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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砚压群芳》》 · 蓝惜月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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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一愣。她是莽撞了一点,但并不傻,还听得出皇后话里的不认同。

话不投机,双方一下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小小的冷场了一下,新安的哭声也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后,对新安公主的随从摆了摆手说:“你们扶公主回去吧,好好劝劝她。”又安慰新安公主:“你尽管放心,太子不会有事的。你只是太挂念他了,想得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新安公主却突然抬起泪眼,用很坚定的语气说:“儿臣一定要去皇兄那儿,如果母后不恩准,儿臣就偷偷跑去。”

皇后低喝了一声:“胡闹!你以为上前线是很容易的事吗?一路上艰险重重,可能你还没走到前方军营就送掉小命了。”

新安公主一挺胸,自豪地说:“只有那些没用的女人才会那样,母后忘了儿臣是练武长大的,那段路程对儿臣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再说,儿臣还可以带一小队御林军陪同前往。”

皇后很干脆地告诉她:“带御林军是不可能的,没有皇上的御旨或哀家的手谕,御林军谁敢陪你做这样荒唐的事?”

新安公主一幅豁出去了的表情:“那儿臣就自己去。哪怕一个人去,也要上前线。不亲眼看到皇兄平安,再多报喜不报忧的战报也不能让儿臣放心。”

“什么‘报喜不报忧的战报’?”皇后恼了:“你越说越不象话了,幸亏这话没让你父皇听见。你年纪也不小了,快满十六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这么冲动,说话做事都不经脑子。”

而这时,新安却突然眼睛睁得大大的,“呀”了一声,直指着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看来我进宫当女官的事,她还不知道呢。

既然公主的玉手指向我,我只好站出来回道:“回九公主,下官现在的身份是司籍部的彤史,因此才会在此。”

新安公主看着我,眼珠子转了又转。我心里一阵发毛,这位彪悍的主子,不会是在打我的主意吧?

我的预感向来灵验——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只听见新安公主对皇后说:“母后,让她陪我去就没事了。她是去年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去北边的路她都熟。而且,她原来是在书塾里打杂的丫头,一路上还能照顾我。”

我忙回绝道:“皇后娘娘,下官从北边来的时候是随母亲还有很多逃难的人一起走的,根本记不得路。还有,司籍部本来人手就不够了,现在每天都忙不过来,下官实在是走不开。”

我不知道新安公主又哪根筋不对了,她自己发疯要去前线送死就算了,干嘛还拉上我。

难道,故意说我认识路,是要把我送到她哥哥军帐里去劳军?

卷五 相思引 (126) 原来你在这里

然皇后没有同意新安公主近似疯狂的请求,我还是吓时也暗自担忧,怕她继续闹下去,皇后被她吵烦了,最终会索性准了她。反正又不是亲生的女儿,对她的死活也不会那么在意。

更何况,公主千里寻亲,去前线找太子哥哥,还可以成为鼓舞士气的一个噱头呢。因为这会让他们看到亲情的力量。公主的行为等于在说:英勇的战士们,后方的亲人时时刻刻都在挂念着你们,盼着着你们早日得胜回朝,全家团圆,你们一定要加油,也一定要保重哦。

公主这样做,既然对战事有利无害,皇后也就有可能会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她去。

至于皇上,大概不会管这些吧。他有几十个女儿,物以稀为贵,多了就不稀罕了。新安公主的母妃又不是宠妃,新安公主也从不是得宠的公主。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国事繁忙,前方的战况又暧昧不明,皇上忙这些都已经焦头乱额了,哪里还有闲功夫去哄劝一个任性的女儿?

假如新安公主真的获准去前线看哥哥,难道我也真的被她拉去“劳军”?

不要啊!

我可不想去看那个变态太子,更不想去前线送死!

真不明白新安公主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想要拉上我这个倒霉鬼垫背。我们俩,她看我不顺眼,我看她不顺眼,两人在一起相看两厌,应该有多远就离多远,一辈子不打交道才好。绑在一起涉险,却一点患难与共的精神都没有。不是去送死是什么?

可是。要是皇后也同意她带着我去当什么向导,我又无法拒绝。

因为心里一直烦恼着这件事,白天在司籍部处理文书的时候心不在焉,写错了好几处,也就挨了侯尚仪好几顿骂。

下工后我闷闷不乐地坐上了宫里的车,准备回一趟家。

宫车只负责送到宫门口就把所有地人赶了下来,同行地女官纷纷在宫门外找车回家。要做的工作想得太轻松了一点。

宫里的钱,其实挺不好赚的。累不说。主要是紧张,时常捏着一把汗。

每次见皇后,看那排场架势,情不自禁地就会紧张,战战兢兢的,头都不敢抬。幸亏每次回话的都是侯尚仪。我只需要站在后面当当摆设就行了。不然,还不知道会慌成怎样呢。

还有皇上半夜突然驾临。也是紧张得要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把一座凤仪宫闹得人仰马翻。

就连九公主觐见皇后,我站在一边都心神不定的。最后,果然无缘无故地惹了麻烦上身。

带着一腔郁闷找了一辆车子。驰过乌衣巷口时。我脱口叫住了车夫:“师傅,请停一下”。

车停下了,我却踌躇了。

见我半天没动静。车夫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你是要下去呢,还是在这里等人?”

“我……”自然是想下去。可是下去干什么呢?去王家找他?我的身份,真的不好意思大模大样地跑上们去找他。什么,现在地社会,男女大防也没那么严,可我跟他的关系又这么特殊。

“算了,走吧。”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让车夫继续赶路,尽快送我去码头搭船。

下车之后,看码头上人头攒动,虽然明知道不大可能,我还是抱了一点希翼的。可惜,没有出现奇迹。连船老大老梅都不见了,换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看长相,似乎是老梅的儿子。

如果是平时,我还会和他攀谈几句,顺便打探一下老梅的情况。可是这一天,我心里装了太多心事,上船后只是默默地坐着角落里,没有任何开口地欲望。

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直到看到自己的家门时才高兴了起来,因为,经过了几天地分别后,终于又可以看到桃根了。这几天白天忙起来还好,晚上睡在床上,就会忍不住惦念她。

站在紧闭的门外敲门,才敲了两下,门就开了,燕儿笑吟吟地出现在门后。

我刚刚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燕儿身后,那个抱着桃根坐在那里的人是谁?

这个人,没出现在码头,居然出现在我的家里!他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桃根居然站在他的腿上咯咯地笑着,今天地意外还真多,我用更惊讶也更惊喜地声音问:“妹妹会站了?”

他用手举起桃根,然后放下,让我清清楚楚地看桃根如何稳稳地站在他的大腿上。那情景真的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地感动。一个平时那么拽说话那么冲经常气得我要命的大少爷,现在居然抱着我才几个月大的妹妹在陪着她玩耍。

自从我跟他交往后,以前那个霸道得让人头痛的臭屁少爷似乎消失了,他慢慢变成了一个善解人意,甚至很细心很体贴的人。

是什么让他改变的?越往深里想我的感受越复杂。首先当然是觉得幸福;其次,也很担心,很害怕,害怕我们最终没个好结果。害怕千般体贴,万种温柔,最终只落得劳燕分飞。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我无言地从他手里接过妹妹,先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上好几口,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只有妹妹给予的温暖,才让我觉得安全。在一切都已初露端倪,最后的结果却都还是未知,完全无法预料的时候,我的心,是这样的忐忑不安。

“你怎么啦?看到我不高兴吗?”他含笑问道。

“我高兴,我当然高兴,我……”,很想你,想念你,也想你帮我拿主意,想你能在我惊惶不安的时候安慰我,我真的很需要你。

无数的话语梗在喉咙口,我反而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了。

卷五 相思引 (127) 倾谈

妹妹玩了一会儿后,看王献之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又止,我把妹妹交给燕儿,笑着对他说:“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我的屋子只有这么大,有燕儿在,我们有什么话也不好说的。

他自然也明白这点,忙站起身,和我一起走到屋外。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最后一道光影已经消失在群山后面,路上随处可见收工回家的人。其中有些认识我的,看见我和王献之在一起,猜也猜到是他了,笑眯眯地跟我们打招呼。

明天,他们又该有议论的话题了。很高兴我和王献之能给人们提供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些许佐料和乐趣。我们俩作为这石头城的居民,为丰富城市居民的业余生活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小巷,走到了河堤上。河边的船上人家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歉疚地问他:“天都黑了,你肚子饿不饿?”

我还没回来他就已经等在那里了,肯定是没吃晚饭的。

“饿”,他老实地回答。他的肚子也积极响应,适时地发出了几声咕噜。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手指着河堤下的一排房子说:“我们去那边找家酒楼吃饭吧。”

“可是燕儿还在家里呢。”我有点踌躇。次次都是他请我吃饭,现在到了我家里,明明该我做东了。

“我们吃过后给燕儿带点回去就行了。”

“那好吧。”我只得答应着。都已经这会儿了,菜场早就没菜买了。我带他回去做饭。拿什么给他吃呢?燕儿不可能准备很多菜的,我走的时候给她留的钱就那么多。

两个人找了一家酒楼坐下,我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呢?”

他神秘一笑:“我在你身边安插了内线啊,会随时向我汇报你地情况。”

“你开玩笑地吧?”我迟疑地问。

虽然明知不大可能,我还是将信将疑。如果他真想这么做,他是有这个能力的。

只是真这样,就有点可怕了,那我不是什么秘密都没有了?

他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手说:“跟你开玩笑的啦,是我猜的。你已经进宫三天了,也该回来一趟了。我在码头边没等到你。就直接跑到你家里来了。”

“你在码头边等过我?”我惊讶地问。

要是今天摆渡人不换,我在码头边就已经知道了,老梅肯定会告诉我的。

“是啊,等了有半个时辰吧。”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心里一阵激动。傻瓜,要是我今天不回来呢?

虽然如此,我还是用调侃的语气说:“本丫鬟何德何能。能让一贯眼高于顶的大少爷纡尊降贵,在河边码头上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当然是因为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包间的门就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穿着时下最流行地衣裙,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髻,长着时下最流行的标准美人脸蛋的姑娘出现在门口,笑吟吟地说:“七少爷,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菜马上就上来了。”

“嗯,那就赶紧上吧。”他是真的饿了。

“好的,马上就来了。”

我好笑地看着再次掩上地门。包间里明明有两个人好不好?她却把我当透明人。当空气,自动忽略不计,眼睛只盯着他,嘴里也只跟他说话。

我据说也是美女一名,就这么没有存在感吗?

这时,对面的他,正很从容地补齐刚刚那句被打断地话:“我会等你,是因为我想你。”

“我也想你。”说完我就张大了嘴,我说什么了?

吱呀,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七

不好意思,你点的那个桃花鱼……”酒楼的美姑娘再出现了。

王献之同样笑吟吟地,非常有礼貌地对美姑娘说:“你先出去一下好吗?顺手把门带上。”

“可是,那个桃花鱼……”美姑娘的眼里出现了一抹受伤一抹不甘。我懂她地感受,这样地标准美人,怎么也不该沦为被清场的对象吧。

王献之的笑容消失了,表情中出现了几分不耐:“我已经有桃花鱼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说最后一句话地时候,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命令味道。

“好的,七少爷”,是很失落的语气,不过也不敢违拗,乖乖地带上门走了。

看他站起身,绕过桌子朝我走过来,我心跳加速,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笑着说:“这家酒楼上菜好慢,桃花鱼没有了,别的菜可以先上嘛。”

他走过来把我拥在怀里,轻轻叹息道:“我是真的好想你。”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像咚咚的鼓点,那样有力地敲击着。突然,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要是哪天我听不到这心跳声了,那可怎么办?

“不要离开我。”我喃喃地说,自己都不知道在咕哝什么。

“这正是我要说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他用宣誓一样的口吻在我头顶说。

“嗯,永不分离。”我允诺着,心里却渐渐涌起了一股别样的感觉。

“在一起”有许多种方式,嫁给他做妾,一样也是“在一起”,也可以“永不分离”。

可是,那就意味着要在道茂的手下当妾,要和她分享他。而且,她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他的孩子最名正言顺的母亲,就连我以后生的孩子都要叫她“娘”的。一想到这点我的胃里就翻起了酸水。

在这样复杂的家庭里,我和他的感情会变得不纯粹,幸福也就要大打折扣。甚至,根本就没有幸福可言。

我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妻妾的名份,而只是那份纯粹。纯粹的感情,纯粹的不打折扣的幸福。

在这样的时代里,我这样的出身,有这样的要求,真的是奢望吗?

如果,事情到了最后,发现还是只可能有这一种方案,唯一可行的方案,我真的能拒绝,然后飘然远行,从此永不在他的视线里出现吗?

“你怎么半天不吭声了,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他笑着问我。

我抬起头,发现他的笑容意味深长,我不禁狐疑起来:难道他真的在我身边安插了内线?如果是真的,那人是谁?

我试探着说:“九公主发疯,今天早上突然跑到含章殿找皇后,说她晚上做梦梦见她哥哥满身都是血,要拉我陪她上前线去找她哥哥。”

“你别担心,我会去找皇后姨母,让她答应不放你走。她对我一直挺好的,我进宫当伴读是她亲自提名,后来九公主的母妃请求招我为九驸马,她也事先征求我的意见,然后帮我一力回绝。”

看来,九公主早上的提议他真的已经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内线之说,似乎并非只是子虚乌有。

这让我不得不产生了另一个疑问:“我当选才女大赛的第三名,也是你帮我向皇后求来的吗?”

他断然否认道:“当然不是,那是凭你自己的本事得来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如果是我求来的,就不是第三名了,我会直接求第一名的。”

真的是这样吗?

卷五 相思引 (128) 又见卫夫人

天送他回去的时候,明明是送他的,结果我也被他拉

船就是他家的那条画舫,我们曾在上面住过一晚的。这件事在才女选拔赛期间还一度成了我的一块心病,生怕被人“揭发”出来,再加油添醋,弄成一桩桃色新闻。

如果那样的话,恐怕我也只好像舒一样,宣布退出比赛,然后仓皇出逃,躲到哪里去避风头。

这事至今想起来依然让我觉得纳闷:按说,当时要揭发这个比揭发舒的事更容易。舒跟情人幽会肯定是非常隐秘的,知道的人应该很少。而我跟王献之在船上住了一晚的事,知道的人就太多了。除了王献之的随从、王家的看船人和老梅之外,还有六殿下跟九公主,以及他们的随从。

听六殿下,也就是现任太子的口气,他们后来也都猜到了我根本就没有离开那条船,而是跟王献之在船上住了一夜。几十上百个随从啊,只要有一个人多一句口,道茂就可以根据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査出来了。<..上拉下来,也一直在努力这么做,努力从我的日常活动中寻找蛛丝马迹。之所以一直都没有得逞,只能说,真的像某些资深评论家所说的,我背后的支持者太强大了。

那个强大的支持者,如果撇开变态这一点不谈的话,对我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这里风大,我们换个地方坐吧。”坐在我对面的王献之笑着向我建议道。

“好地”,夜晚地河上。河风一吹。的确比别的地方要冷。

可是,不对,“这船怎么在动?”我抬头问他。说好了只陪他坐一会儿,等要开船的时候我就下去的。

“船本来就在动啊。”他笑得好不开心。

“开船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人家是送客的人耶,怎么能跟客一起走。

“我叫了的,可是你在想心事,根本就不理我。告诉我,你刚刚想什么了?”

“我……上了这条船,自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承认这个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总比让他知道我刚刚想起了别的男人要好。

摇曳地灯火中。他绽开一抹诱惑的笑:“那我们今晚还住在这里好不好?”

我就说呢,笑得那么暧昧,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道:“你想得美!刚刚故意不叫我下船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他的笑容更暧昧了:“那正好啊,晚上我们住在这里,你再跟我慢慢算帐。”还朝我眨巴了一下眼睛。可怜兮兮地说:“你放心,不管你怎么算帐。我都会忍耐着,绝不会跳船逃命的。”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怎么办?才从学堂出来几天,就变成这样子了,将来那还了得。”可千万别变成油嘴滑舌地花花大少啊。

“所以咯”。某人的声音更哀怨了。“你要早点嫁给我,管着我,我才不会变。”

“你……”的少爷,坚决抵制花花大少!

我挫败地走进那间曾睡过一宿的舱房,这里果然暖和多了。

见我面色不豫,他收起了搞笑逗乐的表情,在我身边坐下,拉住我的手说:“你放心,上次是实在没办法了才留你在这里过夜地。等会船送我上岸后,我就让他们立即掉头送你回家。”

“嗯,那就麻烦了。”既然船已经开了,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下船地时候,他提议再到河堤上散散步,我答应了。

我们沿着河堤走,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街上。再走一会儿,一抬头,发现我们居然已经走到了乌衣巷口,卫夫人家的大门前。这条我走了整整半年的路,也许太熟悉了,惯性使然,让我又走到了这里。

“进去吗?”

“进去吗?”

我们相视一笑,因为我们同时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我地徒弟,过我的家门而不入,这还象话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而且还是很不悦的语调。

我们同时回头:“师傅您好”、“夫人您好!”

“我很不好!”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听见外面的声音,老张打开大门,旋即惊喜地叫了起来:“七少爷,桃叶姑娘,你们来了?夫人可天天念叨着你们呢。”

“多嘴!”卫夫人马上打断了老张的话:“我什么时候念叨他们了?还天天呢。他们走了我巴不得,不知道多清静。”

我和王献之尴尬地笑着,一句多话都不敢讲,默默地随卫夫人一起走了进去。

里面很快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然后是惊喜万状地喊声:“七少爷!”、“七少爷您回来了!”几个丫鬟跑了出来,看那情景,恨不得扑到他怀里。我赶紧让开一点,免得挡住了人家的重逢拥抱。

要是外人看到这热烈欢迎,差不多喜极而泣的场景,还以为他走了多久呢,其实,不过就是一两个月而已。而且王家也在乌衣巷,他一天从卫府门口少说也要过两回的。

卫夫人要领我们去大厅坐,我说:“我想去书塾那儿看看,那里现在招收新学子了吗?”

“没有,那里空着的。”卫夫人的语调依然有些生硬。

耶?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不是应该不放过一切可以赚钱的机会吗?以卫夫人对敛财的热情,怎么会让她盛名在外,一向贵死人的书塾空着呢?

王献之也不解地问:“师傅您怎么不带新徒弟了呢?”

卫夫人不高兴地说:“我还带什么?好容易带大了,翅膀一硬就飞走了,还呼朋引伴地一起飞走,一只都不留下,丢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王献之禁不住笑道:“师傅,您太夸张了吧,府里明明这么多人。”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看卫夫人打算扭头就走,忙赶过去讨好地说:“夫人的意思不过是说,你们走了,她很不适应,很想念。”

“谁想念他们了,一群没良心的家伙。”这一刻,卫夫人的口吻,竟然像一个被遗弃的少女,话语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失落,伤心和气忿。

看来,他们四个同时走,给了她不小的打击呢。毕竟,带了几年的孩子,突然一下子都走光了,就连本来可以不走的王献之和超也跟风走了,好像一点都不留恋这书塾和她这个师傅,她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卷五 相思引 (129)何去何从

卫夫人不开心,我和王献之哪里敢随便走,那不是彻了?只好一直陪着,说尽好话,想尽办法抚慰她。后来,我又把在宫里这几天的的见闻讲给她听,慢慢的,她的脸色和缓了,倒也认真地帮我分析起了宫里的各种关系。

听得出来,她对宫里的事挺了解的。传闻她跟皇后的关系不错,经常进宫觐见的,甚至还有人说她是皇后的闺蜜智囊团的成员。这话就有点夸张了。我在卫府这么久,她好像也就进去过两次,一次是陪我,另一次也是向皇后推销什么古董。皇后是她的一个大客户的可能性还大些。能把生意做到宫里去,她的能耐也非同小可了。

当然了,我知道的就这两次,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

问完了我的事,她又问了一下王献之现在的情况。这也正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之前我问过他几次,他要么直接告诉我:“待定”;要么就神神秘秘,含糊其辞地说什么“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次卫夫人问他,他也只是说:“还要过几天才能最后定下来。”

卫夫人就问:“那你是决定继续读书呢,还是这就开始谋职做事呢?”

他笑了笑说:“就是这个决定不下来啊。我想谋职,可父亲说我还小,就算不来这儿,也应该去太学再好好读两年书,等满十八岁后再出去谋职。”

卫夫人点头道:“你父亲说的在理呀。”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去太学。读书哪儿都能读,不一定非要坐在学堂里的。我父亲自己也是十几岁就离开了书塾,到处拜师,到处游历以增长见识。要是他一直坐在课堂里读死书。恐怕最后也成不了书坛大家。只会成为一个咬文嚼字的学究。”

这一点卫夫人也没法否认了。地确,王右军大人地书法绝技主要不是来自学堂,而是来自他丰富的阅历和他的博采众长。在书塾里留得最久的人最后可能成为书塾的先生——他们的最高头衔是太学博士——却很少有人能成为真正的大师。读书太多是不是反而妨碍了思维活动的自由与创新呢?

