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拈花一笑醉流景》》 · 雪月天使 · 2026-07-25
有人轮番上前,学鸟叫、撒鸟食,都在白忙活。那鸟儿看也不看下面,士兵在树下搭好长梯,悄悄往上爬。还没爬到一半,鸟儿人模人样的开口说话了:“笨家伙,都是笨家伙,哈哈哈哈……”后面几声笑学得惟妙惟肖。
我忍俊不禁,红凤挤过来看了两眼,说道:“真的都是笨蛋,我去!”说着跳下车,施展轻功飞身而上。
还没等她挨到树,鸟儿就扑楞楞的起飞了。
红凤在半空中转身,伸手去兜它。
那小东西机灵得很,忽的向下一冲,从红凤手臂下钻了出去,落在马车前方的树上,得意洋洋的踱着步子。
红凤双脚着地,满脸通红。
我觉得那鸟儿实在可爱,便学动物园的驯鸟师吹了一声口哨,果然引起了鸟儿的注意。接下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冲它勾勾指头:“过来过来,给你好吃的。”汗,当哄小孩子呢!
匪夷所思的事又一次发生了。
鸟儿拍拍翅膀,滑翔一段,轻盈的落在我的手上,偏着小脑袋,滴溜溜的圆眼睛看着我……我吓得差点把它扔出去!
“冰……冰焰!”我的手僵直的伸着,抖啊抖的,那只鸟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我斜视那个笑得极没风度的人,他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更别提过来帮忙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从我手中接过鸟儿,躬身道谢。
人群中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老周,抓到它了?”
白马扬蹄,华衣少年轻提缰绳,面如冠玉,眼若点漆,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我的脸,一怔:“花花,怎么是你?”
我揉揉发酸的手腕:“怎么不能是我?你家养的什么破鸟,这么重!”
二十三 临别
在客栈安顿好了,四大护法齐集冰焰房中。
我走到桌边坐下,星璇一脸探究的表情打量我。
“我还专程派了人去暮雪庄接你,没想到你都去了一趟天山回来。看来,弄月是铁了心了。”
“他对你说过些什么?”
星璇看着我:“从小青梅竹马的情分难道比不过百来天的相处?”
“他就对你说这个?”
“这是我想问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烦躁的说:“你知道弄月留在天山要干什么吗?”
“放弃一切,成为别人的工具。”星璇比我冷静得多。
“你都知道,还说得这么轻松。我要是你,就把他打昏了先拖回来再作打算。”
“怎么打算?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其他的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了,只是活着,而无所谓什么方式。”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星璇,他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多了。
“我们不能让他变成这样。”
“这就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上了。你喜欢裴冰焰?”星璇直接了当的问。
我点点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正如弄月没有办法勉强你留在他身边一样,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勉强他回到傲龙堡,去面对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弄月不是傻子,他清楚自己的选择。而且,这件事,关系到他的身世,他不能不参与其中。”
“如果别人是要他去送死,我们也不管吗?”
“不会,弄月的母亲,就在天池。”
我愕然,仔细想想,弄月确实没说要去为父母寻仇,是我自己默认为这样的,果然是电视剧看多了。
“那他们到底想要弄月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但是现在至少能肯定弄月不会有什么危险。其他的,静观其变吧。”星璇站起身:“我还要替爹爹去办点事,明天再来看你。”
“我在这里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
“行,不过除非你不出门,不然瞒不了多久,我爹一定会知道。”
推开窗,看着星璇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
夜色下的长安满城灯火,歌舞升平。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可以笑看他人的悲欢离合。原来,自己也不过是这繁华红尘中的一粒沙,帷幕早已拉开,人亦早已入戏。
“风这么大,傻站着做什么?”一双手伸过来,将我环在怀里,顺便关上了窗户。
我懒懒的往后一靠:“陪我出去走走。”
大街上,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燃亮了红灯笼,给来往行人的脸染上淡淡的红晕。不远处断断续续的传来丝竹声,和着歌姬们婉转的轻吟。初冬的风带着寒意,卷着地上的落叶。
街角处有一个面摊。一副简易的炉灶,铁钩上的风灯投下淡黄的光影,几张小桌靠墙排开,零散的食客。
守摊的是一对年轻小夫妻,布衣荆钗,妻子将出锅的馄饨盛好,丈夫给端上桌,回头去忙活别的,间或两人的目光相接,相视一笑。
拉着冰焰到一张空桌边坐下,要了两碗馄饨。不一会,两只热气腾腾的汤碗放在我们面前。
我埋头吃馄饨,热气熏得眼睛发烫。过了好一会,头也不抬的问道:“明天要走了吗?”
轻轻的瓷器相碰的声音,冰焰放下勺子:“你喜欢红凤,就让她留下来陪你。在长安玩腻了,就去别的地方走走,回傲龙堡也行。”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人还没走,我的语气已开始像深闺怨妇看齐。
冰焰想了想:“说不定,我会尽快。”
嘴里塞着几只馄饨,我含糊不清道:“不要等到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忘掉了,你再跑出来晃荡。”
“你会忘了我吗?”
我被呛了一下,捧起碗来灌下一大口汤。
朦胧的灯光下,冰焰深紫色的瞳孔看上去如流水般缱绻:“梨落,等我办完所有的事,就可以带你走,远离江湖,远离对你而言陌生的一切,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可以吗?真的可以这样吗?无论我到哪里,我们都不要分开……尽管心里明白没有可能,我还是忍不住点头:“你不要骗我。”
他微微一笑:“我从不骗你。”
温柔而坚定的笑容让我把愁绪抛到了脑后,心底的某个地方像热气球一样膨胀。
舔舔唇,我拉过他面前的碗:“你不吃给我,别浪费粮食。”
“我没有说不吃。”
“那你再要一碗。”
“你自己要,不然,你分给我一些?”
“流……流氓啊啊……唔……老板,再来一碗,不,两碗……”
吃饱喝足闹够,打道回府。夜色已深,客栈的伙计趴在柜台上熟睡。
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刚想转身放送一个Goodnight kiss,冰焰比我先进了屋。
“我还有话没说完。”他转身,看看呆站着的我,朝后面指指:“把门关上。”
用脚勾上门,我走到他跟前:“说吧。”
“不要试图接近天山的任何人或事,我已经让潋晨去调查了。”
我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仔细看看他的脸,不像是在生气。
他挑挑眉:“如果你再因为别人而受伤,我绝不原谅你。”。
心里一阵淡淡的感动,我踮起脚尖,亲亲他的唇:“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危险。”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的话说完了。”
“嗯。那我去睡了,明天早点起来送你。”我转身向里间走去。
冰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下来,我们做点什么?”
我倒在了床上……
被他压的。
他还知道及时伸手垫在我的脑袋下。
“你……我……好重……”脸红心跳演变为胸闷气短。
“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起来。”冰焰一脸的气定神闲,轻啄我的下巴。
隔着衣服,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热度,撑在他胸前的两只手忽然就没地方放了:“好……好吧。”
身上一轻,冰焰侧躺在我身边,单手支腮:“晚上我就睡这里。”
睡在这里……做点什么……!!!
“不行,我今天很累,头疼,对了,我现在要去找冷清扬。”
从床上跳起来就跑。
跑到门口,听见冰焰说:“梨落,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停下脚步。
“如果没有,你的脸为什么那么红,还不敢看我?”
僵硬了片刻,我豁出去了……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Kitty了!老娘今天不扳回这一局,就改名叫苹果落!
慢慢走向床边,伸手解开腰间的衣带,轻纱落地,一层……两层……我努力的让自己笑得妩媚些:“难道说,你就没有?”声音嗲得让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冰焰脸上的笑慢慢凝固,怔怔的看着我。
心里开始狂笑,凭俺21世纪的新新人类,还治不住你?赶快回自己房里去吧!
转眼间,身上只剩下贴身的单衣,我的脸部肌肉都快抽筋,冰焰还是一动不动,彻底石化了。
心一横,我决定抛出撒手锏,向床上的人眨眨眼:“下一步,该怎么……啊啾……”
……
我跳楼算了,不要拦我!该死的冷风,该死的喷嚏!
下一刻,我的手腕被人拉住,整个人扑到了床上。还没来得及惊呼,紧跟着一张大棉被就劈头盖脸的罩了下来。
黑暗里,冰焰的笑声伴随着木床的轻颤,我的全身都红得赛过煮熟的龙虾,使劲的往被子中间缩。
冰焰三两下就把我扒拉了出来,看看我,唇角又开始上扬。
我厚着脸皮装睡,他的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脸,柔软的唇落在我的额间:“落儿,我只是想抱着你,那种感觉很安心。”
我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紫色凝眸恍若柔风甘雨,直落心田。
伸手抱住他,那种淡而不易察觉的香味又飘进鼻子,我把脑袋埋在他胸前:“一起睡吧。”
冰焰挥掌熄灭烛火,躺下,在我耳边说了临睡前的最后一句话:“你刚才的表演,真的……很精彩。”
二十四 招亲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跳下床往外奔,与进来的人撞了个正着。红凤扶住我:“你急什么?宫主早走了。”
走……走了?不声不响的连吻别都不来一个!
“宫主说怕看见你哭,你一哭他就走不了。不过,”红凤小心翼翼的看看我:“你现在倒是可以哭了。”
我吸吸鼻子,眼泪还真就来了。
结果,红凤的下一句话让我立马没了泪意。
她红着脸看向旁边:“宫主昨晚……宠幸你了?”
这句话雷得我一阵耳鸣,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里间凌乱的床铺。我恍然大悟,严肃的摇摇头:“是我宠幸他了!”
红凤差点把我提起来扔床上去。
留在这里陪我的除了红凤,还有冷清扬。红凤说:“他一定是想去参加穆将军府的比武招亲,到时候,我们都去给他助威。”我同情的看着冷清扬,他却一脸微笑,看来这些年来已经习惯这个混丫头的木头脑袋了。
我身边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灵异事件。
比如说,我看着桌上的茶杯,想过去倒水喝,那只杯子就很有可能笔直的朝我飞过来,然后在我的躲闪下砸个粉碎。又比如说,星璇送来一盆水仙花,我把它搁在窗前没怎么在意,某个晚上无聊了,给还是大葱状的植物换了次水,去红凤房里呆了一会,一进门,清香扑鼻,绿油油的叶子上十来朵黄芯白花整齐绽放,愣是把我定在门口很久都没回过神来。更甚的一次,我和红凤走在大街上,远远看到前面走着卖糖葫芦的小贩,我刚掏出铜板,想叫人家停下,手上居然就凭空多出了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还好红凤没有注意,我做贼似的把糖葫芦往路边小孩的手里一塞,溜之大吉。
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后,我开始怀疑自己具有哪方面的特异功能。可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又不知道该怎么试验一下。看看杯子,不动。指指水仙花,照旧。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比武招亲的日子近了,长安城里所有的客栈一天比一天爆满,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堪比传说中的英雄大会。
战争与美女是人类发展史上永恒的主题,确实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终于,城北的比武招亲盛大开幕,全程三天,万人空巷。
我也想去凑热闹,星璇摇摇头:“前两天没什么好看的,真正的高手是要等到后面才出来的。而且,”他顿了顿:“这一次,天山没有人来。”
第一天,崆峒派某男脱颖而出。
第二天,青城派某男得成翘楚。
第三天,冷清扬一大早就不见了。
城北畅春园。
园子中间搭起半人高的木制平台,四周人头攒动,哪还找得到冷清扬。一出神的功夫,红凤也不见了。星璇带着我挤到了前面。
擂台右侧长长的两排兵器架,上面的两人打斗正酣。
擂台后方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肤色黝黑,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虽只是身着家常便服,却也难掩龙虎之姿。
十来场后,我渐渐觉得索然无味,打来打去的就是这样,虽说有星璇在一旁解说门派兵器,我还是提不起兴趣来。如同四年一次的世界杯,阵容够强大吧,气氛够热烈吧,可我还是能在解说员的唾沫横飞中昏睡过去,然后在某个进球后的欢呼声中醒来,睡眼惺忪的问老爸:“今晚谁对谁啊?”
目光满场乱转,暗暗给每个年轻男子的长相气质评分,失望的发现,综合实力整体较差,注意力又回到了穆子云身上。
“哎,我说,他就这么不动,瞅着别人为他闺女打得起劲?”我好奇地张望着穆子云,后者此时正闲闲的品了一口茶。
“谁说,他肯定是要等到最后才出手。”
“真不懂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选婿。换作我是他女儿,这种父母之言的婚事,免谈。”
“穆将军为国叱咤战场多年,是人人景仰的铁胆英雄。通过此举挑选佳婿,一来托付女儿终身,二来也可传承衣钵,有什么不对的。至于穆嫣然,”星璇斜睨了我一眼:“人家比你温柔不知道多少倍。”
我一拳打在他的腰上:“我温柔起来怕吓着你。”看了看台上,又忍不住说:“可是武功高不代表人品好啊。这样胜出的人,谁能保证不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穆将军几十年戎马生涯,阅人无数,不是亲自在那把关吗?其实比武的过程可以看出很多东西,你看穿蓝色衣服的这个人,招式阴狠,一看就不是善类。那个使折扇的,油头粉面,神色轻浮。我若是有女儿,绝不许这样的人。”
我失笑:“你才多大的小孩,还女儿呢!”
星璇脸一红,随即恼了:“我不是小孩!”
聊得正起劲,突然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下冷清扬,愿领教一二。”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冷清扬风度翩翩的站在擂台上,神情恬淡,手上拿的……竟是红凤那把从不离身的弯刀。
人群中一阵嗡嗡声,我身后有人说:“此人就是玄火宫的冷清扬?”旁人接话道:“怎么可能!别说玄火宫多年未在江湖上露面。就一代神医的名号,起码也应该是知天命的年龄,那人才多大,若非重名,就是冒牌。”
擂台后方,穆子云略直起身子,看着冷清扬。那表情,显然是在一堆沙砾中发现了一颗宝石。
我四下里搜寻红凤,没见着人,台上已经是刀光剑影。冷清扬的招式飘逸轻灵,沉重的刀到了他手里竟像是成了手臂的一部分,挥洒自如。简单的几个回合,同台的大汉已跃至台下,抱拳离去。
我确定冷清扬已经被红凤刺激得精神失常,他丝毫没有玩玩就算了的意思,反倒越战越勇。不过一刻钟,已经有五六人陆续败下阵来。照这样下去,他可以直接杀进洞房了。
我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正准备钻出人群去找红凤,身边已挤进一个人来。
来人正是红凤,她鼻尖微红,一言不发的盯着冷清扬。
我正想问问怎么回事,她冒出一句话来:“我要去把我的凤鸣刀拿回来。”说着就要往上冲。我连忙拽住她:“你疯了,人家会当你是砸场子的!”她脖子一梗:“我就是去砸场子。”
见此情景,我当下明白了七八分。冷清扬这叫兵行险招,一般的小敲小打对红凤起不到作用,干脆来点震撼的,一招见效。不过他也该事先打个招呼吧……
我忍住笑,手劲一点不敢松:“等等等等,我让冷清扬下来把刀还给你。”回头对星璇说:“该你上了。”
星璇一脸的莫名其妙,我解释道:“你去把冷清扬弄下来。然后,等下一个人挑战你时,你随便应付两下就撤,不会有问题。嗯,撤不撤都随你便。你要是想一战到底,我也支持……啊!”
后脑勺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星璇就着拍我的这股力,人已经飘上了台。
“无门无派,花无颜。”星璇报出名字的时候,我实在很想掐他。
二十五 嫣然
冷清扬一愣,看向我们这边,又迅速转开目光。我连使个眼色的机会都没有。
星璇走到兵器架前,拎起一根长枪,反手握住,枪尖指向地面:“请冷兄赐教。”
说完,长枪一横,直刺向冷清扬。
冷清扬闪开,星璇趁机飞身而起,绕到他身后,抡起长枪,以枪身击向他的腰际。
几乎同时,冷清扬掉头飞速扣下弯刀。
当的一声,星火闪烁,长枪与弯刀相碰,两人各退一步。
冷清扬脚尖刚挨地,又一个旋身攻向星璇的下盘。
我叹了口气,原来再聪明的人遇上感情就变成了傻子,冷清扬怎么不知道见好就收,还真跟星璇较量上了?
趁他俩比试得正欢,我推推红凤:“说,到底怎么了?前阵子不是还很支持冷清扬来的么?”红凤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冷清扬,我伸手晃晃,她才看向我。
“他来就来,可是……”红凤的脸……居然红了!!!
“可是什么?”看来错过了好戏。
“他为什么要亲我?”我的耳朵几乎要贴上红凤的脸,才听到这样一句话,克制出喷涌而出的笑意,问道:“他亲了你?然后呢?”
“我甩了他一耳光。”
“然后他再强吻你?”我大胆推测。
红凤简直要喷火了:“没有!他就说了一大篇花啊水啊的话。然后问我可不可以借凤鸣刀一用。”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场爱恋终成空。借刀斩情丝,从此萧郎是路人。”
红凤愣愣的:“你怎么知道他说什么?”
“就你不知道。自古失恋的人翻来覆去的总该是这几句话,八九不离十。”
我摇头晃脑的正得意中,听见冷清扬的声音:“花公子果然是少年豪杰,冷某佩服。”
冷清扬单手反握弯刀,向星璇拱拱手,健步走下台来。没等他到我身边,红凤再次以光速消失。我无暇再顾及其他,只盼望这件事不要再横生枝节,早早结束了就好。
等到下一个人上台挑战星璇时,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星璇明显的心不在焉,对拆十几招后,长枪落地。台下一片嘘声。
星璇扬手,长枪插进兵器架,不以为意的笑笑,说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在下服输。”转身便离开,谁知他刚走出两步,一直稳坐不动的穆子云忽然飞身而起,宽大的衣袖一挥,擂台旁的大鼓竟笔直的朝星璇后背撞去。
电光火石间,蓝色光影闪过,沉重的大鼓在半空中一分为二。
尘屑弥漫中,劈里哐铛的声音像天边滚过的闷雷,不断地响起。
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众人眼前一片狼籍。两排兵器架分崩离析,各类兵器撒落满地,木制擂台上,长长的一条裂缝。
对此情形,穆子云不怒反笑:“好内力!再接老夫几招!”说着,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铜锤,压向星璇。
星璇本能的躲开,一剑逼开穆子云。此时,又一道人影闪过,未出壳的剑挑开七星剑,浑厚的男中音响起:“璇儿,今日是穆将军府的大好日子,你怎么跑来胡闹?”
楚天祁身穿青缁色绸衫,站在穆子云与星璇中间,神采奕奕,微笑着拱手:“穆将军,小王教子无方,还请多多包涵。”说着,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
我缩缩脖子,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穆子云爽朗大笑:“想当年,老夫离开京师时,小王爷还是几岁孩童。没想到转眼间竟这么大了,还习得这样一身好功夫。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楚天祁道:“穆将军驻守边关,弹指一挥十年间,此等忠义可是顽劣小儿能比的。星璇,快给穆将军道歉。”
“无妨,老夫既是公开择婿,胜负自现。如不嫌弃,还请王爷到寒舍一坐。”
这篓子捅大了,眼见楚天祁第二次看向台下,我弓下身子。
星璇,别怪姐姐没义气,我先溜了……
“唉……”不知道长吁短叹了多少次,冷清扬还没回来。
离开畅春园的时候,我已经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不经大脑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冷清扬怎么看都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红凤一激动,我也跟着发昏,而且我们都低估了星璇的实力,结果弄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红凤在我幽怨的眼神下坐立不安,终于忍无可忍的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把那小子给带回来,谁拦劈谁!”
