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砚压群芳》》 · 蓝惜月 · 2026-07-25
她也不谦虚地说:“我当年,的确颠倒了很多男人呢,想娶我的,从我家门口能一直排到城门口去,只可惜,一眨眼间,我就老了,再也没有男人肯娶我了。”
这话听起来好熟悉,仔细想想,好像她以前也说过的。
“夫人,您现在想嫁,也还是可以的。”
“老太婆咯,没人要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一辈的天下了。”
酒后的她,不再掩饰自己美人迟暮的感伤和失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再次重复刚才的话:“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想娶我的男人,真的可以从我家门口一直排到城门口去。”
还有完没完了?
“那是当然,当然,夫人那么美,家世那么好。”我无奈地按住自己的头。
她眼里尽是回忆往事的神采:“桃叶,我告诉你,你别以为男人很有主见,他们同样人云亦云的。一个女人。喜欢她地男人越多,对她感兴趣地男人也就越多,她的身价也就越高。我落选太子妃后,差不多全城的适龄男人都往我家涌,因为他们觉得,能当选太子妃,能被皇家看上,那肯定是很美了,其他方面也都经过了最严格的考察的。因为,”她朝我暧昧地一笑:“太子妃候选人是要接受宫里嬷嬷的全面检查的。检查的时候。要脱得精光光哦……”
“啊,那不是很难为情?”
“是啊,最要命的还不是看,而是还要被那些变态老女人摸来摸去,摸你的皮肤是不是溜光水滑,手感好不好。。”
说到这个份上,我只能无奈地陪着她傻笑。不敢再说什么,怕引出她更多限制级地话来。
她滔滔不绝地跟我描绘起了宫里嬷嬷检查的每个细节,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老天,谁来救救我?她刚刚拐我去她的当铺当花瓶时明明那么清醒。精明得不行。怎么正事一说完,酒劲就上来了?
这时,大救星喜儿出现在客厅门口。朝我做了个手势。卫夫人脑袋糊涂了,眼睛却尖,一下子就看见了,不高兴地说:“你有话就进来回,在门外指手画脚干什么?没规矩!”
喜儿只得进来给她行礼,站在她面前嗫嚅道:“是七少爷在大门外让我带句话给桃叶姑娘,我见夫人在跟桃叶说话,不敢进来打扰。”
“什么话?”
“呃,也没什么。七少爷先问我桃叶走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就说,那你告诉她,我在外面等着她的。”
卫夫人斜了我一眼,笑道:“我就说嘛,年轻就是好啊,多的是人趋奉。看来,是我不识时务了,拉着你说个没完,让你的情郎在外面等急了,我地罪过啊。”
“夫人,这个……您说得我无地自容了。”我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她深深叹息道:“我年轻的时候,门外也总有男人等我地。”
喜儿还算机灵,笑眯眯地说:“夫人那时候肯定是了,夫人家门外的巷子里,怕不被来看夫人的车子挤满了。”
这明显拍马屁的话大大取悦了卫夫人,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喜儿说:“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你爹娘告诉你地?你家也是从洛阳迁来地吧。”
我明明记得喜儿是青州人士,什么时候又变成洛阳的了?
喜儿一愣,过了一会还是附和道:“是啊是啊,是我爹娘说的,他们说只要是洛阳地旧人,都记得夫人家当年的盛况。”
喜儿一边敷衍着卫夫人,一边朝我眨了眨眼。我会意地起身道别:“夫人您今天喝了那么酒,还是早点休息吧,桃叶这就告辞了。”
“好的,你去吧。喜儿,我跟你说,那时候,我家巷子里总是停满了各各式各样的豪华大马车,王孙公子、五陵少年,哪个不往我家跑啊……”
我走出门,望着
天幕,感概地想:人还是不能违背自然的节序,到了龄,该嫁娶的时候就要嫁娶。不然,像卫夫人这样,表面风光无限,转身之后,却是无人能解的寂寞。虽说有个传说中的儿子在,但既然是私生子,就不能公开相认。卫夫人的这些家业,百年之后虽然有继承人,可她活着的时候,不是始终只有她一个人支撑吗?这样有没有那个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在想什么,神情这么抑郁?”
我抬起头,原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卫府大门,这会儿,王献之正笑容可掬地站在我面前。
我回话道:“没什么,只不过夫人今天喝多了一点酒,说了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我有点替她惋惜罢了。如此佳人,却寂寞一生。”
“是的,师傅她……唉,怪只怪造化弄人。”
我笑着说:“你父亲当年会跟她学书法,与她交游,多半,也是看在她是个绝代佳人的份上吧?不然,本朝在书法造诣上比卫夫人高的可大有人在。”
“也许吧,那是他们先一辈的事,我无权胡乱猜测。不过……”他正色道:“他们绝对是以文会友,因书法而结缘,绝无任何暧昧私情的。”
我急忙表示:“那是当然,我也没那么想的。喜欢跟美人交游的又不只你父亲,很多文士都有这嗜好。而且,卫夫人比你父亲大了将近十岁,你父亲因此当她是半个师傅,他们是亦师亦友的关系。”王右军大人那么磊落的人,在这方面肯定是非常注意的。
走了一段,王献之回过头告诉我:“你别看师傅有时候有点搞怪,像老顽童一样,其实她在本城的交际圈中很有威信,很有影响力的,就连我母亲她们,都对师傅恭敬有加。”
我点头道:“嗯,夫人是个能人,女中豪杰。听说,连皇后的一些主意都是她出的,她是皇后的闺蜜智囊团之一。”
这些内幕,他肯定比我更清楚了,故而郑重地告诫我:“师傅绝对不可小觑,你做什么事,千万不要针对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悄悄打量着他,他这样说,似乎话中有话了。莫非,卫夫人帮六殿下笼络我的事,他其实心里有数?我试探着问:“连你也救不了我?她不是你父亲的多年好友,你的师傅吗?”
他冷笑着说:“利字当头,没有好友,也没有师徒。你别忘了,她是商人。我不是说我没那个能力,而是怕事出突然,回护不及。”
我不吭声了。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来他们上流社会的关系这么复杂,明明看起来又是老友又是师徒,大家亲热得不得了,可实际上,互相之间充满了戒备。卫夫人背地里帮着六殿下拆他的台,他也并非傻傻地毫无所觉。
见我面色凝重,他突然话话锋一转,笑看着我说:“你知道吗,我父亲非常喜欢你呢,今天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说你,回到家里后,还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我看他那架势,恨不得收你当义女了。”
“那是大人怜惜我无父无母,所以格外关照些吧。”
“不是,苦命人多了去了,你以为我父亲是慈善家啊,他是真喜欢你的字,真喜欢你这个人。”说到这一点,他又是喜悦又是得意。
“那,替我多多拜谢令尊大人。”
“不用我替,你以为多的是机会拜他的。”
“什么呀你……“
“哈哈,别不好意思,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的,何况你这么美。“
“你还说!“
“我不说了,我以后直接领你见他们就是了。现在,公公这关是过了,印象大好,简直太好了。就剩婆婆那关了。”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笑得合不拢嘴。
“你小声点啦,要是让别人听见了,我以后就别上街了。”我赶紧提醒这个过度兴奋的家伙。
说到“婆婆”,我的好心情立即就没了,这一关,可是难过啊,只怕,根本就没法过。她要维护自家侄女儿,要和自己的娘家亲上做亲。有这一层心结在,我怎么表现都没用的。
我抬头看向欢欢喜喜的他,他也正低头看着我,黑沉沉的天宇下,唯有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
那是天地间最明亮的色彩。
等在我们面前的漫漫长路,也似乎变成了值得期待的探险之旅。
卷四 杏花天 (101) 第六小姐
转眼,喧喧嚷嚷的才女选拔赛初赛就结束了。道茂名,第一名则是一位比道茂更晚参赛的小姐——因桃色丑闻而不得不退出比赛的舒小姐的妹妹,芳名畅。外面的人戏称为“鱼肠”。
据说,畅小姐在得知自己被冠以此等“美号”后,竟嫣然一笑道:“鱼肠?很好啊,专诸刺吴王僚的时候,用的就是‘鱼肠’宝剑,那可是一柄又精巧又锋利的传世名剑哦。我很高兴能与稀世名剑同名。”
此番言论一传出,小姐的声名更盛了。再据见过她的人说,她比中途退出比赛的姐姐舒更美,简直沉鱼落雁。绝色美人再加上见解不凡,自然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和拥护。畅小姐因此一跃成了此次比赛的最大热门,并在最后一刻拉下了已然爬到第一的道茂小姐,成了才女榜的榜首。
这位来势汹汹的畅小姐,芳龄才十四岁。败在一个半途杀出的小姑娘手里,年将十七的道茂小姐的不甘和气忿可想而知,比赛之后就病倒了。
除了这两位风头人物外,我也是此届才女选拔赛的“奇迹”之一。因为,在出现了这么多强有力竞争者的情形下,我还保住了第六的位置!
本来,我即使能稳住阵脚,不被别人超越,也只该得第八名的。但我那位隐藏在幕后的支持者好像特别喜欢第六这个数字,不管别人怎么变,不管前二十名的位置在最后几天怎样的起起落落、变来变去,他始终用他的翻云覆雨手让我在第六地位置上屹立不摇。
我地名次。是这些人中最稳的。她们或上或下,多次变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我的第六,却好像钉在榜上一样,总是随水涨落,不高不低,不多不少,刚刚好是第六名。
有资深评论家在地摊小报上撰文指出,我才是此次比赛中最大的潜力股。他们发出惊呼道:“你们等着看吧。那些第一第二的可能都只是浮沫,只是陪衬,稳坐钓鱼台的第六小姐才是最后的大赢家,为什么呢?她始终待在第六啊。六六大顺,多吉利的数字!有本事始终待在一个最吉利的名次上,第六小姐背后的势力可谓深不可测。”
是地。与畅小姐的“鱼肠“美称同时风行于世的,还有我的绰号:第六小姐。
现在坊间议论起我来。动辄曰:那位第六小姐又如何如何了。
那么,初赛之后的第六小姐,也就是本人,我,又是怎样过日子的呢?
简而言之。我关在屋里重新做回了“闺女”。自从母亲死后。我本来已经失去了做“闺女”地资格,不能再“养在深闺”,只能每天起早贪黑。抛头露面,在外面奔波觅食。累到浑身无力时才发现,原来以前直吵无聊的“闺女”生涯,是一种难得地福气。
现在,认了干妈,我又成“闺女”了,干妈的闺女。整个春节期间,我坐在干妈家里吃了睡、睡了吃,过着猪一样幸福的日子。
才女选拔赛结束后不久,路上就开始结冰,滑溜溜的简直没法行走,一步一惊,不时有摔断腿的人躺在地上哀嚎。卫夫人看情形不对,赶紧给我们放了假。
没两天,秦淮河上也结冰断航了,好在那时候我已经不用过河了。
冰冻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菜价疯长,一颗冻成透明水晶状地大白菜都卖到了二十文,还一菜难求。而平时,这宝贝疙瘩最多只要一、两文地。幸亏胡大娘有经验
就打了许多年货囤积在家里,一家人这才没有饿着。
这个春节我基本上是在胡家过的,不是我懒,也不是我厚脸皮赖在人家家里,而是我没有锅碗瓢盆。
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的前一天,胡二哥来找我借锅,就说要拿去煮米酒,我当然让他提走了。
好嘛,借去了,就再也不肯还我了。我到做饭地时候没有锅,桃根又老早就被他家“抢”去了,说我的屋子太冷,会冻着孩子。
我没办法,“巧妇难为无锅之炊”——当时路上滑得连苍蝇都站不住,不可能出去再买一口。于是只好跑去胡家蹭饭,一蹭就是一个春节。那口宝贝锅也一直被胡家占用着,不是装这个就是装那奇∨書∨網个,我问他们要的时候,还理直气壮地说,“我们要装东西,怎么能还给你呢?你不至于这么小气,连口锅都舍不得借吧?”
其实借锅也好,始终占着也好,都不过是为了一个目的:就是不想让我自己开伙,不想让我们两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凄凄惨惨地过年。
那些天外面冷得刺骨,到处冰天雪地。我基本上没出大门,每天不是在胡大娘那边烤火吃东西,就是在自己屋里看书写字。
有了桃心砚,我每天只要早上起来磨一次墨,就可以写一天,直到墨汁写完为止。进宫决赛的时候考不考书法我不知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练练总没有坏处的。
桃根一天比一天大了,胡大娘说,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就可以教她慢慢走路。想到我终于把妹妹带大到能吃饭,能走路的程度,真的是很感概,也很欣慰。
初一那天,因为冰冻无法上山,我在家里设了一个香案拜祭父母。
然后就到了元宵夜。
上元灯节,火树银花。在冰封了近一月之后,终于迎来的晴天丽日就显得特别可贵。到上元节的晚上,几乎倾城出动,石头城,在春节的最后一天,终于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刻。
烟花、爆竹,灯笼,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但也有一处没有欢笑,那就是秦淮河边放莲花灯的地方,刚刚解冻的河流,河水缓缓东流,满河都是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抱着桃根,由胡二哥陪伴着走到河边,在默祷中放走了一朵大大的莲花灯。那里面有一封书信,在信中,我向父母诉说我和妹妹这半年来的情况,请他们放心。看莲花灯在水中慢慢飘远,我的心竟然如流水般的宁静。
这半年来,我已经从悲伤中完全走了出来,接受了父母双亡的事实。
再大的打击和不幸,活着的人,还是要想办法好好活下去,只能如此。
卷四 杏花天 (102) 好像要去打仗了
完莲花灯回家,老远就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张望的男看,似乎是王献之的跟班之一。
我一阵惊喜。算起来,自从书塾放假后,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他了,要说不想念,是不可能的。
这次,是他派人来看我呢,还是他自己亲自来了呢?
那仆人看见我,立即迎上来说:“桃叶姑娘,你怎么才回来,我家少爷等了你好久了。”
我前后左右看了看:“他人呢?”
“少爷敲门的时候,邻居家的大娘出来,把他让到那边屋里烤火去了。”
我和胡二哥走进屋,果然见他正跟胡大娘一起坐在火盘边,火盘边的小桌上摆满了各种茶食。
寒暄了几句后,我便带着他回我自己的小屋。我一边走一边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来了呢?”
他急急地说:“要不是前一阵子河上结冰断航,我早就来看你了。你春节过得好吗?可有事先买些年货?听说这些天物价贵得离谱,你手里又没多少钱,真是急死人了。今天眼见终于通航了,可白天家里客多,长辈们都在,又不好走开,一直拖到天都快黑了才抽空溜出来。”
我笑着说:“你放心,我过得很好。你爹给了我一百贯钱啊,卫夫人又包了一个红包给我,够我过好久了。不过这些钱春节都没用上,我和妹妹一直在干妈家里蹭饭吃呢。”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一些春节的琐事,他含笑听着。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朝屋外招了招手,我一转身。就见几个仆人提着几大包东西走了过来。
看着那些东西一一搬进屋子。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一边给他们让路,根本无法拒绝。他从河对岸那么远给我送来这些东西,难道我又让他拎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他:“这些是什么?你担心我过了一个春节,已经把钱花光光了,现在弹尽粮绝,所以给我补充给养来了?”
他说:“只有一部分是生活日用品,其余都是给你准备的进宫要用地东西。你明天就要进宫了吧?我今天必须来了,这些东西都得你亲自打点一遍,明早肯定是来不及地。明天你起来后就在家里等我,我到了后。我们就得马上开拔了。”
“听你这口气,像我们要去哪里打仗一样。”我好笑地说。
“你以为不是吗?我告诉你,宫里的几天很紧张的,你千万别掉以轻心,以为进去就是玩几天。”他很郑重地告诫我。
我走过去打开他拿来的包裹,两个大包是生活用品。有吃的有用的。再打开其中一个稍微小点的包,里面装的居然是各种衣服首饰!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搔着头腼腆地说:“这些衣料是我自己亲自选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一个男孩子,平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居然亲自为我准备了这么多进宫要穿要戴地衣服首饰。而且,我抖开一件在身上比了比。大小还很合适。
其实。上次卫夫人已经给我做了好几套新衣,那些衣服我放在柜子里动都没动,就是准备带到宫里去穿的。那次卫夫人还给了不少的首饰。也就是说。我根本就不缺这些穿戴的东西了。
可是他拿来的这些都是他亲自为我准备的,他地心意,我怎么能拒绝?
我抚摸着光滑的衣料问:“这些衣服是你请人做地?你又没有我的尺寸,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呢?”
他笑道:“这好办啊,我在家里找一个身材和你差不多的女仆,让裁缝量她就行了。”
也是,他家那么多丫鬟,要找一个跟我身量差不多的地确不难。难地是,他一个男孩子,怎么好做这些事?他平时那么骄傲那么洒脱的人,现在做这些事,就不怕别人取笑吗?
心里虽然非常感动,
说几声“谢谢你”之外,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看我开始整理他带来的东西,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扫尘,燕儿那丫头呢?怎么还不见她进来。”
外头立刻出现了一个清秀地小姑娘,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我见少爷和小姐说话,没敢随便打扰。”
“你进来吧。”他吩咐道。
那个叫燕儿的丫头走进门,给我行一个礼道:“燕儿见过小姐。”
“呃,我不是……”
我想说我不是小姐,我也只是一个丫头。王献之却打断我的话说:“这丫头是我带来陪你进宫的。”
我忙说:“这个不用了,我会照顾自己的。”
他很坚决地做了一个不容我拒绝的手势说:“一定要的!宫里不比别的地方,人多嘴杂,尤其你们这些参选的人,关系更是难处。各家小姐为了出头,手段百出,名堂多得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身边没个人照应是不行的。”
虽然他一再渲染进宫后情况的复杂,我还是有点不以为然:这进宫参选不过才几天的功夫,那些人再玩花样,能玩出什么名堂来?
他看见我的神色,笑着拍了一下我的头说:“你还不要,别人还嫌少呢。按规定,每个参加决赛的小姐可以带一个丫头进宫侍候,很多小姐都对此有怨言,她们平时在家里奴仆成群,进宫只让带一个,她们根本不够使唤的。“
这我可就有话说了,“我跟她们不同啊。就如你说的,她们在家里本来就奴仆成群,被人侍候惯了,什么都仰赖别人的,现在突然身边只剩下一个了,当然不习惯。可我本来就没丫头,什么都自己操持,在家一样,进了宫还不是一样?在宫里的头三天,听说主要是学习各种宫规礼仪,又不需要做其他的事。第四天皇后召见,晚上赐宴,第五天就可以回家了。”
王献之摇了摇头说:“你不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首先,参选的小姐身边一个丫头都没有,这是很失身份的事情,会被人笑话的;其次,选手之间,越到最后越竞争得厉害,什么烂招都使得出来的。你没有丫鬟跟着,你去接受礼仪培训的时候,她们可以把你带的衣物统统拿走丢掉,到时候,你别说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见皇后了,搞不好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我再次听得呆掉了。这是才女选拔赛啊,选的是才德,如果连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的话,那不是跟比赛的主旨背道而驰吗?这样的“才女”,选出来只会玷污了“才女”之名。
我纳闷地问:“难道她们就不怕在皇后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觉得参选的小姐人品都太差,统统否决掉?”
但愿我们这次的选手不要蠢到闹出这种丑闻,要是让皇后一怒之下把我们赶出来了,那我不是前功尽弃,什么指望都没了?
他见我神色郁猝,笑着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得太严重了,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可能的。选手们的那点小阴招,跟宫妃们的勾心斗角比起来,又小巫见大巫了,皇后见得多了,不会为这点事就发怒的。再说,这三年一度的才女选拔赛可是全晋国人民期待的大事,各大世家还眼巴巴地等着从里面挑个好媳妇呢。”
说到“择媳”二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
卷四 杏花天 (103) 进宫还有陪护
后燕儿还是留了下来。倒不是我需要人服侍,而是怕真出现像王献之说的那种情况。要是哪天受训回来发现自己衣柜空空,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从热被窝里爬了出来。我一动,睡在另一头的燕儿就惊醒了,忙撑起身子说:“小姐,你醒了?你先躺着吧,等燕儿去烧了热水再起来。”
真是个称职的丫头啊,王献之肯定是经过了精心挑选才特意派她过来的吧。陪我进宫的丫头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必须非常机灵才行。难得她还这么勤快这么尽责。
我轻轻按住她道:“还早,你再睡睡,我起来收拾东西。”
我昨晚基本上没睡着,一直半梦半醒的,也就一直在床上烙烧饼,带累得这丫头也没睡好觉。
除了兴奋,我主要还是太紧张了。进宫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是要去参加比赛,要接受宫里嬷嬷的调教,要面对其他十九位选手的明争暗斗,最后,还要觐见皇后和众位娘娘,要站在大殿上让她们品头论足。
最让我担心的还是,我的身份比较特殊,对那些出身贵族的参选小姐而言,我属于特别扎眼的哪一类吧。一般的人,对非我族类的闯入者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戒备。尤其是那些名次排在我之后的人,在所有的入选者中,她们可能最不服气的就是我了。一个平民之女,却凌驾在众多贵族小姐之上,她们心里,早就积聚了很多怨气吧。
我甚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会成为她们十九个人的“公敌”。
另外。听王献之地口气,比赛还有许多内幕。他昨天拿来地东西中就有一些很精致的小首饰,还有几十个封好了的礼包。燕儿告诉我,那些都是给我准备着去打点宫里的女官、宫女和公公们的。昨晚王献之走的时候,又特别对燕儿交代了一番。听他们对话的口气,似乎在家里的时候就已经交代过一遍了,在我这儿只是再提醒一次。
所以燕儿的作用不仅仅是侍候我,帮我照看行李,她同时还是我的外交使节,专门给我打点宫里地大小人物。
我还是没见过世面。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昨晚经过王献之一番临时扫盲,我才认识到了比赛的复杂艰辛,竟然需要一个专门的人跟在我身边为我打点各种关系。
想到这些,我不禁轻轻叹息,燕儿在枕上说:“小姐,一大早起来就叹上气了?你是去宫里参加才女大赛的决赛耶。这是多荣耀的事,多少女孩羡慕你啊。”
我点头道:“这我知道。我承认自己是幸运儿。可是,昨晚听子敬那样一说,弄得我好紧张的。不瞒你,我昨晚一夜都没睡着。”
燕儿说:“少爷也是不放心,生怕你在宫里出点什么事。所以事先把一切可能地情况都先设想到。好让你小心提防,免得大意吃亏。少爷对小姐真的很好,他在家里准备这些东西地时候。府里的丫头奔走相告,个个都吃惊得不得了。因为实在是没想到,少爷对女孩子也有这份耐心,这样体贴周到。”
说着说着,她也爬起来开始穿衣服,我让她再睡一会,她摇着头说:“哪有小姐起床了,丫头还大模大样睡在床上的道理,七少爷要是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我惊讶地问:“你们七少爷在家里还骂人啊。”那不是恶少形象了?