但卫夫人还是劝道:“可是你的年纪真的小了点,十七岁都还没满呢,要到年底才满吧。”

“嗯。”

王献之地生日很有意思,是腊月初八,也就是祭祖祭神的日子,所以,他叫“献之”。那几位大少在书塾的时候,还曾取笑过他:“腊八那天祭祖。你家是不是把你绑上红绸带,然后放在供桌上献给王家的列祖列宗?”

卫夫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献之,突然用调侃的语气说:“不会是想早点出来谋职,好早点能自己做主娶她吧?”

我脸红了,忙低下头。王献之却很坦然地承认道:“这确实是一个原因。”

卫夫人笑得更大声了,师徒俩竟当着我的面商量起这事地可行性来。

既然他们说到这个话题。我就不好插嘴说什么了,只能脸红红地坐在一边静静听着。

末了,卫夫人叹息道:“你们俩,也真是不容易啊,桃叶进宫当女官。也是为了献之吧。”

“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着他的面承认这个,到底还是难为情地。

“你是为了我吗?”他还真凑趣,居然也转过头来问我。

去!这里是适合探讨这个问题的地方吗?

卫夫人呵呵笑道:“献之。人家是女孩子,你要问也要在背地里问嘛,当着我的面,你叫她怎么好意思回答。”

“不过”,她看着我说:“在宫里当女官,说起来好听,最小也是个七品官。但这差事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宫里的关系太复杂,个个都是惹不起地人物,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位主子,可就大祸临头了。”

王献之听了也担忧地说:“是啊,我曾想劝她不要去地,但她好容易谋得这个职位,肯定不会放弃。我只好把那些可能出现的情况

给她听,当时她好像还不以为然,现在,应该有切身吧?”

我轻叹着回答:“是啊,,确实不好当,但既然进去了,也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我以后凡事小心,多做,少说,应该不会有事地。宫里那么多女官,也没听说谁怎样了啊。”

王献之立即接住我的话头说:“有,怎么没有?我看你去意已决,劝阻不了,才没告诉你,怕你害怕。还好那个女官犯的事,年轻的女官一般都不会犯。”

这下连卫夫人都惊讶不已:“谁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献之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是一桩宫廷丑闻,自然要封锁消息了。而且,这事牵扯到了戴贵嫔,也牵扯到了皇后。皇上当时非常震怒,差点降罪的。不过最后还是念旧情,忍住了,毕竟,一个是他的皇后,一个是他的宠妃。”

我好奇地问:“难道这事皇后和戴贵嫔都有份?她们俩竟然还能联手,真稀奇呢。”

王献之笑道:“出现了共同的敌人的时候,她们在危机意识驱使下,也是可以暂时放下怨怼,一直对外的。”

既然是宫闱秘辛,又牵扯到了宫里的两大贵人,卫夫人这样的老江湖,自然不会再追着问了。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就起身告辞了。

在路上我问他:“你真的决定不去太学读书了吗?”

这次他很肯定地回答我:“不去了。其实现在我主要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我父亲希望我到他那里去,在他身边跟着学两年。可我不想离开石头城,尤其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宫里。”

我抬头看向他。他的仆人在我们前后左右共打了四盏灯笼,但沉沉夜幕下,我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凭着刚刚从他话语中听出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你不会是打算……也进宫谋职吧?”

他竟然马上点头道:“是有这个打算啊。其实我要进宫做个四品护卫很容易的。难就难在我父母都不同意,尤其是我母亲,一直坚决反对。我从年前求到年后,到现在还咬紧牙关,不肯松口。”

我沉默了。因为我大致猜到他母亲坚决反对的原因。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轻问:“是因为我在宫里吗?”

他怜惜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吭声。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

这一刻,我心里满是苦涩,还有一些悲凉。

他依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索性直接问下去:“你母亲会坚决反对,家的人,尤其是你的宓儿表姐,从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吧?”

他无奈地一笑道:“她现在还在我家里呢。”

“谁?你的儿表姐?”

“不是她还有谁?”

难怪他会跑到我家里去的。原来是道茂抓紧了对他的监控,在他家里守着。母亲和亲戚的双重压力让他不胜其烦,最后索性跑到我家里去等我。

卷五 相思引 (130)他要定亲了

个人走到河边,前面已经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他家的画下脚步,转过头对他说:“谢谢你送我过来,你这就回去吧,今天真的很晚了,回去好好休息。”

他望着黑暗的河流和两岸的灯火,不放心地说:“过了河,还有那么远的一段距离要走,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怎么行?我送你到家门口再回来。”

我忙拦住他道:“没事的啦,走了多少回的路了。这城里晚上也还安全,不怕的。”

“不行!”他说着就已经率先跳上了船,然后把手伸给我说:“来吧,我送你过河。要是没有亲眼看你走进家门,我就算回去了也没法安心睡觉的。”

我只得把手伸给他,随他一起走进船舱里坐了下来。

船开动了。看停泊在岸边的一排排渔船上的灯火不断地向后退出,我笑着打趣:“要这样送过来又送过去,一晚上都送不完,会送到天亮的。”

他也笑道:“那就送一夜吧,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要是途中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会悔死的。”

既然他这么坚持,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其实这会儿真的很晚了,一个人从渡口走回家,要过一条那么深的巷子,想起来也有一点胆怯的。

夜风清寒,但黑暗中的河道自有一种幽远宁静的魅力。不知不觉间,我偎向他的肩头,他顺势揽住我。

借着这种亲密的氛围,我终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你今天来找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应该不会突然跑到我家里去等我地。大少爷有大少爷地身份和骄傲,像这种在不能确定我是否回来的情况下亲自跑到我家里去守株待兔,绝对是事出有因。

他明显楞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亲吻着我的头发,语气平淡地说:“没什么事啊,能有什么事呢?”

没有才怪!越是这样故作轻松就越是有问题。我拉下他的手,拉开彼此的距离,然后盯住他的眼睛问:“如果没有,为什么你今天一直都闷闷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本能地躲闪着我的目光。嘴里还在辩着:“没有啊,我跟你在一起,怎么会闷闷不乐?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你没见我一直都在笑吗?”

是的,他的确一直都在笑,笑容很温暖很真挚。可是为什么。在每一朵笑容凋落地瞬间,那眉宇间的忧郁还是呼之欲出?让我看了。心里总是泛起疼痛?

突然,一个不好的想法浮现在脑海,我紧张地问:“不会是,你家要你和你的儿表姐成亲了吧?”

问完这句,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不是我爱胡思乱想。这个是不无可能的。道茂芳龄已经十七。已届婚龄了。他虽然小点,也有十六岁了。十六岁成亲,也不算很早了。

还好他马上出言否认:“那倒没有。”

那倒没有。我仔细品味着这几个字包含地意蕴和它所透露的讯息。终于恍然地问:“那就是,催你跟她定亲?”

他地脸转向别处,过了好一会,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回了我一个字:“嗯”。

我的头一阵轰响。“嗯”,一个字,就像一堵墙,瞬间横梗在我们之间。余光扫过我刚刚倚靠过的地方,那温暖的所在,上面还残留着我地气息,现在看起来,突然觉得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摸。

原来那是不属于我地地方啊,刚刚,只是暂时借用了一下。我却可笑地以为可

它一直到永久。

如果这样的话,他今天的举动就有了合理地解释,“你今天会躲出来,你的儿表姐会在你家,其实是你们两家在商量定亲的具体事宜,是吧?”

一般情况下,两家商量这种事的时候,害羞的女孩儿会脸红红地躲进深闺里不敢出来。但以道茂的非同凡响和对他的志在必得,以及两家的熟捻,会抛开这些羞涩矜持也说不定。

果然,他回答说:“是的。”

同样是轻飘飘没有重量也没有任何底气的声音,给我的感觉,却有如一声惊雷。

原来,我根本不用进宫的;原来,无论我做什么,都丝毫不能撼动这早已注定的结局。蚂蚁撼大树,螳臂挡车,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一个人怎么能跟整个传统和整个社会斗呢?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每个人出身的时候,身上就已经被贴上了代表等级的标签。我的标记是贫民之女,属于打洞的种类,怎么能攀龙附凤,妄想得到出身于大晋第一豪门的最尊贵的少爷?

好吧,别人都这样想,无所谓。他母亲这样安排也无可厚非。

他母亲的立场在那儿摆着,她是家人,自然要照顾自己的娘家,希望跟娘家亲上加亲,让两家的血脉永远连在一起。她的态度已经不可能改变了。曾经,我唯一的希望,是他的父亲。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明明是想好好问问他父亲对此事的态度,但天生的别扭性格还是让我把话问成了这样:“你父亲要你去他的府衙,不会也是想把你弄离京城,好避开我吧?”

“不是”,他很坚决地摇了摇头:“父亲过完年就已经到任上去了,是母亲几次三番去信,说我现在又没读书,在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怕跟京城的一帮痞子少爷学坏了,让父亲把我带到身边去管教。父亲本来是想把我送去太学再好好读两年书的,后来见我不愿意去,才同意了母亲的提议。”

他这样一说,我又升起了一点点希望。王右军大人对我的印象不错,他为人也很大气,很豪爽。

但我很快就黯然地想:王大人欣赏我写的字是一回事;让他的公子娶我这个既无背景势力又家徒四壁,甚至无父无母的孤儿为妻,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能说他自私,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样的,都巴不得自己的孩子得到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心已经慌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嘴里却还在很“通情达理”地说:“如果你父亲一定要你去他的任上,那你就去吧,不要违拗了父亲,他终究是为你好。”

“你希望我去吗?”他扳过我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问。

当然不希望!但我依然嘴硬地说:“我和你,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一两年的。”说完还朝他笑了笑。

真的不在乎吗?道茂和她的家庭已经有了逼婚之势。王献之在这里,我和他还能时常见见面,增进和巩固一下感情,一旦长时间分开,必然会出现变数。到那时候,他对我的感觉淡了,他家再催他回来和道茂完婚,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卷五 相思引 (131) 坐山观虎斗(一)

二天进宫上值的时候,我是顶着一个明显的黑眼圈去我对面的侯尚仪都忍不住问:“你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生病吧?”

“没有没有,多谢大人关心。”我只是通宵失眠而已。

听见我说没生病,她立即收起关心的神色,板着脸说:“既然在宫里当值,就要注意形象,弄得病殃殃的,脸色苍白,眼泡浮肿,会影响主子的心情。”

“是,属下谨遵教诲。”我忙低头做忏悔状。我也知道自己今天很破坏美女形象,但谁哭了一夜眼泡会不浮肿呢?

跟侯尚仪打交道越久,越觉得她除了脾气坏点,嘴巴狠点,人其实并不坏。我有理由把她这套板着脸说教的话理解为一种拐着弯的关心。我承认自己性格别扭,[奇+書*网QISuu.cOm]但她似乎比我更别扭。她吼我骂我,当时听起来很难接受,事后认真体会,其实都是在教我。失去了父母督导的人,也许,身边有这么一位严厉的上司是件好事。

她又朝我打量了几眼,才交代说:“你既然不舒服,就留在这里处理一下新到的公文吧,我和谭书典上去就行了。”

我想说我没有不舒服,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她不带我去,估计是怕我脸色不好会令皇后不悦,也怕我心神不宁会出什么岔子,那我就留下好了。

临出门之前,她回头说:“去用冷毛巾敷一敷,不然等会太阳出来,眼睛会痛的。”

她的语气冷冷的。甚至有点不耐烦。但我还是听出了温暖和关怀。

我感动地答应着:“嗯嗯,我等会就去。”

她们走后,我也慢慢地收拾心情,开始从堆成一叠地公文案牍中拿出几封比较紧急一点地,准备先处理。

还没写完一封回复信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而且不只一个人的。

我从书信中抬起头,侯尚仪她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映入我眼帘的居然是两位故人,我忙站起来躬身致礼:“见过九公主殿下。”

另外一位则直接无视之。有公主在,亲爱的彩珠姐姐就没有资格接受我的“觐见”了。只能杵在一旁当华丽丽的透明人。

新安公主顺手拿起我摊在桌上的信函,似笑非笑地说:“嗯,这字嘛,的确写得不错。才女我见得多了,才女写的字也见过不少,你地功底。不在她们任何人之下。不容易啊,茅屋棚户里出来的女子。还能练得这样一手好字。告诉本公主,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凿壁借光’来着?”

“多谢九公主夸奖,下官的字能入公主的法眼,实在是荣幸之至。”我再次深深致谢,同时心里郁闷无比。

拜托。我家是没有华堂大厦。但也不至于是“茅屋棚户”吧?我家在北边的房子也是冬暖夏凉的几间大瓦房,前面还有浓荫满庭地院子。小时候家里虽不富裕,好歹也落了个清闲度日。父亲的书房“绿天斋”,也是书满架,纸满匣,勉强能跻身于书香之家滴。

但公主既然说我是从“茅屋棚户”里走出来地,那我不是也只能是了。

公主又开金口道:“上次也是因为看到你的字确实写得不错,才让你抄经的。”

说到抄经,我立刻想起了还压在抽屉底下的三卷经书,忙找出来,双手捧到公主面前说:“这就是上次抄的经书,一直没机会呈给公主,今天正好公主驾临,就呈交了吧。”

彩珠走过来接了过去,九公主笑道:“你没有直接献给皇后娘娘啊,不错不错,还懂得不邀功。”

我低头回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下官既然接

主地润笔,所抄经书自然应该呈给公主。”

“哦,你也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地?看来,还是个有良心的人嘛。我太子哥哥如今深陷险境,他以前对你那么好,你能不能也为他做点事呢?”

果然是为这个来的。要是昨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经过了昨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我淡然一笑道:“下官但凭公主吩咐。”

这下轮到新安公主瞪圆了眼:“你说什么?”

“下官说,但凭公主吩咐。”我毫不在意地重复了一遍。

她用难以置信地眼神打量了我老半天,才迟疑地问:“但凭我吩咐?那要是我让你陪我去战场看我的太子哥哥,你也去?”

“去。”

“你……”

公主惊疑不已,又仔细打量了我一会后说:“你今天有点不对劲哦,眼睛都肿了,没出什么事吧?”说到这里,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不是王献之不要你了?”

我苦笑了一声道:“公主真是神人,这都猜到了。”

她则喜形于色,连声音都有点颤抖了:“真的?他不是很喜欢你的吗?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喜欢归喜欢,可是我们身份太悬殊,终究是没有结果的,早分开早好。他那样的出身,也只有公主这样的人才配得上他。”太痛苦,让我变得有点愤世嫉俗,我本能地想挑起事端,激起公主的争夺心,让她去和道茂争个你死我活。我能不能坐收渔翁之利另当别论,最起码,不让道茂那么快逼婚成功,我心里会好受些。

所以,我主动告诉她:“听说他就快和他表姐定亲了呢。”言下之意:快去抢吧,再不抢可就缺货了。

“什么?他要跟道茂定亲?反了他了!”果然公主像被蜈蚣蜇到了一样,一蹦三丈高,柳眉倒竖,杏眼,呃,是牛眼圆睁。

我不动声色地再添一把火:“那两家昨天就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商量定亲的具体事宜了,搞不好,这会儿已经去下聘了吧。”

话音刚落,我眼前一花。再一看,新安公主已经走到了门口,嘴里喊着:“快去备车,我要出宫。”

彩珠试图劝阻:“公主,去跟皇后娘娘报备一下再走吧,反正又近,拐过去就是了。”

见公主一副不愿意的样子,彩珠又劝道:“去一下吧,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公主怒了:“怎么不急在这一会儿,你没听她刚刚说,那边快下聘了吗?真下聘了,名份就定了,那就不好办了。”说完抬腿就走。

彩珠又拦住道:“公主就这样一个人闯过去,不仅于理不合,也没什么作用啊。要是公主干涉得了这件事,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所以依奴婢之见,还是去求求皇后,皇后看在我们太子还在前线的份上,也许这次会为公主出面也说不定。”

关键时刻,想不到这彩珠头脑还挺清醒的。的确,新安公主一个人闯过去的确没什么用,去了能干什么?别人两家定亲,你情我愿,皆大欢喜的。她去了,难道撒泼打滚不准人家下聘不成?

公主想了想,忠于长叹一声道:“好吧,就依你的,先去见皇后。”

她当面喊“母后”,背地里喊“皇后”。进宫几天,我注意到凡是皇子皇女觐见皇后都喊“母后”,也不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还是因为皇后无出,嫔妃们为表衷心,都让自己的子女认皇后为母。

卷五 相思引 (132) 坐山观虎斗(二)

安公主去见皇后的时候会怎么说我不知道,但对她的谋,我是不抱多少希望的。我们大晋的公主——至少我见过的两个是这样——好像都凶悍野蛮有余,温雅聪慧不足。

当然了,她也有别人不及的地方:就是敢说敢做,无所顾忌。真把她逼急了,是很难缠的。皇后为了息事宁人,会想办法安抚、妥协也说不定。

而且现在今非昔比,她哥哥六殿下不仅被立为太子,还统领着全国的兵马在外作战。这一仗如果打赢的话,太子将声威大振。无子的皇后为今后打算,也会趁此机会笼络、结恩。所以对新安的请求,应该不会彻底无视的。至于皇后会管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在她的天平上,王家和太子各占什么份量了。

其实,这事处理得好,是可以同时讨好这两方势力的。不愿娶新安公主的是王献之,并不是整个王氏家族。跟皇室联姻,对世家子弟个人不见得是好事,对他的家族还是有好处的。

不过这样一来,新安公主就不敢随便离开京城了。她在这里,还可以时刻关注动向,必要的时候出面干涉。如果她走了,王两家趁机把婚事给办了。等她回来,人家生米早已煮成了熟饭,说不定连娃娃都有了,到那时她除了干瞪眼,又能如何?

她不走了,我也就免去了被她拖上战场的危险。想不到,随口几句话,还起到了一箭双雕的作用呢。

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眼睛里酸酸痛痛的。想起侯尚仪临走时说地话。我拿起毛巾。准备去屋檐下地水桶里弄点冷水把眼睛敷一敷。

走到屋外,阳光格外刺眼,我不得不眯上眼睛摸索着慢慢走,头也昏昏沉沉的。一夜不睡就这么难受,我的身体,自那次重病后,似乎就比以前差了一些。

恍恍惚惚中,好像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心点,脚边有个东西。别摔着了。喂,我说你怎么闭着眼睛走路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他,然后很惊讶地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竟然是王献之!

“我进宫见皇后姨母,还没进去,守门的贾公公就悄悄告诉我,九公主正在里面和皇后说话。我就赶紧避到你这儿来了。等她走了我再过去。”

既然他来了,我也不好意思敷眼睛了。当着他的面那样做算什么呢?是撒娇。还是“控诉”?

我是很委屈,可有些东西明明就是自找的,与别人何犹?情感的事,不过你情我愿,没有一点勉强的成分在里面。我和他就算相爱。他也没有义务一定要娶我的。更何况。他并非不愿意娶我,只是他年纪还小,家族势力太庞大。有些事,他也做不了自己地主。

所以我难过,只是感叹于自己的命运,并非是怨怪他。在我们的交往中,他也一直承受着压力,他已经尽了力地在帮助我,维护我。他只是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少年,我又怎能苛责他?

心里无恨,但醋意依然浸漫了我的心胸,让我酸不溜地问出了一句:“你不是今天定亲吗?怎么还有空进宫来?”

他一愣:“谁说我今天定亲啊?”

“你昨晚说的。”

“我只说她们在商量这个,一屋子人围着我,七嘴八舌地想要说服我同意。但我都已经跑出来了,还定什么亲?再怎样,也不能撇开我她们自己去定吧。”

我有点听糊涂了。难道我昨夜通宵失眠,泪湿枕衾,都是自己在

思乱想,纯粹是杯弓蛇影、自我折磨?

短暂地窘迫过后,一股重生般的希望和喜悦迅速在我地胸腔里膨胀,让我悄悄咧起了嘴角。他没有定亲!他说他跑了,定亲也就黄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在偷笑哦,笑什么呢?”他低下头,眼睛亮亮的盯着我笑。

我低低地坦白道:“你没定亲,我当然开心嘛。”

我和他面临的阻碍已经太多了,即使他现在暂时还没定亲,前路依然云山雾障,我不想再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心情。在还能拥有的这一刻,就让我坦诚爱意吧。

他地眉头却皱了起来,伸手抬起我地下巴问:“你的眼睛怎么啦?都肿起来了,里面尽是血丝,你昨晚没睡吗?”

“没有啊,我当然……当然睡了。”我摆动着脑袋想摆开他的手,他不肯松开,仔细打量着我地脸说:“傻瓜,你不会以为我要定亲了,就哭了一晚吧?”

