,你也穿一套很我上街去。那样,你还是一样跟着我的,等我忙完了,就和你一起回来吃午饭,好不好?”

“不好,万一小姐在街上往人缝里一钻就不见了,那我怎么办呢?”小丫头急急地说。

我快气得吐血了。

一番深呼吸,调整好自己地情绪后,我正儿八经地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地!我是奉了皇上的圣旨陪公主来探望太子殿下的,如果我偷偷溜走,那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你肯定知道吧?”

“要杀头!”她做了一个咔嚓地动作。

“对了嘛,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不会偸跑了吧,除非我不想要脑袋了。”

小丫头这才不再那么坚持了。

又千保证万发誓后,她总算将信将疑地走了出去。

我已经累得躺在床上了。

现在我算是明白太子的用意了,他弄这个丫头来,哪里是服侍我哦,根本就是来折磨我的。

玲玲去了好一会儿,才找来了两套丑得要命的老爹爹装。

这倒也无所谓,反正现在不是要扮美,而是要扮丑,免得被“当了三年兵,看见母猪都动心”的人觊觎。

可一路走过去,还是招来了许多异样的目光。我只好把草帽压得低低的,尽量沿着街边走。

路上还遇到了一队骑兵,我赶紧躲进两屋之间的旮旯角里。回头再一看玲玲,小丫头竟然吓呆了,站在路中间动都不会动。我赶紧冲过去拉住她,然后抱着她就地一滚,奇www书Qisuu网com险险地躲过了马蹄的践踏。

骑兵过去后,我低头再看玲玲,她满脸惊恐之色,嘴巴颤呀颤的。然后,“哇”一声,大哭起来。

路人纷纷围了过来,我只得抱紧玲玲,顺势把她的嘴巴堵住。

但,还是迟了。她的哭声,和我在地上滚动时掉落的草帽,散落的长发,已经出卖了我们的伪装。

看着连街对面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我飞快捡起草帽、拉起玲玲就跑。

还好那些人没有追过来。我们毕竟不是小偷,没有事主穷追不舍。看热闹的人的心态是有得看就看,没有了,也就散了,不会追着跑。

等到玲玲总算住了抽泣后,我奇怪地看着她问:“难道你从上过街吗?”刚刚那队骑兵并没有横冲直撞,速度也不是很快,完全可以躲得开的。

“没有。”玲玲还在吸着鼻子。

我心里越发纳闷了。从没上过街的丫头,这是怎么回事?太子想关我可以理解,连小丫头也关着不准上街?

卷六 诉衷情 (166)谢玄的苦恼

和玲玲好不容易才挤进了招募新兵的报名处。

远远地看见谢玄在那儿低头写字,我走到他的桌前,还没开口,站在他旁边的一个男人已经挥手做了一个开赶的动作:“小孩子不要挤进来,这里只收年满十六岁以上的。”

我努力用低沉的嗓音说:“我满十六岁了。”只差两个月,可以算满了。

“那也要排队!快回去排队,别挤在前面挡了人家的路。”那人蒲扇般的大手再次一挥,差点挥到我脸上。

我只好喊了一声:“幼度。”

谢玄抬头,我掀起冒沿,冲他一笑。

“桃叶!”他惊喜地喊出声。

四周立即射来无数好奇的目光,后面的队伍有点骚动了,因为,桃叶实在是个太女性化的名字,跟老爹爹服装严重不符。

他忙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走出来把我带到帷帐后面,先是往我身后看了看:“子敬呢?他没跟你一起来?”

“别提了”,我叹息一声,回头见玲玲小尾巴一样跟在身后,又不好埋怨太子什么,只能轻描淡写地说:“他被太子征为记室,现在跟着太子去你哥哥的征北将军府参加军情会议去了。”

谢玄也被这个消息弄得有点糊涂了:“他怎么被太子征用了?”

王献之有多么怕被新安公主缠上他是一路看过来的,我和这对兄妹交往的始末他也基本都了解,我和王献之当然是离这对兄妹越远越好了。现在却都赶着跟他们凑到一起,很有点不是冤家不聚头的意味,谢玄自然会纳闷兼郁闷了。

我苦笑着说:“一言难尽。具体情况你叫他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总之就是。他现在成了太子的记室,必须住在北中郎将府,必须每天跟在太子身边。”

谢玄一副头大地样子:“这下可麻烦了。他也是太惦念你,自己送上门去了,新安公主见了他,自然会想尽办法挽留了。征为太子地记室,亏他们想得出来!唉,这可怎么办呢?”

我忙朝他使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朝站在一旁正竖着耳朵听我们说话的玲玲指了指,同时向他摇了摇头。

见谢玄还是没弄明白。我只得告诉他:“我和子敬现在都住在北中郎将府,这位,就是太子专门指派给我的丫头玲玲。”

谢玄看了玲玲一眼,也许觉得她只是个小女孩,并没有放在心上,依然毫不避忌地说:“你们住那儿干嘛?我昨天已经连你们要睡的床要给铺好了。等了你们一晚上都没见影,正想今日忙完后去看看的。要不。等会我叫几个人去帮你们搬过去?”

我犹疑着说:“这样不妥吧,我是奉了皇上的圣旨作为新安公主的随员来的,不能擅自离开公主。子敬现在既然做了太子的记室,也只能住在北中郎将府了。”

谢玄对我的言论很不以为然:“你做公主地随员也好,他做太子的记室也好。都是属员性质的。又不是贴身丫头,非得天天跟着侍候?那要都这样,京城里的官员还不得都住进皇宫里去了?他们可都是皇上的官。”

也有道理哦。谢玄一向就比我们潇洒豪迈。不喜欢拘束于那些繁文节。王献之表面上桀骜不驯,可到底是文人,还是学不会谢玄的纵横自如。

我突然想,如果被迫订亲一事发生在谢玄身上,他会不会也毫不在意地振衣而去,你们只管定你们地,我只管坚持我的?

见我不吭声,谢玄又追问了一句:“搬不搬?搬我这就去叫人。”

一旁地玲玲老早就一脸着急了,这下更是忍不住插嘴道:“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搬哦,太子殿下会不高兴的。”

我朝玲玲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动作,然后对谢玄说:“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其实在哪里住都不是大问题。我今天来主要不是跟你说这些的,而是想向你要点事做。反正来也来了,一时也走不了,就不想干坐

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谢玄一开始说不用,后来在我地一再要求下,真地让人搬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到那个帷帐里,那里面也果然如我事先料到的那样,堆的都是招募新兵地一应物资。

我看着一口木箱子里装的报名资料问:“这些,都是还没整理的吧?”

谢玄答:“还没有,报名的太多了,我们的人手又不够。每天报了名,填了表,就往这里面一丢。本来打算等报名结束后再统计的。”

我笑着说:“也许还没等到报名结束,苻坚的人就攻来了。他们的军队现在到了哪里?离这个大概还需要多少天的路程?”

“半个月吧,也许不到半个月了。”

我一惊:“天那,我以为至少还要一个月的。从长安到这里那么远,我去年跟娘亲逃难过来,一路走了半年。”

“那不同的,你们是走路,他们是骑马。”

“我们也很多时候坐车坐船的。”

谢玄解释道:“概念不一样。你们坐车,是走走停停,这里下人那里上人。而且是两匹马拖一车人,快也快不到那里去。骑兵则单人单骑,日夜兼程,速度比你们快几倍。”

听到这里我有点慌了:“如果时间这么紧,你招募的这些流民不就没时间训练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原谅我这么说,但实际情况的确如此。就这样一些人,到时候怎么跟人家打仗啊。”

谢玄轻叹一声:“这也是我担心的”

“既然你担心,为什么不跟你哥建议,让他派人来训练这些流民?”

他迟疑地说:“前几天开会的时候,我哥已经提出要专门辟出场子训练刚招募的新兵。可太子说,正规军也要抓紧训练,场子只有那么多,教练官也只有那么多,给新兵训练了,就势必会耽误老兵的训练。到时候真打起仗来,靠的毕竟还是老兵。”

“太子的话也有道理。”我也不知道怎么抉择了。

“是啊。就因为如此,这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你也看到了,这里每天排长队,报名真的很踊跃的。从这里路过的流民,男人基本上都留下了,你一路上看到了逃难群众也多是老弱妇孺对不对?还有从全国各地不断涌来报名参军的人。我们总共才招了八天,可已经招到五万人了。”

“一天招六千人,这么多,你们怎么安置的?”

“就是安置难啊。”他指了指帷帐里的一堆衣服:“兵勇服全部都在这里了,库里已经彻底搬空了。再发今天一天,估计就差不多了。军帐也严重不足,现在只好动员那些老兵住密集点,以前十人住一个帐篷的,现在改成住二十人。他们自然不乐意,老兵新兵经常发生冲突。我正和我哥商量,看是不是另外开辟一个新营地,专门安置新兵。”怪只怪,朝廷本来就是仓皇逃难过来的,国库本来就空虚,这些年又一直在打仗,军需物资就供应不上了。

可是,“新兵和老兵住在一起,还可以让老兵带一带新兵,分开了,管理就更成问题了。”

这个道理连我这个完全不懂军事的女人都明白,谢玄自然心里有数,当下更是愁眉不展了。

招兵招不到是个问题,招到了没法安置更是个问题。那么多流民,里面良莠不齐的,不安顿好,说不定会出大乱子的。

这时,一个小兵匆匆跑过来说:“谢参军,那边有两个人找你。”

“谁呀?”谢玄顺着小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已经早在他看见之前就惊喜地喊出了声:“天那,他们两个也来了!”

卷六 诉衷情 (167)战场重聚

见超和桓济一起出现,谢玄惊喜地迎上去问:“嘉你们怎么来了?”<..可是自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你们上了战场,我们俩却躲在后方纳凉,这还象话吗?”