“硬闯的话,最好让冷清扬去。单手难敌众臂,实在不行,交换交换,估计穆子云也不会太反对。”
红凤顿时不吱声了。刚好冷清扬推门进来:“梨落,现在外面还没有什么传言。穆子云今晚要在将军府宴请群雄。想得到确切消息,我们也去做做客。”
只能这么办了,星璇现在一定被他老爹看得死死的,就算用偷偷摸摸的,也得先把他弄出来。只是我这张脸……
我从来都不知道,冷清扬是综合科的医生,而且绝对是海纳百川的那种。除了治病配药,还会整容,不,确切的说,是易容。我看着镜子里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几乎要对他顶礼膜拜。
夜幕降临,将军府门外灯如白昼,车马骈阗。各路人马接踵而至,络绎不绝。
我们很顺利的混了进去。可是,宴席开始了很久,穆子云和楚天祁只是盛情满满的招呼来客,半点也未提亲事。我看来看去也没见着星璇,烦闷的站起身,出去透透气。
刚走出大门,迎面而来一名中年妇人,匆匆塞给我一只暖手炉,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大声吩咐道:“赶紧给小姐送去,小心她着了凉,老夫人又该拿我们责问。”我想要说话,她人已走远,只好扯着嗓子问:“小姐在哪呢?”
“南院杏林。”风中飘来细微的回答。
左看右看,进出的丫鬟仆妇都忙得团团转。我只好揣着暖炉,朝南边走去。
推开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寒冬里,杏树枯萎,偌大的空林分外寂静。
往里走了一段,听见一个温婉的声音:“小红,跟你说了我不要暖炉,做什么白跑一趟?”
我转头看去,原来林子深处还有几株腊梅树,树枝上挂着一只八角玻璃灯,聚拢一小团暖光。一名轻绾云鬟的笄年少女,正伸手拨弄腊梅树上的小黄花,花枝轻颤,幽香阵阵。虽然夜色浓浓,也可以看清楚她白皙的皮肤和光澈明亮的瞳孔,五官的侧影小巧玲珑。
见我没应声,她看了过来,怔了怔:“你是新进府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走近了些,把暖炉往她手上一放:“你还是拿着吧,万一生病了,又该你身边的下人倒霉。”
她更怔忪了,呆呆的看着我。
即便这样的表情,还是掩盖不住夺目的美丽。眼前的女孩眉黛青颦,秋水潋滟,一张小脸生得玉润冰清。我脱口而出:“嫣然?”
她错愕道:“我们认识?”
我连忙摇头:“我只是今晚府上的客人,被错当作丫鬟支使来给你送东西。不知穆将军有几个女儿,你的名字我是随便猜猜的。”
“啊?前院的下人当真都忙昏头了,嫣然替他们给姐姐道歉。”女孩的声音轻轻软软,十分好听。她微曲双膝略施一礼,抬头道:“爹爹就嫣然一个女儿。”
名门闺秀的风范,果真是我等凡夫俗子不能比的啊,我在心里暗暗感慨。摆摆手道:“没事,正好出来走走。”念头一转:“哎,顺便问件事。那个……你的亲事定下来没?”
知道自己问得突兀,可是我实在是没有耐心等下去了。
眼见嫣然的一张俏脸硬生生的憋红,我正准备放弃时,她开口说话了:“爹爹有没有替嫣然定下亲事,嫣然并不关心,也不想知道。”顿了顿,她继续伸手抚弄腊梅:“嫣然心里早已有人,嫁谁都是一样。”
我惊讶的看着嫣然,这料也爆得太猛了吧。傻傻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爹爹,让他去给你提亲。”
她微微偏着头,抿起双唇,梨涡浅笑:“不可能的事,嫣然从不多想。嫣然此生,能替去世的姊姊承欢爹爹膝下,已经知足。虽说初次与姐姐见面,但不知何故,嫣然觉得姐姐是可以托付心事之人。嫣然今日所说,还盼姐姐守口如瓶。”
我的大脑已经不够思考,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孩,竟可以容下如许的心事而不显于形,真不知该佩服她还是同情她。可是眼下没有时间探讨这些,我点点头:“你放心,我从来不是多舌之人。今天不巧还有急事……”
“嫣然唐突,千万不要耽误姐姐的事才好。若他日有缘,还盼能与姐姐一聚。姐姐赶紧去忙吧。”
真是善解人意的美女啊,我挥挥手:“以后叫我梨落好了,找我的话,就去城东碧荷园天字房。”
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淡黄的光影下,纤细的身影薄如剪纸,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二十六 题解
转过头,一道黑影自斜上方落下,我本能后退一步,想要挥手挡开。
没等我站稳,一道微弱的白光顺着指尖滑过,门边一棵冬青树腾的飞起,砸向黑影。那黑影侧身躲开树干,向我走来。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颗被连根拔起的冬青树,又看看自己的手,什么时候我也有了此等功夫?直到黑影近前,我才猛地抬头,松了口气的同时大感意外,站在我面前的,是潋晨。
潋晨打量了我一番:“梨落?”
我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冷清扬的确很神呢。”
潋晨却没笑:“你的内力是宫主传授的么?
原来他指的不是我的脸。
我含糊的点头,带过这类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的问题,说道:“你是来找我的吗?”
还好潋晨也不多问,只说了一句让我激动万分的话:“我知道了一些有关弄月身世的事情。”
我急道:“真的?快告诉我。”
潋晨带我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我也只打听到了一个大概。二十年前,弄月的父亲掌管着江湖上极为强盛的一个门派。因用人不慎,清理门户之际,恰逢突来外患,内外交困措手不及,不仅武功尽废,还惨遭灭门之祸。弄月的母亲带着身孕逃了出来,流落在外艰难产子,为躲开紧随而来的追兵,无路可走之下将刚出生的弄月遗弃在一向以侠义闻名的傲龙堡附近,随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我胸口发闷,抱紧双臂,右手腕上冰凉的玉镯硌得皮肤发疼,从来都没想到,玉镯上还承载着这样一段过往。这个在旁人听来都备觉凄凉的故事,对于弄月,该是怎样的痛。抬头看向潋晨:“弄月的母亲当年逃过一劫,投身天山。现在母子团聚,难道又要将亲生儿子送上亡命江湖之路?”
潋晨摇摇头:“据我所知,当年的仇家都已经被赶尽杀绝。弄月最近在修炼天山派的入门功夫,更多的,应该是要重振家门。对他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
“你最近见过他?”我迟疑片刻,问道:“他过得还好吗?”
潋晨不置可否的看了我好一会,似乎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还关心他?”
关心?只怕我没有资格。但是,弄月的名字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藏在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碰,就会疼,正如现在这般。自嘲的笑笑:“我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你心里明白的,何须问我?在我等旁人看来,天山上下,他只需对一人低头,尊贵自是不必多说。就他自己,样貌、性情、武功、才学,哪样不是出类拔萃的。他有什么不好的理由?”潋晨反问我。
我哑口无言,是的,除了梨落,弄月没有过得不好的理由。可他是傻子,是最最聪明的傻子。
风撩起潋晨的黑衣,他仿佛随时都会融进身后无边的黑暗中,额角的金藤都失去了光华,只有一双眼睛灿若寒星。他与我对视,目光好像要直接探入我心里:“若有一日,两人都危在旦夕,而你只能救其中一个,你会选谁?”
这话问得太过突然,光是那个假设,都让我的心脏紧缩。
他却异常固执的看着我,一时间,我竟忘了拒绝,只是别开视线。
沉默片刻,我轻轻地说:“我会救弄月,然后,和冰焰一起死。”
我不是看透生死的人,只是,已经欠弄月太多,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倾我所有也要让他活下去。至于冰焰,生死契阔,他顺天意我自随。
潋晨竟然笑了:“择其一而护其一,原来你是极聪明的女子。”
我这才反应过来:“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潋晨淡淡道:“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天山派的各级心法招式都是天池残雪针对玄火宫弟子修炼的武学秘籍钻研而出,几乎到了见招拆招的地步。天池残雪打出誓灭玄火的口号不是哗众取宠。以目前来看,弄月已经站在与玄火宫对立的一面,与宫主交锋也只是早晚的事。”
我隐隐的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又说不出来所以然,试探的问道:“你好像也很关心弄月?”
潋晨很平静:“我只忠于玄火宫,你多想了。”说着看看天空:“不早了,筵席也该散了,你回红凤那里吧。有什么事,我还会再告诉你。”
我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多多保重!”
绕过他往前走。
“梨落……”潋晨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回头看他,他的目光飘移不定,脸上却浮现出难得一见的温柔神情。
他缓缓说道:“如果你有时间,请多陪陪嫣然。”
“你和她?”若论八卦敏感度,本姑娘绝对反应一流。末了,还眨眨眼睛以示鼓励。
他却摇头:“只是受人之托。”
刚进前院,就被飞奔而来的红凤抓住:“死丫头,你跑哪儿混去了?”
我紧张的看着她:“怎么了?婚事定下来了?”
红凤压低声音:“穆子云说这次比武招亲到此为止,对于结果,因女儿尚且年幼,想多留在身边几年再做打算。”
“那就是说,星璇不用娶嫣然了?”
“一直没见到星璇,冷清扬去了静王府,我们先回去等他。”
还没到客栈,老远就看见冷清扬站在门口。走近了,他冲我们摇摇头。
三个人默默的走了一段,红凤问道:“看楚天祁今晚的样子,不像是丢了儿子。星璇怎么会凭空消失?”
我心想,星璇不会是提前上演了逃婚的蠢把戏吧,可是好歹也应该打声招呼!勉强笑了笑:“穆将军既然说了那样的话,这事已不是迫在眉睫了。先回房间休息吧。”
说着推开自己的房门,下一秒钟,全体呆住。
星璇趴在桌上,面前一长撂茶杯,他还在往上加,一副无聊至极的模样。
还没等我说话,红凤抢先冲进去,“砰”的一声把弯刀砸在桌上:“臭小子,你怎么一声不吭的躲这儿来了,害我们好找!”
星璇眼疾手快的接住被震掉的茶杯,挑挑眉:“我还以为,你第一眼见到我会感激涕零呢!”
“我为什么要感谢你?”红凤明显的底气不足,还死撑着。
冷清扬走过去:“这声谢谢,我替她说了。师父的关门弟子果然是尽得他老人家真传。”
星璇站起身,一脸惊讶:“你也曾拜在轩辕真人门下?”
冷清扬微笑着点头:“现在算来,离开蜀山已近十年。师父一向逍遥闲散,不喜立门结派,所收弟子不多,相互之间也不认识。今天见着你的身手,才知原与冷某系出同门。”
那个轩辕老头真是了得,光眼前的这两弟子都能在江湖上给他撑足面子。
我正要上前,冷清扬说:“其它的事,日后再道。眼下,有人要给你道歉。”然后,拿起桌上的凤鸣刀,看向红凤:“凤儿,我们先走吧!”最后,他丢给我一个极不厚道的笑,拉着红凤款款而去。
星璇立马变成大爷,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副我欠了他八百万担的表情。
我露出讨好的笑:“今天是我不对,差点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改明儿,姐姐一定替你挑个才貌两全、举世无双的美人。呃,其实嫣然已经是这样了……”
眼见星璇的脸越来越扭曲,我适时闭上嘴,话题扯远了显得道歉没诚意,重新来好了。
清清嗓子正要开口,星璇说:“花花,我饿了。”
这是什么跟什么?
他叹口气:“请我吃顿饭,我原谅你算了。”
事实上,请吃饭比想出一套得体的致歉词要难得多。已近午夜,大街小巷都一片漆黑,哪来的饭?
我带着星璇摸进客栈前楼的厨房,翻腾了好一阵也没找到熟食,只有一些剩饭。看看靠在墙上的星璇,我小心翼翼的问:“这个,你不吃的吧?”
星璇连话也懒得说了,直接丢给我一个白眼。
我讪讪的放下勺子:“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去吧,改天我再请你。”
“我要是能回去,跑你这里来做什么?”
“你回去的话,会被逼成亲?可是今晚穆将军说……”
“你再废话,就等着看我饿死在这里吧。我中午到现在都还没吃饭。”星璇有气无力的打断我的话。
我无可奈何的看看白米饭,突然心念一动,笑道:“放心,你绝对饿不死。”说着打开橱柜,拿出刚刚看到的几个鸡蛋,冲星璇挤挤眼:“让你见识一下本姑娘的绝世厨技。”
以前放假在家里,偶尔会在厨房跟着妈妈打打下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简单的蛋炒饭应该不成问题。
我自信满满的走到炉灶旁,正准备大干一场时,发现了第一个问题:“星璇,你会生火吗?”
二十七 初雪
两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总算生着了火。我找到油罐,倒了些油进去,锅里立刻炸得山响。等我意识到锅底还有水时,一连几颗油星已经蹦到我手上。我咬牙没有出声,转身开始打蛋。嗯,蛋壳?没关系,补钙!噼里啪啦的搅拌好蛋浆,哗啦一声倒进油锅里,满意地看着漂亮的蛋花浮起,然后,周边慢慢变黑……我忙抓起锅铲炒了两下,跟着把米饭倒了进去,琢磨着接下来该加些什么。盐,是一定的,给两勺,想想可能咸了,舀点水进去冲淡一点味道。继续翻炒,加点酱油味道可能会鲜点,醋的话,也来点吧。等等,还有葱花!我飞快地拿起几根葱,在水缸里漂了漂,也来不及切,直接用手扯成小段丢进锅里。终于闻到了香味,可以起锅了……
当一盘黄白相间,其间夹杂着星点黑色的蛋炒饭放在目瞪口呆的星璇面前时,我骄傲得连鼻子都快甩出去。话说处女作能成这样,我容易么我!手上两个大泡一个小泡,外加油烟满面。把筷子塞到星璇手上:“尝尝看!”
星璇吃了一小口,我满怀期待的看着他:“还行吧?”
星璇看看我:“第一次?”
我皱眉:“你那是个什么表情?”
他笑了:“还不错。”
我顿时得意洋洋,看吧,聪明人什么事都能无师自通。正想催他快点吃,星璇指指我的脸:“花花,我不习惯对着陌生人吃饭,你能不能去把脸洗一下。”
我这才想起自己还糊着一脸冷清扬特制的易容材料,忙点点头:“那你先吃着,我去洗脸。”
等我再回房间,星璇已经风卷残云般的把炒饭一扫而空,正坐那喝茶。走到他旁边坐下:“现在可以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星璇放下茶杯,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烦恼的神色,不过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大为放心。“我不用娶穆嫣然,今天的比武招亲不算数。”
“那不是挺好么?你别告诉我你是在遗憾。”
“好什么,不算数的原因是我另有婚约在身!”星璇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
我忍不住笑了:“怎么没听说过你有婚约?是哪家姑娘?明儿我也去瞧瞧。”
“我也是今天才听爹爹对穆将军说的。不知道对方是谁,看他一脸神秘的。送个天仙给我也不要。”
“你这就不对了,万一他选的正好你也中意呢?”
“没可能,我才不指望。”话一出口,星璇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我再去泡壶茶。”
“等等,”颇富娱记精神的某人拦住他,一脸坏笑:“你原指望谁呢?说出来我帮你参考参考。”
星璇的脸有些微微发红,但是很快恢复如常,他轻轻一笑,冲我勾勾手指头:“你真的想知道?那我就只告诉你。那个人是……”
星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的脑袋越凑越近。
“你上当了!”
震耳欲聋几个字砸下,我一阵耳鸣,他笑得直捶桌子。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爱说不说,懒得理你!”站起身往里间走:“出去时带好门,好走不送。”
“花花……”不理他。
“我错了。”还是不理他。
“你打我吧。”想笑,忍住。
“憋笑会伤身的。”
我忽的转身:“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笑了?”
星璇很无辜的眨眨眼:“你别生气了。”
“我才不和小孩子计较,没气质,没格调!”
星璇嘁了一声:“小孩子说谁?你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他走过来,把我拽到窗户边:“闭上眼睛。”
“吱呀”一声,一股凉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推推我:“你看!”
睁开眼,深蓝的天幕下,鹅毛大雪洋洋洒洒的飘落,织成一片白网,一丈之外的房屋都只看得出轮廓。
“好美!”我在南方长大,总共只见过几次初春的小雪,还没有铺满屋顶就都融化了,几时有过这么壮观的场面。伸手去接雪花,头也不回的问星璇:“你在屋子里怎么知道外面下雪了?”
“习惯了,用鼻子都闻得出来。你没见过吧!”
片片雪花落在我的掌心,一会便融化了,手很快冻得冰凉。
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星璇浑然不觉:“明天早上再看吧,雪停了会更漂亮。”
“好啊。”我随口应着,猛地侧过身子,两只手拍在星璇脸上,用力的揉,爆笑出声:“看你还耍我!冰死你,哈哈……”
星璇的脸被挤成一团,却不挣扎,晶亮的大眼看着我,像只温顺的小鹿。
手心慢慢变暖,我被他的怪异眼神弄傻了,松开手:“你你你……怎么了?”
他转过头,擦擦脸上的水珠,伸手去关窗户:“到底是谁没气质没格调,像个疯子!”
这话听起来才正常么,我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吧,咱俩扯平了。跟你说点正经的。我今天见到潋晨了,他告诉我一些有关弄月的事。”
我把潋晨的话重述一遍,顺带提到了自己在天山的经历,当然,省略了幻琦这号人,我可不想看到星璇喷茶。
我说话的当儿,星璇已经灌下了三壶茉莉花茶,并有再接再厉的趋势。
“你怎么不说话,这茶有那么好喝吗?”我纳闷的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你说的话我正在想呢。”星璇回到桌边:“首先,二十年前至今,江湖上最强盛的几个门派莫过于蜀山、玄火、天山、傲龙,若是有那种满门覆灭的事情发生,必定是无人不晓。但是我都没听说过。其次,天池上面哪来的暗器?它又不是进天山的必经之路,再说我也走过,不像玄火宫的镜湖,那里边才有问题!你们那会肯定是有人掐准了时间启动机关,就算没有达到以你来牵制裴冰焰的目的,也可借此一探他的深浅。弄月肯定不知道这事。天池残雪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你怎么知道玄火宫的镜湖有问题?”这个,红凤好像也说过魅影在那里设了机关,我以为……是我运气很好的原因……
星璇还在思考他自己的问题,漫不经心的说道:“当初在玄火宫,我不是说发现了几件有意思的事吗?那时想找到弄月再说,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玄火宫所有的弟子都知道,镜湖下面有机关,自己人才能避开,而我们进去却什么也没发生,很明显有人动了手脚。这是其一,其二……”他不知为什么忽然停住了。我没空追问其他,只是想到当晚我是跟着潋晨进的玄火宫,难道是被他发现,第二次救了我?他这么好心的原因是什么?我摇摇头,决定先把这个放一放,也许最终原因还在冰焰身上。“你接着说吧。”
“没了。”他轻松的两个字打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迎上我的目光,微红烛光下,一双眸子愈发的温润如琥珀。
“花花,弄月的事交给我吧。你不要再多想什么了。不管是弄月,还是裴冰焰……也包括……所有想要保护你的人,”他笑了笑:“恩怨纷争都由他们来承担好了,你只需要放开一切,守着自己喜欢的人走下去就好,就像没有离开过傲龙堡一样。”
看着星璇轻轻带上房门,我才回过神来。我再怎么不愿去想,也能从他的话里感觉到一些什么。我知道他们都想保护我,不让我受伤,可是,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推开窗户,雪已经停了,满目宁静的白色。
以前问冰焰最喜欢什么颜色,他说是白色,然后反问我,我看着他的眼睛,紫色两字脱口而出。他静静的看着我,眼睛慢慢弯成了月芽儿,我当时挣扎出一句很蠢的话:“你别得意,不是因为你。”他点点头,继续盯着我笑,然后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梨落,我想你的时候,世界就是白色的。”
星璇不知道,我原本就一直守着自己喜欢的人。
思念像窗外的白雪,飘落得无声无息,早铺满了整个世界。
脑海里尽是冰焰的笑:包容的、促狭的、得意的、孩子气的……
他看向我的时候,唇角好象总是扬起的。
想到他的任何时候都让我觉得温暖,哪怕是在这样的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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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重考虑:要不要来个雷,把所有潜水的全轰出来……
二十八 元宵
一大早,我就被断断续续的金属碰撞声惊醒,飞快地跑到窗户边探头往外看,原来是冷清扬和星璇两人在练剑。
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
雪地里,刀光冷,剑花净,衣衫交错间,琼花碎玉乱溅。
极美的场景。
看了好一会,寒意渗骨时才想起往床上奔,却有人敲门。只好先跳过去开门,红凤人没进来声先到:“梨落,你给我滚回去披衣服。”披衣服?笑话,下雪天不是用来冬眠的么?我爬上床,被红凤拖住,拿过上衣就往我身上裹……我确定,这丫头和她的宫主有一个共同的恶趣味——喜欢看人早起,也不管人家顶着多大的黑眼圈。
我的连天哈欠终于让红凤起了难得的恻隐之心,她给我系好衣带后说:“你稍微暖暖再下来。”我满怀感激地往她身上一倒:“好老婆,真舍不得把你让给别人。要不是看在小冷神医还算玉树临风的份上……唔!”