“呃,你松开手好不好?给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这儿可是在皇后的含章殿,到处都是人,侯尚仪她们也快回来了。

他总算放开了我,口里依然在说:“没有才怪,眼睛肿成那样,脸色也那么差。你昨晚到底在胡想些什么呀?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

既然再怎么遮掩都无法自圆其说,我也懒得辩了,承认哭了一夜又怎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四下里没人,把话问清楚,把事情再确定一下,这样我才能真的安心。于是我问他:“你真的没跟你的儿表姐定亲?”

“真的没有!你要我说几遍啊。昨天她们商量的时候我就跑了,我的态度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我娘再向着娘家,再喜欢表姐,心里到底还是最疼我的吧。我不乐意的事,她怎么会强迫我?”

是吗?如果他娘真这么顾及他的感受,根本就不会出现昨天的事。他和我的关系,应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吧。他娘明知道他喜欢的是我,还一个劲把他跟道茂往一起凑。他娘的态度也表达得很明确了。

我不得不提醒他:“父母的想法有时候跟孩子的想法是不一样的。你喜欢的,他们认为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才会那样取舍,将来长大了就会后悔的。所以,他们作为长辈,有义务为你做出最有利于你未来的发展和你一生幸福的选择。在他们看来,那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都是为了你好,你虽然现在不乐意,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相信所有的父母都是真心疼孩子的,他们为孩子的婚姻所付出的心血有目共睹,而且都是出于爱,但还是有那么多爱情悲剧发生。

他突然拥住我说:“你放心,我娘不会逼我定亲的。我会慢慢说服她接受你,让她知道你的好。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你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嗯,我相信你,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不相信他的结果是我承受了许多无谓的痛苦,这是个教训,以后都要记取。

一个人的一生,至少必须试着去相信一个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相信他会不离不弃。

如果谁都不能相信,整个世界是一片可怕的荒漠,那我们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卷五 相思引 (133) 找呀找呀找呀找

诸葛彤史……”

我和王献之慌忙分开,转头一看,是小梳子公公站在那儿。

他带着一点喘息说:“九公主正带着一群人到处找王公子呢,我特地赶来通知一声,她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说完他就消失在转角处。

我指着一个角门对王献之说:“你从那边走,快去见皇后娘娘。她就算知道你在娘娘那儿也不好意思进去的,她才刚从那儿出来。”

他却不肯动,皱着眉说:“真是烦死了。反正迟早都要碰面的,今天我就不走,就在这儿等着她,索性把话说清楚,让她以后不要再纠缠我。”

我急了,推着他说:“你是不怕她,可是我怕呀。她见你在我这里,吃醋捻酸,又不知道想出什么办法来对付我。我还要在宫里混饭吃呢,这里可是人家的地盘。以前在书塾的时候,她去闹事我还可以往树上躲,还有你们保护。如今在这里,她随时都可以召见我,我一不能躲,二没保护人,本来就是她砧板上的菜,你就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了。”

听我这样说,他才不情不愿地从小门走了,走的时候还说:“等见完了皇后娘娘,我再来看你哦。”

“好好好,你快去吧。”

只要他现在肯走,等会什么都好说的。

把他送走后,我三步两脚回到屋里,拿起刚刚的信函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侯尚仪她们怎么还没回来呢?先在一边等着,等接待完公主。再叫她们回事?

再次听到脚步声时。果然又是公主来了。她们人多,又都那么跋扈,动静也比别人大,一听就听得出来。

我放下信函站了起来,侍立在桌旁,等着公主的驾临。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新安公主的声音很快就在门口响起,她地人则迅速把屋里屋外搜了个遍。

追男人追到这种鸡飞狗跳地程度,有意思吗?亏她还是个公主呢,这么不知道尊重。

同时我也纳闷,她怎么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我这里来。而是先绕到别处,给了小梳子报信的时间和王献之“逃跑”的时间。要不然,我和王献之岂不是被她抓了个正着。

不会是小梳子跟她捣鬼,故意指了个错误的方向吧?

我一边琢磨,一边若无其事地答道:“回公主,是的。侯尚仪她们去上头回事去了。还没回来。”

“见过九公主!不知九公主驾临,未曾远迎。还请公主恕罪。”我回头一看,是侯尚仪带着谭书典躬身立在门口。

新安公主很亲切地笑道:“原来是侯尚仪回来了啊。我说,你这儿怎么只有三个人啊,那你们平时怎么忙得过来。不如,我给你派几个人来帮你吧。”

“九公主如此体谅臣下。下臣铭感于心。只是宫里各部的配置都是遵皇后娘娘谕旨来的。下臣不敢私自添加。”侯尚仪的语气依然那么恭敬,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软钉子。

公主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不悦之色:“这是本公主赏给你地,又不是你自己找来的。有何不可?”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预感,新安公主这样的人会“体谅臣下”?傻子才信呢。她突然这么热情,非要往侯尚仪这里塞人,绝对有其他的目的。如果我猜得没错,她下一句话就该暴露出她真实意图了。

侯尚仪还是不亢不卑地说:“九公主的美意下官心领了,下官不敢违逆皇后娘娘地懿旨擅自添加人手。”

新安公主的眼珠转了转:“那好吧,就不添加。我用一个换你一个,这样总行了吧。”

我就知道!她无非又是在打我地主意。唉,也不知道跟这位公主前世结了什么仇,这辈子总纠缠不清。去前线,想拉我作垫背;现在,又想把我弄过去。这人的思维方式也真的很奇怪,一般的人,不是都希望离看不顺眼的人远点吗?她却想尽办法凑到一堆去。

突然,一个可怕地想法冒了出来:她不会跟她哥哥是一样地货色,都有虐待倾向吧?所以越是看不顺眼的人越要弄到身边,好时时折磨,刻刻虐待,摆弄个过瘾。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用祈求的眼光看着侯尚仪,她却一味地低着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说:“下官这里地人都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任命的,下官不敢随便调换。”

新安公主脸上挂不住了,终于吼了起来:“别动不动就把皇后娘娘抬出来!你信不信本公主现在就能把你开除出宫?谁给了你胆子跟本公主顶嘴了?”

“咳咳……”站在公主身后的彩珠咳了起来。我朝她看过去,发现她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要知道,这可是在皇后的含章殿啊。在这里口出狂言,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一旦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皇后会怎么想?所以彩珠大胆出声,怕自家莽撞的主子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来。

新安公主也意识到自己在怒气攻心之际言语有失,露出了挫败的神情,然后,竟孩子般地一跺脚说:“我自己跟母后说去!我就不信,换一个人都这么难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会写几个字而已,我宫里会写字的人多的是!”

说毕拂袖而去,她的手下也赶紧跟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走了。

卷五 相思引 (134)捉摸不透的上司

安公主一行走后,侯尚仪才沉着脸问我:“王献之刚了的,是不是?”

“是的,大人。”我老老实实的承认。

在自己的上司面前,我不敢隐瞒。刚刚多亏了她帮我顶着。

她闻言怒声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这里是哪里?皇宫啊,你们把皇宫当菜市场吗?色欲熏心,竟然在这里幽会!”

色……色……什么心?

我的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又不敢大声辩驳,怕引出更多难听的话来。她的毒舌我是领教过了的没错,可是,“色欲熏心”、“幽会”这几个词实在是太严重、太严重了。我嘴唇抖动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说不出一个字。

连谭书典都听不下去了,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帮我说话:“大人,他们应该不是约会的。您气糊涂了,刚刚我们遇到王公子的时候他不是还告诉您,他是进宫来觐见皇后娘娘的吗?”

原来她们也是从那条小路回来的,所以在路上遇见了王献之,还跟他交谈过。也就是说,她们和王献之原本就是认识的,那为什么还要用这么难听的话说我们?

侯尚仪依然气冲冲地说:“他当然要找借口了,觐见皇后不就是现成的借口?如果他是为觐见皇后而来的,为什么没去见皇后,却跑到这里来了?他会走那条路,明显是从这里过去的。”

我赶紧解释:“王公子的确是进宫觐见皇后的,之所以没有立即进去,是因为门口地公公告诉他,九公主在里面。他这才避了避。准备等公主走了再进去。”

谭书典也帮腔道:“是啊是啊,大人也知道他有多怕九公主了,宫里地老人,哪个不是看他们捉迷藏一样长大的?总是一个躲,一个追。”

侯尚仪的脸色这才稍稍和缓了些。我赶紧给她倒上了一杯水,双手端给她说:“大人去皇后娘娘那里回事那么久,肯定累了吧,快坐下喝杯水。”

她爱搭不理地径直走过去坐下。我捧着茶杯跟在后面,等她坐好后再次奉上,她这才接了过去。喝了好几口后,才面带忧色地对我说:“你看这怎么办呢?听九公主的口气,好像非要把你弄过去不可了。可是我看她对你又没有善意,怕你过去会吃亏。”

我苦笑着说:“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求大人指点迷津。”说着作势要跪下去。

她一把拉起我:“我要有办法,难道不帮你?问题是。现在我也很为难。我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二次、三次。毕竟她是公主,又是太子的亲妹妹。她要一个人,皇后也不会驳回的。”

“那完了。”我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下。

好不容易哥哥不在,让我暂时摆脱了哥哥的魔爪,难道又要成为妹妹的禁脔?

谭书典也连连叹气。

侯尚仪的手指在桌上敲呀敲。等她终于敲停了之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要不,你跟畅说说看?那丫头现在挺得娘娘欢心的,这几天娘娘用早膳都是跟她一起地。”

我想了想。说:“畅每天晚上都在皇后娘娘那边陪她念经、抄经,我可以求她带我去。娘娘喜欢找人抄经,我已经帮她抄了三卷了,今天九公主应该已经把那几卷经书交上去了吧。娘娘看了如果喜欢,我以后每晚就在娘娘房里帮她抄经,这个理由,不知道能不能让娘娘把我留下来?”

谭书典插话道:“今早九公主是向娘娘敬献了三卷经书,娘娘看了很高兴,说抄得真好,直夸九公主孝顺呢。原来那经书是你抄的。”

“是的,是公主让我抄的。”

侯尚仪说:“要是这样,那你就试试吧。反正死马当作活马医,说不定这是个办法的。”

又商量了一会儿,大家开始分头做事。

侯尚仪把桌上的公文信函清理了一下,看见都是没处理地,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说:“你不会一上午一封信函都没写完吧?”

我羞愧不已,低声道:“早上刚刚写第一封,九公主就来了,所以……”

“只有九公主来了吗?”她不悦地追问。

“还有,王……公子也来了。”明知故问嘛,又不是不知道。

她冷冷地说:“你是在上值,不是在家里赋闲,要见客,要约会,都等散值了再说。以后再让我发现你在宫里约会,小心挨处分。”

“是,大人,属下谨遵教诲。”她非要咬定是约会,我也没办法,只好认了。

谁知我地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诸葛彤史,诸葛彤史,你出来一下好吗?”

好像是小梳子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侯尚仪已经发话道:“小梳子,你在捣什么鬼?有话进来不能说,非要把她叫出去?”

小梳子尴尬地笑着说:“是有点事想跟诸葛彤史说。”

“什么事?”

“就是……就是”,小梳子窘得只会干笑了。

我猜他平时也很少跟侯尚仪直接打交道,所以不能接受她咄咄逼人的问话方式。照理,一个上司,连下属跟人说句话都要管,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大家长”架势,也实在夸张了点。

但我好像从上值地第一天起就已经屈服在她地“淫威”下,当时也不敢出言反对。只能对小梳子说:“麻烦你了,小梳子公公,你先回去吧,等我散值了再去找你。”

小梳子却仍然一脸为难地站在门口,嗫嚅了半天才说:“可是王公子还在殿外等着你啊。”

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赶紧回头看了一下侯尚仪的表情,她却只是长叹一声,做了一个开赶的手势说:“去吧去吧。唉,也是一对苦命鸳鸯,看九公主这势在必得地架势,你们俩要修成正果,难啰。”

我一阵心酸,苦涩地笑道:“何止九公主,他家里还有一个家表姐正在逼婚呢。”

侯尚仪的眼睛里却放出光来:“有两个女人逼婚?而且都是来头吓死人的?那,兴许还有一线生机哦,丫头,快去吧,笼络好你的情郎才是关键。”

我反而挪不动脚了。我这位厉害的上司,刚刚明明还在警告我说,要是我胆敢再在宫里约会就要处分我,怎么才一下子就摇身一变,变成我约会的支持者了?

卷五 相思引 (135) 桃花林巧遇皇上

小梳子一起来到殿外,又拐了两拐,来到了一处庭园见那漫天彤云一样的色彩,我呆住了,惊喜万状地问:“这里是哪里?”

“桃园。”小梳子简短地回答。

原来宫里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我欣喜地走过去,看红得像火一样的桃花,那样恣意地怒放着。风吹过,红香成阵,花雨纷飞。

观赏赞叹了一会后,我回头对小梳子说:“小梳子,谢谢你今天帮我。”

今天幸亏他及时通知我,让我免除了被新安公主“当场抓获”的尴尬。不是我的行为本身有什么缺失,而是,对头实在太过彪悍,我招惹不起。

可是小梳子人呢?就在我沉迷于眼前的绚烂景色时,小梳子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走了。

我放眼望去,桃园寂静,不仅没有了小梳子,也没有王献之。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相信小梳子不会骗我的。王献之难道临时有事走了?

正纳闷不已,桃林深处传来了说话声,是两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一个说:“献之,你肯定不是专程进宫来看桃花的吧?”

一个说:“不敢欺瞒陛下,小臣实是来见皇后姨母的。”

陛下?那就是皇上了。等他们两个人走出来,我赶紧跪下道:“小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

皇上看到我的穿着打扮,自然知道我是宫里的女官了,呵呵一笑道:“平身吧,朕今天特地挑一个没人的时候来看桃花,还把随从都打发走了。结果,先遇到美男,后遇到美女。美女,你是哪个宫的?”

“回陛下。小臣是含章殿司籍部的。”我很紧张地回答。皇上戏谑式的“美女”称呼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这个皇上,怎么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如果不是事先听见王献之喊他陛下,我绝想不到他就是皇上。因为他不仅穿着便服,孤身一人,言谈举止也毫无“皇帝”味。

自进宫后,一直盼着能见见皇上,满足一下自己地好奇心。想不到,却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地场合,见到了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皇上。

更让我意外的还是王献之接下来的话:“陛下。这是小臣的未婚妻。”

“啊,哈哈”,皇上的眼珠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转,然后露出调侃的神情说:“你们俩是不是约着在这儿幽会,结果被朕撞破了?”说完还朝我眨巴了几下眼睛。

我完全懵了,为王献之的话,更为皇上的表现:高高在上地皇上。怎么看起来像个老顽童?不,他还不算老,最多只能算“中年顽童”。

按说,他支撑这个只有半壁江山的小朝廷十年。从来没有真正安逸过。后方物资匮乏,前方战事不断,他应该是一副忧国忧民,殚精竭虑的形象才对,而不是这种太平盛世才有的安乐搞怪样。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看皇上这么平易近人。遂大着胆子向道:“小臣斗胆请问皇上,含章殿里的那些匾额是不是皇上御笔亲题的?”

皇上快活地回答:“是啊,都很有意思吧?”

“是,小臣刚看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因为想不到宫里还有这么生动形象地匾额。”

“比如呢?哪个你最喜欢?”这回,是皇上的眼睛亮了,就像得到了奖赏的孩童。如果是别的四十岁地男人在我面前作可爱状,我会别扭想吐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明明也是中年人的模样,他顽童一样的表现却并不让人觉得突兀。也许。他内心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只是他的自然表现,所以看起来也很自然。

有机会跟皇上聊天,我又紧张又兴奋,小心翼翼地顺着皇上地话和他探讨起宫里的匾额来:“比如,‘大快朵颐’,‘蝉噪莺喧’……”

“还有‘蛙跳亭’、‘不漏轩’”,王献之也补充道。

“原来你也喜欢啊,那个‘大快朵颐’是朕最喜欢的。可惜挂在那里了,不好意思再问皇后讨要过来,挂到朕的太极殿去。”说到这里,居然一脸的遗憾。

我好奇地问:“那皇上的太极殿中,餐厅前面挂的是什么匾额呢?”

“那里挂的是‘津津有味’,哈哈。”

说到这个词地时候,他喉咙里咕隆一声,很明显地吞了一口口水。然后又“哈哈”一笑说:“肚子提抗议了哦,要回去补充一点给养了,不如,你们俩陪我去吧。你们说要吃什么,我都叫他们弄来给咱们吃。”

我木楞楞地望着他们从我身

去,不知道怎么办。按理,圣旨不能违,可是我还在道真的跟皇上去吃东西,而且还是“咱们”?

我还在犹豫着,前面地王献之已经朝我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我也只好听话地跟了过去。

回头再看看红艳艳的桃花,这桃园胜景,美得不像是真的,我今天所遭遇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幻?

等我迈进太极殿,坐进题名为“津津有味”的餐厅时,我才相信,这不是梦,我真的跟皇上坐在一起吃东西了。

午膳的时间还没到,所以太监宫女们上的都是水果点心茶水。皇上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说:“尽管用吧,还想吃什么就跟他们说。”

我不敢轻易动弹,王献之拿了一块我叫不出名字的糕点放在我碟子里说:“尝尝这个,宫里有名的水晶糕,是用几十种水果的果汁调出来的,很好吃哦。”

我拈起来咬了一小口,果然好吃极了,酸酸甜甜,入口即化,忍不住把剩下来全塞进嘴里。塞进去后又觉得不好意思,窘迫地朝皇上笑了笑。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的丫头,你喜欢尽管吃啊,这一盘都是你的了。”皇上身旁的太监立即把那一碟子全端到我面前放着。

“这个,皇上,小臣惶恐……”

“不要惶恐了,朕就喜欢看到别人‘大快朵颐’,那样朕才吃得‘津津有味’。”皇上也开始不顾形象地大吃起来。

看得出,皇上的胃口很好,很讲究美食,也很能吃。从我们刚刚进来时餐厅下人们的表现可以看出,皇上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补充给养”的。所以,皇上带着我们一走进来,他们立刻就有条不紊地往桌上摆放早就准备好的点心茶水。照这样推断,这位乐观的、爱吃的皇上,一天岂不是要吃好多回?早膳和午膳之间都要补充了,下午,晚上更是了。

如果仅从忧国忧民的角度看,皇上似乎有点没肝没肺的。国难当头,半壁江山等待收复,他却毫不在乎地、甚至乐呵呵地当着他的小朝廷的皇帝。作为一个皇帝,他是不称职的。难怪皇权旁落,世家崛起,大晋差不多沦为了几大家族的天下。这样一个顽童一样的皇上,谁会尊敬他呢?

同时我也理解了皇上为什么只喜欢年长的女人,因为,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成年的、即将老去的“孩子”,不肯长大的“孩子”。有这样的皇上,我们大晋要想光复河山,只怕难了。

皇上吃饱喝足了,又开始打趣起我和王献之来:“献之,你这未婚妻挺漂亮的。这样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又在宫里当女官,怎么没被朕的皇子们看上,反而便宜你小子了?”

听听,这是一个当皇帝的人说的话么?

王献之也很凑趣地回道:“那是因为她在宫外的时候就已经被小臣捷足先登了,她进宫还只有几天,皇子们还没发现呢。”

“进宫只有几天,是不是那两个才女啊?”皇上问。想不到这事皇上也知道。

“回皇上,正是,她就是那个得到了第三名的诸葛桃叶。”看得出,王献之很乐意向皇上介绍我身份。

皇上做恍然状:“就是那个平民女子是吧?”

“回皇上,是的。”

“难得,难得,出身贫寒,还能美貌与德才兼备,比世家女子尤为不易。”

我赶紧出座跪下道:“多谢陛下夸奖,小臣愧不敢当。”

能得到圣上金口夸赞,是应该下跪谢恩的。

王献之也趁热打铁,出座跟我一起跪下道:“小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

皇上笑呵呵地说:“没问题,朕最爱当月下老人了。你们平身吧。”

“谢陛下!”我们双双磕下头去。待抬起头来时,四目相对,差点喜极而泣。想不到,那么难那么难,似乎根本就没有可能的事,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我在心里深深感叹:人,只要不放弃希望,这世上还是有奇迹的。

可惜,奇迹存在的时间实在是太短太短。

我们还没从地上爬起来,餐厅外就传来了通报声:“九公主到!”

我和王献之再次四目相对时,已经面无血色。

卷五 相思引 (136)不是冤家不聚头(一)

新安公主一进来,立即跪倒在皇上面前说:“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儿平身,有什么事起来说吧。”皇上今天一直心情大好,样子也很慈祥。

“儿臣想去前线看看太子哥哥。儿臣这几天做梦总是梦见他,不知道他在前方到底怎样了,儿臣不放心,非得亲眼看见了才能安心。”

我以为皇上会像皇后那样骂她“胡闹”,谁知道他只是淡淡地说:“到前线去的路很不好走,你又是个姑娘家,怎么去呢?”

也就是说,皇上毫无阻拦之意。这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难道他就一点都不担心她的安危?