我走到桓济身边上下打量着他:“你的伤都好了?那就好,那就好。”

自从那次带伤从他家离开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托人去打听,只听说他能下床了,只是还不能去他哥的廷尉府做事,需要在家静养恢复一段时间。有时候也曾想过上桓府去探望,毕竟,在马嘶车翻的紧要关头,是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我。如果不为保护我,他也许不会伤得这么重。后来,他家还曾派人到我家去看望,于情于理,我都该回拜的。可是七想八想,一直拖延,等到终于准备去时,已经没时间了。<=连桃叶都不认识了吧?不过呢,她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实在是太,太……哈哈,这明明就是乡里老太爷穿的衣服嘛。她一开始喊我的时候,我愣是没认出来。明明就是大美人一个,却扮成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说桃叶,你怎么扮都不像男人啦,快回去换身衣服吧,也让我们看得顺眼点。”

谢玄说:“这种地方,难道你要她穿得桃红柳绿地出来亮相啊,也不看看周围都是些什么人。成千上万个流民聚集的地方,饶她穿成这样。刚刚还差点引起混乱的。你们是刚从京城来。还没了解本地情况,这京口城里,都快没女人了。”

桓济也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还是穿成这样保险些。”又关切地看着我问:“桃叶,你的伤没事了吧。”

“我早就好了,你也没事了吧?”<;:了。”

谢玄一手搂住他们一个人地肩膀说:“我这里现在好忙,人手不够,正好你们来了。”<|.放下。水都没喝一口,你就想拉我们的壮丁?”

谢玄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会写字的人本来就难找,而且,新兵的登记存档安置工作,说严重点,涉及到军事机密。不可以随便拉人做的。我信任你们才叫你们来的哦。更何况,我现在也脱不开身。没法陪你们到处走,可我又想和你们在一起。那就只有委屈你们跟我一起坐在这里登记了,我们还可以抽空说说话嘛。”<<我走累了。要先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桓济也嚷着:“我要洗澡换衣服。都两天没换了。”

谢玄不管三七二十一,再次死死地搂住他们的肩膀说:“先陪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嘛,等吃中饭的时候我再领你们回去。到时候再让你们好好洗个澡,睡个午觉,好不好?”

见两人还是不肯点头,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陪你们睡好不好?我们睡够一个时辰再过来做事。”

两个人这下乐了:“你陪我们睡?那行。不过,要任我们蹂躏,把我们俩侍候好哦。哇,今天可是赚肿了,纯情少年谢幼度美丽的菊花,将在今天午时开放。”

谢玄赶紧看了我一眼,脸红红地说:“你们两个家伙,给我正经一点,桃叶还在这里呢。再说,”他向四周看了看:“这里可是大众广庭之中,要是这话被人加油添醋地传出去了……”<..玄的后背说:“放心,我会负责地,决不始乱终弃。”

谢玄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做出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的恶心表情,然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我在一旁早就笑得快抽筋了。我知道这两个人并非真的不愿意帮忙,谢玄不在,他们去征北将军府有什么意思?他们不过就是喜欢打打闹闹,喜欢开玩笑,以前在书塾的时候就这样。

看着他们三个勾肩搭背的样子,第一次进卫府地情景又再次在脑海里浮现出来。记得当时,我打破了王献之做套子用的那口伪劣赝品缸,我们在门口争吵地时候,他们三个从里面走出来,也是这样拉

、亲亲热热的。

谢玄回头叫自己的仆人领着两人的车马和随行的管家先去征北将军府安置。另外几个仆人则照样被拉夫,有地被派去维持秩序,还有两个会写字地,被拉去抄写倡议书。

桓济随手拿起一份倡议书问:“这个你要抄那么多干嘛?难怪你说忙不过来的,你看这些人都快人手一份了。”<>真不错。自清,你可别小看了这一张纸,它地作用可大呢。征兵是需要动员的,事先有没有动员,结果可能有天壤之别。你看幼度这征兵现场多火热!这就说明这份倡议书起到了巨大的作用啊。”

我把倡议书默念了一遍,由衷地赞叹道:“的确,幼度很会煽动人心的。这份倡议书读来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冲到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即使捐尽残躯也所不惜。”

谢玄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看他们已经各就各位,很快就开始工作了,我也准备回帐去做事。这时谢玄说:“桃叶,那个你先别做了。这会儿军情会议估计也开得差不多了,不如你去北中郎将府看看,要是子敬已经回来了,就叫他到这里来,我们几个人中午聚一聚。”

我笑道:“你随便打发哪个随从去叫他来不就完了?他又不是不认识你的人。”

我才不想回那个地方去。去了不是被公主欺负,就是被太子纠缠。

谢玄说得对。我也好,王献之也好,都只是那对兄妹的属下,并不是贴身服侍的仆役,不需要十二个时辰粘皮糖一样地粘在一起。我决定今晚就和王献之搬出来。正好超和桓济也来了,即使征北将军府没有女人,我跟他们四个在一起进进出出也不会觉得别扭了。

谢玄点头道:“也好,那我再叫个人去吧。”

我不再说什么,钻进帷帐里开始做我的事。

忙碌了一阵后,见玲玲居然袖手站在帷帐门口看着我,活脱脱一监工模样,忍不住沉下脸说:“你堵在门口,是怕我跑了吗?”

“不是。”

“不是?那你看我这么忙,也不会过来帮帮?”其实我不是怪她不做事,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能做什么事?我是看不惯她那副“御用监工”的样子。

玲玲脸红了,急急地辩白道:“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又不识字,要进去站在小姐身边,又想到刚刚那位大人说的,这是军事机密。”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错怪小丫头了。我换上笑脸说:“没关系,你进来吧。你不识字,就帮我归整一些东西,比如像这一摞,你帮我搬到那个箱子里去。”

“喛!”玲玲脆生生地答应着,很高兴地动了起来。

我放下手里的笔,试探着问她:“等会吃中饭的时候,你一个人回去好吗?”

“为什么,小姐不回去吃中饭?”

我小心地给她解释:“刚刚你看到的那几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们原来在一个书塾读书的。他们今天刚来,我们中午要给他们接风洗尘,就是要一起去吃饭。我中午就不回去了。”

玲玲不干了,嘟着嘴说:“你答应过我,不扔下我自己跑掉的。小姐你说话要算话,你这样子,我回去没法跟太子交代。”

我的头又痛了起来,难道我中午跟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还带个小尾巴?又或者,我缺席他们的聚会,一个人回去跟公主和太子一起就餐,拿公主的冷嘲热讽和太子的嘘寒问暖当下饭菜?

“小姐,你中午一定要回去哦,你不回去,玲玲也不回去。”

我突然从玲玲天真的固执中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这个玲玲,时而机灵时而愚笨,时而十足孩子气时而又像成人。

我不禁疑惑地问:“玲玲,你今年真的是十一岁吗?怎么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不只这么大?”

玲玲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声调也有点虚虚地说:“我真的是十一岁啊,下半年才满十二岁。”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眼神闪躲,声音突然变调?

卷六 诉衷情 (168) 又掉水塘里了

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吃中饭的时玄派出去找王献之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我有点坐不住了。他到底是没开完会呢,还是又被那对兄妹绊住了呢?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决定还是回一趟北中郎将府。因为听谢玄的口气,这一顿是要出去吃的。我穿得这样不伦不类的,躲在帷帐里做事倒还无所谓,可进酒店吃饭就太离谱了一点。

跟他们四个人在一起,我也不需要女扮男装。四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再加上一大群随从,走到哪儿都没人敢招惹的。更何况,谢玄还是这里的名人。因为负责招兵,因为那份差不多人手一份的倡议书,也因为他是征北将军的亲弟弟,在京口城里,他已经成了风头人物。跟他走在一起,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

跟他们三个交代过后,我带着玲玲往回走。玲玲自然高兴了,她最怕的就是我不回去。我也暗自吁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可以顺便解决我的麻烦,把这个小尾巴带回去了。

在北中郎将府门口,我问守门的卫兵:“太子殿下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那,王献之王公子也回来了吗?”

“对不起小姐,这个没注意看呢,不过应该回来了吧,太子殿下身边的人都跟着回来了。”

“那你知道王公子住在哪里的吗?”

卫兵摇头。

我纳闷了。守门人,不就是负责接待客人,为客人指路当向导的吗?王献之不算无名人士路人甲吧,这么容易被忽略?

我转头问玲玲:“你知道吗?”

玲玲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大幅度高音量的拨浪鼓:“小姐。我真地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不知道,还加个“真地”,就画蛇添足了。给我的感觉,明明就是知道。

好吧,你们不肯说,我换好衣服后自己去找。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能把一个大男人藏起来。

进屋后,从包裹里找出一套素净利索的衣服。这还是临行前特意去买的,都有点练家子的味道了。虽然我连花拳绣腿都不会。但在这座军事化的城市里出入,只有这样的衣服才搭调。如果长裙曳地,涂脂抹粉,插花戴朵的,人家还认为我是某种特殊从业人员呢。

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老爹爹服,正要脱内衣时。余光却瞥见玲玲还站在那里,正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我忙掩上胸。忍住火气问:“好看吗?”

“好看,小姐真好看。”

深呼吸,“你准备站在那里把我看光光吗?”

“不是,小姐我……”

“出去!”我一手护住胸口,一手指着门。

“小姐。我又不是男人。”

“你是男人派来地。”

“不是啦。”

“你还敢说不是!那个变态。是不是要你看我换衣服,然后详细地向他汇报、一五一十地给他描述?”

“小姐你冤枉我们殿下了,他不是这样的人。”玲玲面红耳赤地辩驳着。

我则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们殿下?很好很好。你果然是他派来的奸细!给我滚,马上滚!不滚小心我踢爆你的屁股!”

“小姐你好凶哦。”

“不好意思得很,你家殿下就喜欢我凶。如果我把你的屁股踢成八瓣了,你猜他会说什么?”

“说什么?”

“他会说:踢得好,再找几个丫头来给你踢,乖,慢慢踢,脚上套上马刺再踢,别把脚踢痛

.

“你骗人!”