燕儿居然很开心地笑道:“骂呀,他小时候脾气坏得很,动不动就暴跳如雷的。
脾气还变好些了,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他地狮子吼了。府里还是没人敢招惹他,他是老幺,从小娇惯着长大,府里地人都让他三分的。不过”,她看着我感叹道:“他在小姐面前温柔得很,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
原来我遇到了这位,在家里还是小霸王呢。
等我们收拾好东西,胡大娘也过来了,进门就问:“桃叶,王家七少爷会来送你进宫吧?”
“嗯,他昨晚是那样说的。”
“你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基本收拾好了。”
胡大娘看了看我准备地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嗯,他也差不多该来了。我这就把桃根抱过去,你放心,不要担心她,她在我那儿不知道多乖。”
“干妈,辛苦你了。”我揭开被子,桃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小丫头真是太乖了,明明早就醒了,却不哭不闹,一声不吭地躺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娘,所以格外懂事些。
我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嘴里喃喃地说:“姐姐有事要出去几天,桃根晚上就跟干妈一起睡,乖,姐姐过几天就回来了哦。”
她也像是听懂了一样,咿咿呀呀地回应我。
我给她穿好衣服,交到胡大娘手里说:“干妈,桃根就麻烦你了。”
胡大娘抱起桃根说:“跟我还客气什么,我看你走了,再带着桃根过去。哟,刚刚说呢,这就来了。”
我往门外一看,果见王献之已经领着几个仆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仆人们进来就拎东西。还别说,居然有好几包。
我看着那些包裹不好意思地说:“不过进宫几天,可是现在这架势,弄得像搬家一样,真是麻烦你了。”
王献之一把拉住我的手说:“好啦,客套话留在路上慢慢说吧,我们还是快点赶路要紧。其他的小姐有些只怕老早就去了。虽然没必要第一个到,但最后一个到也不好。”
我们很快就到了码头,王家的画舫已经停在那里。弃船登岸,那边也早就等着一辆大马车,我们刚一上去,车子就疾驰起来。
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我掀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建筑,似乎快要进正阳门了,也就是第一道宫门。但王献之似乎没有一丁点要下车的意思,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这车,就要进宫了呢。”
他笑着说:“是啊,可不就是要进宫了。”
我迟疑地问:“那你还不下车?”
“不下车。”
“啊,你不会是要跟着我一起进宫吧?”
“我本来就是要陪你一起进宫的啊,你一个人进去,我怎么放心?上次让你一个人单身入虎穴,我已经尝够了那种牵肠挂肚的滋味了。当时我就发誓,绝不让这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我结巴了,“可是,你,你,怎么能陪我去呢?你不是说,按规定,参赛选手只能带一个丫头进宫的吗?”
他朝坐在一边的燕儿鲁了鲁嘴说:“是啊,本来就只有一个丫头啊。难道,你准备把我当成第二个丫头?”
我语无伦次地说:“当然不是,可是,可是……”
他抚着我的手说:“别‘可是’了,我既然敢进来,自然早就在宫里打点好了一切。你放心,不会有人当我是刺客的。”
卷四 杏花天 (104) 进宫花絮(一)
们的车子在二道宫门外停了下来,里面,就是真正的上的美人可都在里面,外面的车子是不让进去的。尤其是载有美男的车子更是严禁入内,有私自放入者,对不起,咔嚓!
其实,就算让进,我也不敢让王献之进去。开玩笑,那么多美人关在里面,就皇上一个男人,还只临幸熟女大婶,那些年轻的美人们还不一个个跟猫爪子挠心一样?送小绵羊如虎口的勾当,咱们是聪明人,坚决不干。
王献之只好扶着我在宫门口下了车,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进去了。在车上他就告诉我,他此次进宫前已经托人向他的皇后姨母转达了求见之意,皇后答应明天见一见他,所以他今晚会在外宫歇一宿,明早去觐见皇后。
当时我曾问他,是不是想帮我向他的皇后姨母说说好话,求她到时候别刁难我,最好再给我一个好名次,他笑而不答。
跟他分手后,随引路的太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边红色的宫墙高高耸恃,让人有一种特别压抑之感。只觉得红色红得太刺眼,而甬道,又因为幽深漫长而显得逼仄。虽然上次已经跟卫夫人来过一次了,但现在走在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上,依然会手心冒汗、心跳不稳。
如果,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一路无声一路寂寞地走过来,也许这会儿还能平和、坦然地面对。反正迟早也是一个人,没什么可指望的,那样,也就认命了。正因为一路上都有一个人陪着说说笑笑。而且全然是一副呵护的姿态。此刻才会如此的不安和失落。
可见人是不能宠地,难怪那些做惯了温室花朵地人,最经不起风吹雨打。我不过因为他的一路相陪,就产生了依赖之心,指望他能陪我进去,一刻都不要离开我,就在我身边为我抵挡这全然陌生的一切。
依赖心理,何尝不是一种堕落?很多事,到头来,其实都只能一个人面对。谁也靠不了谁。
想到这里,我悚然而惊,曾几何时,我变得这样软弱了?他已经给我配备了一个丫头贴身陪护,我还不知足,竟然还指望他也一直陪着。
幸亏他还没有发现这一点。否则,一个人。一旦成了另一个人的负担,曾经的赏识和爱,是不是就会慢慢褪色?虽然男人都喜欢女人信赖他,但真的变成了藤缠树,这女人对他而言。除了是负担。还有什么其他的价值?
我重重地甩了甩头,想要甩掉那些没出息的想法。我很害怕依赖到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是虚的。一脚踏空,人生就彻底失去了根基。
在胡思乱想和紧张不安中,我们被领进了一处宫院,入口处挂着一块大大的匾额:牡丹园。
原来这就是宫中有名地牡丹园!宫里能把我们安排在这里住,足见对才女选手的爱护和重视。
听说,这园子本是当今皇上为怀念故都洛阳的牡丹而特意兴建的,当时还曾派人历尽艰辛从江北运来许多江南罕见的牡丹种苗。其中有一株特别名贵的黑牡丹,是皇上还是小王爷地时候,种在他卧室窗前的心爱之物。
皇上曾为这株黑牡丹题诗曰:“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藻争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诗写得不咋地,但皇上对那株黑牡丹的热爱由此可见一斑。
因为皇上特别舍不得黑牡丹,每每想起就思慕不已,怜她空有天姿国色,却沉沦敌手,还不知遭到了怎样的蹂躏——皇上逃难的时
豚突,只顾得上自己的性命,顾不上任何地身外之物江南重新过上安定日子后,窗前牡丹地妖娆之姿又在头脑中清晰浮现,念念难忘。
为抚慰皇上对黑牡丹的相思之情,某个特别会拍马屁的宠臣找来一位著名地侠客,用重金雇佣他去已被敌军占领的故宫偷牡丹。那位大侠艺高人胆大,果然不负重望,成功地偷回了皇上心爱的黑牡丹。此举不惟安慰了皇上,更给了无耻占据我大好河山的敌人重重的一记耳光!
黑牡丹运回石头城的时候,欢呼声响彻云霄,群众夹道欢迎,英勇的采花贼胜利凯旋!
可惜我进宫的时候是冬季,只见光秃秃的芙蓉枝条,不见红花绿叶。
我忍不住好奇,向给我们引路的秦公公打听道:“秦总管,那株黑牡丹在哪里?”
秦公公兰花指一翘,娇滴滴地说:“那宝贝怎么会在这里,自然是种在皇上寝宫窗前的。”
燕儿在秦公公刚刚见到我们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给他送过礼了,也打听出了他在宫里的职务:是一个小值班房的管事太监。我们马上很狗腿地喊他秦总管,他也毫不谦虚地,娇滴滴地答应了。
公公的声音比一般的人要尖细这很正常,可是模仿小姑娘的娇嗔劲头就太折磨人了。我和燕儿一路被他的娇嗓折磨得面无人色,恨不得找两个干枣子塞住耳朵,哪怕是歪瓜裂枣,我们也绝不嫌弃。
直到快进牡丹园时,秦公公的娇气才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我们在牡丹园前遇到了另一位马公公,马公公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不知道在秦公公娇躯上的哪处掐了一把——秦公公掐的是哪里?有奖竞猜活动现在开始:第一,腰部;第二;腿部;第三,臀部。
只见秦公公不依地一扭腰,一跺脚,娇滴滴地嗔着:“死鬼!小心我剁了你的爪子。”
“死鬼”也投桃报李,眼睛拼命放电:“你舍得吗?”
我和燕儿捂着嘴落荒而逃。
慌慌地逃到台阶上,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丽女子站在路中央问:“你也是来参赛的才女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我还没报出名头,秦公公就从后面赶上来说:“三公主,刚刚听马总管说,娘娘正在到处找您呢?”
“我母妃找我干嘛?”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只听说章嬷嬷在逢人就打听,大冬天的,却找得一头汗。难怪她找不到的,公主跑到这里来了。”
原来这就是九公主的死对头三公主。只是看她那架势,也是爱惹事难对付的,我还是有多远躲多远的好。
三公主将信将疑地带着人走了。秦公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低声对我说:“诸葛姑娘,以后你见了这位主子就赶紧绕路走,千万不要被她逮着了。我这可是看在王七公子的面上才告诉你的。”
我朝四周看了看,这里是前厅,再过去是回廊,都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到处都是透风的墙。故而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卷四 杏花天 (105)进宫花絮(二)
送三公主走后,秦公公特地把我和燕儿领到走廊尽头就住在这里吧,这里最安静,免得跟她们搅在一起吵人。”
我谢过他,然后问了一句:“秦总管,其他参选的小姐都到了没有?”
他回答说:“到了几位吧,也才来不久,估计这会儿都在自己房里整理东西呢。”
这样还好,我可以比较从容地打点自己的行李,然后坐下来喝杯茶,安顿一下心情。
秦公公又交代说:“这宫里不比别的地方,你们可不要到处乱跑,要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闯出了什么祸,咱家也救不了你们的。”
我和燕儿赶紧点头,保证决不乱跑。看他要出门了,我跟在后面小心地询问:“那礼仪训练的事,是怎么安排的呢?”
秦公公回头说:“这个到时候会有人来叫你的,没人通知之前,你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要出来。”
“我知道了,多谢秦总管”,再三向他道谢后,我回到屋里。房间看起来还真是不错,窗外就是安静的庭院,走廊到这里也早已避开了中堂的喧嚣。
刚打开行李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听那尖声尖气的太监嗓子和女孩子的回话声,就知道又有一位小姐到了。
而从窗口看过去,院子里的路上也来了一群人,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走在后面的道茂小姐。
她们一直走到我隔壁的房间才停下,燕儿悄悄对我说:“小姐,这回我们跟家表小姐做了邻居了。”
“嗯,如果你想打声招呼。那就过去吧。”既然隔壁是她的“表小姐”。燕儿要过去问一下安也是应该地。这小姐又非比寻常,跟王献之之间是有那种可能地,燕儿还不能不巴结一下。
燕儿却笑道:“不用特别过去吧,下次在哪里遇见了,再请个安就是了。我们王府下人多,表小姐虽然常过来玩,但也认不了那么多下人的。”
“这自然随你了。”
燕儿突然说:“家表小姐喜欢我们七少爷,小姐知道吗?”
我故作惊讶地问:“还有这样的事吗?表小姐是你家少爷的表姐,年龄比他大,这样也行吗?”
我不知道燕儿说这番话是何用意。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心向着谁,故而装着不知道,想听听她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燕儿却反问我:“小姐知道表小姐比我们少爷大,那小姐以前就认识小姐了吧?“
这么机灵的丫头,以后跟她打交道还要多注意点。我只得告诉她:“是的。卫夫人家书法比赛的那天,小姐也参加了。我就在那里认识她的。”
说到书法比赛,燕儿顿时眼睛睁得大大地说:“听说小姐在那次书法比赛上得了第一名。真是太厉害了!要知道,那次的参赛选手中有好多有名地才子呢,尤其是,谢少爷,少爷他们几位少爷都参加了。就这样小姐还能得第一。实在是了不起!小姐,你以后能不能教我写写毛笔字?我也想学写字。”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次是因为你们七少爷没有参加比赛,不然怎么也轮不到我的。”
这是大实话。也就是在这件事上,我体会到了他的良苦用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次比赛,提议和邀请王羲之当评委的其实都是王献之,根本就不是卫夫人。王献之之所以一定要请自己的父亲出席,首先固然是为了提高得奖选手的含金量,除此而外,还有一个更重要地理由是:这样他就可以很名正言顺地缺席书法比赛。
因为主评是父亲,为了避嫌而不参赛,这理由多充分多光明磊落啊。谁都不会想到,他其实是有意回避,好让我有机会争得那个第一。
那骄傲的家伙后来还跟我说:“要是我参赛了,可是故意把字写坏让你得第一,那我地脸往哪儿搁啊,我输给自己的女人了。”
既不能输给我,又不能赢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请自己的父亲当评委,
情合理地退出比赛。
真难为他这么绞尽脑汁地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燕儿却依然用很佩服地口吻说:“那小姐就是除我们少爷之外最厉害地少年书法家了,这也很了不起啊。”
看来,我参加书法比赛不仅得到了第一的名次,得到了王右军大人的赏识和赏赐,还给自己赢来了一位崇拜者呢。
我们正说着话,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忙站起来,是不是来通知要去集合培训了?
燕儿打开门,一张熟悉地面孔映入眼帘,燕儿忙躬身行礼道:“表小姐,您来了。”
“原来是小姐来了,请进请进。”<<|,服好漂亮。听说子敬亲自为你选料,亲自请城里最好的裁缝为你做衣服以备这次参选,这一件是不是啊?”
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笑着,可看着我衣服的时候眼神却很怪异。
“这一件……是的。”我讪讪地回答。
我身上穿的这件的确王献之拿给我的衣服,因为知道今天他会亲自送我过来,我当然要穿他做的衣服让他高兴高兴了。可是,道茂这样当面问出来,却让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自己的隐私被别人窥探了,更正,不是窥探,而是当面质询。
“子敬眼光真好,这衣服穿在你身上真的很漂亮。”她笑眯眯地夸奖,眼神却越来越冷。
我只好赶紧捡好话说,以缓解这令人尴尬的气氛:“谢谢夸奖,小姐才真的漂亮。我第一次见到小姐的时候,很惊艳的。”
那次在街边黄昏暮色中的惊鸿一瞥,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候的小姐温柔善良,给我留下来非常好的印象。那时候我甚至觉得,所谓的贵族小姐就该像小姐这样。她一度成了我心中千金小姐的楷模。
可是后来,尤其是那次参加比赛时,第一次建立起来的好感慢慢消失了。小姐笑容依旧,仪态也依然优雅大方,可是她的眼神和话语中却渗杂了一些嫉妒,一些不平和不甘,这破坏了她的美。
其实也很好理解,当她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可以居高临下地拯救一个落难贫女的时候,自然可以展示她温柔大方的一面。可是当她发现我这个曾经那么可怜的贫女居然抢去了她的风头,甚至要夺去她的心上人的时候,这种高姿态的温柔和蔼立刻被嫉恨所取代。
不过,她怎么说都是一个有教养的大家小姐,不会跟我撕破脸闹翻,还亲亲热热地说:“你就不要叫我小姐了,你的年龄比我小,就喊我姐姐吧。”
“桃叶出身卑微,怎敢高攀小姐这样出身高贵的侯门千金?还是喊小姐比较自在些。”我考虑都没考虑就立刻回绝了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喊她姐姐有一种本能的反感和排斥,因为那让我想到了更深一层的意义。就在一瞬间,谢道蕴曾经说过的话,以及王献之曾经有过的建议,都一一涌上心头。所有的这一切都汇成了一股力量,那就是:我,绝不会接受她的建议,乖乖地喊她姐姐!
她是姐姐,那我是什么?
“妹妹,你还在跟姐姐客气啊,我们都见过好多回了,而且,你跟子敬那么熟,我又是他的表姐。子敬都喊我姐的,你自然也该喊我姐姐,你再喊小姐小姐的,就是跟我见外了。”
看她笑靥如花地连连进逼,我几乎招架不住了。因为,从表面上看起来,大小姐都这样纡尊降贵地要跟我姐妹相称了,我还不识抬举,不肯喊人家一声姐姐,未免太不近人情。
可是,不管怎样,这声姐姐,她休想我会喊出口。
结果就成了:她越逼,我越客气,两个人都笑得像朵花一样,只是这内里的微妙和暗流汹涌,谁又能体会。
卷四 杏花天 (106) 郗姐姐和庾妹妹
在我和道茂陷入僵局的时候,半敞的门上又传来了声。
我们一起望向门口,只见一位婷婷袅袅的小美人正微笑着站在那儿。她的丫头适时出声道:“我们小姐来拜望诸葛小姐和小姐。”
我看了道茂一眼,她笑着开口道:“家妹妹来了。”
原本是久仰大名的畅来了,我们自然停止了“姐妹之争”,一起迎了上去。畅先向我们两个人说了一声“两位姐姐好”,然后对道茂说:“姐姐,听说你前段时间病了一场,不知道现在可大安了?”
不提那场大伙儿都心知肚明的病还好,一提起来,小姐脸上一片尴尬。当然嘴里还是很有礼貌地回道:“多谢妹妹记挂,我的病早就好了。哦,对了,令姐春节的时候回家了没有?听说自从那场事故后她就离开了京城,春节的时候应该回来了吧,年总得在家里过呀。”
这下轮到畅咬了咬银牙,努力挤出笑容说:“多谢姐姐惦记,我姐姐很好,春节当然是在家里过的。”<<道,那时候我还听到有传言说,令姐一时糊涂,居然寻了短见……幸亏丫头发现得早,救回来了。唉,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要是不想开点,怎么熬得过这几十年的岁月。”<<|即接过话头道:“姐姐这话真是说得太好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所以一定要学着想开点。尤其是。那些自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比如姻缘,一不小心都会黄掉,要不想开点怎么行呢?诸葛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见这二位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硝烟四起,尤其是年方十四岁地畅小姐,无论言辞、心机都十分了得,连小姐都落了下风,一开始简直看呆了。等回过味来后才笑着招呼道:“两位小姐都不要站在这里了。我们到里面去坐着吧,门口风大。”
这屋子是暖阁,不开门地时候还好,一旦敞着门,过堂风灌进来,还是挺冷的。
两位小姐随我一起走进里间。燕儿已经泡好了茶,装好了茶点摆在一张雕花圆桌上。
这茶点也是在王献之给我的那几大包东西中找到的。我自己原没想到还要准备这些的。现在看来,的确是需要,不然,别的选手来串门的时候,一味地让人家干坐着。那多不好意思。
这宫里什么都有。可惜都是拿钱买不到的,除非宫里的人给你送来,否则谁敢问他们要去?
连道茂都赞叹道:“桃叶妹妹好细心。这些茶点肯定是从家里带来地吧?”
我含糊地回答:“嗯,是从家里带来的。”
我可不敢让她知道这些都是王献之帮我准备的,免得又惹出是非。
但还是很快就露了馅,道茂只咬了一口杏仁核桃酥,就了然地说:“我就说这核桃酥的样子好眼熟,原来是王家的点心师傅做的。他家有专门地点心模子,比外面点心坊的精巧得多,外面根本买不到这样地。王家的核桃酥是一绝,又好看又好吃,我们家的人都爱吃,姑妈隔一段时间就要送我们几盒的。”
好嘛,不亏是王家的表小姐,夫人地亲亲侄女儿,连王家做地核桃酥都可以一眼就认出来,吃一口就完全确定。这下,我说什么都迟了。
我和燕儿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无奈地一笑。
我很紧张地等着小姐的质问,她却像受到了重大打击的样子,失魂落魄地坐着,一言不发,点心也不吃了。
再看畅小姐,吃了一块又一块,嘴里啧啧赞叹道:“姐姐说得没错,外面做地核桃酥的
府做的不能比,真好吃啊,我今天中午都不用吃饭了
她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伸手做了一个“继续请”的动作:“妹妹喜欢吃就多吃点,中午饭还早着呢。”
.#.,一,:.=葛姐姐的点心肯定是王家的七公子帮忙准备的吧,真体贴呢,连这些小细节都替姐姐想得那么周到。”
我呐呐地不知道回了一句什么,心里纳闷地想:今天这阵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畅小姐似乎有意在跟道茂小姐互别苗头呢。
这让我有点不解了:要说小姐嫉恨小姐还可以理解,眼巴巴地看着到手的第一名被别人抢去,谁心里都会不舒服的。可是小姐又是为什么呢?她明明是胜利者,为什么还对自己的手下败将小姐一肚子怨气?
