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砚压群芳》》 · 蓝惜月 · 2026-07-25
想不到,就这一句话,彩珠居然又开心又兴奋地一笑说:“你瞎说,我今年都三十了。”
这下连卫夫人都吃了一惊,因为这位彩珠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的。
卫夫人大概一直以为自己是最驻颜有术的,想不到强中更有强中手。当下两个女人立刻热烈地交流起了保养心得,真是越说越投机,相见恨晚。
说来好笑,自从我说彩珠只比我大几岁后,她就变得很友好,非常友好——就像以前哪些龌龊都不存在一样。
女人啊,总是太在意自己的容貌。就因为我说一个本来三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二十岁——我发誓,完全只是在陈述我亲眼所见到的事实。结果就化敌为友,让她再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难怪菜场卖菜的小贩看见大妈走过来就会亲亲热热地叫人家小姐的。一声小姐,皮都酥了,口袋里的钱钱掏起来毫不手软。
就在她们的热烈讨论声中,我们的车驶进了一座巍峨的门楼。里面,就是今天的目的地——皇宫了。
进宫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担心,有畏惧,还有难耐的兴奋。
这几个月以来,我的生活中尽是奇遇。就比如今天,堂而皇之地坐着车进皇宫,该感到庆幸,因为,你进宫了。
尽量让自己少想那些负面的东西,只想正面的收获,这样才会快乐。
皇宫很大,院子很空落,除了两排很整齐的树,再也见不到别的什么。阔大的院子衬着红砖绿瓦的宫殿,头上是高远的天空。不知为什么,想象中热闹的皇宫竟给我了一种荒凉的感觉。
再进去一道门,我们的马车就停下了,于是我们徒步沿着高高的宫墙行走。
这时候才算是见到人了,宫女太监不时从身边走过。但只见到了下人,没见到一个主子。我还真想看看贵妃们出行的场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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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刚打开电脑,写《天下第一宫》的斗战胜妃就问我:“你会写H文吗?”
“我当然……不会。”我是CJ的人。
“撒谎!你肯定会。我最恨说谎精了,来,拼字!你输了,就教我写H文,同时,改名,再给我章推。”
结果,我输了。
于是,我含泪把我在群里的名字改成“豆战败妃”,现在又来给她做章推:
卷三 碧云深 (78) 笼中小鸟(一)
想着没有主子只有下人,前面就传来了喝道声。彩珠刻退到路边躬身垂手而立,我也赶紧有样学样,依样画葫芦。
远远地,只见众多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乘銮舆走了过来,上面帐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走过我们身边的时候,銮舆上的人突然拉开帐帘,迟疑而又激动地喊了一声:“你是,阿?”
卫夫人抬起头,用同样难以置信的声音问:“你是,楚楚?”
銮舆上的人做了一个手势,一个太监马上走过来,伸出手搀扶她下舆。当她走到卫夫人面前时,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然后,竟然像演戏一样,互相投入对方的怀中哭了起来,嘴里还呜咽着:“想不到你还活着!”
这是在上演:战乱中失散多年的姐妹在宫中偶然重逢?
我和彩珠站在一边完全看呆了。战乱之后,重逢的戏码到处都在上演,不算稀罕。稀罕的只是,我们刚进宫,居然就在宫里遇到了卫夫人的故旧或至亲。
抱完了,也哭够了,见彩珠已经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卫夫人才招手喊我:“桃叶,你快过来见过戴……。”说到这里她顿住了,显然还不知道眼前这位贵人在宫里的身份。彩珠忙提点了一句“贵嫔娘娘”。
卫夫人和我立刻肃然起敬。想不到卫夫人的故交,竟然就是如今宫中正得势的戴贵嫔。
关于戴贵嫔得宠于当今圣上的故事,宫外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家喻户晓了。想不到今天刚一进宫,就见到了这等传奇人物。光冲着这点。这趟进宫,就已经不虚此行了。
等会,卫夫人再跟她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说不定,等我来宫中参加决赛的时候,真能得到这位贵嫔娘娘地帮助也说不定。
彩珠见我一脸憧憬,皱着眉摇了摇头。
彩珠姐姐地表情不对哦,等会可要好好问问。
不过有一点让我很是纳闷:戴贵嫔既然叫卫夫人阿,说明这两个人是同辈。那么她的年龄至少也在四十岁以上了,怎么还那么得宠呢?更不可思议的是,她好像还是近几年才得宠的,难道当今的皇上,不爱少,反而恋老?
趁她们俩说话的时候。我悄悄打量着戴贵嫔。然后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她的确年纪不小了,无论怎么打扮。看起来还是半老徐娘。
卫夫人跟戴贵嫔又说了几句话后,回头交代我:“我到贵嫔娘娘的宫里去坐坐,你就跟着彩珠去见六殿下吧。等你见完了,我回头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也行。”
说到这里看了看戴贵嫔。她马上笑着说:“就到我的栖霞宫来就是了。”又对卫夫人说:“我们姐妹俩难得遇到。你今天就别回去了,我们俩正好秉烛夜谈。”
她们要秉烛夜谈我也没有办法,一个是我地雇主。一个是煊赫的贵嫔。我只能赶紧答应着,心里想的却是:不管怎样,我今天是一定要回去的,我可不想跟某人秉烛夜谈。
再次躬身致礼,然后和卫夫人分道扬鏣。她随戴贵嫔去了,我则跟着彩珠七弯八拐,又走过了一道门。
彩珠告诉我,这道门里面才是皇子们住的地方。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史书,里面好像说,皇子到了一定地年龄就要在宫外另赐府第的。把这个疑问向彩珠提出,彩珠解释说:“在洛阳旧都地时候的确是这样的,可永嘉之乱,宗庙被毁,宫妃离散,宗室子弟也折损了十之七八。皇上建立新都后,因为幸存的皇室血亲原本就有限,不忍别居,故而都收留在宫中,只是分成不同的宫院而已。”
我听了不觉惨然,永嘉之乱对皇室地确是一次大灾难。劫后余生之后,他们清点活下来地人,发现少了那么多,自然不忍再分居了。
不过现在新朝廷建立已经快十年了,一切都已步入了正常的轨道,大概再过几年,宫里人多了,还是会往外迁了的。
说着说着,彩珠在一座宫殿前停了下来,殿名:承恩殿。
看彩珠推开厚实地铜门,自从进宫后就一直忐忑的心,这会儿更是
了极点。
一路走过来我拼命地没话找话说,就是想要缓解一下自己绷得紧紧的神经。可真的站在他的宫门前我才知道,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是没用的,那高高的宫墙,长长的宫道,厚重的铜门,无不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让人竟然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在里面等着我的,将会是什么呢?
提心吊胆地跨进宫门,又走了一会,才在一间房子前停了下来。彩珠举起手正要敲门,一个绿衣宫女走过来说:“彩珠姐姐,别敲了,殿下不在里面,到修仪娘娘那边去了。”
彩珠吃惊地说:“殿下几天没吃东西了,昨天走路就歪歪倒倒地要人扶,修仪娘娘特别派人过来交代要他好好将养的,怎么今天又去了呢?”
绿衣宫女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因为娘娘又昏死过去了,那边的人慌里慌张跑来报病危。”
彩珠皱着眉说:“隔两天病危一次,老这样下去谁受得了啊,再拖些日子她自己还没有……”说到这里打住了,大概意识到自己身为一个下人,不该在背后埋怨主子吧。
不埋怨主子了,就埋怨奴才:“你们也是,六殿下都这样了,你们也不知道拦着。”
绿衣宫女一摊手:“这又由不得我们,殿下说要去,谁拦得住?殿下那脾气,彩珠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彩珠听了这话,也沉默了。
我看着绿衣宫女对彩珠的态度,熟络之中又带着几分尊敬。可是彩珠不是九公主宫中的管事之一吗?难道这兄妹俩的女官是通用的?
彩珠却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向四周左右看了看,带点讶异地问:“梨儿,今天出什么事了?怎么殿里这么安静,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从一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实在太安静了,一路从大门口走过来,就没见到两个人。
绿衣宫女梨儿说:“跟着殿下去了一些,还有一些被公公叫去了。”说到这里,她附耳低声对彩珠说了一句什么,彩珠“啐”了一口道:“作死!亲娘都这样了,她还搞出这样的事。”
我没听清梨儿说的话,不过从彩珠的反应来看,估计又是那位不安分的九公主闹出什么事来了。而且事情还挺出格的,不然,这个忠心耿耿的彩珠不会如此出言不逊。
彩珠看了看殿外,又看了看我,突然一把推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我推了进去,一边锁门一边急急地说:“桃叶姑娘暂时先在里面等着吧,我们殿下可能等一会就回来了。你放心,就算今晚不能出宫,你妹妹我也会派人去照应的,卫夫人那里我也会去告知,你只管安心呆在宫里就好了,我们不会为难你的。你在里面稍安勿躁,一切都等我们殿下回来再说。”
我慌了,搞什么嘛,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地把我接进宫来,然后囚禁我?
听着门外传来的落锁声,我惊慌地冲过去想拉开,可已经迟了。我站在门里大声喊:“彩珠,这是干什么?你们殿下又不在,你关着我有什么用?不如放我去你们娘娘那边,你们殿下既然在那边,你就带我过去见他啊。”
没有回音,只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大概彩珠锁上门后就匆匆走了。
我颓然倒在一把太师椅上。
我千思万想,这估计那打算,就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六殿下倒是没见着,但我被锁在他的卧室里。
卷三 碧云深 (79) 笼中小鸟(二)
正喊破了嗓子也没用,我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开始处的这间屋子来。说不定,能找到一扇没关严的窗户,或侧门后门什么的让我逃出去。
前面是书房,靠墙几个书架,然后是书桌。
走进去是卧室,里面摆了一张很大的床,床上锦绣叠翠,华彩熠熠,帐子是海棠色的纱帘,整张的床的铺设都是海棠色系的。不能说不好看,但总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
再往里走,是一个浴池,足可以同时容纳十个人沐浴。这家伙还真会享受呢。也不知道他是先让那些女人沐浴了再打,还是打得桃红柳绿了再扔进水池听她们呻吟?
多半是后者,那个变态已经到了相当的级别,他肯定会怎么刺激怎么来的。
等等,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在琢磨这些。
可是事到如今,我除了在他屋里瞎逛逛,乱想想,以打发时间外,又能怎样呢?指望翻窗户是不可能的,每扇窗子我都推过了,都关得死紧。侧门和后门也没见到,好像只有前面的那扇门。这宫里房子的设计跟民间的不同,门很少,连窗户都设计得特别高一些,难道,主要是基于安全的考量而不是舒适方便?
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此次进宫实在是太莽撞了一点,还是应该跟王献之商量的,至少,应该告诉他一声。这样,他见我没按时回去,才会想办法来救我。
但一想到公主,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进宫是入虎口。他更是。我们俩。没必要都搭进来。我是躲不掉了,没办法。他的公主到底是女孩,还不好意思逼他那么紧,又何必让他做无谓的牺牲?
在几间屋子里转了转,最后来到前面的书房,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是,竟然大部分都是讲治国平天下地圣贤书,还有一些智谋权术,书里面尽是褶痕、记号、点评、感悟。看来,六殿下虽然某些行为喜好偏差了点。但也不是草包,人家也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
只可惜我只是升斗小民,这些书我看了没用,我也实在提不起兴趣看。
走到书桌边,才发现,最上面摆放的一本书。正是我抄的那三本经书之一的《黄庭经》。再往下面翻,居然全部是经书!
摆在书桌上的。就是他最近在看的书。难道因为母妃的病,他准备改信佛教,准备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要这样的话,哪天他真当了皇帝。就可就是万民之福了。一个仁心仁术的帝王。是古往今来老百姓地梦想啊。
不过也多的是嘴里念着佛经手里却做着伤天害理之事的人。向不向善,与念不念佛,原就不相干的。
看着桌上现存的经书笔墨。我索性坐下来抄经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也正好没抄完。
抄经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你的心变得安宁。再多地烦躁,抄着抄着就风停雨止了。
于是从笔架上抽出一只笔,再找来一叠纸,慢慢抄起经书来。
可惜,才抄了几页,咣当一声,门就开了。是梨儿端着一个托盘进来。
原来已经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卫夫人想必是在戴贵嫔那里吃了。她说陪我进宫,结果半道就一溜烟跑掉了,也不管我地死活。这样的人品,怎么为人师表啊。
小宫女见我竟然坐在她家主子的书桌前,立刻大惊小怪地喊:“你在干什么?不要动我们殿下的东西啦。那是我们殿下平时坐着看书写字的地方耶,你怎么能坐在那里![奇+書*网QISuu.cOm]这屋里多地是椅子,你随便挑张坐就好了嘛。”
我正愁找不到人吵架呢,你倒送上来了。
小宫女见我对她地话置若罔闻,放下托盘就冲到我面前来,鼓着眼睛瞪着我。我一边继续抄经一边笑眯眯地说:“可我就是看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啊,呃,你们殿下的椅子真舒服。”
梨儿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亏我还怕你饿,自己都没吃,先给你送吃的来,你居然乱动我们殿下地东西。你家里没大人啊,一点家教都没有!”
我的笑容变冷了,“你们强行关押我,我不过在书桌前坐了坐,就是没家教了?那你们的行为又算什么。还有你说得很对,我家里的确没大人,我父母双亡。不过我就算没家教,也比你们好太多了,至少我不会大白天掳人。你要嫌我在里面乱动东西,把我赶出去啊,又不是我要呆在里面的,你别搞错了。”
越说越气,什么经书都控制不了我的怒火了。我顺手一扫,书桌上的东西叮铃当啷地摔了一地,一个玉麒麟掉到地上摔成了几截。
梨儿疯了一样地冲过来要抓打我,我退到书架旁,顺手操起
着的一尊看起来非常贵重的翡翠佛像说:“你敢碰我把这个摔得稀巴烂。你要想保住你们殿下屋子里的宝贝,就放我出去。”
梨儿不敢动了,骂骂咧咧地诅咒了几句,关上们出去了。
我轻轻放下佛像,放好后还很温柔地摸了摸,然后退后一步,合掌当胸道:“对不起佛祖,我只是吓唬她而已,绝不会真摔的。您大仁大德,就原谅我吧,还有,保佑我妹妹桃根健康长大。”
安抚好了佛祖,我转头看着满地狼藉,自嘲地想:想不到我也成有变泼妇的潜质。
又站了一会儿后,见门外再无动静,我重新坐下来抄经。刚刚虽然生气扫了一些东西下去,但佛经笔墨我肯定是不会动的。
梨儿这会儿多半去梁修仪宫里找彩珠去了。而那个梁修仪,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是她这个时候翘辫子,我安全倒是安全了,不过也被遗忘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得去呢。
余光所及处,突然看见了梨儿匆匆放在茶几上的托盘。我放下笔,走过去端起里面的饭碗吃了起来。她们的娘娘一旦殡天,那时候兵慌马乱的,谁还记得给我送饭啊。我现在有得吃就吃吧,至少,她们的殿下来了,我也好有力气对付。
一边想一边吃,也不知道吃进去的是些什么东西。直到打起了饱嗝,才惊讶地发现,我竟然把三大碗菜一大碗饭全部吃光光了。平时在家,这样一半也吃不到的。
我这叫什么:化悲愤为食量?
吃完饭,门外总算响起了脚步声。我正襟危坐,等待着来人。
门开了,彩珠走了进来,看见空空如也的托盘,讥笑道:“我还以为你发脾气要绝食呢,怎么,胃口很好嘛,这么多都一扫光。唉,也难怪呀,穷人家出来的,平时在家里不知道吃没吃过一顿饱饭,这会儿进宫来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是恨不得连碗都一起吞进去了。”
我舒舒服服地靠在太师椅上坐着:“我当然要吃饱了。我绝食?你想得美!不吃饱,怎么对付你们那个变态主子?”
彩珠怒道:“不准你说他变态!我告诉你,你给我小心点,你现在是在宫里。别说我事先没警告你,你的言行一定要慎之有慎,你在宫里不过跟一只小蚂蚁一样,这宫里随便哪个主子都可以处死你。”
我说:“你的意思,这宫里是虎穴狼窝,哪个主子都草菅人命、无法无天?这就是你对我们皇上的后宫的评价吗?很好很好,假如我有机会见到他的话,一定把这话向他老人家禀告。”
彩珠语塞了。突然,她脸色一变,伸手捡起一块玉麒麟的碎片说:“天那,你把这个都砸了。这可是我们殿下最喜欢的玉器,一向都放在案上的,这回,你死定了!”
心疼不已地拿着那块碎片,她走过来,朝我猛地挥出一巴掌。我早就估计到她会有此一举,手里已经暗暗拿起了茶几上一个栩栩如生的翡翠水仙。她掌风扫过来的时候,立刻用水仙一挡。砰!可怜的水仙也掉在地上变成了碎片。
彩珠吓傻了。我咯咯笑道:“这回可别赖我,你打掉的哦,要赔也是你赔。”
等彩珠醒悟过来时,我已经快步走向书架,拿起了那尊玉佛,作势高高举起。
彩珠慌乱地喊:“不要!你要是摔了那个,我们殿下回来真的会杀了你的,也会杀了我们所有的人。这些天他一直在向尊佛祖祈祷,每晚就站在那尊佛像下念经,你要是摔了佛祖,他不会饶你的。”
我说:“要我不摔也可以,那你放我出去啊。”
彩珠摇头道:“不可能的,我刚刚已经跟殿下说过了,他要你在这儿等他。”
“那我就砸了他屋里所有的东西。”
“随你,摔其他的还算了,但你手里捧的那个,我劝你千万不要动。摔了那个,不单你,连你妹妹都会被殿下一怒之下杀掉的,你自己权衡,反正命是你的。”
彩珠说完就出去了。我要跟出去,几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拥进来,把我像老鹰抓小鸡样拎起来,噗通一声丢进浴池里,阴阴地对我说了一句:“好好把自己洗干净点,我们殿下就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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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碧云深 (80) 承恩殿夜话
浴池里爬出来,衣服全都湿透了。大冬天的,我不可服把自己冻死,当然是找到什么穿什么了。形象问题、矜持问题,在求生意志面前都是次要的问题。
穿着宽大的男人衣服,我坐在浴池旁边的更衣室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来临。
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用围屏围起来的一个换衣间,里面放了一张软塌。这个地方距离前面的书房还有点距离,又有围屏围着,给了我一点点安全感,也免得那人一进来就和我直接打照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害怕他进来的不安变成了盼着他早点回来的焦躁。反正迟早都得见,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痛快点,早点见了好回家,老在宫里耗着算什么?
眼看着中午过去,下午过去,暮色降临了。没有人来给我开门,没有人送水送饭,即使我死命地捶门,外面也没有任何声响。
那种感觉,就像我陷落在一座荒凉的宫殿里,被世人彻底遗忘了。这里实际上是“荒城”,而不是“皇城”。
说不慌是骗人的,时间拖得越久心里越没底。
王献之并不知道我进了宫,我在门口老张那里留的话,只说我有事提前回去了。王献之就算发现情况有异,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早上——当他像今天这样接我下船而没等到的时候——才会有所怀疑。
卫夫人今晚真的会住在戴贵嫔宫里吗?她会不会来找我?她不会和彩珠串通一气,已经把我当礼物献给六殿下了吧?
我越想越烦躁,坐也坐不住了,开始在屋子里不停地转来转去。这里摸摸那里坐坐。
夜深了,深宫的更鼓已经敲过了三回,又渴又饿又冷又困的我,在塌上蜷成一团,渐渐朦胧睡去。
是外面突然传来地嘈杂声把我惊醒地。像是有许多人一起涌了进来,有男有女,在大声地讨论着什么。
我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六殿下回来了。
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大致听出,梁修仪还没死,她在昏迷数个时辰后又缓过来了。所以,大家一致劝六殿下好好休息一下。好好吃点东西,因为下次可能就不是虚惊了。这话一说出口,先是一阵静默,然后,是一声巨吼:“滚!”
然后是“砰!”的关门声。
关门声把其他所有的人都隔绝在门外,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我坐在榻上裹紧衣服。可又觉得坐在榻上不妥,改为站在榻旁。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最后改为像小老鼠一样蹲在榻后,以榻为掩体。胆战心惊地等着他走过来。
很久很久,久到我腿都蹲麻了,还没见到他的影子。
他不会因为太累而睡着了吧?
很有可能的。他母妃这样一会儿生一会儿死地折腾。他大概早就心力交瘁。根本想不起我这号人物来了吧。这事多半是彩珠自作主张搞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他的授意。
才高兴了一下,可低头再一看自己的衣服。立刻像泄了气地皮球一样蔫了下去。我穿着这样的一套衣服,怎么出去啊?
其实就算我穿戴整齐正常,要混出这承恩殿也是很难的。
侧耳细听,发现前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有一种很压抑的呻吟声,很细微的嗤嗤声,鼻子里也慢慢闻到了烧烤什么东西的气味。
我一震,猛地想到之前彩珠说地,六殿下自我折磨的事。不会真地在用烧红的烙铁烙自己吧?