“不信我们可以试试。”

我真地抬起脚,玲玲护住屁股连连后退,就在我地脚触到她的瞬间,她猛地拉开门跑了出去,“呀呀呀呀呀呀……”,边跑边叫,空旷地走廊里,只留下了她的一串呀呀声。

我关上门,飞快地换好衣服。然后疾步出门,迅速穿过第三进房屋和第二进房屋之间的院子,来到了第二进房屋的走廊里。

按照一般的待客规矩,像这样地三进院落,第三进也就是最后一进住女眷,男主人住在第二或者第一进,男客也应该在这两进房屋里了。

我在长长地走廊里急急寻找着,这个门看看那个门推推。房间很多,可尽是锁着的。好容易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朝里一看,靠墙两排大通铺。后来又推开一间,居然又是通铺。原来第二进房屋是做集体宿舍用地。

我不禁纳闷起来:既然准备了这么多铺位,府里就应该有很多人才对。可这北中郎将府白天空落落的,根本看不到几个人,晚上也安安静静的。

这么多人,要吃饭要洗漱要睡觉,怎么可能做到完全无声?我住的房间后窗就对着这边的,我昨晚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那么这些人都到哪儿去了呢?不可能是府里的下人,要是下人的话,白天会出来做事,那府里的人口就会非常密集。北中郎将府并不大,就一个四合院,三进房屋,四周再围了一个院墙。

剩下的就只有一种解释了:他们是军人,白天在外面练兵,晚上回来休息。

问题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回来,我都毫无所觉呢?我晚上睡觉没那么死吧。

我边琢磨边朝第一进房屋走去。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种通铺的房间,不可能给客人住。也就是说,王献之只能住在第一进房屋了。

就在这时,耳朵里又传来了玲玲的“夺命追魂“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你说话不算话,居然偷跑了耶。”

好在我已经走到了第一进房屋的走廊里,暂时还没有暴露目标。

可是她的喊声越来越近了,我急得在走廊里乱闯。

这里又跟第二进房屋一样,密集的房间,长长的走廊,每一扇门都是关着的。

走廊里偶尔有仆人走过,也是面容肃穆,目不斜视,好像既听不到玲玲的声音,也看不到我的人,一个个就像木偶一样从我身边走过。

就在差不多要绝望了的时候,在走廊尽头终于看到了一间虚掩的房门。

我一把推开门就闪了进去,轻轻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我转过身,整个人像瘫软了一样靠在门上,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气。真丢人,想不到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片子就把我追得到处躲。

可是,不对劲。

我猛地抬起头,准准地对上了一双惊喜欲狂的眸子。

不要让我形容那人此时的表情。猎人看到猎物时是什么表情,他就是什么表情。

不要让我形容我此刻的心情,避雨躲进水塘里,避虎跳进狼窝里,就是这种心情。

我本能地转身,手还没触到门,那人戏谑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玲玲正在外面找你哦。”

我的手又缩了回来,他笑得无比惬意地躺靠在太师椅上:“真荣幸,在玲玲和我之间,你选择了我。玲玲比我更可怕,我比玲玲更值得信任,对不对?”

卷六 诉衷情 (169)淹没

还真会找人呢,这不,一下子就“找”到了太子。

偷偷在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声笨蛋,竟然自动送上门来了。难怪他乐成那样的,多便利啊,不用“守株”,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就“待”到了我这个“兔”。

其实,我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刚刚看到那么多仆人从这边走过去的时候就该想到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主子在这里,他们怎么会成群结队地往这里跑呢。

我不明白的只是,他们为什么都不约而同地对我视若无睹,而且噤口不语?如果他们能够交谈,或者我还能从中听出一点信息,知道这里是“闲人免入”的禁地,也就不会闯进来了。

难道故意让仆人不理睬我,让我无头苍蝇一样地乱闯,也是他的命令?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慌了神,就那样杵门口像个呆瓜。找人的时候,一心只想着王献之,忘了眼前的这位也回府了,既然后面住的是女眷,他可不就住在前面了。

现在好了,弄到和他大眼瞪小眼的,这可怎么办呢?

我慌得不知所措,他却乐不可支,笑容满面地招呼我说:“坐啊,你怎么这么喜欢罚站啊。你找人找累了,就坐下来歇一歇,喝口水。放心,我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不需要穿老爹爹装,也不需要穿这种便于行动兼逃跑的衣服。不过呢,你穿什么都好看就是了。”

我心里一咯噔。我穿老爹爹装出门的时候他早走了,我回来也才这么一会儿,玲玲应该还来不及向他汇报我的行踪。可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包括我在满屋子找王献之。他都了如指掌。

那我还找什么呢,直接问他就是了:“请问殿下,王献之住在哪里的?”

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敢派人钉梢我,我就敢当面问。看你这个当太子地人,好不好意思当面撒谎。

他笑眯眯地答:“已经走啦。我们开完会回来没多久他就走了。”

怎么可能。我在那边明明没看见,来地路上也没碰见他,不可能那么巧,刚好我回屋换衣服的那会儿他就走了吧。

虽然不大相信,我还是顺着他问:“那他去哪里了。殿下知道吗?”

他一摊手:“不知道。”

我拼命忍住质问他的冲动。再可恶,他也是太子,是我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于是我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行了一个礼,准备告退。不管王献之有没有走,我都不想再留在这里了。玲玲那丫头我也受够了。敢再把我当囚犯一样盯着,我就叫她好看。即使真踢屁股也要把她踢走。

太子马上从座位上走了下来,边走边问:“你要去哪里?”

“去找谢玄他们,我们约了中午一起吃饭。”

他已经快步挡在门前:“你不能一个人上街去。你知道这城里有多少流民吗?少说也有十万。他们和正规军不同,没有纪律没有约束,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们今天上午开了一上午会。就是在讨论流民的安置问题。城里的军用粮仓已经空了一半了。都是被这些人吃掉的。如果后方再不运来粮草,招募的新兵只好就地解散。因为大敌当前,我们必须首先保证正规军的给养。这些流民已经成了最大地安全隐患。所以这些日子。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待在这里,不管外面怎样,我保证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我忍不住顶了他一句:“可是你自己就是最不安全的因素,是我的一切麻烦的源泉。”

我就不相信,和王献之、谢玄他们在一起,会不比这里安全。假使做最坏的打算,我军兵败城破,敌人首先就会冲进这北中郎将府,因为擒贼先擒王,活捉太子必然会成为他们地首要目标。那时候,太子所住的北中郎将府将成为最不安全地地方。

他耸肩一笑:“那没办法,你要习惯我的存在。你逃离我,才会有麻烦,你跟我在一起,我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所在。”

大言不惭!我懒得再跟他说什么,伸手

门,可是手却被他捉住了。

我慌忙甩开他的手,后退了两步,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自从他跟我“坦诚”了什么“能”不“能”之后,我就多了一桩心病。这个人才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一般人都会遵守地礼仪规矩,他不会遵守。

他把门上加上一道门闩,然后走到茶几边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说:“我只是看你忙了一上午,累了,渴了,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而已。你以为我要干嘛?想多了吧?女孩子要纯洁点,不要看到男人走近你想到他要跟你干嘛。”

气死我了,居然倒打一耙!我脸都气红了,冲着他嚷:“我才没那样想,不纯洁地人是你。”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呼呼,我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这是该对一个纯情少女说的话吗?太过分了!

他笑得像偷吃了一只大肥鸡地狐狸:“好好好,不纯洁的人是我。我承认,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会产生一些很不纯洁的想法,这一点你一定要见谅,因为,我也是身不由己。其实这也不能怪我,实在是你太诱惑了,让我这样一个一生纯洁的人都会情不自禁产生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好多好多不纯洁的想法。是你把我变得不纯洁的,你要对我负责。”

“你去……”,我懊恼地捣住自己的嘴,恨得牙痒痒。一个宫廷女官,对皇太子说“你去死”,是不是以下犯上,犯了“大不敬”的死罪?

“最后一个字我帮你说好了,我去死是吧?啧啧,女孩子要温柔,要贤良淑德,不得咒诅自己的夫君。乖,别站在那儿了,过来喝茶吧。喝完了,坐一会儿,我带你去吃饭。”

“……”

“怕我是吧,好好好,我走开。”说着真的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外面已经没有玲玲的叫魂声了,正准备抽开门,他又走过来说:“玲玲那丫头挺狡猾的,说不定这会儿正悄悄躲在门外的某处呢,我帮你探头出去看看吧。”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害怕见到玲玲那张一会儿天真纯洁一会儿又成熟狡猾的诡异的脸。跟玲玲相处得越久,这种诡异的感觉越强烈。

这一犹豫,眼看着他就走过来了。我只好再退回两步,退到茶几边,趁他开门的时候,偷偷端起杯子喝了两口。

是真的很渴了,在新兵招募处做事的时候没顾得上喝水,也根本没看到哪里有水喝。回来后,慌着换衣服,慌着找人,也没喝。

“玲玲,你躲在这里干嘛?”他朝门外喊着。

我一惊,本能地贴在墙壁上,免得被门外的玲玲看见了。

“哈哈,原来你这么怕玲玲。我骗你的啦,玲玲不在。”

看着那张笑得如此放肆的脸,我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无聊!”