难道,畅的姐姐舒被扳倒的事,与道茂小姐有关?可是那时候小姐还在观望中,还没宣布参选呢。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两位小姐老早就认识了的吧?”她们都是住在乌衣巷的世家小姐,家族之间又沾亲带故,碰面的机会应该不少。
.=女眷众多,各家的夫人小姐都在,我跟姐姐,好像就没说上过几句话。”<<.候一帮女孩子集会,你也没参加过。”
我好奇地问:“还有女孩子的集会?”
.|对,芙蓉社。意思就是,社里的小姐,个个都面若芙蓉……”<<.下脸,打断她的话说:“不是!你别歪曲我们文社的名字,‘芙蓉’二字,取自‘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当初商定这名字的时候,你姐姐也在的。”
.|<<.
.|.
我赶紧起身,手忙脚乱地给她们添上水说:“喝茶,喝茶,天气冷,多喝点热茶暖暖身子。要说这宫里对才女选手还是很照顾的,我们刚进来,热茶就送来了。”
两位小姐都低下头喝茶,不再吭声。一时房里静悄悄的,冷场了。
也行啊,冷场总比吵架好。才女选手刚一进宫就吵架,那给人什么印象了?她们又都在我房里,真闹起来,我也脱不了干系的。
到这个时候,我已经基本能肯定,这两位小姐有很深的过节。主要是畅小姐,对小姐步步紧逼,不依不饶的,而且每次只要一提起她姐姐的事来,就一副火大的样子。如果不是她姐姐被迫退出比赛的事是道茂小姐幕后操纵的,我还真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坏心一点想,这事对我是有利无害的。至少,这样她们就不会把矛头一致对准我,等解决了她们之间的问题,才女选拔赛也早就结束了。
对畅小姐的来意,我原本不是很明白。我总觉得像她这样高贵的小姐,专程来拜访我是不大可能的。现在我明白了,她其实是来找道茂的,只不过道茂正好在我屋里,她这才进来了。
名列第一第二的两位小姐这样矛盾重重,几乎要公开闹翻了,这场选拔赛可有好戏看了,但愿不要太过分才好。
卷四 杏花天 (107)似乎只有我需要培训
容易她们两个走后,我抱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来叫我去集训。
人倒是等来了,可惜与集训无关,是来叫我去另一个的地方见另一个人的。
我不敢跟他走,不是不敢去见那个人,而是不敢错过了这边的礼仪训练。我陪着笑恳求道:“等我培训完了再去见你们六殿下好不好?参选的才女要进行礼仪培训,这是上头的规定,不参加不行的。要是觐见皇后的时候礼仪不周,闹出笑话来还是小事,若因此犯下不敬之罪,小女子哪里担待得起?”
传话的太监对这些求告充耳不闻,只是板着脸说:“六殿下既然叫咱家来传你,这些事自然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管跟着咱家走就是了。”
才怪,说得那样轻巧!我就不信,现在宫里六殿下说话比皇后还有分量了。别说六殿下现在也还只是太子候选人之一,就算他是太子了,只要皇上还在,皇后就要比他大一头。他自己尚且还要巴结皇后呢,怎么可能越过皇后去?我若得罪了皇后,连他也救不了我。
见我还是犹豫着不动弹,那太监就更不耐烦了,说话也难听起来:“咱家劝你,人还是要识趣点比较好。你不过一平民女子,能得着六殿下的垂青,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是还不知道好好把握,那就太蠢了。”
枉费我陪尽了小心,他却越来越嚣张,我也懒得求他了,提高声音不客气地说。“那公公就这样去回你们殿下吧。就说我很蠢,不堪驱使,见了只会辱没殿下,那又何必呢?”
敢这样跟他犟,除了真的很火之外,也是摸透了六殿下的脾气。那个变态,女人越是不驯他越是来劲,冲撞他不仅不会得罪他,反而还能取悦他。
所以,哪怕这死太监回去再加油添醋。六殿下也不会把我怎样的,我且先应付了这边地培训再说。六殿下那边,我也知道躲不过,既然我来到了他地地盘,迟早总要碰面的,但拖过一时是一时吧。至少不要耽误了我的正事。
死太监先楞了一下,因为没想到我会这样大胆吧。过了好一会才恼怒地骂道:“不识抬举的蠢货!”然后扬了扬手里的拂尘。一脸戾气地瞪着我。我也回瞪他:怎样,你还敢打我不成?
他的拂尘扬起又放下,终究还是不敢轻易动我,骂骂咧咧地走掉了。
燕儿站在一边,早已吓得目瞪口呆。我也憋了一肚子窝囊气。这宫里到底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啊:皇上不爱美少女爱老妈子;未来的太子是个虐待狂;公主个个都像土匪;太监要么像女人一样扭捏要么像魔鬼一样凶狠……
我还打算在这宫里谋个差事挣个出身。好高攀我亲爱的七公子呢,可瞧瞧这些等级不一、怪异无二的同事们,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人生规划是否具有可行性了。
燕儿眨巴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回魂过来,声音颤颤地说:“小姐,你把那公公得罪了,他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说呢,要是六殿下怪罪下来……”
可怜地孩子,被那死太监吓坏了。我赶紧投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不怕不怕,燕儿,没事的。我跟六殿下打交道不只一次两次了,得罪他也不只一次两次了,这次算什么?不过是几句话,以前那几次才是真的得罪呢。”
我笑着把以前恶整六殿下的那些事都讲给燕儿听,燕儿再次听得目瞪口呆,除了会“啊,啊”外,再也没有别的表示了。
不怪她有这种反应,我和六殿下地交往模式,本来也不是一般的人能接受地。
没多久,集合的命令终于下达了,我赶紧走出门,其他的选手也纷纷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然后大家一起左转,后转,右转,最后
间很宽敞的大厅。
大厅里早已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上了一点年纪的嬷嬷,领头地嬷嬷让我们叫她秋姨。我粗略数了一下,发现她们地人数远不只二十个。教师比学生多的情况,这可还是第一次遇到呢。
自然是先训话,后排队,然后一项一项讲解,演示,练习,验收,重来,再验收,直到全部合格为止。
其实,每次重来,基本上都只有我需要重来。因为,除了我之外,其他的十九位小姐都来自豪门,她们从小接受地就是这样的教育,有的只怕早就多次进宫,哪些礼数她们不懂啊?给她们培训根本只需要走个过场就行了。
这“经过三天礼仪训练后再觐见皇后”的规定,大概是最开始的时候传下来的,设规定的人没想到平民女子会完全被摒弃在前二十名之外。没有不懂宫廷礼仪的平民女子,培训自然也就可有可无了。
也正因为如此,我虽然非常认真,非常小心,还是觉得很惭愧。因为,不管我多认真,总还是比不上那些早就熟练了这些礼数的小姐们。好在教引嬷嬷都很和蔼,始终面带微笑,声音温柔,让人自然而然就放松下来了。若弄得紧张兮兮的,只怕会更容易出错。
她们态度这么好,肯定也是看在才女们的出身上。这些女孩个个都有很强大的背景,嬷嬷们虽然是宫里的人,却不过是宫里的下人,哪里得罪得起这些世家小姐。
自朝廷南迁后,只剩下半壁江山的小朝廷早已没有了全盛时期的威风,皇室积弱,世家豪族崛起,虽然不至于架空帝位,但也早就不是皇帝独裁了。
当今皇上和皇后明知道六殿下嗜好奇特,在外面名声很不好,还是倾向于册立他为太子,据我推测,也就是看中了他那股子狠劲。
另一个呼声更高的太子候选人三殿下,打的是“好人”牌,这固然使他在大臣和百姓中赢得了比较好的口碑,却不知道,晋室要振兴,需要的恰恰不是仁君,而是霸主!哪怕这霸主有成为暴君的危险,也比爱充好人的所谓仁君强。在一个礼乐崩坏,人心不古,不仁不义大行其道的时代,要仁君何用?
想到六殿下,我又心性浮躁起来,那死太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来烦我。
“诸葛桃叶,你在想什么?请专心一点好吗?这里只有你最需要培训,偏偏你还开小差。”
我慌忙抬头,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我身上,秋姨更是怒形于色。
我真是太疏忽了,这些教引嬷嬷的微笑和温柔本来就是给其他十九位小姐的,我不过沾了她们的光而已,却还敢开小差!
“对不起秋姨,我错了,我发誓绝不再犯。”
秋姨又教训了我几句后才继续开始,我赶紧收摄心神,专心训练。
真正练起来才发现,负责带我们的“教师”其实只有三、四个,其他的,好像都是来看热闹的。
但当这些“看热闹的”一直坐在那儿不走,好像要从头陪到尾,看我们的表演也无比仔细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些人可能不只是来看热闹的,而是负有更重要的使命。比如,代表皇后来观察选手的表现;代表某皇子来选妃;代表某权臣来选妻选媳,等等等等。
其他的小姐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点,在众多目光如注的观众的围观下,大家都很卖力地训练着、表演着。
我也渐渐忘掉了所有的外事,全身心地投入到训练中,很认真地做个每一个动作。
有机会学习礼仪,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卷四 杏花天 (108) 拖拉是好习惯
来的,还是躲不掉。
这天下午刚刚训练完回房休息,就有人来找我了。虽然是同一个主子派来的,但这回来的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死太监,而是老熟人彩珠姐姐。
招呼彩珠坐,彩珠一摆手说:“算了,就不在这里坐了,我们主子专程让我来请姑娘过去用膳的。”
我好笑地问:“你们主子,哪位主子?是你家公主,还是你家殿下?”
这彩珠,初见时明明是九公主的手下。可是后来向我传达六殿下的召见指令,以及最后领我进宫见六殿下的人,也是她。
彩珠脸一红,讪讪地说:“是我们殿下。殿下想请姑娘一起用晚膳。”
看她窘到连耳根子都红了,我不解地想:我说什么了?不就是问了一句她口里的主子到底是谁,至于反应这么大吗?唉,这人那,心里就不能有小秘密。不然,别人偶尔说一句话,就以为是影射她。她身为公主的仆人,却暗恋公主的哥哥,心里拿他当真正的主子,却被我无意中揭破了。
当然,让我更不解的还是:六殿下这样的人,居然也有死忠的爱慕者和崇拜者。这彩珠,到底迷恋六殿下什么?难道被打得很过瘾?
彩珠见我不吭声,以为是默许了,就催促道:“你快去加件衣服,我们这就走吧,六殿下还等着的呢。”
六殿下这回来召我,好歹有了一个比较好的名头:来请我吃饭的。要说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请吃饭是好事,可我是有组织地人。要遵守组织纪律地。
我为难地说:“这不好吧。才女选手的生活起居都是统一安排的,大家应该步调一致才对。这样擅自行动,我怕得罪了上头的管事。”
今天那些嬷嬷们已经对我够不满意了,别人都一学就会——其实是不学就会了,早就会了的——只有我让她们劳神费力,时不时地还需要重来。我可不敢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越是这样笨手笨脚的惹人注目,就越是需要低调,要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做人,叫人家不忍心说我才好:各位嬷嬷大人,对不起。我是不懂那些礼仪,什么都需要从头学,可是我很乖,我很听话,你们就不要怪我了。
彩珠对此的回应却让我大倒胃口,因为她说的话就跟那死太监地如出一辙:“我们殿下既然派我来请你。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跟我走就是了。”
我去他的。又是这样不负责任地乱承诺,什么我就“不用操心了”!看来这六殿下的手下尽是些不地道的主儿,糊弄一个算一个。
我忍不住说:“你们殿下日理万机的,不可能专门为了区区小女子的事,来跟这边地管事打招呼吧?到时候她们看我在宫里乱跑。一时恼火起来。到皇后娘娘跟前去告上我一状,最终倒霉的可是我!”
彩珠地脸色也不好看了:“你这个人,看似聪明。其实很呆板。我来带你走,在这儿进进出出的,难道你以为那些嬷嬷们都没长眼睛吗?她们上午看见安公公来,这会儿又看见我来,自然知道是谁在召见你了。六殿下要召见的人,谁敢放一个屁!”
这倒也是,他们在这里进进出出,纠缠不休的,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过问。可见六殿下在宫里的确很有势力。而我呢,又不是那些嬷嬷们想要巴结和保护地人,也就任由我被人骚扰了。
算了,与其明天再来纠缠,不如现在就跟彩珠去,不就是吃个晚饭吗?那次在他屋里待通宵也待了,我现在也不是很怕那个人了。
想到这里我对彩珠说:“彩珠姐姐说得有道理,但我要走,怎么着都得先知会一下管事嬷嬷吧?我现在可是归她们管地。”
彩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计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了,妥协道:“那好吧,我去跟秋姨打个招呼,就说六殿下请你去用晚膳,今晚这边就不用再准备你的份额了。”
她说着就要出门,我忙喊住她道:“可不可以跟姐姐打个商量,等会姐姐跟秋姨说地时候,不要说是六殿下请我,只说是九宫主请我,好不好?你原本就是九公主的人,这样说也合情合理。”
六殿下的名声实在太难听了,女人的名字和他缠在一起,就等于桃色新闻。我现在又正处在决赛的关键时刻,可不想被人拿这个做文章。
彩珠当然知道我在有意避嫌,当即沉下脸,用训斥的口吻说:“亏我们殿下这么在乎你,上午安公公回去本来说了你一堆坏话的,但只换来了殿下的一顿骂,说肯定是他狐假虎威吓到你了,你才出口顶撞的。后来,殿下专门派人到公主那边把我叫过去,说你跟我比较熟,还是由我出面请你好些。我走之前,殿下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威逼
凡事要跟你商量,要以礼相待,要尊重你。可是你呢我们殿下召见为耻!还要我撒谎说是公主请你,你这样对得起我们殿下吗?”
听她这样说,我就知道跟她讲理是没用了,她心里当她的六殿下是神,我的要求在她看来,纯粹是对她心爱的殿下的侮辱。
我默默地披上斗篷,然后径直朝门口走去,同时丢下一句话:“算了,我自己去跟秋姨说。”
她这样一心向着六殿下,即使她口头上答应了我,我也怕她到了秋姨那边又搞鬼,还是我自己去说稳当些。
她却追上来说:“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别人说我不尽责。”
秋姨正在一间值班房里和几个嬷嬷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见我们进去,立刻闭了嘴。
彩珠见了她们,倒也笑眯眯地一一打招呼。
我赶紧向她们躬身行礼。
秋姨问彩珠:“你这会儿带她过来干什么?”
彩珠说:“我家公主跟这位桃叶姑娘认识,见她进了宫,想叫她过去一起用晚膳。我特地过来跟嬷嬷们说一声的。”
秋姨却看着我笑道:“桃叶,想不到你在宫里还有熟人呢,你是怎么跟九公主认识的?”
彩珠皱起了眉头,她大概以为只要说一声就行了的,没曾想秋姨会这样刨根问底。
我低头答道:“是公主的手下听说桃叶毛笔字尚可,就让桃叶代抄过几卷经书,这样才有幸得见公主的。”
“是这样的啊,既然公主有请,那你就快去快回吧,晚上还要训练的。”秋姨说这话的时候虽然轻描淡写,我却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秋姨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起来。
彩珠也看出了我的表情变化,生怕我变卦不跟她去了,拉着我匆匆向秋姨她们告别。我在后面试着想跟她求求情,她立刻做了一个手势说:“别的话你都不用说了,你要我帮你撒谎我也撒了,我这样配合你,你也总该为我想想吧,我不能带你去见殿下,我在那边也难交差的。”
看我还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她叹了一口气道:“顶多到了那里,我帮你说说,让六殿下早点放你回来,不耽误了你晚上的训练,这样好不好?其实,你在这边也要吃饭,不过换个地方吃而已。吃过了饭,你就向殿下告退,殿下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
也只能如此了。我也不再说什么,低着头跟着彩珠走,两个人一路默默无语。
到了承恩殿,老远就看见殿门口立着一个跟彩珠穿着同样藕荷色衣服的女子,一见我们就向彩珠抱怨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殿下都问过好几遍了。”
彩珠轻轻喘息着说:“那边还要请假,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这回,彩珠总算没有把我直接领去六殿下的卧室,而是领到一间小客厅。
从门口望过去,一个华衣锦服的人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
那正是六殿下。
我们正要走进去,一个绿衣宫女里面走出来,朝我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彩珠低声问:“殿下怎么啦?”
那人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半天没动静了。”
这时,我的眼里看见了一抹色彩,我一惊,用手指着说:“你们看,你们殿下的鼻子底下,那片红色是什么?”
彩珠发出一声惊叫:“天那,那是……那是……血?”
杂沓的脚步声响过,无数的人影从我眼前闪过,我很快就被惶急的人群扒拉到墙角,耳朵里只听见不绝于耳的惊呼声。
很快,太医来了,六殿下被抬回他自己的卧室里。
我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啊等,一直等到一个白胡子太医从里面走出来,才迎上去问:“请问您,六殿下到底怎样了?”
他看了看我的衣着——不是宫女,而是十足的千金小姐打扮——很客气地回答道:“殿下中毒了,是什么毒现在还没査出来,我这就去禀告皇上。”
我靠向后面冰冷的墙:太子候选人中毒了,如今生死未明。跟这样重大的事故比起来,才女选拔赛又不算什么了。皇后大概也没心情评选才女了吧,我们这些躬逢其事的才女们,将要何去何从,还是个未知数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在那边的时候拖拖拉拉的,迟到了一会儿。
拖拉有理,迟到无罪。
要不是拖了那么一会儿,六殿下毒发岂不正好是在跟我吃饭的时候?天那,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卷四 杏花天 (109) 我明明不是嫌疑人啊
恩殿里一片混乱,到处人头攒动,似乎整个皇宫的人九公主自然早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赶过来了。但那两个最重要的人物——皇上和皇后——都没有来。
他们并不爱他,有意立他为太子,不过是看他在众位皇子中最强狠,最符合大晋皇室目前抗敌治乱的需要而已。这种变态的强狠本身,可能不仅不为他们所喜,还为他们所厌。所以,虽然理智上觉得应该立这个皇子,实际上却迟迟不肯下旨。
三殿下也来了。我从人缝中看到他一脸忧急地走过来,心里万分佩服:这个人真是不简单啊,他明明就是此次投毒事件的最大嫌疑犯,居然还敢在六殿下正处在生死关头的时候现身,他就不怕被承恩殿的人群殴吗?
他来的时候,承恩殿的忠仆们的确都暗暗捏紧了拳头,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一直走进了六殿下的卧室。
接下里的情景是:一声哭叫,一阵乱骂,一顿拳脚,一个两眼发红的女人推推搡搡地把他赶了出来。
被赶出来的三殿下万般无奈地站在门廊里,才辩解了几句话,那女人就冲过去吼道:“你少充好人,不是你是谁?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你赔我哥的命来!”
“真的不是我!我这样的身体,要太子或皇帝宝座有何用?我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命在。”说到这里,他身子一阵摇晃,眼看着就要倒下去。
他的几个随从赶紧上前扶住他,同时朝九公主喊着:“我们殿下病成这样还来看你哥哥。你还这样冤枉他。打骂他,要是我们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才要赔命来!”
九公主越发怒了:“你就装吧,要不要现在就在这里装死,然后说是我推的?这样你不仅可以逃脱罪责,还可以博得许多人的同情呢。我呸,装模作样地伪君子!”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两边地奴才也不甘示弱,彼此辱骂。
躺在屋里的六殿下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唉,六殿下也是可怜。母妃死了,唯一的妹妹又这么不懂事,哥哥还在床上昏迷不醒,她不去好好守着,反而跑到外面吵架。你就算再气愤,要找人算帐。也要等哥哥醒过来,并解除危险了再说吧。
不过这里没有我说话的余地。我连看热闹都最好是别看,免得引火上身。我虽然幸运地避免了成为头号嫌疑人,但六殿下出事前最后召见的人是我,出事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在长长的嫌疑人名单上,我也是可以挂一个尾的。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看吵架的当儿。我悄悄地走出了承恩殿地大门。
暮色苍茫中。燕儿在牡丹园门口接着我,惊惶不安地说:“小姐,听说六殿下出事了。现在承恩殿那边兵荒马乱,我都快急死了,又不敢在宫里到处乱闯找人。谢天谢地,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我拉住燕儿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却在冒汗。我心里一阵感动,她是真关心我的。虽然我们不过是临时的主仆,我也没有任何做小姐地资本,难得她还这样把我看得真。
我百感交集,鼻子酸酸地说:“燕儿,今天真的是要感谢老天。如果我稍微去得早了一点,这会儿,你恐怕就见不到我了。明天地早饭我也不能回来吃了,要麻烦你去天牢给我送牢饭。”
燕儿捂住嘴,松开后只轻轻说了一句:“可怜的小姐!”