烧烤味越来越浓烈了,浓得我想作呕。我捂紧口鼻,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因为害怕,也因为,不忍。
这个人,真的快被他母妃的病给逼疯了。
终于,我鼓足勇气走了出来。才一掀开中间的门帘,就看见六殿下坐在地上,背靠着大床,手里拿着一支点燃地蜡烛,正在用蜡烛烘烤着自己地手臂。
用蜡烛的那一点火苗烘烤手臂能发出烤肉的气味来,可见他已经让火苗定在一个位置上烤了很久了。
实在是不忍猝睹,我猛地冲到他面前大喝一声道:“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快把蜡烛扔掉啦。”
他抬起头,迟钝地看了我老半天,竟像不认识我一样。过了好一会才说:“你怎么还没走啊?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
我冷冷地说:“我是想走啊,可你地手下不让我走。她们把关在这里,不给我吃不给我喝,也不让我走。”
他这才放下手里的蜡烛,一口吹灭,同时朝门口喊了一声:“传膳!”
门口立刻涌进来许多人,一个个都惊喜万状地说:“殿下,您终于肯进食了?太好了,您知不知道,您让奴才们担心死了。”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大家又笑又哭,很多声音同时朝门外喊:“传膳!”
二门也有人喊;“传膳”
传膳之声此起彼伏,一下子就传到外面去了。
我算是长了见识了,这会儿已经四更了呀,正是香梦沉酣的时候。
样大呼小叫,就不怕吵了别人?
再一想,这皇子们的住处,真正有势力的主子,也就是六殿下和三殿下了。皇上安排住处的时候,肯定也考虑到了这点,早就把“二虎”隔开了。所以,这一片估计都是他的地盘,他想什么时候传膳就什么时候传。
只可怜了那些御膳房的师傅,深更半夜爬起来给他做饭。
很快,一张小桌子抬了进来,几双纤纤玉手手在上面摆上各种点心水果。她们一边摆一边陪着笑说:“殿下,传膳还得一会儿,因为现在不是正当开饭时间。你要是饿的话,先吃点心填填肚子吧。”
他“嗯”了一声。然后交代说:“你们都下去吧。”
“是。殿下您慢用,要什么就叫一声,我们就守在门外的。”
那些女人面朝里躬身退了出去。
我再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些女人地涵养也太好了吧,居然连一点点异样地目光都没有丢给我。我穿着她们殿下的衣服耶。
见我看着衣服发呆,六殿下笑道:“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的呢,所谓的男装丽人,就是这样子吧。我多送几套衣服给你,你以后换着穿给我看。”
我笑着含糊地答应,心里却泛起了一股寒意。他这样说笑着。竟像没事人一样。我刚刚看到的那个坐在地上用蜡烛烧自己的人难道是幻觉?
“你吃啊,怎么发起呆来了?快吃,吃完了,我叫人送你回去。”他亲手拈起一块点心,本来想送到我的嘴边,看我尴尬地让开。改为送到我手上了。
魔王突然变善人,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一只手拿着那块糕。另一只手却端起一杯茶猛地灌了下去,肚子里顿时咕哝咕哝响成一片。天那,丢死人了。我的脸刷地变得通红,他呵呵笑着说:“快吃东西吧,你的肚子都向我提抗议了。”
我胡乱地往口里塞着东西。他则不断地给我地杯子里添水。口里说:“慢点,别噎着了,我刚刚是催你快点开动。可不是催你囫囵吞枣哦。”
他的声音和笑容同样的温柔,眼光更是柔得快要滴出水来。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过了好久才想起来问他:“殿下您不吃吗?”
“不吃,你快吃吧,吃完了赶紧睡一觉。明天早上我派人送你回去,你妹妹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我睁着一双因睡眠不足而带点迷蒙的眼睛看着他:“您,真的是六殿下吗?”
“真的。”
“如假包换?”
“如假包换!”
“听彩珠说,您这些天一直不吃不喝,是吗?”
“别听她瞎说,没有地事。”
我不好再追问,只得又低头吃了起来。我和他,此刻不管怎样的亲近,中间地那道鸿沟还是宽若银河,我如果硬要对他表示关心只会显得很不自然,甚至很可笑。
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在不久前失去了娘亲,那种痛还记忆犹新,所以越发地不忍。我劝他道:“你不要这么折磨自己,像刚刚用蜡烛烧自己,多痛!我刚刚只随便便看了一眼,就发现你手臂上尽是伤,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溃乱了。你这样折磨自己,你母妃看到了,该有多难过。”
“她要是会难过就好了,现在无论我怎样,她都看不到了。”
“你母妃,不是还没……”死吗?
“呵呵,谁告诉你我母妃没死的?她已经死啦。”
“我刚刚明明听到那些人在说,你母妃又缓过一口气来了?”
“她们说得没错,我母妃是又缓过来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才无比清晰地告诉我:“我杀死了她。我借着给她盖被子的机会,把她捂死了。她甚至都没怎么挣扎,因为,她本来就气若游丝。”
我惊呆了,半晌才轻轻地问:“你不忍心再让她受折磨了,是不是?”
他点头。
“这样对她其实是好事,不然,老是死了活、活了死,病又根本没有任何治愈的希望了,白受这个罪干什么?”
还是点头。
“所以你母妃不会怪你的。她泉下有知,只会觉得很欣慰,因为她有个很孝顺地儿子。”
“我杀了自己地母亲,还是孝顺儿子?这是我今生听到的最大的笑话了。”他突然纵声而笑。
我猛地上前捂住他地嘴:“别嚷嚷,你没有杀死她,你母妃,徘徊在生死边沿已经很多天了,现在她去世,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所以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死的?”
“是的。”
“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死的。”
等膳食终于摆上桌时,承恩殿的人才发现,这满桌子半夜赶出来的美味佳肴算是白做了,因为,他们的主子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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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杏花天 (81) 宫里轶闻多
恩殿一夜,最后居然是以我和六殿下的彻底和解而告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睡多久就被叫醒了,因为,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闷的丧钟。
梁修仪的死讯正式发布了。
承恩殿里自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人声杂沓中,倒是六殿下最冷静。没有哭,更没有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母妃死了,所以这个消息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意外的打击吧。
对这件事,我有两点疑问:
其一,据他自己说,他母妃早在他深夜回宫之前就已经死了。宫里那么多人,他是怎么瞒过别人几个时辰,一直到快天亮时才被发现的?是不是,他送母妃上路后,回头就告诉宫人梁修仪睡了,勒令其他人都不许打扰?
其二,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号称几天几夜不吃不睡的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那时候,他已经确知梁修仪死了,而且还是他亲手结束了自己母妃的生命,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睡着,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是不是,一件长期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人反而安定了?
可是那个人是他的母妃啊,母妃刚死,就倒头大睡?
不能说他不孝,可是他连表达孝顺的方式都那么的与众不同,一般的人可能都不能接受。
这个人的性情,总的来说,是诡橘多变、难以捉摸的,在我的评价里。属于能躲远点还是尽管躲远点地那种。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再表现得像大善人,我也无法忘了他曾经地恶魔形象。
所以,他对我再好,我的心到底还是忐忑的,跟他在一起,尽管表面看起来很和洽,却会无形中让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那一晚的最后一个时辰,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也没敢再睡。不像跟王献之在一起,他就在我的床前搭一张小床。我们同房而卧,我却可以毫无芥蒂地安然入梦。
平心而论,六殿下对我还是不错的。在他动身去母妃那边吊丧之前,还特地让人给我送来一套女装,亲自安排人手和车马送我出宫。临走时还特别交代彩珠,一定要亲自把我送回去。
彩珠站在他面前听令的时候。头低垂着,看不清任何情绪。但我从她僵硬的姿势也可以看得出,她是嫉恨我的。
因为,她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弄进宫,指望讨好六殿下。结果六殿下不只没碰我,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回了。还给了我一块腰牌。也就是皇宫地通行证。有了这个腰牌,我以后就可以在皇宫畅通无阻了。
带着我从承恩殿出来,彩珠一路板着脸。根本就不搭理我。倒是我,不愿意跟这位在宫里还算有点势力的女官结怨。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时候只怕还多,我既然想参加才女选拔赛的决赛,在宫里结交一个朋友总比树立一个敌人要好。
于是我一路没话找话跟她说,等到她的脸色慢慢和缓了,也开始跟我有问有答了,我才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姐姐,不知姐姐可肯赐教?”
其实,跟这些人打交道越久,越觉得,六殿下也好,九公主也好,甚至包括彩珠在内,都不算很奸诈的人物。尤其是九公主,性子其实是偏于爽直地。当然也很霸道,一惯以强凌弱,也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他们属于恶人类,但不属于奸人类,性子其实并不适宜于皇宫生存。
这也是他们兄妹俩名声都不好地主要原因。真正的大奸大诈之人,就算内里烂得不能再烂,表面上,也可以维持很光鲜的形象。
据说另一位太子呼声很高的人,三殿下,就是以大好人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地。但他也有一个致命地弱点,就是身体差。不是一般的差,而是一年里头有半年要卧床休养的那种。若不是他身体实在太差地话,太子之位也轮不到六殿下来觊觎了。
“什么事?”静默了良久后,彩珠还是回应了我的问话。
“昨天戴娘娘让我去她宫里找卫夫人时,我见姐姐在一边直皱眉,可以请姐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无可奉告。”语气硬硬的,脸也是臭臭的。
好吧,不正面回答,我可以旁敲侧击,“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出宫,还是去戴娘娘那里找卫夫人一起出去呢?”
她眼珠转了转,然后喊住一个路
太监说:“小马公公,麻烦你领这位姑娘去戴娘娘的有事要赶紧去办,不能陪她去了。”
转头再对我说:“我办完了事,把车停在宫门口等你。”
她不敢违背六殿下的命令,但又明显不愿去戴贵嫔那儿。所以,中途托人领我去见戴贵嫔,她自己情愿去宫门口坐等。
小马公公为难地说:“彩珠姐姐,实在对不起,我要给主子上街买东西去,主子等着急用呢,彩珠姐姐叫别的人去吧。”
“小兔崽子,一百年不叫你,这会子叫你做点事,你就推三推四。”彩珠见小太监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她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小马公公赶着说了不少讨好的话,但态度依然坚决,就是不领我去。
我也看出端倪来了,这宫里的人,好像都视去戴贵嫔那儿为畏途。彩珠是,小马公公也是。这小马公公口口声声要出宫给主子买东西,主子等着急用。可他跟彩珠涎皮涎脸磨了大半天嘴皮,一点也没见他急呀。
最后还是我开腔说:“彩珠姐姐,算了,我也不去找卫夫人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书塾去,麻烦你送我直接出宫吧。”
彩珠没再说什么,也没坚持一定要送我去栖霞宫。
我们俩在二门外上了一辆宫车,车子骨碌碌地在长长的宫道上行驶着,车内一片尴尬的沉默。
直到车子离开皇宫,走上了热闹的街市。市井之声和驾车声足以盖过车内人的说话声之后,我才再次开口问道:“戴贵嫔和皇后娘娘是不是关系很僵?”
这样的对话,要速战速决。不然等会车子驶出闹市就不好问了。
所以我索性开门见山,不再绕什么弯子。
彩珠只回了我一句:“你说呢?”
我笑道:“我说就是。一般的后宫,最得宠的宫妃往往就是皇后的死对头。因为她的横空出世,侵犯了皇后的利益,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滥俗的剧情,滥俗的理由,滥得我都不好意思分析了。
彩珠摇头道:“威胁地位倒不至于,皇后之位稳如泰山。”
我说:“也是,戴贵嫔这把年纪,生皇子的可能性是不大了。没有皇子,再得宠,也很难撬掉皇后。呃,戴娘娘到底多大年纪了?”
明知道打探这个没什么意义,但女人的八卦天性作樂,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彩珠没有回话,只是朝我伸出了一个巴掌。
我张大了嘴,“五十了,不是吧?”
彩珠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五十三岁?”
彩珠点了点头。
这个,不是我爱说,咱们皇上的胃口也太重了吧。
彩珠接着说:“皇后也有四十多岁了,她也比皇上大的。”
“你们修仪娘娘呢?”
“四十九。”
原来死去的梁修仪也有四十九岁了。那,“皇上呢?”
彩珠瞪了我一眼:“你连当今圣上的春秋都不知道?作为大晋的子民,你到底关不关心我们大晋的江山社稷啊。”
看来,她也想趁机对我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了。我反驳道:“关心江山社稷与关心皇上的年龄不能划等号吧。
她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三十九岁。”
是了,皇上的年龄好像是早就听人说过了,只是我一下子没想起来。记忆中,皇上的年纪是不大,也就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想不到,他连四十岁都不到。
皇上自己还只有三十九岁,可听听他这些亲爱的后妃们的芳龄,不是接近五十就是超过五十了。
我好奇地问:“宫妃中就没有年轻点的吗?”
“有”,彩珠点头,“但那些都是做摆设的,皇上从不去她们的寝宫。宫里的人都知道,咱们皇上临幸妃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必须年纪大他十岁以上。”
这可有意思了,只是,“这样的事,宫外居然没有听人议论过。”
“所以那些年轻妃子的存在是必要的。”彩珠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难怪六殿下嗜好奇特的,他的皇帝老爹跟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卷四 杏花天 (82) 书塾之晨冏冏冏
恩殿一夜,最后居然是以我和六殿下的彻底和解而告
那天晚上,他并没有睡多久就被叫醒了,因为,远处已经传来了沉闷的丧钟。
梁修仪的死讯正式发布了。
承恩殿里自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人声杂沓中,倒是六殿下最冷静。没有哭,更没有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母妃死了,所以这个消息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意外的打击吧。
对这件事,我有两点疑问:
其一,据他自己说,他母妃早在他深夜回宫之前就已经死了。宫里那么多人,他是怎么瞒过别人几个时辰,一直到快天亮时才被发现的?是不是,他送母妃上路后,回头就告诉宫人梁修仪睡了,勒令其他人都不许打扰?
其二,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号称几天几夜不吃不睡的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那时候,他已经确知梁修仪死了,而且还是他亲手结束了自己母妃的生命,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睡着,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是不是,一件长期悬而未决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人反而安定了?
可是那个人是他的母妃啊,母妃刚死,就倒头大睡?
不能说他不孝,可是他连表达孝顺的方式都那么的与众不同,一般的人可能都不能接受。
这个人的性情,总的来说,是诡橘多变、难以捉摸的,在我的评价里。属于能躲远点还是尽管躲远点地那种。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再表现得像大善人,我也无法忘了他曾经地恶魔形象。
所以,他对我再好,我的心到底还是忐忑的,跟他在一起,尽管表面看起来很和洽,却会无形中让人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那一晚的最后一个时辰,我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可也没敢再睡。不像跟王献之在一起,他就在我的床前搭一张小床。我们同房而卧,我却可以毫无芥蒂地安然入梦。
平心而论,六殿下对我还是不错的。在他动身去母妃那边吊丧之前,还特地让人给我送来一套女装,亲自安排人手和车马送我出宫。临走时还特别交代彩珠,一定要亲自把我送回去。
彩珠站在他面前听令的时候。头低垂着,看不清任何情绪。但我从她僵硬的姿势也可以看得出,她是嫉恨我的。
因为,她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弄进宫,指望讨好六殿下。结果六殿下不只没碰我,把我完好无损地送回了。还给了我一块腰牌。也就是皇宫地通行证。有了这个腰牌,我以后就可以在皇宫畅通无阻了。
带着我从承恩殿出来,彩珠一路板着脸。根本就不搭理我。倒是我,不愿意跟这位在宫里还算有点势力的女官结怨。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时候只怕还多,我既然想参加才女选拔赛的决赛,在宫里结交一个朋友总比树立一个敌人要好。
于是我一路没话找话跟她说,等到她的脸色慢慢和缓了,也开始跟我有问有答了,我才开口道:“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姐姐,不知姐姐可肯赐教?”
其实,跟这些人打交道越久,越觉得,六殿下也好,九公主也好,甚至包括彩珠在内,都不算很奸诈的人物。尤其是九公主,性子其实是偏于爽直地。当然也很霸道,一惯以强凌弱,也从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他们属于恶人类,但不属于奸人类,性子其实并不适宜于皇宫生存。
这也是他们兄妹俩名声都不好地主要原因。真正的大奸大诈之人,就算内里烂得不能再烂,表面上,也可以维持很光鲜的形象。
据说另一位太子呼声很高的人,三殿下,就是以大好人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地。但他也有一个致命地弱点,就是身体差。不是一般的差,而是一年里头有半年要卧床休养的那种。若不是他身体实在太差地话,太子之位也轮不到六殿下来觊觎了。
“什么事?”静默了良久后,彩珠还是回应了我的问话。
“昨天戴娘娘让我去她宫里找卫夫人时,我见姐姐在一边直皱眉,可以请姐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无可奉告。”语气硬硬的,脸也是臭臭的。
好吧,不正面回答,我可以旁敲侧击,“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出宫,还是去戴娘娘那里找卫夫人一起出去呢?”
她眼珠转了转,然后喊住一个路
太监说:“小马公公,麻烦你领这位姑娘去戴娘娘的有事要赶紧去办,不能陪她去了。”
转头再对我说:“我办完了事,把车停在宫门口等你。”
她不敢违背六殿下的命令,但又明显不愿去戴贵嫔那儿。所以,中途托人领我去见戴贵嫔,她自己情愿去宫门口坐等。
小马公公为难地说:“彩珠姐姐,实在对不起,我要给主子上街买东西去,主子等着急用呢,彩珠姐姐叫别的人去吧。”
“小兔崽子,一百年不叫你,这会子叫你做点事,你就推三推四。”彩珠见小太监当着外人的面都不给她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小马公公赶着说了不少讨好的话,但态度依然坚决,就是不领我去。
我也看出端倪来了,这宫里的人,好像都视去戴贵嫔那儿为畏途。彩珠是,小马公公也是。这小马公公口口声声要出宫给主子买东西,主子等着急用。可他跟彩珠涎皮涎脸磨了大半天嘴皮,一点也没见他急呀。
最后还是我开腔说:“彩珠姐姐,算了,我也不去找卫夫人了。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回书塾去,麻烦你送我直接出宫吧。”
彩珠没再说什么,也没坚持一定要送我去栖霞宫。
我们俩在二门外上了一辆宫车,车子骨碌碌地在长长的宫道上行驶着,车内一片尴尬的沉默。
直到车子离开皇宫,走上了热闹的街市。市井之声和驾车声足以盖过车内人的说话声之后,我才再次开口问道:“戴贵嫔和皇后娘娘是不是关系很僵?”
这样的对话,要速战速决。不然等会车子驶出闹市就不好问了。
所以我索性开门见山,不再绕什么弯子。
彩珠只回了我一句:“你说呢?”
我笑道:“我说就是。一般的后宫,最得宠的宫妃往往就是皇后的死对头。因为她的横空出世,侵犯了皇后的利益,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滥俗的剧情,滥俗的理由,滥得我都不好意思分析了。
彩珠摇头道:“威胁地位倒不至于,皇后之位稳如泰山。”
我说:“也是,戴贵嫔这把年纪,生皇子的可能性是不大了。没有皇子,再得宠,也很难撬掉皇后。呃,戴娘娘到底多大年纪了?”
明知道打探这个没什么意义,但女人的八卦天性作樂,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彩珠没有回话,只是朝我伸出了一个巴掌。
我张大了嘴,“五十了,不是吧?”
彩珠又伸出了三根手指。
“五十三岁?”
彩珠点了点头。
这个,不是我爱说,咱们皇上的胃口也太重了吧。
彩珠接着说:“皇后也有四十多岁了,她也比皇上大的。”
“你们修仪娘娘呢?”
“四十九。”
原来死去的梁修仪也有四十九岁了。那,“皇上呢?”
彩珠瞪了我一眼:“你连当今圣上的春秋都不知道?作为大晋的子民,你到底关不关心我们大晋的江山社稷啊。”
看来,她也想趁机对我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了。我反驳道:“关心江山社稷与关心皇上的年龄不能划等号吧。
她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没头没脑地说:“三十九岁。”
是了,皇上的年龄好像是早就听人说过了,只是我一下子没想起来。记忆中,皇上的年纪是不大,也就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想不到,他连四十岁都不到。
皇上自己还只有三十九岁,可听听他这些亲爱的后妃们的芳龄,不是接近五十就是超过五十了。
我好奇地问:“宫妃中就没有年轻点的吗?”
“有”,彩珠点头,“但那些都是做摆设的,皇上从不去她们的寝宫。宫里的人都知道,咱们皇上临幸妃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必须年纪大他十岁以上。”
这可有意思了,只是,“这样的事,宫外居然没有听人议论过。”
“所以那些年轻妃子的存在是必要的。”彩珠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难怪六殿下嗜好奇特的,他的皇帝老爹跟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卷四 杏花天 (83)才女之名当当当
天中午,我还是撑着去了文具店。自然又是一番赔礼本月只要一半的工钱,这才让掌柜的脸色变得好看了点。
掌柜的进去后,皮皮悄悄对我说:“你傻呀,你明明只耽误了十一天,凭什么只要半个月的工钱?”