为什么古代的女孩子这么容易害羞,而红凤表达害羞的方式又尤其与众不同?要是换作同寝室的小姐妹,我这么卖力的夸她男朋友,少说也可以混来一次老肯爷爷的慈祥笑脸,哪像现在,换来红凤指尖的两只小包子……
我愤愤不平的揉着腮边被拧疼的地方,正想抱怨,门外响起脆生生的问话声:“有人在吗?”
“谁啊?”我含糊不清的应道。
门被推开,一个十一二岁身着红袄的小姑娘走进来,手上拎着一只大包袱。
红凤站起身:“你是什么人?”
小姑娘上前曲膝行礼道:“小红是穆将军府上的丫鬟,请问哪位是梨落姑娘。”
“我……”
“你有什么事?”红凤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警惕,我只好不吭声,职业习惯么,能理解。
“昨晚突降大雪,我家小姐担心姑娘远道而来没有准备足够的御寒衣物,命小红送了些过来,还请姑娘不要嫌弃。”小姑娘伶牙俐齿的,很是可爱。
红凤点点头:“就放桌上吧,谢谢你家小姐了。”
等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人的时候,红凤瞪我:“你怎么到处都能结识人?”
我穿好衣服下床来。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叠簇新的冬衣,不由得笑了:“就像我认识你一样,意外的惊喜。”
红凤摇摇头:“梨落,你太容易相信人了,像没长大的孩子。难怪宫主总对你放心不下。”
“才没有,我比他聪明。”我拍拍衣物,转头问红凤:“潋晨有意中人没?”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红凤想了想:“我来西院之前他就在宫主身边了。之前有没有我不清楚,现在的话……”她摇摇头:“不像有。”
“你不是一直都在冰焰身边?”我有些意外。
红凤一脸看白痴的神情:“谁生下来就会武功?我爹娘是东院的一级大弟子,我自小学的就是玄火宫的入门心法,十二岁成为宫主的嫡传弟子,然后才升为护法的。”
“他们三人都是和你一样的吗?”
“魅影是,霓裳和潋晨很早就在宫主身边了,也许是上任宫主为他选的。”
我点点头,红凤想起什么似的:“都是被你胡搅蛮缠的,正经事都忘了。星璇天还没亮就去找冷清扬,说你的手给烫伤了,我看看。”
我撩开袖口,昨晚的几个水泡一点没消,红凤掏出一个小罐,打开,挑出一些绿色的药膏涂在我手上,清凉的感觉在皮肤上蔓延开来。抬手闻闻,一股茶香。
“你怎么弄的?难看死了!”
我撇撇嘴:“做饭,听过么?”跺跺才一会就冻得麻木的脚,一个主意闪过:“老婆,想学么?”
说起来,没暖气也没任何电暖设备的冬天,除了窝在被子里不起来,还有一个好办法就是——火锅!这里的人们口味偏淡,连火锅都是白水的,只好自己动手。油煸干辣椒都快把我呛成肺气肿,从瑞香阁高薪聘请的大厨沦为给我打下手的份,好不容易整出一海碗红椒牛油。我把锅铲塞回大厨手中:“火锅底料还是你来炒,把油加进去就行了。”他抹抹额角的汗:“都加进去?”我想了想,作出一个明智的决定:“一半吧。”
小碳炉里火正旺,锅里红汤翻滚,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红凤把配菜一碟碟的摆上桌。我闻着锅里的香味,口水都快流出来,只好喝一口茶,含在嘴里,怎么也咽不下去,眼睛只盯着桌上的美食。这时,等的人终于来了。
“大嫂!”星璇的鼻尖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汗珠,极热情的向红凤打招呼。
“噗!”我终于一了喷茶的夙愿,水柱笔直。
星璇险险的避过,紧跟着一只盘子砸了过去,随后进门的冷清扬伸手接住,嘴角含着笑:“凤儿,小心伤着梨落。”
我偏过头,这两只对视的瞬间,电流少说也有百万伏。
一顿饭吃得风生水起,到最后基本分不清红凤的脸和火锅底哪样比较红,冷清扬总算是功德圆满。席间,星璇小小声地对我说:“师兄当初就是为红凤才一路从蜀山追到玄火宫,一等十年,百炼钢至今才化绕指柔。”
十……年!我几世才能修来这样的浪漫!一激动,嗓门就变大了:“要是有人对我这样,我二话不说,嫁了!”
话音刚落,另两双眼睛齐齐看向我。始作俑者闲闲的夹了片毛肚放进碗里:“此话当真?”红凤问:“你嫁谁?”我傻笑两声,冷清扬帮我解了围:“刚刚我在和红凤商量,四年一度的英雄大会马上要到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去。”我和星璇难得默契。
冷清扬笑笑:“今年的会址在临安的玉棠山庄。等元宵节过后,我们就出发吧。”转头看向红凤:“凤儿,不要多虑了,如果冰焰在这里,他也会带梨落去的。”
这场雪断断续续的下了一个星期,还没有停的意思。
我发现星璇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成天躲在碧荷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和冷清扬练练剑就是呆在房里百无聊赖。
我给星璇出主意:“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京城就这么大,一个王爷找起人来还不是像抓小鸡那么简单,你不如干脆自己回家先认错再摊牌。实在不行,你再逃出来也不迟。”
“我怎么个再逃法,你能和自己的爹爹动手么?我这一回去指不定就被直接押去拜堂了。而且,我爹早怀疑你在京城了,要不是我坚贞不屈的没把你供出来,你已经呆在静王府里每天陪我娘绣花了。”
我浑身一激灵:“那你千万别被抓回去。再坚持二十来天,我们就可以离开京师了。”
星璇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可我有些奇怪,我爹好像没有派人出来找我。”
“唉,这还不好想么,他八成以为你撒丫子跑到十万八千里外了,找也白找,干脆过完年再说了。走吧,陪我下去堆雪人。”
“不去,手冷。”星璇干脆利落的拒绝。
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雪人,隔三差五的我就会来堆一个。一会功夫,地上就多出一对相亲相爱的猪宝宝。正自我陶醉中,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犹豫的声音:“梨落?”
我回头看去,一个披着大红绣金丝斗篷的娇小身影走过来,抬手拉下帽沿,精致的小脸上,眉目如画。我讶然道:“嫣然!”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下,随即莞尔:“我看背影觉得像是姐姐,之前还道是小红认错了人,原来姐姐真是花月之容。”我忙道:“她看到的是红凤。那晚……”“姐姐必然事出有因,不用解释。眼下难道不请嫣然进屋坐坐吗?”
刚上楼,迎面碰见星璇,他笑道:“怎么就上来了,我还准备……”后半截话卡住,他看向我身后。
“呃,客人,有客人。”按说嫣然应该不认识星璇的吧,我紧张的看着嫣然,她略为惊讶的神态让我放下心来。“这位是?”
“弟弟!”“哥哥!”我和星璇异口不同声,互瞪一眼,我马上换上笑脸:“岁数差得不大,平日里都直呼名字的,一时还不大顺口。璇儿,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嫣然。”
星璇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你们先聊着,我出去了。”
我有些尴尬,嫣然却轻轻笑了:“有这么个弟弟挺有趣的,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嫣然几乎每天都会在午饭后来我这里小坐。一开始,我以为她有一肚子心事要找人倾诉,谁知自打那晚以后,她都没提半点与感情有关的话,反而是想尽办法陪我打发时间。烹茶、下棋、编绳扣……我正大踏步地向淑女队伍迈进。根据量变引起质变的原理,估计再见冰焰时,我会抬头以45度角的纯洁姿态娴静的仰望他……如果没有星璇的存在,这个质变应该不会遥远……
转眼间,元宵节就到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以上美景纯属想象,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万众期待的元宵夜,我呆在屋子里望灯兴叹。星璇不能出去,红凤不想出去,冷清扬看着红凤不用出去,剩下我,怎么出去?
剩下的半碗红椒牛油隆重登场,麻辣火锅的神奇之处就在于让人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冷清扬还拎来几个小坛子:“上次缺了点酒助兴,这次补上。正宗的陈年状元红,我加了些配料,不然味道太烈。”
杯子里的液体是澄净的浅碧色,我舔舔杯沿,竟有股蜂蜜的味道,半信半疑的喝了一口,香甜之余才在舌根出泛起一股酒香。
一小杯一下就没了。
那三人还在那里浅酌慢饮,天南海北的神聊,我偷偷换上茶杯,这明明就是饮料么,配着火锅的口感实在没话说。几番下来,我手边的酒坛见了底,身上也越来越热。刚解开衣领,红凤瞥了我一眼,音量忽然拔高:“梨落,你喝了多少?”
“嗯?一点点啊。”我使劲地眨眼,红凤的脸重重叠叠,伸手去摸:“你到底长了几个鼻子?”还没碰到红凤,身子一歪,不听话的向桌下溜去。最后一丝理智消失之前,我终于意识到,我灌下的是酒……
由于女主醉得一塌糊涂,以下文字采用上帝视角……^_^
红凤大吃一惊,俯身去捞梨落,谁知梨落自己扶着凳子歪歪斜斜的爬起来,手指着红凤,继续锲而不舍的追问:“你你你,到底有几个鼻子?”
红凤目瞪口呆,星璇拉过梨落:“她就一个鼻子,师兄,给她来点醒酒药。”
“我没醉!”梨落回头对冷清扬抛出一个媚眼:“小冷哥哥调制的鸡尾酒,味道一级棒。”反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抄起星璇面前的酒坛:“来,为你的超群手艺,干杯!”仰头就是一大口,星璇拦都拦不及。
梨落推开星璇,踉跄着走向红凤:“小美人,为庆祝你寻得如意郎君,干杯!”漏漏撒撒的又是一口。
然后转向星璇,甜笑:“咱们哥俩好啊,啥都别说了,干杯!”刚一抬手,酒坛被星璇夺下:“好了,都敬完了,你睡觉去!”
“没完,我还要唱一首歌给你听!”梨落甩开星璇的手,几步冲到开阔处,唰的脱了厚外套,往旁一甩。只见她上穿贴身银灰底绣百蝶小袄,下着紫碧纱纹裙,展开双手旋身一转,裙摆如花,丝缎般的长发隐隐泛着酒红,微醺的小脸艳若桃李。
三人暗自惊叹之时,梨落一扫娇憨的神态,忽的双手叉腰,以气吞山河之势仰天大吼:“江湖笑,恩怨了,人过招,笑藏刀……”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她跟着回眸一笑,百媚千娇,放低了声音继续唱:“红尘笑,笑寂寥,心太高,到不了。明月照,路迢迢,人会老,心不老。爱不到,放不掉,忘不了,你的好。看似花非花,雾非雾,滔滔江水留不住,一身豪情壮志铁傲骨,原来英雄是孤独。”唱到得意处,抓起桌边的凤鸣刀乱舞:“江湖笑,爱逍遥,琴或箫,酒来倒……”
红凤刚要上前,梨落脚下一绊,跌跌撞撞的朝星璇扑去。
星璇眼疾手快,劈掌夺过弯刀扔给红凤,另一只手扶住梨落的胳膊,正待细看,梨落却睁大眼睛,双手捧起他的脸,嘟噜了句什么。接下来,噘起的嘴巴直接印上了星璇的脸……
大家彻底傻掉之际,只听见“哇”的一声,元宵夜的好戏以呕吐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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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看文的大人表心急,偶绝对没有在浪费字数,所有出场的人物……存在即为合理……相信偶……爬走……
To小甜甜:想象一下紫水晶,深紫的那种……
二十九 江南
空气清新的山林,我在其中快乐的旋转奔跑,不小心被树藤绊倒,有人伸手扶住我,抬头的瞬间,柔光流转的紫眸跃入眼帘,冰焰站在我的面前,嘴角噙着笑。我喜出望外,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能够说出口:“冰焰,我想你了。”没等他说什么,靠过去轻轻一吻……
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左右看看,没见到冰焰,我猛地坐起身,一时间头昏脑涨,又重重的躺了回去,昨晚的记忆一点点的回来。
原来我喝醉了,原来醉了以后可以那么真实的梦到最想见的人,难怪那么多失恋失意的人喜欢借酒消愁。我怅然若失的闭上眼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有人在外间说话,红凤的声音:“她怎么还没醒,要不给她灌点醒酒药再说。”
冷清扬说:“不用,她吐得差不多了,只是闹腾累了,睡久一点没关系。”
红凤说:“星璇还好吧?她居然吐人家一身,要是我……”
冷清扬轻笑:“要是你,也不知道她会在那个时候吐,更不会把她推开。”
闹腾……吐……!!!
我没听错吧?所有影视作品中,但凡女主角偶尔小醉一下,不是都会表现得愁肠入骨、我见犹怜,直接引发男主角的爱如潮水吗?最不济的,也就胡言乱语几句,然后不省人事的躺倒让人心疼。怎么这些到我头上就都变了样?提炼一下外边两人的话,就是三个字:发酒疯……而且,星璇……我又对不起你了……
世界上总没有睡不醒的活人,我坐在铜镜前,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直到手臂发酸,才横下心来,深呼吸一次,丢下梳子,快步出门,右拐五米,一脚踹开星璇的房门,90度低头:“星璇,我错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若是稍有停顿,只怕我又会奔回床上。
没人接话,我吞吞口水,正准备再接再厉,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醒了?”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几乎想夺门而逃。
星璇走到我面前,探究似的打量我:“怎么还是傻不楞登的?别是梦游啊?”
我忍不住笑了,自以为是的尴尬烟消云散:“你没有生我的气?”
他拍拍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又有什么新招来整我!”
我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星璇……”
他摆摆手:“行了,别再提那事了,以后有我在的地方,你别想沾半滴酒。”
星璇的大度让我感动得无以复加,琢磨着该怎么表达一下谢意才是,想了半天,终于有了一个好主意:“星璇,你饿吗?”
他一脸警觉:“你……”
我马上露出谄媚的笑:“我再去做蛋炒饭给你吃?”
“花花,我们先聊点别的,比如,不久以后的英雄大会……”
“姐姐离开这里,还会再来吗?”嫣然停下手里的剪纸,看向我。
“可能……不会吧。”我想了想,冰焰并没有要我一直呆在京师等他,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如果他的承诺能够实现的话,以后就在那里安家……转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其实还是一直有着一些期盼,比如在暮雪庄的那段日子……
嫣然把神游的我唤回来:“姐姐,你有心上人!”
我一愣,有点发窘:“没有……啊,你怎么知道?”
嫣然抿嘴一笑:“姐姐时常会突然发呆,然后脸红,虽然只是一会会,可也逃不过嫣然的眼睛。”不是吧,我会有这种花痴相?难怪心理学家说人对自己的了解还不到事实上的十分之一……
嫣然继续说道:“姐姐可以有能够思念的人,真好!”
“难道你没有吗?”
“嫣然有的,只是单恋,那个人永远也不可能喜欢我。”她一脸坦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曾几次三番的想在嫣然面前提起潋晨,但一直都没机会,嫣然的一番话让我更觉奇怪,那晚在她家南院外,潋晨脸上转瞬即逝的温柔,我绝对没有看错,忍不住问道:“那个人是谁啊?”
嫣然的笑清淡如水:“嫣然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也从未提起,即便嫣然站在她面前,他看到的,也只是早逝的姊姊。”
我呆呆的看着低头继续剪纸的嫣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傻不啦叽的跟了一句:“那个人的脸上,是不是有一道刺青?”
剪刀停了停,她轻声道:“原来那晚他真的来过。”抬头看向我:“姐姐现在也可以明白了,嫣然的云淡风轻,不过是因为无望。”
她轻轻打开手里的红纸,一剪寒梅下,提灯女孩的侧影栩栩如生,像极了初见她时的那一幕。“姐姐,这个送给你,既然相聚无期,不要忘了嫣然。”
事实上,相聚并不是无期。
只是在很久以后的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我闲来无聊整理旧物,这张早已褪色的剪纸再次出现在眼前,带着前尘往事飞扬而起的灰尘呛得我泪水涟涟。那个时候,活了好大一把年纪的我,比谁都知道世上不可能有如果。可是,还是很想知道,如果没有再次相聚,我们会不会都还在各自的幸福中微笑……
天气逐渐变暖,在沿途的茶楼酒肆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冰焰的名字。虽然自他十五岁那年一展火神八翼的风华后就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但他已经成为了不败的神话。每次英雄大会临近时,他会否出现一定是人们押宝投注的热点话题。不过,今年有些不同,除了冰焰,还有一个名词也在频繁出现,那就是幻影教。
“不久前江湖上成立了一个新的门派,名为幻影,势力扩展速度惊人……”冷清扬除了神医的称号,还兼职包打听。
星璇问道:“那门派可算是正道?”
冷清扬似乎斟酌了一番才开口:“入门者必须立契,叛教者死。但还是有不少奇人异士加入,其中不乏在江湖上颇有口碑的侠客,如此看来,正邪尚难断定。”
红凤看向星璇:“你认为什么为正,什么是邪?认为玄火宫是邪教的人多了,我倒觉得,有这种念头的人应该先扪心自问活着是否无愧于天地。”
星璇说:“裴冰焰未接任宫主之前,玄火宫排除异己、滥杀无辜的事绝非正派所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红凤冷笑道:“杀该杀之人,有什么不对?”
我一看这两人就要为这个无解的相对论杠上,正想转移话题,冷清扬插了进来:“讨论那些称谷子烂芝麻的事做什么?凤儿,你不能把自己的立场强加给别人。星璇,你要相信梨落的选择。”
为了配合冷清扬,我极卖力的点头,星璇看看我,说了句很欠扁的话:“那我宁愿相信师兄你。”
烟花三月的江南,草长莺飞。
西子湖畔更是把诗里梦里的江南之美发挥到了极至。
是夜,泛舟湖上,月似银盘,湖波如镜。
本应是用来吟诗作画的良辰美景,船上的四个人却大有焚琴煮鹤之嫌。
“天池残雪未必亲临,我赌天山赢,赌注是任意的条件。”星璇唰唰的在纸上划了几笔,把纸推向冷清扬。
“我押傲龙堡,上官前辈一定会亲自前来。赌注同上。”冷清扬瞟我一眼,提笔的姿势相当优雅。
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哥,靠你了,千万别让我被老爹抓回去。”
冷清扬微微一笑:“凤儿,你呢?”
红凤撇嘴:“宫主不来的话,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他会不会来?”我见缝插针的问。
没人答话,我重重的叹口气:“我赌那个什么幻影教赢,赌注嘛,为公平起见,一样。”新生的黑马比较容易爆冷门,我歪歪扭扭的签上自己的名字。
扔下毛笔,无精打采的走到船头坐下。
小船已经到了湖心,月影在不远处的冷波中荡漾。
我俯身探向水中,柔柔的水滑过指缝。
星璇来到我身边,我没有起身,问他:“你赌天山赢,是因为弄月吗?”