我笑着回道:“是幸运的小姐。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走,我们回房再说。”
回到屋里,关好门,走到里间走下。燕儿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是冷水,这会儿只有冷水,我还是几口就喝干了。
又喝了一杯冷水,我这才清了清嗓子,把当时的情形跟燕儿说了一遍。燕儿一脸震惊地说:“天那,今天真的好险!早一脚路,等小姐走到六殿下身边之后才发现他流血昏迷,小姐都脱不了干系了。”
我轻轻叹息着说:“我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嫌疑地
他当时是在等我,今晚也本该和我一起用晚膳地。但我刚到那边,还没走过去,就远远地看见他情况不对了。”
我双掌当胸合十,闭目祈祷,感谢天地神灵,尤其感谢九泉之下的父母的护佑。当然,也祈祷六殿下快点解毒,快点康复。
在看到他流血昏迷地那一刻,我心里还是很难过的,认真回想起来,他虽然行为怪异,让人难以接受,但对我,其实也算很好的。他那样的性格,能那样对我,已属不易。
说完了六殿下那边的事,燕儿才想起来告诉我:“小姐,你不在的时候,秋姨来找过你。看见我在,她还说‘你怎么不跟去?’。小姐,下次再有人叫你去哪儿,你就带上我吧,有个伴,可以壮个胆,做什么也方便些,还免得我牵挂。”
我点头道:“好的。”
这屋子的门锁很坚固,走廊里也总有人来回,屋子里放的东西应该还是很安全的。据说,才女选手们以前都住在掖庭,那里还住了一些暂时未有品级的宫妃。
那边的居住条件比这边差,屋子锁钥不严,人又良莠不齐,故而容易丢东西。
就因为这个原因,今年才改了地方,把才女选手们安置在牡丹园。
等等,我刚刚似乎漏听了一句话:“你说谁来找过我?”
“秋姨。”
“糟了,是不是晚间培训已经开始了?”我慌忙起身,换了件轻便的衣服准备出门。
因为承恩殿那边突然出事,我在那边耽误得久了,差点忘了这边的培训。甚至于,我以为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才女选拔可能都要推迟或停止,谁还有闲心管这个啊?
燕儿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来找你的,反正我一开门,她就在站走廊里,一看见我就问你回来了没有。”
“这样啊,不管是不是,我都得去跟她禀告一声。”去之前向她请假,回来再去销假,这也是应该有的程序。
可是等我走到先前的那个值班房的时候,里面却没有秋姨,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嬷嬷坐在那里嗑瓜子。我说明来意,她面无表情地说:“秋姨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
我问:“那,今晚的训练,还……”
她不解地含着一颗爪子问:“什么训练啊?”
“我走之前秋姨交代过,说今晚还有训练。”
那嬷嬷嘴一撇:“这我不知道,你要问秋姨。”
这时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个嬷嬷,这个嬷嬷立刻抓着她问:“今天晚上还有训练吗?”
那人说:“没有啊,白天训得累死了,晚上还训什么?晚上从来不安排训练的,大家晚上都要休息。”
我纳闷地走了出来。晚上明明没有训练,秋姨为什么要那样说?难道,因为我对礼仪比较生疏,她要单独给我开小灶?
才走了两步,后面进来的那个嬷嬷喊住我:“你就是诸葛桃叶?”
“嗯,我是。”
“听说六殿下中毒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嗯,是啊。”
“可是你跟秋姨请假的时候,用的理由是九公主要请你吃晚饭。”她的语气咄咄逼人。
“这个,当时来请的人确实是那样说的,可是到了我才知道,那里其实是六殿下的寝宫承恩殿。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拜见六殿下,远远地就看见他坐在大厅上,鼻子下流着血。我根本没靠近他的。”
我急急地辩解着,这事,越来越麻烦了。“第一个发现六殿下中毒的人”,这顶大帽子压下来,我岂不是要向满天下人复述、解释当时的情景?
正担心着,让我担心的事就来了。
一个拿着超大号拂尘的太监趾高气扬地过来宣召:“宣诸葛桃叶去含章殿觐见皇后。”
卷四 杏花天 (110) 天上掉馅饼了
着马公公去见皇后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两件事:
第一,宫里马公公何其多!我来宫里这么短的时间,已经遇到了三位马公公。难道这年头,太监也是美差,一家有一个人当了,就想方设法把家里其他人也弄来?
第二,拂尘是不是权力的象征,太监们拿着它,就像拿着权杖一样?所以,这位服侍皇后的、有头有脸的大太监拿的拂尘也格外大,差不多是普通拂尘的两倍了。
当然这些话我不可能问他,我只能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跟在他后面走着,去见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女人——我们大晋的皇后袁娘娘。
宫里并没有太后,皇后自然就是后宫老大了。
看到这个姓氏就知道,皇后并非出身排名前几位的豪门世家。但她跟王、谢、、等几大家族都沾亲带故。比如,她是王献之的母亲夫人的远房表姐,这就同时跟王、两家都扯上了关系。
她又是畅的母亲的再再堂姐,所以畅也是喊她姨母的。如果没有这层关系在,畅也不敢公然跟道茂叫阵的。
这就是当今皇上的高明之处,也可以说是不得已之举。当皇权旁落,几大家族势力如日中天之际,他不敢册立任何一家的女儿为后。怕一旦如此,就会让那一家独大,政局从此失去了均势。
几大家族分权的局面一旦被破坏,朝廷就会出现危机。魏取代汉,晋取代魏,都是让某一权臣之家独大的结果。血的教训啊。皇上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这位袁皇后。本家地势力并不怎么样,宫妃中出身比她好地大有人在。但她妙就妙在跟几大家族都扯得上一点关系。一点,一点,又一点,这些“点”让她成了最适当的皇后人选,哪怕她没有生下皇子,也依然稳坐在皇后宝座上。
我要见的,就是这样一位皇后。
如果我真想在宫里谋一个出身的话,首先就要给这位主子留下好印象。
可是如今,我似乎是作为罪案现场的见证人出现的。这样的身份。说不上是好是坏,但必须非常小心才行。因为,“见证人”与“嫌疑人”,往往就只有一线之隔。
想不到,最不懂宫廷礼仪的我,却最先觐见皇后。幸好今天还学了一些。基本上的路数都差不多掌握了,但愿等会到了那儿不要太慌张。
终于到了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太监站在高高地台阶上拉长了尖细的嗓子通报。不知道为什么,那嗓音竟然让我寒毛直竖,小腿肚开始抽筋。
糟了!我努力不着痕迹地边迈上台阶边甩动着双腿,想要让它恢复正常。平时公主、皇子也见过不少了,都不像今天这样慌的。
好不容易走了上去。腿越发虚软了。慌乱之中。我想起了秋姨曾说过的话:“如果你见皇后的时候很紧张,那就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只管跪伏在地上,出耳朵听她说,你只回答‘是’或‘不是’,总之,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可是进去的时候只向上瞟了一眼,我就知道秋姨地话对我没用了。因为,含章殿里,除了正上方端坐着一位仪态雍容的中年贵妇外,旁边还陪坐了几个女人。那里面除了几个宫装打扮地宫妃,还有一个是我曾见过一面的人,三公主。
皇后还没问话,她就咋呼着先开口了:“原来你就是诸葛桃叶!今天上午你明明听到我在找你,当时为什么不回话?”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一来就碰到了这尊神!昨天秦公公还特意叮嘱过,让我以后见了她就绕路走,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可是,如今这种情形,叫我往哪儿躲?
我只好硬着头皮“狡辩”:“当时听秦公公说,公主的母妃正派人到处找您,民女怕耽搁了公主的正事,就没敢开口了。”这也算是理由吧。
三公主却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张嘴还要质问我什么,还好坐在她旁边地一位宫妃轻轻喝止道:“永安,皇后娘娘还等着问话呢。”
这位,应该就是三公主地母妃娘娘了,也只有她会及时叫自己的蠢女儿住嘴。
皇后这才咳了一声,威严地问:“听说六殿下出事的时候,是你第一个发现地?”
我无声叹息。果然还是这个问题。今天我已经对人讲过好几遍了,以后只怕还要对人讲无数遍。
皇后娘娘动问,我自然又详详细细
一十地把当时的情形复述了一遍。
其实有什么好讲的?整个过程简单得只有一瞬,就是我发现六殿下的鼻子在流血,人似乎已经陷入了昏迷。至于之前和之后的事,我都不清楚。
皇后娘娘对这个情节好像并不怎么感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听说,六殿下坐在那里,原是要等你一起用晚膳的?”
“回娘娘,是的。”
“听说去请你的人去了很久,久到六殿下几次让人到宫门口去看你到了没有?”
“这个,好像,也是的吧。”
我跪伏在大理石的地面上,膝盖处一阵冰寒,头上却不停地冒汗。
“你为什么拖了那么久?”她紧追着问。
皇后娘娘这是在审案吗?看来,我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嫌疑人的命运啊。
我小心翼翼地回道:“民女是来宫里参加才女选拔赛的决赛的,娘娘肯定也知道,才女选手们要集训三天,要学习进退的礼仪,然后才能来这里觐见您。选手们在宫里的生活都有专人负责,一切行动要听上头的安排,不能擅自做主的。所以,民女走之前,要去找管事的嬷嬷们请假,要接受她们询问,征得她们的同意后才能走。这样就耽搁了一会儿。”
这时三公主插嘴道:“六殿下为什么要请你吃饭?都能请你吃饭了,肯定是老早就认识了,而且交情不浅吧。你很了不起嘛,小小年纪,勾引了王献之,又勾上了六殿下。”
“永安!”她母妃娘娘猛拉了一下女儿的衣袖,皇后也皱起了眉头。
“儿臣又没说错!我本来最讨厌新安的,现在我最讨厌她了。”她小孩一样地嚷着,用手指住我,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地说:“皇后娘娘这会儿有事,臣妾和永安就先告退了。”
“嗯”,皇后点了点头,又朝其他几位宫妃说:“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去吧。”
她们纷纷起身致礼,然后退了出去。
皇后朝一直立在她身后的一位女官看了一眼,她立即会意地做了一个手势,四周侍立的太监宫娥一下子都走光了。
皇后走下宝座朝我走来,我赶紧低下头,看见大红和明黄交织的凤头丝履缓缓移到我面前,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起来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娘娘。”
起身后,我刚一抬起头,立刻就呆住了。
因为,皇后,居然在看着我笑!笑得很和蔼,很和气,很和悦,很……
可是我额头上的汗却更多了。
她抚着我的肩膀,笑眯眯地问:“听说你父母双亡,连亲戚都没有,只有一个刚半岁的小妹妹?”
“是的,娘娘。”
“你现在在卫家的私塾里打工?”
“是的,娘娘。”
“那点工钱够你养活自己和妹妹吗?”
“基本上够了。”
“你想不想挣更多的钱?”
“这个,娘娘,民女不懂娘娘的意思。”
“你只说你想不想。”
“呃,想。谁又不想呢。”我不好意思地笑道。
她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好吧,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做事,我付给你的工钱肯定比那多好几倍。”
我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敢置信地想:天底下真有这样凑趣的好事?我刚一这么打算,皇后娘娘就立刻给我提供这样的机会了?
我虽然心里已经一千一万个愿意了,嘴里却冒出了一句话:“为什么?娘娘”
她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您要请我在您身边做事?”
她还是一贯的说话方式:“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吧。”
“民女,当然,愿意了。”
这个时候拒绝,我会终身后悔的。虽然,接受这样突如其来,这样蹊跷的安排,也可能会给我带来让我终身悔恨的结果。
她再次一拍我的肩膀:“那好,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卷五 相思引 (111) 彤史也是官
在,我已经是皇后身边的一名女官了。我的职务是彤助司籍部的候尚仪掌管含章殿的宣、启、奏、经、籍、纸、笔等事务。
皇后身边一共有四位尚仪,也就是“四司”,分别为:司籍,主管范围如前所述;司乐,掌礼乐歌舞;司宾,掌宾客;司赞,具体分管什么我还没弄清楚。
在洛阳故都的繁盛时期,光四司中的司乐部就有四位尚仪,其余三司亦有两位尚仪,下面还有典、掌、女使等一系列辅佐女官。
朝廷南渡后,国家新立,百废待兴,朝廷为了表达共体国艰之意,大量裁剪后宫冗员。那时候的后宫,总人数不过数千。而江北时期,宫妃动辄过万,宫廷服役人员更多达数万人。
裁减的结果,四司都只剩下了一名尚仪,另配一名彤史,一名书典。
南渡至今,也有十多年了,生活渐渐安定下来,宫里的人也就多了起来。现在的后宫,所有的人加起来,怕也过万了吧。
人多,事务就多,尚仪们忙不过来,就向皇后请求多配备一、两个附属女官。这样,我才有了进宫的机会。
尚仪属于正六品的女官秩级,彤史是正七品,书典是从七品。
也就是说,我现在跟县太爷一个品级了!且容我先得意一下。
我的月收入也正如皇后所说的,比以前多了好几倍。想想,跟县太爷一样多的俸禄啊,人家县太爷拿着这钱是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的。其中可能包括几位高堂,一个糟糠妻。几房美妾。一群儿女,众多奴仆,外加走马灯似地跑上门来打秋风的亲戚故旧。
只不过,县太爷肯定不是靠俸禄养家地就是了,人家地黑色收入、灰色收入才是主要的经济来源,俸禄嘛,拿来给下人打赏可能还差那么一点点。
但我还是有理由骄傲的对不对?我家三代贫农,不好意思,是三代平民,到我。竟然得到了七品官衔!这怎么说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吧。
好啦,得意完了,现在来说大实话。其实七品在宫里属于见了谁都要点头哈腰的品级。要知道,皇上的一后三夫人九嫔,最低的都是从四品,再往下数。连一个美人都是正六品。
俗语云,去了徽州富商多。来了京城大官多。宫里才真是大官扎堆的地方,一个簸箕能撮起来一堆几品大员。
可怜的我,好不容易才蒙混到一个官衔,还淹没在众多“大员”的汪洋大海中,变成了最不起眼地小咪咪角色。
郁闷那!
要是女官也能外放就好了。到时候就求皇后把俺放到哪个府哪个县哪个乡哪个里去。
想象一下那情景吧: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鸟儿在林间欢叫着,我坐在七品大员的官轿里,准备下乡去视察。官轿晃晃悠悠。旁边的皂隶掀起轿帘看了一眼,就轻轻对抬轿的说:“你们轿子抬稳点,大人睡着了。”
而此时,十里接官亭,乡长里长保长们正挥汗如雨地等待着本座的大驾光临……
“咳咳咳,小姐,你在想什么?把口水擦一下啦。”
我猛地转头,印入眼帘的是燕儿一张挤眉弄眼地怪物脸。
唉,由来好梦易醒,胜景难再。我耷拉着耳朵说:“哦,我做梦梦到红烧排骨了。”
“少来,是梦到我家七少了吧。”燕儿的眼神暧昧得紧。
去!这个是一定要郑重声明地,事关本小姐的形象问题:“没有!我发誓没有,燕儿,你家小姐我,不是花痴!”
燕儿翻了一个白眼:“不是?那干嘛口水流成河?红烧排骨这几天天天在宫里吃都吃腻了,你会想它才怪。”
看来这回是被冤枉定了。我也懒得解释了,某人说过,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不过,“宫里的菜真的很好吃,御膳房可都是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名厨,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天天吃宫里大厨做地美味佳肴了,吼吼!”
看不羡慕死你,谁叫你冤枉我地。
燕儿果然嘴都撅起来了,悻悻地说:“你可美了,可是人家又不能跟着进去。”
“别急,我吃不完的,打包给你带回来就是了。”我取笑道。
我进宫是打工做事,不是当主子,身边不能带丫头的。本来我是打算让燕儿回到王家去,但王献之执意要把她留下,说让她在我家里帮我带妹妹,做家务。
其实完全可以不用地,妹妹交给干妈带我很放心,家里白天没人,也没什么家务好做的。再说了,我自己隔几天还可以回一次家。
女
妃不同,皇上的妃子自然都是笼中鸟,轻易不能出宫女官只需要白天按时上值就好了。晚上和不轮值的时候,都是可以出宫回家的。
我之所以几天回一次家,是因为我住得比较远,又需要过河,所以不方便每天回家,并不是宫里不让。
既然燕儿这样半开玩笑地埋怨,我就趁机劝道:“那不然你还是回王家去吧。”我没说出口的是,那边的伙食肯定比我家好得多。
燕儿摇着头说:“我现在是你的丫头了,自然在你家里。”
她这样坚持,我也没办法了。我只能说:“真是委屈你了。”
燕儿赶紧表示:“小姐,你别这样说,我刚刚都是开玩笑的啦。”说完又好奇地问我:“你不带丫头还算了,那位畅小姐也不带丫头,她会照顾自己吗?”
“估计比较难。”我笑道。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位才女选手也留在皇后身边当起了女官,那就是畅。
...提出让她试试,不行就自动卷铺盖回家,这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倒不是畅不够好,她可是才女选拔赛的第一名,到最后一直都是。主要是她年纪太小,又出身高贵,从小众星捧月一样长大的,皇后怕她吃不了苦。因为,她进宫也只能跟我一样,先从彤史做起。那几位尚仪干得好好的,年纪也不是很大,凭什么把人家换下来?
其实看得出来,皇后还蛮喜欢畅的。人见人爱的小丫头,我也很喜欢。
这里要交代一下才女选拔赛最后的情况。因为六殿下在当天夜里就醒过来了,毒也解了,这件事作为一桩事故就过去了。才女选拔赛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照样训练,然后如期“殿试”。
犹如一声惊雷响过,人人都以为会下起倾盆大雨,结果却只是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
至于下毒的嫌疑犯,九公主一口咬定是三殿下,但无凭无据,空口喊喊而已。六殿下本人在醒过来后,对此事讳莫如深,什么也没有说,甚至都没有派人去彻查。
皇上倒是把这事作为重大任务交给了新提拔的廷尉桓大人,也就是桓济的哥哥桓玄。据说桓玄几次亲自拜见六殿下,指望从他口里得到什么线索,却一无所获。
这样就有留言传出来,说六殿下其实知道下毒害他的人是谁,但他想保护那个人,所以什么都也肯说,只想大事化小。但我所了解的六殿下可不是这样的良善懦弱之人,别人害了他还帮别人保守秘密,那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此事必定另有蹊跷!
当然了,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就是了。
也幸好与我无关。
放下此事不提,且说说“殿试”的结果:第一、二名顺序未变,还是畅第一、道茂第二。但第三就爆出了一个大冷门,使得此后的几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兴奋异常。害得那个爆冷门的老三简直不能出门了,一出门就被围追堵截。
那个可怜的老三就是在下我,我被皇后从第六名崛拔为第三名。也因此,得到了“前三甲”才有的殊荣:由戴贵嫔挂上红绸带,再由皇后亲手插上一支鹊踏枝的金簪。
在“殿试”现场,皇后跟所有出席的宫妃都言笑晏晏,一团和气,跟戴贵嫔也是。她们下位授奖的时候,互相配合得十分默契。要不是我事先就了解到了这两个人关系的底细,还以为皇后和皇上的宠妃之间全无芥蒂,关系好得不得了呢。
“殿试”结束后,我向皇后告了几天假,回家去处理一些事情。书塾的工要辞掉,午间去卫家当铺帮忙的事更是不用提了。卫夫人这次表现得很真挚,居然眼圈都红了,对我说:“虽然你辞工我很遗憾,但你能进宫在皇后身边做事,这是难得的机缘,我自然替你高兴。我书塾里出去的人这样有出息,我与有荣焉。”
我也很诚恳地说:“桃叶能有今天,全赖夫人的栽培。以后,只怕还有许多需要向夫人请教的地方呢。”
我们这两个以前似乎有不少摩擦、矛盾的准师徒,真正面临分手的时候,竟然相对而泣,依依不舍。
卷五 相思引 (112)那一杯饯行酒(一)
知我即将离开书塾的消息,几位少爷要为我置酒饯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他:“就我们五个人吗?卫夫人会不会到?”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我:“你希望师傅出席吗?”
问完还补充一句:“我们还是在那家酒楼定的座位,就是上次看打架的那家。”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们其实是不希望卫夫人去的。那个地方有我们几个人的回忆,那天看打架的时候,他们自己也争吵打架来着,如果卫夫人在,他们可能不敢那么放肆。
他们跟我不同,他们和卫夫人是正式的师徒关系。虽说卫夫人已经算很开放很和蔼了,书塾之中偶尔也会互相开开玩笑,但到底师徒之分摆在那儿。有一个长辈在酒桌上坐着,整个的气氛都会不一样,那跟朋友聚会完全是两回事。
我会意地一笑道:“那就我们五个人吧。”
卫夫人我再找时间单独约她出来吃饭。也许,我还没约她,她就约我了。
不管怎样,我都不想就此断了跟卫夫人的联系。我真的很需要一位像她这样经验丰富的师长从旁指导。进了宫,遇到的情况会比在书塾的时候复杂得多。书塾其实是个很单纯的场所,人员简单,关系简单,大家又没有利害冲突。
如果只讲工作轻松、愉快,当然是书塾比宫里好。但在书塾打杂是没有前途的,也是不可能长久的。王献之过完年就十七岁了,我也快十六了,其他的三位。最大地谢玄。五月份就满十八岁。官宦之家地子弟,这么大该出去建功立业,各奔前程了。
我怀疑,就在今年,谢玄就会离开书塾去军队就职。这是他一向的志愿,他的年龄也够了。
想到美好的书塾岁月即将结束,我一阵怅然。
王献之好像看透了我的心事,笑着问:“怎么,舍不得跟我们分开?”