我轻轻笑道:“算了,也就几天。再说我昨天又没跟掌柜的打招呼,属于无故旷工了。认真追究起来,[奇qinkan.net书]他也可以扣我工钱的。”
皮皮还想说什么,我朝里面努了努嘴。
最近可能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店里生意不是很好。掌柜的脸色不好与此也有莫大的关系。
我和皮皮清闲倒是清闲,不过站久了,也未免无聊。两个人往里面看了看,没见掌柜的坐在他平时老坐着的狗皮太师椅上,故而又凑到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说着说着,皮皮突然面带羞涩地说:“桃叶,我可能做满今年就不做了。”
“为什么?你爹还是你哥哥谋到好差使了?”
说起来,皮皮还是她家的娇娇独女呢,又是家里的老幺,只要条件稍微好一点,都不会要她出来的。
“都不是”,皮皮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嘴角却不自禁地噙着一抹笑。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惊喜地问:“不会是,你要出嫁了吧?”
皮皮含笑点了点头。
“恭喜恭喜”,我拉着她的手直摇。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终于找到了好归宿,我由衷地替她高兴。
“谢谢,我……出嫁那天你一定要来哦。”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一边偷笑一边没忘了邀请我。
看皮皮眉开眼笑的样子。对这桩亲事还挺满意地。这让我有点好奇男方是谁了。
只是。“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件事啊,什么时候订婚地?事先一点消息都不透露,捂得严严实实的,现在猛不丁地就说要结亲了,你心里到底当不当我是朋友嘛。”我带点嗔怪地问。
皮皮比我大两岁,今年已经十七了,要说出嫁也正当年了。只是因为以前一直没听她说起过这件事,现在突然听到,觉得有点突兀而已。
皮皮忙说:“就是这个月定的啦,那时候你病着。我想告诉你也没法告诉啊。”
我诧异地问:“这个月定的?那一共才定了几天啊,现在就要结亲,是不是快了点?”
这么短的时间,对男方及其家庭能了解多少?皮皮是个老实孩子,遇到良人还好,若遇到一个不好的。将来只有吃亏的份。
皮皮却一派安心的样子,笑着告诉我:“那个人你也认识的。就是我大表姑的儿子,小名叫甩甩地,以前来我家玩过。他家的家境不错,永嘉变乱那年就随朝廷一起逃难过来了。我们这些家境差的才沦陷在那边,直到这两年道路通畅了才慢慢搬过来。”
是的。但凡家境好点的。手里有两个钱的,当年就随朝廷一起南迁过来了。
印象中,地确有一个叫甩甩的男孩跟在皮皮地哥哥后面走动过。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的名字太有特色了:甩甩。当时还曾经专门问过这个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几代单传,奶奶迷信,说要取个贱名才好养活,故而叫甩甩。
想来,两个家庭在离散多年后偶尔相遇,才发现孩子们都已经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于是一拍即合,很快就定下了亲事。甩甩既是几代单传,他父母自然希望早点给儿子娶亲好抱孙子了。
虽然这样,“一个月就结亲也太快了点吧,那些礼节都到不了位,聘礼、嫁妆也来不及置办呀。”
皮皮笑着说:“不是马上就结亲啊,是他家说,既然下了聘,我就算是他家的媳妇了,他家不喜欢我再在外面抛头露面。本来是要我马上就辞工地,我看都到年尾了,掌柜地一时也找不到人手,你又总不来,才没有说,好歹把今年撑过去。”
“那日子定在哪天呢?”我问她。
“明年四月初八。”
“那还好,还来得及准备东西。尤其是你,那些压箱的女红都还没做吧?”问是这样问,只是就算她没做,我也抽不出时间来帮她。
皮皮摇了摇头:“你看我哪有功夫?白天在这里做事,晚上回去帮我妈做家务。就算熬夜做一些鞋子袜子,也都是现给我哥哥他们做的。”
皮皮一共有三个哥哥,她家地孩子好像是相隔两岁一个的,那么她大哥二哥都二十多了。可我印象中,好像没听她说过定亲结亲的事。
我问她:“你哥哥他们,都还没定亲吗?”
皮皮叹息着说:“没有,我家现在这个条件,房子都没一间,租着别人的房住,也没一分田产,哪个姑娘肯嫁过来啊。现在我爹娘就指着快点把我嫁出去
一笔彩礼,然后用来给我大哥娶亲呢。我二哥三哥的有着落了。”
我忙安慰道:“别急,皮皮,我以后再多找点抄抄写写的活儿给你三哥做,让他自己慢慢存点钱娶媳妇,你爹娘他们只要管你二哥就好了。”
皮皮苦笑道:“存不住的,上次你给我三哥抄经书的钱,早就被我娘拿来贴补家用了。”
我有点纳闷了。皮皮家其实真不该这么窘迫的。她家除了她妈,就没一个吃闲饭的人了。她爹,她哥,个个都在外面做事,连皮皮这个家里的独女儿都出来挣钱了,家里怎么着也不该这么穷啊。
我提出了我的疑问,皮皮解释道:“我爹和哥哥他们做的都是苦力,每天累死累活的,工钱却很少,有时候甚至领不到工钱。现在物价又贵,我家还要付房租,我妈身体又不好,时不时要上医馆看病抓药。”
听到这里,我无语了。自从朝廷南渡后,为守住南方这块偏安的土地,朝廷每年花费大量的人财物力扩充战备,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因此造成的局面是:物资缺乏,物价飞涨。除了像王献之他们那样的显贵世族之家可以穷奢极欲外,其余的普通老百姓,谁不是勒紧裤带过日子?若再加上一个病号,家境就可想而知了。
说完了家里的境况,皮皮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好半天欲言又止。直到我挑起了眉头,才嗫嚅道:“桃叶,你认识那么多公子,能不能帮我哥哥谋个清闲的差使?我大哥二哥都算了,就是我三哥,他的身体你也知道的,实在单薄得很。他是读书人的身板,却干着苦力活,我看着他那样子就心疼。”
我点头应诺,脑海里紧急过滤人选:王献之和桓济两个人是不好开口的,但谢玄那人为人豪爽,也许可以试试。
正琢磨着这件事呢,皮皮突然问我:“桃叶,你也只比我小两岁,今年十五了。对你自己的终身大事,可有什么打算?。”
我微微一笑:“我能有什么打算?”
姻缘事,只看各人的缘分如何,不是能由我打算的。
皮皮着急地说:“你父母又不在了,你不为自己打算,谁为你打算?这种事,还是早点打算的好,不然,女孩子,年纪大了,拖成老姑娘就不好了。”
我苦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明白,但我如何打算呢?难道我这会子自己去找谁帮我介绍一门亲事?
要说我完全不担心这个是不可能的,毕竟我也是十五岁的姑娘了,看年龄相仿的姑娘纷纷披上嫁衣,我心里肯定是酸楚的。人家有爹娘关心疼爱,所以婚姻大事早早地就安排好了,不像我,是个没人过问的孤儿。
自从娘死后,因为有妹妹在,也因为我自己的倔强,我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孤儿。可现在,眼看着皮皮也要出嫁了,这才陡然发现自己和别人的区别。皮皮家里再穷,可人家也是有父有母的,到了什么年龄该做什么事,自有爹娘打点着,不像我,什么都要自己承担。
越想越难过,以至于店里来了人也没注意,直到一个声音响起:“小姐,请问你就是卫家书馆的桃叶小姐吗?”
我抬起头,就见一个斯斯文文,颀长挺拔的书生站在我面前。
“嗯”,我赶紧点头。桃叶姑娘也还,桃叶小姐也好,可不都是我?
那人开心地说:“我也收到你们书馆的邀请函了。那天,小姐会参赛吗?听说小姐的书法也是很有功底的,曾在两次课堂比赛中战胜了其他四位公子拔得头筹。小姐你可知道,这个消息传出来,让我们多么震惊?小姐已经成了我们这些学子心目中的偶像了。”
不是这么夸张吧?我赶紧澄清:“没有两次,就一次侥幸啦。”
他却笑看着我说:“是两次!一次写的是‘乐’字,一次写的是‘笑’字,连那两个字我们都看到过,真的写得很好。尤其是那个‘乐’字,写得真是太好了,连我……都折服了。”
我听呆了。我每次在书塾写过字后,字纸自然随手就丢一边了,怎么会流传出去的呢?想不到,我收集王献之写过的字纸,我的字也有人收集,并且还传到别的书馆去了。
这个人会是谁呢?
想来想去,王献之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谢、两个也不会。这事,只能是桓济做的了。
他关注我,难道就是从这些字开始?
卷四 杏花天 (84)又是一个飘雪的日子
个书生跟我说话的时候,皮皮就一直看着我笑。
当然我不可能光站在那里陪他聊天,我的职业是“店小二”,又不是“陪聊”。那个家伙倒也还知趣——简直太知趣了。他一边跟我聊天,一边让我给他拿这拿那,几乎没有挑拣,凡是我拿给他的他都说要。
最后结帐的时候,居然结了快十吊钱。他买的东西,皮皮足足给他包成了三大包。所以他走的时候,两只手各拎了一个,胳肢窝里还夹着一个。
他刚一走,掌柜的就从里屋冒了出来,两眼都快笑得没缝了,连连说:“还是桃叶在这里好啊,一下子的生意就顶我们十天了。”
我诧异地问:“大掌柜,您不是睡了吗?”明明那狗皮椅上没见人了的。
皮皮笑着说:“有生意上门,大掌柜的梦里都笑醒了,哪里还睡得着。”
掌柜的居然不否认,乐呵呵地承认道:“我本来的确睡了的,又没生意,你们俩都闲得无聊了,我还守着干嘛?可刚刚那个书生来,你们聊天把我吵醒了,我又听到他买那么多东西,自然就睡不住了。”
“是啊”,皮皮也一脸欣喜地告诉我:“桃叶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十多天,有时候我们一天都卖不了一吊钱。”
虽然的确少了点,不过也可以理解,“天气冷嘛,人们都懒得出门了。”
皮皮说:“才不是呢,有时候也有不少人进来的。可一进门就打听你,听说你病了不能来上工,就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随便问问。看看,就走了,买也只买一点便宜的东西,大概是想等你回来再买吧。唉,这美女地魅力就是大啊,谁叫我不是美女,掌柜地又是糟老头呢。”
这话掌柜的不爱听了,虎着脸说:“什么?我是糟老头?你们再仔细看看,我还是很俊俏的,虽然俊得很不明显。”
我笑开了。皮皮却嘴一撇:“那又如何?来买文具的可都是男的!”
掌柜的一叹:“也是啊,所以我们每天都需要桃叶美女来撑场子。”
我惊讶地看着皮皮,这丫头,不知道是不是定亲的缘故,平时那样羞答答不善言辞的姑娘,一下子就活泼大方起来了。
皮皮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对掌柜的说:“现在桃叶回来上工了,那些书生还是会来的。他们前些天只是把钱暂时先存着。该用地笔墨纸砚还是非买不可的,推迟了几天买而已。”
掌柜的听得直点头,这样吉利的话他当然最爱听了,忙不迭地附和道:“嗯嗯,是这个理。就是这样的。”
皮皮趁热打铁地说:“大掌柜。桃叶刚刚做了这么大一笔生意,你就不要扣她工钱了。她本来就没钱,病了又要钱治病。她生病的时候跑掉地那些生意以后都会回来的啦。还有。她当选才女后,肯定会变得很有名地,她在你这里站柜台,你的店子也会跟着出名。以后这里的生意肯定好得不得了,你不给她加工钱就算了,怎么能扣钱呢?”
别说掌柜的反应不过来,连我都愣住了。因为皮皮一贯老实,现在突然这么伶牙俐齿起来,我们都有点不适应了。
呆了一会儿后,我才想起来表态:“扣了就扣了吧,没来上工,当然扣工钱了,皮皮,你就不要再说了。”
皮皮却不紧不慢、不依不饶地说:“大掌柜你想想,那才女榜上的才女们,除了桃叶,都是大户人家地小姐,她们会去当店小二卖东西吗?当然不会。所以,桃叶就是唯一站过柜台地才女了,这多稀罕呀,其他店子的掌柜的还不羡慕死您啊。您小心别人花大钱来挖墙脚哦,哈哈。”
我没有再说客气话推让了。既然皮皮这么费尽口舌想帮我讨
月地工钱,我又怎么能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
想不到皮皮一定亲,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甚至给我一种很精明很厉害的感觉。订婚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功效吗?还是,因为我们是儿时的朋友,所以她没有显出精明厉害的这一面,让我还一直保持着她儿时的印象。小时候,也许是家里哥哥多,她在我眼里一直就是一个只会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撒娇哭泣的孩子。我还担心她遇人不淑会吃亏呢,看来是我多虑了。
掌柜的听她这么一说,大概也怕出现我被挖墙脚的情况吧,马上笑着表示:“皮皮说得很对,桃叶的工钱的确不该扣。这样吧,桃叶,这个月还是按满月工钱给,下个月再给你涨,至于怎么涨,我们到时候再谈,好不好?”
我还没开口,皮皮又朝我使起了眼色,我也就顺水推舟,笑着说:“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从文具店出来,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这些天病着,日子过得糊里糊涂的,现在掐指算一算,书法比赛的日子也快要到了。可是我已经有多久没好好练过字了?要是到时候写出来的字太难看,不仅不能借此增加人气,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才女选拔赛的初选也快接近尾声了。初赛落幕,胜出的二十人在家里过完年后,正月十三就得开拔进宫接受礼仪训练,正月十六正式入殿,接受皇后娘娘的甄选。
人们把这也戏称为“殿试”。
边走边想,还没走到乌衣巷口,远远地就看见一辆车子驶进巷子,是卫夫人的马车。
看来,她真的在宫里跟戴贵嫔秉烛夜谈,留了一宿。
我特意走慢一点,等她下车进去一会儿后才走过去敲门。
老张看见我,只说了一句:“桃叶姑娘,你回来了。”
“嗯”,我点头,“刚才是不是夫人回来了?”卫夫人居然都没有问起我,她知道我已经回来了吗?
老张点头道:“是啊,昨天夫人跟你一起进宫的,现在才回来。”
老张知道我跟卫夫人一起进宫了,王献之迟早也会知道,只要老张多一句嘴就是了。
我快步走了进去。也许,王献之已经来了,那我就趁还没开始上课把他找出去,简短地把这事跟他说一下。具体情节以后还可以再慢慢“交代”。
总之,我要在此事被“揭发”出来之前,先在他那儿备个案。这样才能避免节外生枝。
我进去的时候,书塾里空无一人。再等一会儿,王献之来了,却是跟桓济一起走进来的。
当我看到桓济不断在跟他耳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王献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抱着最后一点希翼,我赶紧凑过去给他泡茶,研磨,整理书桌。可是他一直不理我,装着看书,装着写字,装着和别人说话,就是对我的存在视若无睹。
好容易熬到下学,他没有跟我道别,一句话没说就急匆匆地走了。
我本来以为,今天我这么不舒服,他一定会送我去坐船的,结果……
走上大堤,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在雪中当路而立,身姿挺拔,紫色的雪氅被风吹起。
我欣喜地跑过去:“子敬”。喊出口才惊觉,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字。
卷四 杏花天 (85) 风雪归途
衣公子回过头来,我错愕地僵在当场,嘴里嗫嚅道:少爷,你为什么也穿紫色风衣?”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收不回了。
他脸色一冷:“我就不能穿紫色了?紫色是他的专利吗?”
“当然……不是。”
但明明一向就是王献之穿紫色穿得最多啊,而且又特意等在我必经的路旁,还背对着我,这样我很容易喊错的。
看桓济那么咄咄逼人,我也有点不耐烦了,他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我就算喊错了人,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罪过。
因此,我闭住嘴不再吭声,看他等在这里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你昨晚住在宫里的?”他沉着脸,开门见山地问。
果然是这句话!
“是啊,”又如何?
“住在承恩殿里的?”
“嗯”,既然他要这么一点点地套我的话,我也就配合他。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风衣底下的手都握成了拳,若不是风太大,我大概都可以听到咔喀作响的声音。
雪静无声,我忍耐着等他问完最后一句,然后,我可不能奉陪了。天这么冷,我只想快点回家去,升起一盘炭火,吃一碗热汤面。
家虽小,却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所在。
他却只是看着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就像看到一块稀世珍宝被污染、被毁坏了一样。
我心里好笑地想:拜托,您那是什么眼神啊。别说我还没怎么,就算我怎么了,又与您有何相干?让您这样不待见。这样嫌弃?
等了老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这河堤上可是整座城市最冷的地方,才站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脚快要冻僵了。
于是我对他说:“如果桓少爷没什么要问的话,桃叶要下去搭船了。天太冷,雪也越下越大了,我想快点回家去。”
他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问我最后那个问题真的有这么艰难吗?
我躬身致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才走了两步,他却疾步追上,嘴里喘息着。脸上地表情竟然是恼怒加痛惜。
我叹了一口气,站住了。
他走过来一把拉住我地手,我赶紧甩开,然后退后一步站立,向四周左右看了看说:“少爷,您有话就说。不要拉拉扯扯的。这里是大路,下面就是码头。幸好今天下雪人少,不然,这样被别人看见了算什么?”
他更是怒形于色,低吼道:“我拉拉你的手你就怕别人看到了,人前装得贞洁烈女一样。人后呢。你以为你在宫里干的事就没人知道吗?”
我努力按耐住愤怒问:“你给我把话讲清楚。我在宫里干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他的吼声更大了。
我冷笑道:“难怪今天一下午王献之都不理我的,就是你在他耳边造谣败坏我的名声吧。你们这些花花太岁,自己屋里小妾成群。把女人当玩物。我不过进了一趟宫,在宫里坐了一夜,就被你们看得一钱不值了,这是什么世道啊!”
他更火了:“我造谣败坏你的名声?原来在你眼里,我是人品这么低劣的败类?很好很好,这才是我一心呵护的女子呢。”
我是他呵护地女子?不就是我病了他派人照顾了我几天吗?而且还是在我实在推拒不开的情况下强加在我身上了,这样就把我看成他的禁脔了。他现在的这幅表情,活像戴了绿帽的丈夫一样。
这些男人都太自以为是了,我实在没法一一照顾到他们的情绪。他也好,王献之也好,爱怎么想就由他们想去吧,我真地累了,只想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
我懒得再搭理他,转身朝大堤下面走去。他突然在风里说一句:“我没有跟子敬说这个,一个字也没有提,信不信由你。”
我回头:“那他为什么一下午都不理我?”
“那是因为……你过来,我们找家小店子坐坐,我再慢慢告诉你。”
我疲倦地一笑:“不了,我昨晚真的坐了一夜,什么事都没做,信不信也由你。我现在困得要命,我要回去休息了,我妹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
说完,我紧走几步,远远地把他甩在身后。我要说地话已经说完了,他要不信我也没办法。王献之以后要怎么对我也随他。如果他听别人随便说几句就不再理我,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就直接宣判我的死刑,从此把我归入来往黑名单,那他也不值得我倾心交往。
罢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我能控制的事,除了由它去,还能如何?
抬头看了看纷纷扬扬的雪,我在心里更正自己地话:天要下雪娘要死掉,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走下船,却看见多日不见地神仙姑姑站在
着我笑。
我喊了一声“姑姑”,突然悲从中来,扑到她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她不是我的亲人,姑姑也只是一个很随意的称呼。可是此刻,有一个可以投入地怀抱,我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和悲伤。
神仙姑姑轻轻拍抚着我的背说:“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承受这么多,难为你了。”
我越发哭得像个婴儿。
待睁开眼睛,却见身旁不断地有人在驻足观望,忙擦干泪,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
都是他闹的,每次跟他之间出现变故,我都会变得很脆弱,只想用眼泪来宣泄。
这时船老大也跑下船来,很关切地问:“桃叶,你了?你告诉我,我叫人去揍死他。”
他这样一说,船上船下有不少人附和道:“是啊,桃叶姑娘,你别哭,有谁敢欺负你,你尽管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神仙姑姑笑着说:“你看,你多有人缘啊,快别伤心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大家都会帮你的。”
我忙笑着对他们说:“多谢,我没事了,刚刚也只是一下子想不开而已。现在好了,我们上船吧。”
我率先踏上木板,那边几只手伸过来,这边也同时有几个人做出了搀扶的动作。我走进船舱,船舱里的人把最背风的位置让给我,他们刚才大概都看到我哭了,纷纷安慰我。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
待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转到别的上面去了,我抬头看着外面的雪花,对神仙姑姑说:“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到姑姑去寒舍一坐?”
神仙姑姑噗哧一笑:“得了,你要我去你家就去你家吧,干嘛还这么客套,‘寒舍’都出来了。”
我也笑道:“非也非也,这不是客套,因为我家现在的确是‘寒’舍啊。”
嘴里这么说,可是转念一想:雪这么大,她送我过江,若是还在我家坐一会儿,回头再来可就不见得有船了。
神仙姑姑自然也顾虑到了,婉言谢绝道:“算了,等天气好点再去吧。今天也不早了,你昨晚没休息好,回去赶紧好好睡一觉。”
我的眼睛瞬间收缩。神仙姑姑神通到连我昨晚的动向都知道,那她的主人是谁,搜索范围就大大地减少了。
如果桓济说的是真话,他并未把此事告诉王献之的话,王献之就可以排除在外。那么,她的主人实际上就只在两个人之间选择了:一个是桓济;一个是六殿下。最多再加上一个卫夫人。
再仔细一想,卫夫人也可以排除;桓济,可能性也不如另一个大。
也就是说,神仙姑姑,十有八九是六殿下的人!