“这是他的宿命。早点完成任务,也可以早点解脱。”
“可是,我希望他被人打败,让那些人发现他根本没有称霸天下的潜质,放过他算了。”
“花花,你的想法很幼稚。”
“我知道,这只是希望。星璇,你想夺天下第一吗?像冰焰那样,在人们心里成为一个符号,大家只会关心他能保住这个称号多久,包括他的属下,人人都在仰望他,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平常人,也有喜怒哀乐。时间久了,连他自己也会忘记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样的人生,只是为别人活着。”
星璇笑了:“花花,我一直都觉得裴冰焰很幸运,只是没想到他幸运到了这种程度。”
“什么……”我的话刚出口,忽然的一幕让我完全惊呆:“星璇,你看我的手!”
右手腕上的镯子掠过月影,墨绿色的玉石瞬间变成了淡黄,明亮得耀眼,光晕里浮动着细细的黑纹,像是极小的字。
只是短短的十几秒钟,一切就重归平静,小船已经把倒映在水面上的月影甩在了后面。
三十 玉棠山庄
回头与星璇的面面相觑证实了那不是我的幻觉。
“这只玉镯和月华剑一样,是弄月的父母留给他的。”在梦中,他是这么对梨落说过。记忆中一些零乱的片段不断涌现,就是没有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所以还是毫无头绪。
“我怎么觉得刚才的画面像是在哪里见过?”星璇出神的自言自语。我等了半天,他也没下句。
“你先听我说……”
“啊,在流景院的那副画。美人泛舟图!”
我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难怪画上的美人让我觉得眼熟:“那个美人……是弄月?”
“她是女的!”星璇提醒我:“但一定是弄月的血亲。如果没有记错,画中女子戏水的手腕上也戴着玉镯,而且,很可能就是你手上的这只。”
“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我心里隐隐有一些明白。冰焰说过,那幅画是沧渊的唯一线索,这与星璇的猜测不谋而合,也就是说,线索的关键就是弄月送给梨落的玉镯。
听完我的讲述,星璇点点头:“不错,镜湖月圆夜,它或许能指明沧渊的所在。”
沧渊、天下、时空、回家……在我几乎都忘了这些词的时候,它们却都真实的出现在我手上!
“我不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换来星璇惊诧的眼神,我忙改口道:“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取出沧渊,而是查明天山的真相。”
“没错,”星璇若有所思:“但是将来如果有一天,裴冰焰和弄月都知道了玉镯的秘密,你要怎么办?”
“冰焰答应过我,等他办完事回来就带我远离江湖,他不会再关心这个!”我试图褪下玉镯:“原本就是弄月的东西,你帮我还给他。”
星璇一愣,拉开我的手:“英雄大会上你自然会见到他……不妨多想想再做决定。”
三日后的玉棠山庄。
苏堤之南,九曲桥北。重楼飞阁,赤墙金瓦。周遭一片琪花瑶草,垂杨带丝雨,烟波飘渺。一匹偌大的虎纹飞绡铺陈在擂台上,群雄分席而坐,整个会场观者如潮。
出门前我再三看了看自己的脸,确定与梨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如此混混在人群中,更为心安。其实不止是我,为免生事端,其他三人都己改装前来观战。
初赛皆以一柱香为时限。如果双方没有分出胜负,均作淘汰处理。因此,台上的人铆足全力,台下的翘首而望。我们到擂台西侧坐下,等待着重量级别的挑战。
清风怡人好睡觉,我正昏昏然的东倒西歪,星璇推推我的脑袋:“天山!”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直直的向台上看去。
一个陌生的瘦高男子,皮肤略显棕色,剑眉飞扬,凹眼高鼻,左耳一枚耳钉,垂下几道细长的黑色珠链,颇有几分异域风情:“天山龙泽观,云澈。”
“怎么……我不认识啊?”
“人家不是自我介绍了么?天山两观三十二门,凤翎龙泽是天池残雪的左臂右膀,这次来了其一。”
“那弄月呢?你不是也以为弄月会来?”
星璇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云澈提剑,剑花一挽,背在身后,面带微笑看着众人。高人总是从容不迫。
一道身影轻落在他面前:“昆仑弟子,赵永刚。”
云澈略一颔首,手起剑舞。赵永刚赶忙迎上。
剑身相撞,噹噹噹,三次。一道血光自空中闪过,只见云澈快速麻利地收剑,双手抱拳:“赵公子,承让了。”语音刚落,赵永刚的身子重重落在地上。
场内寂静无声,云澈的凌厉狠毒镇住了大多数人,但不是全部。
唰唰几道黑影,台上同时多了三个人。
云澈静看来人,不动声色。其中一名青衣男子向其他两人拱手道:“青城派,宁杰,若两位不介意,不妨先由宁某投石问路。”
他人还未答话,云澈道:“既来之,怎能轻易下去?不如三人一起上好了。”说着,也不问可否,足尖轻点,在半空中旋身,剑动若电,逼得三人齐退一步,不及多想,兵器各自上手。
一时间,台上刀光剑影穿梭,金属碰撞的声音巨响。
星璇摇摇头:“青城、华山、昆仑三派掌门加起来,也难敌云澈一人。今日一战,天山之势必会猛增。”
果然,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三派掌门一一败下阵来。
云澈收剑,衣襟上血迹斑斑,脸上的神情却十分闲散:“还有哪位想来赐教?”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人应战。云澈又重复了一遍,眼神中一股傲气。身边红凤忽然站了起来,云澈看向这边,还未说话,空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玄火宫,霓裳!”
人群中炸开了锅。
红凤缓缓坐下。
霓裳背对着我们站在台上,紫衣紫裙,长发垂落至腰际,中间系着一根浅紫色丝带。
云澈仍然在微笑,但神色中添了几许凝重:“今日幸会玄火宫护法大人,便不枉来此一趟。”
霓裳话音冰冷:“只怕你没命回去呢!”双手轻扬,两道紫银色光影左右飞出,细看之下,竟是两条紫绫,紫绫顶端挽着两把锐利的银色小刀。银刀在空中微转,直直扑向云澈。
云澈不敢怠慢,下腰躲开,剑光一闪,挥向紫绫。谁知那紫绫竟没有被劈断,反而紧紧地缠住剑身。
霓裳微抬右手,云澈的剑脱手而出,“哐当”落在十米开外处。云澈脸色大变,另一根紫绫已缠上了他的手腕,银刀眼见就要扎进血肉。
就在此时,又一道光影破空而来,击中银刀,银刀带着盘旋的紫绫掉在了地上。
我看得眼花缭乱,揉揉眼睛。冷清扬低声说:“幻影教。”
入口处,一辆白色步辇旁立着八名持剑男子,轻纱拂动的车内,传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轻柔声音:“晚来一步,错过了不少好戏呢。”
我忘了呼吸,紧紧盯着那辆步辇,视线却无法穿过重重白纱看见里面的人。好在下一秒钟,一只手撩开轻纱,车里的人走了下来。
是弄月。
他穿着白色罗纹披风,衣领和中缝处的白色绒毛随着风轻轻抖动,泛出雪一般的光芒,雍容华贵。在这样纯净色彩的衬托下,弄月的脸淡如云烟。
云澈的眼中闪过惊喜,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极力忍了下去。
霓裳转身看向弄月:“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出手相助?”
他的唇角挑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幻影教,弄月。刚才见姑娘大有挑断此人经脉之意,在下认为习武之人与其瘫痪不如送命,所以想替他向姑娘讨个人情。”
“既然如此,”霓裳指指云澈:“那我就卖你这个人情,直接取了他的命吧!”
弄月一步步走上擂台:“不忙,待在下向姑娘讨教几招,姑娘再决定这个人情是怎样的卖法。”
噌的一声,月华剑出鞘,白光如练。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弄月,孤傲而冰冷,华丽而漠然。弄月还是经常会出现在我的梦里,点点滴滴都是梨落的过往,我没有觉得他真的离开过。直到今天,见到梦境外陌生的他。
弄月的身法极为漂亮,剑舞轻影,白衣飘然。
霓裳手中的紫绫十分灵活,在半空中翻滚如虹,眼见就把弄月绕在其中。
弄月却未显慌乱,袍袖挥处,三枚月牙针飞出,两枚分别震开紫绫顶端的银刀,一枚只指霓裳眉心。
霓裳一惊,身子后扬,刚刚避开月牙针,月华剑锋已抵向咽喉。
这下不止红凤,冷轻扬也站起身来。
弄月微微一笑,月华剑一挽,划了个圈,回收,潇洒利落。
等到霓裳回过神来,他拱手道:“承让了。”说着,看向红凤和冷清扬:“看来,今天玄火宫还不止来了一位护法,不知是否该一一讨教?”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一个沉稳的声音盖过杂声:“不如老夫先来向幻影教主讨教两招吧!”
弄月脸色微变,转身面向说话之人:“师父!”
上官凌风点点头:“你既唤我一声师父,你我师徒之情便还在一日。眼下有几句话要私下交代,月儿,你随我来!”说完,大步流星的穿过会场,中途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扭头看过来,与我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又很快移开。我正纳闷,忽的听见他说道:“小桃,你把小姐带回房里等我!”
弄月身形一滞,却没有看向我这边,直直的跟了去。
“星璇……”我捞了个空,右侧早已没人,星璇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只得对红凤说道:“我得过去一趟,不管多久,我们还是在客栈见面。”
三十一 婚约
一路雕栏漏窗,我跟着小桃走进清幽的里院,四下看看:“爹爹跟这里的主人很熟么?”
小桃同情的瞧了我一眼:“老爷就是玉棠山庄的主人啊,据说前院的玲珑阁还是当年老爷和夫人成婚的地方,夫人去世后,他怕睹物伤情,便很少来这里。若非承办英雄大会的缘故,小桃也见不着这么漂亮的大园子。”
我冷汗直冒,原来请君入瓮就是这么来的。
“爹爹把弄月带去了哪里?要不……”
“书房已经到了。”小桃看出了我的犹豫,她不无担忧道:“自从弄月公子出了事,老爷就一直寝食难安,谁知小姐也跟着没了音讯。前阵子,外出打探的弟子一日不回,他便一日只望着夫人的画像发呆……”
我停下原地打转的脚步,径直朝书房走去。
小桃迟疑着叫住我:“小姐,你的脸……”
我会意的点头,俯身掬起穿亭入榭的湖水洗去假面,用袖口擦干水珠:“这样可以了吗?”
见到小桃如释重负的样子,我稍稍放下心来……但愿呆会别被修理得太惨。
无奈终究底气不足,我提着鞋子轻轻靠近书房的窗户,透过缝隙往里看。
“……你当真不会后悔?如果是落儿负了你,我自会调教,她还是孩子心性……”
“不,落落没有负我,请您不要责怪她。都是月儿自己的原因,没有办法再给她幸福。月儿不敢后悔,也愧对师父的恩情。”
此刻的上官凌风看上去不过是个疲惫的父亲:“你应该早已得知,你的身世与玄火宫有着莫大的关系,当月华剑与还是婴孩的你一起出现在傲龙堡门外时,武林各大门派与玄火宫已势如水火……我以为我有能力给你一个全新的生活,可宿命还是把你带回了原来的轨道……”
“师父待月儿一贯有如己出,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月儿无以为报,请受月儿一拜。从今往后,您与月儿只有父子之缘,再无师徒之名,幻影教有何作为,都是月儿一人的事,您就当从未收过这样的弟子。”
说完,弄月双膝着地,对着上官凌风深深叩首。
一声闷响直接撞在了我心上。
上官凌风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显然也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起弄月:“月儿,我并非恪守礼俗之人,外界种种言论,我一概不予理会。只是,你今日说出这样的话,叫我如何放心!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你这样做,值得吗?”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虽然,如果可以选择,月儿宁愿不来人世这一遭……”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去台阶下的假山旁等着。
遥看满堤烟柳,长桥古塔,碧水晴空。
视线有些模糊。
仰起头,阳光刺得眼睛生疼,眼泪条件反应般的直往外涌。
什么也不想,无聊的试验眼眶究竟可以储存多大容量的液体。
似乎过了很久才有人走下长长的台阶,他的脚步渐缓,只片刻,便加快步伐远去。我眨眨眼,存了半天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哗啦啦掉下。
看着那个透着几分决绝的背影,我轻轻出声:“弄……月哥哥!”
满园新绿中嵌入一抹白色,弄月回过头来,柔软的发丝倦倦飞扬,点墨般的眸子不复往日的清澈。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希望他唤我一声“落落”。
而他只是静静的凝视我,咫尺,天涯。
我勉强挤出点笑来:“我想和你谈一谈。”
他终于开口道:“所有我能说的,都已经告诉上官前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去问他。”
“不是,我不是想问这个。”那晚在游船上和星璇之间的对话忽然不知从何说起。思绪围绕着当初许下的承诺千回百转,只有冰焰拥有开启沧渊的火神之翼,如果我真的想要原来的梨落回来,又何必多此一举的把玉镯还给弄月?或许,我应该乞求他原谅我的自私……头脑一乱,我缓缓抬起右手:“你送我的……”
腕上的玉镯轻晃,折射出迷离的光芒。
弄月没有看它,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如破碎的星辰,茫然而散乱,他的声音轻如和风:“你是要还给我吗?是不是任何一点有关我的存在……都让你无法忍受?”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难过,心就那么容易疼,疯了一样的想冲上去抱住他。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弄月,如果没有我,你可能会过得更好。总有一天,你还会再遇到心仪的女子……”
弄月笑了起来,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的,总有一天……所以,你不用内疚,真的不用。况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本就与你无关。”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咬咬下唇:“那……那就好。只要你不再等下去,我相信你会寻得自己的幸福。”
“我曾经想过,如果真的能等到,一生一世不够,我还有来生来世,永生永世。”弄月的笑靥柔美如昔:“可是,等到你了又能怎样,再次擦肩而过吗?幸福这个词听起来就很遥远,让它陪着你去吧,我不需要。”
我拼命忍住几欲夺眶的泪,转身欲走。
不期然的,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喃:“落落!”
歉疚与委屈、依恋与失落的矛盾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碰撞成巨大的漩涡,吞没了理智,我顷刻间泪流满面。
“落落,对不起,从天山到现在,我都没能让你对过去的种种释怀。再给我多一点时间,等到我调整好自己,才能好好的面对你。”弄月的嗓音有些沙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镯子,就当是兄长送给妹妹的成年礼吧。”
他在我的啜泣中红了眼圈,却仍若无其事的轻抚我的背。
“落落,我从未向你要过什么东西。这一次,就当作我们一起告别过去的纪念,好吗?”
我疑惑的看向他。
眼前的光线一下被他倾泻而下的长发遮得严严实实。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落在眉心,瞬间便离开。
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落落,我不等你,但是我会站在原地,任何时候,只要你回头,都能看到我。不要为我担心,你在这里,”弄月指指自己的胸口:“就够了!”
弄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外,我呆呆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搭上我的肩头。
上官凌风扳过我的身体:“落儿,回去吧。”
稀里糊涂的跟进了书房,等到反应过来为时以晚,偷瞄一眼正襟危坐的上官凌风,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么儒雅的中年男子发起火来是什么样子。
“爹,您喝茶!”深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上官凌风接过茶碗,看我一眼:“现在,你来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事。”
着实提不起精神来对口供,我只得敷衍道:“爹,月哥哥说的就是女儿想说的。女儿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晚点再陪你聊。”说完,脚底抹油的想溜。
“坐下!”上官凌风的轻斥不怒自威,我下意识的挺直腰板,乖乖走到他旁边坐下。
原以为他会絮絮叨叨的教育我一顿就算了,没想到他开门见山:“你是怎么跟玄火宫扯上关系的?不要告诉我,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什么传言……啊?”我小心翼翼的反问。
上官凌风紧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传言你是裴冰焰的新欢。”
“那他的旧爱是谁?”话一出口,上官凌风的脸色骤变,我连忙敛去笑意:“我这不也好奇么?您别为谣言生气,莫须有的事!”本来就是么,什么新欢,难听死了。
“此话当真?”
“当然……”
上官凌风的神情略松:“你这么说,我也不多心,从小到大,你只是顽皮了些,却从不撒谎。”
我们是正常恋爱的好吧……我在心里哀叹,为什么话没说完你就急着打断!偷瞄一眼上官凌风的扑克脸,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上官凌风叹了口气:“月儿的事,爹爹知道你也很难过。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落儿,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不能再耽误,爹爹已经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
“等等,”我着实吃了一惊:“亲事?我什么时候说要成亲了?”
“落儿,你不要胡说八道!”
“虽然我已有心上人,可也还没打算把自己嫁出去……”
上官凌风显然也吃惊不小:“你的心上人是谁?”
“裴冰焰,我刚才没说完……”
“砰!”上官凌风猛的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我本能的后退一大步,下半截话忘得一干二净。
“你再说一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可惜本姑娘向来都是吃软不吃硬,当下脖子一梗,音量盖过他的:“我喜欢的人就是裴冰焰,我们的关系不像传闻中那样龌龊。我本来还没想过谈婚论嫁……您非得让我成亲的话,除非对象是他,否则一切免谈!”
以为上官凌风必定会勃然大怒,可是没有。他看着我,眼神由最初的愤怒转为错愕,最后归于平静,他淡淡的说:“我不妨直接告诉你,火神之翼修炼至顶层所要付出的代价你根本无法想象,而且裴冰焰绝对不像你眼中看到的那么简单,我怎能放心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托付于他?”
“什么代价?”我知道上官凌风绝非信口开河,心中不免忐忑。
“绝情忘爱,孤独终老。实际上,能练至第八翼已是天赋异禀,他会为了你放弃天下?”
如果冰焰炼成九翼,启动沧渊,我也许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他忘了我,也不是什么坏事。
弄月有了梨落,他有了天下,两全其美。
是的,两全其美。
我喃喃自语:“我不介意的,只要现在能和他在一起就好!”
早就想过这样的结局,不是吗?只是以为从那以后,我们会在不同的时空里想念对方一辈子。没想到,这家伙比我幸福,他居然有办法可以忘掉我!
我莞尔一笑:“爹爹,梨落的终身大事交给她自己决定吧,否则,您将来会后悔的。”
上官凌风一怔,趁着这当儿,我转身就往外奔,还没迈过门槛,人已经腾空而起。
现在还不跑的是傻子!
眼见着离大门还差一步之遥,肩膀被人捉住,上官凌风轻而易举的把我拎了回去。
“讨厌,放开我!”我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你公平点好不好,你不也还惦念着我娘吗?不然,你先续弦,再嫁我也不迟!”
豁出去了,最好再把他激怒,我还能有点机会逃跑。
没料到,上官凌风竟呵呵笑了:“你以前不是说,要先把你嫁出去,爹爹才能再续弦吗?”
我差点没咬舌自尽,继续手舞足蹈:“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管,总之你不能强迫我嫁给那些乱七八糟的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上官凌风松手,我踉跄几步,发现自己站一个小阁楼的窗边,顾不上研究是哪里,转而采用怀柔政策感化敌方:“爹爹,女儿知错了。我保证每天乖乖的呆在家里……”
“不必了,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出嫁后自然有人替我看着你,”上官凌风笑得我毛骨悚然,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这一路上,你俩不是一直都玩得不亦乐乎吗?”
我一愣,舌头都开始打结:“谁……谁呢……您说的是?”
“除了星璇,还有谁?”
一道闷雷劈下,我彻底傻了:“他不是有婚约在身么?”
上官凌风点头:“婚约的事你也知道?我和楚王爷已经商定,月底就让你们完婚。”
“星璇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急道。
“是吗?”上官凌风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笑:“那你就呆在这里,好好琢磨一下该怎么赢回丈夫的心吧。”
三十二 暗号
当我从小桃口中得知婉诗阁是当年梨落她娘待嫁之处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婉诗阁三面临湖,风景绝美。唯一的不足在于,如果我从窗户跳出去,一定会直接飘进西湖里。上官老大料定他的女儿是旱鸭子,任凭轻功再好,也绝对逃不掉。而我碰巧就是……
“小桃,你能帮我出去送个信吗?”