“那是当然!”现在想起来,那几个。个个都是好孩子。
“是舍不得跟我分开吧。”某人突然涎着脸直凑过来,眼睛还眨巴眨巴的,活脱脱一当街调戏民女的花花大少形象。
我忙前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推开他那张笑得好夸张的脸:“这是大街上,你注意点。”
好歹人家现在也是公众人物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的。还别说。出名好烦哦。再这样“知名”下去,我考虑去买条张大叔出使西域时。从波斯国引进的舶来品——面纱。
“啊,原来你一点都不在乎跟我分开!”他突然手指颤巍巍地指过来,那神情,千般委屈,无限哀怨。
“你……”。我哭笑不得了。
再说。“我又没跟你分开,跟他们几个以后也可以见面地。我只是舍不得离开书塾,很想还像以前那样。每天早上抹完桌子,就坐下来跟你们一起读书练字。”
他收回搞笑的神情,轻轻叹道:“傻瓜,谁能读一辈子书?就算你不走,书塾的人也快散了。幼度要去从军,自清也说要去他哥哥的官署做个书佐。我和嘉宾也可能不去了,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们俩,去了有什么意思?”
“卫夫人又会招新人的。”她是商人,能赚钱的行当绝不会轻易放弃。她那么有名地私家学堂,书费近乎天价,难道会因为几个弟子走了就关掉?当然是招新人进去了。
“新人与我们何干?我们才是一体的。”
这句话,他讲得很动情。他们四个,从宫里地小小伴读一路走过来,共同见证了彼此的童年和少年。在这个即将成年的前夕,面对着就要来临的不可避免的分别,他们地心里,肯定比我更难过吧。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旧事,情不自禁地开口道:“桓济,桓济,他……”
他伸手掩住我地嘴:“我都知道。”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了,原来,他都知道!
他却笑得比刚才更温柔了:“当时我也很生气,差点找他打架的。但我相信你,相信你会好好解决这件事,相信你会让他知难而退地。后来,他没再找过你了吧?”
“没有。”后来真的没再找过我,他好像,突然想通了。
“我找他谈过话,就在我
躲雨的那家酒楼。我把他带到那里,没有说他一句不至,我提都没提他对你做过的事。我只是把我和你交往的点点滴滴,慢慢地讲给他听。讲完了,我们一起吃饭、喝酒、划拳,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出门后互相搀扶着,一路唱着曲子回家。”
我伸手擦了擦眼睛,他低头问:“你怎么啦?”
我忙笑着回答:“没怎么,只是眼睛痒痒。”
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谊吧。虽然有龌龊,但讲清楚了,还是好哥们儿,两个人一起吃饭,喝得醉醺醺的,然后勾肩搭背,一路唱着曲子回家。那画面,真的很感人。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渡口码头,王献之看着河对岸说:“那我明天中午去你家接你,你下月初一正式进宫是吧?”
“是的。”
“今天是二十一,还有九天,这九天你好好休息一下。进了宫,可就忙起来了。你们那个司籍部,听说原来有十多个人的,现在加上你,也才四个。一半的人都不到,却要干一样多的活。”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月没有九天哦,只有七天了。”
他恍然一笑:“是啊,瞧我这记性,这个月是二月,只有二十八天的。”
我点头道:“四年才有一次二月二十九。上次二月二十九的时候,娘还在,下次……”
娘亲是肯定见不到了,那是永久的别离。他呢?到时候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送我到这南浦渡口,牵引我在河两岸来回?
又或者,那时候我们已经如愿以偿,枝连理、翼双飞?
下次的二月二十九是在三年后,那时,我十九岁了,已经进入了老姑娘的行列。如果那时候还没有嫁给他,那估计,这辈子也没希望了。
我的时限是三年,我给自己的时限,老天爷给我们的时限,是三年。
三年也正好是宫廷服役人员的一个周期。三年换一批人,这是宫里的老规矩。除非我中途结婚离开,否则,我至少会在宫里做满三年。
他也看出了我的落寞,悄悄在衣袖下拉住我的手说:“下次的二月二十九,我会在你身边,我会一直在,永远在。”
“嗯,我相信你。”
我愿意相信,我只能相信,没有一个信念在,人生就没有奔头,也就没有意义。
船老大老梅看见我们俩出现,笑嘻嘻地迎上来说:“王少爷,桃叶姑娘,你们来了?好久没看到二位了,还怪想念的呢。”
我噗哧一笑:“哪有好久,我就进宫了几天。”
船老大拍了拍额头:“只有几天吗?我怎么觉得好久好久了。”
船头和码头上立刻围上了许多人,大家都附和道:“是啊,我们也觉得好久好久没见到桃叶姑娘了,唉,这美人就是美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有的则冲着我道喜:“桃叶姑娘,恭喜你荣登前三甲。”
有的则问:“听说桃叶姑娘被皇后娘娘看中了,要招揽在身边当女官,是不是啊?”
看吧,出名真的好烦哦。
第二天上午,王献之很早就来接我,我们慢慢地在河边散步。
我们心里都清楚,进宫了,以后见面的时间就少了。隔几天回一次家,还要陪妹妹,做家事。虽然有燕儿在,但总不能什么都丢给她吧。毕竟那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
王献之后来又再次提出过让我把家搬到河对岸去,最好是在皇宫附近找个房子。这回,我有点心动了,但这也要考虑清楚了再说,不能一下子就慌里慌张地搬过去。
他了然地说:“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那家人。”
我承认道:“是的,我舍不得干妈一家,自从我娘死后,在我心里,他们就是我的亲人了。我搬离了他们,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会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我在心里说:除非我搬到你家里去,跟你在一起,那样才能给我归宿感。否则,哪儿都不能给我家的感觉。
卷五 相思引 (113) 饮一杯饯行酒(二)
献之领着我到达那家酒楼的时候,超和桓济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我们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一边等着谢玄。可是等啊等啊,等到中午都快过去了,酒楼的掌柜也几次上来问我们要不要上菜,谢玄还是没有来。
慢慢的,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超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大家心里共有的疑问:“幼度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他是最守信用的人,如果不是临时发生了什么意外,实在是抽不开身,他不会爽约的。”
桓济道:“能出什么事呢?这酒席就是他昨天派人来定的。他的家人定完酒席后回家,正好在路上遇到了我,我还喊他过来问过几句话,当时也没有任何异样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揣度着,只有王献之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王献之抬起头,说了一句似乎与此事不相干的话:“前方今早传来了加急战报,你们都听说了吧?”
桓济答了一声:“嗯,我哥中午回来说了的,好像两边又要开战了。”<:
王献之看着窗外说:“这场仗,可能很快就要打起来了。据说从昨晚三更到现在,朝廷已经连收了三份加急战报。第一封请求追加粮饷,第二封请求增派兵力,最后一封,居然请求御驾亲征!但这些战报暂时都还没有向外公开。说怕引起民心紊乱。”
我坐在一边听呆了。今天才刚刚收到的。还没有向外公开的加急战报,应该是属于军事机密了吧,可是他们已经连战报内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朝廷之事,对这几大家族的成员而言,几乎是没有秘密地。<.
桓济接口说:“已经停战两个月了。年关的时候,一来天气太冷,冰冻了将近一个月,据说前方的将士连铠甲都不敢穿了,因为穿那么硬邦邦的东西在身上。摔在结冰的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二来两边的军队都要休整、都要过年。所以双方高挂免战牌。如今年也过了,冰也化了,休整也休整好了,那些北方蛮子又蠢蠢欲动了。”
我总算听出一点门道来了,忍不住问:“你们的意思不会是说,谢少爷之所以没来。是因为他要上前线吧?”
那三个人你望我,我望你。都不开口。末了,还是王献之回答说:“我们都那样猜的,具体怎样,还不知道呢。”
那就是我没听错了。可问题是,“谢少爷从没上过战场啊。他虽然整天捧着一本兵书念念有词。却不过是纸上谈兵,难道这会儿,一去就要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打仗?”
桓济沉吟着说:“应该不会吧,这也太危险了。好歹也要先在后方的军队里混一两年吧。”<>当跃马横刀,保家卫国,成日龟缩于一方小小地书斋中,有何作为!’他天生是属于战场的。所以,越是打仗,他的血越热。我看,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等了,不如一起到他家里去问问。”
桓济冷不丁地问出了一句:“狩血沸腾?”
“兽血沸腾?”王献之不解地看着他,眉头变成了一个“川”字。
“受……血沸腾?”超先是木宰羊,继而恍然大悟,再来,就猛点着头,一副“余心有戚戚焉”的样子:“受的人,有时候也的确很激动地,受到极处便是攻啊。”
偷翻了一个白眼,忍不住出声道:“他讲的,应该是吧,意思就是,谢少爷现在正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地准备上前线去狩猎顽敌。你们就别乱歪曲了。”
我要不出声,他们会越讲越不像话,这楼会越盖越歪的。
桓济脸上顿时光彩一片,幸福得做西子捧心状:“还是桃叶最了解我啊,唉,人生得一红颜知己,足矣。”
王献之紧走两步堵住楼道口,只留一条小缝说:“桃叶,嘉宾,你们俩先下去。剩下的那个得到了红颜知己的家伙,我让他‘足矣’。”
他抬起脚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摆出一副练家子的架势,“嘿嘿”地朝畏畏缩缩躲在我们身后地桓济说:“济济,不怕不怕,只不过是请你挨一下我地足——而已。”<.挨过了,你就‘受血沸腾’了。”
几个人正互相取笑着,酒店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人说:“王少爷,少爷、桓少爷,幸好你们都还在。我们少爷请你们过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我们赶紧走到酒店门外,跨上各家的车子朝谢府赶去。
还没进门,老远就看见谢玄在自家门口不停地踱着步,看见我们,忙迎上来说:“真对不起,酒席还是我定的,结果,却是我爽约。等我从前线回来后一定补请。”
大家一起惊问:“你真地要去从军?”
谢玄笑着说:“是啊,要不是我娘非要留我再住一宿,我现在已经在军营里了。朝廷紧急调集的军队现在正纷纷赶往北郊集合,只等明早五鼓皇上亲临,就向前线开拔。”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们领进家门。但看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人虽然还在家,心早就飞到军营里去了。超说得对,他天生是属于战场的。一般的人,听到前线,听到打仗,会本能地担心、畏惧,他却激动不已,无限憧憬,地地道道的“狩血沸腾”。
“皇上真的要御驾亲征?”有人随即问。
这也是大伙儿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谢玄道:“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认为皇上应该亲征,好振奋士气,一举打过长江去。另一派则认为这种想法太天真,万一出师不利,皇上反而危险了。而且皇上离宫,朝政大事无人主持……”
这时王献之插了一句:“是不是有人提议由六殿下代父出征?”
谢玄回道:“是啊,今天中午就上了几本折子,让六殿下代陛下亲征,说这样,既可以振奋士气,又不用冒那么大的风险,朝中也不会无人坐镇。”
听到这里,超和王献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超发问:“这些人肯定同时还提了什么建议吧?”
谢玄也笑了:“是啊,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虽然他们都没有明言,但我心里已经明了:借着这个代父皇亲征的契机,六殿下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要到那个他觊觎已久的头衔了。
这天的晚饭,我们是在谢府吃的,本来是为我饯行的酒,结果变成了为谢玄壮行。
为我离开书塾而置酒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大家都要离开书塾了。
只一转眼间,在书塾里打打闹闹的孩子就变成了大人.开始各奔前程,去体验各自不同的人生。
卷五 相思引 (114)当女官的第一天
月初一,是我正式进宫服役的日子。
我的人生即将掀开崭新的一页。最后的结果会不会朝我希望的那样发展,我不得而知。“有志者事竟成”和“事与愿违”的例子皆俯手可拾,在谜底最终揭晓之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尽力而为。
这一天我很早就爬了起来,打开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时序已是初春,阶沿下,小路旁,还有黑黑的矮墙的缝隙里,都冒出了嫩绿的青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这是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的是一个因得到了美人芳心而满心喜悦的男子,在长满青草的路上等待着他的情人的情景。
斯人已逝,往事越千载,歌谣却历久弥新。
我的他,每次在河边码头上等我的时候,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在他的心里,我也是那“适我愿兮”的“有美一人”吗?
站在逐渐靠岸的船头,看码头上那个衣袂翻飞的挺拔身影,我的心情是激动的,也有一些心酸,一些感概,一些期待,和一些,幸福。
我们之间的路还很漫长,要填补那么巨大的身份差异,还要付出许多努力。
船靠岸,跳板搭上,他温暖的手最先伸了过来。许多双眼睛含笑看着我们,看我们上演这接送的戏码。据说,这已成为石头城一景之一。
等我们百年后,这南浦渡口,会不会立上一块石碑。上书:王献之接送桃叶处?
“能进宫。你很开心是吗?你在偷笑哦。”他笑着问我。
“那是当然。”我爽快地承认。这样,我们之间才有了希望。
他的仆人看我们走近,忙打起车帘,口里恭敬地说:“七少爷,诸葛小姐,请上车。”
自从我参加才女选拔赛得到了第三名,而后又被皇后选为宫廷女官之后,他的仆人就自动把我地称呼由“桃叶姑娘”改成了“诸葛小姐”。
很多变化都体现在细节之中。莫怪世人势利,他们只是觉得应该如此而已。就像王家这些仆人对我称谓地改变,他们何尝经过了什么盘算考量?只是自然而然地就变了。
车到宫门。他的仆人亮了亮手里的牌子,守卫立刻放行。又走了好半天,马车夫才“吁吁”地拉住缰绳。
我由衷地向他道谢:“多亏你送我进来。要是我自己找车子,肯定在最外面的那道门就被拦下了。如果从那里就开始走起,那我不得走到中午才能到皇后的寝殿报到?”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以后就好了的,宫里的女官好像有专门的车子接送出宫。就像你说的。要都靠脚走,那怎么可能?你等会报完到后就问问。”
“嗯。我知道了,我也该下车了,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进去。”
见他起身要下车,我忙伸手拉住道:“算了,你就不要下去了。”
我一个人下了车。回头看他还是一副不放心地样子。我笑着安慰道:“你就放心回去吧,我会事事小心的。再说,现在宫里去了一个最大的祸根。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六殿下——现在该叫他太子了——在我们给谢玄饯行的第二天就披挂出征,代替父皇去了前线。
“殿下走了,公主还在呀,现在九公主倒是很久没找你麻烦了,可三公主又……”
唉,他现在是越来越啰嗦了。
我回身作势埋怨道:“还不是为了你!谁叫你到处招蜂引蝶的。”宫外还有超大地一只呢,只是没在宫里而已。
他很配合地喊冤:“关我什么事,我又没招惹她们。”
我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我也要快点进去,别第一天就迟到,那就不好了。”
在宫门口跟他分手,我凭着记忆沿着宫墙前行。
正走着,前面来了一群人,看那阵仗,就知道是来头不小的人物。千万别是那两位彪悍地公主大人啊,我在心里祈祷着,同时把头压得低低,垂手站立一侧,恭敬地等那群人走过去。
可惜老天爷没有听到我的祈祷,队伍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停住了,一个声音命令我:“那个,你过来,我们娘娘要问你话。”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是“这个”、“那个”都没关系,只要找我问话的不是“我们公主”就好了。至于“我们娘娘”嘛,管它哪位娘娘都跟我没有利害冲突。
我脚步轻盈地走了过去,随行的宫女掀起辇上地围幕,一张涂脂抹粉地徐娘脸露了出来,态度倒也和蔼,脸上还带着笑呢:“你是那次得了才女比赛第三名的诸葛桃叶吧,听说你被皇后选为女官了,今天进来上值的?”
“回娘娘,是地。”
还真是巧,上次进宫,也是在这条路上遇见她。这次又是。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为什么了。她应该是去给皇后请安,然后现在回自己的寝宫去。只是,她这么早就已经回来了,那皇后得多早起床啊。
想到这里我慌了起来,皇后起床早,皇后寝宫的人难道敢在皇后起来后还呼呼大睡?自然是起得比她更早了。那我这会儿才去,不是迟到很久了?
偏偏戴贵嫔娘娘还不肯放我走,依然在问我话:“你以前是在卫的书塾里做事的吧?上次她进宫,好像就是陪你来的。”
“回娘娘,是的。”
我真不想再跟她啰嗦下去了。除了我的确在赶时间之外,她的身份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
她和皇后是死对头,而我是皇后的下属,如果我跟她走得近,那不是有背叛主子的嫌疑了?
“卫,她最近好吗?她自从上次进宫后就没再进来过了。”
“多谢娘娘记挂,卫夫人很好。”
“你们都喊她卫夫人,可是她都没有嫁人啊。这个称呼有点不伦不类的……”
拜托,我在赶时间耶,您也知道我要去上值,而且我今天是第一天上值,可是这位戴贵嫔娘娘,却拉着我讲个没完。您跟皇后有仇,可是跟我没仇啊,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可又不敢轻易开罪这位后宫女人中的第二权势人物。
卷五 相思引 (115) 我的新同事们(一)
于等到戴贵嫔讲完了,我差不多一路小跑赶往含章殿迷失方向,只好停下来问路。
整个皇宫就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里面殿宇林立,道路四通八达。我虽然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进宫了,可依然没多大一会就转晕了,看哪座宫殿哪条宫道都是一样的,不知道哪儿是哪儿。
要完全记清宫里的道路,对我这个路痴来说,只怕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半载。
终于走到含章殿门口,一个身穿枣红色制服,手执普通木柄拂尘的太监拦住我要问话,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太监走过来说:“她就是皇后娘娘新招的那两个才女中的一个,好像叫诸葛桃叶吧。”
我忙掏出上次离开皇宫时皇后的手下给我的腰牌,“是的,我就是诸葛桃叶。我要去司籍部报到,请问两位公公,司籍部怎么走?”
那个认出我的小太监还好,自告奋勇地说:“我领你去吧。”
“那就多谢小公公了。”我边走边向他道谢
“不要老叫我小公公啦,我不小了,看你的样子,肯定比我小。”
小公公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拂尘一甩,露齿一笑,笑出了两颗小虎牙。真是个可爱的男孩,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长得也清清秀秀,粉粉嫩嫩的。好一个美少年,他家怎么舍得把这么可爱的孩子送进宫当太监啊。
遇到年龄相仿的人,会感觉亲切些,没有跟那种有点年纪的管事公公在一起时的畏惧和拘谨。我忍不住开起了他地玩笑:“不叫小公公,难道叫老公公?”
“噗!”他笑出声来。小虎牙在初生地太阳下白白亮亮的。我再次在心里感叹:好可爱的男孩。可惜是个太监,上苍不公啊。
“小……呃……公公,你多大了?我们比比看,看到底谁大些。”我又问他。
进了宫,自然要多认识些人,尤其是这些“含章殿的同事们”,最好个个都认识,那样才好在宫里走动。
“我叫小梳子,今年十六岁了。姑娘你呢?”
这回轮到我发噱了,“你叫小梳子?梳头发的梳子?”
他居然点了点头:“是啊。就是梳头发的梳子,这是皇后娘娘赐给我的名字。我本姓苏,照宫里的喊法,该叫小苏子。可皇后娘娘说了,不如干脆叫小梳子,一把油光水滑的小梳子。专为主子梳理烦难的小梳子。”
原来他地名字是这样来的,倒也有意思。至少比富贵人家的仆人动不动就叫富贵、旺财、小强的来得好。
问清了他的名字,我告诉他:“我也十六了,不过我是年头的,你肯定比我小啦。以后,你就叫我诸葛姐姐吧。”其实我是十月份地。但这么可爱的男孩。先拐来当弟弟再说。
那孩子乖巧得很,立刻打躬作揖:“诸葛姐姐,以后就请你多照顾弟弟了。”是要喊姐姐‘彤史’才行,不然总管们听到了要骂地。”
我点头道:“嗯,就听你的。姐姐新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人也不认识几个,以后麻烦弟弟的地方只怕还很多。”
他拂尘一甩,手在胸膛上拍了拍:“那是当然的,以后姐姐的事,就是弟弟地事。”
话音刚落,就见前面地一间房里走出了一个穿着女官制服的人,那房门上挂着的牌匾正好是:司籍部。
我刚要过去打招呼,小梳子已经朝她喊道:“谭书典,这是你们司新来地诸葛彤史,快过来接新人哦。”
那人笑着走了过来:“我们尚仪昨日还念着,说今日该到了。诸葛彤史到得好早,尚仪和另一位荀彤史都还没到呢。”
这还早?我随她走了进去,进门的时候,回头朝小梳子做了一个道别的手势。小梳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进屋后,谭书典让我坐下,自己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诸葛彤史,有些话也许不当说,但我是为彤史好。我刚刚好像听到彤史和那个小
弟相称,这在私底下是可以的,大家都是为皇家做事没有贵贱之分的。但在大众广庭之中,还是要他叫你的官衔比较好。宫里规矩多,有些事不认真追究起来就没什么。一旦你触犯了某些人,她鸡蛋里挑骨头跟你计较起这些来,上纲上线的,就是一条条的罪了。”
我忙站起来躬身致谢:“多谢姐姐提醒。”
她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几岁,又是同事,喊她姐姐应该没错吧。
她也笑道:“妹妹不客气,我们能在一起共事,就是难得的缘分,我自然知无不言的。还有,正式上值的时候,就是我们之间,也最好是彤史、书典的称呼。我们尚仪也是很严肃很讲规矩的人。没办法,在皇后手底下做事,凡事都要小心谨慎。这里不比别的地方,有时候行差踏错一步,可能连小命都会送掉。”
见我露出愕然的神情,她压低声音说:“你别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上头主子们斗法的时候,有时候动不了主子,就拿下面的喽罗出气,那时候逮着谁就是谁。谁撞到那个刀口上,谁也怨不了,只能怪自己倒霉。”
我走过去捡起她放在一旁的抹布开始抹桌子。在书塾的时候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做清洁,想不到进了宫还是。
这司籍部,不是正六品的“官衙”吗?七品的县太爷官署里还有许多衙役皂隶呢,县太爷在民间可是威赫得很,乡人见了都跪伏在路旁,大气都不敢出的。而我这个和县太爷同一品级的彤史,每天上值的时候还要自己做清洁。
果然宫里官多,官就不值钱了。
当然这些都不过是只敢在自己心里琢磨琢磨的玩笑话,根本不敢对任何人讲的。刚刚谭书典给我的一番告诫就像迎头给我浇下了一盆凉水,让我在惊惧的同时也变得更加警惕。看来,不仅在宫里谋职不易的,在宫里生存更不易。以后必须打点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才行。
清洁做得差不多了,谭书典对我说:“你去把手洗一下,这会儿,皇后也该起来了吧。等尚仪她们来了,我们就一起过去。”
我脱口说了一句:“皇后娘娘才起来呀,我还以为早就起来了呢。”
谭书典回身笑着问:“你为什么以为皇后娘娘早就起来了呢?”