虽然曾经这样揣测过,但突然证实了这种揣测又是另一回事。
我不再吭声,不再坚持邀请她去我家做客。
对六殿下,我的心情是复杂的。这个人对我,要说也不算很坏,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很好的。可是,他的为人行事实在太极端。就像他对自己母妃这件事,就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总之,想到他的时候,本能地就会有一种畏惧感。
如果是作为君主,他比他的父皇可能会称职得多。他父皇其实早已大权旁落,朝廷由几个权臣世家共同把持。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父皇才会喜欢年长的女人吧。朝廷南迁之初,也曾信誓旦旦地宣称会很快收复失地。可如今,十年过去了,不仅失地没收复,连南方这块最后的避难之所都要费尽心力去守护。作为一国之君,他忧愁郁闷,六神无主,偏偏朝廷上很多事又轮不到他做主。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无心去宠爱呵护年轻的美女,而是在年长的女人那儿寻求安慰。
六殿下却是强势的,果敢的,而且性情多变,诡异难测,手段也狠辣。要说起来,现在的大晋,还真的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的国君。
但站在一个女人的角度,他这样的男人,就最好是不要招惹。他的性情,宠的时候固然无限忍耐,要星星不摘月亮,但失宠了,也可以毫不犹豫地毁掉你,正所谓“爱之加诸膝,恨之推坠渊”。
神仙姑姑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故而也有点尴尬,一路没话找话说。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不知所云地坐到了河对岸,然后挥一挥手,各自踏上自己的归途。
刚刚在她怀里哭泣的情景恍如梦境,我看着漫天雪花感伤地想:我果然是孤零之人,就连一个假姑姑都保不住。
卷四 杏花天 (86) 不能拒绝的温暖
到家,我赶紧去胡大娘那儿接妹妹。说了几句话后,正要走,胡大娘喊住我说:“桃叶,我一向当你是我自己的女儿一样。所以,有些话,虽然很难开口,我还是想跟你讲讲。”
我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笑着站住道:“大娘,有什么话您尽管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难开口的呢。”
“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问了。你老实告诉大娘,你昨晚去哪儿了?”
她的眼睛里,没有猎奇,只有担忧。
我知道她是真关心我的,就像女儿已长大的娘,见女儿通宵未归,越想越后怕,唯恐女儿在外面吃亏上当。
可是,我却踌躇了。“大娘,我不是不告诉你,只是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胡大娘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话长就慢慢说。你别站着,坐到火盆边来,等会就在我这儿吃饭。你一个回去生火做饭也麻烦。”
我还要说什么,胡大娘已经起身关上了门,然后伸手接过桃根,率先在火盆边坐了下来。
我没办法,只好过去挨着她坐下。
这件事,因为事关六殿下,我本来不打算详细告诉她的。我讲给她听,她又帮不忙,何苦让她白白着急?可是现在看她那架势,一副打定主意要刨根问底的样子,看来今天是蒙混不过去了。
于是我把认识六殿下以来发生的事,以及这次进宫的始末,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胡大娘听了。却并没有表示惊讶。
我反而诧异地问:“六殿下来我这儿的事。大娘都知道吗?”
“知道他来过。我年纪大了,晚上睡得浅,你那边有一点动静就会听到。还有延熙,他喜欢你,这你也肯定知道,你那边有什么事他当然最关心了。”
这是胡大娘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跟我提起胡二哥对我地心意,知子莫若母,一点一滴她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母亲,她心里,肯定也为儿子难过吧。
而我。无意中伤了别人地心而不自知,还自以为是个知恩投报、善良体贴的好女孩呢。
我低下头,愧疚无比地说:“大娘,我……”
我什么呢?对不起你?对不起胡二哥?这样的道歉未免太虚伪。因为如果真的知道对不起,那好办啊,对得起就是了。这是只要一句承诺就能解决问题的事。
胡大娘却做了一个让我打住的手势:“桃叶,不要说任何抱歉的话。你已经为我们胡家做得太多了。延熙要不是你步了,他现在还能保有那家店子,全都是你的功劳。我家的生意,其实是你的。我家根本没有拿出一个铜子儿地本钱来。”
我忙表示这事本来就是因为我才惹出来的。理应由我收拾烂摊子。两个人说来说去,又变成了互相道歉感恩了。
最后,话题才转回到我和胡二哥的感情问题上。胡大娘告诉我。那次她要认我做干女儿,其实是胡二哥提议的,胡二哥大概也想借此让自己彻底死心吧。因为,这样一来,我和他就变成了兄妹,完全没可能了。
我又是感佩又是难过,胡二哥实在是个难得的好男人,这样替别人着想。我呐呐地说:“只是这样,真的太难为他了。”
胡大娘说:“也太难为你了,你也是个善良地好孩子。那时候你不应允,就是怕延熙多心,以为你急于摆脱他对不对?“
既然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我也不用再隐瞒,故而轻轻点了点头。
胡大娘拍着我的手说:“真是好孩子,你放心,延熙早就想通了。”
我眼睛里又有点酸酸地了。这些话,肯定又是胡二哥跟他娘说,要叫他娘安心,也希望他娘把这话传达给我,好让我安心。
其实,我何尝不明白,感情的事,一旦在心里种下的根,又怎么可能想通?这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的事,很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的。
可怜地胡二哥,可怜地……我。
为什么我不能爱上胡二哥?这样我现存就有了一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丈夫和最疼我的婆婆。为什么我要选择那样艰难地路走,要爱上一个我根本就没有资格爱上的人?
正低头感叹着,胡大嫂在外面喊:“娘,开饭了。”
我赶紧去开门。胡大嫂和胡大哥笑吟吟地站在门外,外面的客厅里已经摆上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笑着问:“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胡大嫂脸孔微微发红,却一连声地说:“不是,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只是大家在一起聚聚。”
“不是啊”,我走过去盯着她的脸问:“那你脸红个什么劲?”
胡大嫂越发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看她那个样子,我随口猜道:“今天是你和胡大哥结婚的日子?”
胡大嫂还没答,胡大哥点头道:“还不只呢,今天还是她十七岁的生日。”
“原来你是在生日那天出嫁的呀,那倒也巧了,你父母真会挑日子。”
我打趣着胡大嫂,心里却想着:这个我一直喊大嫂的人原来也只有十七岁,看来,我真的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了。对未来,必须有个通盘考虑,甚至必须有个时间表。不然,一旦超过了十八岁,只怕连找丫头的工作都难找了。
单身女子在这个世界上是很难立足的,毕竟,我不像卫夫人那样有雄厚的资产足以保证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
胡大嫂突然问:“桃叶,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我轻轻一笑:“我无父无母之人,还过什么生日啊,我早忘了。”
胡大娘眼一瞪:“什么无父无母。我不是你的干妈?你说这话。敢情是咒我?”
她都这样说了,我也就顺势喊了一声:“干妈!都是我说错了话,你就不要跟女儿计较了。”
喊她一声干妈是没什么啦,只是,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啊。
胡大哥和胡大嫂一脸惊喜地问:“妈,你和桃叶什么时候认的?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胡大娘笑眯眯地说:“就刚刚认地呀,她刚刚不是喊我干妈了?就这时候认地。”
胡大嫂带点歉意地说:“早知道这样,该多做几样菜的。”
我看着满桌的菜肴道:“这么多菜,已经够多了。可惜我也才刚刚回来,没有准备。都没有给干妈扯几块布料做衣服。”
胡大娘拉着我的手坐在她身旁:“傻丫头,认干妈,哪有要干女儿送礼的道理,是干妈要给
见面礼的。正好我还收了两样首饰,还是当年陪嫁过吃完饭就给你。”
我忙推辞:“干妈。那怎么敢当。”
胡大娘说:“什么不敢当,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压箱首饰,不给你给谁?”
这时胡大嫂嗔道:“娘偏心,有压箱子的好东西,我们听都没听说过。”
我笑着说:“那我分你一样好了,免得你眼红吃醋。”
胡大嫂先做眼冒星星状:“真地!”然后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说:“我可不敢要。娘给你的东西。我偷偷分了。娘还不得买凶追杀我?”
正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胡大娘看了看外面说:“延熙怎么还没回来呢,早上他走的时候。我还特意跟他说了今天是大嫂的生日,要他晚上早点回来吃饭的。”
胡大哥说:“娘,再等等吧。”
我抱着桃根,小丫头已经能吃些菜了。胡大娘用一个小碗,先把桃根吃得动地,像鱼糕之类夹了一点给她吃,末了,又舀了半碗鸡汤喂给她喝。
我们又等了一会,眼看着桌上的菜都快冷了,胡大娘才说:“算了,我们先吃吧。延熙也许是生意上地事耽误了。”
吃饭的时候,胡大哥特意拿来一瓶酒,我斟了一杯,跪在胡大娘面前说:“干妈,多谢您一向关照女儿,以后,更要让您多操心了。“
胡大娘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搀起我说:“乖,以后,你就跟我的亲生女儿一样,你有什么事都对干妈说就是了。“
我点头。又敬过了胡大哥和胡大嫂,并改口叫“大哥”、“大嫂”
吃完了晚饭,又坐了一会儿,胡二哥还是没有回来。我本来还想等他回来敬他一杯酒的,但胡大娘看我一副随时都会睡过去的样子,催着我回家了。
回到家,一关上门就直接奔到床上。彻底进入梦想之前我还在想:先睡一觉,等醒来了再去洗洗。
可醒来地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门想看看外面地天色,可是,门开处,眼前一片白晃晃的光。我立刻伸手一遮,天那,好亮!天地只剩下茫茫一片,而雪还在下。
昨晚到底下了多大的雪啊,只一晚上,就堆积了这么厚。
我赶紧去洗脸梳头,等给桃根穿好抱她出门时,发现下地已经不是雪花,而是雨水和雪珠子。
门外的路上有人在说:“下冰粒子了,这样下去,河水会结冰的。”
另外一个人说:“不会吧,河水流得挺快的。”
先头那个人说:“不信你看嘛,十几年前,也是这样,先下大雪,再下冰雨,结果,到处都冻住了,河水断航好多天。”
我心里一动,如果真这样的话,那还麻烦了,那我怎么过河啊。
也许,不会到那个地步吧,但脖子里,眉眼上,明明感觉到了小冰粒子的击打,其中还夹杂了雨水。这种大雪后的冰雨,的确很容易让路面和河面结冰的。
把桃叶抱到胡大娘家,随口问了一句:“干妈,二哥昨晚回来了没有?”
“回了,回来很晚,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一身脏兮兮的。我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他说没有。还一身酒气,这孩子,现在也不让人省心了。”胡大娘叹着气。
我忙安慰道:“您别着急,晚上我回来找他好好谈谈。”
“嗯”,胡大娘点头,接过桃根说:“你快走吧,这冰雹夹雨的,看样子还越下越大了,可怜你还非得过江。”
看了看我的穿着,她跑进里屋拿出一条大围巾说:“这是我自己围的,你别嫌老气,现在只顾得了身体了。那江边的风跟刀子似的,你用这个包住头脸。”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包得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闪呀闪的。
搭船过江后,船码头上,没看见神仙姑姑,也没看到王献之。天一冷,雪一下,这些人都不来了。
也好,不受恩,也就不欠人情,这样才自由自在呢。再说,上下船次数多了,现在我也习惯了,不像以前那么胆战心惊了。
可是,才说没人来接,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人。
看见我走过去,他站住了。
乍见到他,我的确惊喜了一下,可一想到他昨天对我的态度,又有点气。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就那样对我,任由别有用心地人挑拨离间,这样不知心,不信任,算什么朋友。
我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余光所及处,他也跟着我走,但不说话,也不喊我,我们两个人就那样很尴尬地默默并肩前行。
走到大堤上,他突然开口说:“我带你去戴家茶馆听琴好吗?”
“这会儿去听琴?”我没听错吧?
“是啊,今天这样的天气,屋子里烧一盆炭火,焚一炉香,对着窗外一边莹白,无论抚琴还是听琴意境都很美的。尤其是,这会儿肯定不会有人去喝茶,不会受到打扰。”
“疯了!”,我不客气地说;“大清早的,我要去书塾做事,开茶馆的要开门迎客,谁这个时候有闲心弹琴啊,再说,”我伸手接了几滴冰雨说,“天寒地冻的,那琴也冰凉的,手指都比平时僵硬些吧。”
听到我这样说,他不再坚持了。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会,他又指着堤边的一处酒楼说:“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吗?我们在那里避过雨的。”
我点头。上次秦淮河风高浪急的时候,我们去那里面坐过一会儿的。
“那我们今天再去吧,正好我还没吃早饭呢,我们进去吃点东西。”
我不解地看着他:“你今天这是怎么啦?现在是什么时候啊,一大清早耶,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这会儿约我去酒楼?”
“我知道啊,但我有急事,一定要跟你说。”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一点着急,有一点羞涩,但更多的,似乎是,兴奋?
他一开始一直低着头,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现在他回首看着我的时候,那炯炯双目,竟然熠熠生辉,盖过了这漫天雪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卷四 杏花天 (87) 莫名其妙的亲事
知道王献之今天的表现不大对劲,但我已经没时间停了,再不去书塾就该迟到了。
我继续往前赶路,边走边应和着他的话:“有什么急事你尽管说吧,这里又没外人。”
他却抓住我的手,“我要说的事不是一下子说得清的,而且,也实在不宜在路上这样随随便便一边走路一边好玩一样地说。”
我这才停住了脚步。该死的桓济,还说他根本就没把我在宫里住了一晚的事告诉王献之,可看他现在这副急不可耐、一定要跟我当面讲明的样子,可不就是我在宫里的事被他发现了?
好吧,谈就谈。我本来也想找机会跟他说清楚的,只是我没想专门找家酒楼,辟专座来跟他进行专题讨论。
去之前,我试着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我们先去书塾好不好?等上完了课,再去那边的院子里找地方好好谈谈。这会子不去,等于是我旷工,你旷课了。”
瞧我,多尽责啊,不像某些公子哥儿,拿逃学不当回事。
可惜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他一边坚定地拉着我的手往酒店走,一边毫不在意地说:“旷就旷吧,今天是老鱼的课,他不是讲‘事急从权’吗?我们现在就是从权了。”
听听,他还怪有理的。
不过看他的表情,戏谑中又带着几分严肃,我也就不再说什么。再说也根本挣脱不开,等于是被他拖进了酒店。
这么早,天气又冷,酒店才刚刚开门。里面的椅子还反扣在饭桌上。老板手里拎着一个篮子。打着呵欠从里面走出来,看见我们,不好意思地说:“七少爷,小店还没开门做生意呢。”
王献之朝四周看了看,纳闷地说:“你这里以前不是做早点的吗?怎么今天不做了。”
店老板陪笑道:“小店夏天才做早点,冬天不做的。这里是河边,夏天凉快,客人们晚上在家里睡热了,喜欢一大早跑来一边吹风一边吃早点。但冬天这里就特别冷,我们就只做正餐。不做早点了。”
我拉了拉王献之地手,悄悄说:“算了,我们去别家吧,河堤下多地是做早点的人家。”
老板听了这话,忙说:“既然七少爷驾临小店,那肯定要做早点给七少爷吃的了。七少爷肯光临。是小店的荣幸。”
言讫,放下手里的篮子就要去下厨。口里问着:“七少爷和桃叶姑娘想吃点什么呢?”
想不到我只来了一次,他就连我的名字都记住了,跟王献之在一起还真是提高知名度啊。
见老板有意无意地看着我们拉在一起的手,我想挣开,却被他拉得更紧了。同时嘴里对老板交代说:“你随便来点吧。多做几样就是了。”
这时我看着丢在地上的篮子问:“老板刚刚是要出门买菜的吧?”
老板点头。但马上表示:“没关系啊,菜什么时候都可以买的。”
我转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地雪说:“老板你还是去买菜吧,早点交代给哪位伙计做就行了。昨晚下那么大的雪。菜地里的菜都被埋没了。现在还在下个不停,一旦结冰,地里的菜都会冻死的,那时候菜价会飙得很高。老板趁现在菜价还没涨起来,快去多卖点放在家里吧,你可是要打开门做生意的,没菜怎么行呢?”
老板看着王献之说:“可是七少爷在这里,我怎么能走?”
王献之见我都这样说了,终于也懂事了一回,笑着表态:“没关系地,你走吧,有人给我们做就行了。”
老板还在客套,王献之说:“桃叶叫你去你就去吧,她说的话就跟我说地话一样,因为,我们就快要成亲了
老板一叠声恭贺,我则完全呆掉了,我们……就要成亲了,这是从何说起?
我们好像连定亲都没定吧,怎么一下子就连跳几级,马上,就要成亲啦?
王献之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放出,酒店里的人全都跑了出来。连老板娘都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扣着衣服扣子,形容不整地走出来向我们道喜。
我抬头看着王献之,他也正低头看着我,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天那,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含情脉脉”吗?
可是拜托,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中对人家乱放电嘛,人家可是会害羞地。
老板娘大概也听到了我说地话,当即对老板说:“桃叶姑娘说得对,你快出去买菜吧。”又招呼另外两个伙计,“你们也跟老板一起去,帮他提菜,今天的早点,就由我亲自下厨为两位贵客做,好不好
娇滴滴的老板娘都亲自下厨了,我当然表示感谢:“那就有劳了。”
要说,我还真地饿了。些,哪里那记得吃什么早点啊。直到王献之说他没吃,我才想起来:我也没吃。
老板娘把我们俩让到楼上天字号的雅座,给我倒上茶水说:“两位先坐坐,早点马上就送上来了哦。”
我们答应着,面对面坐在窗前,看雪在窗前斜斜地划过。这会儿,冰雨好像又改成了鹅毛雪花,但仔细看,雪花中还是夹杂着冰粒子,我担忧地说:“这样下去,河水会结冰的,那我还怎么过来上工啊?”
王献之笑看着我说:“以后不用上工了,我很快就会另外给你安排住处,把你和妹妹接过来住。”
他刚刚放出的那个爆炸性消息又涌上脑海,我的脸一阵发烫,低着头问:“你今天突然那样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笑而不答,只是反问:“我今天哪样说?”
“就是那样说嘛。”我猛灌了一口水,然后“噗”地吐了出来,弄得前面的桌子上到处都是,连他的杯子里都溅入了一点点。我慌忙站起来,结果后面的椅子又“砰”地倒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天那,楼下的人,该不会以为是我们太激动了所以把椅子都弄倒了吧?
我手心冒汗,全身虚软,紧张得连说话都结巴了:“不……不好意思,,是水太……太烫了,我才……我这就去帮你重泡一杯。”
我手忙脚乱地走过去,正要端起他的杯子,他却拉住我的手说:“不用了,没关系的”。说完,竟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下,我的脸完全可以用来煎鸡蛋了。
看着桌上的水迹,我又慌着想找个东西擦干,他还是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我说:“你别管,老板娘很快就上来了,让她擦吧。”
明明是我出丑耶,怎么他看起来挺乐的?
老板娘的速度果然快,很快就做好了鸡丝面端了上来,上面还放了两个荷包蛋。她笑呵呵地说:“今天的早餐不要钱,是我和当家的祝贺两位的,祝少爷和小姐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好嘛,连“白头偕老”都出来了。可是我这个主角,还不知道是哪边吹来的风呢。
卷四 杏花天 (88) 情事、亲事、情势
老板娘出去后,我也不再问什么,只是用探寻的目光着他自己招供。
他一边咬着蛋,一边好笑地看着我:“怎么,面都不吃了?就因为我秀色可餐,所以看着我就不用吃东西了?”
得了,就算长得帅,也要别人夸才算吧。我轻轻嘀咕了一句:“越学嘴越滑了”,也低头咬了一口蛋。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说;“你先吃吧,面冷了就不好吃了,等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我们吃的过程中,老板娘又陆陆续续送来了几样现做的小点心。眼看着桌上越摆越多,我只好开口喊停:“老板娘,够了。其实光这么一大碗面就够了,不用上别的了。”
老板娘笑道:“已经上完啦,两位就安心地慢用吧,我不会再进来打扰了。”
说完喜滋滋地出去了。
她干嘛那么乐呵啊,就因为听到了我和王献之的“喜讯”?
王献之说:“你看,人家多知趣啊,知道我们要说悄悄话。”
我白了他一眼:“谁要跟你说悄悄话啊。”
这人今天是怎么啦?兴奋得都有点过头了。老板娘那扭腰扭臀的妖娆背影还没从门口消失,他就开始跟我调起情来了。
老板娘一看就是那种能说会道专爱传小道消息的主,我很怀疑她现在是不是正在雅座外面贴壁偷听。搞不好还带了两个伙计,一个研磨,一个拿本子记录。
至于记录下来的内容嘛,可以放在他们酒店的入口处。上写:王献之与桃叶在本店就餐时的情话语录。
有这个册子当镇店之宝。她家酒店地生意还不火死了?
我正担忧着呢,耳朵里却听见他说:“我就快是你地相公了,你不跟我说,跟谁说啊。”
石破天惊!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啪地放下筷子:“你给我说清楚!”
怎么我越听越觉得对面坐的不是尊贵无比、眼高于顶的王七公子,而是某个爱占人便宜的登徒子?