新安公主说:“只要父皇给儿臣一小队御林军就行了。”

“一小队是多少?”皇上居然真的跟她讨论起出行的条件来。

“就是十人的小分队啊。”

皇上沉吟了一下道:“十人的小分队倒是可以抽调出来,多的就没有了。你也知道,你哥哥走的时候差不多带走了守护京畿的全部军队,现在整个京城就指靠这只御林军保护了。”

新安公主见父皇允了,当即跪下谢恩道:“儿臣谢过父皇。十个人就足够了,队伍太庞大了反而引人注目。还有……”她指着我说:“儿臣还想向父皇要一个人,就是这位诸葛彤史。她是去年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父皇也知道,贫民逃难,又没有车马,一路都靠脚走,所以肯定很熟悉路。儿臣想带上她做向导。”

皇上看了看我和王献之。笑着说:“可是他们刚刚才求了朕赐婚。朕也打算等会就让人拟旨去。人家是新娘子哦,才成亲就跟你上前线啊,那你要问问她的夫君同不同意了。”

新安公主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我马上跪下道:“小臣愿意陪同公主前往。去前线慰问太子是大事,小臣自己的私事可以先搁一搁。”

皇上点头赞许道:“好丫头,那你就先陪公主去吧,等你回来后,朕一定给你们赐婚。”

“父皇。他们……”,听见“赐婚”二字,公主气得脸色铁青,急着要“揭发”我们,但越急越不知道怎么说。我抓紧时机跪行到她脚下恳求道:“公主,小臣愿意跟随公主前往,以后一切但凭公主。绝不违逆公主。”

她低头冷冷地看着我:“这可是你说的,你不只自愿跟我去前线,以后也什么都听我的?”

“是的,公主。小臣以后就是公主最忠实的奴仆。”只要她不当面揭穿王献之地“未婚妻”假说,现在要我许什么诺我都愿意,管它以后怎样,先度过眼前地难关再说。

她得意地看着王献之:“你听到了吗?她以后是我忠实的奴仆,什么都听我的,哈哈。”

谢天谢地。新安公主是很跋扈很不好惹,但好在她头脑还算单纯,有点一根筋。这就是所谓的天无绝人之路吧,要是她还精明得不得了,那我们岂不是没活路了?

王献之心痛地看着我:“桃叶,你这又是何苦!”

我低头跪着,轻轻地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皇上的眼睛在我和新安公主之间转了转。眼睛依然在笑着,口气也依然和蔼得很:“你们俩是不是瞒了朕什么?欺瞒朕的下场是很可怕的哦。”

我万分紧张地盯着地面。耳朵里只听见公

:“父皇,儿臣怎么会欺瞒您呢,儿臣一向最乖最听

“你最乖?哈哈,好了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也要去处理一点正事了。”

皇上做了一个开赶的手势,即使做这个手势的时候,他脸上依然在笑着。我突然意识到,自从我在桃园见驾到现在,他一直都没停止过笑,随时都可听见他地哈哈声。一个当皇帝的人不威严就算了,还时时都在笑,这正常吗?

“是,小臣告退。”我不敢多想,汗流浃背地退了出来。走到门外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幸亏王献之及时扶住了我,我也趁机在他耳边交代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有话等我散值出宫了再说。”

“那我在宫外等你?”他低低问道。

“宫外怎么等?很打眼的。你还是去河边等着吧。”

“好的。”他答应着,随即又问我:“你真的要跟她去前线吗?”

我点头:“已经当着皇上的面答应了,肯定是要去地。”

“可是……”

“你们的情话说完了没有?”走在前面的新安公主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催促道。

“完了完了,小臣这就跟公主走,既然要去前线,有些事就要先商量一下。”我大步跟上公主,甩开了王献之。

王献之却突然像下定了决心一样,也撵上我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商量。”

新安公主喜出望外地仰头问道:“你也要陪我上前线吗?”

王献之不客气地白了她一眼说:“谁陪你呀,你想得美,我是陪她去。”

新安公主一跺脚:“很好,我这就进去告诉父皇,你们刚刚欺瞒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骗父皇说她是你的未婚妻,还胆大包天地求父皇赐婚。”

“公主”,我急忙拉住她,“您是可以去照实禀告皇上,可是您想过后果吗?万一皇上降罪下来,受处罚地可是王献之。欺君可是大罪,按国法是要处死的。”

新安公主咬了咬嘴唇:“那又怎样?他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

“如果我和他都被降罪,可就没人陪公主上前线了。”我又摆出了一条理由。

“哼!暂时先放你们一马。再发现你们在本公主面前捣鬼,绝不轻饶。”公主一甩袖,疾步朝前走去。

“是,公主。”我赶紧跟上。

王献之气得额上青筋直冒,可又无由发泄,只能猛踹了路边的柱子几脚。

我回头想喊他快走,却见“津津有味”门口,皇上正笑眯眯地在那儿站着。我心里一紧:不会我们刚刚的对话,皇上都听去了吧?那他为何没有吭声?

再看到皇上的那张笑脸,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皇上真地是不谙世事,只知吃喝玩乐的“老顽童”吗?

可是前面公主的咋呼声容不得我多想,只能认命地跟了上去

卷五 相思引 (137)不是冤家不聚头(二)

新安公主走了一会儿后,我说:“公主,小臣要先回殿。现在是上值时间,小臣中途跑出来已经不应该了,若是还一去不回,就更失礼了,也失职。小臣必须回去跟侯尚仪说明一下,才能跟公主走。”

新安公主却毫不在意一摆手:“何必那么麻烦,我叫个人去说一声就是了。”

我拱手恳求道:“这样不妥,还是小臣亲自去一趟比较好,不然,显得对上司不尊重。”

新安公主一瞪眼:“这里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我毫不示弱地回道:“谁说得有道理,谁就说了算。”

这里可不再是“津津有味”餐厅,皇上又不在,我没必要那么怕她。而且,我也慢慢摸到了这位公主的脾气,属于野蛮直觉派的,我越是表现得唯唯诺诺她越是趾高气扬。

见她的牛眼越瞪越大,我又补上一句:“这一点我们要达成共识,还要写进合约章程里。以后那么艰险的长途跋涉,可由不得您耍公主脾气,凡事都要讲道理。谁的道理足,就听谁的。”

王献之站在旁边已经笑出声来:“桃叶这话说得太好了。”

新安公主气得七窍生烟:“反了你们了!们联手欺骗他。明明屁都不是,却不要脸地说是什么‘未婚妻’,还想哄得我父皇下旨赐婚。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哄我父皇下了旨,然后,就算父皇后来发现你们是骗他的,可是君无戏言,圣旨也不能收回了,是不是?”

“去告吧”,王献之不屑地一笑道:“我忍你很久了。你以为这样你就抓到了把柄。就足以让我们就范。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告诉你,刚才我不过是因为事出突然,有点窘,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想先遮饰过去了再说。但这一路走过来,我已经把事情想清楚了。就算你父皇知道我‘骗取赐婚圣旨’又如何?这也不过是性情中人,情之所钟,无可奈何想出的办法而已,既没有危害国家。又没有危害他人,算什么大罪?顶多训诫几句吧。我相信圣明如陛下,不会真的跟一个晚辈计较这种鸡毛小事的。”

“没有危害国家,但是危害了我!”新安公主居然不管不顾,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就喊了出来。

王献之冷冷地说:“那是你自找地。”

“你……你这个没良心地,亏我喜欢了你那么久。”新安公主又羞不恼地指责道。

唉,这样的经典台词都搬出来了。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就是“没良心的”,不知道她们遵循的是什么逻辑?

王献之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有一点你可能没搞清楚,你总说‘你喜欢了我那么久’,言下之意。如此恩情,我应该回报。不回报就是忘恩负义。可是你只要肯稍微设身处地替别人想一想就应该明白,这对我,到底是恩情,还是负担?是付出,还是骚扰?我本来在宫里伴读好好的。就因为你穷追不舍,害得我连宫里都呆不下去了,只好避出宫外。可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一直纠缠不休。你知不知道,这都快成为我的噩梦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完了,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可见这些话已经在他心里憋得太久了,今天终于爆发出来。所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却听得脸都白了。新安公主再跋扈无礼,到底也是一个女孩子啊。对一个十几岁地女孩来说。这些话是不是太重了一点?若摊在一个敏感柔弱的女孩身上,那还不得就近找口井跳下去?

我紧张地看着新安公主,注意看她的情绪变化。却不料,她只眼珠子转了几转,就回过神来。只听见一声尖叫“呀!”,随即像一头发怒的小母豹一样一跳三丈高,然后张牙舞爪地朝王献之扑了过去。

王献之虽然知道公主泼辣,可也没想到她会泼辣到这种程度,愣了一下。就那一下,立刻落了下风,被公主扑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摔倒。

但他很快就定住心神,和公主“徒手格斗”起来,瞬间已经过了好几招。我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劝架:“公主,子敬,你们不要打了,快住手啦。”

幸亏这条路比较

这会儿还没什么人经过,不然,岂不成了宫里的一桩

最让我诧异的还是新安公主的随从,竟然对公主和王献之打架视若无睹,无人劝更无人帮。大家立即很有默契地奔向四个方向去守住各个路口,意思就是:此地战事紧张,暂不接待观众和啦啦队,闲杂人等请自觉回避。

就在我手足无措之际,说时迟,那时快,“战事”业已停息。硝烟散尽之后,双方胜负已经一目了然。只见王献之把新安公主地两只手反剪在背后,喊着公主的随从道:“你们还愣在那儿干嘛?快来带你们家公主回去!一个姑娘家,还是尊贵的公主,动不动就跟男人动手,很好看吗?你们如果不想让你们公主脸面丢尽,就快点带她回去。”

我以为新安公主会哭哭啼啼地说“你欺负我!”、“我不依我不依!”之类的话——是很狗血,但流行了几千年,恒久弥新地经典用语哦。谁知她只是努力挣脱开身子说:“我自己会回去!我告诉你王献之,总有一天我要打赢你,到时候你就是我的了。”

王献之只哼出了两个字:“做梦!”

新安不服气地说:“你每天练字,又没见你练过武,为什么臂力那么强?”

我心说,他一只胳膊就可以吊起一口装满水的缸了。方才若不是他手下留情,公主大人只怕就要成为独臂神尼,呃,独臂公主了。

从这也可有看出公主的粗心。王献之因为练字而从小练臂力的事石头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根本就是市井轶闻了,宫里知道的人也应该很多。新安公主枉为他地头号追求者,却连这一点都不知道,怎么对得起“头号追求者”的称号。

可是说不通啊,她应该是有调查的。记得以前,她还曾让我给她写什么“跟踪日记”,这就说明她在王献之身上是下了大功夫的。可为什么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新安公主悻悻地转身前行,见我还站在原地不动,怒喝道:“桃叶,你要是今天敢留在这里陪他,看我以后不整死你。”

什么人嘛,跟他打架打输了,就把火出在我这个弱女子身上。人品大大的有问题。

王献之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别理那个疯女人,我们走。”

新安公主又被惹急了,冲他吼道:“你骂我什么?你有胆再骂一次试试看。”

“懒得理你。桃叶我们走。”王献之拉着我就要走。

我轻轻扯开王献之的手说:“算了,你帮我去一下司籍部,跟侯尚仪好好说一说,我陪公主走一趟。”

王献之不满地嘟囓:“你干嘛那么听她的话。”

“因为她是公主啊。”我无奈地一笑。

趁公主转过身地当儿,我在他耳边低声道:“不是大嗓门才能办成事的,有时候也要讲究策略哦。这里毕竟是宫里,她哥哥又是太子,我们能不跟她直接起冲突就不起冲突比较好。”见他还在皱眉,我笑着吩咐了一句:“记得在河边等我。”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再回过头时,正好跟公主闹了一个对眼。我忙朝公主灿烂地一笑,只换来了她恶狠狠地一瞪。

没关系,瞪就瞪吧,我已经越来越有信心跟她斗了。

据说有格言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信有之乎?

卷五 相思引 (138) 蕴秀宫中

着新安公主来到她的寝宫,抬头一看,大大的牌匾上煌的三个字:蕴秀宫。

名不错,字也不错,只是,这也太不靠谱了吧?我不否认公主可能有许多我还没来得及发现的品质,可是“秀”,真的没有。

要说新安公主的长相也不差——皇帝的女儿,长相都不会很差的,母妃不是美人,皇帝不会接收——就是跟“秀”扯不上关系。内蕴也不秀,公主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挺粗枝大叶的,总是显得莽撞有余而智慧不足。

见我看着那牌匾抿嘴而笑,新安公主得意地说:“这几个字写得好吧?是我太子哥哥亲题的哦。”

“确实很好。下臣何其有幸,能瞻仰太子的墨宝。”那个变态的家伙也能写出这样一手好字,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新安公主仰头看着那几个字,眼睛里露出了眷念之情,口里喃喃地说:“这是他临出征的前一晚上专门为我写的。当时我哭着不肯让他走,他就一边哄我一边题下了这几个字,好让我出门进门都能看见他的字,就像他还在我身边守护一样。我哥哥很疼我的,母妃走后他更疼我了。”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变态六殿下也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新安公主还在继续感叹:“我知道太子哥哥在外面有些不好的传闻,你都不要相信,那都是有心之人故意捏造、陷害的。我哥哥其实对人很好的,对亲人尤其好,哪个女人要是能得到他的青睐,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我没有吭声。因为从新安公主嘴里说出的太子,跟我认识的,和通过侧面了解的,完全是两个人。

前面她说她哥哥对她怎么好我还有点讶异感动。后面说外面地传闻都是有心人故意陷害。我就不以为然了。别人如何我不知道,起码我自己是有过亲身体会地。那家伙,行为乖张、变态是毋庸置疑的,至于变态到了什么程度,我一时还下不了定论。

“所以,你争得过我吗?我哥哥是太子,他又那么疼我。只要他得胜回朝,他提出什么要求父皇都会答应的。不过是给我选一个驸马而已,根本就是小事一桩。”新安公主朝我示威似地一笑后。大步踏上台阶走了进去。

我愕然了。刚刚不是还在情真意切地诉说兄妹情深吗?怎么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争不争得过的问题了?

看公主身前身后那一大群奴仆,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大剌剌地跟人抢男人,并公开表明要强拉人当驸马,也不怕这些下人笑话。

我无可奈何的说:“公主,驸马不是争来的,要人家心甘情愿才有意思。不然。岂不别扭?”

公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管我别扭不别扭!只要他是我名正言顺的驸马了,我自有办法收伏他。”

这话说得很自信,很彪悍。只是怎么听起来都不像尊贵的公主说地,而是整个一山大王女寨主的口气:先掳进来那啥啥了再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也许是我多心吧,我越来越怀疑这位公主跟她哥哥有相同的嗜好了。

不过这种事,做口舌之争是没有意义的。一切只能静待事情的发展,两个人慢慢过招,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于是我提出了一个小小地疑问以转移话题:“公主,下官有个疑问想请教一下。”

“说!”这一声公主味特别足。

“一般的皇室兄妹。不是该互称皇兄皇妹吗?可是我听您总是像民间兄妹那样,直接喊‘哥哥’的”。

她反问我:“你不觉得喊哥哥比较亲吗?我哥喊我也是‘妹妹’的。我们只有喊父皇地其他子女才是皇兄皇妹。”

原来是刻意在称呼上体现亲疏之别。这对兄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性子倒也有直爽真挚的一面。

走进客厅坐下,因为我一副女官打扮,蕴秀宫里那些以前打过我的奴仆一时没认出来,拿我当他家主子的客人对待,很恭敬地献茶。待新安公主介绍说:“这就是以前在卫夫人书塾里当丫头的那个桃叶啊。现在进宫当了女官。怎么,衣服一换。你们就不认识了?哈哈。”

新安公主说这些话的时候笑得一派豪爽,语气却饱含讥讽,然后就鼓着眼睛看下人们地反应。

果然,几个原本低眉顺眼的宫女抬起头来把我扫描了一遍,然后,眼里立刻如她们主子所愿地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我云淡风轻地微笑着,坐在那儿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嘲笑我如果能让公主满肚子的酸气和怒气稍微得到一点舒解的话,我扮演一下默默忍受的角色也没什么啦。

我很能理解她们心里的不甘。

站在公主的角度上,她贵为公主,却斗不过一个丫头出身地女孩,心里自然憋得慌,非得想办法发泄出来不可。

而作为她的下人,在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地同时,自己同样也很憋屈。原来她们想怎么使唤我就怎么使唤我,甚至想怎么打我就怎么打我,那时候我是民间的丫头,她们是“宫里来的贵人”。如今我一跃成了宫里的女官,有资格大摇大摆地坐在她们家公主的客厅里享受她们的服务,她们只能站在一边侍候,心里的不平可想而知。

在不知不觉间,我们的身份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一个人努力之后,总有一天会看到成效。功不唐捐,我总是相信这一点。

卷五 相思引 (139) 偶遇故人

了几口茶后,我开始导入正题:“公主想让下臣陪同的是要下臣去当向导吗?”

对于新安公主的动机,我一直心存疑虑。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当向导”一说绝对是借口。

从北边逃难来的人比比皆是,严格说起来,连公主自己都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她已经十六、七岁了,而朝廷南渡才十年,她也是在北边出生的孩子,随母兄南迁的时候已经记事了。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当然了,不然你还有别的用处吗?”

既然如此,“那不如,下臣为您找一个更熟悉路径的人吧。”

她一摆手:“不用了,你就很合适。你半年前才从北边过来,路肯定还记得。”

我笑着提醒她:“公主,还有这个月刚从北边过来的呢。其实,这石头城里,差不多每天都有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

新安公主语塞了,过了一会才蛮横地说:“那些人本公主又不认识。本公主认识的人中,只有你过来的时间短些,其余的,基本上都是跟朝廷一起撤过来的。”

“对对对,你们是撤过来的。”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笑。逃亡就逃亡嘛,这么多年一直打肿脸充胖子,凡官家文字和话语必说朝廷是“撤”过来的。意思就是:他们是战略撤退,战略转移,为的是让前方官兵能放开手脚跟顽敌作战。

“你在那儿笑什么?”公主的脸沉了下来。

我忙警醒起来,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不恭可是大罪,尤其是在一个本来就对我很有成见的皇家公主面前。

我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臣可以为公主去民间找一个最近才从北边过来的人。这些年由于前方一直战事不断,越往北边道路越不好走,匪患猖獗,有时候这条路安全一些,有时候那条路又相对安全一些。半年前走过的路现在已经不可靠了,还是要找最近才过来的人引路靠得住些。我这可是为公主的安全着想。”

“才半年而已。能有多大地改变?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找借口。反正,这回,你不去也得去!”

我算是遇到无赖了,凡是道理讲不过地地方,她就来横的。

但谁叫她是公主呢,我只能耐心地解释:“公主,下臣过来不只半年了。下臣是去年夏天来的,现在已经是三月中,都快一年了。下臣真的快忘了那条路是怎么走的了。”

公主还是在那儿莫名地坚持着:“找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带路我不习惯。”

我嘀咕了一句:“那些御林军不是男人难道是女人?”

“你说什么?”她不悦地问道。

“没什么。下臣只想最后说一句,下臣真的不记得路了,如果公主认为安全问题无关紧要的话,下臣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引路就引路吧。如果公主没什么吩咐了地话,下臣这就告退了。”

说完我就站了起来,王献之这会儿应该已经出宫了吧。如果我真的被这个前世冤孽一样的公主缠着去了前线的话。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今天还早,正好可以利用来跟他好好聚聚。

见新安公主不搭腔,我躬身行礼,然后径直朝门外走去。我可没空跟她耗在这里。

快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喊住我道:“你要去找一个才从北边来的人也行,但你也必须一起去,你们俩一起当向导。这样,遇到有路线不清楚的地方,两个人还可以商量一下。就这样办了,你走吧。”

我快步走出她的蕴秀宫,转向主宫道,在那里拦住一辆赶往宫门地车子,很快就出了宫。

站在宫门外一望

说好了在宫门口等我的,难道他还在宫里没出来?

我等啊等啊,从中午等到下午,还没见他的人影。又不敢随便走动。怕正好错过了。

正无聊地踱来踱去,一辆车子在我身边停了下来。一个人掀起车帘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一看,立即惊喜地笑道:“桓少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种地方,这种彷徨无措地时候见到一个故人,的确是很开心的,以前的那些尴尬好像都消失不见了。

他从车上跳了下来:“你怎么站在这里啊?”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一下,他也纳闷道:“子敬不是这样的人啊,不管他是有事先走了还是一时从宫里出不来,都会派人来通知你的,绝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嗯,就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很担心,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应该不会吧。”他抬头看着巍峨地宫门:“在宫里,能出什么事?”

“这也有道理。会不会是去含章殿时被皇后留住了,一直陪皇后说话、吃饭,不好当着皇后的面交代人来这里找我?”

他点了点头:“估计是这样了。”

要是这样的话,我也不等了。跟他再寒暄几句就回家去算了。于是我问他:“那你这会儿是要进宫吗?”