“呃,皇后娘娘……是国母,要接见很多客人,还要管理诺大的后宫,每天肯定很忙的。”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你刚刚的口气,好像有别的原因哦。”
这些精明的家伙!是不是在宫里混久了,人就变成七窍玲珑,贼精贼精的,比贼还精了?
我只好坦白交代:“我刚刚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戴贵嫔娘娘。我猜,她是来给皇后请安后回去的,所以,就以为皇后娘娘早就起床了。”
谭书典不屑地淬了一口:“每天都玩这个烂把戏,她也不嫌无聊。”
“什么把戏?”问完我就后悔了,这杀死猫的好奇心,在宫里是要不得的。
谭书典往门外看了一眼,才低声说:“她每天故意很早就来请安,殿里的太监只能回她:‘皇后娘娘还没起床呢,贵嫔娘娘请回吧’。她就趁机打道回府。这样,她礼数尽到了,可实际上,又没给皇后娘娘请安行礼。”
原来如此,请安还有这么多讲究。只是这戴贵嫔娘娘一把年纪了,这些形式的东西应该早就看透了,怎么还跟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样,玩这种谁都看得明白的小花头呢?
这时,谭书典看着门外说:“尚仪大人来了。”
我们赶紧一起迎了出去。
卷五 相思引 (116) 我的新同事们(二)
一看到侯尚仪,我眼前一亮,心里一喜,因为,我的个大美人!
她的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端丽,丰满润泽,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美人类型。
没错,你没做梦,现在流行的就是丰腴美人,而不是浑身上下没有三两肉的瘦皮猴!
宫妃们要取悦的是老子天下第一的那个男人,自然都是当之无愧的流行急先锋。不信你看看皇后、再看看戴贵嫔,还有三公主的母妃娘娘,无一例外都是这种类型。
虽然她们年纪大了一点,但因为丰腴,脸上的褶子拉平了,身上该鼓的地方还是鼓着,故而看起来风韵犹存。
我们从中得到的宝贵经验是什么呢?
那就是:美人迟暮的时候,千万不能瘦,一瘦就老态毕露了。丰腴,才是留住青春的法宝啊。
但跟侯尚仪一比,那几个美人就明显逊色了。要论韵味,侯尚仪才是妖娆妩媚,妙处横生。
请原谅我这么夸自己的同事,我心里高兴啊。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相信,谁都愿意跟美人共事的。和美人朝夕相对,肯定比跟歪瓜裂枣大眼瞪小眼要赏心悦目得多。
据说,我没有来得及赶上的那个江北繁盛时代,流行的是瘦美人。女人们在一起就是比体重,比腰围,讨论交换节食减肥的经验,而那些所谓的经验,常常是非人道的。
那时候,越是生长在富贵之家的女人越可怜。你想啊,每天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眼泪汪汪地啃老黄瓜。那是什么滋味?啃完了,还患得患失、疑神疑鬼地跑去问自己地夫君:“你看我今天瘦了吗?”那可怜地被问了一千次的男人只好皱着眉头回答:“嗯,你又瘦了。”
那时候,最有名的美人绿珠,据说“腰肢不盈一握”,走起路来颤巍巍、喘吁吁。夫主石崇怕她被风刮跑,总是派个人随时随地跟着,起风的时候,就拉着她的衣带亦步亦趋,免得她随风而逝。
朝廷仓皇南渡后。老百姓的日子过得颇艰难。最初的一、两年,街上的行人望上去个个身如麻杆、面有菜色。这种情况下,瘦美人自然不流行了,人们看到面色红润、体态丰腴的美人才会心生喜悦之情。
道理很简单:国富,胖子们抖动着一身肥肉满街乱跑,人们看腻了。故瘦美人讨喜。若国穷民瘦,丰腴就成了难以企及的奢求。说穿了。无非就是物以稀为贵。
侯尚仪这样符合时代标准地大美人,幸亏年纪只有三十出头,若再大上几岁,只怕在宫里就留不住了。早就听说,要想在宫里混。年龄最好不要超过三十岁。因为。这个年龄就比当今皇上小了十岁,已经被皇上列入拒绝碰的黑女人名单。
进了皇上拒绝临幸的黑女人名单,也就进了皇后可以任用的红色光荣榜单。
侯尚仪在我们的问候声中一言不发地走进里屋。出来时,已经换上了淡赭色的六品文官补服,亮赭色地云肩。补服当胸绣着颜色鲜亮的大朵五彩祥云,和一只临空展翅地鹭。头上则戴着一顶有着长长翅翼的六品官帽,原来的刘海泯了进去。这样一打扮,妖娆不见了,威仪立现。
谭书典的服装是颜色略深的赭红,当胸那一块方方正正地是宝石蓝地图案,和一只像是鹌鹑的鸟。
我的服装是怎样地?是不是也是赭黄色?她们没有给,我也不敢问。
谭书典见我只顾研究她们的服装,看了我一眼,然后朝桌上的茶杯噜了噜嘴。
我走过去泡了一杯茶奉给侯尚仪,口里说:“桃叶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大人多多指教。”
谭书典站在一旁笑着为我说好话:“诸葛彤史一大早就来了,来了就帮我
那,忙了一早上了,这屋子的清洁大部分都是她做的
侯尚仪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水,却并没有吞下去,而是在口里漱了漱。我赶紧拿起脚边的痰盂接着。
我本来以为自己这样已经够机灵够狗腿了,连她漱口我都提着痰盂侍候,谁曾想,她却脸色大变,皱眉做恶心状:“你做了一早上的清洁,却连痰盂都没倒掉?”
我低头一看,立刻一脸尴尬。谭书典忙过来说:“大人,不怪诸葛彤史,这个是我疏忽了。当时诸葛彤史在抹桌子,我站在这里跟她讲话,正好把痰盂遮住了,她没看见,我自己也忘了。”
谭书典试图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好为我开脱,可惜侯尚仪根本不理她,只是板着脸教训我:“事情没做好就是没做好,不是一句‘没看见’、‘疏忽了’就可以打发过去的。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可以用疏忽当借口的地方吗?在宫里,什么事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任何借口任何人情可讲的。你想在宫里混下去,将来平平安安地回家,就不能出任何差错!哪怕一丁点的疏忽,就可能要你的命。”
我只能一叠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保证绝不再犯,我现在就去倒。”
洗干净痰盂后,还没回到屋里,老远就听见侯尚仪在那儿吼着:“是谁动了我桌上的东西?”
我三步两脚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做低头认罪状:“是我。刚刚抹桌子的时候,我看大人的东西到处散放着,不好做清洁,就把它们叠到一起去了。”
她怒道:“谁叫你动的?我桌上摆的东西,都是我昨晚没处理完,原想等早上来了再接着做的,你这样擅自整理,现在我都找不到首尾了。”
“是属下的错,请大人责罚。”
我的头都快低到地下去了,同时郁闷地想:尚仪大人的这个习惯谭书典肯定知道,怎么她任由我收拾这桌上的东西不出声提醒呢?
侯尚仪冷冷地说:“有过当然要罚!这一个月的清洁都是你做,谭书典不许帮忙。切记,我屋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许乱动,除非是我丢在地上的废纸,你才可以捡起来,撕成碎片丢掉。”
不动东西那清洁怎么做啊?但这个风头上,我可不敢再触怒她,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唉,想不到这一个上司,就比以前的四位少爷还难侍候。真怀念在书塾的时候那些快乐的时光啊。
“你还在那儿发什么呆?”又是一声低喝传来。
“对不起,我……”我发一下呆也被吼,太严厉、太苛刻了吧。亏我刚刚还在庆幸遇到了大美人上司,谁知是个母老虎。
“在宫里上值,无论任何时候都要全神贯注,不准开小差,知道吗?不然,哪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侯尚仪不失时机地教训我。
“是,是,是。”又来了!从今天进来后,这两个人就一直在告诫我:你要小心,要时刻警惕,要全神贯注,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你的小命休矣。
我知道宫庭险恶,生存不易,可是她们这样一再地吓唬,我不是更紧张了吗?等会去见皇后的时候,可千万别表现失常啊。
正担心着,耳朵里只听见谭书典说:“大人,时候也差不多了,该上去了。”
“嗯,走吧。”侯尚仪率先走出了门。
我跟在她们俩后面走着,心里一面打鼓一面安慰自己:这一次见皇后不过是例行上值,没事就站在一边扮木偶,有事就跟着两位同事一起做,应该没什么问题吧,皇后可能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的。
卷五 相思引 (117)宫里的官,沟里的草
章殿其实是一个建筑群,除了正中央的皇后寝宫外,有四处偏殿。我们的司籍部在后殿,所以,我们现在等于是往前走。
走到皇后寝宫凤仪宫前,门前站立的执勤太监告诉我们:“娘娘这会儿正在用早膳呢。”
我以为我们要等一会儿了,侯尚仪却径直领着我们往左殿走。左殿入口处,挂的牌匾赫然是:大快朵颐。
还真直接呢。我的紧张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连嘴角都咧开了。
这含章殿的各处牌匾,除了总殿名“含章”和正宫名“凤仪”比较正规外,其他的,好像都是信手拈来、随心所至。也正因为如此,颇得意趣,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如果这些牌匾就是皇后娘娘自己题的,那皇后倒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如这“大快朵颐”,再没食欲的人,看到这几个字都会心情大好,重新唤起对食物的美好感觉。
再如我们的后殿,殿名题为:蝉唱莺喧。一点也不官方,不严格,倒是很私人,很随意,形象地描绘出了殿内女官们来来往往、忙碌喧腾的景象
“大快朵颐”的门口站立的太监见我们走近,很亲热地打招呼说:“侯大人来了,哟,今天还带来了一位小美人,这是谁呀?”
想不到侯尚仪这么严厉的人,出了公事房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不惟不再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粉面含春,笑脸迎人。她对“外人”态度。跟对我这个“内人”是完全不同。
这不。她笑容可掬地对那个太监说:“想不到小李子也对美人儿感兴趣啊,只可惜……空有翻云心,没有覆雨手啊。”
说着说着还往那可怜人某个空空如也的地方捉狭地瞟了几眼。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还是刚刚那个严厉如老处女,板着脸教训我一早上的侯尚仪吗?
小李子地脸绿了绿,“呸”了一声道:“当着下属地面也不知道放尊重点。我们皇后娘娘这么英明的主子,怎么挑了你这么个妖精投胎的女人当司籍部的主管啊。唉,只是可怜了那些圣贤书哦,天天被你摸来摸去。”
“被我摸来摸去,总比被你摸来摸去强吧?”侯尚仪一点也不示弱,乜斜着眼睛打量着对方。眼光似乎又往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瞟了过去。
“我才懒得摸那些呢,我只想摸你……咱家别的没有,手还是有的。”说话间,手还做了一个抓捏的动作。
我尴尬地站在一边,想笑又不敢笑。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形啊?皇后正在里面用膳,餐厅门口。太监和女官却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
最让我震惊的还是,那个口口声声要我小心谨慎。勿多动勿多言的侯尚仪,正经严厉得让人生畏地侯尚仪,居然在大众广庭之中和一个太监调起情来了!任我再揉眼睛,再掏耳朵,也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你们这两个搅家精。每天早上一见面就吵架。来的还尽是荤段子。哀家每天都在你们的吵闹声中进食。我告诉你们,要是哀家哪天不小心喝稀饭的时候笑得呛到了,就把你们俩统统拖出去问斩!”
会这样说话的。自然就是皇后娘娘了。我们赶紧走了进去,皇后正拿起跪在地下地宫女捧上的小毛巾擦嘴呢。
小李子抢在皇后自己扔毛巾之前赶到皇后身边,小心翼翼地接过毛巾丢在托盘里,然后轻轻顺着皇后地背说:“娘娘刚才没有真的呛到吧?要是奴才说话让娘娘笑得呛到了,娘娘不用发话,奴才自己爬到天牢里去。”
“没有呛到啦。”一个银铃般的嗓音代皇后回道,那是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一个女孩,“娘娘一边吃,一边笑,心里一高兴,多吃几个灌汤包子。”
小李子眉开眼笑地说:“娘娘能开胃多吃点,也不枉奴才和那个妖精废话了。”
侯尚仪立刻一眼瞪过去:“这也正是下官要说的,能让皇后娘娘开胃多吃点,也不枉下官和那个人妖废话了。”
“哼!”
“嗤!”
“好啦好啦。”皇后娘娘又笑了起来,“你们闹也闹够了,现在该说正事了。洁若,你把今天地活动安排给我念一遍。”
“是,娘娘。”侯尚仪忙捧起手里地笏板,一条条念了起来。
原来侯尚仪闺名洁若,而她和这个叫小李子的太监调情吵嘴,不过是为了要给正在用膳的皇后娘娘“开胃”!
听皇后地口气,他们好像每天早上都要上演这么一出,以便让尊贵的皇后娘娘在每一天开始的时候就有个好胃口、好心情。
原来太阳底下才是最黑暗的地方。在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手底下做事,不管多大的官,都只能沦为没有尊严的奴才。
我心里涌起了一股悲凉的感觉,对侯尚仪的不满也在无形中消失了。
要在宫里生存,果然大不易。侯尚仪一个堂堂的六品官,论姿色,也是远胜过皇后的大美人。而她既然能当上司籍部的主管,想必才学也十分了得。这样的人,为了在宫里讨生活,竟然要一大早跟个太监打情骂俏,装疯卖傻。
在宫里做事收入是比别的地方高,可是这个饭碗,端起来好沉重。
难怪侯尚仪在公事房里从一进门就没个好脸色的。外面这样隐忍了,回到自己的那三分自留地,还能不让人家出出气?对我这个菜鸟新人,多吼几声,多耍点威风,也就情有可原了。
卷五 相思引 (118)是月亮还是流星
尚仪汇报完正事后,皇后才把目光投到我身上。在侯示意下,我出列跪拜,口称:“下官今日第一次进殿执勤,拜见娘娘千岁。”
应该是这样说没错吧。
皇后却看着我笑了起来:“你既称下官,怎么还穿着家常的衣服?穿这样衣服的人,在哀家面前只能自称民女的。”
侯尚仪忙躬身代答:“回娘娘,她的衣服,昨日下官派人去尚衣局领,那边说还没做好,大概后天才能拿到。”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她们都换上御制女官服后才觐见皇后,我就穿着家常衣服呢。
皇后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打仗闹的。把人财物力统统搜罗去支援前线,弄得宫里都量着米下锅,连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还要临时现做。”
又连着发了几句牢骚,才让我平身。
这时李公公笑着说:“娘娘,哪里是这个原因哦。仗反正年年打,每年朝廷筹措多少军饷都差不多是那个数目,断不至于克扣宫里的。这多半是尚衣局的那帮奴才自己偷懒,事先没有准备好。再有,娘娘这些年很少添人,尚衣局的每年都按固定的份额准备咱们含章殿的御制衣物。不像栖霞宫那边,这两年增加了多少人手啊,尚衣局的每年准备那边的衣物都会记得多置办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李公公就是侯尚仪口里的“小李子”,其实他也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又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一般地人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大总管”地。所以。我估计。侯尚仪和这个皇后身边的红人其实私交很好,能喊他小李子,能跟他吵架,而且还是荤素不计的吵法,其实也是一种亲密的表示。
不过这个李公公,也真是个事儿头。皇后不过感叹一下战事绵长影响了后方百姓乃至宫里的正常生活,他就立刻把战火引到那个倒霉的栖霞宫主子身上。我就不信,在举国上下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以支援前线的时候,宫里还有比皇后娘娘的含章殿更奢侈讲究的地方。
更何况,增添服役人员这种事。应该是由皇后娘娘统一安排,由皇后说了才算的吧,一般地宫妃能就自己招人了?
皇后听了这样的挑拨,果然捏紧手里的绢子说:“那个贱人,腆着一张老脸,成天变着法儿蛊惑皇上。问皇上要这要那,总有一天我要让她什么都要不成。”
我偏过头去看着殿外光秃秃的树枝。这女人之间的战争。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不仅手段大同小异,连给对方的称谓都千遍一律。
按说,进了宫,封了尊贵无比地后妃称号。说起来一品二品的。摆上仪仗能吓死人,行动举止应该高雅有风范一点了吧。可是这口里骂起来,还是“贱人”来“贱人”去地。
女人之间。这样互相轻贱,这样目光短浅,只会为男人争风吃醋,如何叫男人瞧得起,女人的地位何时才能提高起来。
其实皇后娘娘大可不必跟那些嫔妃争什么,她已经爬到了一个女人所能爬到的最高位置上。皇上对她也还算不错,孩子都没生一个还照样立她为后。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男性当权,这后宫本来就是皇上为自己建的后宫,这宫里的女人也都是皇上为自己搜罗来地。他不左拥右抱,不好好享用,那才是奇怪呢。
如果是女主当权,后宫也是女主建立地,自然也不可能忠于某一个男宠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那个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女孩站起来说:“姑母,宛儿这就回房准备去了,车马也快到宫门口了吧。”
皇后点了点头:“好的,你去收拾吧。静梵,你带人帮宛儿把东西搬上车。”
一个静静伺立一侧,站得像棵树一样直地女子上前屈膝行礼道:“是,娘娘。”
宛儿随静梵走出了门。看着她们的背影,皇后的眼里分明露出了几分不舍。
李公公察言观色,凑到皇后跟前道:“娘娘要是舍不得侄小姐走,就再留她多住些日子嘛。”
皇后怅然地说:“算了,到底是人家的女儿,养不家的。再说,她娘也就她一个女儿,我老是霸占着,也不好。”
李公公眼珠子转了转,又出主意:“那就封她做个公主,不就常住宫里了?”
皇后一笑:“封了公主,还不是要招驸马的。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最迟明年就要嫁人。招了驸马,依然跟驸马住在宫外的驸马府去了。”见李公公还要出馊主意,她一摆手道:“别说了,让她回去吧,我就是个孤老的命。算了,不说这些,我们去前厅吧。”
一行人随皇后一起走到前面的迎鸾宫。这里是含章殿的前殿,是专门给皇后待客的地方。
皇后刚刚在迎鸾宫就坐,门外就有小太监通报说:“慕
到。”
一个和侯尚仪年龄相仿的女官领着三个下属女官走了进来。我一眼就认出,其中那个跟我一样还没换上御制官服的女孩,就是畅。
.|.自恃身份搞特殊化,而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上司后面行叩拜礼。
皇后倒是笑容满面地走下座位,一把拉住她的手说:“你也来了?在宫里住的地方安顿好了吗?”
慕容尚仪禀道:“回娘娘,还没有呢。彤史今天才刚到,她的身份又不比别人,下官一时也没想到合适的住处。”
皇后听了,问畅:“畅儿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是每天回家去,还是……”
.=.家?畅儿早就跟娘说好了,以后逢初一、十五才回家陪娘吃斋,平时都在宫里服侍娘娘。娘娘可不要赶畅儿走哦,畅儿会伤心的。”
这小丫头,人长得甜,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嘴角总像带着笑,是那种最讨喜的容颜。没想嘴巴也这么甜,成为皇后跟前的红人指日可待。
让我不解的只是,她明明什么都有了,根本不需要像我一样进宫挣出身,为什么要这么卖力,一副要在皇后面前图表现,要在宫里扎根的样子?