“小姐,这是绮玉楼刚刚送来的头饰,小桃来给你试试。”
“都送给你吧,你让我出去走走。”
“老爷吩咐过,大婚之前,小姐就在这里稍作休养,最好不要乱跑。”
“是最好……不是绝对……”我款款下楼,飞速开门,又慢慢关上。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严阵以待。
于是,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星璇身上,英雄大会那天,我临走时就没见着他,也许早就出了玉棠山庄。这么想着,也就宽心了许多。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星璇。
江南最有名的红袖坊差人来了一次又一次,我都极度不配合,最后招来上官老大亲自坐镇,才量完了尺寸。
一个星期后,华丽丽的大红嫁衣铺在了我的床上。
“姑娘,这可是咱们红袖坊里最好的纺工绣娘不分昼夜赶制出来的,你看这料子、这针脚,上一件这样的成品,可是在当今皇上大婚时,穿在皇后身上的……”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老板娘手里拿着龙凤盖头,指指天,指指地,唾沫横飞。
我趴在窗前一动不动,最后,她只好放弃让我试衣的念头,收拾着桌上的软尺嘀咕道:“这么登对的人儿,连别扭劲都是一个样,真不知道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一骨碌直起身来:“登对?你见过星……新郎了?”
她看看我,一副了然的样子:“难怪姑娘心里不安,我在这给你打包票,新郎倌的品貌绝对是万里挑一,听说,还是京城哪家的贵公子。只是,”她咂咂嘴:“我们上门给他量衣时,他也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现在看来,必定是没见过姑娘的面。也不知道两家父母是怎么想的,天大的好事还要藏着掩着,平白愁坏了小两口子。”
我的嘴巴张成O型,半天才消化完她的话,不甘心的追问道:“你是说,新郎也在玉棠山庄?”
她点点头:“就在东院那头,和姑娘一样,成天愁着脸。”
我听完这话的第一反应竟是发笑,想象得出来星璇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要他娶我不如让他撞墙。笑着笑着,脸上挂不住了,臭小子,娶我就那么委屈你么!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像发现了疯子,匆匆忙忙的夺门而去。
一时间还有点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安静,最后一丝希望落空,心里反而不再忐忑。
张开左手,无名指根处一股热流,小团白光从指缝向掌心汇拢,只一会,便微弱得几乎不见。我早已见怪不怪,取下戒指端详很久,又戴了回去。
裴冰焰,你再不出来,我就真成了别人的老婆……
抓着毛笔在纸上涂抹了半天,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鸡爪印,我几乎都能看到星璇捧腹的样子。叹口气,随手把纸团扔在一边。走到门边,小桃一脸紧张的看着我,我尽量使自己笑得好看一些:“小桃,你能不能去帮我弄点核桃来?”
她迟疑了一下:“小姐,你是想吃吗?”
……难道核桃还能有其他用途,比如……自杀?
我无比诚恳地点头,小桃松了口气:“好的,马上就去拿。”
“等等,顺便也给星璇送去一些,问他吃不吃。”
小桃一愣,马上明白过来,笑得十分欢快:“小桃这就去东院!”我保持温柔的微笑看她出门,可怜的孩子近来被我的软磨硬泡折腾得神经兮兮,巴不得早日天下太平。
小桃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样东西,一盘核桃仁和……一盏灯,普通的油灯。
小桃纳闷的把灯递给我:“小王爷收下了核桃。这个,是小王爷让我带给小姐的,我问他有没有话要带,他却说把这个给你就是了。”我忍不住笑了。小桃更加莫名其妙:“这盏灯并没有特别之处,小姐怎么笑得如此开心。”我说:“没事没事,今天心情好。”
星璇果然不负我望,那句诗怎么说来着,“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虽然用在非恋人的身上不大合适,但此时绝对应景。他显然已经有了打算,让我等着就好。这么一来,我能不开心么?
“落儿,好久没看见你笑了。”
“天天这么关着,神仙才笑得出来。”话一出口,我马上反应过来在和谁说话,不动声色的放下手里的灯,看向门外。
上官凌风不以为意的摇摇头,看来被他的宝贝女儿顶撞是常事,他走到我身边:“落儿,我陪你出去走走。”
一路上,上官凌风都不怎么说话。我跟在他后面,自顾自的神游。
不知道星璇有多大的胜算,万一失败了,我们一定会被直接摁着拜堂,跟着礼成,然后洞房房房昂昂……“啊……”鼻子撞上一堵肉墙,上官凌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我却浑然不觉。
抬起头,眼前一片桃林,满目粉红如冰绡暖云,其间风过,落英缤纷。
上官凌风的目光从桃林转到我身上,神情竟有些恍惚。
我揉揉酸疼的鼻尖,听见上官凌风喃喃自语:“一晃都二十年了,芙儿在这林间吹箫起舞怎么还像是在昨天……”
何谓侠骨柔情?这便是了。我愣愣的望着上官凌风,他回过神来:“落儿,你心里是不是真的很怨爹爹。”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正踌躇间,上官凌风说:“不说话就是了。这些年爹爹确实没能弥补你失去母亲的遗憾,女孩儿的心事总归是无处可说。原本以为弄月能替我照顾你一辈子,没想到……哪怕你现在怨我也好,这次我绝对不会再错下去,璇儿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那孩子对你……”
上官凌风说些什么我都没有在意,让我讶异的是他让我倍感熟悉的眼神。
有人说,天下父母看着自己孩子的眼神都是一样的,我到今天才发现的确如此。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笑傲江湖的武林盟主,而只是父亲,为孩子操透心却不被理解的父亲。心里一酸,我上前一步,轻轻挽住他的胳膊:“爹爹,我不怨您。女儿将来不能在膝下尽孝,还要请您原谅。”
上官凌风有些动容,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发,却没再多说什么。
红色缦布挂上了门楣窗棂,廊道上的柱子用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
梨落的婚期很快就到了。
我早早的换好礼服,坐在铜镜前看着红彤彤的自己发呆。
屋子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进进出出的张罗着。几天下来,房间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红木箱子,小桃说这叫纳彩。我都不知道古代女子出嫁有这么麻烦。实在提不起兴趣赏玩箱子里的奇珍异宝,我只关心星璇到底会以怎样的方式带着我从众人眼前消失。
正胡乱猜想,满屋的喜娘丫鬟们呼啦啦的跪了一地,齐声道:“恭迎静王妃!”
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起来吧,都忙各自的,别误了事。”
我回过头,屋子中间站着一位少妇,秀丽的眉眼和星璇惊人的相似,虽然衣着华贵,珠环玉绕,脸上的神情却十分恬静,此时正微笑着看向我。
我当下对她心生好感,起身正准备行礼,她上前牵过我的手,笑道:“落儿,你不必对我多礼。我与芙儿自小情同姐妹,早已视你为亲生女儿,今儿特地过来送你出阁[奇+書*网QISuu.cOm],也叨唠几句母女间的悄悄话。”一席话竟让我有些感动,虽然大婚一事是假,但她眼中的怜惜和温暖却是真真切切。
她拉我到床边坐下,凝神看我半晌,叹道:“落儿,你的神韵真是和芙儿如出一辙,也难怪你爹爹对你千般不舍了。你放心,璇儿以后若是欺负你半点,我决不饶他。”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笑着。
静王妃见我一直不吭声,只当我是在害羞。招招手,一名丫鬟端着一只托盘上前,盘内的红布上,躺着一只金锁和一只金镯。她拿起金锁给我戴上:“此番来得匆忙,没能带上什么稀罕玩意给你压箱底。这套金饰,自我娘家代代相传下来,女孩儿出嫁前戴上,预示吉祥。”说着又拉起我的右手,就要褪下玉镯。
我本能的缩回手,说道:“这么贵重的物品,王妃还是自己留着吧,落儿怕给您磕坏了。”
她笑了:“只戴今晚一次,以后便收起再传儿女。这只玉镯,暂且取一取,回头再戴……落儿,你刚才叫我什么?”
“什么什么?”抬头正对上她笑盈盈的眼,马上恍然大悟,吭哧了半天,那声“娘”却怎么也唤不出口,憋得满脸通红。
她善解人意的拍拍我的手:“没关系,以后习惯就好了。”
说话间,已取下玉镯放入盘中。我再没有理由推托,只得看着静王妃把金镯推进我的手腕。金镯上盘绕着古朴的龙凤呈祥,分外沉重。我心里叫苦不迭,照这么下去,假的也成真的了,我们一跑了之就算了,还平白浪费双方父母大把的感情。怎么说,良心上都有些过意不去。
三十三 云烟
坐了不多久,就有丫鬟进门传话:“吉时已近,王爷请王妃去前厅,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静王妃微微颔首,转身理了理我的衣襟,轻声道:“落儿,我在前厅等你,今晚来的都是两家的至交,别紧张。”我的心跳如擂鼓,强作平静的笑道:“知道,您先过去吧。”她一边走向门外,一边吩咐道:“好了,小桃留下来,其他人都在外边候着,等司仪传话。”
我手心里全是汗,对小桃说道:“你也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房门被带上,我三两下摘掉头上的凤冠,呈大字形的倒在床上,脑袋里一片空白。
忽然听见小桃短促的尖叫,还没起身,“哐”的一声门被撞开,星璇冲了进来,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落到我身上时微微一怔,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觉!”
我一骨碌爬起来,差点没冲上前去抱住他:“星璇,你终于来了!”他拉着我就往外走,刚走几步,我就挣脱他的手奔回床边,抓起托盘里的玉镯揣进怀里,好险,差点忘了这个。
一出门,白烟弥漫,星璇立刻说:“不要呼吸,忍住!”
我不明所以,大气也不敢出,小心的绕开躺在地上的人。
手腕一紧,星璇两个纵身,就把婉诗阁甩在身后老远,只看见葱茏树影里的一角飞檐。
“星璇,你把他们怎么了?”
“没什么,前阵子师兄没事捣鼓出的迭香丸,挺好用的。早知道多弄些了。”
“那你不知道早点来找我!害我每天提心吊胆的。”
“你用用脑子好不好!平时一点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们的眼,只能等到现在宾客到堂才好浑水摸鱼……”
才说着,眼前两道人影闪过,星璇下意识的挡在我面前。
两名黄衣男子走出来:“请小王爷留步,属下不敢冒犯!”
星璇没答话,我顺着他的目光,惊觉身后不知何时也多出两个人,一样的装扮,向我们微微欠身。
星璇忽然笑了,侧过身问我:“花花,你说怎么办?”
“嗯?”这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为首的两名黄衣男子同时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目光转移到了地上:“请上官姑娘速回北院。”
“我早说了让你别淘气!”星璇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柔缓,我浑身汗毛直立,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心想这小子莫不是傻了。
正在考虑要不要给他两锅贴让他清醒一下,星璇伸手轻扣我的脖子,继续说道:“回去等我,乖,晚上我再好好补偿你……”我睁大眼,看着星璇的脸离我越来越近,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扑扇两下,慢慢垂下。
眼前的两人早呆了。要是有这样不要钱的好戏摆在我面前,我也会看得流口水。
我确定,星璇不是傻了,是疯了。
忍无可忍的一挥手,却扑了个空。肩头一沉,星璇比我更快的腾空跃起,以我为圆心,以自己为半径,以脚尖为轨迹,360度横扫……
眨眼间,四个人变成形态各异的黄金雕塑,脸上却不约而同的挂着暧昧和惊讶交织的表情。我目瞪口呆,点穴原来也可以用脚的,而且,还能这么准……
肩头力道骤然消失,我一个踉跄还没站稳,星璇带着我几个腾挪,已向前蹿出老远。
桃林深处,重重花影掩映着一扇朱漆的角门。
角门边,小红马眨着温顺的大眼睛,不时地甩甩蹄子。
门外是一条普通的江南小巷,有妇人在水边槌着衣服,孩童嬉闹玩耍,没人留意我们。
星璇扶我上马,随即坐到我身后,轻扬马鞭,小红马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悬红挂彩的玉棠山庄渐渐隐没于满城烟柳之中。
“星璇……”
“嗯?”
“我以为……刚才误会你了。”我居然会怀疑星璇……现在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只后悔当时要是晚半秒钟扬手就好了……
“你要是哪天不犯傻,我还不习惯呢!”星璇答得轻轻松松,我立马又有了挥爪子的欲望,可他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忍俊不已:“哎,你说,咱俩今天这情景像不像私奔?”
我扯扯自己的袖口,笑道:“你见过穿着大红嫁衣私奔的女子么?”
“那倒没有,你可以开创先河,名载史册。”
“就算要私奔,也没对象啊!”我笑得东倒西歪:“你这不是赶着把烫手山芋脱手么。爽快点,你到底有没喜欢的人,我真的很好奇呢!”
一片沉默,只有马蹄声声……
我忍不住回头看,星璇的脸被夕阳染上一层淡金色,嘴角挂着清远的笑,笑容里,竟带着一点苦涩。
我怔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璇,有些陌生。
一直以来,我都把他当成孩子,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很轻松很随意,几乎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可仔细想想,从来都是我有了不开心的事向他大吐苦水,却很粗心的从没发现他也有烦恼的时候……
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脑袋转回了前方。
听见星璇带着笑意的声音:“别这么色迷迷的看我,很恐怖!”
“我……”好不容易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我饿了!”
“先忍忍,得赶在关城门之前出去,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说话间,高大的灰色城墙已进入视线。
“花花,有些话现在得交待你,听好了。马鞍上的包裹里有足够的干粮和盘缠。最下面有一块静王府的玉牒,如果遇上麻烦,拿着它找当地府衙。你沿官道直行几十里便到余杭,先找一家客栈住下,我会派人给红凤送信,让他们去那里找你……”
“等等,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城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年代悠远的“吱呀”声。
广阔的平原尽头,一轮落日仿佛要燃成灰烬,红霞满天。
小红马慢慢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星璇跳下马,把马鞭塞进我手中:“我不能和你一起走,回去以后,我会说因为你突患急病,婚期延迟……以后再做打算。如果我们都不出现,今晚的残局怎么收拾?他们迟早会再找到我们。”
星璇不是孩子,我才是,没心没肺,任性而幼稚!
我紧紧地握着马鞭:“可是,你现在回去,会有多大的风暴等着你。”
“无所谓的,总要有一个人承担。不能是你。”
心乱如麻,我不能回去,可是我怎么能扔下星璇一个人走掉……
“花花,你这副样子,我会以为你后悔了!”
我勉强咧咧嘴。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记得打趣人。
“如果有下辈子,再有这样的机会,你愿意吗?”星璇的声音轻得像天际飘来的风,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疑惑的看向他。
“你说什么?”
“我在说,你错过了这村,就没这站了。”星璇笑笑:“赶紧启程吧,再过一会,追兵也该到了。别担心,我会见机行事的。”说着,他轻轻抬手:“路上照顾好自己。”
手落,小红马扬蹄,一刻也不耽误的踏尘而去。
我侧过身子,拼命的挥手:“星璇,再见!我一定会再去找你!”
夕烟里,晚风阵阵。星璇微扬着唇角,长发飞舞,泼墨一般,浓密碎乱,如同碧波里水草荡漾出的涟漪,飘摇在空中,滋长着落寞,虚空。
直到星璇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我才回过头,心里空荡荡的。
往事如云烟,身在其中时,什么都看不见。走出来以后,才历历在目。
这么一瞬间我才明白,在一起的大多数时候,是我在依赖他,对他的照顾习以为常。也直到现在才想起,在这个时空里,陪伴我最多的人,其实是他……
三十四 花魁
在没有任何形式的媒体出现时,新闻传播最快的渠道还是众人之口。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八卦可听,这是亘古不变的。
颇负盛名的玉棠山庄刚召集群雄前来英雄大会不久,又举办过一场婚礼,据说一对新人与皇亲国戚极有牵连,连当朝天子都微服而至。不曾想,这场隆重而神秘的婚礼却由于新娘的缺席而成为笑谈。关于新娘的下落有多种版本的说法,有人说,她因病卧床不起而无法完婚;也有人说,她在成婚当日与情郎私奔;更离谱的,还有人言之凿凿的称其亲眼见到新娘因貌似无盐被新郎嫌弃,羞愤之下投湖自尽……总之,那晚的礼堂上只有新郎一人出现。关于新郎,传言只有一个版本,那就是龙颜大怒之下被勒令连夜返京,后话不详。但是可以肯定,倒霉的新郎目前绝对好不到哪去。
我坐在茶馆一角,紫砂壶里的龙井茶早已变凉。周边的人渐渐散了,好心的掌柜过来提醒我:“姑娘,用晚膳的点到了,小店没什么主食,换家酒楼吃饭去吧。”我回过神来,冲他笑笑,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谢谢!”
余杭是个典型的江南小镇,一条护城河从家家户户门前流过,青石板桥连接南北,站在桥上就能把整个小镇尽收眼底,不时的有扁舟来往穿梭过桥洞。傍晚骤雨初停,淡青的天空微泛烟红,漂浮着蒙蒙的水气,路人行色匆匆。
在茶馆门前站了一会,我慢吞吞的向客栈走去。感觉对不起星璇的时候多了,没有哪一次有这么强烈过。回到房间,打开床上的包裹,一团晃眼的红。我把叠好的礼服和静王妃送的金饰放在一起整理好,坐在床脚发呆。
已经在余杭呆了好几天,红凤和冷清扬都没有出现。思忖了一番,我决定动身去京师,也许还能打听到接下来的事情,楚王爷是皇上的老弟,想来星璇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还是放心不下。红凤他们也许是被什么事给耽误了,又或者是星璇根本没来得及给他们送信,不管怎样,找不到我,总会有人想到回碧荷园看看。
有样学样,拿块轻纱蒙起半张脸,对着镜子练习了半天傲慢的眼神,纸老虎重返江湖了。不会武功,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横冲直闯,大概也就只我一人做得到。没办法,谁叫我碰上的一拨人,从上官凌风到冷清扬,哪个不是正在或者具有睥睨天下的潜质?所谓王者霸主,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气势,只要把气势拿捏准了,旁人都会怵你三分。好在我并没有碰到找茬的主,当前又正逢太平盛世,更没有遇上打劫的,居然让我顺风顺水的混到了洛阳,京师已然在望。
洛阳城内,人衬花,花映人,处处繁花似锦,满目姹紫嫣红。
牡丹自古便为倾城色,时下正值当季,花连花,叶连叶,烁烁盛开,婷婷婀娜,有如冠,有如碗,有如绣球,一种花卉,伴着万般花香。
沿途不乏驻足流连的路人,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其中还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女眷,身后婢奴成群。在别处,我很少看见在外抛头露面的富家女子。就连嫣然每次来碧荷园找我,都是借着到宗庙上香拜佛的名义。
找到一家人不多的小饭馆,店小二殷勤接过我手中的缰绳拴在马桩上,将我迎进去。等着上菜的工夫,我问小二:“今天怎么这么热闹,都跑出来赏牡丹了?”
小二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手脚麻利的倒好茶,笑道:“姑娘刚来此地自然不知。眼下正是洛阳一年一度的牡丹节,全城上下,不分老幼尊卑,要足足欢庆十天呢。姑娘赶巧碰上了,不如多留几天再走。”
我笑笑,不置可否。
小二欲言又止,拿下搭在肩头的汗巾擦擦桌子,过了一会,还是开口了:“小的还道姑娘是来参加花魁比赛的……”
“花魁?”
小二见我一脸问号,立刻兴奋起来,滔滔不绝的说开来。
知道洛阳的人,没有不知道牡丹节的,而提到牡丹节,自然会让人想到花魁两字。
花魁的选拔,在洛阳,乃至全国,都是件全民参与的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有不少人家把女儿送来参选。评委多由一些德高望重的文人组成,其中不乏在朝相士。参选者容貌过人不说,必定还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随手掂来,换句话说,要能满足男人选老婆的一切外在的虚荣的条件。而一旦拔得头筹,那可是名扬天下的事,不怕以后找不到好郎君。当今皇后,虽说是权贵之女,但也蝉联过两届花魁。后宫的几位宠妃,都是参加过选拔且成绩不俗的。因此,每年这个时候,无论达官平民,家中但凡有姿色出众的未婚女子,都会前来洛阳。
我心生佩服,想不到古人也这么会自娱自乐,天下美女不能平分,饱饱眼福也不错。随口问道:“那上一届的花魁下嫁何处了?”