他不紧不慢地吃着面,口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完再说。”
“不解释清楚,我不吃了。”说完觉得似乎有要挟的嫌疑,不符合淑女身份,又补了一句:“我吃不下去。”
他放下筷子。摆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说:“唉,连碗面都不让我吃完,我不会是娶到悍妇了吧?”
还有完没完了?我郑重宣布:“我是真的,真的,生气了!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不说?”
“说!”
“那就请吧。我洗耳恭听。”
今天被他打趣得够久了,我的耐心也快用光了。故而脸上全无笑意。
他也换上很正经的语气说:“昨天桓济跟我谈话地时候,你也看到了吧?”
“恩”,我的耳朵竖了起来,带点紧张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千万不要是我在宫里留宿的事情。如果因为这样,他才变得这么轻浮的话。我会受不了的。
“他说。我们俩在船上同住一夜的事,已经传出去了。”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如果只是这样。那倒还好。
他很疑惑地看着我:“你地样子,竟然是如释重负。你觉得这件事传出去了也无所谓吗?”
“不是,不是,当然是,有所谓了。”
但比起我在承恩殿里过了一夜的事,这又不算什么了。归根结底,我在乎他地想法远远胜过我在乎其他人对我的评价。
他却不肯轻易放过我了:“你的表情不对!你本来以为桓济会跟我说什么?你们俩还隐瞒了我什么吗?”
我吓出了一声冷汗。正所谓“说者无意,听着有心”,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我却想到了那一笔旧账。
我马上气息不稳地表示:“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我跟桓济又不熟,怎么会跟他一起瞒你什么呢?”
说完,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跟桓济不熟?这话有意思了。”他似笑非笑地说。
我急急地解释:“我地意思是,我跟他又没有私交,我只跟你……有私交。”
这话够狗腿了吧?瞧我可怜地,为了转移大少爷的注意力,连这种暧昧恶心的话都说出来了。
事实证明,这一招还是很管用地,大少爷立刻用比我刚刚还暧昧一百倍的语调说:“嗯嗯嗯,你只跟我
私交。”
“……”
“我们的私交会更深的。”
“那个,这个,我,你,唉……”
同学们,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这就是。
我转移话题是成功了,但是你们看看,我都把话题转移到哪儿去了?
好吧,我承认这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失败实例,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假装没听见他刚才的话,努力把话题再导回正途:“你刚刚说,桓济告诉你,我们那晚住在船上的事传出去了,桓济还说了什么?”
他看了看我,终于还是善良了一回,没再继续纠缠刚才的话,回答我说:“这还需要桓济说吗?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就是重大新闻。如果再被有心人利用,加油添醋,会对一个女孩的名声产生毁灭性的影响。尤其你现在又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本来就够引人关注的了。这样一来,甚至你在才女榜上的排名,都可能被人编排成是靠出卖自己的身体巴结豪门公子换来的。”
是的,这么劲爆的消息,绝对比家小姐的陈年旧闻更具影响力。
不过,也不难办,小姐是怎么处理的,我也照此办理就是了。大家的目光都盯在才女榜上,这事也多半是才女榜上的其他小姐找人扒出来的,现在只要我也宣布退出比赛,不就没事了?家小姐的事当时那样轰动,闹了几天,不也慢慢被人遗忘了。
我一介平民女子,就算跟王献之传绯闻,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吧。只要我不继续在才女榜上挂着——那是把妇德作为最重要的一条硬件摆出来的地方——就行了。
想到这里,我已经对他今天之所以表现异常的原因基本了解了。我感激地看着说:“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才故意放话出去,说你要娶我,我们就快成亲了,想以此来挽回我的名誉?”
有了这个话,就算我行为有点出格,也是跟自己的未婚夫。这跟贫家女子拿身体跟豪门公子做交易换取才女榜上的名次,性质完全不同了。
难得他这么用心良苦,只是,他家里怎么会同意呢?
他家里肯定不可能同意他娶我为妻的,所以,这事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所谓成亲,纯粹是为了挽回我的名誉而放出去的烟幕弹,实际上并无此事,他家里也并不知情。
其二,如果他发表这个消息是得到了他家里同意的话,那只能是聘我为妾,而不是为妻了。所以,准确地说,我现在的身份,是他的“未婚妾”。
不管是那种可能,对我都有利无害的,就算暂时充充“未婚妾”也没什么,反正又不是真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我现在最应该对他说的都是:“谢谢你!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
即便是聘我为妾,也是名正言顺,同样可以有效地消除流言的影响。
他却坏坏地笑着说:“别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不这样,我怎么能这么快就把你变成我的人呢?”
又来了!他今天说话一直就太那个什么,让我难以招架。我只得再次顾左右而言他:“昨天下午,你为什么不理我呢?我以为桓济跟你说了什么,你生气了,就不想睬我了。”
他惊讶地说:“我没理你吗?昨天下午?没有啊。”
敢情我是庸人自扰了?我不依地嚷着:“还没有!看你跟桓济叽叽咕咕的,进来的时候脸色又不好,我怕你生我的气,后来一直想想尽办法巴结你,又是泡茶又是研磨又是拿东拿西。可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直假装看书写字,把我当隐形人。”
他笑了,这回的表情是真的很无奈:“女孩子就是太心细了,我那不是在琢磨你的事吗?你也知道,我一旦专注到某件事情上去了,就是耳盲耳盲,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的。再说,你做的那些事,你平时也做啊,有什么必要特别打招呼吗?”
这么说,我昨天纯粹是自己东想西想,钻进牛角尖啦?居然还白白地哭了一场,害得船上的人以为是谁欺负了我呢。
我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误会你了,我还以为,你以后都不想理我了呢。”
卷四 杏花天 (89) 既然如此,也只好如此
边跟他聊天,我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要不要趁这会的时候,把我进宫的事跟他说说呢?虽然难开口,可这事迟早都要说的,说得越早,我越能抓住主动权,免得别人加油添醋,到时候反而不好了。
思虑半晌,我终于艰难地开口道:“那个,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谁知道,就在我开口的当儿,他也在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先。”
“你先。”我做了一个手势,然后笑道:“你说的事情肯定比较重要。”
其实我是心里畏怯,怕我进宫而且在六殿下的承恩殿里留了一宿的事说出来他会有想法。能捱一会儿就捱一会儿吧。
结果他也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低头思量了好一会儿才说:“桃叶,昨天我回家后,把你的事情跟家里面说了,他们同意我向外发布我会娶你的消息,但是……”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如果这事通过了他家里,那就只可能是一种结果:“他们只准你娶我为妾对不对?”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吧,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说他会娶我为妾总比说我无名无份跟一个男人鬼混要有面子。其实说实话,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子,能得王家的七少爷承诺会娶我为妾,在一般人眼里,已经是一种荣耀了。
想到这里我笑道:“这样就好了,起码我的名誉保住了,至于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只是临时应急措施而已。等时过境迁。我是不是真的嫁到了王家,谁又会关心呢?这些传流言地人不过图个嘴快,说过了,就过去了。
王献之听我这样说,脸色反而凝重了。他带点迟疑地问:“桃叶,你不生气吗?我以为你会很生气地,因为,我以前也提过要娶你做妾的事,那时候,你很不屑。”
我笑着回道:“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是你打赌赢我。娶妾之说如同儿戏,我怎么会接受呢?这次是你想帮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何况又不是真的,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他轻轻重复着我的话:“权宜之计?”
我点头,不是权宜之计,难道你还真指望……
算了。争论这个没有意义。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个决定,你跟你的儿表姐说了没有?”
他不解地问:“你为什么特意把她提出来?我俩的事。为什么要跟她说?你不是又听到了什么谣言,说我跟她……”
“不是谣言,是你二嫂谢大才女亲口对我说的。”
他摇头叹息道:“女人就是女人,即使是什么大才女,也还是一样地碎嘴碎舌。你放心。那都是她们瞎胡猜的。她们整天没事就拿我打趣,说多了,就像是真的一样了。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这回事。姐只是我地表姐。仅此而已。”
这下我纳闷了,明明谢道蕴上次说得那么肯定,怎么看都不像是“瞎胡猜”。我由不得问他:“你对道茂小姐,真的没……那个意思吗?”
“没,我只对你有那意思。”和这句话同时送给我的,是一朵瞬间绽放的迷人笑容。
我低下头,心里又是甜蜜又是酸楚。这是他最明确地一次表白了,可是即使如此,那又如何?他年纪还这么小,又出生在那样的家庭,他的婚姻大事,根本就还不是能由他自己说了算地。
他很敏感地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你怎么啦?”
我勉强笑道:“我突然想到了两个人,有他们在,我们地事,只怕没那么顺利。”
六殿下现在忙于操办母妃的丧事,忙于讨好皇后、争夺太子宝座,可能还没那个闲心来关注我这个民间丫头。但九公主就不一样了。母妃死了,哥哥粉忙,她更是寂寞了,更需要找一份温暖一分安慰。
而且,一旦她哥哥登上了太子宝座,她就是大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公主了,到那时,她要哪个男人做驸马,就连皇后都不好再拦阻的。因为,一旦六殿下当上了太子,皇后将来还要指靠他了,自然会一心笼络。牺牲一个外甥去巴结他唯一的亲妹妹,有什么不可以地呢?
我把这些跟王献之一说,他立即接口道:“所以我刚刚对外宣布我们就快要成亲了啊。”
我眼睛一咪:“你不会,真地,打算,娶……娶我为妾吧?”
怎么这事听起来越来越不像是放烟幕弹,倒像是真有其事了?
他的表情有点窘,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我本来就是打算真的娶你呀,而且越快越好。在九公主他们还在为母丧忙碌,无暇顾及其他地时候,
着把这事办了。等她知道的时候,你已经嫁给我了,样?”
“她还可以命令你休了我。”
王献之冷笑:“那是不可能的!大晋也没有那样的律法,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可我毕竟只是你的妾。”
“照样是明媒正娶。你放心,我不会委屈你的,一切的礼仪都会跟正式娶亲一样,只是我的下人会喊你二夫人。你就先将就一下,反正我向你保证,绝不再娶大夫人了,你会是我的唯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事,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我好。目前的情形下,好像也只能这么做。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好别扭、好难过?
见我神色不对,他歉疚地说:“我很抱歉,我知道这样是委屈你了。你先忍耐一下,等我年纪再大一点,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候……”
“你不是对官场那套不感兴趣的吗?”我记起了上次老鱼先生让我们写“权”的事。
他苦笑道:“我现在还是不感兴趣啊,可是我发现,如果没有这顶帽子,我这一辈子就只能畏首畏脚地在长辈的余荫还有他们的干涉下过日子,凡事都不能随顺自己的心意。甚至连迎娶心爱的女孩,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这有多悲哀!”
“可是你明明就志不在此啊。”勉强自己去做一样根本就不喜欢的事,会很痛苦的。
“跟不能自由自在地和你在一起相比,这又不算什么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无言了。半晌才轻轻地问:“你真的要娶我做你的二姨太吗?”
他脸一红:“是二夫人。”
我耸了耸肩。还不是一回事,换汤不换药,再喊夫人,也还是小妾。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低声说:“可是目前,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相信我,我也想娶你为妻的。”
我抬起头冲他一笑:“我相信你!”
他说得对。他才十六岁,又生长在那样的大家庭里,上头长辈众多,一层层压下来,哪轮得到他做主?他家里肯让他风风光光地娶我为妾,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问他:“娶妾还明媒正娶,还风风光光办喜事,肯定也是你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吧?”
“嗯”,他点头。
我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家,家里那些长辈男人,一年不纳也要纳几个小妾,个个都办起喜事来,那还不忙死了?多半派个小轿子抬进来就完事了。
不过,我们似乎都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才女榜上应该是未婚姑娘吧,如果身份变成已婚的话,恐怕就不能参选了。”
“啊?”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皮,“我居然忘了这点。”
“所以,刚才所有的安排都要推翻,你暂时还不能娶我,我也不能嫁你。这事,只能等才女选拔赛过了后再说。”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一脸失落地说:“怎么你好像很开心的样子?你……其实根本不愿意嫁给我,是吗?”
“当然不是!”我已经站了起来,“我只是想善始善终,好好地完成这场比赛。”
与其嫁做人妾,还不如好好比赛,打响名头,然后想办法在宫里谋个女官的职务。这样,也不枉父亲送我读了那么多年私塾,也不枉我来这人世一趟。
最重要的是,我要的海阔天空,跟在一个层层长辈压制的大家庭里做妾,根本是背道而驰的。
我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埋没在一堆女人为一个男人没完没了地争风吃醋里,哪怕他是我爱的男人。
走出酒店之前,他想起来问我:“你刚刚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的呢?”[奇+書*网QISuu.cOm]
“没有了。”我回眸一笑,“我们去戴家茶馆听琴吧。”
这下轮到他讶异地问:“你确定我们这会儿要去听琴?”
“嗯”,这会儿我不想去书塾,不想做事,我只想静静地坐着,在琴声幽幽中,祭奠我注定不能如愿的爱情。
至于在六殿下宫里留宿那件事,他再要怎么想我已经无所谓了。若因此而疏远了我,那我也就,平静地接受吧。
卷四 杏花天 (90) 怎么选择都后悔
完琴,两个人从戴家茶馆走了出来。
飞扬的雪花中,他突然回过头来问我:“你那会儿要跟我说的,是不是你进宫的事?”
我差点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你都知道了?”
“嗯,我下学的时候就知道了,门口老张说的。”
“那你……”,老张那个大嘴巴,什么话都存不住,难怪只能混成一个看门的。
“一开始我是很着急,差点跟着你去了。但后来一想,这件事,既然六殿下的人一再逼迫,我又不能随时在你身边保护你,与其你被他们绑着去,还不如自己主动跟师傅一起去。六殿下那个人,我以前跟他在宫里也同窗过两年,他的为人是颇有争议,但这个人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很孝顺。他母妃病成那样,他不会动你的。”
“是的”,其实不只是他,谁的母亲病危之际,做儿子的,也不会还有什么花花肠子玩弄女人吧?要是那样就枉为人子了。
我试探着问:“那,我在宫里住了一夜的事,你也知道了?”
“知道,你昨天穿的那套衣服,显然不是你的,是你在宫里换的衣服,对吧?”
“嗯”,我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跟他说了一遍,只隐去了一项,就是六殿下告诉我,他母妃其实是他亲手送上路的。
六殿下肯把这样的秘密告诉我,我当然会为他守口如瓶,任何人都不会透露。
再说,知道了这样的秘密。也不是什么好事。一旦没管住自己的嘴巴。搞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
“吁!”
才刚走出门,一辆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我惊喜地问:“你什么时候找来的车子?没见你交代谁呀。”
这么周到呢,不然我们就要在大雪中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回去了。
他袖手等着仆人为他打起车帘,一边说:“这种事还要我亲自交代,那还要这些奴才干什么?你们说对不对?嗯?”
“是是是,少爷,外面风雪大,您快请进吧。”车旁肃立地几个仆人点头哈腰地说。
我无语地随他坐进车子。平时跟他同窗,只当他是个同窗,有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甚至跟他吵架。可是今天看他这架势,我才意识到我和他之间地差别。
跟着他,哪怕是做妾,生活也比现在要好很多倍吧。至少以后我不用再打工,不用再每天来回坐船奔波,也不用自己做家务。我会有自己的仆人。自己的富丽堂皇的屋子,每天穿着光滑柔软的绫罗绸缎。戴着昂贵的首饰,然后就等待着他的临幸?
天那,我悚然而惊。那种生活是很轻松很舒适,但,真的是我要的吗?
车声辘轳中。我一直枯着眉头想着这个问题。以至于他看了我好半天我都没注意到。
他朝我伸出手。一下子把我拉到他的怀里,出其不意地吻住我地唇。我还来不及推拒,他已经松开了。近距离地端详着我,然后再次把我抱进怀里说:“嫁给我好不好?不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才女大赛了,我是真的很爱你。你放心,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推拒的手,在他的一声“我是真的很爱你”中彻底软化了。而他地唇也再次覆盖住了我的。
外面雪花曼舞,车内却春意盎然。
突然,咚!车子猛地一停,我和他差点一起摔了下去,幸亏他及时坐稳了,同时更牢地抱紧我地身子。
“什么事?”他朝车外厉声问。
车帘一掀,一个仆人一脸后怕地探头进来说:“七少爷,是秋儿突然跑到路中间的,雪太大了,我一时没看到,差点撞上她了。”
他还没回话,我问道:“是三小姐的贴身婢女秋儿?“
那个仆人点了点头。
王献之皱眉道:“这些人真是神通广大,一大清早的能找到这里来,难道她们整天派人跟踪我不成?”
我笑道:“说不定就是。”
他瞪了我一眼:“少幸灾乐祸,回来再跟你算帐。”说完还朝我眨了眨眼,那“算帐”二字更是说得暧
。
我的脸一下子就通红了,那个还在打起帘子地仆人则偷笑着把脸转了过去。
我催促道:“你快下去吧,既然是小姐地丫鬟,肯定就是小姐有什么事找你了。”
他只得不情不愿地下车去了。
我坐在车里笑了起来。这个秋儿,可真是个尽责的丫头啊。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好像也是为她家小姐请命,逼着王献之跟她约时间去看她家小姐吧。
我拉开帘子,打量着雪中地秋儿,她红扑扑的脸,也不知道是害羞兴奋还是冻红的。而她的那双眼睛,更是波光流转,情意绵绵。
这一瞬间,我有了一个全新的领悟:这个秋儿,表面上一心为自家小姐打算,为主子争取,但她看王献之的那眼神,还有跟王献之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傻子都看得出来她的心事。
所以她才会这么卖力,名义上是为了主子的幸福,其实是为了她自己的幸福。一旦她家小姐如愿地嫁给了王献之,她就可以每天在他面前转来转去,那不就有希望了?陪嫁丫头最后混成姨娘的事,也并不少见。
看着秋儿,再想想自己,我不觉羞愧起来。从某种意义上说,秋儿比我更勇敢,更能正视自己的心。喜欢就去追求,喜欢就想尽办法和他在一起,不管是做妾还是做丫头,先在一起再说,在一起了才有机会不是吗?
秋儿在风雪中和王献之说了好久,因为河堤上风太大,她大概也看到了车中还有我,所以特地把王献之拉到一边去了。我也没法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最后,当王献之终于坐回车子之后,我问她:“秋儿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一脸懊恼地说:“也不知道是谁多嘴,我家昨天晚上商量的事,她家小姐当晚就知道了,结果……”
“结果小姐就哭了一夜是不是?”
“嗯。”
“秋儿来,又是希望你去看她?”
“不是,她只是来告诉我她家小姐的事。”
“没像上次那样跟你约时间让你去看她?”
“没有。”
“这个秋儿学聪明了嘛,不要求,只告诉你她家小姐哭了一夜。但你既然知道了她家小姐为了你而彻夜伤心哭泣,再不去看看,就说不过去了。”
“我没打算去。”他却很冷静地说。
“你不去?这……你不怕你娘,还有你姨妈她们说你狠心吗?你二嫂都会来劝你去的。”
“她们要数落就让她们说吧,我不去,其实是为她好。这种事,安慰得了一时安慰不了一世,除非我娶她,否则,我越安慰,只会越让她难以割舍。”
道理是这样的没错,可是,“你不想娶她吗?”
“不想。”
“她很美。”
“是的,但在我心里,她就跟我自己的姐姐一样。我们两家住得近,两家孩子等于是一起长大的,就跟自己的家人一样。我怎么能娶自己的姐姐呢?”
我笑道:“小姐显然不这么想,你当你是婚嫁对象的。”
王献之眉头一皱,这一点他肯定也心里有数,他也很为难。
“还有你母亲,你姨妈她们肯定都想亲上加亲的。”
他迟疑地点点头。
最后,他终于告诉我:“其实,这话她们昨晚就提到过了的。“
我了然地说:“我猜也是,既然你想娶妾,那她们肯定会先让你娶妻。不然,先明媒正娶纳妾,以后再娶妻,对那个妻子是不公平的,尤其小姐那样的人家,绝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说到这里,我们都沉默了。
我是有放弃他的打算,可是看到秋儿,我又犹豫了。秋儿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都在苦苦地争取,我呢,就这样轻易放弃跟他在一起的机会?
做妾非我所愿,离开他亦非我所愿,我可不可以两样都不选择?
卷四 杏花天 (91) 和卫夫人的一次交锋
天回到书塾,我前脚刚走进教室,卫夫人就来了。只了几句,就把我叫走了。
一开始,自然是问我前晚在宫里的经过。真难为她还记得这码事,我也如实地告诉了她。
在这件事上,我和她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没必要隐瞒。而且,那个幕后之人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也不想再跟她玩那种猜来猜去的无聊戏码,故而直接问她:“夫人是在帮六殿下给我筹划才女选拔赛的事情吧?”
因为我问得突然,卫夫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楞住了,承认也不好否认也不好,只是不吭声。但从她脸上瞬间掠过的不自然,已经足以证明我的猜测没错了。
“那个书法比赛,也是六殿下事先交代的?”我紧追着问。
“不是,是我自己安排的。他只交代我想尽办法把你捧上去。”
“然后呢”,我站住了:“把我捧上去之后,再意欲何为?”