还皇太子呢,真是无聊得可以。

“我不无聊,接下来你要无聊了。不过,放心啦,我有空就会回来陪你的。”他的笑容越发邪肆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然后,我惊恐地发现,眼前的那张笑脸竟然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也越来越离我远去。

倒下去之前,我最后说出的三个字是:“那杯水……”

卷六 诉衷情 (170) 试探

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大豪华的床上。好在身四周静悄悄的。

我爬坐起来,向周围打量了一下。可以肯定,这是一间男人的卧室,多半就是太子自己的卧室。

“咕噜咕噜”,是肚子在叫唤。

这才想起早上基本就没吃什么。和新安公主坐在一起,听她不断地冷嘲热讽,能吃得下去才怪。

真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对兄妹。要说起来,他们还是一片好心,格外抬举我才“恩准”我和他们共桌吃饭。但这样我反而不知所措,尤其公主总是阴阳怪气,太子总是过度关注,害得我每次都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根本不可能好好吃饭。

我倒宁愿他们把我当下人,把我打发去跟彩珠她们一起吃饭,或者让我单独吃,这样起码我还可以填饱肚子,不至于天天挨饿。哎,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都会拖垮的。比如现在,饥饿感袭来,整个人浑身无力,头晕目眩。

试着走到门边拉了拉,果然从外面锁上了。我不甘心地喊了一声:“门外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但门那边隐约有许多人走动。

糟了,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把我关禁闭了吧。[奇+書*网QISuu.cOm]

又过了一会,总算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我心里居然一阵雀跃。都是上次在承恩殿被彩珠关怕了,生怕又被孤零零地关上一天一夜,那样王献之他们会找疯的。

门打开后,太子走了进来,顺手把我拉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你醒来了。肚子饿了吧。我已经叫人去传午膳了。”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我怒问他。

真卑鄙,下药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我知道他一向恣意妄为、胆大包天,行为举止又异于常人。但我还是太轻敌,把他想得太“正常”了。想不到他都当了太子,如此尊贵的身份,竟然能随随便便就在女孩子喝地水里下药!这样下三滥地手段,跟江湖混混有什么区别?

他毫不在意地躺靠在椅背上说:“我没玩什么花样啊,我就是看你累了,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可你跟我在一起总是很紧张,脑袋瓜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防这防那的,所以才在你喝的水里放了一颗药,让你好好睡一觉。你放心,除了把你抱到床上,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要真做了,你肯定有感觉的对不对?”

坏事是没做。可是。“难道你都随身带着迷药的吗?”能随时拿出迷药来害人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他伸出手想给我顺顺因睡觉而散乱的头发。然后对我急忙闪躲的动作大摇其头:“你就不能试着信任我一次吗?那不是迷药,那就是我平时吃的安神丸。我母妃去世后,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失眠,后来就请聂太医帮我配置了这种能帮助睡眠的安神丸。”

“安神丸是这个效果?你少骗我了,我不是小孩子。安神丸我也见过地。”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的确听过安神丸这种药名的,只是没亲眼见过。好像是邻家一个妇女某日起夜,看到一个黑影跳墙。受到了惊吓,大夫就开了安神丸给她定神。并没听说是给失眠的人吃了助睡眠的,而且,哪有安神丸一吃就倒地昏迷地,明明就是迷药。

“真的是安神丸。”他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一些白色地药丸。

我忍不住问他:“你现在还天天吃这种药?”想不到他看起来健健康康的,却像老头老太太一样药不离身。

他点头道:“嗯,那时候晚上总睡不着,后来发展到彻夜失眠,没办法了,才去找药的。当时太医给我的时候也说这药比较厉害,身体虚弱的人吃了就会立即倒地昏睡过去。不过我从没达到过你刚才地那种效果,而且现在吃多了,一颗药根本不起作用了,要两颗才行。过一段时间,只怕要三颗了。”

我一听着急起来,这不是坑人吗?那再过十年八年,不得一把把当饭吃了。我试着劝他:“你以后别吃了,药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是药三分毒。病了吃药那是没办法,你好端端地,做什么总吃药。”

“已经戒不掉了”,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也试过不吃,可是不吃就完全睡不着,还头痛作呕,难受得要命。”

我越听越急,也就有点儿顾不得礼仪了:“我说你这样一个人,不是很精明很利害的吗,怎么这样相信别人?这药你明明已经吃得上瘾了,你就不怕有什么毒副作用?不怕别人拿药控制你?”

“怎么控制我?”

“很简单,突然断药。”

他的脸色也变了,半晌才勉强笑道:“不会地,聂太医是我母亲的同乡,我们母子三人从来只找他看病的。他要想害我,何必等到现在?我小时候身体差,几度病危,都是他救活的,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我叹息道:“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受到威胁,或者在巨大利益的诱惑下,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还是猛摇着头:“还能有什么巨大利益?我就是太子了,未来的皇帝,还有谁比我更有能力给他利益?”

“那如果是威胁呢?”

他还没回答,走廊里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他停下刚才的讨论说:“先用膳吧,你肯定饿坏了。”

在吃饭的过程中,他一直心神不宁的,显然我的话对他起了作用。我只得劝慰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就只是瞎猜而已。不过呢,你身份特殊,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他点头:“我今晚试试不吃药,看睡不睡得着。不管怎样,我今天都好高兴,因为。你是真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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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忍心看一个人陷入别人的圈套,受别人地毒害而已。更何况,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我也挺好地,弄得我都不拿他当太子看,言谈之间也不说敬语,直接你呀我的。不像跟公主,从来不敢有任何懈怠,就怕被她抓住了小辫子恶整一顿。

见他面色和悦,不断地向我介绍桌上的菜肴。我斗胆提起先前的话题:“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王献之到底去了哪里?他是真的走了吗?”

“真的走了,不信你可以问他们。”们用餐的下人:“你们知道王献之去了哪里吗?”

又是“不知道”加摇头,全部只有一个回答和一个动作。

我焦急地看着门外说:“我之所以这么急着找他,是因为今天超和桓济也来了,我们约好了中午一起吃饭。如果我没有出现。他们会非常着急的,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到处找了。你的府上。难道就没人找上门来吗?”

“有人来找过诸葛小姐吗?”他又问那些仆人。

我苦笑着说:“不用问了,他们只会摇头。”

他发话道:“你们说实话,如果有人来找过,就照实说,不准隐瞒。”

一个仆人走上前说:“这个奴才们真的不知道。要问门口守门地。”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在太子耳边一阵嘀咕。

我笑道:“是他们打上门来了吧?”

太子居然回答我:“是。”

我恳求道:“您就让我去见见他们吧。大敌当前,要是还在太子住所门口发生这样的争执。说出去也有损太子的英名。”

“我不介意,我从不在乎这样的虚名,再说,我的名声早就被损得差不多了。”他冷冷地一笑说:“我这就出去打发他们走。”

“他们不会走的!”我也有点恼了。我又没犯事,凭什么软禁我。

他脸上戾气陡现:“那就以造反论处!敢在太子住处闹事,甚至想强行闯入,不是造反是什么?“

我气得噌地站了起来:“强敌压境,战争迫在眉睫,不思笼络将士,还为了一个女人滥加罪名于有功之臣,这是一个太子所当为吗?”

他怒声道:“你教训我!别以为我有两分喜欢你,你就在我面前放肆!他们是什么功臣?几个纨绔子弟罢了,除了会挥霍钱财,还会什么?这样地人,死一个,可以多养活很多百姓。”

我也豁出去了:“那你们司马家的皇朝也保不住了,因为你得罪了排名前几位地几大家族。失去了他们的支持,你的大晋就成了空架子。”

“出去!都给我滚远点!”他突然朝下人怒吼,那些人慌忙退了出去。

他砰地关上门,转头对我说:“你的话说反了,正是他们几大家族架空了大晋,我们大晋才这么孱弱的。我正想找借口除掉他们呢,这次刚好是个机会。我杀了他们几个,几大家族必反,那时候正好一并铲除,没收他们地庞大家产,以充实国库。”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你地真话吗?如果是气话,我还可以理解;如果是真话,那我只能说我以前都看错你了,原来你这么天真幼稚!我请问你怎么铲除?拿什么铲除?现在全大晋的兵力都集中在这里了,别说地方,连京城都防范空虚。你得罪了几大家族,他们才正好有借口灭了你的大晋,重新来一次三家分晋。呵呵,这次可能还不只三家。”

他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却不知为什么没有立即反驳。

“还有,你说他们只是纨绔子弟,那你是什么?你这些年除了打骂女人,跟你的皇兄皇弟争权夺利外,你又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事?要论奢侈挥霍,你比他们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少了你一个,不是可以养活更多的百姓吗?”今天反正是豁出去了,我索性把话说完。

“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他一步步逼近我。

“我不那么以为,但我就是见不得你如此狂妄,你家的天下不是容易得到的,如果到你手上给弄丢了,你将来拿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虽然说得硬气,腿却战战兢兢地地一步步后退。

一直退到墙角边,已经退无可退了。他突然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一把抱住我说:“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虽然你表面上是为他们几个求情,但话却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说的。丫头,认清自己的心意吧,你是在乎我的。”

说完这几句,他放开我,笑得和煦如春阳:“只要你心里有我,你要去见谁就见谁,要和谁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

说完就朝外面喊道:“来人,送诸葛小姐去见她的朋友。”

我反而呆住了,他抚着我的脸说:“我刚刚都是试探你的,我当然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对朝廷的重要性。他们和我们司马皇家是休戚相关的,没有他们,也就没有我们。尤其是现在,当此国难之际,自然更要拧成一股绳,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抗击顽敌。”

卷七 关河令 (171) 谁走谁留

天中午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吃饭,只是站在门口说了

太子倒是没骗我,王献之真的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他离开北中郎将府的时间,恰好就是我回房换衣服的时候,就这么一点时间差,我们就错过了。

至于这到底是阴差阳错还是人为的安排,已经没办法追究了。我现在只希望他能摆脱在北中郎将府的尴尬处境,跟他的几个好朋友在一起。

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有所取舍。以太子今天的表现来看,我想和王献之一起搬过去恐怕很难。万一因此惹怒了太子,把话说僵了,就再也没有回环的余地,可能最后两个人一个也走不了。为今之计,不如先把他弄出去再说。他这样桀骜不驯、最讨厌拘束的人,留在这对兄妹身边实在是折磨。

在门口,我只稍作停留,告诉他们我已经吃过了,并以公主找我有事为由,把他们几个打发走了。

随后,我转身又回到了太子的房间。

看见我走进去,太子露出了又惊讶又兴奋的表情:“你怎么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准会跟他们走的。”

“我已经吃过饭了,还去什么?我刚刚要出去见他们,只是不想让他们误以为我被软禁了,不想双方起冲突而已。”我淡淡地解释,同时思考着要如何开口跟他谈王献之的事。

他立刻让人给我拿点心:“那你再吃点东西,刚才走得匆忙,肯定没吃饱。”

我也没推辞。在大战来临之际,本来就应该好好注意饮食。把身体调养好。不然等真打起来。可就没这么好的招待了。若两国相持不下,拖延日久,后方的给养又跟不上,那时候有没有饭吃都成问题。

一边咬着点心,一边看他伏案批阅文书,我忍不住开口问:“您下午不出去了吗?”如果要出去的话,那我还得赶快。

他也很敏感,立即放下手里地笔:“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想,你并不真地关心我下午是否出去,对不对?”