小二马上露出一副高深的表情:“五年的花魁宝座未能让出,民间盛传,除非以下三人之一来到洛阳,不然花魁易主还是遥遥无期。那三人便是梨落、嫣然和霓裳。”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咳几声:“你说的是幻琦!”
小二惊讶道:”你认识她!”随即自己又反应过来,叹道:“洛阳百花搂,天下谁人不晓。那里的姑娘,普通人去了瞧也不瞧,当真千金难买一笑。幻琦自是百花楼的头牌,卖艺不卖身,那些有钱又无门得见的公子哥们也不过是在每年这个时候才能一睹芳容。”
我忍不住笑了,才多大的孩子,还一脸向往的样子。小二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恕小的冒昧,姑娘虽蒙着面纱,可举手投足之间自有风韵,显见是深藏不露之人。”见我没什么反应,又说:“不如也去凑个热闹……”
凑这个热闹不等于丢脸么,琴棋书画样样不会。不过,我对幻琦倒是大有兴趣,看来很少有人知道她有一个比花魁更重要的身份——天山凤翎观主!她才是深藏不露之人,大隐隐于世,我倒真想看看此人混在百花楼里干什么。当然,还有一个绝不能对外人道的原因,我始终念念不忘她对冰焰势在必得的样子,既然有这么个大好机会见识一下她的百般技艺,哪怕会被打击得自惭形秽,我也要勇往直前。
好奇心加上微妙的醋意,我开始期待四天后的花魁选拔。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我不是猫,当然死不了。但是如果我能预知随后会发生的事情,打死我也绝对不会留在洛阳!
百花楼,顾名思义,春意盎然,风光无限。还未近前,粉香盖花香,丝竹入耳。偌大一座红楼,装潢极尽奢华,后院缦廊回转,烛火通明,男男女女头顶红鸾精神焕发。
米错,别怀疑某人的视角,此人眼下正蹲在屋檐上看得起劲,满脑子不纯洁的想法。传说中的高级色情场所原来就是这样的,氛围啥的都营造得相当到位,而且,还要有选择的接客。来这里找乐子的男人,都一副风度翩翩的圣人君子样,没准随时都会对身边的美人蹦跶两句应景的诗来,该怎么形容来着……对了,风流而不下流,哦呵呵呵……一派花好月圆的景象比以往在古装剧里看到的那些恶俗场景悦目得多……等等,我是来干啥的?
猫腰跳下屋檐,在暗处角落里停下。据目测,头牌的闺房应该不在后院,而是在红楼某处。我跳进回廊,快走几步,看见前面来了人,忙往旁边廊柱上一靠,假装赏月。
一对人从我身边经过,女的倚在男的怀中,无限娇羞状,根本没留意到我的存在。男的抬起一双桃花眼,醉醺醺的扫过来:“妹妹,夜里风大,小心凉着,进屋去……”后面的话变成了闷哼,那女的伸手拧住他的嘴:“没良心的,一个还不够,百花楼的姑娘都许了你……”我强忍着笑,一溜烟的跑了。
走走停停,一路上看了四五次月亮,总算从后门进到了正厅里。大厅左侧垂下巨幅的桃红纱帐,几名女子坐在其中,各持一样乐器或吹或弹,乐声有如高山流水,袅袅不绝。中央一方水池,池中三个莲花台,台上各有一名舞娘,姿态曼妙。右侧一排卷着竹帘的小隔间,估计是给客人坐那看表演的,不过这时辰,人都跑去后院了,谁有闲心看歌舞。
我摇摇在回廊里拣的一只没人要的羽扇,遮住半边脸,从容的朝隔间旁边的楼梯上走去。正走得无比从容无比优雅之时,一只手伸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心中暗惊,慢慢回头,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三十五 相逢
“什么事?”我不多废话,做好随时逃跑的打算。
来人的笑容滞在脸上,入定般的盯着我。我暗暗喊糟,转头时忘了用羽扇遮脸,别是在熟客面前露馅了。正想说自己是新来的,那人结结巴巴的说话了:“花……花魁……幻……”
“我不是幻琦,阁下认错人了。”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走。
那人这会反应倒快,“嗖”的蹿上前挡住去路,“哗啦”一声,手中的折扇打开,整一风流倜傥的才子造型,末了来一句:“初次见面,敢问姑娘芳名。”
我差点没趴下,皱眉将此人上下打量一番,身高嘛,勉强摆脱三级残废。长相嘛,还过得去。穿着嘛,也算考究,扇柄下坠着一只金元宝……估计这就是自信的来源。见我不说话,他“啪”的收起折扇,一脸骄矜:“鄙人姓高,单名贵。是洛阳府君的大儿子。”
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看人家爹多会起名儿……心里忍笑忍得不行,只想速战速决,早点把他打发了,随口胡诌道:“小女子今儿不巧有约,恐怕没时间与高公子多聊,改天吧。”
从他身边绕过,没想到他还跟着我:“那高某送姑娘回房,也好得知姑娘的名号。”名号?什么名号!这人难道听不懂拒绝吗?我不理他,快步上楼,立马发现原来自己是外行。站在中庭,一溜眼望去,每扇门楣上都有一块木牌上书花名,如虞美人、曼陀罗、秋海棠之类,这样看来,那花魁自非牡丹莫属了。心中有了底,巴不得一脚把身后碍事的踢飞,这家伙看上去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米虫,待本姑娘一招点穴手搞定他拉倒。不过,得找个隐秘点的地方作案。
走了一小段,来到拐角的墙边,随手一指前方:“我的房间到了,高公子请回吧!”高贵随手指的方向看去,撑开纸扇摇两摇,故作风雅道:“杏园飞红,好……”好机会!我飞快地伸手点穴。手指刚挨到光滑的衣料,腕部被突如其来的外力一带……我一头撞上脂粉味极浓的胸膛,愕然抬头,高贵的笑脸变狼颜:“玩欲擒故纵的多了,这么烈的还是头一回碰到。我说美人,这还没到屋里,怎么就急着投怀送抱了!”说着,手臂就环了过来。
判断失误,严重的判断失误!
我重重踩向他的脚面,趁着他缩脚的空当一把推开他,低头从他腋下钻过,没想到这厮反应不慢,紧跟着反扑过来。情急之下,体育课上学的防狼式登场。转身、戳眼、抬腿……得意的看着色狼蹲在地上嚎叫,头也不回的跑。
跑出一段,听见后面传来零乱的脚步声,那厮居然还能蹒跚着追来。
当即向楼下狂奔。
没走几步楼梯,被人拦了回去。两名虎背熊腰的黑衣大汉一脸不善,其中一个开口道:“胡闹什么!懂不懂规矩?回自己屋去!”我顾不上其他,指着快到跟前的高贵:“他……吃白食的!赶紧给我轰出去!”两名大汉一愣,齐齐看向披头散发、大汗淋漓的高贵。
我略一提气,脚尖踢向墙面,借力跃向顶楼。
居然没人追上来。
我有些奇怪,四下看看,精致的雕花木栏里,各色牡丹争奇斗艳。花丛后朱门半掩,窗格上糊着粉色细纱。
雅致的闺阁,月度银墙,红烛摇影。
屏息走近,屋里有人说话。
女子的声音酥媚入骨:“一夜鸳鸯又如何,多年夙愿,只求托付良人……”
幻琦的语调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我都还清楚的记得她对冰焰说的那些话,怎么转个身,同样的调情手段又用在了别人身上?难道是我想多了,她也不过是个寻常的青楼女子?不管怎样,这种类型的听墙角还是不要吧……我缩缩脖子,轻手轻脚的往回走。
刚走出两步,听见一名男子笑道:“姑娘盛情,却之不恭。只是,你怎的就肯定我是良人,这其中的风险大了,不如仔细考虑一下我的条件。”
整句话一字不漏的灌进了耳中,我站了好半天,愣是没反应过来说的是些什么。
心在一瞬间坠进了无底黑洞,意识纷乱。
机械的继续朝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一脚踹开房门,淡香扑鼻。
我的声调没有一点起伏:“裴宫主,好久不见了!”
幻琦抬头看我,兴味盎然。
背对着我的白衣男子缓缓转身,紫眸倾城。
时尚杂志上经常会载些情感纠葛的故事,不是单恋,就是劈腿,但总会有傻瓜以为自己才是唯一。寝室里的小姐妹们看完了故事特喜欢讨论,某天的话题就落在现场捉奸上。当时我特豪放的说:“这事要给我碰上,二话不说,甩两耳光走人!以后那人就是跪着求我都不回头!”有好事者笑问:“打男的还是打女的?”我认真地想了想,给出结论:“先打男的,再打女的!”那时还没有喜欢过谁,只是单纯的觉得,爱情是两个人的,与其要残缺的结局,不如留完美的回忆。仅此而已。
想象和现实是两码事,这道理谁都明白,但能否接受又是一回事。
我实在很想异常彪悍的冲上前甩完耳光扬长而去。可是,鞋底灌了铅,半步也挪动不了,呆鸟似的看着冰焰向我走过来,第一次,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贯有的从容和浅笑,而是掩饰不住的诧异:“梨落,你不是在玉棠山庄吗?”
一道闷雷把我劈糊。
他既然知道我在玉棠山庄,又怎么会不知道我与星璇的婚事……抢亲的戏码确实很俗套,只有脑子进水的人才想得出来,星璇理所当然的要成为炮灰……我怒极反笑:“裴宫主真糊涂,成了亲自然是要回夫家的,这不正巧经过洛阳吗?”鄙视自己,话音居然在发颤。
冰焰居然也笑了:“梨落,你撒谎也得靠点谱。除了我,谁敢娶你?”
“裴冰焰,你还要不要脸?”忍无可忍的狂吼出声,震得眼眶发酸。
“哟,这丫头又呆又凶,半点女人味都没有。要我说……”幻琦走过来,软绵绵的往冰焰身上一靠。
“幻琦,别添乱了。”冰焰敛去笑意,轻轻推开他:“其他事回头再说。”他看向我,眉头微皱:“梨落,你是怎么来的洛阳?”
幻琦?什么时候开始直呼其名了,而且已经迫不及待的约第二次……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真成了满腔妒意的下堂妇,靠!
“不好意思,添乱的人是我,你们继续。”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四肢总算有了感觉。
旋身越过木栏,脚下花瓣飘飞。
胳膊一紧,冰焰拉住我,没等他说话,我使劲挣脱他的手,用力甩开:“不要碰我!”话音刚落,眩目的白光闪过,大朵的牡丹脱离茎叶,自半空中成墙,劈头盖脸的砸在我们中间。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颈项一凉,似乎有一根细绳向后拉,瞬间便勒得我透不过气来。眼前一黑,身子重重的摔在地上……
等我再次恢复知觉的时候,眼前仍是漆黑一片,而且全身说不出的难受。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被捆得像只粽子,眼睛上还蒙着块黑布!绑票!!!指尖蹭到光滑的石壁,潮湿而冰冷。我几乎要尖叫出声时,听到了绑匪的声音,是个女的:“夫人,您把她从裴冰焰眼皮底下弄了来,万一……”
“刚才你不也看见了,是她自己跑的。既然送上门来,我们能不要吗?只是她的功夫很有些怪异,不要低估了。”另一个女人说,声音柔柔的,像清风,却冷得刺骨:“不过,明天就不会有人再认识她。玉儿,她现在醒了。拿着它,去把她的脸划了。”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家常。
“夫人,就算不考虑少主人,玄火宫对此事也不会善罢甘休。以目前来说,还是不要硬碰的好。”
“玉儿,你不了解男人。他们看上的不就是那张脸吗?红颜乱国也就是这个道理。少主人早为这女人失了心智,现已铸成大错,还待怎样?”
一片安静,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匕首出壳的声音,以及,脚步声。
“慢着!你们干脆杀了我吧!”哪个女人不把自己的脸看得和命一样重要……何况,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脸……再说,一刀刀的下去,痛也痛死了……而且,听说整容手术相当于炼狱,还是在有麻药的情况下……
我基本上已经处于当机状态,思维愈发的天马行空。
“杀了你哪有毁容好。”那个被称作夫人的恐怖分子慢条斯理的开口道:“你死了,有人会发狂,有人会惦着一辈子。毁容了,你的男人顶多心疼一阵子,谁会天天对着一张烂脸风花雪月?时间一久,自然各归各位。哈,哈哈……你还犹豫什么?”解析推理完毕,最后一句话自然不是对我说的。
“等等,你有什么事摊开说好了,说不定我有比毁容更好的法子呢?”关键时刻大脑恢复运转,顺带发挥无敌狗腿精神。
某夫人倒也不含糊,她说:“给你一个机会也无妨。我问你,你腕上的镯子去了哪儿?”
“不是在这里吗?”我想摸摸手,无奈被捆了个结实。
“玉儿,动手!”
“别,你能说清楚点么?”一颗巨大的冷汗淌下,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清楚?那这么问,你手上现在戴着的玉镯从哪儿来的?”
“小时候一个朋友送的。”我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弄月的名字,结果她说了:“不错,是弄月给你的。你水性杨花也就算了,看不出来还是极有心计之人。最后一次问你,”她一字一顿:“原来的那只玉镯现在谁手上?”
我慢慢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说,现在我手上戴的已经不是弄月送给梨落的玉镯了。
那怎么可能?我从来就没有取下来过……正要开口,一个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婉诗阁、静王妃、龙凤镯……我咬着下唇,有些明了。除了沉默,别无选择。
“玉儿,这里交给你,我去歇息了,该怎么做不要我说第二遍。”
石门推动的沉重声响,渗入心底的绝望。
三十六 坠崖
脚步声近前。头脑中一片空白,我使劲的往后缩,背部抵上石壁,抑制不住的颤抖。
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叮咚声,像成串的玉石轻撞,接着,重物倒地……
密密匝匝的绳索突然松开,我一把扯下眼罩,几点昏黄的烛火跃入模糊不清的视线。来不及多想,我本能的朝着眼前半开的石门扑去。
“不要……”分不清谁在说话,我已经一脚踏出石门,与此同时,踩空。
身子一轻,飞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呼,脚下白雾茫茫,在没摔得粉身碎骨之前,我彻底疯了……
眼睁睁的看着头顶上的铁索离我越来越远,一团白影忽然冲出,落叶般飘下,黑发飞舞,星眸沁紫。
冰焰顷刻已到眼前,握住我的手腕,清浅的笑:“别怕,有我在。”
我睁大眼,心跳骤停。
刚想说话,一条软鞭缠上我的腰,将我拖向山壁。下一秒钟,脚尖挨到了实地。腿一软,跪了下去,冰焰伸手抱住我。
“你是不是疯了!”我的声音尖细得失真,自己都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震惊或是其他。
冰焰却笑得一脸自在:“疯了的话,你会不会有点心疼?”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接话。稍稍抬眼,发现这里只是一小块天然石缝,并没有其他人,刚才的软鞭……疑惑的向外探探头,猛地起身,妈……妈妈呀,那是什么!
一条紫金色大蟒盘绕在头顶的石梁上,斗笠般的脑袋还冲我上下晃动……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站得像今天这么直挺过,几乎想把自己嵌入石缝中,只求能离那条大蟒远点。可冰焰却不这么想,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行了,你这个样子会吓坏她!”
话音刚落,金光迸射。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清烟弥漫处,一名男子缓缓走出。紫金色披风斜拖在地,细软的黑色短发下,一张秀美的脸孔,巴掌大小,发一垂落,几乎只露出窄窄的鼻尖。
我使劲掐自己的胳膊,疼!我的确没有挂掉,那他是什么物体?
不明物体走上前,单膝着地:“见过主上!”
冰焰没吭声,我成了石雕。他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却抬头看着我,目光清澈。
我壮壮胆子:“你,你是什么……”艰难的把“人”字吐出口,冰焰淡淡的接过话来:“很抱歉,她还不是你的主上。螭梵,谢谢你救了她。但是,你现在这样会让我前功尽弃!”
男子站起身,笑道:“冰焰,她还没有复原,却能让我感应到灵力,这声谢谢应该由我来说。”
冰焰面无表情,声音硬邦邦的:“不必,我是为了我自己。螭梵,我认为你可以走了。”
被唤作螭梵的男子却不以为意,仍然掩饰不住的开心,冲我眨眨眼:“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再会。”
他看上去最多不过十六七岁,因为只有这个年龄的男子,无论怎样都只能称为漂亮而非帅气,而且,他的笑容纯净得像孩童。我忍不住回给他一个笑,点点头。
眨眼间,清烟散去,只见万丈峭壁。
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冰焰一直低头看我。视线交织,他唇边绽开一朵温柔的笑,伸出手来,掌心向上:“落儿,跟我回去!”
紫眸幽幽,将一切融化在其中。如同中了魔咒,什么都抛在脑后。
恍然回到那晚的流景院,秋分漆空,夜占红烛。
我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天地间,烟云俱散……
梦中有人轻挠我的鼻尖,痒痒的,止不住想笑。意识一点点回来,我突然惊醒,双手条件反射般拍上自己的脸,左摸右摸,光滑无痕。正准备松口气,听见一声轻笑:“原来还知道臭美的。”
“废话,不说沉鱼落雁,总能闭月羞花……”贫嘴到一半,我下意识看向说话的人。对视半晌,我硬生生的别开脸,重新闭上眼睛。
“梨落,我都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在乎我!”
涨红了脸,我狠狠瞪回去:“你就自作多情吧!”
“是吗?”冰焰一脸气定神闲:“那为什么你见到幻琦……不,是听到幻琦这两个字就会两眼喷火?”
我猛地坐起身,冷不防一阵头昏目眩,死撑着反击:“裴宫主,你觉得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你不喜欢就不说了,吃粥。”冰焰从床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只碗:“凉得差不多了。”
我确实饿了,闻着甜香阵阵,差点就扑了过去,残存的理智还提醒自己矜持:“你先出去。”
小勺伸至嘴边,考验我的定力一般:“你先吃完。”
不客气的一口吞下,我伸出手:“我自己来。”
冰焰绕开我的手:“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我愣愣的看着他,突然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时都不知从何问起。抽丝剥茧后的真实,也许远不如想象中的美好。
冰焰捏捏我的鼻子,笑了:“你乖乖吃,我说给你听。”
打记事起就没再被人喂过饭,可冰焰以微笑作为糖衣炮弹,坚持一勺勺的来,很自然的样子。兴许是饿了,抑或是抗议无效,我还算配合。
一碗粥见了底,冰焰满意的点头:“我终于知道人们为什么都喜欢养孩子,真的很有成就感。”
我差点吐血,正值愤然无语之际,他又加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也要个孩子吧。”
我当场石化,他却不像是在开玩笑,相反,极为认真的看着我。
薄唇噙着亲昵,紫眸澄澈似水。
迷,意乱情迷。
“这个……”我有些无力的挥挥手:“以后再说吧。”
“那就这么定了。”
我不置可否的低下头,居然有些莫名的窃喜,稳下心神正色道:“你现在有多少事瞒着我?坦白从宽。”
“就从隐月开始吧。”冰焰指指我的手:“昨晚惹来大祸的就是它,若不是它突如其来的爆发,任谁也无法将你从我眼皮底下掳走。”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戒指?它有魔法?可以召唤……怪物?”我努力的寻找合适的措辞,失败。虽然曾经狂迷哈利波特,可并不代表我希望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魔法?你要这么理解也行。准确的说,隐月是件圣灵之物,我原以为它在必要的时候能保护你,但显然你现在还没有办法控制自如。”冰焰看我一眼,忍不住的笑意:“螭梵不是怪物。至少在他的世界不是。”
可以变成人的蛇?我马上联想起仙剑里的赵灵儿,身为女娲后人,可以召唤神兽……我眼睛一亮:“他是不是有其他种族的血统?比如……”
“梨落,你不害怕吗?”