皇后听了畅的话自然高兴了,她正为侄女儿的离去而感概难过呢,想不到老天爷立刻又给她送来了一个,还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
其实认真想想,皇后真的是很寂寞的。她无儿无女,皇上又属于那么多女人,轻易来不了一次。虽然身边有很多太监宫女,可惜都是奴才,再点头哈腰吹牛拍马,到底不贴心。如今来了一个亲戚家的女孩儿,年纪才十四岁,还是少女,还没有学会世故,肯长期陪在她身边,她自然欢迎了。
所以她眉开眼笑地说:“既然你要在宫里常住,那就得好好安排住的地方。不如,你就跟着我住在凤仪宫吧。”
...司籍部新来的这个诸葛彤史,家住在河那边,每天来来去去不方便,也是要在宫里住的。娘娘看,就安排在司籍部后面的藏书仓库里行不行?那里挪一挪,搬一搬,也可以搁下一张床的。”
到这时我才知道,宫里的女官基本上都是住在宫外的。她们年龄都不是很小了,一般都在二十岁以上,都是已婚之身。这样的身份,晚上自然要回家了,不然家里的丈夫要造反的。所以,宫里的女官——至少司籍部是这样——竟然没有指定的住处。
“藏书的仓库,那怎么住啊。”我抬头,是畅在质疑这提议的可行性。
皇后也沉吟了起来。
.:.情,让诸葛彤史跟畅儿住在一起?畅儿在家从来没有一个人睡过,进了宫,又不能带丫环……”
说到这里才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朝我摆着手说:“诸葛姐姐,我不是说你是丫环哦,不对,我不是说要你做我丫环,啊,也不对,哎呀,瞧我这话说的,把自己都绕糊涂了……”
皇后忍不住爱怜地摸了摸她绝丽的小脸:“谁说你不许带丫环啊,畅儿这样的千金小姐,进了宫,虽说是侍候我,难道我真让你端茶递水?不过是陪陪我这个孤独的老姨母而已,你当然是有人服侍的。你从家里带来也行,我在宫里给你重新派人也行。”
看皇后这语气这动作,对畅已经是发自内心地疼爱了。
.L可以要诸葛姐姐跟我住一起?她比我大,还可以照顾我,这样我就算没丫环,有什么不懂不会的,也可以向她请教了。姨母娘娘,畅儿进宫,就是想学自立,不想再做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会做的废物大小姐。姨母娘娘您就成全畅儿吧。”
皇后看了看我,笑着说:“那就依你吧。哀家以后可有眼福了,一下子来了两个娇娇嫩嫩的大美人。”
我慌忙谢恩,心里又是喜又是忧。住在皇后的寝宫,那是真正的太阳底下了。我会像月亮一样,因为得到太阳的慈辉普照,自己也有了光亮;还是,像流星一样,因为太接近太阳而被烤焦了,最后只落得拖着尾巴仓皇陨落?
卷五 相思引 (119)高风险的职业
到司籍部后,谭书典先领着我熟悉环境,再交代了一做的具体事项。中间我忍不住问:“不是还有一位荀彤史呢?今天她怎么没来?”
“她快要嫁人了,现在正在家里忙着准备嫁妆呢。”说到这里她看着我笑道:“要不是这样,我们还要不到你。你想啊,两个才女,四个司抢着要,你又是首当其冲的争夺对象。”
“为什么我是首当其冲的争夺对象呢?”
想不到我在宫里也挺有市场,挺走俏的,嘿嘿。
“道理很简单,你能做事啊。”谭书典如是回答我。
“倒也是哦。”我笑了起来。原来是因为我吃苦耐劳,具有劳动人民的优良品质,比较好使唤。
我和畅的年龄和出身大家肯定都打听清楚了,明显一个是年纪尚幼的千金小姐,一个是年龄稍大、丫环出身的平民女子。从招员工的角度来看,当然是招我比较划算了。若招的是畅,那么稚龄的千金小姐,怎么使唤她做事?不倒过来服侍她就算好的了。
原来,丫环出身,在某些时候,也是一种优势。
把整个司籍部,包括藏书的库房都参观了一遍后,回到前面宽敞明亮的公事房,我纳闷地想:这里要匀出一间房子来给我住根本就不是问题,为什么侯尚仪要把居住条件说得那样差呢?就算照她说的,把我安顿在藏书的库房,那里的空位子也多得是,并不需要挪动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面有几个太监给我送来了桌子椅子、笔墨纸砚等办公用品。我以为侯尚仪会让他们把桌椅都搬到最里面只有文件柜地那间空房去。没曾想。她却让人把这些送到她地办公间,还把我的桌子和她的桌子并在了一起。
天那!看着亲亲密密靠在一起,排排坐吃果果的两张桌子,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今天一来就被她训了一早上,我现在还心慌慌意惴惴呢,在公事房的时候自然是尽量避开她囧囧有神的目光为好。
可是现在,跟她待在一间房里不说,还得每天促膝而坐、亲密相对,含情脉脉……
让我死了吧!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呀,难道是训我训上瘾了。索性放在眼皮底下,好随时想训就训,想骂就骂?就像我们平时把垃圾桶放在最顺手的地方一样?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我在心里呼天抢地,表面上却不敢有任何表示,还努力挤出史上最虚伪的笑脸。
但,这样地笑容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上司。上司是一种无所不在无所不晓的存在物。
不信请听:
“怎么,跟我坐在一起做事你很不乐意?”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那张曾让我赞叹不已的美丽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担心自己会因为太紧张而做不好事。”我嗫嚅着。害怕着,但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跟上司亲密相对,真的会影响下属工作水平地正常发挥滴。
“这样你就紧张。那你将来跟满屋子的达官贵人坐在一起会怎样?听说,你还一心想攀高枝,想嫁到豪门去做正房太太,就你这点儿胆子,这点儿出息,我劝你还是趁早别做白日梦了,老老实实嫁个小户人家地小子是正经。”
她的声音冷冷的,硬硬的,如金属的剑戟,一下子就戳过来,毫不留情,一剑中地。
我嘴唇抖动,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忍不住。
如果说早上她地那些训斥只是让我紧张不安的话,这些话就真的伤到我了。
“一心想攀高枝”,“想嫁到豪门去做正房太太”,这些都是事实,我也知道肯定有许多人在背后嘲笑、不屑。可毕竟只是在背后,在我看不见、听不见地地方,隐隐约约地存在着。想象中的嘲笑到底虚幻,杀伤力有限。
现在这样当着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来,那种伤害竟然排山倒海,让我这样隐忍的人都禁不住当堂落泪。
我真的快要顶不住了。
可是她的话还没完:“我说你两句你就委屈得不行,就哭天抹泪的。那你何必进宫来?亏我当时还跟皇后娘娘说尽了好话才要到你,我以为你受过苦,比那些千金小姐更懂事,更能干,也更能适应宫里的生活。这宫里表面上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到处都是陷阱。娇滴滴受不起一丁点委屈的人最好还是早点卷铺盖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我连忙擦干
她有一句话说对了:如果受不了委屈,那又何必进宫干什么的?是来为皇家的各房主子们服务的,也就是来当下人的,这样的身份,哪有你哭鼻子扮委屈的份儿?
委屈,也是一种资格。不是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有资格委屈的。
想到这里我起身致歉道:“大人教训得是,是属下不懂事。大人给属下这个机会跟大人一起办公,让属下能及时向大人请教,这是大人对属下的额外照顾,额外的恩典,也是属下难得的机缘,难得的福气。以后,还要请大人不吝赐教。”
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口里说出的话依然是冷硬的:“吝不吝的,就要看你值不值得我教了。”
我双手奉给她一杯茶:“大人放心,属下绝对是‘孺子可教’,而不是‘朽木不可雕’”。
看她的嘴角翘了起来,我想巩固战果,又讨好地说:“今天的事,真是太感谢大人了。是大人的一番话才让属下住进凤仪宫的。”
她的神色再次阴晴不定起来,眼睛看着窗外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笑着挑明:“大人今天故意把这边的居住条件说得那么差,就是希望皇后娘娘能开恩一并收留我吧。”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刚刚更难看了,低声喝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的意思就是,我蒙骗了皇后娘娘,故意花言巧语让她上当,这样才一时恻隐收留你的?”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这种事,心知肚明就好了,怎么能宣之于口呢?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含章殿!到处都是皇后的人,到处都是耳目。
我慌忙看了看屋里屋外,还好屋外没人,谭书典在里间的屋子里。见侯尚仪面色铁青,我从椅子上滑到地下,在她脚边单膝跪下道:“属下知错了,请大人恕罪。”
半晌,她才叹道:“起来吧。早就跟你说过,在宫里不比别的地方,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偶尔一句你以为无关紧要的话,若被有心人加油添醋一传,可能就是一条大罪。一旦上面的主子发怒了,气头上的时候,只要一句话就能轻易断送你的小命,到时候你连申诉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属下一定谨记教训,多谢大人指点。”我冷汗潸潸。这次,我不是怪她,而是怪自己多嘴,心里藏不住话。
“你在凤仪宫的时候尤其要小心,要时刻记住‘祸从口出’的古训。”
“是,属下会牢记的。”
“你今天在饭厅看到静梵了吧?”她突然问我。
“看到了,就是那个一直侍立在皇后身侧像棵树一样的人。”
“像棵树?倒也真像。她是皇后身边留得最久,也最得宠任的人。我进宫八年,在这含章殿也待了七年了,跟她见面无数次,却从未听她说过任何与公事无关的话。除了传达皇后娘娘的旨意,回答‘是’或‘不是’外,她不说别的话。就连同样服侍皇后的宫女,都说没跟她在私底下说过任何话。就因为这份谨慎与寡言,皇后才特别信任她,什么密旨都让她去传,因为知道她任何时候都不会泄露出去。”
“也就是说,这个静梵,除了做皇后传声筒的时候会说话,其余的时候就是个哑巴。”
“对,就是这样的。”
这一天,就在候尚仪的不断训话,和我不断的“是”、“属下知道了,“属下一定谨记”中过去了。
当然,她教训我的时候,手也没闲着,我也跟着做这做那,一天都很紧张,很忙碌。
不过我也总算发现了在宫里做事的好处,那就是:几乎没有开销,吃穿用度全部都是宫里提供的。这样,俸禄就等于是纯收入了。
唉,谁叫这是高风险的职业呢,随时都有丢脑袋的危险啊。这样的地方,如果还不提供高薪,再加上优厚的福利,谁来呀?
卷五 相思引 (120)凤仪宫第一夜(一)
于到了下工的时候,候尚仪她们都回家去了,我忐忑仪宫走。
凤仪宫门前的执勤太监倒没有要看我的腰牌。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我才来一天就已经在含章殿里混了个脸熟啦?他们不可能是疏于职守吧。
只是我进去后,四顾茫然,不知道要找谁,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又不敢随便乱闯,连在走廊里走动,都生怕有人过来查问。因为,我穿的,既不是宫女服,又不是女官服,而我看起来又明明不是主子之流的人物。
好半天,没有人赶我,也没有人管我。
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是全晋国最豪华也最神秘的所在,人人都想一探究竟。但真的进来了,却发现,这里竟然沉寂得如同一座荒原。
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这里有很多人。走廊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绿衣宫女,但这些人是绝对不会过问我的。她们的职责不是询问,而是站在那里当背景。
她们的表情与姿势,就跟那个静梵一个样,笔直如一棵树,静默也如一棵树。
每两个宫女之间,往往立着一个古玩器皿,或盆栽植物,她们给我感觉,也跟这些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东西一样。又或者说,她们已经与这些植物器皿融为一体,一起构成了我们称之为“排场”的东西。
是的,她们的作用,只是用来给皇后的寝宫摆排场用的。
她们既然目不斜视,对我视若无睹,我也不敢冒昧走过去向她们打听什么了。
唉,到处都是人。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
这含章殿。据说所有地服役人员加起来有两百多个,而主子只有一人,当然就是尊贵地皇后娘娘了。
而这还是“共体国艰”、“裁减冗员”后的结果。我很想知道,未裁减之前那是多少?按“四司”裁减的女官数量,似乎已经减去了三分之二,也就是说,若按正常的配置,光皇后娘娘一人的侍从就有六百之多。
含章殿的主殿就是凤仪宫,光在这里面服役的,大概也有一百多个了吧。
又往后面走了一会儿。拐了个弯后,才总算逮到了一个迎头走过来的绿衣小宫女,我如获至宝,忙凑上去问:“呃……”
“什么?”她抬起天真的小脸。
问什么呢?请问我今晚睡在哪里?你知道我今晚睡在哪里吗?还是,小妹妹你知不知道,皇后娘娘给新来的两位彤史安排地住处在哪里?
都不对呀。她一个最低等级的小宫女,哪里知道这些。
“呃。我想向妹妹打听一个人。”我陪着笑说。
“哪个人啊?”
“新来的彤史。就是才女选拔赛第一名的那个,她是皇后娘娘的亲戚。”我努力介绍着畅的身份,这样她该知道是谁了吧。
小宫女还眨巴着眼睛没有回答,另一个走过地粉衣宫女停下道:“你问彤史吗?彤史正在皇后娘娘那边说话儿呢。”
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热心人,不像别的宫女那样板着一张静梵式地木头脸。我当然要抓住不放了:“是这样的姐姐。我是今天新来的诸葛彤史,上午皇后娘娘开恩,特许我和彤史一起住进这凤仪宫。可是我现在不知道这住处到底安排在哪里的。想找个知道的姐姐指引一下。”
粉衣宫女笑道:“这个问我就问对了,那屋子还是我领着人去收拾地呢。我刚刚看你地打扮,不像是我们宫里的人,就猜可能是你来了,果然是。
特意叮嘱过我,如果你来了,就先领你过去。”
“那就麻烦姐姐了。”
“不麻烦,那边就是。”她伸手一指,“这里数过去第六个门就是。”
说话间,她已经领着我走到了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做了一个请了动作。我再三向她道谢,她解下钥匙递给我说:“你自己进去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
“多谢姐姐送我来这里,姐姐快去忙吧。”我连连道谢,今天多亏遇到了她。
临出门前,她交代了一句:“彤史住里间,你住外面这间。”
“嗯,我知道了。”
她走后,我回身打量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一切陈设都已经齐全了,床也铺好了。
再往里走,发现里间有一张大床,外间则是小床。想到畅在殿上努力辨明没有拿我当丫环地情景,但这种铺位安排,明显就是小姐和丫环的搞法。
算了,有地方睡就不错了。再看了看房子的装修和陈设,雕梁画栋,锦绣华堂。床帐也十分精致,即使给我这个住在外间的“丫环”用的也是最上等的丝缎被面。想来,这皇后的寝宫里,就没有次品,所以,她们也没法找来比较差的东西给我用。
走进屋子附设的书房,红花梨木、古色古香的书桌,案头上摆着几样我叫不出名字来的古玩玉器,文房四宝俱全。靠墙两排书架,上面满满的书。
真是个好地方啊。.上在这里休息,可以看看书,还可以练练字,住在这种地方,哪怕是被当作“丫环”,也是有福的丫环了。
我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过了很久,畅才回来。
她一见我就说:“诸葛姐姐,你还没睡呀。”
我说:“妹妹没来,我怎么好先睡。”
她笑道:“没关系啊,你累了,就先睡,我以后可能每天晚上都回得很晚的。”
我纳闷了:“怎么会这样呢?难道你们部的事很多,白天做不完,晚上还要加班?”
.>.么都没交给我做。我也早就回到这里来的,但只坐了一会就上去陪姨母娘娘了。”
我有点好奇了,畅才十四岁,皇后娘娘却是年将半百之人,能跟个小丫头拉什么家常啊?我忍不住问:“皇后娘娘要你陪她做什么呢?”
.=念经,抄经,唉,抄了一晚上,累死我了。”
又是抄经书。我想起了帮九公主抄的那几卷经书,因为她母妃过世,这件事一直搁置,不知道是她忘了这码事,还是她根本就不需要了,总之一直没有派人找我要过。所以我这次进宫的时候就带来了,准备抽空拿去给她。收了人家的润笔费,经书无论如何都该给人家的。
见畅累得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我走过去问:“皇后娘娘一定要你在她屋里抄经书吗?”如果可以拿回来抄,我可以帮她的。
“是啊,她喜欢很多人一起念经,抄经,说那样才有气氛,才能感动得菩萨临凡。”
我无言了,皇后娘娘,竟然这样迷信。指望菩萨临凡来干什么呢?帮晋国收复失地?还是帮皇后收服皇上?
卷五 相思引 (121) 凤仪宫第一夜(二)
畅又聊了一会儿后,夜渐深了,我们互道晚安,分
躺在床上,想着畅刚才的话,我有点好笑地想:皇后娘娘也是个奇特的人,晚上这样崇佛信佛,恨不得把凤仪宫变成一座庵堂,白天却一点也没有农村信佛老太太那种神神道道的劲头。没有动不动就阿弥陀佛,没有遇事就求佛祖保佑。她白天当很世俗的皇后,骂着皇帝老公的宠妃贱人,晚上却摇身一变,活像佛母现世,领着一屋子人敲木鱼念佛抄经书。
再想到早上看到的含章殿各处的牌匾,一个个那么生动形象,妙趣横生,不大可能是出自这位念佛抄经的皇后娘娘的手笔。她不像是有那种奇思妙想的人。能题写出那些名字,除了需要才气之外,更需要灵气。
可是如果不是皇后题的,那会是谁?难道竟是皇上?这里是含章殿,皇后的寝宫,除了皇后本人,别人也不敢,或者也没资格在这里随心所欲地题名啊。
要是那些匾额都是皇上题的,那皇上倒是一个可爱有趣的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们大晋的皇帝,真有点期待呢。作为大晋的子民,谁都希望有生之年能见见皇帝长什么样吧。不过这点倒不用担心,既然进了宫,以后肯定是有机会一睹圣上真容的。
我在皇宫的日子,再短,也应该有一、两年。其他的倒还好,上司虽说苛刻点,人似乎还不坏,她严格要求。也是为了我好。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跟在一个严厉苛刻的上司身边,未见得是坏事。
唯一让我觉得一下子难以适应的是,我再也不能每天见到妹妹了,不能把她地小身子搂在怀里入眠。畅逢初一十五回家,我肯定不能等那么久地,我最多只能隔几天就回去一次。我想妹妹啊,家里的事也要安排一下。燕儿毕竟是王家的丫头,我暂时借来用用的。
桃根和燕儿,这个时候该睡了吧。家里有了燕儿。我的确放心多了,像现在这样,一个月只能回去几次,老把桃根放在干妈家里也不是个事。
想到燕儿,就不由得想到了那个人。进宫后,我一直努力避免想他。反正也见不到面,想也无益。可是有些东西是不由自主的。你越是压抑,它越是像春天的野草,总想破土而出。
他现在,还好吗?听他那时候说话的口气,开年后也不会去卫夫人的书塾了。那他现在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想不到昔日书塾的伙伴。转眼就各奔东西,谢玄随新册立地太子去了前线。他们走后,还没有战报传回来。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
桓济去他的廷尉哥哥衙门里做了书佐;超,这个一心从政的家伙,多半也去了哪个大官兄长或父辈的幕府里,积累他的政治资历。
“诸葛姐姐”
是里间畅的声音。
“什么?妹妹?”我探起身子问。
“你,能到我这里来睡吗?”
“妹妹你害怕呀。”
“嗯,家里地时候,我在床上睡,我的奶妈和丫头都在地下打地铺地。”
真是千金小姐啊,睡觉的时候,床下还得有人打地铺陪着。
“妹妹是不是也要我在你那边打个地铺?”
如果她真这样要求的话,我怎么办?我是丫头出身没错,但人家现在好歹也是什么彤史了,正七品的官哦,在同为彤史的“同事”床前打地铺侍候,说出去会被人笑话地。
“不是啦,诸葛姐姐,我是说我地奶妈和丫头在我屋里打地铺,你不是我的奶妈,又不是我的丫头,当然不用打了……啊,瞧我又把话说成了这个样子。你当然不是我地丫头,更不可能是我的奶妈了……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
不住笑了起来:“没事,你慢慢说,别急。”
“咳咳咳”,那边清了清嗓子后,终于说:“诸葛姐姐,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睡到我床上来?”
到她床上,跟她一起睡?
头脑里瞬间翻过了《女训》、《列女传》等所有女性规范教材,没发现有哪条禁止两女同眠啊?那些书上只是说,不能随便跟男人同睡。甚至,哪怕只是不小心被男人碰了一下胳膊,也要毫不犹豫地拿起菜刀,把那条已被严重污染的胳膊卡擦一声砍掉。
这条规定说明了什么呢?
男人是有毒的?一沾就会染上毒,然后迅速蔓延全身,所以要忍痛砍下胳膊,以保住小命
“诸葛姐姐……”畅的声音已经有点委屈了。
“好的,我这就来了。”我忙答应着。
我先把枕头拿了过去,她一把接住,高高兴兴地放在自己枕边。我再要回头抱被子,她喊住我说:“姐姐,夜里冷,你穿那么点衣服,还要去哪里啊?”
“我去抱被子。”
“不用了啦,这么大的被子,还抱什么。”
我只得爬上床,钻进被子。一个热乎乎的身子一下子猴子爬树一样缠了上来,还满足地叹了一口气说:“还是这样好,好暖和,好舒服哦。”
呃,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好像,被骚扰啦?
“妹妹,这样很挤,我们两个人都没法好好睡的。”
我试图挪开一下,可立刻被缠得更紧了,“怎么不能睡啊?我已经很困了,就要着了。”
“可是……”
我无奈地叹气。遇到一个任性的千金小姐,真的拿她完全没有办法,只能什么都依着她。
正准备试着睡睡看,一低头,微弱的光线中,却见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妹妹,你不是说困了的呢?”
“我正在困着啊。”
什么话,正在困。
既然还没睡,那就找点话说了,我也正好想问问一个一直让我疑惑的问题:“妹妹,你为什么进宫呢?你家里条件那么好,进宫当女官很苦的。”
“我知道啊,吃苦受累,慢慢就习惯了。我还想一辈子在宫里混饭吃,一辈子当女官呢。”
我惊异不已。这个小丫头,才十四岁,花朵儿一样的年纪,也是花朵儿一样的容貌,又是衔着金汤匙出身的贵族小姐。可是,这个明明已经拥有一切的女孩却打算一辈子吃打工饭,在宫里当一辈子女官?