“不是,我从那条路走,我哥的官衙在那边。”他指了指宫门外三岔路口向左的方向。

“你是要去上值是吧?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我趁机催他走。

他走了,我也好走。老站在宫门口算什么,这里总是车来车往的,既不安静,又不安全。

他却不肯上车了,笑容款款地说:“我不去也没什么的,反正我现在又不是正职,只是在我哥的书房里帮一点忙。上次我们几个还说呢,想不到我们几个中,你最先取得正式地官职。谢玄都比你晚点,我们几个更晚了。”

“可是你们取得的至少是五、六品吧?说不定一上来就是四品了。”他们地起点比我高了不知道多少。

“没那么夸张那,我们很可能也要从七品开始做起。只不过,升起来快一些就是了。但这个过程肯定是要走的,不可能一下子就直接到四品。”

看他谈兴正浓,我只得再陪他聊了一会儿。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也不管他是不是还在滔滔不绝,开口向他告辞道:“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我要先走了。”

“我用车送你,这样快一点。”他很高兴地接口,看那神情,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了。

我窘了一下,还是很快就拒绝道:“不用了,这里来往的车多,很容易叫到车的。”

想不到,他却拉起我的手说:“现成有车,干嘛还叫车呀,快上去吧,

宫门外,三岔路口,人来人往的地方,有些可能还是认识我或将来会认识我的人,怎么好跟一个男人在这里拉拉扯扯?结果,很容易就被他拉上了车。

他放下车帘,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起来。

既然已经上了车,我也就不再说什么。既是旧日同窗,他要送就让他送吧,他也并不是坏人。

就在他眉飞色舞地给我讲他哥哥衙门里最近的一桩案子时,突然传来了马的嘶鸣,然后,我们的车子在剧烈的撞击中四分五裂,我从车子里飞了出来,在着地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卷五 相思引 (140) 桓济伤重不醒

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张陌生子里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背对着我的女孩,似乎在床头柜上调弄着什么。

“姑娘,请问……”这里是哪里?

“小姐,你醒了?”她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笑容,随即朝屋外喊道:“去告诉大少奶奶,诸葛小姐醒了。”

很快,一个衣衫淡雅的美丽少妇走了进来。我撑着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右腿不听使唤了,我惊慌失措地伸手去摸索。

她见状忙安慰我道:“你的腿没事,只是脱臼了,你还没醒的时候就已经叫人接上去了。”

“那为什么还绑成这样?”我摸着绑得像棒槌一样的右腿,里面像有木板支撑着,所以感觉木木的、笨笨的不听使唤。

大少奶奶一边示意丫头给我喂药一边耐心地解释着:“老大夫说,这样可以起到固定作用,免得弄成了习惯性脱臼。”

脱臼也要用木板固定?不是只要接上就好了吗?我疑惑地在绑扎处抚摸着。但人家既然说是老大夫交代的,我也不好提出质疑。

在被子里试着动了动左腿和胳膊,再翻了一个身。还好,这次总算有惊无险,要是一摔就给摔残了,那我这辈子不就完了?

这一刻,我没有想到婚姻前途什么的,我只想到了桃根;就像在马车出事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呼喊的名字也只有桃根一样。

原来,在生死存亡的一霎那,人们只会挂念他真正的血脉亲人,那些情情爱爱,恩恩怨怨,似乎都轻淡如云烟。

摔下车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我急忙拉住大少***手问:“和我同车的还有一个男人。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们二少爷……”。给我喂药地丫头正要回答我,大少奶奶已经抢过话头说:“他也没事,你好好吃药,放心养伤。”

二少爷?那,“夫人就是桓二少爷地大嫂吧?”

原来这里是桓家。

大少奶奶含笑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丫头几句后,就对我说:“你在这里好好养着,不要着急。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办理的,比如要通知家人,要去宫里请病假。你只管告诉我就行了,我都会替你办好的。你什么都不要多想,先养好伤要紧。我这会儿就先失陪一下,去处理一点家事,等会再来陪你。”说着就站了起来。

我忙在枕上致谢:“多谢夫人关心救护,您快去忙吧,不用管我的。我没事了。”

桓济大嫂走后,我问那丫环:“你家二少爷现在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的?”

虽然桓大嫂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如果桓济不是自己也伤了,他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过来看我的。

丫环照实告诉我:“我家二少爷的伤其实比你重。但你一摔下车就昏迷了,他还有知觉,就临时叫了一辆车把你们送了回来。一直到进了家门,他才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到现在都还没醒呢。大少奶奶就是赶着去照看他了。”

我一听慌了,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万一他落下了什么残疾。那他一辈子可怜,我也可怜。他一辈子身体的伤好不了,我一辈子心里的内疚也治不了。虽说是他硬拉我上车硬要送我地,可人家毕竟是为送我才残废的,那我岂不是要以身试法,呃,说错了,是以身相许了?

啊呸。想到哪儿去了?现在他残疾了吗?根本就还是没影儿的事,我就在这里杯弓蛇影。自己吓自己。

深呼吸,关键时刻要冷静,不要自乱阵脚。

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后,我脑子清醒了,会思考问题了。我问丫环:“他就住在隔壁的,是吗?麻烦你扶我去看看他吧。”

刚刚这丫环一喊大少奶奶就过来了,肯定就在不远处。

“是啊,就在那边房里。”丫环的手往右边指了指,“这里是二少爷的晴翠园。”

我看向窗外,依稀可见树影和竹影在风里婆娑摇

院里有许多翠竹,倒也不枉了叫“晴翠园”。这些豪处就是优雅舒适,暴发户的浓腻俗艳根本没法比的。

“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当时我就说,等我把饭端过来你就醒了。小湖,我估计得没错吧。”又一个端着托盘的丫环走了进来。

我一看,就是曾在我病中照顾过我几天地香儿。只是那时候她叫我“桃叶姑娘”,现在则改口叫“小姐”了。

有熟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我高兴地打着招呼:“香儿,好久不见了。上次我生病的时候真是多亏了你,你这一向可好?”

香儿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给我掖被角,嘴里回答着:“我很好啊。现在是小姐不好了,居然和二少爷一起撞车,想起来都怕怕的。”

我笑着纠正:“我没和你家二少爷撞车,是别人的马车撞了我们。”

这时,叫小湖的丫环端来一张小炕桌想放在床上,我欠身道:“不用摆在床上,我能下去吃地。”

两个人劝了我两句,见我坚持要下床,只得把我搀了起来。我央求她们:“你们先带我去看看你家二少爷吧,没有确定他是否无碍的情况下,我也吃不下。”

香儿说:“小姐,你和我们二少爷真是一体同心呢。二少爷流了那么多血,还能坚持把你带回家,进门的时候还不让下人碰,非要亲手把你抱进来。当时血就在他身后滴了一路,他硬是咬牙忍着,一直到把你抱进来放在床上,他才在床边倒了下去。连老大夫都说,这么重的伤还能抱你进来,坚持着不昏倒,真是难以想象。”

我越发慌了,因为听香儿的口气,桓济伤得很重。至于“一体同心”什么的,我已经没那心情去计较了。

努力拖着那条打着夹板的腿,忍着钻心的痛,我在她们地搀扶下走到了桓济的房门前。

只是走到隔壁地房间而已,我却痛出了一头大汗,这也让我暗自担心:桓家大嫂不只隐瞒了桓济的伤情,也隐瞒了我的伤情。如果只是脱臼,而且还已经接上去了,为什么还痛成这样?

一屋子的人。除了刚才的桓家大少奶奶外,还有一个跟桓济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看样子,多半是桓济的大哥桓玄了。他这会儿本该在衙门当值的,应该是听到弟弟出事,临时赶回来的。

桓家大哥在,我反而不好意思进去了。只好在门外站着,听听里面的大夫说什么。里面的人眼睛都盯着床上,要不就盯着大夫,一时竟没人发现门外有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架势,分明就是伤很重了,重得大家都无暇关注其他。

还是大少奶奶身边的一个丫环发现了我们,在她主子耳边说了一句,屋子里的人这才转过头来。

大少奶奶随即走了出来,我着急地问:“还没醒吗?”

她摇头。同时责备我:“你怎么能下床?你的腿还没好,这段时间最好不要随便走动。”

我再往后退了几步,离开了房门口,才轻轻说:“我的腿不要紧。倒是他,伤得这么重,到底伤到哪里了?”

既然我已经在现场看到了,她也不想再隐瞒我什么,眼睛里尽是忧虑和担心,叹息着说:“全身都是伤!腿上被刮开了一条大口子,胸口受到了大力撞击,整个胸部就是瘀血,大夫说,就怕伤到了内脏,那就麻烦了。”

我忧心忡忡地透过窗子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心里祈祷着:千万不要出大事啊!

卷五 相思引 (141)我还是幸运的人

天晚上,只好就在桓府住下了。

第二天也不可能拖着伤腿去上班,何况脸上、手上还有多处擦伤,只好请桓家大少奶奶派人去宫里请假。

回想当初在卫夫人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还没上工就先请假一个月,上工不久妹妹生病,又恨不得请假在家照顾病人。

我想做一点事,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以前在私人家里,还好打商量一点。如今是在宫里做事,制度森严,像我这样上值没几天就连连请假,侯尚仪对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印象呢。万一传到了皇后耳朵里,不会把我就地免职吧?

心里虽然着急,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只好如此。

除此而外,还有一点也让我很不安:我在桓济家里住着,这算怎么回事呢?我跟桓济的关系本来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再在他家一住,以后更说不清了。

早饭过后,好歹传来了桓济醒过来的消息,我赶紧扶着小湖和香儿过去探视。

桓济面色苍白地躺在被子里,陪了一夜的老大夫走了,同样熬了一夜的大哥大嫂也回去休息了,房间里只有两个又不像丫环又不像主子的女人守着。这两个,大概就是谢玄他们说的那两个小妾了。

“桃叶,你的腿痛不痛?”这是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都是我害了你,本来你好好地在那儿等人,我非要拉你上车,结果差点让你送了命。桃叶我对不起你。”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不停地表示“不要紧”、“没关系”、“车祸谁料得到呢?”、“最后也是你救了我啊。”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两个人客套来客套去,那两个女人的脸也越来越难看了。我急忙转移话题,问了一下他的伤情,慰问了一番后,就准备告辞回家了。

他却告诉我:“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子敬了。他应该很快就来了的。你再耐心等一会。”

于是我回房等着。

等啊等啊,又是从上午等到下午,还没见到他的影踪。我的心情,也再次变得烦躁不安起来,那种不详的预感更强烈了。

我跑过去问桓济:“你地人去通知王献之地时候,真的是当面跟他本人说的吗?”我首先想确定他没事。

“真的”,他很肯定地回答我,还把那个去报信的仆人喊了过来,让他把当时的对话都复述了一遍。

那好吧。只要他没事,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了。

看看太阳都要落山了,我再也等不下去了。无论桓济和桓家大少奶奶如何挽留,我坚持要回自己的家。

他们只好派车送我出了门。

坐着桓府地马车来到河堤上,从车窗处看着一旁走过的行人。其中有一个,那面孔,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又不是熟人,是谁呢?

突然,脑子里一道灵光闪过:道茂的丫头小秋?我忙喊:“停车!”,然后让香儿把她叫了过来。

“你是家三小姐身边的小秋吧?”我问她。

她抬头看见是我。笑着回答:“是啊,我是小秋,听说姑娘进宫当了女官,恭喜了。”

原来她也认识我。其实我们之前见过两面了,只是一直未交一言。

“多谢。你这是去哪儿呢?”我慢慢试探着跟她搭话,其实真正的目的。无非是想借此打探一下王献之的消息。如果王献之真地出了什么事,道茂不可能不知道的。

“我回家啊,我家就在那边。”她用手指了一下大堤延伸的方向。

还没等我回话,她又自顾自地说:“唉,这几天真是累死了,昨晚基本上就没睡,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想不到定个亲,就把人折腾得人仰马翻。要是成亲。那还不得把人磨死啊。”说这些地时候,还扭了扭脖子。捶了捶腰,以示劳累过度,不胜疲惫。

我的眼神冷了下去,不过嘴角还在咧着:“恭喜,你家小姐终于如愿以偿了。”

“是啊”,她眼睛里光彩熠熠,像她自己定了亲一样自豪:“我家小姐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七少爷上门提亲了。”

“恭喜!”

除了这两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替我家小姐谢谢姑娘!”她敛衽为礼。

“你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笑着跟她道别。

虽然她言语中颇有炫耀的意味,但人各为其主,她也没有错。再说,这事本与她无关,我又何必跟一个丫头计较。

小秋走了,马车停着,河风呜咽,暮色慢慢降临。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想起来吩咐马车夫:“师傅,走吧。”

走吧,河堤是宽广,但岂是久留之地?我的家,在河对岸的那个狭窄的深巷,苍黑色地矮墙后面,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

江山信美而非吾土。原本就是不属于自己的美景,再恋恋难舍,终是要归去。

下了车,上了船,坚持把香儿和小湖都打发走了。我坐在船舱最靠外面的地方对船老大老梅的儿子小梅说:“小老板,我的腿伤了,等会下船的时候得麻烦你扶我一下哦。”

“好好好,好好好。”小梅一叠声地答应着,脸孔在暮色中看不出红了没红,但声音却听得出微微的颤抖。

船舱里地人哄堂大笑:“你们瞧小梅激动的,一听说能扶大美人下船,声音都打起颤来了。”

我靠在舱壁上虚弱地微笑着。

无论如何,我都是幸运地人啊,有众人趋之若骛的美貌,有七品官衔,有不菲的收入,家里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是谁说的:人,因梦想而伟大,因知足而快乐。

就让我做个知足常乐的人吧,如果还能有点梦,那将更快乐。

旧的梦想破灭了,没关系,还可以有新的啊。梦想是无尽的。

卷五 相思引 (142)真的无怨

到家,小桃根挥舞着双手,咿咿呀呀地迎接我。我扑她,埋首在她的衣襟上,呼吸着小奶娃身上的甜香。

每当我觉得自己软弱无助的时候,总是从她这里吸取温暖和力量。

“天那,小姐,你的腿.

因为进门的时候我的腿掩在裙子里,她没有看见,只是疑惑地看着我走路的姿势。现在我坐下来,桃根再在我腿上一动,裙子露出了一角,让她看到了还打着夹板的绑腿。

我笑着解释:“昨天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得脱臼了。到医馆请大夫接上后,他们说怕弄成习惯性脱臼,要上夹板固定一下,绑几天就好了,没事的。”

燕儿蹲下去,揭起裙子认真检查了一遍,然后疑惑地问:“都上夹板了,真的只是脱臼吗?”

“真的。”

话是这样说,其实我也疑惑,也害怕,担心桓大少奶奶不敢告诉我真相,故意把伤情说得比较轻。但好在,昨天还那么痛的,今天就感觉好了一点,也许,真的只是脱臼吧。

燕儿马上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你就有好几天不能去宫里上值了。”

“是啊”,这也正是我担心的,“明天还要麻烦你陪我去一下附近的医馆,我想问问到底这夹板几时能取。如果没什么大碍,就叫他们快点取下来,我好做事。宫里这才去了没几天呢,就天天请假,像什么话!”

燕儿也点头道:“宫里不比别处,是勤谨点比较好。”

连燕儿都这么说,我越发急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去医馆看看吧?”

燕儿好笑说:“你还说风就是雨了,这会儿去,谁给你看啊?医馆早关门了。”

我轻轻捶打着那绑得有点麻木的地方。苦笑着说:“我怕再请假几天。那边就索性叫我不要去了,天天在家休假好了。”

燕儿给我倒了一杯水:“不会的,你也别想太多了。这伤病谁都避免不的,你又不是装病。”

说话的时候,小桃根一直在我腿上兴奋地跳来跳去,小家伙又有两天没看见我了,看那情形,想在我身上疯个够本。

燕儿伸手过来抱住她说:“桃根乖,燕姐姐抱。你姐姐的腿受伤了,这样跳姐姐会痛的哦。”

“不痛不痛,我大腿又没伤”,我推着她说:“你们也还没吃晚饭吧,你快去做饭,桃根我抱着就行了。吃完了我们早点睡,明天一大早就去医馆门口守着。他一开门就让他先给我看,如果能拆下夹板就好了,那样我明天就可以去上值了。”

我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别地,而是工作。不停地工作,忘我地工作。时间长了,伤痛总会慢慢过去地。

也许在不知不觉间,就遗忘了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苦。

不管怎样,都要努力地活着啊。无奈的事太多,除了遗忘。除了适应,又能如何?

燕儿在一旁偷偷打量着我,大概她也觉出了什么吧,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那好吧,我先去做饭。你还是把桃根放下来吧,别让她跳了。就算你大腿没伤,但这样一跳一跳的。震到了下面的伤处,一样痛啊。”

我依言把桃根放了下来。让她在我腿上坐着,拉着她的手做“点点飞”:“虫儿虫儿飞,两只虫虫斗嘴嘴;虫儿虫儿飞,两只虫虫斗嘴嘴……”

曾经斗嘴嘴的那两只虫虫,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斗了。

也不是,是他以后就跟别人斗去了。

我把头深深埋进桃根的脖子里,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两句儿歌。

燕儿走到桌旁,拿起桃根的小碗小勺说:“做晚饭之前先给桃根喂点米糊糊。小家伙今天白天一直不会肯睡,疯了一天了,刚刚见你回来又跳了那么久,我怕她等不到吃晚饭就会睡着地,还是先给她弄点东西吃稳当些。”

我由衷地感激道:“谢谢你燕儿,虽然我是个假小姐,你却真心地帮我带妹妹、把我破破烂烂的家收拾得这么好。”

要说起来,他何曾负我?连这个丫头,都是他赠与的呢。他的出身注定了他不可能娶我,他也很难的。就在前天,在皇上面前,他还曾冒着犯下欺君之罪的危险,想要骗得皇上赐婚。最后虽然被新安公主撞破了,但他,真的尽力了!

我无怨,无怨,无怨,真地无怨啊。

燕儿一边拿起炉子上的开水冲着米糊糊,一边嗔着我:“什么假小姐啊,我常常跟别人说,我家的小姐最了不起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却凭自己地真本事得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识,小小年纪就被封为七品官,在皇后娘娘身边做事。想想那些乡下的读书人,一辈子钻营,都还不见得能混到小姐的地步呢。”

“燕儿你说得我好惭愧。”我低下头,不敢去看燕儿崇拜的眼神。

我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凭自己的什么“真本事”,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我进了卫夫人家地书塾,认识了那些达官贵人。尤其,如果没有六殿下的幕后操纵和王献之的鼓励支持,我根本不会去参加才女选拔赛,也就不可能有机会进宫得到皇后的赏识。

我谋得这个职位,其实是许多人暗中帮忙的结果。不然,一个贫民小户人家的女孩,纵然有几分姿色,又有什么稀罕的?能嫁个稍微殷实点的人家,就算是烧了高香了。

想到王献之,我沉默了。就在几天前,他还在这里,就坐在我现在地这个位置,抱着桃根让她在他腿上学着站立。

不过才几天而已,桃根不只会站,还会跳了。而王献之,却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我紧紧抱着桃根,以压住胸口那不断漫过地疼痛。

人未负我,天未负我,我有什么理由做柔弱受伤状?

卷五 相思引 (143) 等

二天一大早就让燕儿把桃根抱去干妈那里,结果遇到的胡二哥。

胡二哥听说我的腿伤了,立刻赶过来问明情况,然后出去找来一辆车子,非要带我去另一家据说看跌打损伤很有名的医馆。

那医馆的大夫有个了不得的外号,叫“扁雀”。对,就是这两个字,不是“扁鹊”而是“扁雀”。

至于为什么叫“扁雀”,胡二哥笑得神秘兮兮地说:“到那里看到他你就知道了。”

我们到的时候医馆还没开门,我们在门外等了一会,才等到一个胡子长长、脸孔奇扁的大夫打着哈欠出来应诊。

好吧,果然很扁,相当扁,不是一般的扁。那“雀”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悄悄问胡二哥,胡二哥但笑不语。而且,那笑容,竟有几分邪邪的味道。

雀雀,邪恶,天那!我捂住嘴,做恍然大悟状。

那帮该死的缺德鬼,起的外号都这么欠扁。

进去坐定后,我先把大致情况跟扁雀说了一下,并向他说明了我的质疑和担忧。他听了,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脱臼的时候如果有拉伤现象,也需要上夹板的。这样可以使受伤处不动,让韧带和肌在正确的位置上复原。”

我还是带着疑虑问:“既然是脱臼,应该接上了就没事了,为什么我会那么痛呢?”