我点头,又摇头,再点头……一觉睡穿了香格里拉,想来也没什么比这个更能让我震撼了。
“那好,就这么说吧,原来的梨落是有一些灵力。螭梵也是,只不过他会幻化。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在蜀山有不少修道之人也会这个。”冰焰停了停:“重点是,就像你自己说过的那样,你不属于这里,我会想办法送你回去。”
“回去哪里?我到底是谁?”我有些茫然,螭梵为什么叫我主上?在玄火宫,我听霓裳这么称呼过冰焰。
“等找到了沧渊,你自然会知道。不管什么时候,你就是你自己。如果一定要有别的说法,”冰焰的眼睛弯起:“你是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多了去,我不稀罕和别人分享丈夫,谢谢。”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我马上变成刺猬:“你别以为陪我随便跳了两下崖,我就会心软然后再上当!”
“丈夫……”冰焰弃自己的炮灰身份于不顾,低声轻喃这两个字,饶有兴味的看着我。
我马上意识到口误,干脆装糊涂,继续发飙:“你把我丢在长安,自己撒丫子跑来洛阳泡妞。如果没让我撞上,你还打算骗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骗你,我必须在幻琦那里拿到一样东西。”冰焰平静的说:“而且,你从来都不觉得幻琦眼熟吗?”
我疑惑的看着冰焰,零散的记忆在脑中拼接。见过幻琦两次,只有一个概念,她是天生的尤物,光彩照人。仔细想想,那样精致的眉目,的的确确可以和另一个人重叠……
“弄月和幻琦是孪生兄妹。”冰焰一语道破天机:“百花楼只不过是天山的一个暗门。天池残雪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昨日若不是幻琦及时跟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冰焰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狠决:“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自寻绝路。”
我心中微微一紧:“这么说来,他们与你、与玄火宫都有莫大的联系。”我刻意放慢语速“你知道的一定不比我少。在没弄清全部的真相之前,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冰焰似笑非笑:“你是害怕我后悔,还是害怕自己后悔?”
我明白他别有所指,却只愿点到为止,反问道:“你出来这么久,所做一切就是为得到沧渊?”
“也不全是,”冰焰想了想:“沧渊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已。”
上官凌风说对了,江山和美人放在一起,没有男人会放弃前者。而冰焰,更是天生的王者。
火神九翼,孤独终老。
我轻轻叹息:“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达到你的目的?”
“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他看着我,唇角扬起:“除了你。”
整颗心骤然紧缩,不再想其他,无所谓结局。
朝思暮想的容颜离我越来越近,他轻扣住我的颈项。
坠落,沉沦。于那双从第一次就轻易让人迷失的瞳仁中。
温暖的怀抱,柔软的唇,让人彻底失去自我的吻……
屋外阵阵鸟鸣。屋内宁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十指交握,冰焰的长发散落在枕上,与我的丝丝纠缠。衣料摩擦,长吻逐渐忘情,我浑身都跟着收紧,燥热中隐隐的有些期待。
双手刚刚攀上他的脖子,他却忽然直起身。
薄凉的空气冲进鼻腔,我飞快缩回手。
两人视线相撞,又各自闪开。
冰焰清清嗓子,看看窗外,哑声道:“你还需要休息……”
话没说完人已闪出门。破天荒的,他耳根微红。
躺了很久,我都没动一下。有个问题很是困扰,也实在难以启齿。
他为什么……不想要我???
跳下床,抓起铜镜左右打量自己的身材,虽然比不上模特,也没差到让人落荒而逃的地步,客观点说,还不错嘛……
铜镜哐当落地,我猛然回神,羞得满脸通红,啊啊啊,春天了春天……
三十七 念园
美男计啊美男计,轻而易举的带过了幻琦的事情,中计的人反而乐在其中。用手背拍拍滚烫的脸,我打开房门,才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一天。斜阳染红了满园梨花,空气中漂浮着丝丝缕缕的冷香。深深吸气,奔下台阶,花雨飘雪。
沿着花间小径信步而行,走入别院。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前方又是一处庭院,空荡荡的没见着人。我兴味索然的转身,忽听冰焰的声音:“出来吧!”音量不大,却带着隐隐的怒气。我有些奇怪的转头,一抹淡紫在视线中掠过,霓裳的身影没入树影。
拨开枝叶,远远的,只能看到冰焰的背影。四周寂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屏气。
他扬手,细碎的花瓣纷扬而下:“还有什么想说的?”
“霓裳没有错,所以无话可说。”
“你以为,梨落嫁了人,我就会死心?”
“她嫁不嫁人与我没有半点关系。大典过后,主上需要时间恢复,冷清扬必须来洛阳。我只替他们接手她的安全。” 霓裳的声音有些不稳,眼圈微微发红。
“霓裳,不要再试探我的底限。”极为平淡的语气,我却看到霓裳的表情有些僵硬。
她垂下头,一行珠泪滑过腮边:“属下不敢,但请主上不要忘了此行的目的。”
冰焰没有说话,良久,他挥挥手:“你先下去吧。”
霓裳走了好一会,冰焰还站在梨树下,没有离开。斜阳渐西,不时有梨花扑簌而落。他偏着头,饶有兴趣的看着落花,唇边泛起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想了想,我踢踢草丛中的石头。
他看向这边,笑意加深:“一会不见我就想了么?”
“谁说?睡久了,刚出来走走。正巧路过。”
走到他面前,不经大脑的蹦出一句话:“事情还没完呢,你怎么就走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呆住。
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补充道:“我不是说那件事情,我的意思是……”
“不是说哪件事情?”冰焰一副大尾巴狼的样子,吃定了我。
不知道刚才先跑的是谁,心里小声嘀咕着,我夸张地四下看看,装作很吃惊的样子:“怎么有这么多梨树?”
好在冰焰也没有穷追猛打,他点点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买下念园的。”
“念园?”我瞪大眼睛。
冰焰笑了:“你也听说过?”
那当然,就连红凤和冷清扬都知道洛阳念园,其知名度已经不亚于希腊的爱琴海与罗马的叹息桥。还在京师时听星璇说,念园里曾经住着一对很恩爱的夫妻。男的极有才学,年少时状元及第,皇上欲挑其为婿,遭拒,理由是才子早已配佳人。皇上惜才,仍授予重职,三年后拜相,风光无限。他携妻进京,举朝哗然,因为他的妻子竟是个盲人。一时间种种流言扑面而至,但这些并不妨碍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一晃十载,少年丞相以娇妻常离家园、难服水土为由,辞官归乡,两人在念园携手白头,同年而逝,化作神仙眷侣。自此便有传说,相爱的两个人,在日落时分,自念园南北两端,闭上眼睛各数50棵梨树,如果能在第101棵梨树下相遇,便能缘系三生。
我相信一切美好的传说,对流星许愿的事以往也没少做,今天怎么能放过这样的机会?一脸期待的看着冰焰:“我们来试试?”
冰焰一伸手,拉下我系在头发上的缎带,眨眨眼:“不许偷看!”
我撇嘴,从怀里掏出丝帕,在冰焰眼前晃晃:“偷看的是小狗!”
一、二……七、八……我摸摸索索的向前走,什么都看不见,心境反而变得澄清。也许是第一次爱的人,总是担心失去,害怕受伤,虔诚的希望能与他走到时空的尽头。没来到这儿以前,身边出现的都是青蛙。等到王子出现的时候,公主却不只是我一人。如果,如果可以选择,我愿意穿越成那位盲眼女子,终其一生,与爱人相知相守在一方天地。
四十……四十五……心跳开始失去规则。稍停片刻,我支起耳朵,却听不到冰焰的脚步声,失望万分。林子不小,几百颗梨树是有的,只凭感觉走,南辕北辙的几率太大了。耐着性子又走了十来步,默数到五十,伸手触摸树干,指尖碰到一片柔软,瞬间被人拉进怀里。
冰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傻丫头,又是我等你!”
没等我说话,一张温软的唇覆上我的,唇齿交接处听见他低声呢喃:“如果能在第101棵梨树下相遇,便能缘系三生。如果能在树下拥吻,便可换来永生永世的相爱。”
蒙眼睛的缎带轻轻滑落,冰焰的眼睛明亮如星:“落儿,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并不代表能够接受幻琦!”警告完毕,如释重负。
洛阳的牡丹节与选美同时落幕。
花魁易主,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然而却没有人胜过幻琦,因为她未曾露面。
我很想知道幻琦去了哪里,尽管已经再明白不过的向冰焰表明了态度,却没有办法让他不要去寻沧渊。幻琦不傻,怎会不知道冰焰接近她的目的。看她的样子不像是逢场作戏,如果不是另有所图,那理由就变得很简单,冰焰想要沧渊,而她,想要这个男人。不管是哪一种原因,幻琦都不会一走了之。
念园把繁华的洛阳隔在高高的围墙外,有如一块世外桃源。冰焰绝口不提其他的事,直到我告诉他我要去长安。
“想去那里玩?”冰焰看我一眼,继续写他的字,一手书法飘逸出尘。本来是在教我写字,写到后来,他自我陶醉。我成了磨墨的。
我摇摇头:“我想见星璇。”
“星璇早随穆子云西征关外了,你去也找不到他。”冰焰没问原因,头也不抬。
“有战事吗?楚王爷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会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冰焰有关玉镯的事情,以此说服他带我去找星璇。天池残雪若是得知玉镯在静王府,天知道会采取什么法子把它夺回来。不管怎样,至少得让他们先有所准备。
“他父亲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冰焰放下手中的笔:“我看也只是历练罢了。听说,他已成穆子云的东床快婿。”
我费力的消化完冰焰最后的那句话,重复道:“已成?”
“他的皇伯父亲自指婚,莫非能再逃一次?我看……”后面半截话在我的杀人目光中自动消音。
玉镯的事早给抛到九霄云外,我一拍桌子,墨汁四溅。“怎么不能逃,我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你会帮我的,是吧是吧?”
“我可以把他带到你面前,那然后呢?”见我眼巴巴的看着他,冰焰说:“他不是普通的江湖儿女,而是皇家血脉。凭他的资质,将来君临天下也未尝不可能。”停了停,他紧盯着我的脸:“如果他把一切都放弃,可以换来什么?”
“自由闲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我看来,仗剑走江湖要比当皇帝有意思的多。
“你的确傻得可爱,可惜除了你,大概没第二个人会这么想。”冰焰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淡淡的说。
这句话如果放在平时,我听听也就算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起来分外难受。
“你不帮就算了,干嘛要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
“那你说说我是怎样?”紫眸微微眯起,生气的前兆。而我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忍不住。
“骄傲,自负,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从不为别人着想!”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真是意外,你对我的了解比对其他人的要深刻得多。”冰焰的功力比我深厚了不止一点,他居然还能笑。
“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最后一丝风度荡然无存。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书房!”
怒火一蹿三丈高,我二话不说就往外冲。迎面撞上一个人,潋晨扶住我,有些讶异的朝里面看了看:“怎么了?”
我推开他的手,狂奔出去。
三十八 问情(上)
跑到梨树林里,收住脚,气鼓鼓的坐在草地上。香风阵阵,头顶上一片盈白,我慢慢躺下,合上眼,临别时星璇脸上的那抹淡笑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之不去。我怎么会不了解星璇,如果他真的要得到冰焰所说的一切,娶我也是一样,凭着上官凌风在武林中一呼百应的地位,又何必要让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裴冰焰这个混球,小肚鸡肠……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寒意渐浓,我睡眼惺忪的醒来,满裙花瓣,附近有人说话。
“潋晨,你把人带回来了么?”是霓裳。
“宫主交待的事,如果没办成,我怎么会出现?”潋晨的声音:“你们谁看到梨落了,宫主在找她。”
我侧过头,看见林中站着几个人,准确的说,四大护法。睡梦中滚到了低凹处,一棵粗壮的树干把我挡了个结实。
红凤说:“她不会是跑出去了吧!天山的人还在洛阳,万一又给人撞上……”
潋晨说:“不会,她如果出去的话,一定有守卫看见。”
我正准备爬起来,霓裳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真会来事。宫主对她好一点,她就无法无天了。不过是和幻琦一样的工具。”
“你不要这么说。我觉得宫主对她不一样。”红凤的语速有点快,显然也被工具两字给刺激到了。
“过几天,他对幻琦也会不一样。”
“霓裳!”魅影的声音低低的响起:“你是怎么了?”
“我这不是很好么?我说的是事实,如果不是为了那一对玉镯。宫主为什么要找她们!”
一时无人说话,我冷得咬紧牙关才没有打颤。
潋晨打破了沉默:“不要说些有的没的,再分头找找吧。”
脚步声四散。
林子里恢复了平静,我坐起身来,靠在树根处。
不大一会,一双鹿皮小靴停在我跟前,我抬起头,露出一个夸张的笑。
红凤蹲下身,轻轻叹了口气:“梨落,霓裳的话不要往心里去。她跟随宫主很多年了……你要谅解。”
我看着她:“玉镯的事,你们早就知道了。潋晨带回来的人是幻琦,对吗?我就问一遍,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红凤别开视线,点点头:“玉镯本就是一对,弄月和幻琦各有一只。把两只都拿到,才能开启镜湖下的密室。”
“老婆,谢谢你。”我继续微笑,希望她能打我一顿,打疼点,我就可以哭出来。可是她没有。
“梨落,宫主绝对不会想伤害你。而且,他曾那样对你……”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的脸涨红,她说:“宫主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我没有力气再维持笑容,轻轻抱住她,在她的发间蹭蹭:“我知道,你不必为我担心,不要为我和霓裳争执。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好。”
“我觉得,你现在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不大一样了。”红凤推开我,上下打量。
“一样一样。老婆,我做过最满意的一件事,就是帮冷清扬追到了你。”
我在红凤伸出手之前跳了起来,跑出几米外,对她挥挥手:“我去找冰焰。”
第一次见面,他说等我很久了。那句话,对我来说,有如赴约。对他而言,无关风月。
一路走来,他对我多少还是有些喜欢的吧。但也仅仅只是喜欢,不需要更多的责任。
花落如雨,一根银色缎带飘到我脚边。我放慢脚步,前方一根浅褐的树干上磨去了小块树皮,泛着青色,有人用刀在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我拾起缎带,重新绑在树枝上,系了个死结。
指尖滑过歪歪扭扭的笔画,耳边又响起冰焰的轻笑:“梨落,你的字真难看。”
“这是艺术,抽象派的,你懂么?”
忍不住想笑,笑一笑的,眼睛不再酸涩难当,温热的液体涌出。
料峭春寒里,唯一的温暖。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沉重得随时都想停下。
“你几天没吃饭了,那个把你捧在手心的裴宫主就是这么待客的?”
光听语调就知道是谁,我转身看向说话的人,怔住。
第一次看见幻琦素颜的样子。湿漉漉的长发搭在肩头,似乎还带着浴池花瓣的清香。褪去铅华的小脸明净淡雅,衬着一身浅黄衣裙,甜美如豆蔻年华的少女,也像极了……弄月。
“不要自卑了,我天生丽质,常人都只有羡慕的份。”放在以往,我早一个白眼丢了过去,此刻却觉得有趣,她和弄月,哪像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幻琦,你喜欢冰焰吗?”我轻声问道,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已经知道答案。再是强干的女子,猝不及防的听见爱人的名字,绝对难以平淡处之。但幻琦马上掩饰过来,她皱皱鼻子:“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别问那么酸的话。”
“各取所需的话,也记得要对等交易,不然的话……”我笑笑,说不下去了。
“那是自然!”幻琦扬起尖尖的小下巴,忽然停在半空:“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弄月最近还好吗?”
她一愣,摸摸自己的脸:“你看出来了?有那么像么?”
“越看越像,不过我习惯了弄月的样子,看你反而不大习惯。”我实话实说。
她瞪我一眼,随即一脸坏笑:“哎,我说,你是看到我就想起弄月了吧。”
“随你怎么说。我只想谢谢你那晚救了我。”
“我不是救你。于公,为天山的长远大计。于私,我要和你公平竞争。”
“天山的长远大计?是什么?”我随口问道,没指望她理我。
“取代玄火宫。”幻琦神态自若,丝毫不避讳。
我愕然:“那你还……”
“起先,我是想杀了他。后来发现,杀他远不如征服他有成就感。最近的目标是,那个男人我势在必得。”幻琦的语气十分高傲。只是,眼中不经意的光华流转早把她的那点秘密泄露得一干二净。
“明明知道他是在利用你,你也心甘情愿吗?”
“别把你的想法用在我身上,最初的目的并不等于结果。”幻琦嫣然一笑,千娇百媚。
心中微酸,却对她恨不起来。总会有人受伤,最好不要是全部。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我勉强维持着笑容,转身。
“等等,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话音未落,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幻琦带着我腾空而起:“我可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大门处,两名黑衣男子跃上院墙,拦住我们的去路:“姑娘留步。没有护法大人的手令,谁都不能出去。”
幻琦一言不发,袖口扬起,一把软剑沿着手腕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半圆,弧形的剑光把近前的两人逼退几步。反手拉着我,飞身踢向其中一人的肩膀,接住掉下来的剑,剑柄击向另一个人的胸口,两名男子闷哼着倒下。下一秒钟,我们已经站在了门外。我都没来得及看清那两人的长相,只是他们衣襟上鲜艳如火的焰形标志让我印象深刻。
幻琦撇撇嘴,自言自语:“玄火宫就四大护法还算名副其实,大弟子也不过如此。对天山而言,其他等级的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个什么比较法?如果潋晨去天山,在天池残雪之下也不会出现与之抗衡的人。心里这么想着,却没有说,抽回手:“你要带我去哪儿?”
幻琦笑笑,并不回答我的话。
穿过熙攘的洛阳东街,我们停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幻琦推门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我跟在她身后,七弯八绕,像走迷宫似的,有些好奇,却并不紧张。也许是对着那张和弄月神似的脸,没来由的安心。
终于有了一点亮光,来自墙上的烛台。幻琦上前握住烛台,慢慢旋转。身后的石墙缓缓挪开,明亮的光线让我一时睁不开眼。
墙后另有一番天地,清泉淙淙,垂杨飞花,彩色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盘错其间。
幻琦示意我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绕过山石堆砌成的假山,视线豁然开朗。
小院中,石桌旁,一名男子把玩着白玉杯,独酌美酒。
梅子留酸,芭蕉分绿。
杏花凋零,花瓣打着旋儿飘落。乍看之下,还道是粉蝶在翩翩起舞。
阳光照临,弄月的长发乌亮,他并未留意这边,神情恬淡。
瞬间的恍惚……与他、与星璇一起走出傲龙堡还似昨天,转眼便已隔千山万水。纵然相对,却再也走不进彼此的世界。抬起的脚收回,后退一步。
“你为什么……”我还没回头,身子一僵。幻琦竟点住了我的穴位,凑近来,小声说:“别跑,不想上前的话就在这里等会。你不用做什么,也不必说话。”我连瞪她的力气都没有,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原来,被人点穴的感觉……这么难受!
幻琦才扶我坐在拐角处的山石上,弄月的声音响起:“你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幻琦转身,走上前去,从他手中拿过酒杯,一口饮尽:“残雪送来的女人都不入你的眼么?还一个人喝闷酒!”
弄月笑笑:“小酌怡情,像你这么牛饮的才叫喝闷酒。”
幻琦放下杯子:“我真怀疑我们是不是一个母亲所生。你既然还想着她,就把她抢回来,不然我帮你,没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弄月打断:“首先,我对谁付出感情是一回事,别人接受不接受是另一回事。其次,帮我抢回她与你去抢裴冰焰也是两回事。你不要搅混了。”停了停,弄月说:“其他时候你都算是聪明人,怎么一遇上情爱,就成了傻子?”