而且,从她的话中,我似乎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我循着自己的直觉问:“当一辈子女官,难道,妹妹不打算嫁人了吗?”
“不!”是很肯定,很绝诀的语气。
我越发惊讶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再早熟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看破红尘,勘破情关吧。
“为什么呢?”
她终于放开我,静静地躺到一边去。过了好一会,才终于开口说:“我姐姐的事,你想必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一点,但具体情况怎样,不是很清楚。”
的确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跟情人约会被未婚夫抓奸,然后被退婚。
“我姐姐春节根本没有回家,她失踪了。”她语气沉重地说。
卷五 相思引 (122) 是谁让你的心凋萎
听到畅说她姐姐已经失踪的消息后,我大为震惊:么意思?是你们跟她彻底失去联系了吗?”
.:.找,甚至发动了当地官府秘密搜寻,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我姐姐,一个大活人,就这样不见了。”
“天那!你姐姐在哪里失踪的?”
问的时候,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失踪,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上,多半是凶多吉少。
.头。可是没多久就从亲戚家里出走了。最后的消息,是有人在扬州府下面的一个县城看见她和那个男人在街上走。”
“那个男人?”我迟疑地问:“是跟她有奸情……呃,不好意思,是有恋情的那个男人吗?”
“可不就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畅都有点咬牙切齿了。
我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如果是这样,你们倒不用担心了,这说明你姐姐正跟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呀。也许,现在他们正在某处幸福地生活着。只是不方便跟你们联系,怕家里拆散他们而已。”
.:.也不知道,后来听到他和我姐姐在一起的消息后,就派人去他家里找,结果看到他家的大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他矢口否认曾跟我姐姐在一起,说他正新婚。一直在家里陪着新娘子。几个月没出门了。”
“你家这样地家庭,还没有办法对付一个没有出身背景地男人?”我纳闷了。听畅的口气,她家好像对这个拐走舒的嫌疑犯束手无策似的。
要说,家这样排名前几的豪门世族,要对付一个没什么来头的男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是关进大牢严刑拷打,还是直接绑到家里来私刑伺候,都由得她家爱怎么玩就怎么玩。那小子吃不了皮肉之苦,自然什么猫猫腻腻都尽情招了。
.|婚妻子有来头啊。你猜是谁?”
“谁?”
其实猜也猜得到,能让家人忌惮的“有来头”地人家,不外是王、谢、等屈指可数的几家了。
果然,畅说:“就是道茂同父异母的姐姐,道清。”
我都听得有点糊涂了,疑惑不解地问:“这样的男人。出身又不好,人品还这么差。又是别人的情人,那道清好歹也是大家小姐,怎么会嫁给这样的人呢?”
..样地烂人。偏偏有一副好皮囊。长相俊俏不说。还棋琴书画样样来得,也写得一手好字,是个有名的风流才子。这石头城里。迷恋他地小姐可多了。道清从以前就一直想从我姐姐手里抢走他,但那时候姐姐和他蜜里调油的,一直不曾得手,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啦。只可怜我的姐姐,却从此下落不明。这一切,都是道茂害的!是她们姐妹俩联手,逼走了我姐姐,又抢走了这个烂男人。”
我心里漫过一阵寒意,因为,小小的畅,说起这些来,竟然带着一股子怨毒。此时地她,与白天在皇后娘娘面前地天真和娇憨已经判若两人。
姐姐在情场上的不幸遭遇,对妹妹的负面影响这么大吗?这让我不禁有了几分警醒,我也有妹妹地人啊。要是我的桃根,将来因为我婚姻不幸而对男人和婚姻绝望,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看来,即使只为了妹妹,我也一定要幸福。
“该死的男人!以前跟我姐姐那么好,海誓山盟的。现在我姐姐下落不明,他却在家里娶亲,快乐得不得了,根本不管我姐姐的死活……”畅
绝,恨意浓重。
“妹妹,你还小,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感情的事,很复杂的,是非也很模糊……”,我努力搜寻着合适的言辞,虽然知道不能改变她日益偏激的想法,可还是不忍看如此美丽的花季少女这样愤世嫉俗。
.:.就是‘非’,这怎么会模糊?”
辩不过她,只好转移话题:“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能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骛,让两位社交界的名媛你争我夺的“风流才子”,应该也不是无名之辈吧
“蔡珏。”
“谁?没什么名啊,至少我就没听过此人的大号。”
.住在河对岸,对社交圈的名人知道得少。这个蔡珏,在世家小姐队伍里很有名的,人称‘玉郎蔡珏’。要不是靠了那张出名的小白脸,怎么能让我姐姐动心呢?小白脸都没好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啊?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这种话,怎么也轮不到畅小妹妹说吧。如果是从皇后娘娘口里说出来,或者由卫夫人来说,我还会觉得顺耳一点,也觉得有说服力一点。
但,从一个才十四岁,看起来还一派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却那么不伦不类,不具有说服力,只具有搞笑意味。
我忍不住笑着说:“男人是不是好东西,妹妹,你还没有评价的资格哦。不光你,就连姐姐我,同样没资格说。”
我们才认识了几个男人啊,哪里就敢以偏概全,依此推断男人的全体。而且,我认识的那几个男人,似乎,人都还不错,都很是东西。
.+好!我姐姐的私房体己钱,几乎全部拿出来支援他了,还到处托人找关系,想为他谋一个出身。虽说一直都没有成功,但我姐姐真的很卖力地去跑了啊。这种事是需要时间的,不是你想要什么官就立刻可以要到。其实,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跑成了,因为我家的一个亲戚已经答应过完年后,就在他的官署里给姓蔡的安排一个位置。”
“可是,道清给他安排的路更宽敞、更快捷,对不对?”
“对。所以,那个坏了我姐姐名节的烂男人,就抛弃我姐姐,娶了道清。真狠啊,天下的男人,个个都没良心的!我爹还不是一样?姨娘一个接一个娶进来,我娘心里苦死了,可每天还要装出笑脸迎人,不然我爷爷奶奶,还有这整个世界的人,都会说她不贤惠。”
“那个……”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皇后娘娘还不是一样?你以为她喜欢念经吗?不过是借此打发寂寞而已。所以她每晚找很多人去她房里,大家一起敲木鱼念经,弄得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这样一晚上的时间才好混过去。”
我无言了,因为我不能否认她说的都是事实。豪门之家,见多了男人的薄幸,女人的哀怨,进了皇宫更是如此。她眼里见多了这些负面的东西,本来就对感情很怀疑了,再加上她姐姐的事,更是火上浇油。
蔡珏对她姐姐的公然背叛,害得她姐姐生死不明。可是对方却攀上了另一户甚至比她家更有实力的家族,她家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男人和另一个女人双宿双栖,官运亨通,幸幸福福地过日子。她心里的愤懑和恨意无由发泄,越积越多,渐渐成了难解的心结。
众多的打击,让一个聪慧早熟的女孩走上了一条孤独的自立之路。她现在这样,无非就是希望以后不依靠男人,不嫁人,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可怜的小女孩,才十四岁啊,就对异性,对感情,乃至对整个人生,这样心灰意冷,谁之罪?
卷五 相思引 (123)或许不是牛角尖
了畅的话,我半晌不能言语,心里只觉得异常沉重
人的一生那么漫长,如果把自己完全放逐到情感世界之外,固然可以避免伤害,可是这一生的日子,岂不沉寂乏味如一口枯井?
尤其,她还这么小!一朵娇艳的花才刚刚开始绽放。
我轻轻叹息着问:“你以后都不打算嫁人了?”
“嗯,我准备当一辈子女官。将来年纪大了,出宫了,就像卫夫人那样开个铺子,照样可以养活自己。我就不信,女人离了男人会死。”她的声音犹带童音,说出的话却俨如一个走过了感情的千山万水,因而身心俱疲,万念俱灰的女子。
我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说:“不要这样想,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的。”
“谁,你的王献之吗?”
我在黑暗中不好意思地笑了:“小丫头,年纪小小,什么都瞒不了你,这你也知道啊。”
“你的事,全石头城的人,乃至全晋国的人,哪个不知道啊。”
“这个嘛……”
原来混成了“名人”,就得接受这样的待遇:明明是你的私事,却似乎变成了公共事件,全城乃至全国的人都在关注、议论,祝福者有之,嘲笑讽刺等着看笑话的更大有人在。
唉,出名真的好烦哦。
.:.水。你觉得,你的王七公子,将来就能给你幸福吗?”
虽然是问句的方式。但她的语气。显然对此已经有了结论。
可是我和王献之地问题,还远没到这一步。要考虑将来在一起会不会幸福,首先,必须那两个人有可能在一起吧?
我苦笑着说:“什么将来呀,我们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他家地门槛那么高,妹妹也知道,我只怕高攀不上。”
承认这样的事实总是让我格外沮丧。我也希望自己是个清高的人,能视王侯将相如粪土,傲然独立于天地间。可是,偏偏。我喜欢的人,就是来自这样家庭的人。我们的身份,在这个特别讲究门第出身的社会里,无异天悬地殊。在这一点上,他没得选择,我也没得选择。我和他。同样的无奈。
..想,王家是什么样的家庭,王献之又那么有名,这石头城地未婚女孩,至少有一半都想嫁他。他将来得有多少女人啊。你跟着他。排位子都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姐姐就没有想过这些吗?”
“想过,当然想过”,我也满心苦涩起来。这些问题。都是不容回避的事实,我怎么会没想过?只是情若动,不嫁,孤苦一生,岂不是更不幸福?
人,都是自己情感的奴隶,动了情的人,就像扑火的飞蛾,就算明知道投进去是死,可哪一只不是心甘情愿地燃烧成灰烬?
在这方面,男人和女人又不同。这个世界给了男人广阔的舞台,很多地发展机会,让他们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的规矩又太多,使女人不能像男人那样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打自己的天下,然后在自己建立起来的家里做自己地主人。沦为附属地结果,就是处处受制于人,幸福靠别人赐予,也只能眼睁睁地看别人收回。
.:.我们互相作伴,都不嫁人了,好不好?”
“这个,妹妹,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也许你就不这样想了。”人的想法是会变地。比如,两岁的时候觉得父亲是神,连一加一等于二都知道,二十岁的时候,可能就不这样想了。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我知道我将来要什么,不要什么。”畅的语气总是那么绝决,不留余地。
我在黑暗中茫然地搜寻着,希望自己有一双火眼金睛,能找到一个铁钳子,把这偏激的丫头从牛角尖里拔出来。
“我死都不会嫁人的!”她又开始信誓旦旦起来。
够了,打住,打住。一个十四岁还没跟男人真正打过交道的女孩子说永不出嫁,基本上跟某网站说永不抽风一样,靠得住,才怪!
好在我想起了一个她刚刚提到的名字,正好可以转移话题:“妹妹刚才说,令姐的事,一切都是道茂害的,这话怎么讲?”
...舒人的确不多,可嫌疑犯也不只姐姐一个啊。
第一次见到道茂的情景又浮现在我脑海。那样仪态万方,又温柔又美丽的女子啊,真的很难把她跟背后使阴招陷害好朋友的恶毒女子联系在一起。
..:好友的,非常好的关系,所谓的闺中密友,什么心里话都互相告诉的那种。”
“所以妹妹就怀疑,你姐姐跟蔡珏的事暴露出去,是道茂搞的鬼?”
那两人居然曾经是好友!不过想来也正常,石头城就这么大,数得上的豪门世家也就那么几家,她们的家族又都是沾亲带故的,这两个人会认识,会成为闺中密友也就很好理解了。
.道茂在一起,姐姐收到约会信的时候道茂就在旁边坐着,不是她,是谁?”
我也无话可说了。果然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只是,为了“才女榜首”这个虚名,就牺牲掉多年的朋友,值得吗?
朋友和亲人在那些豪门子弟眼里,也许并不如我们看得重要吧。
“诸葛姐姐……啊,发生什么事了?”畅惊呼道。
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奇怪的是,只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卷五 相思引 (124)皇上突然驾到
然并没有人敲我们的房门,这种无声的喧嚷,也好像关。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和畅还是穿好衣服跑到门边,先贴着门听了一会儿,后来又忍不住打开门,拉住一个从门口走过的粉衣宫女问:“姐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深更半夜的,你们突然都往前面跑?”
粉衣宫女只匆匆回答了一句“皇上来了”,就疾步前行。在她后面,还跟了许多一看就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太监宫女。
皇帝深夜驾临,难怪她们那么紧张的。我们大晋——也是这个后宫——最大的人物来了,她们自然都要赶着去服侍了。
只是,皇帝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跑来了呢?我才想着看看皇帝到底长什么样子,他老人家就来了。可惜,这么晚来,也不好混进来偷窥了。
当然了,不管皇帝什么时候来,皇后肯定是喜出望外的。这整座后宫,里面的每一间宫院,每一个妃子,哪个不是望穿秋水,等的就是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看热闹,当即对我说:“诸葛姐姐,我们跟去看看好不好?”
我笑了起来:“傻丫头,你以为是耍猴的还是唱戏的来了呀,你也跟去看热闹?是我们尊贵的皇帝陛下来了耶。如果你去了,那边的人问你,你来干什么的?你怎么回答呀?”
.=.
我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大白眼:“深更半夜的,又没什么事,一个小丫头片子去要觐见皇上?你也不怕瘮牙。还有。见了皇上你说什么呢?”
“我就说。臣妾……”
“你不是他的臣妾。”我打断她。只有皇帝地妃子,才可以自称“臣妾”吧。
“那就臣女……”
“你也不是他地臣女。”三公主,九公主她们才可以自称“臣女”。
“那就……”畅卡壳了。
“哈哈,还才女大赛的第一名呢,连觐见皇帝的时候自己称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得好不得意,这小丫头,装深沉,装大人,装了一晚上,装得我都快吐血了。现在。因为称谓老是被否决,就囧得不停地吐舌头,这样子,总算像个小姑娘了。
“那你说我们见皇帝的时候应该该自称什么?”她反过来问我。
“呃……”我也蹙住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也拿不准了。自称什么呢?民女?不多。我们已经有职衔了,不再是“民”。而是官。那就自称称“下官”?也不对,我们只是宫里的女官,并非朝廷的官员,在皇帝面前自称“下官”合适吗?
我只得老实承认:“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
我很无赖地回了一句:“我又不是才女大赛的第一名。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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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关好门。
她肯去睡当然好。她也不想想,她这会儿跑去凑热闹。皇上会不会怪罪还另当别论,光是皇后就会对她一肚子意见,嫌她不懂事,不识趣。人家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皇帝临幸,结果还被一个小丫头打扰,占去那值千金的宝贵时间,那还不郁闷死了?
呃,我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这是一个大姑娘该想地吗?
春寒料峭的夜,我脸孔发起烧来,一边往卧室走一边做自我检讨。
我要清除头脑中不纯洁的想法,做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可是,还是没睡一会儿,我才刚迷迷糊糊地,外面又传来了更大的喧嚷声。
好梦正酣地畅不满地哼唧了起来。
因为实在太晚了,外面又很有点冷,我们开始都没有动弹。
后来实在是没法睡了,才又爬了起来。
这回听到了的消息更让人意外:皇上走了。
皇上就像龙卷风一样,刚刮过来,掀起一阵动荡,又刮走了。
站在门口,眼看给我们收拾屋子的粉衣宫女从前面走过来,我和畅忙迎上去问:“姐姐,皇上为什么只来了这么一会儿就走了啊?是不是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她叹息着说:“谁知道。皇上一来就脸色阴沉地把皇后娘娘叫进屋里,然后把所有的下人都赶出来,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两个人在里面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过了一会儿,皇上就怒气冲冲地走了。只可怜了皇后娘娘,明明伤心死了,可还不能表露出来,怕丢了皇后的身份。这不,又敲起木鱼来了。”
我们仔细听着,寂静地夜里,果然又隐隐约约地传来了木鱼地敲击声。
..百年不来,来了就是找姨母吵架的吗?”
说完她就冲了出去,我和粉衣宫女跟在后面撵,边追边劝,可小丫头的拧劲来了,谁也劝不住。
最后,一直跟着她走到了皇后娘娘地卧室前。几个拦路劝阻的太监都被她推开了,她身份尊贵,又是皇后的外甥女儿,没人敢强拉。
一看门是关着的,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走过去敲着门喊:“姨母娘娘,我是畅儿,您开开门好吗?”
皇后不亏是皇后,马上就停止敲木鱼,用很平和的声音问:“什么事啊,畅儿,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呀?”
皇后的隐忍和镇静已经让我吃惊了,畅小丫头的话更让我大感意外。她竟然撒着娇说:“姨母娘娘,您可不可以让畅儿进去跟您一起睡?畅儿生下来还没在外面住过呢,很不习惯,还有点害怕,根本就睡不着。”
皇后依然好脾气地在里面回道:“跟姨母娘娘睡,就谁得着了?”
.=.人在一起,自然就不怕了。也就睡得着了。”
吱呀,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皇后低着头把畅让了进去。但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明亮的宫灯下,我还是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痕。
一夜寂静,再也没有听到木鱼声。
我不得不对畅刮目相看了。小丫头真的不简单,就那样几句话,轻轻巧巧地敲开了皇后的房门,也敲开了皇后的心门。在刚刚被皇帝伤害,最伤心最孤独的时候,一个“亲人”的及时出现是能带给她意想不到的安慰与温暖的。
.:
而她记恨的人,恐怕也要小心一点了。
卷五 相思引 (125)九公主要上前线
在司籍部的工作,主要是协助侯尚仪处理各种文书案也帮着谭书典一起把那些暂时不用的文件书籍归类存放。
所有的事情基本上都是我们自己做,就连大部头书籍的搬进搬出,也都是我们自己动手。
含章殿里太监宫女虽多,但他们各有各的职司。那些看起来一排排绿衣一排排粉衣好像只是用来摆个排场的,似乎拉几个人夫没关系。但实际上,他们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少了一个都不好看。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宫里“裁减冗员”之后,服役人员的工作量有多大。以前一个部十几个人固然多了点,现在裁减成三、四个,又未免太少了,每个人都等于在做着以前好几个人做的事。
想到进宫前王献之还为此担心过,我当时不以为然。甚至刚进宫的时候,看到光是皇后娘娘的含章殿就有两百多号人服侍,觉得实在是夸张了点。现在自己加入进来,每天忙得昏天黑地,又恨不得再去找几个人来帮忙才好。
因为事情多,每天早上很早就到司籍部,稍事收拾后就开始办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头新收到的各类文书分类,其中最重要的,需要马上向皇后汇报的,会立即由侯尚仪拿出去呈交皇后,然后再根据皇后娘娘的懿旨决定处理方式。有需要书面回复的,一般就由侯尚仪口述,我执笔。
皇后作为一国之后,自然也挺忙的。每天早上起来后,在饭厅一边用早膳一边听侯尚仪念一天的活动时间表。然后接待来宾。安排各项事宜。还要及时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宫里这么大,突发事件其实挺多的。我上值地第三天早上,侯尚仪正在给皇后念着一份公文,殿前太监拖着长音通报说:“九公主到。”
看着跌跌撞撞跑进来地新安公主,我发现她明显比以前瘦了。看来,母妃的死对她是打击还是挺大的。
她一进门就哭了起来,口里嚷着:“母后,您一定要帮帮儿臣!”
当时,我正好站在侯尚仪身边,侯尚仪就站在皇后面前。不过她哭哭啼啼进来的时候。一心只挂着自己的事和看着皇后,没有注意到站在旁边低着头、穿着女官服装的我。
皇后满眼血丝,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脸上的憔悴之色。但还是很耐心地问:“怎么啦?你先别哭,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听这口气,皇后对新安还不错的。不知道是单单对新安这样呢,还是对皇上的子女们都还好呢?
新安公主抽噎着说:“儿臣……儿臣……昨晚做梦。梦见皇兄一身地血,呜呜……儿臣也要去皇兄那里。母妃已经不在了。皇兄就是儿臣唯一的亲人,要是皇兄也不在了,儿臣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皇后皱着眉道:“别乱说,一个梦而已,能说明什么?现在前方传回来的消息都说因为太子亲临前线。士气大振。眼看着就要打大胜仗了。你可千万不要跑到你父皇那里乱吵乱嚷,说些不吉利的话。大战之前说这些很忌讳的。”
新安公主依然呜呜地哭着:“儿臣这不是找母后来了吗?母后放心,儿臣再蠢。也不会跑去打搅父皇的,他现在正为前方地战事忧心呢。”
皇后劝道:“你别胡思乱想。太子不会有事的,他虽然在前方,但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他啊。他贵为太子,那些将军也不会真地让他跑到最前面去冲锋陷阵地,他多半是留在后面的军营里指挥作战。”
新安公主着急地说:“皇兄的性格母后难道还不知道?是条铁骨铮铮的血性汉子,就算那
不让他去,他也会身先士卒的。”
我站在旁边,简直快要忍不住笑了。变态六殿下,呃,现在是太子,“是条铁骨铮铮地血性汉子”?体现在哪里地?难道打得女人满地找牙也是“铁骨铮铮的血性汉子”的表现?
而除了这个事迹,我真不知道我们尊贵地太子殿下还有什么丰功伟绩可以说明他是血性汉子的。
大概连皇后也觉得这样的评语加在太子身上实在是太滑稽可笑了,当即沉下脸说:“他是太子,上前线是为了统帅兵马,振奋士气,指挥部署作战计划和方案的。如果只会呈血气之勇,那是不合格的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