捧上去不是目的吧,他跟我非亲非故,光捧我上去,我再有名有利,与他何干?他捧我,必然是有所图。
卫夫人皱眉说:“这些话,我们进屋再说,这里不是讨论这个的地方。”
我点头,看了看四周,的确有几个仆人在忙着,但我和卫夫人说的话,他们显然也在侧耳倾听。如今,我已经是石头城排名前几的话题人物了,听到我的八卦,说出去会很有市场的。
走进卫夫人的屋子,我还没说什么呢。卫夫人却似笑非笑地反问我:“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他要地是什么?丫头。他可不是害你。他是什么人?他是未来地太子,是要当皇帝的人!你能得到他的青睐,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一副他搞阴谋诡计要陷害你的表情。”
我也反问她:“做一个男人无数妃妾中的一个,而且还是一个喜怒无常的虐待狂手下的妃妾,夫人认为这是天大的福分?”
她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对你跟别人不同的,他是真喜欢你,不然,他怎么会花这么大地心血在你身上?怎么说,他这样都是在帮你。在成就你的名声,为你未来的好日子铺路吧。”
“如果这条路不是通向幽幽深宫中一个受虐待的妃子,我自会感激的。”
这时除了这个,还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在我脑海:要不要把王献之今早说的话告诉她呢?
想了想,我决定暂时不说,只是试探:“如果。我是说如果,王献之也向我求婚。那我怎么办呢?“
她很敏锐,马上就问:“他向你求了吗?”
我摇头:“还没有,但这是迟早地事,不是吗?他喜欢我,这点傻子都看得出来。夫人既是他的师傅。又一向最疼他。这会儿却一心帮着六殿下,难道夫人就不考虑他地感受?”
也许这话太犀利了,卫夫人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说:“桃叶,你不要以为有这些男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无礼。再转回去十年,我在男人堆里左右逢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女人吃青春美貌的饭,没几年的,我劝你认清时势,不要以为自己可以拽多久。”
拜托,这扯得上吗?看她一心帮六殿下游说,置我和王献之地幸福而不顾,我也不再跟她客气,当即顶回去:“我只是在讲王献之地感受而已,关别的男人什么事。”
她蹭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我说:“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我家里请地打杂的丫头,我家里的一个下人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
我也站了起来:“多谢夫人还记得我只是你请的杂工,我们只是雇工和雇主的关系。一旦雇佣关系结束,大家就可以各走各的,从此毫不相干。就献给谁的吧。”
“你……”她气得七窍生烟,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我。
我朝门口走去,这个屋子我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她却一个箭步挡在我面前说:“谁准许你走了?你既然是我花钱请的丫头,我就是你的主子。主子的话还没讲完,下人自己就不管不顾地走掉,你爹娘从小没教你规矩吗?”
我眼神一冷:“夫人教训我就教训我,不要扯上我的爹娘,请对往生之人放尊重点。”
卫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嘴快了,不再说什么,只是用手示意我坐下。
我也并不想真的跟她闹僵,我还要在她的书塾里做事呢,得罪了主人,对我有什么好处?再说,她对我,其实也不算很坏,现在不过利字当头,有点猪油蒙了心而已。
坐下来后,我语气放软了:“刚刚是我说话冲了,请夫人原谅。其实我之所以这么着急,都是六殿下闹的,他的那些惊人事迹,想必夫人也都听说过。这个人还到我家里去过几次,我亲身领教过他的变态调教,奇www书Qisuu网com身上挨过他的鞭子,至今想起来还火辣辣的,所以,说起做他的妃子,我就觉得脊背发冷,实在是不敢想象。”
卫夫人这才惊疑地问:“他去你家里找过你?”
“嗯”我苦笑道:“第一次就带了鞭子,我被他打得在地上满地打滚,遍体鳞伤,只剩下半条命了。”
说到这里我撩起衣服,身上有的地方还能隐约看到鞭痕。因为他打人的时候是真打,下死力地打,可不是做做样子。
卫夫人一脸震惊地说:“我没想到他真这么变态,传闻我也听到过一些,但我都以为是三殿下故意放出这些话来丑化他的。他们兄弟俩争太子之位,这些年互相诋毁,三殿下被形容成伪善之人。六殿下则被形容成变态狂。我也将信将疑的。想不到,他真的是这样,还跑到你家里去打你。桃叶我刚才……实在是对不起。”
看她一脸歉意,我笑着摆手道:“夫人不知道这些,以为他是真地喜欢我,会抬举我、呵护我,会给我幸福,夫人也是一番好意。”
又把后来和六殿下交锋地几次经过都讲给她听,当她夹,痒痒粉的时候。笑得咯咯的。后来再听到一个“笑”字卖了六万贯钱时,卫夫人不笑了,感叹地说:“难怪六殿下这么费尽心力捧你的,果然聪明慧黠,你这样的人不当选才女,谁能当选?”
居然又这么夸起我来了。倒叫我不好意思了。我低头道:“我也是急中生智,当时那种情形。夫人你想想,不是我制服他,就是被他往死里整。我实在是被他打怕了,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提起十二万的警觉。毫不夸张地说。每根寒毛都竖起来了。和这样的人斗智斗勇,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我实在是招惹不起。只想有多远就躲多远。”
卫夫人点头,然后问我:“那你和王献之在一起就不紧张不辛苦吗?那小子也是个刺儿头,一贯桀骜不驯,很自我很霸道的人噢。”
这我当然知道,“但好歹他没有变态嗜好,不会暴力相向吧。而且,夫人既然是他的师傅,就应该了解他,他其实是很真心地人,不虚伪,不做作,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这点卫夫人也不得不承认了:“是的,这孩子,就因为太骄傲,所以不肯作假。为人行事独立特行,不肯迎合世俗,他甚至对为官做宦谋取功名都没多大的兴趣。”
我感概地说:“是啊,他的家,已经是大晋第一权臣之家了,所以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光耀门楣’这一说,他家的门楣已经够光耀了。更不需要努力挣钱养活家人,他要做地,只是在奢靡腐败的上流社会保持一分高洁,这样就很难得了。”
“难得你这么理解他”,卫夫人突然笑看着我说:“既然你知道他家是什么门第,你也肯定知道如果你嫁给他地话,只可能是什么身份吧。”
我黯然道:“我知道,不就是妾吗?”
卫夫人讶异地问:“难道你不介意?”
“介意。”我当然介意。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再看看吧。”
卫夫人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个‘再看看’,打算‘看’多久?我可告诉你,女孩子的青春就那么几年,有些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可别像我一样,年轻时候一大堆男人喜欢,挑剔得不得了,到老了,却只能做个老姑婆。”
“不是,我不是在挑拣谁”,我抬起头来,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告诉她我的打算,怕她回头就跑去禀告六殿下。
我的打算是:先拒绝王献之的提议,一心参加才女大赛。然后尽一切努力取得一个较好地名次,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身份,和一定地社会地位。到时候,也许王家会改变对我的看法,让王献之娶我为妻的。
我知道这过程非常艰难,因为,扶持我上去、让我打响名头地是六殿下,我的目标却是借此获得进入王家的身份。六殿下那关过不过得了,王家又会不会把这才女身份当一回事,这些都是未知数。但看如今这阵势,我也只能这么拼了。
如果我连争取都不争取,那我怎么对得起王献之的一番苦心?又怎么对得起我自己的这颗心?如果就那样轻易放弃,那我就连秋儿都不如了。
正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卫夫人突然说:“看这雪下的,过几天只怕就冰冻了。书法比赛必须提前,我看,就明天吧。”
啊?明天?“会不会太仓促了?”我还没准备呢。
“没时间了,你这就回家去,好好练练字。其他的事,我自会安排人去做的。”
“是。”既然她都下命令了,我也只能照办了。
临走之前,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提醒她一下:“夫人,有一件事,您自己大概也已经了解到了吧,就是关于戴贵嫔娘娘。”
“戴贵嫔怎么啦?”
“戴娘娘是不是跟皇后关系很紧张?”
卫夫人沉吟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不需要听谁说,稍微过细一点,察颜观色就知道了。”我把那天看到的,彩珠和那个小什么公公的表现都说了一遍。
卫夫人先不吭声,末了才老狐狸一样笑着说:“其实这些我早有耳闻的,不然你以为我老在宫里走动,却不知道戴娘娘就是戴楚楚?”
这下轮到我惊讶了:“您早就知道戴娘娘是您的故交?”
“嗯”,她点头道:“因为皇后娘娘喜欢收集古玩,我店里收了什么稀罕东西都会拿进宫去给她看。一个人在宫里行走,自然要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对戴娘娘和皇后娘娘的过节,我自然是知道的。正因为这样,我一直没去拜访戴娘娘,直到今天无意中遇到,被她认出来了,我才跟她相认的。”
可怜的戴娘娘,我敢打赌她当时绝对是真情流露,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位“故交”,早在八百年前就知道她的存在了,却硬着心肠不理她。
不过也不能责怪卫夫人薄情,平头百姓,一旦卷进皇后和贵嫔之间的矛盾里去,会有多危险不言而喻了。
因此我也不再问什么,敛衽为礼后就匆匆告辞而去。
一想到明天就要进行书法比赛,我就不由得紧张起来。
卷四 杏花天 (92) 魁首目标,花魁理论
望已久的书法比赛终于要开始了。
虽然很仓促,但由于操办者财大势大,一切也还像模像样的。据说,昨天卫府从其他几家借来了好些仆人,大家忙到很晚才睡。
像是响应大家的热情,比赛当天,雪居然停了。
但积雪还是很厚,所以从卫府大门一路走进去,滑的草甸。
这样的忙碌,这么大的工程,先一晚我却安安心心的在家里练字,一点都没有参与准备工作。第二天早上,当我赶到书塾,看到眼前的情景时,心里满是愧疚。
这个书法比赛本来是为了我举办的,我却袖手旁观,让别人来替**心操劳。如果我真是什么千金万金的大小姐倒也罢了,可我偏偏不过是个丫头。那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就叫受之有愧吧。
走进书塾,里面也早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我根本找不到任何事情做。正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叫喜儿的丫头跑进来说:“桃叶,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啊,夫人在房里等你半天了。”
“哦,我这就去。”
我也是慌了神。今天这种场合,我当然应该一进来就去向卫夫人报道,听从她的调遣,却自己跑到书塾里发起呆来,真是糊涂了。
进了卫夫人的院子,老远就看见她站在门口招手说:“桃叶你快过来。”
我三步两脚走过去,她把我让进屋里。然后伸手就开始脱我身上的衣服,我一边后退一边咯咯直笑,笑得满脸通红说:“夫人。您这是干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说:“少做那种羞答答的样子给我看。我是女人,不吃那套的。你这衣服,是自己爽快脱下来呢,还是我亲自动手扒掉?”
我已经退到门边,退无可退了。不停地笑让我浑身不力,实在抓不住她地手。我只好蹲下身,护住自己胸前已被她扒掉一半的衣服说:“夫……人,我……我不是害羞啦,我知道您……是要给我换衣服,不是对我有非分之想。只是,我……我怕痒痒。”
“你怕痒痒?”她总算停住手说:“我没挠你痒痒啊。”
“您是没有,可是您的手一挨到我,我就会痒痒,就会忍不住想笑。”
“你这么怕人家碰?”卫夫人伸手把我拉了起来,然后迟疑的看着我问:“那你以后出嫁了怎么办?你嫁的丈夫。不可能不碰你吧。”
“那是两回事啦。”王献之叶抱了我好几回了,我却没有这种反映。但卫夫人刚刚的动作,可能太……,我忍不住了。
卫夫人袖着手说:“那好吧,那你自己脱。脱了,换上这套衣裳。”
她从床上拿下一套衣服。我为难的说:“夫人。这套衣服是不是薄了点?今天虽然没有下雪,可融雪耶。融雪比下雪更冷的。”
我是爱美没错,可我也不想“穿得像油子。冻得像猴子”啊。
卫夫人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上衣抖开给我,嘴里说:“克服一下,克服一下,今天可是你出风头的好日子哦,你要是穿得像个大肉粽,那些人会很扫兴的。他们可都是看美人来地。你放心,你等会坐的地方,我会放一个大火盆。”
我哭笑不得地说:“夫人,如果我记得没错,今天是书法比赛,不是选美比赛。更不是某某楼的花魁第一次见客。”
又是老大的一个白眼:“你那是什么话?什么‘某某楼的花魁’,你存心气死我吗?以前我就跟你讲过这男人选女人的道理,你都没听明白?还是你现在故意跟我找茬?”
“夫人,再借小地一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跟您找茬啊。您是谁,桃叶地衣食父母啊。”我努力谄媚道。
“少来!”她终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你到我这里来这么久,别的没学会,就是学会了油嘴滑舌。”
“哪里哪里,都是夫人教导有方。”
话音未落,“啊!”胳膊上挨了狠狠的一掐,我尖着嗓子小小声地喊了起来,“快来人啦,非礼啦。”
“哈哈”,卫夫人纵声而笑:“桃叶,今天就保持这种状态。女人光长得美还不行,还要聪明慧黠,机智可爱,那才真的所向无敌。”
“夫人当年是不是也是聪明慧黠,机智可爱?”
“那是,当然!”是很自豪的语气。
“但是”,她话题一转,继续进行刚刚地说教:“会跟我斗嘴皮不算什么,要是等会在那些男人面前放不开,只会低头红脸,还是不会受
地。这种羞涩美女如果转回几百年,在汉朝那时候可但我们大晋的风气所趋,男人喜欢的是活泼机智地美女兼才女。”
“是是是,承教承教。”
就在我们不时的插科打诨和逗趣中,我的改头换面仪式总算是完成了。
还别说,卫夫人确实有眼光,经她的手一拾掇,我就跟换了一个人一样。本来只是有几分姿色的小家碧玉,现在摇身一变,成了美貌绝伦的大美人了,浑身都散发着无穷魅力。
卫夫人啧啧赞叹道:“桃叶,你要是真把才女选拔赛当回事,是有希望问鼎魁首的。”
我噗哧一笑道:“您别开玩笑了。我想问鼎魁首,起码还缺两个必要条件。第一,家世背景,第二,才华修养。我一没出众的才华撑腰,二没庞大的家世背景撑腰,怎么可能越过那么多又有家世又有才华的小姐,爬到榜首的位置呢。”
卫夫人不以为然地说:“第一,你的确没有家世背景,但你有一个最强有力的靠山,就是六殿下,那可是未来的太子爷啊。她们的家庭背景再显赫,抵得过你宫里有人吗?只要六殿下真想捧你,跟皇后说一说,皇后不会不买他这个面子的。因为,这本来就无关军国大事,不过是游戏性质的比赛,皇上不会干涉,皇后也不用为难。”
又是六殿下!
我知道她讲的没错。可是,如果我完全靠六殿下爬上去,这么深的恩情,将来怎么开交?
她继续说:“第二,说到才华,你以为那些千金小姐真有多了不得的才华吗?著名的谢大才女,也就是说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舞’,你再听闻过她有其它传世名作吗?所谓大家闺秀的才女之名,多半是这样来的。不过偶尔说了一两句有意思的话,或做了两句还算押韵的诗,家人一宣扬,外面再一传,就成就‘才女’之名了。”
我好笑地打断她:“您也说得太离谱了吧。”要真这样,那才女也就不值钱了。可如今这世道,怎么男人们都对才女趋之若骛呢?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别不信。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所谓的才女选拔赛,就是变相的美女选拔赛。女人长得不美,再有才,谁鸟你呀。而又有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子本来就是希罕物种,所以才会这么隆重地选拔,你明白吗?说穿了,这就是上流社会的男人选妻的一个途径。”
我的心猛然一跳,立刻正襟危坐。她的一句“选妻”,触动了我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所以,你一定要全力以赴,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是,我知道了,谢谢夫人。”
她说的“唯一的机会”,跟我理解的“唯一的机会”完全是两码事。但无所谓,这不妨碍我们对话。
我们今天这样一团和气,其实双方都不过在努力掩饰昨天剑拔弩张的尴尬。昨天我们等于吵了一架,今天再不嬉皮笑脸点,正儿八经地谈话会不好意思的。
等她完全打扮好了我,又欣赏够了后,我站起来说:“那,我现在是不是就去门口站着迎宾?”这个时候,客人也快到了吧。
卫夫人大笑:“你去门口站着迎宾?那不真成了某某楼的花魁的搞法了。哈哈。”
我有点窘,想想那场面,也的确是: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站在门口说:“大爷,欢迎您光临。”
我嗫嚅道:“可是,以前,谢玄就说过,到时候我要在门口迎宾的。”
卫夫人笑道:“他打趣你的呢,别听那小子瞎说。丫头,我告诉你,就算是真正某某楼的花魁,也绝不会站在门口迎宾的。她会等到所有的客人都上门坐好了,等到别人的歌舞表演都结束了,等到所有的客人都望穿秋水的时候,再最后一个出场。”
我恍然道:“所以,您今天也会让我最后一个出场?”
“是啊,”
我嘀咕道:“那还是跟某某楼的花魁一样的搞法嘛。”
“叮”,头上挨了狠狠的一下,“少胡说。”
但说完,她自己也掌不住笑了起来,半天才承认道:“其实,道理的确一样。”
“因为,千金小姐也好,贫女也好;才女也好,倡女也好,面对的都是一样的男人。所以,道理,手法,只能是一样的。”
我彻底无言了。
卷四 杏花天 (93) 和郗小姐“同台献艺”(一)
然卫夫人开玩笑说要让我最后一个出场,以便最大限的胃口吊起来,但我也不可能一直躲在哪里不出去吧。甚至于,今天到底有哪些程序,等会的比赛要怎么比,有哪些规则,我都还没搞清楚。
于是我向卫夫人提出:“不如我暂时先换下这身行头,到前面去帮帮他们的忙吧。”
毕竟这次的比赛主要是为了我,如果什么都仰赖别人,我坐在里面装大小姐,那怎么说得过去呢。
卫夫人横了我一眼:“开什么玩笑,我刚刚才把你打扮好,你又脱下来,那我不是白费力气了?”
可是,让我穿着这么一身拖泥带水的衣服,等会怎么走出去啊。美则美矣,只是实在有点别扭。尤其是,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扮演衣袂飘飘的仙女,合适么?
说实话,除了一开始着实惊艳之外,现在我越看自己的衣服越觉得夸张了。也许是平时总是朴素打扮的缘故,现在突然像唱戏一样地装饰起来,真的很不习惯。
正说话间,门口有人通报说:“夫人,已经有客人上门了。”
卫夫人赶紧起身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我:“你坐在这里别走哦。”
我只得答应着。
这时,外面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了。虽然卫夫人这院落比较偏,离书塾也有点距离,但卫夫人好像把好多客人都引到她这里来了,只听见前面会客厅里不断有延请入座的声音。
我百无聊赖地坐着,明明坐立难安,可又不敢随便出去。怕破坏了卫夫人的精心安排。
正烦闷着。喜儿进来通知我:“桃叶,夫人叫你到前面的会客厅去。”
“这会儿?”不是不要我见客,要安排我最后一个出场地?怎么这会儿又让我去前面会客厅了?
“就这会儿。”喜儿毫不迟疑地说。
“那好吧。”
走出门地时候,我向喜儿打探:“喜姐姐,前面客厅里有什么人啊?”
喜儿说:“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位谢夫人,还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姐。”
原来是谢道蕴来了,卫夫人请她来当裁判的吗?不是说今天会请来王献之的父亲,也就是那位在书法界如雷贯耳的王右军大人来当裁判?卫夫人敢收这么高的参赛费,还不就是仗着这个超级评委。
难道因为比赛日期定得太仓促,王右军大人不能如期赶回。所以改成让谢道蕴来当裁判了?或者,竟然是公爹和媳妇同台裁判?那就太有看头了,嘿嘿。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随喜儿走到前厅,才一进去,就听见两声惊呼:“这是……桃叶姑娘?”
卫夫人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反应,眉开眼笑的说:“不是她是谁?”
我忙躬身行礼:“见过谢夫人。见过小姐。”
原来是谢道蕴和道茂联袂而来了。<..对。只是先静静地坐下,不说话,只出耳朵听,只努力微笑,这总不会出错吧。
谢道蕴先发言:“桃叶姑娘今天好漂亮!”
我欠身道:“多谢夫人夸奖。夫人您每天都很漂亮”。又看着道茂说:“小姐也是。”
这是真话。这两个人,主要胜在气质超群,衣着大方得体。所以,每次见到,印象都很好。
她们俩同时泛起了笑靥。女人啊,不管是高贵还是贫贱,永远都希望别人赞她漂亮的。<<就是大家小姐了。”
言下之意就是:本来不是大家小姐的,硬要装成大家小姐。
她会说这样的话,我并不意外,她会针对我是必然的。她地心上人,就要被我抢走了,她还能这样云淡风轻的坐着跟我说笑聊天,已经很有风度了。
所以我没有顶回去,只是笑着说:“谢谢小姐夸奖。”
今天无论她怎么语带讽刺地“夸奖”我,我都会“多谢”回去。等会儿,如果她要和我“同台献艺”,我也不介意把风头全给她抢去。人家情场失败,总得给点安慰奖吧。
不是我大方,只是我怕把她逼急了,又给自己树立一个强大地敌人。有一个九公主在那里虎视眈眈就够我受的了。如果再加上一个小姐,我桃叶区区小丫环一枚,哪里经得起她们的联手?