他这样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陪着笑道:“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是有事想跟你说,说完了我就走,你也好专心处理公文。”

他笑着表示:“没关系啊,如果你想一直陪着我。我求之不得。”

我咬了咬嘴唇,字斟句酌地说:“刚才他们本来是想接我走的。不只是去吃饭。他们说难得相聚,让我和王献之一起随他们住到征北将军府去。”

“那你是来征求我的意见,想让我同意你去

“你会同意吗?”虽然明知道希望不大,试还是要试一试的。

“不会!”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就不去。”我也说得毫不犹豫。

他笑开了,歪着脑袋打量着我:“咦。今天怎么这么乖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努力掩饰心中的不安:“但我有个小小的附加条件。”

“说。”

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可不可以,让王献之搬出去住?您也知道。他们四个人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又在一起上学,感情很深,就像亲兄弟一样。现在好不容易又凑到一起了,就想住到一起去好好聚聚。”

见他只是看着我不表态,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我急急地补充道:“他们的年纪也一年年大了,不久之后,有地就要娶妻生子,有的要外放为官,有的要随军戍边,再要像这样四个人聚在一起,就难了。”

他坐正身子,接过福海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回话:“可以啊,他要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都没关系的,我并没有要他一定住在这里。”

我深深呼吸,然后才鼓足勇气说:“光搬出去住,他们还是很难碰面,因为王献之现在是您的手下,必须随时在您身边侍候,而谢玄他们三个都在新兵招募处。据

口城里已经安置不下这些新兵了,既没有住地地方,场所。我昨天还听谢玄他们提到过,可能要把新兵迁到别的地方去。如果这样地话,他们三个就会随新兵迁走。”

说完我偷偷看他的表情。他脸上一片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语调中也毫无愠怒之意,很随和地问我:“那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你希望我怎么做?”

虽然他态度很好,我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但我的话已经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再次给自己打气,在心里默数到三后,我艰难地开口道:“我希望,您能解除他地记室职务,让他到谢玄那里去。这样,他们四个人一起共事,一起住宿,会更方便些。”

他耸肩一笑道:“想干预了。”

我暗叫不妙,果然,还是触到了他的底线,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他走过来捏住我的下巴,要笑不笑地说:“幸亏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要是我将来当了皇帝,封你做了贵妃,那你不是要干预朝政了?”

我甩开他地手退到门后,脑子里迅速思考对策,最后决定还是不跟他公开对抗比较明智。于是躬身请罪道:“桃叶多嘴了,还请殿下恕罪。”

跟皇室成员打交道就是这么烦:好的时候哈哈哈,给你一副平易近人的假象;一旦不如他的意就翻脸无情,轻易就能给你扣上一顶能致人死罪的大帽子,真是没意思透顶。这也是我一直都没考虑过要跟太子的原因之一,所谓伴君如伴虎,人生一世,何必让自己活得那么累。

果然,“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又再次响起。笑够了,他摇着头说:“我还以为桃叶是不惧权威,视死如归的奇女子,原来也这么容易妥协,真叫我失望呢。”

我没好气地说:“死也要死得有价值吧。一时的意气之争,无缘无故地就丢掉小命,对不起,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视死如归’,而是自轻自贱的表现。”

他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不错,敢顶我,才是我喜欢的女人。”

“既然是殿下喜欢的女人,刚刚我提的那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答应,那殿下的喜欢又体现在哪里呢?”我算是明白了,跟这个人在一起,斯文讲理是没用的,就是要脸皮厚,就是要强狠。得点理就赶紧顺着杆子爬,才能出奇制胜。

他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乐呵呵地说:“我答应啊,了。”

“君无戏言!”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还不是君。”

“您将来是君。”

“哈哈哈哈,有道理,将来的君也是君,不能戏言的。那好吧,就依你所言。”他转身交代福海:“你去叫几个人把王献之的行李送到征北将军府去。”

“等等”,福海答应着要走,我忙喊住他,然后问太子:“您任命王献之为记室,有正式的任命书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为了他,还真是尽心呢。放心吧,他跟我的时间这么短,任命书还没来得及下达呢。”

福海领命而去,我怅然坐下。

王献之走了,我留下来,未来的日子将会如何,谁又知道呢?

卷七 关河令 (172)开辟新根据地

太子答应免了王献之的记室之职后,我告辞而出,然车子到新兵招募处。

他们四个还没有回来,我自己钻进帷帐里接着做上午没做完的事:按谢玄的要求重新整理新兵档案。

外面的登记处依然排着长龙一样的队伍,而我看到的登记表上,最大的号码已经达到了七万多。也就是说,从昨天到今天,又招募了将近一万人。

回想来之前太子说过的话:因新兵猛增,后方的粮草供应不及,城里的军用仓库已经空了一半了,而他们首先必须保证正规军的给养。言下之意就是,这些新兵并非正规军,只是临时招募来的乌合之众,不应该大量消耗正规军的口粮。

现在就已经这样了,以后新兵招募得越多,越会增加供给的困难。那么,眼前这长长的队伍,这热火朝天的应征场面,就不完全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又等了一会儿后,他们四个才吃完中饭过来。大概是听说我在帷帐里,他们直接就来找我了。

王献之看见我,一开口就问:“你中午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走啊,是不是那该死的女人又威胁你了?”

我摇头笑道:“没有啦,这事我等会再跟你慢慢解释。现在我要先跟幼度说一件事情。”

“请说。”谢玄接过话去,其他几位也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把从太子那里听到了给他们复述了一遍。我以为谢玄会很郁闷,很难过,因为,他辛辛苦苦招募的新兵。太子他们不仅不以为功。还只当是累赘,生恐这些人抢了正规军的口粮和帐篷,影响了正规军的战斗力。

谁知,谢玄却高兴地说:“正合我意!我正想带着我地新兵勇士们去另外开辟根据地,免得在这里和他们挤。昨天晚上我还跟我大哥提起过,大哥犹犹豫豫,说这个还要开会再讨论,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既然太子也有这个话,那就好办了。”<

“有啊,就是离这里大约二十多里的一个村庄。”

桓济也好奇地问:“那个地方有什么奇特之处吗?”

“那地方只是好屯兵练兵而已。不算奇特。我之所以选择这个村庄,是因为离村庄不远处,有一个天然的浅水湾。”

“原闻其详。”大伙儿都来了兴趣,连一直看着我的王献之也被勾了过去。

谢玄找出一张填废了的登记表,在它背面画了一个简图,然后向我们比画着解释道:“这里是长江。敌军要想过江的话,除了要考虑哪里是江面最狭窄处之外。还要考虑哪里最便于大队人马登岸。京口城的江岸码头固然是河面最狭窄处,但历来为重兵把守,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从这里登岸必然死伤惨重。所以。敌军很可能另辟蹊径。选一个河面虽然宽些,但登岸相对隐秘、安全的地方。”<..哪处不是派重兵日夜把守,哪里还有隐秘之地没被发现的?”

谢玄笑道:“江岸线那么长,朝廷军队到底人数有限,绝大部分又要死守京口,哪有可能处处都派重兵把守,总有疏漏处。或人数太少,或索性就完全漏掉了。我刚刚提到地这个地方,就是一个被漏掉的死角。”

听说还有漏掉的地方,大伙儿都有点着急了。王献之忙问:“就是你说的那个浅水湾?”

谢玄点头:“是啊。那个浅水湾我下去过,水下是一大片平坦的岸边低地,枯水季节会露出水面,涨水的时候也只有齐膝深。尤其难得地是,它背临一堵半圆形峭壁,阻隔了上面的视线。从这里登岸,又隐秘,又可以让很多人同时登陆,不像有些小码头,要排着队慢慢上。”

听他这样说,我也插嘴道:“既然有这样地地方,你大哥他们怎么不派人巡守呢?”

谢玄道:“就因为有那堵峭壁挡着

岸上很难看见。因为一般的人都不会站在悬崖峭壁看,那样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的呢?”王献之问。

谢玄答:“这个地方是我初来乍到没什么事做到处探险游玩时发现地,当时也没往军事方面想。直到最近听说苻坚带了百万大军南下,要横渡长江强行登岸,意图一举吞掉我大晋,这才突然想起了这个地方。百万大军要登陆,非得像这样一块大面积地浅水区不可,一般的地方哪容得下啊。”

“既然你已经想到了,又告诉了大将军,居然没得到重视?”这是让大伙儿都纳闷的一个问题。

“不是不重视,而是……怎么说呢?还是江岸线太长了,你根本不知道坚他们到底从哪里登陆。如果要派重兵去浅水湾那里把守,就必须抽调别地地方的兵力,也就减弱了那个地方的防御力度。现在能抽出大量人马的,也就只有京口城了。可是,如果调走了京口的军队,万一坚他们又从京口登陆呢?京口城一旦失守,后果将不堪设想。”

也是,京口才是最重要的地方,是掐住敌军要害的咽喉部位,相比起来,这里更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谢玄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个死角是个漏洞,可是战线太长了,处处都需要防范,实在是无兵可调了。

王献之突然抚掌笑道:“幼度,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打好了这个主意?所以你到处发传单,煽动这么多流民参军,几天就招募了七、八万人。你应该早就料想得到,这会给京口城带来军粮、帐篷短缺等一系列问题,等到大将军和太子他们忍无可忍赶你们走的时候,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带着你的人马去那里镇守了。”

“对此我不发表意见”,谢玄呵呵笑道:“我不承认,也不否认。”

“高,实在是高!”超伸出大拇指,“我一直以为我们几个人中论智谋我第一,原来你才是老狐狸。这样一来,你不仅填补了我军的防御漏洞,同时你的名下也有了一只近十万人的军队。只是幼度,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人可都是流民,其中不乏亡命之徒,你能彻底收伏他们,那没话说,必成一只劲旅。但如果你管理不得当的话,也是有很大的风险的。”

“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啊,幼度”;“小心点”;“要加强防范”,大家纷纷提醒他。

谢玄先抱拳谢过,然后笑看着另外三个说:“你们别光说我,现在你们不也来了?大家都上了同一条贼船,有你们帮我,我还怕什么?”