扁雀先生此时正在打开了我的夹板察看,他告诉我:“会痛,就说明你有拉伤现象啊。不过你这样已经算轻微的了,有些脱臼严重的,腿会肿到变形。接上后上夹板固定,要休息一两个月才能动呢。”

我吓了一跳。幸亏我没那么严重,不然,一两个月后,宫里的事多半也泡汤了。

扁雀检查了一会后告诉我:“还好,有拉伤,也有一点红肿,但还没到吓人地地步。你这伤势,只要休息五、六天就好了。”

我急了,忙对他说:“我没时间休息的。我今天就要去上值。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上个轻便一点的,让我可以带着夹板去上值?”

看似好脾气的“名医”扁雀朝我吹起胡子瞪起眼来:“如果你不打算要这条腿了,那你就去上值吧。你以为脱臼是小事吗?接上了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脱臼不好好休养,同样可以废掉你这条腿的。一旦拉伤的地方化脓了,浓再流进刚接上的骨头里面,在里面形成溃烂。那你就不只休息几天了,要几个月!痛都要痛死你!刚刚接上的骨头是很脆弱的,你再不注意休养,还乱跑乱动,很容易再次脱臼,然后变成习惯性脱臼。有的人,手臂动不动就‘掉了’,做不得一点点重活,跟废物没两样。然后每过一段时间就要请人接骨。接地时候是很痛苦的,痛得叫爹喊娘。”

我不敢吭声了。昨天给我接上脱臼的右腿时我还昏迷着,没有痛感。但小时候也看过别人接骨,的确喊得跟杀猪一样。

扁雀给我重新上了药。然后用原来的夹板固定上,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道:“姑娘,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要是腿残了就真的太可惜地。我劝你,无论如何也要耐住性子,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在家里最好是趟着,把腿躺平。天大的事,也等你的腿复原了再说。”

“谢谢您。她会照您说的办。她不遵守,我们也会监督她遵守。腿是一辈子的事,开不得一点玩笑。”胡二哥抢先替我向扁雀做了一个保证。

从扁雀大夫家出来后。店吧,我和燕儿回去就行了。”

他把我扶上车,让我和燕儿坐在里面,他则坐在马车夫旁边说:“先送你回去。我那店子迟一会不要紧,反正还有两个伙计守着呢。”

说着马车就开动了,我也只能由他了。

车子从菜市场门口经过的时候,他让车停了一会,下去买了许多肉菜。其中还有几斤筒子骨,说要给我熬汤喝,好让我“长骨头”。

下车后,他不准我回自己的家,而是和燕儿一起把我扶到了他家,然后像交接犯人一样交给了他妈妈:“妈,这几天让她住在这里,严加看管,不准她迈出房门一步。”

见干妈面露疑惑,他又把医生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

干妈听了,那还了得,看我的目光立刻跟看犯人没什么两样了,嘴里命令着:“燕儿,把她扶到床上去,让她躺平

是腿要放平。你们三个人这几天就跟着我吃饭,不要了。”

又吩咐胡二哥:“你去跟那个大夫说说好话,看能不能麻烦他上门来换药,这样免得挪动。他要多少钱给他就是了。”

交代完这些,自己就跑到院子里开始生炉子。我不问也知道,她要熬骨头汤。

很是忙乱了一阵子。直到汤罐在炉子上煨上了,她才走到床边坐下,心疼地抚摸着我地腿。

我试着恳求道:“干妈,医生说的话我也到了。可是五、六天不能进宫上值,怎么都说不过去的。您也知道,我从进宫到现在统共也没几天,这样一来,岂不是休息的日子比上值地日子还多了?”

干妈警惕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告诉你,你别指望我会准你出去。大夫都说不休息好将来有残疾的危险,残疾是什么意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数啊?”

我笑道:“没那么夸张那。大夫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何以见得我就是最坏的情况呢?”

“何以见得你就不是呢?”干妈虎着脸反问我。

我语塞了,过了一会才叹息道:“也不知道桓大少奶奶派人去宫里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一共给我请了几天假,不过我估计不会请那么长的假。我已经两天没去了,这一休息又是五、六天,最好是再派个人去跟我的上司侯尚仪说说,可是我又不知道侯尚仪住在哪里的。”

怪只怪平时没长这份心眼,应该一开始就打听好地。

干妈想了想说:“要不,你写封书信,我让人帮你送进宫去?”

我苦笑:“书信好写,进宫难。我们认识的人里面,哪个有本事进宫啊?”

这时燕儿走过来说:“小姐,你写了,我回那边府里交给七少爷,让他替你进宫就是了。”

干妈听了,也赶紧表示赞同:“是啊是啊,这么现成的一个人,你怎么忘了?王家少爷要进宫,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地事。”

我沉默了。

从回家到现在,我一直没告诉燕儿王献之定亲的事,到了这个时候,想瞒也瞒不住了。

于是我苦涩地说:“燕儿,你家的七少爷现在可是有未婚妻的人了。而且人家昨天才刚刚定亲,据说两府里热闹非凡,忙得人仰马翻的,我怎么好再去找他替我跑腿呢?”

话一出口,燕儿呆了,干妈也呆了,半晌才问:“你说什么?王家的七少爷定亲了?他不是很喜欢你的吗?到你这里都来了好几回了。”

我轻叹:“干妈,他只是作为一个同窗、一个朋友来看过我两次,这不能说明什么的。而他跟他表姐的亲事,是两家从小就讲好了的,只差一个仪式而已。”

原来还是口头,现在,他们连这个仪式都补齐了,我彻底没指望了。

这时燕儿插嘴道:“不是的!我家七少爷喜欢的是小姐你,这是他亲口对我说过的。家三小姐是一直喜欢七少爷没错,但七少爷不喜欢她。”

“可是燕儿,他们现在已经定亲了。”定亲这种事,不可能五花大绑强迫他去吧。

“我不信!”燕儿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七少爷不可能抛下小姐不管,跑去跟家的三小姐定亲的,我不信!”

“你信不信都不能改变事实,他们是真的定亲了。”虽然我也希望不是真的。

“你亲眼看见的?”燕儿突然问我。

“呃,那倒没有。”我答道。我是什么身份?没有资格受邀去观礼的。

燕儿皱着眉问:“那你是听谁说的?”

“听三小姐的丫头秋儿说的。她是贴身服侍三小姐的,自家小姐的亲事怎么都不会搞错吧。”

燕儿听了不说话了。倒是干妈说:“会不会是她故意骗你的?好让你对王家少爷死心,那样她家小姐就有机会了。”

我也希望是这样的啊,可我等了他两天了,他为什么音讯全无?

这时燕儿说:“都不要乱猜了,还是我回去一趟是正经。回去了,找到七少爷,亲口问他是怎么回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对,回去当面问清楚。”

干妈对燕儿的自告奋勇举双手双脚赞成。

燕儿走了,干妈去看骨头汤了。我静静地躺着,等着我的命运。

卷五 相思引 (144) 不安的心

儿走后,我在床上躺着,干妈在屋外忙着,桃根坐在圈椅里,被我逗得咯咯咯的。

干妈把桃根放在这里,说是为了我能就近照看她,又不会被她压到腿。其实,还有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是,有桃根在旁边闹着,能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没时间胡思乱想。

能让我转移注意力的人何止桃根。一上午,我的“病床”边就来了好几拨人,都是左邻右舍的大娘大婶。大家也不知道怎么消息那么灵,一下子都涌来了。

虽然我真觉得这点腿伤不算什么,连打夹板都属于小题大做。可是大家都很当一回事,对我连安慰带恐吓,好像我一不听话乱动乱跑,以后就准会变成一个一走一歪的子一样。

让我意外的还有河对岸的桓家,第二天又派了两个家人来看我。那两个不仅拎来了一堆补品,还传达主人的意思说:如果我的腿伤出现变故,比如突然觉得很痛的话,他们就派大夫过来。

我自然马上表示“不痛不痛”、“很好很好”。本来不过是小伤,那样兴师动众,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些人都走后,也差不多到中午了。

这时外面又有人敲门。

干妈去开门的时候,我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盼。我希望燕儿早点回来,又怕她回来会揭露出不堪的真相。

门吱呀打开了,一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声音传了进来桃叶住在这里的吗?”

“是啊,请问您是?”

“我是宫里来的。”

我差点从床下摔了下去,侯尚仪?

她很快走了进来,我正要挣扎着下床。被她抢上一步按住了。我结结巴巴地问:“您,怎么……怎么来了?”

对这个毒舌上司,我一向是敬畏有加的。现在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有点慌神了。

她在床边坐下,调侃着说:“我怕你谎报病情以逃避职责,所以亲自来查看一番。”

干妈赶紧倒了茶送上来,同时不失时机地把我地腿伤以及大夫的那番警告略带夸张地述说了一遍。

我知道干妈的意思,无非就是希望侯尚仪看在我的伤情份上让我多休息几天。

侯尚仪听了,安抚地给我拉了拉被角说:“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伤。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腿真的怎么样了,那多可惜啊!”

侯尚仪能来,我已经万分惊讶了,想不到她还能说出这么体贴的话来。

我当时就觉得鼻子酸酸的,又感激又羞愧地说:“真是对不起,本来我们三个人都忙不过来了,现在只剩下你们两个。那不是忙死了?我进宫没几天就出这样的事,还要劳烦您这么大老远跑来看我……”

说到最后,我的眼睛湿润了。我本来还担心她会开除我地,我以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她默许我休假,暂时不向上面报告,以保留我的职位和俸禄。但我怎么都想不到她会亲自到我家里来探望。

侯尚仪轻拍着我肩膀说:“傻瓜,哭什么?觉得对不起我们,就好好养伤,早点养好了去帮我们。”

说到这里。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钱囊,从中取出一些放在我的枕边说:“这是我和谭书典的一点心意,你拿去买点补品吃。像筒子骨啊,排骨啊。都是养骨的,鸡汤也很补。总之,你安心养伤,等养好了,大夫检查过,说可以出门了,你再去上值。不急哦,反正我们总是那么忙的,你不在,就把有些不急等着要地文书先压一压。等以后再处理。”

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尴尬地看着她把那些钱一直塞进枕头底下,接收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只能呐呐地说一些感激的话。

又坐了一会儿后,侯尚仪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这就回去了。桌上还搁着一大堆信函没

呢。”

干妈要留她吃饭,她说要回去赶公文,干妈也就不好强留了。

侯尚仪走后,干妈笑着说:“这下不用担心了吧,上司都来给你送定心丸吃了。”

我点头道:“嗯。干妈你不知道,她平时很严的,脸总是板着,说话呛死人,有名的毒舌王一个。想不到她在私人场合这么和善这么通情达理。我真幸运,摊到了一个面冷心善、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上司。”

干妈也直点头说:“这个人确实不错。你也不过在她手下做了几天,她就专程来看你,还给钱。”

我由衷地感叹道:“是啊,我们那个部一共只有三个人,本来就忙不过来了,现在我一病,她们两个人还不忙得昏天黑地?也就中午这么一点点休息时间,她还专门过江来看我。我一定要早点养好伤,好早点去做事。”

“那等会就多喝点骨头汤吧。”干妈趁机提出要求。

“好的。”

可惜,饭菜刚刚端上桌,骨头汤还没喝到口,燕儿就回来了。我放下在汤碗里搅拌的勺子,心情紧张地等着她说话。

干妈自然知道我最想知道的是什么,首先代我发问:“你见到你家七少爷了?”

摇头。

“没见到?七少爷出门了?”

点头。

干妈急了:“到底怎样了?你倒是说话呀,光摇头点头我们哪知道你要说什么。”

燕儿猛灌了几口水才开口道:“我没见到七少爷,逸飞园一把大锁锁着。我在门外看了半天没看到人,敲门也没人应。后来找人打听,才知道七少爷已经去杭州了。”

干妈不置信地问:“去杭州了?那定亲又是怎么一回事?昨天定亲,今天就去杭州?”

燕儿答:“前天就去杭州了。听说大人病了,病得很重,很想念七少爷。府里得到消息后很着急,当时就派人到宫里接出七少爷,然后连人带车直接去了杭州,连府里都没回。”

她们说话的时候,我坐在一旁没有吭声。这事是有点蹊跷,有许多疑点。王右军大人我年前还见过,是一个健硕挺拔地中年人,又不是古稀老人,怎么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就病了,还危重到要王献之星夜兼程去见他,过家门而不入?

听燕儿那口气,都有点见最后一面的意思了。如果真这么危急的话,为什么只有王献之一个人赶过去,其他的人——包括他地原配妻子夫人在内——都能稳坐钓鱼台,继续在石头城里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虽然疑窦重重,但同时也颇感欣慰。原来他前天是因为突然接到父亲病危的消息才匆匆离开的。情况如此紧急,来不及通知我也就情有可原了。

至于定亲,不管有没有定亲,他不在,都与他无关了。就算那两家人背着他偷偷摸摸定了亲,但那又不是他的错。

我心里这几天来的委屈和伤心都彻底地释然了。

卷五 相思引 (145) 定者,定也

妈看我总不吱声,终于替我问出了那个最敏感的问题底定亲了没有?”

燕儿为难地看着我,我笑着鼓励她:“没事,你只管照实说。”

燕儿低下头,小小声地说:“已经正式下聘了,两家都摆了宴席。因为府里大人还病着,没有大操办,只摆了十几桌酒请一些至亲好友。听说等大人病好了,七少爷回来,还要补办的。”

干妈啐道:“故意支开七少爷的吧。他父亲年纪又不大,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说病就病?我看多半是他母亲和娘家人看他总不就范,就联手搞鬼,故意说他爹病重,把他支走了好偷偷定亲。对外就说定亲的日子是早就选定了的,不好更改之类的鬼话。”

我也笑道:“说不定还要说,在王大人病重的时候家里办喜事正好冲冲喜呢。”

燕儿忙点头道:“正是这样说的呀。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还说家表小姐真是贤良孝顺,为了给未来公公冲喜,情愿将就那么简单的定亲仪式,连准新郎都没有出席。”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只要定亲不是他自己去定的,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就算他最后迫于形势不得不承认这门亲事,我也不怪他了。因为,真的不是他要对不起我。他是那个家里的人,那些联合起来蒙骗他的人都是他的亲人,其中为主的,也就是那个一心把他往道茂怀里塞的人,更是生他养他的亲娘,他又能如何?

至于他父亲是真病还是假病,或者。到底是他父母联手欺骗他,还是他父子二人都被他母亲摆了一道,这也不重要了。

我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他没有亲自去向道茂下聘提亲。

没错,定亲已经是既定事实,但他没有参与,他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我又怎么能怪他呢?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吧。我不会再打听什么,追究什么。无论我和他将来如何,他未曾真的负我,我自不负他。他一天没有和道茂进洞房。我就守他一天——无论是在心灵上还是在其他方面。

他被家里哄去了杭州——他父亲地官署。他这次去,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不管多久,他总有回来的一天。到那时候,我再找到他,当面问清楚他的心意。看他到底对我们的关系是怎么定位的——也就是说。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坚守下去。至于现在,就这样吧,他未婚,我不嫁。暂时先都按兵不动。

心里的乱麻厘清了,我重新拿起汤勺,说了一声:“吃饭吧。这件事以后不要再议论了,我也不会再去想了。”

“对。”干妈抚摸着我的背说:“既然他已经定亲了,你再想也无益,不如好好做事。多攒点嫁妆,以后再嫁个好人家。”

“干妈,你又说到哪里去了?”我好笑地嗔着,“吃饭吃饭。燕儿你也累了,多吃点。”我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自己低头喝了一口浓浓的骨头汤,

燕儿看着小炕桌上满桌子的菜说:“大娘,我今天不在,你忙坏了,又要带小桃根又要做饭,还做了这么多菜。”

此时桃根正在床上到处爬着,干妈追着给她喂饭。燕儿说:“大娘你过来吃,我吃饭快。等我吃完了再喂她。”

一顿饭之间,就听见燕儿不停地说话,我知道她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等饭吃完后。燕儿终于忍不住了,看着我说:“小姐,其实这事不能怪七少爷地,你不会,不要他了吧?”

我轻笑一声:“燕儿,现在不是我不要他,而是他……”不要我,可是后面几个字我说不出口。

燕儿争辩道:“他没有不要小姐啊,定亲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都是夫人和家表姐背着他弄成的。”

干妈说:“就算他不在,但两家长辈都出动了,下了聘,摆了酒,请了客,这亲事不可能不算数的。孩子的婚事,本来就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他以后回来了,也只能认了。”

我叹息道:“是啊,他不在,但这门亲事已经成了事实。”

这个准新郎不出席的定亲宴,有个非常合情合理的理由——准新郎去外地探望生病地父亲去了。

燕儿还在替她家少爷求情:“小姐,这次真的不关七少爷的事啦。保准他这会儿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这样就不要他了,他会伤心死的。”

我苦笑着说:“你怎么知道他会伤心死呢?我没那么大魅力的,你

低估了家三小姐在他心里的地位。他们自小一块儿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久得多。也许,等他回来,发现母亲已经背背地里给他定了亲,他会愕然、会难过,甚至会吵闹一阵子,但最终又能如何?跟母亲闹翻跟亲戚绝交不管不顾地悔婚?让母亲伤心,让自小一起长大的表姐伤心,跟亲戚绝交,这些都是不容易做到地。即使性子倔强如他,同样不容易做到。”

燕儿不说话了,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王献之回来了,心里再不愿意,再憋屈,这门亲事,也只能认了。跟家定亲又退亲,除非王家从此不要这门亲戚了。

所以,我说要等他回来再问明他的心意,不过给自己一个缓刑期,给自己一个渺茫的希望而已。他地心意还需要问吗?我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心意问题。

对我来说,真相这样揭露出来,失落肯定是免不了的。毕竟,定亲是真的,道茂真的成了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也就成了名草有主的人了——不管他是否愿意,是否承认。

人世间的事,有时候是很荒谬的。一件事,明明你才是当事人,你自己却不知道,事后也不愿意承认,但整个世界都承认了,你自己否认的声音反而无关紧要了。就像道茂,整个世界都认可了她是王家未来的七少奶奶,即使王献之本人不认可,也不影响这一点。

既然王献之地意见都显得无关紧要,我怎么想怎么说,自然就更微不足道了。如果我对此发表异议,只会显得很可笑:你算那根葱啊,这事你跟你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个打酱油的路人甲。

于是自那天燕儿回来我们认真讨论过这件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大家都表现出了惊人地默契。

几天后,我腿上的夹板去掉了,我又遵医嘱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清早便踏上了去宫里的路。这时候的我,虽然走路还是要小心翼翼,但没有人送,没有人接。

如果我吭一声胡二哥肯定是会接送我的,但我不想再麻烦他了。以后我要习惯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接的日子。

突然好怀念神仙姑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生命中突然消失的人太多了,我还得习惯失去——甚至是失去那些最重要的人。

一路悒郁地坐在车里,直到远远地看见那红墙绿瓦,我才从眼睛到心灵一下子都亮了起来:这就是我要工作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打拼才有用,其他的,都只能付之无可奈何了。我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对于一个贫家孤女来说,能混到今天的地位,已经值得庆幸了。

走进司籍部,她们俩都还没到,我赶紧拿起扫帚抹布清扫起来。我要在她们俩到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我要让她们一进来就看到一个窗明几净地场所,从心里感到舒畅。

去屋外提水的时候,小梳子走了进来,很亲热地嘘寒问暖:“诸葛姐姐,听说你摔伤了腿,现在可好了?”

“已经好了,谢谢小梳子。”

“那就好,那就好,我这几天每天都来这里转转,想看你来了没有。”小梳子脸上尽是关切。

“多谢关心,呃,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你只管问。”

我沉吟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问:“那天你领我去见王献之,结果我们在桃园里见到了皇上,后来还跟他喝了一次茶呢。”看前后左右无人,我小声地把那天的情形跟他讲了一遍,然后问他:“后来王献之来帮我向侯尚仪请假,然后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自从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小梳子想了想说:“那天呀,我是看见他进来了,不过刚进来皇后就派人喊他过去了。没过一会儿,就见他慌慌张张地跟他母亲夫人一起出来,那时候外面已经停了一辆车子,他们钻进车子就走了。”

原来夫人竟亲自出动了,难怪他走的时候没有给我留下片言只语。

即使坐车出宫的时候我已经在宫外等着他,但他母亲就坐在他身边,这样严防死守,让他连拉开车帘跟我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夫人为了拆散我们,成全她自己的侄女,真是费尽心机啊。

卷六 诉衷情 (146) 桃花灿烂

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再次去了桃园。那是我最后见方。

今生,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分开的时间越久,我心里越没底。现在,就连这一点,都快没把握了。

缤纷璀璨的桃花树下,我泪落如雨。我们明明相爱,为什么连见面的机会都要被剥夺?一转眼,中间就隔绝了重重山河。即使将来有缘再见,怕只怕,人依旧,而情非昨。

“习习谷风,维风及雨。将恐将惧,维予与汝。”

“说说看,‘予’与‘汝’恐惧的是什么呢?”

我抬起头,然后慌忙擦去泪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臣不知皇上在此,无意冒犯了天颜,还望皇上恕罪。”

若皇上正在此地享受难得的静谧时光,却被我酸不溜的吟诗加哀叹给打搅了,那岂不是罪该万死?