虽然这样的相让,她也未必会领情。
男人之间的战场,是真刀真枪,是血肉模糊;女人之间地战场,表面上没那么血腥,但其激烈地程度,却并不亚于此。
在男人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征服世界的时候,女人同样绞尽脑汁想着怎样征服男人。而,无邪的美貌,似乎自古以来,就是最大地利器。
最为女人所羡,亦最为女人所妒。
谢道蕴的目光在我和道茂之间打了几转,然后笑看着我说:“一直只知道桃叶姑娘写得一手好字,曾赢过我家老七呢,只是没机会瞻仰墨宝,今天可有眼福了。”
这顶高帽子可太重了,我怎么戴得起?我忙说:“哪里,桃叶的字,怎么敢在谢夫人和小姐面前献丑。”<<不要谦虚了。”
敢情,她也是来“献丑”的了。
我是美女不是妖女.不管你是哪路神魔.都不可以.
卷四 杏花天 (94) 和郗小姐“同台献艺”(二)
夫人没有陪我们坐一会儿就出去了。今天客人多,虽代了那四位公子分头接待,但到底,她才是这卫府的主人。
没有男主人的家,女主人只好前厅后厅两头跑,也顾不得男女有分、内外有别了。若在讲究礼仪的人家,男人在前头接待客人,女人就算想旁听,也要隔个屏风,或挂个帘子什么的。
究其根本,无非是男人把女人当成自己的私有财产——哪怕只是给别人看上一眼,也觉得自己亏大了。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想,于是上纲上线,理论化系统化,就变成了女人必须遵守的道德准则。越是有声望的大家族,越是以有能力把女人养在幽幽深闺为傲。
但卫夫人这样奇特的人,大概早就超越世俗的吧。不然,单就她一个女人,却开着书塾,带着几个男徒弟,光这一点,就已经不合时宜了。
当然,这也可以归结为,她没有丈夫,没人会有这种吃亏的想法。所以,哪怕她同时还开着当铺,整天跟不同的男人打交道,也没人会出来干涉。
想来,年轻的时候,围绕着卫夫人的闲言闲语肯定很多,她是怎样咬牙挺过来的,我不得而知。但现在的她,由于年龄增长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个超越性别的存在。
所以她可以很从容地在后厅安顿好女客,再去前厅招待男客。没人觉得这样不妥,卫府的下人也好,外面的人也好,都习惯了卫府的这种待客模式。
卫夫人走后。后厅就只有我权且充当主人。陪着两位贵客。
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我们刚好是三个,聊天地气氛也还热烈、祥和。唯一地不和谐音,就是道茂小姐有时候会含沙射影地讥讽我一两句。
但我总不招架,她也不会死缠住不放,一般点到为止就算了。她怎么说都是大家闺秀,不可能很尖酸刻薄,甚至泼妇骂街一样地对我,虽然她的话,的确和鱼一个品性——都是带刺的。
一开始。谢道蕴很明显地站在小姐那边,无论她说什么都会附和,但后来,因为我一味地隐忍,谢道蕴反而不怎么帮腔了。甚至于,当小姐有些话比较过份的时候。她还会努力把话圆得好听一点,也就是。让我听起来舒服点。
女人果然都是同情弱者的,有时候,低眉顺眼一点,并不见得是坏事。
尤其是,我的身份立场。都不容我负气赌狠。真硬碰硬起来。我斗得过谁?
面对挑衅,我唯一的办法只有:我不跟你斗,我承认你狠。所以。无论小姐怎么冷嘲热讽,我只打定主意不接招,由她说去。说多了,她自己没意思了,自会偃旗息鼓。
不过,今天时间有限,还等不到她自己熄火,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很大的喧嚷。我刚想叫丫头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道茂就笑道:“不用问,肯定是我四姑父来了。今天到这里来参赛的学子们,哪个不是冲着四姑父地名头来的?”
我也有点激动了:“你说的,可是王右军王大人?他今天会来吗?”.今天不来……”说到这里她笑了笑,没往下说了。但语意已经很明显:如果王羲之今天不出场,卫夫人这里可就不好收场了。
谢道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也点头道:“多半是家大人已经来了。”
外面人声杂沓,很是混乱了一阵子,才慢慢安静了下来,想是客人已经被请进了前面的大花厅了吧
见喜儿从外面走进来,我忙问她:“喜姐姐,是不是七少爷的父亲王右军大人来了?”
喜儿回答:“是啊,那边客厅都快挤满了,人手不够,夫人让我过来调点人过去。”
我冲着留在这边地几个下人说:“你们帮我抬两张书桌过来,然后就都到前面去吧,这里留下我侍候两位贵客就够了。”
穿得再像小姐,我也没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卫家地丫头。
谢道蕴听了忙说:“书桌让我们带来的人搬就行了,你让他们都赶紧过去帮忙吧。”
我点头,然后向她道谢
俩出行,自然都带了许多随从,只是我不好意思使唤现在她自己提出来帮忙,我当然求之不得了。
没过多久,前头就传来指令:比赛正式开始了。
我和道茂虽然也参赛,但毕竟是女子,不可能夹杂在男人队伍里跟他们一起挥毫泼墨。所以,他们在前面比赛的时候,我和道茂就在后来的客厅里摆上书案写。这就是我让人搬两张书桌的缘故了。
到这时我才悟到卫夫人请谢道蕴来地用意,她不是来做裁判地,而是来当监考官的:给我和道茂监考。
至于道茂是卫夫人邀请来的,还是她自己临时跑来地,那就不知道了。
写完了,晾干了,谢道蕴封好纸卷,然后派人拿到前面去一起参评。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王右军大人应该是很严格,也讲究原则的人吧。卫夫人请他来当评委,就不可能像她以前说的那样,把我提到前几名里面去,从而让我一举成名。
其实,能不能“一举成名”我倒并不奢望,能参赛,能让王大人评字,本身就已经很幸福了。想我父亲当年,每一提起王大人的名字,总是万分景仰。如果他的字能得王大人一评,还不知道会高兴成怎样呢。
这时,忽听道茂问:“桃叶,今天的评委除了我四姑父,还有哪些人啊。”
我不好意思地摇头道:“这个我也不清楚。”
要说,书塾的那几位先生,个个都是耆老名宿,在大晋书坛都是声名显赫的人物,包括卫夫人本人在内,都是绝对有资格当评委的。
但他们肯定都会回避就是了。
想到这里我问谢道蕴:“王……七少爷今天会参赛吗?”如果卫夫人需要回避,他也同样需要,因为,评委之首正是他爹啊。
就这一问,取悦了小姐:“子敬没告诉你吗?他今天当然不参赛啊,”
“不一定”,是谢道蕴的声音,“他可能会写一种他父亲见都没见过的字体,然后混在里面请他爹看。”<:.
谢道蕴说:“而且,即使后来拆开密封,也不会看到他的真实姓名,他一定会用个假名的。”<<揭晓,居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拔得了头筹,那怎么办呢?”
谢道蕴也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也没关系啊。到发奖的时候,主持人在上面唱名,他就得上去领奖,那时候,别人照样知道原来是他了。”
听这表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我完全插不上话。王献之是她们的亲人,她们跟他认识了多年,甚至可以说,也在一起生活多年了,自然比我清楚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王献之,到现在为止,还是她们的王献之。
但她们揣测的,就真的万分正确吗?我不那么认为。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谢道蕴转头问我:“桃叶,你说我们家老七会弄个假名去参赛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输赢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时道茂也认真打量着我,一副听我发表高论的样子。
我凭着自己对他的了解分析道:“七少爷如此骄傲,不管用什么名字,输,都不是他想要的。就算这次输了没人会知道,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啊。”
“而如果赢了呢,评议的是他父亲,这使得评议本身在世俗之人眼里失去了公正性。就算用的假名,别人还是可以说:这是父子俩事先串通好了的,故意搞个假名以示公平。他那么纯挚高傲的人,决不肯受这样的侮辱。所以,这种瓜田李下之嫌,他一定会能避则避,躲得越远越好。”
谢道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含笑点了点头。沉.默了。
我站起来重新给她们泡上茶,我们开始一边喝茶,一边静静地等待着外面的结果。
卷四 杏花天 (95) 亦喜亦惊
待比赛结果的时间是漫长的,也有些心焦。虽说没有拿到名次,但也不能太差吧。
只是有一点我越想越纳闷:卫夫人举办这个书法比赛的初衷,是要为我打响名头——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可是现在看这架势,她完全不能掌控局势啊。
参加比赛的人,据说已经超过了一百个,分别来自石头城中官家和私家的几大书馆,可以说,都是各个书馆的佼佼者。主评则是王右军大人。王大人对书法的认真和执着是众所周知的,绝无可能帮她造假。
也就是说,本次比赛,无论参赛选手的水平,还是评审的资历,规格都相当高。我要在这样的比赛中脱颖而出,是非常难的。
而这样的比赛,也根本不可能由卫夫人操控,只能凭我自己的真本事。
说实话,这样我心里反而坦然些。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用日后老是揣着鬼胎,总怕别人会揭露出去。做过贼的人,总免不了心虚的。
我满心紧张,道茂小姐也不比我好多少。虽然她一直都在跟谢道蕴没话找话说,但她不停翻绞的手,还有不时瞟向厅外的目光,都泄露了她的心事。她,也很希望借这次比赛打响她的才女之名吧。
自从道茂宣布参加才女选拔赛之后,我并没有向人打听过她的名次,这个时候问问她本人,会不会唐突了点?
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就在这样一个大家都紧张不安的敏感时刻,我如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小姐现在在才女榜上排名第几?”
她显然也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这么直接问她。楞了一下。才笑着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第三吧。”
真厉害。从她宣布参赛到现在,也就十来天吧,就冲到第三了。最后这三天,还不知道会不会继续往前冲呢。
她第三,那我的名次肯定就是第七了,或者更低。这些天生病在家,我没有过问才女榜的事,病好后地几天,好像大家也只顾着问候我地身体。竟然没人提过我现在到底在哪个名次了。不提,估计就是名次掉下去了吧。对一个刚刚病愈的人提她名次下滑的事毕竟不大好,大家都是有同情心的人。<..“桃叶,公布比赛结果了,你第一耶!”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单我。道茂也蹭地站了起来,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会不会是听错了?”要说我榜上有名。那还有点谱,可是我第一,这怎么可能?
喜儿一边喘气一边说:“红纸黑字写在上面的,那么多双眼睛在看,那么多张嘴在念。怎么会错?除非你不叫诸葛桃叶。”
“呃。我是叫诸葛桃叶。”这么说,真的是我拔得头筹了?
但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喜姐姐,你是听别人说的。还是你自己亲眼看到的?”要是听来的,可能有误听哦。
喜儿白了我一眼:“我亲耳听见后,又跑过去亲眼看过了真万确,上面是你地名字。告诉你,我也识字的,不只你是才女。”说到这里,她自知失言,慌忙住嘴,讪讪地低头走掉了。<<地的丫头都自认为是才女了。”
谢道蕴可能觉得她的话太酸溜了,出来打圆场:“卫夫人府里,的确个个丫头都识字地。据说,这是她招下人的一个基本要求。”
这
好像在哪里听过,说卫府招下人,无论男女,一定要只粗略认识几个也行,就是不能是纯粹地文盲。还说卫夫人是根据识字的多少来定工钱等级的,肚子里的墨水越多,工钱也就越高。
我曾思考过卫夫人这样做的原因。有意制造噱头以打响卫家书塾地名声是一个方面;卫夫人自己为人处世任性妄为,不大遵守一般地道德准则,也是一个方面。她这样风流放恣的女人,如果家里养着一帮大字不识的蠢才,平日不知进退,不懂得拿捏分寸,不知道在外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不是全乱套了?
喜儿走后,道茂见外面再也没有人过来传递消息,转头对谢道蕴说:“二表嫂,前面既然已经张榜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谢道蕴还有点犹豫:“我们就这样走出去,不合适吧?”<<.今天来参赛的学子,不外乎是家住在石头城的世家子弟,里面大部分早都认识了。至于桃叶姑娘,她更是每天站柜台,什么人不见啊。”
XX的,又来了,不刺我几下不舒服吗?
我依旧只是笑了笑,没吱声。
谢道蕴迟疑了一会,还是点头道:“那好吧,我们一起去看榜。”
我们三个人走出小客厅,谢家和家的仆人立即跟着,在我们周围围成了一个小型的包围圈。
走出屋外,冷风一吹,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屋子里放着那么大的火盆,里面很温暖,根本没觉得冷。可现在一走出来,才发现太阳已经不见了,天色又阴了下去。周围的积雪,在阴阴的天气里,越发给人一种坚硬冷厉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还来了这么参赛选手,人们对书法的热情,由此可见一斑。
越往前走,嘈杂声越大,终于,我们来到了人潮的中心地带——大客厅前面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打扫干净,原来估计是摆了很多张桌子的,现在都搬走了。所有的选手全都围在一堵影壁前,红榜,必定就是贴在那儿无疑了。
我们从回廊里一转出来,立刻就引起了一片惊呼:
“天那,诸葛小姐出来了!”
“真美,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啊!”
“那一位是小姐,还有一个……是谢夫人!哦,天那,个个都那么美!”
“一下子见到几个大美人,我……我快受不了了。”
这下,连那些围在影壁前看红榜的人也全部被我们吸引了过来,我们几个成了整个院子的中心,众人目光的聚焦点。
卫夫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大客厅里走了出来,笑眯眯地迎上来说:“正要派人去叫你们来看榜的,你们快去看看吧,就贴在那儿的。”
我们一起走到影壁前,只消一眼,就看见了最前面的名字:诸葛桃叶。
那几个红红的大字,像一道红光在我眼前闪过,闪得我目眩神摇,心慌慌意惴惴,因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自己的底细:我的字是写得不错,但还不至于在这样的比赛中一举夺冠。
我回过头去,本能在人群中搜寻卫夫人的身影,想从她眼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可是她只顾着回答周围学子们关于我的各种提问,根本无暇顾及到我本人。
我茫然了。
卷四 杏花天 (96) 抢手的字幅
头沉吟了一会儿后,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耀眼的红榜看出一点端倪。
然而,没有,一切都很正常。第二名是谢玄,第三名是超,第四名、第五名是两个陌生的名字。桓济排第六。
他们名列前茅很正常,名字排在上面,看起来也很顺眼。只有我的名字摆在最前面,怎么看怎么扎眼,我也越看越脸红,恨不得穿上隐身衣遁去。
卫夫人真是厉害呀,难怪她以前敢夸口说,要借这次比赛让我打响名头,她果然办到了!
只是我真的想不出来:她是怎么办到的。
如果王羲之决不可能帮她搞假,参赛选手也决不可能为了捧我而故意把字写坏的话,我还能得第一就只有一个理由了:我的字是真的写得很好,好到让王羲之都毫不犹豫地把我攫为榜首。
可是,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人贵有自知自明,我的字,真的没那么好!
这其中,到底还有哪个环节是我没想到的?
我再次看向红榜,一个一个名字地看过去。事到如今,除了这榜,我也找不到别的地方可以挖掘这不正常的结果背后的缘由了。
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后,我心里突然一动,好像有什么大胆的猜想就要呼之欲出了。
不是因为我在榜上看到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在榜上没有看到什么。
榜上没有王献之的名字。
这时,站在我旁边的道茂也小声嘀咕了一句:“子敬果然没有参赛。”
她的语气是失落地,因为,在此之前。她曾经预言。王献之会故意写一种他父亲没见过地字体,然后用一个假名参赛。而我预测的,是他根本不会参赛。现在榜上既没有他的名字,显然是我猜对了。
这也可以理解成:我虽然认识王献之的时间比她短得多,却比她更了解他。
然而,真的是这样的吗?我不敢再往深里想了。怕想得越多,自己的表情就会越不自然。
在想象中做了贼,也同样是心虚的,生怕别人发现了自己心里的秘密。
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红榜上,这才发现。其实榜上也同样没有道茂的名字。
可是她关注地,并不是自己有没有名次,而是王献之有没有参赛。
在这一瞬间,我对她的看法有些改变了。她只是一个痴心女子而已,不管她怎么针对我,其出发点。也不过是为了爱。
这从她对王献之的称呼上就可以体味出一二了。王献之明明是她的表弟,她喊谢道蕴二表嫂。喊谢道蕴的丈夫就应该是二表哥了。依此类推下来,她应该喊王献之七表弟才对。可是我从未听她喊过表弟,都是像朋友一样喊他的字,大概,也是有意要抹杀这姐弟地痕迹吧。
就连谢道蕴。起初看见红榜上我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时。表情也是大吃一惊地,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回头向我道贺:“恭喜你。桃叶,你的书法得到了家大人的肯定,他亲自点你为第一名呢,真了不起!”
我诚惶诚恐地低头致谢:“桃叶惭愧。此次能侥幸上榜,全赖上苍保佑,先严先慈庇护,以及王大人的青眼有加,不然,以桃叶地微末之技,怎么可能有榜首之幸?”
“诸葛小姐谦虚了。”周围地人纷纷赞叹。
“真是不敢小觑啊,不意平民之家亦能飞出真彩凤。”
“是啊是啊,想不到平民女子中也有真才女,我们以前真是狭隘了。”
在周围不绝于耳的赞美声中,我汗流浃背,不知不觉又打了几个寒战,于是心里一阵惊慌:糟了,不会伤寒病又复发了吗?
都怪卫夫人,让我穿这么少,现在还在寒风中接受一大堆男人放肆的打量。
我地手死死地藏在宽大的袍袖里,根本就不敢伸出来,因为,手臂上肯定爬满了鸡皮疙瘩吧。原来,受人夸奖也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尤其,当自己心里清楚这夸奖不过来自一场欺骗的时候
一方面是冷,一方面是惊,我站在影壁下、人群中,甚至都有点瑟瑟发抖了。我提心吊胆地想:要是这会儿突然跳出来一个人,宣称对比赛结果有疑义,要和我现场单挑,那我不就完了?
我心里也明白,他们不提出质疑,不是看卫夫人的面子,而纯粹是因为相信王羲之的人品。他这么耿直,这么骄傲的人,绝不会弄虚作假的。
想不到卫夫人这次为了我,连自己多年的老朋友都利用了。
坊间关于王羲之和卫夫人的关系有着诸多揣测,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王羲之年轻的时候曾经向卫夫人学习书法。这点可能真有其事,王羲之的年龄也的确比卫夫人小一些,他今年不过四十多岁,卫夫人可能已经超过五十了——这还是我从戴贵嫔的年龄推断出来的,不然,单看卫夫人的外表,会以为她顶多四十岁。
但这二人肯定不是严格的师生关系,不然,王献之就不该喊卫夫人师傅了,而是喊师公?不过;师太?也不对。师太师太,听起来像老尼姑了,卫夫人一准气死。反正不管怎么说,如果王羲之当年正儿八经地拜了卫夫人为师的话,王献之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称呼她了,不然,岂不乱了辈分?
“恭喜你,桃叶,想不到你的字写得这么好,我以后可要好好向你学习了。这次荣膺榜首的那幅字,可不可以送给我,让我好回家临摹?”
“什么?哦,那幅字啊……”,我仓皇应答。
刚刚有一瞬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到哪儿去了,以致于道茂跟我说话,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桃叶你不会是舍不得吧?”
“当然不是,只是我……”我再次汗流浃背了。那幅字,那幅被评为今日魁首的字,到底是不是我写的,我心里根本就没底啊。
这时一个人的声音从外围传了进来:“姐,你讲晚了啦,那幅字,我老早就问她要了的。”
看到王献之现身,围在我们周围的学子们鼓噪起来了:“子敬兄,今天一直都没看到你,你躲到哪儿去了?”
“子敬兄,今天愚弟专门冲着你和令尊大人的名头来的,结果,令尊大人倒是不负众望,当了评审,你却躲起来不参赛,让我们好生失望。”
“是啊,不能和子敬兄一决高下,真乃人生一大憾事。”
一时间,王献之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可见王献之人气之旺,即使美女当前,也丝毫不减他的影响力。
但他挤进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显然让他的儿表姐不开心了。气恼之下,也顾不得人前人后了,翘着嘴嚷:“明明是我先说的啊,你什么时候跟她要那幅字了?”
王献之冲道茂一笑:“哦,我是没比赛前就跟她说了的。”
“那怎么能算?这幅字明明是刚刚才写的。从她写好到发榜,还只有我和二表嫂看到过,是我第一个问她要的耶。”道茂对我那幅字是志在必得。
“不好意思了姐,我早就订好了的,就算买东西,也可以预订的,是不是?”王献之虽然一面说一面笑,可听那口气,丝毫没有相让之意。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都只能干笑着,不知道如何调解。
字只有一幅,却有两个人想要,难道扯破了一人分一半?