这话一出口,立刻遭到了好几双白眼侍候。

“谁跟你上了同一条贼船啊,我们是来探亲旅游的,明天就回去。”超率先表明立场。

“子敬是追桃叶而来的,现在找到了桃叶,自然想赶紧带她回京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桓济替我们做出声明。

王献之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我们明天早上就走。嘉宾,自清,我们明天起早一点,这几天白天太阳大,早点走凉快些。”

“嗯嗯”,那两个人猛点着头。

“你们想得美!”谢玄一开始听懵了,等回过神来后,立刻彪悍地说:“我会叫士兵死死守住将军府大门,你们一个也走不脱的。明天就是招兵的最后一天了,等招齐了八万人,我就带着他们往戏王村开拔,到时候绑也要把你们几个绑去。”

卷七 关河令 (173) 准备打热身赛了

到谢玄说要“绑”他们去戍边,几个人做大惊失色状原来大将军府是土匪窝,竟然想绑架、扣留人质!”

谢玄嘿嘿笑道:“傻眼了吧,谁叫你们自投罗网的?反正你们也跑不了啦,我也不怕告诉你们,我们大将军府不仅扣留人质,还拐卖人口呢。所以你们最好祈祷这次能大获全胜,万一,我们打输了,把你们几个卖给苻坚做娈童。据说,现在他最宠爱的是前燕国皇子慕容冲,但有了你们,慕容冲算什么?肯定靠边站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几个去秦国和亲?”超“恍然大悟”地说。

桓济把王献之推上前说:“我们几个就算了,派子敬去。他家祖上已经有王昭君和亲了,就让他继承祖辈的遗志吧。”

王献之回头给了他一拳:“越说越离谱了。”

大伙儿取笑了一会,王献之才想起来问谢玄:“你说那个村子叫戏王村?”

谢玄一脸憧憬的样子:“是啊,那村子可美呢,群山环抱,山上长满了奇花异草,连流出的山泉都是甜的。也许是水土特别好的缘故吧,村里美男美女成群,不仅人长得美,嗓子也特别好听,所以村里人以唱戏为主业,种田倒成了副业。”

“还有这样的村子?”一听说村里“美男美女成群”,几个人全来了兴趣,眼睛里开始往外冒星星。

谢玄偷觑着他们几个那口水直流的样子,情知鱼儿已经上钩,越发说得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一个两百多人的村子,却有三个戏班子。一到农闲季节就到处搭台唱戏。每一代都要出好几位名角呢,有的就被城里地大戏班子挖去了。这些人在城里挣了钱回来,就在村子前面建起一座戏王庙,专门供奉戏神。庙前还建了戏台,下面有很大地看戏场子。那庙里可以住人,唱戏的场子可以练兵。”

好歹王献之还算清醒,提出质疑道:“庙里能住下八万人?那得多大的庙啊,就是洛阳的珈蓝寺,最多的时候也只同时容纳了万人诵经。”

谢玄有点语塞了:“这个,要全部住在庙里……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庙前庙后都很宽敝,这些地方都可以安营扎寨。那四周地势低平,稍微开辟一下就可以用做演练场了。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说:“这庙还有一个好处是,它离村子有一段距离,大概修建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的。怕唱大戏吵到了村里其他不看戏的人。这样,我们练兵什么的也不会影响到村里人地正常生活。”

“那确实是扎营的好地方。”大家都承认道。

住的地方解决了。接下来的一个重大问题是:“这么多兵,住在那里吃什么呢?想都从京口城带去是不可能的,如果这里有能力供应,也不会赶你们走了。”

谢玄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着说:“就是这个问题麻烦。军方没法长期供应。就地征粮也是不可能的。那村子总共才几十户人家。唱戏地就占去了一大半,他们种的那点粮自己都不够吃了,要从外面买进去。尤其是现在。大军压境,江岸边地很多村子都空了。我担心这个村子里的人也跑了,他们都是唱戏的,一个个都是娇滴滴的角,更怕打仗了。”

这时我好玩说了一句:“没得供的,也没处征,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抢!”

“咳!”几个家伙很不给面子地同时扭过头去,似乎听到了什么乱弹琴地可笑言论。

我脸红了,急急地说:“那些土匪地粮食从哪里来的,不都是抢来的吗?他们靠哪里供应?又到哪里征去?”

王献之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地肩膀说:“桃叶,那不一样的。土匪是土匪,军队是军队。即使是新招的流民部队,也是打的政府军的旗号。要是也去抢,那不是跟土匪一样了?”

我解释道:“抢劫百姓的才叫土匪,可是如果我们把土匪抢去的那些东西再抢过来,就是为百姓报仇,为他们除害。这样既解决了政府军的粮食问题,又趁机肃清了匪患,维持了社会秩序和老百姓的安宁。”

我把我们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匪的经历讲给他们听。讲完了,我感概地说:“你们看,那些土匪已经嚣张到了什么地步?连政府军都敢抢,那天我们带来的粮草起码损失了一半。他们肯定知道我们是去前线增援的,是为大晋抗击顽敌,守卫江山的。可是,这样的军队他们都杀,这样的粮食他们都抢,可见这些人毫无爱国心,我甚至怀疑他们就是敌国派出的先头部队。”

王献之率先对谢玄表示:“幼度,我觉得桃叶说得很有道理。”

“是的,我在听她说。”谢玄回答。其他两个也直点头。

他们这样,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呐呐地说:“让你们见笑了,我不懂军事,只是因为刚好在路上遇到了土匪,连我们的车都被土匪头子拿大锤砸出了一个大洞,要不是我们事先躲起来了,现在只怕小命都没了。”王献之在一旁给我打气。

“你只管说,把你心里想到的都说出来,说错了也没关系的。我们几个,又哪里谈得上懂军事呢?就连幼度,也只是读过几本兵书,从没有真正上过战场。”

“嗯嗯,桃叶你继续说。”其他三个也鼓励道。

“好吧,我……刚刚说到哪儿啦。”真这样正儿八经地要听我说,我又慌了。

“你说你怀疑他们是敌国的先头部队。”王献之给我们提示了一句。

“嗯,这一点当然只是我瞎猜了,但那只土匪连政府军都打劫,跟敌国派来的军队有什么区别。他们既然毫无江湖道义、毫无爱国心,必然毫无气节,一旦苻坚的军队打进来,要收买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在那一带长期出没,对当地的地形地貌都相当熟悉,如果他们给秦国军队做先锋,后果是很可怕的。”

咚!谢玄一拳打在桌子上:“我决定了,就照桃叶说的,我们带兵先灭了这支土匪,然后把他们多年积聚的物资钱财全部没收,以充作我们的军饷。”

“的确可行。”超也说,“那只土匪最多不超过一万人吧,我们有八万。而且我们招募的也是流民,要论匪气与狠劲,不会比他们差。”

“这就叫以毒制毒。”四个人一起击掌。

“出去做事了”,谢玄一声招呼,“我们先把人招齐,满八万后,就开出去打土匪,也好在打秦国军队之前练练手。”

“这叫热身赛。”

“对,热身赛。”四个人再次击掌,然后大笑着走了出去。

卷七 关河令 (174)另一个战场

们几个走后,我埋头做起事来。时间紧迫,若照谢八万人就带兵开拔的话,他们很可能后天,最迟大后天就要走了。我必须在此之前把档案整理好。

可是那个叫魂声又出现了,气喘吁吁的,蛮横的,指控的:“小姐,你来这里都不叫上我,你存心甩掉玲玲!”

丫头都这样悍了,做小姐当然也不能太示弱:“是啊,我就是要甩掉你。”

“你!我可是太子殿下派来侍候小姐的,小姐怎么能这样?”玲玲在短暂的愕然后,理直气壮地跟我争执起来。

我手里正忙着填表。被她一搅和,表也填错了,气得一把揉成一团甩到地下说:“那又如何?你对我有意见,可以回去找你的太子殿下告状,让他把我赶出太子府,我绝不会赖着不走的。”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要是被一个小丫头欺负了去,我以后就别混了。

玲玲在门里变成了呆瓜。一个狐假虎威的人,一旦发现对方根本就不怕她的“虎”,她还能有什么辄?

其实我不是不怕,谁能不怕太子呢?这可是能一句话就定人生死的人。可凭着我对他的了解,至少现在,他还不会杀我。不是我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果真有多爱我,而是,对于一个还没到手的女人,男人总是会不甘心的。

看见玲玲那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叹了一口气说:“你回去吧。回去就跟太子殿下说,我不需要人侍候,谢谢你这两天照顾我。也替我谢谢你家殿下的关照。”

不管怎样也没必要跟一个丫头计较。她只是忠于她的主人,按主人地吩咐做事,然后领工钱而已。

但这个玲玲本来就有点怪异,脑子也似乎不大好使,故而比一般人来得更固执,更转不过弯。听见我这样说,她不但不走,反而气鼓鼓地走进来说:“我不回去!太子殿下让我跟着小姐,我就跟着小姐。”

我笑看着她:“那我还是会想办法摆脱你地,到时候你把我弄丢了。回去怎么跟太子殿下交代?不如这会儿就回去,算是替我给你们殿下带话了。”

她只管僵在那儿不动,我也只能摇了摇头。算了,有说服她的功夫,还不如直接跟她主子交涉来得便捷些。

虽然玲玲没走,但好歹没先前那么嚣张了。不敢再出言不逊招惹我,只是像一尊门神一样。堵在帷帐门口,把我当囚犯看着。

我苦笑着想:真亏了太子找来这么个人“侍候”我,他在发现、考察玲玲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兴奋?