“哈哈,没那么严重那,怎么整天有人要我恕罪啊。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却又只会想尽办法狡辩,决不肯轻易认罪。唉,皇帝难当啊。”

先打哈哈而后感叹时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心扑通乱跳。和九五至尊的皇上单独在一起,虽然他表面上很随和,不知为什么还是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皇上在桃林里慢慢散步,我也只有跟着他亦步亦趋。他走了一会儿后,回过头来问我:“你还没有告诉朕,‘予’与‘汝’恐惧的是什么呢。”

既然皇上动问,我自然不想隐瞒,也许,我的痛苦上达天听之后,能出现奇迹也说不定。的恐惧,是今生不能在一起。”

“‘予’与‘汝’,你和王献之?”

“回皇上,是的。”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去。语气也变得冰冷了:“你们那天求朕赐婚,朕差点答应了的。后来新安过来,朕才突然想起,她母妃在世的时候也曾提过要招王献之为驸马。记得当时皇后说,孩子还小,过几年再提不迟,这事也就不了了之。朕国事繁忙,慢慢也忘了这档子事。结果,就差点被你们钻了空子。”说到这里他阴阴地看着我:“你胆子不小嘛。敢跟朕的公主抢驸马。”

我吓得跪在地上直磕头:“小臣不敢!小臣不敢。”这人变脸怎么这么快呀,刚刚还笑眯眯的,一下子就满脸戾气。

他冷哼道:“你不敢?你们胆子大得很!王献之居然还骗朕说你是他地未婚妻。想骗得朕的一纸诏书赐婚。若不是看在他王家有功于社稷的份上,这次定重惩不逮!”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声音也在微微颤抖:“请皇上息怒。这事都是小臣出的主意,是小臣一心想高攀高枝,王献之也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的。总之一切都是小臣的错。”

“攀高枝?你家的枝头很低吗?”皇上皱着眉头问我。

看来皇上并不了解我的身世。他也跟其他人一样,以为能进宫当女官地,都是很是有来头的,自小就接受良好家教的女人。

我伏地答道:“回皇上地话,小臣家本就是无官无爵的平民,现在更是父母双亡。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只有一个半岁的妹妹相依为命。”

皇上更讶异了:“那你是怎么混进宫里来的?”

混进?我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了。这词怎么听起来那么别扭啊,就像我采取了什么不正当地手段,蒙混进来搞颠覆活动一样。

见皇上还在等着我解释,我只好把自己从参加才女大赛到后来被皇后挑选进宫的始末简略地叙述了一遍。但愿这位高高在上的皇上能够明白我的不易,不要随便就把我赶出宫。

说到最后,我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多谢皇上和皇后娘娘开恩。让小臣能在宫里谋得一个职位,挣一份俸禄养家糊口。”

果然,皇上听了,没有再厉声责问我,而是感叹了一句:“这么说起来,你也不容易。”

我再次磕下头去:“正因为不容易,有时候觉得很辛苦,所以就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总想找个有家底有背景的男人嫁了,好摆脱目前地处境,过清闲安逸的日子。小臣如今知错了奇#書*網收集整理。还请皇上明鉴,不要责罚王献之。他真的是被我缠得没办法了。”

“哦,那你说说看,你是怎么缠他的?”

我愕然,因为皇上又一次变脸了。这次,是从声色俱厉变成了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连眼睛里都是戏谑的笑意。

我的手心直冒冷汗,比刚才更紧张了

个随时会变脸的皇上在一起,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地就掉了脑袋。难怪皇上要自称“孤家寡人”地,谁跟他在一起都是一种折磨,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了。

这个明明没有答案的问题,皇上要问,我也只能搜索枯肠回答:“就是总跟他吵,要他娶我,不然就不跟他来往了。”

“这不是纠缠,而是恐吓了,哈哈。”

皇上又开始一口一个“哈哈”了,但我的心情已经跟初次见他的时候不一样了。有些人,明明满脸都是笑,你却感觉不到一点笑意,只觉得恶寒,从眼里一直寒到心里。

“呃,是吧?呵呵。”我也只得陪上一脸虚伪的笑。

皇上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我:“你是不是想告诉朕,王献之非常喜欢你,不能没有你,所以情愿冒着欺君杀头的危险也要向朕要赐婚诏书?”

“不是,不是这样的,小臣……”

我不停地磕着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鲜血,就跟飞落的桃花一个颜色。老天,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不过是想散散闷,看一下桃花而已,就好死不死地遇到了这尊神。

头顶上突然又传来放肆的笑声:“哈哈,瞧你怕的,朕又没说要把你怎样啊。你们这些女人,就不能有点骨气?见了朕就只会跪着求饶,要不就跪着求宠,真是烦透了。”

我不看也知道他又变脸了,现在是一脸地不屑。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突然冲口而出:“如果您不是手握生杀大权地皇上,女人们也不会这么怕的。”

“哟,有点意思了,哈哈。那要是朕赦你无罪,你会对朕说什么呢?”

“小臣说什么皇上都会答应吗?”

“你先说说看。”

老子豁出去了!说就说!死就死!反正桃根有干妈疼,也不会因为我翘了辫子就饿死。

我最后磕了一个头,然后直起身子说:“您刚才说得没错,王献之确实很喜欢小臣,所以,小臣恳请陛下成全。”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他那架势,只差鼓掌了。但很快又用恶狠狠地语调说:“你凭什么以为朕会答应呢?王献之可是朕的女儿看中的人,难道朕不帮自己的女儿,反而帮一个外人抢她的男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反而镇定了,当下不慌不忙地说:“让小臣和王献之在一起,正是帮了九公主。皇上也是男人,自然明白男人对一个他不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态度。皇上可以逼他娶九公主,但不能逼他喜欢她吧。那样,公主就算如愿嫁了,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他敢!他敢对朕的女儿不好,朕灭了他!”

这一刻,我才从皇帝的眼里看到了父爱。我以前的想法错了,他平时是无暇关心那些皇子皇女,但到了关键时刻,他的父爱也不比别的父亲少。

不过,这个时候,他有父爱对我反而是好事。这证明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是身上多了一些光环,让人一下子看不清他的真实面貌。

因此我毫不畏惧地说:“您要灭了他容易,但您的公主也就没驸马了。”

他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没有就没有!朕的女儿,还怕没人要?朕马上给她另外找一个比王献之更好的。”

我紧追着问:“如果这样的话,又何必走那趟弯路,受那遍苦呢?好好的姑娘家,却弄成了二婚,除了伤心,什么也没有落下。”

皇上沉默了。站了一会儿后,他继续向前走,走时好歹开恩说了一句:“你起来吧。”

“谢皇上。”

还没站稳,走在前面的他突然说:“新安这几天一直吵着要去前方探望她的太子哥哥,朕也有点不放心,已经好几天没有战报回来了。朕又调集了一只队伍,这几天就会开拔,你陪新安走一趟吧,跟大部队走也没有危险。那丫头亲口对朕提过,要你跟她一起去。”

啊,怎么突然又说到这里来了?

“是……”,我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作为七品芝麻官,又怎么拒绝得了皇上的命令。

卷六 诉衷情 (147)部籍是必须保留的

桃园回返司籍部后,我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劲来。呢?以前还只是新安公主一个人闹闹,现在连皇上都下了“口谕”,我肯定是躲不掉了,非得陪那个不可理喻的公主上前线不可。

事已至此,首先得跟侯尚仪说说。我走了,部里必须增添人手,我早点说她也好早做准备。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你已经抬头看了我一百次了。”我还没开口,侯尚仪已经在对面催了起来。

“我恐怕……”,怎么说呢?才来了没几天就请假,一会儿事假,一会儿病假,现在又要出门,而且这次还不是去一天两天,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年半载。

侯尚仪笑着放下手里的笔:“恐怕什么?你从进来起就魂不守舍,一直欲言又止的。我说你可不可以干脆点,不要这么吞吞吐吐?”

我只得一脸歉意地告诉她:“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我也说不好。我知道这个时候走很不应该,因为你和谭书典本来就忙不过来了。可是,这回是皇上的‘口谕’,我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想去。”

“什么?皇上的‘口谕’?皇上要你干什么去?”侯尚仪吃惊地坐正了身子。

我苦笑道:“还不就是那回事?我想您也肯定也听说了,九公主一直想要我陪她去前线看她的太子哥哥。以前还只是公主嚷,现在,连皇上都亲口提出来了。您说我敢不遵旨吗?”

这时谭书典走过来说:“这个九公主也真是的,她要去战场看她哥哥就去嘛。干嘛非得拉上你呀,你跟这事明明一点关系都没有。”

侯尚仪看了她一眼,谭书典立刻脸红了,嘴里呐呐地说:“我又嘴快了,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说完,打开门警戒地朝外面看了看。回过头来拍着胸口说:“还好还好,外面没人。”

“没人也要小心点,要时刻记住这里是皇宫!”侯尚仪板着脸警告了一句。

谭书典忙躬身道:“是,属下知错了。”

看侯尚仪面色沉凝,我半天没敢再开口。一直等到快散值的时候,才鼓起勇气说:“我知道这样要求有点过分,但我还是希望,以后能继续在这里跟你们共事。”

侯尚仪瞥了我一眼:“等你有命回来的时候再说吧。”

我惊喜地趴在桌上。笑逐颜开地看着她说:“我可不可以把您地意思理解成,您依然欢迎我回来?”

“去,谁欢迎你啊。要是我的属下都像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我们司籍部早关门大吉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发誓的口吻说:“您放心,只要我这次有命回来。我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再打鱼晒网。我要在司籍部一直做下去,直到白发苍苍,再也做不动为止。”

她把手抽回去,白了我一眼说:“这话谁信啊?前两天还溜班去会情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马上就成亲。等你嫁人了,王家是什么门第,会让媳妇出来做事?”

我不解地看着她。王家跟家仓促定亲的事难道还没有传到宫里来吗?不会的,就算王家不说,道茂也会大张旗鼓地往宫里传消息。在这场夺夫大战中她出奇制胜,肯定非常得意,而能打击到我。我相信她也是非常乐意地。

这只能证明,侯尚仪是个埋头做事不问是非的人。

既然她不知道,我也不想提起此事。

于是我说:“我这不是要去前线吗?不知道要去多久,还有没有命回来。将来的事,谁说得清呢?现在唯一能让我心定的,就是您的应允。我不能拣了命回来,却丢了女官的职衔,那我回来喝西北风啊。”

侯尚仪很郑重地回答我:“我这里没有问题,随时欢迎你回来。但你也知

官的职务安排。不是能由我说了算的,上头地主子定的人。”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如果我真的跟公主走了,皇后必然会安排新的人手过来。那么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司籍部的人员已经饱和了,再也没有了我地位置。

“可是我真的舍不得这里啊。”我由衷地感叹。刀子嘴豆腐心,总是不厌其烦教导我的侯尚仪,心直口快的谭书典,在这诡橘的宫廷里,能遇上这样两个同事实在是一种难得地幸运。可惜,我这一走,只怕以后就难进来了。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人:畅。

也许可以通过畅求求皇后,让我保留司籍部的职衔。司籍部现在三个人的编制本来就少了,我走后,皇后调进一个。我回来了,再加上我一个也不算多啊。

主意打定,晚上散值回凤仪宫歇息的时候,刚好畅也回来了,我就向她打听:“妹妹,皇后娘娘那边,现在还每天念经抄经吗?”

.=|.上都闹到很晚,害得我白天上值的时候总是打瞌睡。唉,又困了,真想好好睡一觉啊。”说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我给她脱下鞋子,把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上说:“困就睡一会吧,皇后娘娘这会儿还在前头接待客人呢。”

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嘴里咕哝着:“那你到时候要喊我哦,你只要打听到皇后娘娘回来了,就赶紧喊我起来。”

可怜的孩子!太受皇后宠爱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皇后好像离不得她一样,只要一回来就到处望:“畅儿呢?畅儿呢?”

..:呢。姨母一见客人就忘了畅儿,跟人家叽里咕噜说个没完,畅儿在后面好无聊。”

这时候的皇后就会又欣慰又怜惜地揽过畅说:“那畅儿以后跟姨母一起去接待客人好不好?”

.<了阿谀奉承就没有一句真话。听着就烦。”

皇后就尽力呵哄着:“好好好,畅儿不去。姨母以后也少陪点客人,多陪陪畅儿。”

说实话,那次在凤仪宫正厅外的走廊里看到皇后与畅的“互动”,真觉得有点恶心。一个是母爱泛滥无处发泄,一个是投其所好卖力扮演恋母孩儿。畅演得痛苦,皇后投入得真切。一旁的观众却只觉得别扭。母子之情,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怎么演都演不像的。但皇后过家家酒越过越上瘾,畅也只能奉陪到底。

想到这里我给畅掖好被角说:“你只管放心睡吧,皇后一来我就喊你。不过,等会你去皇后娘娘那边的时候,我有一个小小地要求。”

“什么要求?”她努力睁开眼睛问。

“你先睡吧,睡了起来再告诉你。”

“你快说,说了我好睡,免得心里又惦记着。”

我笑着说:“你不是说很困吗?还能想事?”

小丫头不依地嗔着:“是你勾的我。就会吊人胃口,快说啦,人家困死了,你还不肯放过我。”说话的时候,还小猫一样把脑袋在我手上蹭啊蹭。

既然这样,我只好说了:“我想你带我去见皇后娘娘,我去了可以帮忙抄经。多一个人抄,你们不是就可以早点散了回来睡觉?”

她眼神朦胧,声音越来越低。但我还是听清了她的回话:“没问题,我带你去。”

卷六 诉衷情 (148) 那些离去的人们

着畅去皇后那里连抄了三天经,总算得到了皇后的保留我在司籍部的职位。等我从前线回来后,不用去有关部门办理任何手续,直接回司籍部上值就行了。

侯尚仪她们也得到了一个新帮手,就是畅。这是畅自己提出来的。她跟皇后说,她在原来的司乐部根本就是个摆设,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学会。她想换个地方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情。

也难怪,司乐部的人员配置本来就比司籍部多。而由于前方战事吃紧,皇上和诸位大臣们没心情听歌观舞,司乐部早已从江北时代最繁忙的部门变成了江南宫廷里最清闲的部门。畅年纪小,又是皇后跟前最得宠的大红人,那里的人吹着捧着她都来不及了,哪里敢要她做事?每天去了就是喝茶发呆干坐——连茶都有人抢着去泡。

.=.文中抬起头来劝阻道:“妹妹还是不要去吧,侯尚仪很严格的,可以说,我去了多久,就被她骂了多久。有时候骂得很难听。一开始真的受不了,哭了好几回鼻子,时间长了才发现,她都是为我好。”

...骂,能学到什么东西?若进宫了也是玩,那我不如在家里玩好了,还自由一些。”说完赖向皇后身边撒娇:“皇后姨母,让畅儿去司籍好不好?畅儿真的不想当摆设,不想成为废人。”

皇后搂着她连连答应:“好好好,畅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姨母也跟侯尚仪说说,叫她不要骂你。”

.谕’,侯尚仪以后什么话都不敢对我说了,那我不是跟在司乐部一样了吗?求姨母不要跟她说。”

“好好好,不说。不说,畅儿不急哦。”

皇后对畅,总是一副哄小娃娃的口气。唉,没孩子的女人,这样宠着一个假女儿,看了让人鼻酸。孩子对女人,尤其是宫廷里地女人——这种心灵和身体同时像荒原一样的地方,可能真的太重要了吧。

.i|]就将向前线开拔。

我和新安公主,还有彩珠等四位侍女,以及专门抽调出来沿途保护公主的御林军十人,也将加入到了这只队伍中。

出发前地晚上,我到干妈那边辞行。干妈提议:“不如让桃根和燕儿搬来跟我一起住吧,把她们俩单独放在那边我不放心。”

我笑着说:“自从我进宫后。平时家里也只有她们俩的,应该没问题吧。桃根晚上要起夜,我怕吵到干妈了。”

干妈瞪了我一眼:“我怕桃根吵到?桃根是谁?那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还怕你老不在家,别人不肯好好带她呢。你平时虽说不能天天回来,但时不时还是能回来一次。她心里还有个忌惮。现在你一走好多天,家都要荒了,我的宝贝桃根只有放在我的眼皮底下我才放心。而且,”干妈停顿了一会儿后说:“现在你跟那王献之又没什么关系了。这丫头肯不肯好好地帮你带小孩,还难说呢。”

说了半天,原来是不放心燕儿。我不禁迟疑地问:“干妈,您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燕儿真的不愿意跟我了,现在让她回去也是时候。

干妈说:“你平时那么细心的人。现在怎么迟钝起来了?你就没发现,自从王献之跟他表姐定亲后,燕儿就有点心不在焉地了。”

我仔细想了一想,不得不佩服干妈的细心与敏感。的确,自从那天之后,燕儿话少了,笑容也少了,虽然干活还是照样勤谨,但每天闷头做事,连我都不大搭理的。

如果不是燕儿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一辈子跟着我。也许我早就有所怀疑了。我闷闷地说:“我从宫里参加完才女大赛回来,就曾提出过让她回王府,但她当时哭着发誓说,既然王献之把她给了我,她就是我的丫头,这一辈子跟定了我。现在,这才过了几天啊,怎么就变卦了。”

干妈叹息道:“傻丫头,她以前痛哭流涕地表示要跟定你,是因为王献之还和你在一起,你还有希望成为王家的七少奶奶。现在,王献之订婚了,你没指望了,她也没指望了。自然就不愿意跟你了。”

我心里一动:“她没指望

么指望啊,干妈的意思不会是……燕儿也喜欢王献之

“你说呢?”干妈反问我。

我呆住了。原来,燕儿对王献之也存着那份心思。

干妈提醒我:“你有没有注意看过,燕儿也长得挺漂亮地。女孩子有几分姿色,又常年在王献之那样的贵公子身边打转,王献之还对她那么器重,她心里有企望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更让我纳闷了:“王献之对她很器重吗?”这是哪里看出来的?

干妈点着我的额头说:“你还是年纪小了,单纯啊。王家有多少丫环?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吧。王献之能从那么多丫环中单独挑出燕儿来侍候你,必然是看她比别人更机灵更能干。否则一般的丫环,只怕认都认不全了。能得王献之亲自挑选来侍候他喜欢地女人,对一个丫环来说是一种荣耀,也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因为,如果你将来成了七少奶奶,她作为七少***心腹,不就成了府里最得势的丫头?”

“嗯,干妈分析得有道理。”我连连点头。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只如此”,干妈接着说:“最重要的还是,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时常在男主人面前露脸,时间长了,说不定就混成了姨奶奶。主母身边最得力的丫头最后被扶成姨***多了去了。你怕燕儿心里没做这个指望?”