我的心却越发明镜似的——清晰如明镜,清冷亦如明镜。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等着那出面解围的人。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很快就会出现了。
卷四 杏花天 (97) 桃心砚正式回归
两位要的那幅字,我已经藏起来了,你们都要不到了
伴随着笑声出现的,自然就是今天这场比赛的举办人,卫夫人是也。
“师傅……”,王献之小小声地抗议。
“怎么,你想跟师傅争?嗯?”带笑的眼,却搭配着威胁的语气。
“弟子不敢!”王献之低头做含恨忍受状。
“这才是我的乖徒儿,哈哈。”
一个人,一旦心怀鬼胎起来,看谁都觉得别人的言行举止不正常。就像我现在看卫夫人,总觉得她笑声夸张,语言和动作都很做作。<<吧,外面冷。谢夫人,请进。”
因为正厅里有王羲之,还有另外几位男评审在,谢道蕴有点犹豫。卫夫人笑道:“今天是以文会友,以字会友,就不要拘泥于古礼了。各位参赛的书生们都请到书塾那边休息吧,那边已经备好了茶水,大家去那边坐一会。寒舍准备了一点粗茶淡饭,等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这时谢玄、超和桓济也从大客厅里走了出来,帮卫夫人招呼着,把人陆续往后面领。后面书塾那边,别说有那么大间教室可以坐人,光那长长的宽宽的回廊,就可以安顿很多人了。
可惜是雪天,院子里的树上还有很多积雪,否则在院子里摆上茶水和椅子最好了。每次猫先生在院子里授课讲论,都是书塾生活中最值得记忆的一幕。不过,这些学子们,也不见得就一定会乖乖地坐在屋子里烤火。多半还是会在院子里走走看看。或在回廊里三三两两谈心吧。大家都是年轻人,并不愿意老坐在围炉边向火。
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道茂和超明明是亲姐弟,可是在整个过程中,我没见他们有任何交流。刚刚超出来招呼客人,从道茂身边走过的时候也没叫她姐姐,他们给人地感觉就像完全不认识地陌生人一样。
认真想来,平时在书塾里,我也没听王献之和超之间以表兄弟相称过。甚至,如果不是因为道茂的出现。我根本意识不到这两个人是表兄弟。他们的关系并非不好,事实上,单从同窗、朋友的角度看,他们是很亲密的,书塾中统共只有几个人,关系一直很融洽。
也许。他们那些世家大族内部的关系,本就不是我们这些出自贫家小户的人所能理解的吧。我们的家庭人口少。关系简单。他们家大业大,关系复杂,男人们往往妻妾成群,子女分属不同的母亲。母亲之间整日争风吃醋,势同水火。异母同胞之间难免会受影响。
看卫夫人左手牵着道茂。右手拉着谢道蕴一起走进了大客厅,我也跟在后面迟迟疑疑地走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该跟进去。
这种场合。我地身份是最尴尬的。作为一个参赛选手,我应该跟其他选手一起行动;作为一个女人,我应该跟女客在一起;可我同时又是卫府的仆人,若一味袖着手装成大小姐模样,跟尊贵的女客同进同出,又怕卫夫人有想法。
犹疑之际,我回头看了王献之一眼,他朝我笑了笑,然后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他认为我应该随谢道蕴她们一起进大厅,那就进去吧,我还真的很想拜见一下那位大名鼎鼎地王右军大人呢。
就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我见到了一位和王献之有几分神似地男人。即使人到中年,他依然很俊美,是那种成熟魅力型的迷人大叔。他目光敏锐,但笑容却和煦如春风。看到他,就知道王献之的挺拔身材是承袭谁的了。在书塾四少中,王献之年纪最小,身量却最高,想不到他父亲比他更高大,更魁梧。
因为他是王献之的父亲,属于父辈,我很自然地随道茂一起行子侄见父执礼。行过礼后,道茂娇声道:“四姑父,好久没见到您了。您回家了,也不到我们家去。”
王献之见父亲只是笑着不回话,忙轻轻提醒道:“这是二舅舅地三女儿宓儿。”
“原来是儿啊,几年不见,一下子长成大姑娘了,姑父都差点认不出来了。”王羲之笑呵呵地说。<<
表情是尴尬的,她亲亲热热地喊“我四姑父”的人,她。
其实也不能怪王羲之记性差。他们那样地大家族,亲戚朋友多如牛毛,王羲之本人这些年不是在外为官就是在外游山玩水,很少回过石头城的家。回来了,也不过住一段时间,就算走亲访友,见的也是各家的男性长辈,不可能进入内室去见那家的夫人小姐。这种性别不同,辈分不同的所谓亲戚之间,一辈子见面的机会不过几回,哪里记得那么多?
王羲之跟侄女儿不过寒暄了两句后,就越过站在我前面的她的肩膀问:“你就是这次比赛第一的诸葛桃叶?”
我忙上前一步,再次深深施礼道:“是的大人,承蒙大人不弃,让小女子拔得头筹。小女子实出意外,此刻激动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
王羲之点头叹道:“不容易,听说你父母双亡,靠在书塾打杂工挣点钱养活自己和妹妹,劳作之余还替人抄经书,并借此勤练笔法,真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啊。”
我诚惶诚恐地低下头道:“大人缪赞,桃叶愧不敢当。”
王献之又转头对另外几位评审说:“今日乍一看到那幅字,我简直呆住了。因为我居然看不出那字到底是男子写的还是女子写的。若说是男子写的,又有女子的柔媚;若说是女子写的,又有男子的刚烈。现在看到她本人,这么年轻的女子,能有如此笔力,实不多见。”
我一下子哭着跪了下去:“今日有大人这番话,不独桃叶这辈子爱字、习字值了,就连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觉得,一辈子爱字、习字,值了。因为小女的字,是先父手把手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
我泪水涟涟,又是感动又是欣慰。在此之前,我一直惴惴不安,怀疑那幅字根本就不是我写的。可是现在,听了王羲之的话,我已经有点相信今天名列前茅的那幅字,很可能真的是我写的了。
这时卫夫人问王羲之:“澹斋还记得曾买过一方形似桃心的砚台么?”
王羲之马上点头道:“是的,好像是两千贯从一个走街串户的文具贩子那里买的。当时正好献之在身边,立刻就被他抢了过去,说是要看看,结果,看着看着就成他的了。”
我抬眼看了看某人,他正不好意思地低头偷笑。还好意思说是他父亲买给他的,原来是抢来的,耍赖赖到的。
卫夫人说:“那方桃心砚原本是她家的,她父亲对此砚台爱若珍宝。后来,她父亲就是为了守护这方砚台而死的。”
王羲之大惊道:“一个人,为一方砚台而死?难道还有人抢夺不成?”
卫夫人便把我曾经讲给她听过的,我父亲和砚台的故事,又当场讲了一遍,王羲之和几位评审听了,自是一片唏嘘。我站在旁边,由不得回忆起父亲去世时的情景,禁不住再次落泪。
王羲之转头向几位评审道:“我们都自诩为读书人,都很爱惜书籍文具,可是我们和这位诸葛先生比起来,实在是惭愧得很。至少我,就做不到拿自己的性命去守护一方砚台。”
大家齐声感叹,王羲之叹息良久之后,对王献之说:“献之,那方砚台,现在可还在你手里?”
王献之看了我一眼,含糊地回答说:“嗯。”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因为我的脸已经不争气地红了。那方砚台,现在明明就在我家里。
自从上次王献之提议打赌后,砚台实际上就没再离开过我家了。
王羲之交代说:“你把桃心砚还给诸葛姑娘吧,既然那是她家的传家之宝,又是她父亲不惜性命守住的东西,那就物归原主好了。这样,她父亲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王献之装模作样地猛点头。
在座之人皆称盛德,我也只得再次跪下谢恩。
卷四 杏花天 (98)揭晓的那一刻
不到因为参加这个书法比赛,竟让我在无意中得回了的传家宝。世人都说王右军大人为人洒脱仗义,果然名不虚传!
正庆幸不已,想不到王羲之又笑着对我说:“我不知道今天这个比赛的彩头是什么,我再拿出一百贯,作为私人的奖赏,以助你薪水之资。难为你一个小姑娘,又要做工养活妹妹,还练得这么一手好字。可惜你不是男儿,否则我就推荐你去太学,那里每月都有公家束修的,也免得你这样辛苦。”说完,还嗟叹不已。
他身后的仆人立刻领命,拿过来一只鼓鼓的钱囊要给我。我不敢伸手去接,只是看着卫夫人。卫夫人含笑点头道:“大人爱才惜才,既然是作为今日的额外奖金赏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不要辜负了大人的一番美意。”
我只好接了过来,同时向王大人谢恩,却在一抬首间,撞进了一双火热的眸子。那是王献之,他正站在父亲身边,用赞许的目光含笑看着我。
这时,道茂突然向卫夫人说:“桃叶姑娘的字我还没看见过呢,夫人不如把前三甲的字幅都贴出来,也让大家都瞻仰一下吧。”
明明刚刚我们在那边屋子里写字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过我的字了。毛笔字写完必须摊着晾一会才能收起来,我的字当时就摊在书桌上,她还特意凑过来看了的。
她今天一再鼓噪要看我的字,大概也是跟我一样的心理,就是怀疑卫夫人搞鬼,不相信我真能凭自己的本事得到了第一名吧。
要是早些时候她这样说。我会很慌很怕。怕最终被人发现,所谓地第一名不过是靠冒名顶替、偷梁换柱得来地。可是现在,我已经慢慢相信王羲之所说的那幅字,就是我自己写的了。所以,我也没有露出任何惊慌的神色,只是含笑站立一侧。
此时,大客厅内外仍然聚集了不少想一睹王羲之风采的学子,听闻此一提议,立刻发出一阵欢呼,纷纷表示赞同。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卫夫人,看她怎么处理。卫夫人的表情却让我心里那块刚刚才放下去的大石又提了起来。只见她一脸为难地说:“这样一来,这字以后就没法保存了。这可是我书塾第一次举办这么大型的书法比赛,前三甲的得奖作品我还想留着给以后的学生们观摩呢。”
参赛地学子们讨论了一番后,很快就提出了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那把字幅裱糊一下再拿出来吧。先简单裱糊一下,然后在影壁那里一挂就是了。等大家看过了。再取下来重新好好装裱,这样就不会损坏了。”
“这个办法好!”
“如果没人裱糊我们可以帮忙。”学子们热情高涨得很。
“那好吧,你们稍微等一会儿哦。”
卫夫人又推辞了一会,最后实在没法了,才交代下人去照办。她虽然一直维持着笑容,但在我看起来。她的眉宇之间总有着掩饰不住的无奈。
我站在地上。再一次,再一次地冷汗潸潸。
如果卫夫人不是表现得这么为难这么勉强,我还不会这么担心。我本来已经对自己有点信心了。可是现在……
不过事到如今,我除了默默不语地站在一旁等着那最后的宣判之外,再也无计可施了。有些谜底,你明明害怕它揭晓,可是又挡不住别人满腔的好奇心,和事态发展本身地进程。
重新得回桃心砚的喜悦,也被渐渐涨起地担忧淹没了。
一会儿后
拿着三幅裱糊好的字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越发紧张了敢往他手里看。
那三幅字就像三面旗帜一样,引领着人群再次流向大大的影壁前。连聚集在后面书塾休息的学子们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看来,对今天得奖的字到底写得如何,他们都怀着莫大地兴趣。当然,其中也夹杂着年轻人不肯服输地心。<<道:“我们也跟去看看吧,看我们刚刚选定的前三甲挂起来效果如何。”
几位先生答应着,他们一边笑着聊天一边往影壁的方向而去。只有我僵硬地站在当地,直到王献之在我耳边催促道:“桃叶,你怎么不去啊?”
我如梦初醒般地回答:“哦,这就去,这就去。”
“那一起走吧。”他看其他人都走到前面去了,伸手想悄悄握住我地手,刚一碰到就被我甩开了。开玩笑,这是什么时候啊,别说有那么多人在,单就他父亲在这儿,我们也不能这样啊。不然,被他父亲认为我轻浮不自爱,那不就完了?
他却笑道:“终于惊醒了?刚刚就像站在那里做梦一样,你不会是得了第一名太高兴了吧。”
听到他轻松调侃的语气,我突然不担心,不紧张了。他的态度,不就说明了一切吗?如果事情真像我疑神疑鬼的那样,这会儿,他应该和我一样紧张不安吧。
想到这里我向他笑道:“好的,我们这就去看。”
跨出门槛时,我还是忍不住悄声问了他一句:“那幅字,不会是……”你写的吧?
“什么?那幅字不会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说话一直含含糊糊、吞吞吐吐,真的乐糊涂啦?”
“少取笑我,等会到了人多的地方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成为明天石头城的头号新闻人物。”我嗔道。
“你已经成了明天石头城的头号新闻人物了呀。”他用的是很肯定的语气。
“怎么会?不过是一次小型的书法比赛而已。”
他非常自信地一笑道:“比赛不是很大型的,但参赛的选手绝对是全城乃至全国同龄学子中最好的,代表着本国少年书法的最高水平,更何况,主评审还是我父亲。”
关于主评审这项我无法反对,至于最高水平嘛,“你都没参加,怎么能代表最高水平。”
他低头看着我,很宠爱地一笑道:“傻瓜,我参加了,你就不是第一了,我当然会回避啦。”
我却不服了,你谦虚点会怎样?本来我是真心夸他的,现在变成了,“你参加了,我就不是第一了吗?你就这么肯定?说你胖,你就喘。”
他低声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一点都不胖,所以绝不会因为这个而喘的,我只会因为别的而……”
“而什么?”
“没什么。”
这时,我已经无暇追问他了,因为,随着我们的走近,人群很快让开了一条路,我也很快就看见了最中间的那幅字。
我激动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再一次,我热泪盈眶,我轻轻呜咽着:“子敬,子敬……”
“嗯?”
“那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
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盯着我,让我不得不吞下后面的话,我在心里对自己感叹道:“老天,那真的,是我的字!”
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一个劲地落泪。
卷四 杏花天 (99) 当铺兼职伙计
午吃过饭后,选手们陆续告辞,王家父子也相携而去来帮忙打扫战场。
一百多个选手活动了一上午的地方,工程量是巨大的,卫府的所有下人都出动了。大家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算是把卫府重新收拾得窗明几净了。
我正想向站在台阶上的卫夫人告辞,她却看了看天色说:“今天还早,你随我到后面的小客厅里坐一会吧,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只得跟她去了小客厅,一路走过去,一路闻着她身上的酒气。
卫夫人饮酒是海量,一般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对手。今天共桌吃饭的时候最后,几个男客都有点大舌头了,就她和王羲之还眼神清亮,一边互敬一边慢条斯理地聊天。难怪他们能成为多年好友的,光这点就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了。
但这会儿走在她身边,我还是发现她其实有点醉意了。不仅双颊泛着桃花色,眼神迷离,连脚步都轻飘飘的。一路上,我不得不伸手搀扶了她好几次,免得她跌进路边的雪堆里。
走进客厅,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主位上,示意我在她下首的位子上坐下,然后吩咐女仆倒茶,我忙站起来说:“我来吧。”
她伸手制止道:“不用了,你以后都不用做这些事了。不如,我现在就正式收你为徒吧,你以后在书塾里就跟他们几个一样,只管读书习字。那些洒扫的杂事。我交给另外的人去做就是了。”
我吃了一惊。她说这话,到底是酒后的一时冲动,还是酝酿已久地决定?不过不管是哪种,我都不能接受。
我欠身执礼,斟词酌句道:“夫人这样爱惜桃叶,原不应推辞地。只是如此一来,桃叶的身份就是夫人的弟子了。既然是正式的书塾弟子,就应该像他们几个一样交学费。可是夫人也知道,这学费,桃叶是无论如何交不起的。不交学费。就等于是坏了夫人的规矩。夫人以后再收弟子时,要是有人跟我攀比起来,夫人怎么办呢?”
卫夫人听了,孩子一样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然后笑道:“嗯,你说的。是这个理。”
“所以”,我继续说:“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我仍然以在书塾打杂的身份留下来,夫人省得再雇人手,我也有了合理的借口,可以不交学费,还可以厚着脸皮从夫人这里领工钱。”
“原来你是舍不得那点工钱哦。”她趁机取笑我。
我很老实地承认:“其实我更想省掉那天价学费。”
开玩笑。她的徒儿。岂是好当地?王献之他们一年不知道要贡献给她多少东西。不是她收不收我为徒的问题,而是我根本就认不起她这个师傅。
卫夫人沉吟了一会,然后建议道:“不如这样吧。书塾的杂工你继续当着,中午,你也不要去那家文具店站柜台卖东西了。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站柜台,跟你在我这里扫地抹桌子是完全不同的。你将来许婆家的时候就知道了,有些挑剔地人家,可能会因为这个而嫌弃你的。他们认为姑娘家这样抛头露面过,跟那么多男人调嘴弄舌地,肯定不是好姑娘了。”
我故作惊讶道:“啊,还有这样的讲究?”
其实她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当初皮皮一定亲,她婆家就不让她出来做事了,要她坐在家里待嫁。我根本就是“明知故犯”。但我的家境,不得不如此,这是没得选择的。
还有一点,这事我一直是瞒着卫夫人地,想不到她了如指掌,只是不点破我而已。我惭愧地说:“不好意思,我没知会您就另找了一份事做。”
卫夫人一摆手:“这倒没关系,我知道你缺钱用,再说,中午那会儿本来就是你地休息时间。”
难为她这么通情达理,我当然马上表示,文具店的
就去辞掉。
她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伸手端起茶猛灌了几口,茶杯顿时底朝天了。见客厅里并没有其他地丫头,我起来给她重新浓浓地泡上了一杯。她趁势拉住我的手说:“你放心,文具店给的那份工钱我不会少你的。以后,你除了书塾的杂工之外,再帮我处理一下文书案牍,呃,你懂做帐吗?”
干嘛?除了杂工,还想请我当管家啊?这个我只怕干不来了。
我家虽然贫寒,却也是所谓的书香之家,靠着祖宗留下的几亩薄田和市区的一间小门面,收租金度日。父亲在世时,除读书写字百事不问,母亲是家庭妇女,只会卖菜做饭,那点家庭小帐也没什么好算的,更不需要我帮忙了。
不过呢,真要说起来,我也并非完全没接触过帐目。胡二哥开店前后,他店里的开支预算、进货出货等等,都是我跟他一起盘算的。我把这个跟卫夫人提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样不能算接触过帐目吧?”
卫夫人却对自己的提议很坚持,明明我是门外汉,她依然说:“也算吧。你以后中午那段时间,就到我的当铺里去,帮我记记帐,或处理一下来往的文书、字据。我付给你文具店一样多的工钱就是了,那店每月给你多少?”
我报给她数目,可是,这样真的行得通吗?我担忧的说:“我真的不懂管帐啊,这可不是好玩的,万一弄错了就糟了。”我哪儿赔得起亏空啊。
卫夫人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一意维持原判:“不会的,你这么聪明精细的人,不会犯那样的错误的。”
何以见得我就不会?她的论调,我是越听越奇怪了。正想再据理力争一下,却听见她轻描淡写地说:“有时候客人多了,我忙不过来,你也帮忙接待一下。”
还要接待客人?可是她刚刚明明说,抛头露面对姑娘家的名声很不好。在文具店接待顾客不好,在她那里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她讲了半天记帐、处理文书、字据什么的,但真正的重点,是要我帮她接待客人吧。
我突然想起皮皮帮我向文具店老板要求涨工钱时说过的话,皮皮说,一旦我真的当选了才女前十名,就算是本城的知名人士了。新出炉的才女站柜台,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景,会因此给店里带去许多顾客、许多生意的。卫夫人是不是也正是基于此种考虑?口里说免得我站柜台抛头露面,其实,也不过想把我弄去她的当铺当花瓶使?
真是无奸不商啊。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一阵厌恶。我再拔得头筹,在世人眼里成了什么才女,在她那里依然是个可以随意支配的傻丫头。
她拿我当丫头我没意见,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我靠自己的劳力赚钱一点也不羞愧。可绕着弯子花言巧语想拐我去她家当铺里当花瓶,我就很有意见了。她就吃准了我那么听话么?
拒绝的话冲到口边,可是想了想,我又收了回来。
罢了,去就去吧。
我本来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非抛头露面不能养家。以前在文具店是抛头露面,以后在当铺也是。文具店那里,皮皮不久就要走了,她走了,我一个人也很不方便。
再说,既然要进宫去参加决赛,要觐见皇后,也的确应该练练胆量。如果当铺那样鱼目混珠的地方我都应付得来,以后走到哪里都不会怯场了。
于是我轻轻叹息道:“承蒙夫人看得起,让我去当铺帮忙,那桃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以后还要请夫人多多指教,如果桃叶不小心弄错了什么,还请夫人莫怪。”
“你小心就好了,不会错的。因为,账本不是你一个人在管,还有姚掌柜把关,最后我也要一一核对的。”
“多谢夫人给桃叶这个机会。”
好了,现在我连中午的那点时间,也一并卖给卫夫人了。
卷四 杏花天 (100) 长路漫漫
完正事,卫夫人突然感叹道:“桃叶啊,今天看你穿的衣服,被那么多人关注爱慕,我就想起了我的当年。”
我哪有被很多人爱慕啊?那套她亲自选定的衣服穿在身上我也觉得怪别扭的,所以客人一走,就立刻换了下来。
看了一眼外面晦暗的天色,冻云压城,雪意浓重。卫夫人这一回忆往事,还不知道回忆到什么时候呢,听说,喝多了酒的人话最多,但愿她不要让我冒雪回家才好。
我顺着她的话敷衍着:“夫人当年,肯定倾城倾国,颠倒众生,桃叶哪里敢跟夫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