虽然太子现在对我很好,但我还有一种感觉:他并没有改变对我的态度。只是改变了策略。肉体上的虐待玩腻了。现在改为精神上的了。

不是我危言耸听自己吓自己,其实这种精神上的虐待在他弄个死人到我屋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但那依然不够“高级”,流于俗套鄙琐。恐吓人谁不会呢?所以,他玩了一次就不玩了。他是求新求变的人,他对付我的手段,从来没有重复过。有些场景似乎是一样地,内容却已完全不同。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我现在感受到的,也许是更隐秘的,“升级版”的虐待——多希望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是的,太子现在是对我很好,甚至可以说极尽宠爱。但同时,他又派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一个一会儿好一会儿坏,一会儿温和一会儿凶悍,一会儿聪明一会儿蠢笨,一会儿稚龄一会儿老成地女孩跟着我,让我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那种让人抓狂地感觉真的很折磨人的,最难受的还是,我根本讲不出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摆脱她。说玲玲把我怎么样了?没有。如果我讲玲玲地坏话,人家还会说是我莫名其妙,一个小丫头而已,只不过偶尔有点不懂事,就至于让我抓狂吗?

是不至于,可我见了玲玲,总是抓狂。上次被她追得到处躲地时候是,今天,也是。

我有一种预感,我

之间的“战争”还远没有结束,只是“升级”了,变更像是亲密伙伴而不是对手。这才是最防不胜防的,因而也才是最可怕地。

因此,太子对我说过的一切话——不管有多么诚恳,多么感人——我都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他是个危险人物,过去是,现在也是。这不是推理,而是自觉。

相比起推理,我更相信自己的自觉。因为推理依据的是事实,而事实是可以拼凑可以造作的。有时候,刻意打造的事实可以比真实更真实,它会蒙骗住所有人的眼睛和耳朵。

唯独不能蒙骗的,是你的本能和自觉。跟太子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只听他说什么和看他做什么,而要打点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感觉,像瞎子和聋子一样地去感觉。

就像太子对我的态度,如果不是他前科太多、劣迹斑斑,也许像现在这样得到他的诸般宠爱和照顾,我会非常感动的。可惜我们交手的次数太多了,对他这个人我已经有了成见,而我本身又是一个警戒心很强的人,从不敢轻易相信一个人。

不管怎样,小心一点总没错,人说“诸葛一生唯谨慎”,诸葛尚且如此谨慎,何况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一切都未尘埃落定之前,我必须好好保护自己。

玲玲的事,想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她再闹腾,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现在的问题是,她在这里一直盯着,等下我要跟王献之谈心的时候,身边还跟个牢头监视着,那多别扭啊。

一边处理档案,一边想着对策。不专心的结果,就是我又填错了好几张表。

想到战事将近,我却在这里跟一个傻丫头和一个“假想”的太子较劲,真是羞愧万分。可要我在一个人的监视下做事,又实在是力不从心。

终于,我再次放下手里的笔,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玲玲说:“你先回去好吗?我中午一定回去吃饭的。”

“我跟小姐一块回去。”玲玲用很平板的声音答。

“那你别站在那里,去外头玩玩也好。你就在这附近转,我又没长翅膀,不可能一下子飞走的。”

玲玲像是要专门跟我作对一样,竟然一屁股坐在帷帐门口说:“我站累了,不想走动,就在这儿坐着好了。”

气死我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我啪地摔下笔站了起来。

玲玲也赶紧站起来,然后做了一个夸张到让我差点笑出声的动作:她张开双臂挡在帷帐门口,两只手还死死地抓着两边的帐幕。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王献之远远地走了过来。

“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她在堵着我不让我出去。”

“你推开她不就出来了。”

“我是淑女,动口不动手。”

“君子才动口不动手。”

“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贫嘴?快想办法啦。”

“想什么办法?”

“想办法把她弄走。”

“遵命!”

王献之招手叫来几个手下:“找个麻袋来,把这小丫头捆起来装进去,袋口扎紧点。丢下水的时候记得再绑块大石头,免得浮起来就不好看了。”

“你们敢!我是太子殿下派来侍候小姐的。”玲玲尖叫着说。

所有的人都恍若未闻,王献之的一个手下还进言道:“少爷,人死了还是会浮起来的。您没见过淹死的人,尸体的肚子涨得老大,像个大皮球一样,石头都绑不住。”

“笨,你们不会多绑几块石头啊。”

“是,少爷。”

“你们敢!我是太子殿下派来的!”玲玲已经声嘶力竭了。

可是,很快,麻袋来了,绳子来了,连石头都搬来了。

就在拿绳子的人刚刚触到玲玲的那一刹那,她像蚂蚱一样一跳三丈远,然后,“呀呀呀呀”,狂奔而去,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王献之笑着说:“这丫头,打苻坚的时候应该带着她去,飞毛腿啊,送鸡毛信的不二人选。”

卷七 关河令 (175) 誓言

玲玲“吓”走后,王献之走了进来。

帐篷里只有一把椅子,我让他坐,他让我坐。最后他说:“不如我们一起坐吧。”

所谓的“一起坐”,就是他自己先坐上去,然后把我拉到他的膝上。

我一开始挣扎了几下,嘴里轻轻抗议着:“别这样啦,给人看见了多不好。”

他笑着安慰我:“放心,帐外都是我的人。幼度他们知道我们俩在里面,也不会让别的人进来的。”

我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想到逼近的战争,难以预测的未来,以及我们俩之间夹杂的那么多人和事,就觉得还能和他像现在这样静静相拥已经很不易了,他要抱着,就由他吧。

才靠在他的胸前,他滚烫的唇已经落了下来,从我的额头开始吻起,直到最后覆盖了我的唇。

唇舌纠缠的那一刻,我尝到了自己眼里的咸味。是欣喜,亦是心酸。

他更紧地拥住我,歉疚地说:“乖,别哭,我知道我委屈了你。但请你相信,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你一定会[奇qinkan.net书]是我的妻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这样的誓言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不相信他的诚意,“可是”,我越发哽咽了起来:“那个不能接受我的人是你的母亲啊。”

在生身之母和其他的女人之间做出选择,很少有男人能舍弃母亲的。

“我说了,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我母亲也会接受你的。”

“嗯。”

“我会想办法地。今生。我绝不放弃你。你也不要放弃我。”

“我绝不。”

是地,我是犹豫,焦虑,但我从没真正想过放弃他。交往得越久,就越是难以舍弃,我做不出,做不到,因为那种相依相恋的感觉已经像血液一样渗入心脏,流入四肢百骸,和我的整个人融为了一体。

“人怎么能够和自己分离呢。”我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他埋首在我的颈际。贴近我的肌肤含糊地问。

“我说,我从没想过和你分开。”

他突然把我扶坐起来,和我面对着面,眼对着眼,万分激动地说:“反正我这次也等于是离家出走了,不如。我们干脆就在外面结婚吧。给她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生个小娃娃抱回去。我娘见了娃娃。还不两眼都直了?她认了娃娃,自然也就认你这个媳妇了。”

我哭笑不得,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拜托,你就不能提点有建设性的意见吗?”

这是什么烂主意嘛。要是我肯这样。何必等到现在,生米早就煮成熟饭很久很久了。

不说别的,单是船上的那一夜。就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都占全了,完全可以那啥啥,然后生个小娃娃什么的。

他还在试图说服我:“这就是有建设性的意见啊,你试着分析分析,就知道多有建设性了。”他扳着手指说:“首先,结婚。我们可以就地请人证婚,举行正式地婚礼,然后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不用像现在这样分室而居,两地相思,还要天天担心被那对兄妹破坏……”

“打住”,我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光这一点就行不通。请问谁敢给你证婚?你们王家的事,除了皇上和皇后,谁敢瞎掺合?就算有那么胆大的人,你母亲也可以不认账。没有父母主婚,随便在外面举行的婚礼是不作数的,顶多算你在外面偷偷纳了一个妾。”

“好吧,这个不算,

娃,就绝对是所向无敌地法宝了……”

“打住,别提娃娃了,行不通的”,我再次摇头轻叹,真是个天真地孩子,自己都还是个娃娃呢,把事情也想得太简单了。

要是生个娃娃就能登堂入室的话,那该有多少来历不明的女人要嫁进豪门啊。到处都是想钓金龟婿的人,计谋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一般地贵族子弟出了这种事,家里了不得把那孩子接进去。至于孩子地娘,爱上哪儿上哪儿,最多打发一笔钱叫她走路。他们不在乎多养一个孩子,但这种心机深沉会耍手腕的女人,一般的家庭是避之犹恐不及地。

王献之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叹息着再次把我紧拥在胸前说:“真对不起。想不到我平时在外面说一不二的,十足的霸王样,一旦涉及到这种问题,就完全地力不从心、无能为力。现在我真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大家庭里的寄生虫,离开了家庭,就什么都不是,什么也办不成。”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越发难过起来。以前那样自信张扬,甚至蛮横跋扈的少年,因为和我交往的不顺,竟让他如此内疚和沮丧。我却还不信任他,甚至给他施加压力,真的很不应该。其实,脱出那层豪门少爷的光环后,他也不过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比我才大了一岁的男孩。他在锦衣玉食和别人的恭维奉承中长大,从小没受过一点苦,没受过一分委屈,现在却因为我,失去了他一贯的豪气与霸气,甚至变得有点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样子。

我心疼地抚着他的脸:“别这样想,你还小,你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谁又有多少自主能力呢?真要追究责任,也是我对不起你,要不是因为遇见了我,你本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过你的逍遥日子,不会跟家里起冲突,也就不会有这样烦恼了。”

“我庆幸有这样的烦恼”,他用坚定地语气告诉我:“我一直都庆幸自己能够认识你,让我知道活着原来可以这样美好。我只是恨我自己不能给你安全感,不能早点把你从河对岸的出租屋里接出来。你知道吗?每次从你那儿回到自己的家,我都会不安、羞愧。焦躁,因为,我没有与你艰苦与共。当你在窄小的出租屋里自己烧饭烧得满屋浓烟的时候,我却躺靠在软塌上由成排的侍女侍候着。”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话他以前从未对我说过,我也从没想到他会这样想。站在他的身份立场上,能这样设身处地地去感受别人生活的艰辛,真的是太难得了。

这贴心的话语比誓言更真切,比亲吻更深情,也更让我感动。我抬起头,在泪光中看着他俊美出尘的脸,含着笑说:“我们出身背景不同,你本来就是过的那样的日子啊,在认识我之前就是了。而我,即使父母都健在的时候,家里也仅仅是维持温饱而已。我的生活环境差又不是你造成的,你为什么内疚呢?”