我沉默了。干妈这样一说,让我不由得回忆起了许多细节。

地确,每次王献之到我家里来的时候,燕儿都特别兴奋,不停地在我们跟前转来转去。害我们连说个私房话都不敢在家里说,只能跑到外面去。

而这次,也是她自告奋勇地去王府打听王献之是否定亲的消息,那份急切,现在想来,根本就是去打听自己的心上人有没有定亲时的表情。她回来后,站在门口呆呆愣愣的,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以至于干妈问她话,她也只有摇头和点头两种反映。后来还是干妈大声询问,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开始回答问题。

我难过地说:“就因为王献之已经定亲了,我失去了争取‘七少奶奶’宝座的机会,对她而言,也就失去了价值。她要服侍的是‘七少奶奶’,或‘七少奶奶’的候选人,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混成七少爷地‘姨奶奶’。现在希望落空,自然也就不想在我身边待了。”

干妈点了点头,而后心疼地安慰我说:“这丫头走了也好,心不在这里了,人还留着干嘛?反正你去前线后,桃根跟着我,你那屋空着,何苦平白地养一个闲人在里面。”

我起身道:“干妈说得有理,我这就去打发她走。”

不属于我的人,终归是留不住的,走吧,都走吧。

果然,我回家一提出让燕儿走,她只略微客套了几句,就讪讪地说:“要是桃根有胡大娘带着,我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了,反而白白浪费了小姐的米粮,不如我明天就回府去吧。”

得,明明是她自己不想留下来了,还说得好像我养不起她要赶她走一样。

算了,计较这些没有意义,我什么话也没再说,只是拿出一些钱,作为她为我服务了这么久的答谢礼。她也不客气地接了。其实,我雇人来带孩子看家,还花不了这些钱呢。

除了钱,还给了她两套衣服,都是那次进宫参选的时候做的。现在我在宫里行走,穿的都是官服,回凤仪宫休息的时候穿的则是家常便服,这些太华丽的衣服穿的机会其实很少。送给燕儿的两套,都是她特别夸了“好看”的,她也只略微推辞了一下就欣然接下了。大概因为心里高兴,最后一晚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活泼劲,一直有说有笑的。

早上送走了燕儿,我一个人坐在门口发闷。

忽然听见轧轧的声音,低头间,一双亮晶晶的纯稚无暇的眸子正好奇地看着我。

是桃根自己带着圈椅滑到我这里来了。这圈椅下面装有木轮子。

我眼眶一热,一把将她从圈椅里抱起来拥在怀里,摩挲着她幼嫩的小脸说:“妹妹,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你要快点长大起来,快点学会说话,那样姐姐就不会孤单了。”

所有的人都会走,只有我们的亲人不会离开我们。那些能离开的,都不是真正的亲人。

卷六 诉衷情 (149)和公主共帐

是行军途中的第一个晚上。营帐,篝火,到处都是士。

我们的帐篷在最中央,左右两边是这次增援部队的主将和副将。主将是桓渲,桓济的族兄,副将其中的一个姓谢,估计也是谢玄的本家。反正,在朝廷的重要位置上,总少不了这几大家族的人。

吃过晚饭后,我坐在帐幕的一角,从行囊中拿出一本经文翻看。

军旅寂寞,尤其我还是被“胁迫”来的,心里憋屈难言。在这种情况下,再没有比看经文更能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了。

现在我手里拿的是我为皇后抄过一遍的《黄庭经》。昨晚在家里打包行李时,随手从桌上的几本经书中抽了这本,看似随意,其实内心还是有所选择的。因为这本《黄庭经》,是王家人最喜欢的经文之一。

关于《黄庭经》,市井间还有一段轶闻。说山阴有一个道士,非常仰慕王羲之,想得到他的墨宝。因为知道他爱鹅成癣,就事先准备了一笼又肥又大的白鹅,作为抄经的报酬。王羲之见了鹅,果然就走不动道了,留下来为道士抄了半天经,然后高兴地“笼鹅而归”。

王羲之抄的那半本《黄庭经》,民间称之为《换鹅帖》。道士视若珍宝,许多士人也闻名前往求观,可是很少有人能够如愿。后来,那道士为了不被人打扰,竟然在某天半夜偷偷离开了原籍,不知跑到哪里隐居起来,再也找不到了。

当然,王家像这样的手抄本多的是。记得王献之曾说,他小时候就抄过好几遍,是作为基本功练习用的。

唉,一本经书,又让我想到了这么多。我撑住额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默念经文以转移注意力。

可惜才念了两页,帐里就突然传来了很恐怖地声音,是新安公主在那边鬼喊鬼叫:“啊!天那,这是什么?快来人那,快那人那,好可怕哦,呜呜。”

喊到最后,声音居然带着哭腔了。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这还是我认识的新安公主吗?她在京城的时候可是以蛮横莽撞闻名的,据说从小就不爱红妆爱武装,业余时间除了出去闯祸,就是在练武场上度过的。怎么,一出京城来到野外,就变成娇滴滴的弱女子了?

听到公主地惊叫,帐外巡逻的御林军冲了进来。连正副主将都火速赶了过来,大家围住新安紧张地问:“怎么啦?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再看公主,站在那里一脸惊惧。就连忠心耿耿的彩珠,都只会跟她家公主抱在一起。大家比赛着发抖。

桓渲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稍安勿躁,他自己慢慢走拢过去,尽可能用最温柔的声音问:“您到底看到什么了,公主?”

“蛇,蛇……”公主的上牙似乎磕到了下牙,发出了颤颤的叩击声。

“又像是蛇,又不像是蛇,反正尾巴长长的。光溜溜的。”给主子地话做补充。

“大家快分头去找!”

主将一声令下,帐幕里顿时乱成一团。

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桓渲只得向新安汇报说:“公主,那蛇应该已经爬走了。您放心,我会叫他们在外面严密观察,绝对不会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生了。”

“可是,他们刚刚也在外面的。”公主指着那些疏于职守的御林军,明显地表达着她的不信任。同时又向主将抱怨:“你为什么不在有官署的城镇驻扎歇息,非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呢?”

桓渲耐着性子解释:“因为我们要赶时间啊。刚才我们路过前面那个县城的时候,天还没黑。如果那时候就驻扎,就会少赶一、二十里路。现在前方军情十分紧急,我们没时间耽搁了,公主难道不想早点见到您地皇兄吗?”

公主听到提起她皇兄的名字,这才没吭声了。

这时,我发觉自己站立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裙子底下动了一下,我吓得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尾巴拖得长长的蜥蜴。

我捂住胸口,深呼吸了几口气后才出声道:“大家都不要找了,罪魁祸首在这里。”

所有地人一起围拢来,很快就捉住了那“尾巴长长的,光溜溜的”,“冒充”蛇的家伙。

安抚了几句后,带着所有的男人还有那条蜥蜴走了。

我重新拿起经文。新安公主却凑了过来,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只得放下书本问:“公主找下官有什么事吗?”

她把我从头打量到脚,然后念念有词地说:“真是奇了怪了,你明明是个胆小没用的怕事鬼,怎么到了外面,反而比我胆子还大了,见了那么恶心的东西都能忍住不叫唤。”

我躬身为礼道:“那是因为下官原来地家有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树很多,那些蛇虫蜥蜴从小就见过的,所以不怕。”

“你看的什么书?”她突然不由分说地把我手里的书抢了过去。

好在我早已领教过她的跳跃性思维和无规范动作,也不讶异,任由她拿起书刷刷刷一顿乱翻。

飞快地从第一页翻到最末页后,她把书又丢给我,然后说:“你既然是什么才女,就应该知道很多东西。那我问你,经文里写的都是真的吗?那些因果报应,修仙得道的故事,到底是瞎编的还有实有其事?”

“这个……”,拜托,我要是能回答,我就是大师了。就算是大师只怕也无法给出准确地答案,只能含糊其辞。

我只能这样告诉她:“经文故事,年代久远,有些还是从别的文字翻译过来的,其来龙去脉,真伪与否,已经无从考证了。而且,凡教义讲求的是一个‘信’字。先有信,坚定不移地遵守教义的规定和律历,奇∨書∨網不怀疑,不考证,才称得上是真正的信徒。”

新安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道:“你的意思是,那些真正的信徒都是傻瓜。什么都还没闹明白,就先信?那不是白痴吗?”

“咳咳咳”,彩珠又在后面咳了起来。我知道,她是想阻止她家主子继续往下说。

但要是暗示堵得住嘴,那就不是新安了。只见她越说越激动,越说嘴越快:“皇后娘娘还真信念经抄经能积福呢。我从小就看她抄经,各门各派的经书都抄,各路神仙家家都打点到,生怕漏掉了一家,早上拜释迦牟尼,中午拜太上老君,晚上再拜送子观音。每年抄三百六十部经书,这么多年,怕不抄了好几千部了?可是至今也没抄来一根孩子毛。要是真有因果报应,真有佛祖老君送子观音保佑,她早该生下儿子了吧。”

“咳咳咳咳”,彩珠已经快咳死了。

发泄完不满的公主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尴尬地一笑说:“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在议论皇后娘娘什么啦。”

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孩子似的报复心里,笑眯眯地对她说:“公主放心,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我说,公主刚刚说的这番话,我不会告诉皇后娘娘的。”

“你!”她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只会你呀你,不会说别的了。

“开玩笑的啦,这种话,出您口,入下官的耳,绝对不会传出去的。您只管放心去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你!你!”

她直挺挺地杵在那里,不知道挪窝了。还是彩珠来把她扶了过去。

一路上挥之不去的憋闷之气突然消失了。难怪公主那么喜欢欺负人的,原来看别人吃瘪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

至于以后会遭到怎样的报复,我一时也顾不得了。这一路前行,路只会越走越险恶。虽然有军队护卫,但若真遇到强悍的土匪,他们只会死死守护公主,我这样的陪衬角色,谁还会定点守护?说不定就被土匪趁乱掳掠了去,我且先出出气再说。

卷六 诉衷情 (150) 好歹还有破车坐

平安安地走了五天,到第六天——本该是六六大顺的出事了。

真的遇到了土匪。而且他们的马匹之高大壮实,武器装备之精良,丝毫不亚于朝廷的正规军。害得我初从车窗处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我们遇到了敌方的军队。

直到两军喊杀起来,才发现来的是土匪。

随行的御林军曾告诉我们,这支土匪队伍的名声很响亮,已经可以用“如雷贯耳”来形容了。它的头领手抡两柄大铁锤,据说重达八百斤,所以头领的外号就叫“八百斤”。

这当然是夸张,铁锤重达八百斤是不可能的。但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铁锤很重,使铁锤的人力气很大,非常人之所能及。

看见土匪出现,桓渲立即派人过来通知我们:赶紧换上男装!

在此之前桓渲就已经警告过我们,如果遇到土匪,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隐藏身份,一定不能让土匪发现我们是女儿身,不然他们会不顾一切硬抢的。对到处打劫、居无定所的土匪来说,能在劫财的时候顺便劫几个色,是最让他们兴奋的买卖了。

我们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完了还在脸上横七竖八地抹上特意从行军锅底刮下的锅灰。

打点好后,我和公主相对而视,虽然觉得很滑稽,很可笑,但在生死关头,没人笑得出来。

车外喊杀声连天,我们在车里紧张得手脚都快抽筋了。我想公主跟我有同样的恐惧:万一,朝廷的军队顶不住怎么办?

如果我们真的沦落土匪之手,只怕什么锅灰都掩饰不了我们地女儿家身份。因为你的身段摆在那里。尤其是,只要一开口说话,立刻就会露馅儿。

再次打量了一下我们乘坐的这辆金碧辉煌的大马车,我试着向公主提议:“不如我们下车去吧,哪怕找棵树爬上去躲着也比躲在车里强。”

公主不耐烦地扫了我一眼:“你白痴啊,好好的车子不坐。偏要下去找死。坐在车里,好歹还可以挡挡箭矢。”她用手敲了敲车壁,然后说:“你听听,多厚实!这可是红木做的,结实着呢。”

我耐心地给她分析道:“不是车子不好,而是车子目标太大了。公主您想,如果您遇到了一支军队,里面不是骑马地就是走路的军人。可是队伍中间却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还非常华贵,周围有很多人守护。您会猜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公主的脸色变了,嘴里还在不服输地争着:“也可能是男人啊,谁说男人就不能坐车了?”

“是,男人是可以坐车。但在这样的队伍里坐车的男人,也一定不是普通人。而是身份非常高贵,整支部队都要保护的人,是不是?”

她不吭声了,我最后总结道:“所以,不管车里坐的是什么人。他都容易成为对方攻击地目标。那些土匪作战经验丰富,当然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她不再迟疑,我的话音刚落,她已经起身拉开了车门的内栓。

见我们下了车,后面一辆车里坐的几个女孩也全下了车.我们在御林军的护卫下低着头猫着腰后退,慢慢退到了战斗圈外。

正好那个地方是一个斜坡,看坡面上只有小灌木和杂草,我又提议顺坡滑下去。然后躲进坡下的灌木丛里。御林军地小队长戚巍稍微观察了一下地形就点头同意了。

直到外面战事结束,彻底没有了喊杀声,我们才从坡底爬了出来。

看见我们出现,正急得到处搜寻的桓渲喜出望外地说:“你们打哪儿冒出来的?我都快急死了,以为那帮该死的土匪已经用调虎离山之计把公主掳走了。”

此时的公主已经惊得话都讲不出来了,嘴巴变成了一个合不拢地圆形。因为,我们乘坐的那辆大马车,从车顶上破了一个大洞。

我也吓出了一声冷汗,后怕地问周围的将士:“那个洞,是不是那个号称‘八百斤’的铁锤擂出来的?”

要是我们当时在车里。那一铁锤砸下来,我和公主的脑袋已经开花了。

周围有几个人同时点头,桓渲骂骂咧咧地说:“妈的,几十条大汉围住我车轮战,让我脱不开身,他好来这里突袭。我怀疑,他一开始就盯上了这辆马车,以为能捞一条大鱼。幸亏公主机灵,老早就弃车躲到树林里去了。”

公主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车子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以后没车坐了,可怎么办呢?我平时骑马都是好玩骑一骑,真骑在马上长途行军,肯定会受不了地。”

我走过去把车好好地看了一下,然后回头道:“公主,车还是可以坐的,只是下雨要打伞而已。”

桓渲和公主都笑了起来。桓渲说:“诸葛小姐说得对,这车只是车顶被那蛮子砸了一锤,别的地方还是好的。就请公主暂时将就一下,等到了下一个城镇,下官再找人来修。”

新安公主走过去把车摇了摇,随从赶紧摆上脚踏,她一边上车一边说:“坐就坐,本公主长这么大还没坐过破车呢,今日就开开荤。以后回宫了还可以当一件事说。大晋的公主,坐破车的恐怕只有我一人吧。”

直到车子开动后,我们才惊魂未定地互相看了看,似乎不相信我们已经躲过了一场劫难。

她突然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呆了一会,才回道:“不用谢,您没事就好。”

我救她,等会是救自己。

如果公主途中遇难,我也不用回去了,直接到哪里找棵歪脖子树去是正经。

是的,我不是公主的护卫,只是她的随从,而且还是被赶鸭子上架赶上来的,我本可以对她地死不负任何责任。

但皇帝的女儿死了,你却活着,这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卷六 诉衷情 (151)送信的哥哥

们的队伍继续前行,终于在天黑前到达了一个叫清源

听说公主驾临,县官一家人忙把内堂让出来给公主安歇。

县官姓左,据说是左思的后代。因此也继承了左思的容貌特点:丑,非常丑。眼睛咪咪缝,鼻子扁扁的,嘴巴大大的,下巴上挂着稀疏几根灰灰的胡子。

不过跟进内堂服侍公主的县官夫人倒是长得端端正正的,言行举止亦落落大方,很有书香世家的风范。

等一切都安顿好,也吃饱了也洗干净了之后,新安公主躺在崭新的床上,感概万千地叫着:“床啊床啊床啊,还是床上舒服啊。”

彩珠领着几个宫女也笑嘻嘻地跟着爬了上去。我正纳闷她们都爬到床上去是要干啥,却见彩珠的手已经伸到她家主子的头上,开始给她按摩。另外三个则在下面捶腿的捶腿,捏脚的捏脚,为公主提供全方位的服务。

唉,果然是帝王家的享受啊,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公主舒服地躺了一会儿后,突然睁开眼睛问我:“桃叶,你说,我们还要几天才能到达我哥的军营?”

我从经文中抬起头来回道:“桓将军不是说了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三天后就到了。”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以前,她是不屑于叫我的,都是直接说光头话,好像有一次还提醒我必须自称“奴婢”。

她有些迟疑地说:“会顺利吗?听说前面的路更难走,匪患更猖獗。我真怕还没见到我哥哥就在路上怎么样了。其实,真翘辫子倒也罢了,反正一死百了。怕就怕,被弄成了残疾。或者被土匪抓去了,那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想起来就怕。”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公主现在知道怕了?那当初为什么非要来呢?还谁都劝不住。”

尤其是,莫名其妙地非要拉上我,让我跟着“渡劫”。

“当时没想到路上会这么艰险么,我以为你们是为了阻止我故意说得那样吓人的。”公主强辩着,但声音听起来明显底气不足。

彩珠不干了,瞪了我一眼以示警告后,忙去安慰她家主子:“公主,不会有事的啦。我们随大部队走,又不是单独行动。几万人地队伍,难道还保护不了您?”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公主越发担忧起来,叹息着说:“今天白天的情形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是有几万人没错,土匪才几千人。可我们是急行军,他们以逸待劳。又熟悉地形。今天他们杀来的时候,我们的几万人只会被动应付,疲于奔命,主将竟然被缠斗得脱不开身。要不是桃叶机灵,带着我事先躲开了的话,这会儿我们已经在土匪窝里侍候那帮土匪啦。”

彩珠不吭声了,另一个宫女也感叹道:“那些土匪也是忒胆大了,朝廷的军队他们也敢招惹。这世道,都乱为王了。”

公主不悦地说:“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才敢这么放肆。真在国境内他们敢动我么?在我父皇的治下,还是太平安乐的。”

我忙把经文举高一点遮住脸,免得她看见我脸上的奚笑。还“太平安乐”呢,这里不是国境内?不是她父皇地治下么?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就是隶属大晋的清源县的府衙。再往前走,还要经过好几个大晋名下的县城,才是两国交界三不管的地方,也就是我们此行的目地地。

必须承认,大晋早已衰落,小朝廷芶安江南。别说收复北国失地,就连南方这块最后的根据地都屡遭觊觎,要将士们驻守前线严阵以待

时打上一场恶仗才保得住。

当年四方来朝、天下归心的繁盛景象早已是昨日黄花。可怜新安公主没赶上盛世,平生第一次出远门还遭遇匪患。差点当了押寨夫人。也只好在下人面前逞逞威风,过过“太平安乐”的口头瘾了。

我叹息着继续读经。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我看了看床上的那几个人。自动起身道:“我去开门吧,你们就不要下来了。”免得上上下下麻烦。

门开处,一个丫环模样的女孩站在门口问我:“请问小姐是不是姓诸葛?”

我点头:“是。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这里应该没人认识我才对,那么,是谁在打听我呢?

她交给我一张便条,什么也没说,朝我笑了笑就走了。

赶紧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云来客栈。

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让我激动的不是这四个字,而是这四个字地笔迹,那无比熟悉的笔迹。

眼看着送信的人就要走远,我追上去喊住她道:“姑娘,我是第一次到贵宝地,不知道云来客栈怎么走,等下可以麻烦你领我去吗?”

见她迟疑,我从钱囊里抓出一把钱放进她手里。

她不好意思地推拒着:“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大奶奶还有事要找我。”

仓促间,我用手指了指花园的一角:“那我在那里等你,你忙完了手头地事就来领我出去好吗?”

“那好吧。”她总算点了点头,塞好钱匆匆走了。我也急忙回到公主屋里。

公主问:“桃叶,刚才是谁找你呀?”

我早已想好了说辞:“是这府里的一个下人,问我们吃不吃宵夜。我自作主张替公主回了,就说我们想早点休息,不吃了。”

这样当面撒谎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幸亏她们都窝在里间的床上,离门口还有点远。

还好公主没有追究,而是打了一个呵欠说:“嗯,我的确是困了,这就睡。”

我这才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向公主躬身道:“那公主早点睡吧,我也去隔壁休息了。”

“好的,你去吧。”她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我拿着经书离开公主的房间,走到了隔壁的卧室。这间原本可能是正屋女主人的侍女住的地方,不过床帐都是新换地,梳妆台上的花瓶里还插着刚从园中采摘的鲜花。

虽说天高皇帝远,难得这左家还如此隆重其事,对公主一行不敢有丝毫地怠慢,真不亏是书香世家。

为防彩珠突击査巡,我也爬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公主那边的房门几开几关,然后再也没有了声息之后,我才悄悄打开门,朝花园深处走去。

夜已深,四周静悄悄的,我摸索着沿花径前行。那个靠门的角落处果然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一阵欣喜,疾步走过去,悄声问道:“是送信的姐姐吗?”

“是送信的哥哥。”

“天那,怎么会是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也许是因为一路颠簸劳累,身体虚弱;也许是因为见到了一个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我激动得晕眩起来,也懒得硬撑着,正好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卷六 诉衷情 (152) 不安全的客栈

久地拥抱之后,我从激动的晕眩中清醒过来,这才意的处境。我忍不住再次问他:“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这个县府周围驻扎了好几万人的军队,公主所住的院落外更是层层岗哨,严密防守。他能不声不响地进到院子里面来等我,是怎么办到的?就算他家在京城能呼风唤雨,可这里是远离京城的他乡外府,快要脱离朝廷掌控的地方,再有势力也鞭长莫及吧。

他轻笑一声道:“山人自有妙计。”

得了,都什么时候了啊,还跟我来这种调调!我只得长话短说地告诉他:“如果你不想让公主发现,就不能在这里出现。不如,我们一起去云来客栈吧,这里实在不是谈话的地方。”

出去我倒不担心,他有办法进来,就有办法出去。我晚上出去一会儿应该没人发现的,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晚上没人会去査我的房。只要在天亮之前能赶回来就行了,反正白天一整天都得坐在车里,到时候想怎么睡都成。

“也好。”他点头,然后拉着我手走出虚掩的院门。院门外,一个穿着战袍的将领正背着手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王献之略带惊讶地喊了一声:“阿土,你怎么还在这里?”

那将领回过头来,虽然光影幽暗,还是依稀辨认得出就是谢离——这支军队的副统领,地位仅次于桓渲的谢将军。后来我向知情人打听过,他果然是谢家的人,论起辈分,还是谢玄的堂侄子呢。

听王献之喊他“阿土”。我也就是明白王献之何以能自由地出入县府后堂了。其实也很好理解,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互相之间基本上都认识。尤其谢离的年纪也不大,看起来就二十来岁,辈分又比谢玄小,所以王献之直呼其乳名。

谢离笑着打趣道:“我给你站岗啊。你看我多好,你跟姑娘约会,我在门外给你站岗。回去之后,你将何以谢我?”

王献之也笑道:“顶多我把你一直垂涎地那幅字送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