“可是你现在遇到了我啊,我枉称有多么多么爱你,把你当成我一生的伴侣,却不能改善你的生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每天在河两岸辛苦奔波,我对不起你,我……。”

我用嘴堵住他的嘴,他激动地回应着。我们紧紧地交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无奈和悲伤,同时也从对方身上吸取着勇气和温暖。

再次放开我后,他郑重地说:“但是你放心,这些都只是过程,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不管多难,我都不会和你分开,我们会一生一世在一起。”

卷七 关河令 (176) 打翻了小醋坛

从离开书塾后,我和王献之每次见面都匆匆而别,已像这样深入地交谈过了。好在有这次对话,让我发现了以前没发现的新问题。那就是,因为处理不好我的事,他居然开始变得不自信起来。

我越想越愧疚,再三向他致歉:“对不起,你本来好好地当你的公子哥儿,每天的生活不知道多惬意,跟你的母亲没有冲突,跟表姐也友好相处。可是自从遇见了我,就开始了跟家里的矛盾,以至于怀疑自己的能力,变得不自信,不快乐。”

如果我的出现不能带给他快乐,反而只会给他增添无尽的烦恼,那我也会怀疑我在他生命里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的爱和我的幸福梦不是至高无上的,如果不能带给心爱的人同样的幸福和快乐,那它为什么不可以被放弃?

听我这样说,他忙急急地表示:“谁说我不快乐啊,我很快乐。还有我也没有不自信,我只是长大了,开始学着面对现实,会思考一些问题了。我以前那不叫自信,那叫盲目乐观,叫井底之蛙,以为家里有钱,平时仆人保镖一大堆,走到哪里都有人趋奉,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主宰,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能争取,这叫什么了不起?比一般的人都要窝囊吧。正因为这样才逼得我思考,为什么我会如此无能为力?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自己什么都没有。我所有地一切都是家里的。离开了家,我就什么也不是,甚至,比你都差得远。”

“这又从何说起呢?”

他吻了吻我的头发说:“你看你。比我还小一岁,可是你不仅养活了自己,还养活了妹妹。最难得的是,你从北方逃难过来不到一年,就从一个书塾地打杂丫头变成了宫廷女官,正七品的官衔。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以你为傲,同时,也深感到自己的虚浮不实。我们四个背地里说起你来,都说你不容易。不简单,你让我们羞愧。我们会离开书塾纷纷走上各自的从政从军之路,都是受了你的刺激和鼓舞。”

这点我可就认同了,“才不是,谢玄一直都想从军的,他那时候不是就整天兵书不离手,把《孙子兵法》之类的背得滚瓜乱熟吗?超也是,一心想从政,白天上课,晚上还去老鱼先生家里请教为官之道呢。他们是早就打好了主意的。”

王献之摇了摇头说:“他们心里是那样想没错。但真正果断地付诸行动,却是受了你的影响。还记得有一天我们相邀喝酒,喝多了一点后。专门讨论这件事,大家都一脸愧色,都说自己还不如桃叶。桃叶一个出身贫寒的女孩子,又比我们四个年纪都小,却已经被封为七品官,开始领官俸养家了。我们几个还在靠家里养活。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我相信。就是那次大家才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干出一番事业,不能再靠着豪门公子地名头在外面鬼混了。”

“你们哪有鬼混啊。你们是在读书。十几岁的人,本来就该好好读书的,太学里比你们年纪大的多得是,人家还不是都在心安理得地读书。”

王献之不以为然地说:“那种书呆子,就读一辈子书又有什么用?如今国难当头,是男儿就应该早点出来为国效力,同时也奠定自己的事业基础,好有能力争取自己的幸福。所以,我追到这里来,一方面是不放心你;另一方面,也是来投军的。在这点上,超和桓济也是跟我一样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着我笑道:“你看,我们本来都是纨绔子弟,却因为你变成了有位青年,这下你该知道自己的影响力了吧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你小声点,别被人家听见了就笑死人了,哪有像我们这样互相吹捧的。哦,对了,我今天还没有吹捧你呢,我地笔神笔圣笔仙王子。”

他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怎么我听着像我已经仙逝已久,所以被后人尊封为笔圣笔仙的?”

“呸呸呸,童言无忌。别瞎说了,我后可是打算半辈子赖定了你地,你仙逝了,我怎么办?”

“赖定我吧,放心,我是祸害遗千年,决不会中途抛下你的。”

两个人打闹了一阵,我坐正身子道:“我有些事想跟你说说。本来你刚才不进来,我也准备去找你的,不然也不会在帷帐门口被玲玲堵住了。”

说到玲玲,他轻抚着我的后背说:“等会你就别回去了,免得被那对兄妹刁难。我带人去取行李,顺便向太子请辞。朝廷命官不想干了也可以请辞的,何况他并没有给我正式的任命书。我就说要随谢玄他们一起开拔,去帮着他管理新兵。”

“你不用去了,你地职务他已经答应免除,你地行李也派人送去征北将军府了。”我把今天上午在太子府发生地事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

“那你呢?”他盯着我的眼睛问。

“我嘛,暂时就先留在那里。”

“你什么意思?”他地眼神猝然冷了。

啊?他不会误解什么了吧。

我忙抱紧他说:“你别胡思乱想,我巴不得跟你一起走呢。可当时的情形你没看到,我是身在其中,所以心知肚明。如果我提出跟你一起走,很可能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只能先走一个是一个。我知道你在他手底下做事也别扭,又要每天面对公主的纠缠,就想先把你弄走。再说超他们也来了,你们难得相遇,正该好好聚聚。”

“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个狼窝里,你叫我哪里还有心情‘好好聚聚’?”

他脸上的阴云一直不散,到底是怀疑我有什么异心呢,还是纯粹地担心我呢?

不管怎样,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我也只能安慰他道:“你放心,我会保护自己的。太子也不是外界所传的那么可怕的人,他对我,除了初期有点过分之外,后来一直以礼相待的。”

“我没听错吧,你在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谁说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免得你太担心。”

他冷笑道:“你跟那个变态在一起,我能不担心?”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确实走不了。”我也有点恼火了,从他身上跳了下来站在地下瞪视着他,这是什么态度嘛。

他的声音更冷了:“是走不了,还是舍不得走?他现在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跟了他,说不定能弄个贵妃当当。”

“真的耶,谢谢你提醒,我还没想到这点。确实,好光辉的前途哦,那我就弄个贵妃当当,免得被你看扁了。”

“你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又怎样?”气死我了,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人家一心替他着想,他倒好,怀疑我,冤枉我。

我还以为他会一怒之下拂袖而去,没想到,他走过来把我一把抗在肩上就往外面走。

“你要干什么?”我惊慌地挣扎着,这样走出去给那几个看到了,我以后就别见人了。

“找个地方,马上请他们三个证婚,我们立刻拜天地。把你变成了我的人,我叫那变态干瞪眼去。”

“你疯了?”

“我疯了,被你逼疯的。”

眼看着就要走出帷帐了,我还死猪肉一样在他背上挂着,骂人从小就没学会,踢打又怕弄痛了他。天那,谁来救救我?

卷七 关河令 (177) 结婚原来这么简单(一)

他真的准备就那样把我扛出去,我慌了,不敢再发脾变策略恳求道:“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跟你去就是了,你先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他总算还保留了两分理智,在离帐幕不远的地方把我放了下来。虽然此地离新兵登记处尚有一段距离,而且又隐在擂台后面,我们的出现还是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这边探头探脑了。

连桓济都跑过来说:“你们俩在干什么?刚刚那里有人喊,快看啊,一个男的扛着一个女的。我就猜是你们,这里除了你们,谁还会玩这个把戏?”

我又羞又气,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连耳根子都在发烫。

王献之依然气虎虎的,见了桓济,也不答他的话,只问了一句:“你们还要多久才散?”

桓济看了看天色:“还得一会儿吧,干嘛,你就饿了?”

王献之简短地说:“还是中午的那家酒楼,我和桃叶先去,我们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就来拉我的手,我慌忙退后一步,嘴里嚷着:“不要这样啦,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的确还有很多档案没整理好,下午根本就没做多少事,先是玲玲搅和,接着他又来了。

“明天我陪你一起做,登记处那边的人手够了。”他一副不由分说的样子。

桓济地眼睛在我们俩身上转来转去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问:“你们俩到底怎么啦?怎么我看着像有点不对劲似的。”

王献之终于露出了笑脸:“不对劲吗?可能有一点吧,就要成亲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点紧张的,也很激动。”

“你说什么?”桓济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这下,朝这边探头探脑的人更多了。

“我说,我们就要成亲了,想请你们几个作证。正好你来了,就这样通知他们吧,我和桃叶先去酒楼恭候大驾。”

说罢。朝桓济拱一拱手,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我就走。

桓济当场呆掉了,王献之还回头调侃了他一句:“虫子飞进嘴里去了哦。别忘了把我的话带到,我和桃叶在那家酒楼等着你们。”

他的手下已经赶了一辆马车迎了过来,他把我拉上车,车门一关。车子就动了起来。

我坐在里面愣了半晌,才如梦初醒地问他:“你不会是说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