幻琦的笑容僵住,飞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俏脸泛红:“我是傻子?是谁明明有机会,却舍不得拿回玉镯?是谁在得知她要嫁给星璇时,练功差点走火入魔?是谁一路上暗中保护她来洛阳……”也许是血浓于水的天性使然,幻琦在弄月面前像个孩子。只是,她赌气之下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了我心里。
“幻琦!”弄月站起身:“你今天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
“我还没说完,至少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那样去做了。这样有错吗?唯一让你觉得有错的,就是会伤害梨落。”
“恰好相反,我担心受伤的是你。在我看来,你的赌注未免太大。”弄月淡淡的说。
“赌注越大,潜在的收获也越大。”幻琦恢复了常态,尽管未施粉黛,巧笑顾盼中仍带万种风情:“我赢定了。”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如果你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见证你的决心,那你也可以走了。”弄月前行几步:“别回头找我哭鼻子。”
他的身影快要没入绿荫中,幻琦慢悠悠的说道:“本来,我今天是给你送了一个人来。”
弄月头也不回:“谢了。残雪送来的女人我都还没地方安置,你自个儿留着吧。”
“也好,正巧我现在也反悔了。”幻琦转过身来,笑得一脸灿烂:“梨落,我哥他不想见你,还是走吧!”
三十九 问情(下)
世上还有比眼前更尴尬的碰面么?
我希望幻琦点中的是我的昏睡穴,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僵硬的直视那双惊愕的眸子。
弄月抬手轻触我的腰间。我低哼出声,浑身紧绷的肌肉猛然放松,酸疼无比。
他很快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的看向幻琦:“道歉!”
“向谁道歉?你,不用。她,免谈。”幻琦抱着双臂,目光在我和弄月之间打转。
弄月身形一动,幻琦比他更快的跃起。
远远的传来她的声音:“交给你了。如果你不送她回去,我会很感谢你。”
弄月回头看我,有些尴尬:“别理那个疯丫头。她喜欢胡说八道。”
我捶着发麻的胳膊:“幻琦也就在你跟前是这样,不然怎么能掌管凤翎观呢。”
弄月没说话,拉过我的手:“你这样会越来越疼……”他在手肘处来回捏了几下,缓慢而轻柔,抬头看我:“好点了吗?”
四目相对,他忽然松手:“我忘了……”
“弄月,你说过,再见面,你会把我当成自己的妹妹。”
他看着我,点点头,有些不解的样子。
我笑了;“我喜欢听你叫我落落,你应该像对幻琦那样对我。”伸过另一只手:“还有这边呢。”
弄月也笑了,眸子亮晶晶的:“先到屋子里坐坐吧。”
宽静的书房里,陈设华丽却不张扬,木架上摆放着不少古董。我摸摸看看,弄月站在门边,吩咐下人上茶。
屋角处的八仙桌上放着一架紫檀木做的古筝,我随手拨拨琴弦:“你还会这个?”
没人接话,我回头看向门边,弄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双手无意识的抚上琴面,琴弦的声音空灵动听,淡淡的檀香味入鼻,一种浓重的熟悉感将我环绕其中,我微闭上眼,只觉琴声如行云流水……
“落落。”弄月的低唤像在梦里。
睁开眼,弄月定定的看着我,神情十分复杂:“你还记得这首曲子?”
“什么曲子?”我茫然道:“我只是瞎弹的。很好听么?”呃,弄月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发现了天才少女?
“嗯……我可能听错了。”弄月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递给我一块毛巾。
我接过来,热乎乎的,不免有些奇怪:“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弄月看我一眼:“擦脸。”
见我没反应过来,他接着说:“你每次哭过,都像只花猫。”
我呐呐的把毛巾按在脸上,乱揉一通。
毛巾被弄月拽下,他的眼睛深如潭水:“落落,你不开心。”
“没有……”
“你一定会说没有。”弄月接过我的话,笑笑:“因为你从小就是这样,平日里,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反倒是真正受了委屈的时候,会憋在心里,躲着哭。”
我抢过毛巾,继续在脸上东擦西擦。热气熏得眼睛雾蒙蒙。
“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我希望是我多想了,你不要因为幻琦困扰。她追寻的是她想要的,而你所拥有的都在你手上,只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我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把毛巾往桌上一甩,眼泪成串的掉下来。我抽抽噎噎的,哭得一点都不唯美,一点都不动人,像是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跑回家哭诉的孩子,只差没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蹬腿。
弄月叹口气,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落落,你有的,只是你看不见。”
“你什么都不知道,别胡乱安慰人!”我愈发的哭得稀里哗啦,不顾形象。
“好,我不说话,你尽管哭。哭完就会好受些。”弄月的声音分外温柔,如同抚在我背心的手。
一肚子郁闷发泄得差不多了,泪意渐止。我拉过毛巾擤鼻涕,惊天动地的声音终于让自己有些脸红,眼角的余光瞥到弄月脸上的笑意,更加不好意思。
弄月拉我坐在书桌边,抽出我手中的毛巾,往外走去:“你等等,我去给你换一块。”
我抹抹脸,刚想追上去拦住他。衣袖扫过桌面,竟打翻了插满卷轴的瓷筒,书画、手卷哗啦啦的倾泻而出,我手忙脚乱的接住一些,再抬头时,弄月已经没了影。
只好蹲下身收拾掉到地上的卷轴,无意中看见一副半开的画卷中露出女子的裙裾,大为好奇,上前推开余下的部分,仔细看去。画中少女身着粉红纱裙,裙摆轻挽,赤足站在溪石上,一根小辫斜斜绕过额头,大眼弯起,笑靥如花。满脸的调皮和稚气,却难掩俏丽。
我赶紧拾起另一个卷轴,打开来看,又是这女孩的画像,她坐在琴台前,却并未抚琴。单手按住琴弦,另一只手托着下巴,撅着小嘴,神态慵懒,目光早飘到了其他地方,黑白分明的眸子随时都会转动一般,可爱至极。
再打开一张,女孩的表情比前两张都沉静得多。雪白的纸上,满幅飞花,一身浅绿衣裙的少女,抱膝坐在草地上,微微侧脸,长发随意散落。淡妆修饰过的容颜,出尘的美丽。
打开其他卷轴,发现里面的人,竟都是同一个女子。姿势不同,衣裳不同。连容貌都有些许的变化,由青涩到成熟。唯一没变的,是额心那一点银色印记。
飞快的把书桌恢复原样,脑中一片空白。自英雄大会后,幻影教已成为江湖上炙手可热的门派之一。虽然不知道弄月为什么会离开天山,但经营一个偌大的门派必定会极耗心神。我以为他会藉此淡忘那段无法逆转的岁月,忘掉曾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实际上,他比我想象的要彻底。他把一切全埋了起来,任何人都看不见。只是这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怎么还在发呆?没有好点吗?”一块热毛巾敷上我的脸,因泪痕而紧绷的皮肤舒缓了很多。我自己按住毛巾,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弄月,我不值得你这样对待!”
弄月愣了愣,随即莞尔:“你说的。如果是幻琦,我也会这样。”
“那……”他看着我,眼神温润如水。到了嘴边的话又吞回去,我只做了一个简单的郑重声明:“把我今天的样子全忘掉,一点点都不许记住。”
在我的坚持下,弄月没有送我。其实,我也没想过我要去哪里。
大街上,南来北往的人流。盲目的穿梭在人群中,有种迷失的错觉。
我原来并不知道,情到深处,竟然可以这般无怨无悔。而我,也能愚蠢到这种地步,对着弄月去为另一个人流泪。想到他唇边的那抹浅笑,心渐渐的酸楚到麻木,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累。是的,很累。以前自己的小床上,有一只肥肥胖胖的大白枕头,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都喜欢把头埋在里面,什么都不想,一会就睡着。醒来后又是神清气爽的一天。难说我是否还有运气回到那样没心没肺的日子。或许,我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另一个时空的存在才是意外,而我早就被那个世界遗忘……
神思恍惚中,竟在迎面而来的人潮里对上一双紫眸,水晶般褶褶生辉。我自嘲的笑笑,看来自己比弄月也好不了多少,到哪都能想到那个人。晃晃脑袋,再抬头,那双紫眸果然不见了。我拍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正要甩开步子,手被人拉住。我有些怔忡的盯着眼前拂动的轻纱,视线慢慢上移,看向紫眸中的自己。
冰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会,然后转身就走,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生怕我走丢了一般。我很少留意他的背影,白衣胜雪,上面是烟笼水月的素雅花纹,黑发垂落在腰际,身形修长而飘渺。街井的喧嚣逐渐淡去,我想起一些零零碎碎的过往。
暮雪庄的清秋,清秋的星空,星空下的凝眸……
一路默默的回到念园,天色已全黑,一弯新月挂在林梢。
冰焰松开我的手。
“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
话音交叠,他笑笑:“那你先说。”
“冰焰,我相信你,什么都相信你。可是,我们能不能不要沧渊?你答应过我,带我离开。”
心跳几乎停止,只期待他点头、点头……
他只是看着我:“我答应过你的,绝对不会食言。但在这之前,我必须拿到沧渊。”
风声,水声,花开声。还有心碎的声音。
“是吗?没有我的玉镯,你怎么拿得到沧渊。”我轻轻软软的笑,笑到无力,笑到冰焰的眉头渐渐锁起。
“梨落,你听我说……”
“不,你什么都不要说了。留给我一些想象的空间,让我觉得你真心对过我。”信任一旦坍塌,爱便成为最伤人的剑。我深深吸气,好让自己有勇气把话说完:“我们来做一次交换。你现在给我自由。三个月后,玉镯自然归你。等你得成心愿,请送我回去。”
“真心?这个词的确好听。”冰焰的眼底纠缠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情绪,了然、失望、愤怒……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他似乎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速,每个字都咬得缓慢而清晰:“你以为,你选择离去,傲龙堡的梨落就会回来?你凭什么肯定,爱上弄月的人是她,而不是你?”
头脑一片混乱。我张张嘴,没有出声。梨花于暗夜轻舞,撒下片片盈白,发间留香。冰焰伸出手,却停在半空,握成拳,缓缓放下:“真要交换,也未尝不可。只不过,我要玉镯,也要你。”
“这句话请直接对幻琦说,省得再重复一遍。一无所获的交换,我不干。”
“你得到的,就是你所说的真心。”他笑得倨傲而清冷:“这个词对我而言,就是不择手段的留下你。”
四十 情乱
记得弄月曾说过,落落出生在梨花正盛的暖春时节,这个倒和我相当的一致。窗前的桌椅上,铺满一层浅白。芳龄即将双十的寿星,此刻却在屋子里踱步。脚尖对脚跟,长三十五步,宽二十六步半,没有一点偏差,已经量了很多遍,打发无聊的时间。
出不了念园的大门,我干脆连二门都不迈了。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红凤和冷清扬来了很多次,我硬是扛着没吐一个字,非暴力不合作。很明显的,我正处于被人气疯了的应激状态。
那天晚上,赫赫有名的玄火宫主风度不要、形象不要,把刚刚跳到一半墙高的我拎下来,直接扔回了屋。从此以后,就再没露过面。估计是流连在新欢那儿,压根就忘了我的存在。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快要爆炸,满腹怨气没地方发,还拼命装成无所谓的样子。
事实证明,我的定力远不如想象中的强,捱到第五天晚上,掀开被子,火箭般冲了出去。
根本没想过见到他该说些或做些什么,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清风皓月,繁花枝头,疏影横斜。
静谧的夜,只听见自己细碎的脚步声和……忽然响起的箫声。
我停了停,斜穿过梨树林,向东南角跑去。
果真如愿以偿的看到了那个人。
时下的芙蓉渠畔,水波清冷,少了盛夏的流朱浣碧,却多了另一番国色天香。
裙袂翻飞的女子,伴着一曲残红落,笑眼千千,极尽娇妍。
当然,绽放的花容,不是为我。
但我仍然看得入神,他也是。
这样的美,无人能及。
最后一声清洌的长音划破漆空,幻琦轻挽竹箫,飞扬的裙摆轻轻缓缓地垂落下来。她站在原地,喘息未定,便微微仰头,看向斜倚在山石边的冰焰。
很少见到他穿深色的衣服,今晚的他却披着一件黑色的宽袖锦衣,深红的缎带束起长发。
浮云逐月,原本笼在暗处的脸镀上银色的月光,完美无暇。唇角挑起,似笑非笑。
顿时有些了悟。
优雅、从容、随性,只是他想给我看到的。
黑衣黑发的男子,原是霸气天成,让人无法接近。
幻琦比我聪明了太多。既然想要,就不是两败俱伤,而是各取所需。这样的男子,怎会被儿女情长牵绊。跟随他的脚步,放弃,才会得到!
幻琦走上前去,踮起脚尖。光洁的小脸隐入山石的阴影中。身形交叠。
像是等待了很久的答案被揭晓,一直悬而未决、左右摇摆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时间不再是煎熬,也察觉不出流逝,只是静止,沉默的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看过去时,人都不见了,只剩一方小亭,似乎在随水波轻摇。
必须离开了,他想要的,并不在我手上。
话说,泡凉水澡,不管放在哪个季节,最开始的那一下,都是会起鸡皮疙瘩的。我身上早叠起了几层,皮肤已经开始发烫。咬着牙数数,约莫过去了十几分钟,实在支撑不住,攀着岸边的石阶爬出水面,仰面躺在地上。凉风一吹,鼻子马上堵得水泄不通。轻飘飘的走回住处,湿淋淋的往床上一倒。接下来,就一直在冷热交替的幻象里穿梭。我努力的维持着一丝清醒。慢慢的,湿透的衣服被体温烘干,连呼吸都变得滚烫时,窗纸上终于泛起淡白。
昏昏沉沉中,杯盏摔落的声音惊醒了我。有人替我盖上被子,紧跟着纷乱的脚步声、说话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我撑开眼睛,正看到冷清扬走到床前。他对上我的目光,一怔。我笑了笑,干裂的嘴唇扯得生疼。
冷清扬皱眉,压低声音说:“这不是闹着好玩的,你……”
“我只想出去。”我艰难的出声,极配合的挪出手腕:“我不想死,拜托你!”
冷清扬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丰富,简单的给我搭搭脉,正要说话,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怎么回事?”
冷清扬看着我,我闭上眼。
他站起身,对问话的人说道:“我们出去说,她需要休息。”
听着脚步声远去,我的手心越来越烫,只觉得头要裂开似的,嗓子也在冒烟……
终于,凉凉的水顺着灼热的喉咙滑下,有如甘泉。我贪婪的去抓杯子,却触到一个人的手。眼睛微微睁开,我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冰焰的脸,离我很近。
他坐在床边,单手环住我,让我倚在他的肩头。
“别急,慢慢喝。”头一次听他这么柔声说话,像哄小孩。他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他,专心致志的喂水。
小口小口的喝完杯中的水,睫毛有些湿润。他全然没有察觉,舒了口气,指尖拨开我前额的碎发,微微欠身,将我放下平躺。
就在他要起身的那一刻,我伸出双手环上他的颈项,轻轻的说:“我爱你。”
以前喜欢做白日梦,想象将来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应该选在什么时候向他表白,能够让他记忆深刻、回味一生。很多幕场景,都脱离不了花前月下、云暖风清,至于告白后可能随之发生的种种设想更是浪漫得一塌糊涂……梦想是童话的,现实是混账的。从未想过,会是今天这样。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我不想后悔。那么,只好趁着现在,趁着不那么清醒,不用面对告白的后果。最好,他能够忘掉。
瓷器坠地,声音清脆。
冰焰的声音有些犹豫:“梨落!”
我没有睁眼,手臂用力,将他拉近了些,轻柔而细致的吻他。
泪水渗出眼角,隐入发间,我的声音压抑不住的哽咽:“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走……月哥哥。”
一连好多天,我都没再见过冰焰。
男人最经不起打击的是骄傲。
每天几帖比黄连还苦的汤药灌下去,重感冒症状慢慢减轻。但是到了晚上,还是会反反复复的发烧。除了热,还是热,恨不得把被子踢到天边。
听说在受伤生病还有夕阳夜晚的时候,人最容易伤感,可能是真的。特别想家,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尽是爸妈的笑脸。浑身都很疼,疼得我不停的抽泣。梦里梦外,呜咽着说些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朦朦胧胧中,总是有人不厌其烦的伸手替我掖好被子。然后,手臂将我的头稍稍抬起,调整好睡姿,呼吸便畅通了不少。本能的回抱住舒适的来源,我会慢慢安静下来,踏实的睡着。
一天天的过去,晚上不再发热,鼻子也逐渐恢复功能。可夜半时分,还是会感觉到有人抱着我,在我耳边低语轻喃着什么。只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困倦得无论如何也抬不起眼皮子,等到一觉睡到大天亮,再怎么拼命回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所幸我的生命力顽强。在有青霉素的年代,再重的感冒,三瓶点滴以内,一定会痊愈。现在,也就推迟了十来天。照照镜子,皮肤苍白,下巴尖了很多,很像难民。
有一下没一下的梳头发,越来越觉得自己颓废,一准儿失恋的德行。想了想,抓了个马尾,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该去告别了。
还是在那晚的水池边找到了冰焰,一个人。
他坐在小亭的木栏上,靠着石柱,单腿曲起,长发流泻而下,缠着浅色的衣裳,眼神飘得很远。我走近了,他才扭头看我,只一眼,便又转开。
没等我说话,他开口道:“如果离开我,你是不是会比较快乐一些?”
“能否快乐我不知道。只不过,你的真心,我接受不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岸的梨树林,落花已过半,不再纯白如云,枝叶间点点青红。飘零的,如逝去的诺言,深深埋入土里,再也看不到。
“那好吧,你现在可以走了。”
“嗯?”我一时没回过神。
“我是说,你可以离开这里了。”冰焰淡淡的说,还是不看我。
斜阳无限,金光万丈。他低垂的睫毛染上金色的光晕,异常美丽。
得偿所愿,却没有半点开心,相反的,失落。
迟疑的转身,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与冰焰的目光对了个正着。他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出声,只是这么看着我。
冰晶般的紫色,浅浅的寂寞,深深的温柔。
突然发现自己是个欺硬怕软的主,再多看一秒,绝对走不了。终归一别,不如洒脱。匆匆转过头,我加快脚步:“谢谢裴宫主……我会想办法把玉镯给你。”
冰焰像是没听见这话一般,沉默。
很害怕自己再回头,急冲几步,飞身而起。
那一瞬间,轻柔的声音传到耳边:“梨落,别忘了回来的路。”
我以为,骄傲如他,在这种时候,会让我听到你走了就不要回来、不要后悔之类的话,那样我也许真能如想象中的洒脱。我没有打算回来,他却对我说:别忘了回来的路。
别忘了回来的路。
四十一 归来
洛阳到京师也就大半天的路程。我牵着小红马走在长安灰白色的石板路上时,东方才刚刚挂上一颗咸鸭蛋黄似的太阳。
全身骨头像是要散架了。找了间客栈,给小红马喂了些饲料。稍稍休息了一下,直奔静王府。
拿着静王府的玉牒,我被带进了前厅。椅子还没坐热,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让我立马有了夺门而出的冲动。
“落儿难得起次早床,今天还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门帘掀开,上官凌风走出来。
我努力镇定下来,上前行过礼,抬头道:“爹爹既然知道落儿会来,必定也知道原因。”
“裴冰焰已经发现玉镯的问题了?”上官凌风的目光停在我脸上:“他让你回来拿?而你,竟也愿意?”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比起玄火宫,天山动手更快。”我没指望这次能拿回玉镯,只是想让他们知道,那只玉镯已经不是秘密,而是不定时炸弹。
“落儿!”上官凌风开口道:“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我看着神色凝重的上官凌风,突如其来的紧张。
他开口便问我:“玄火宫里的那张美人图,你见过吗?”
我点头,上官凌风继续说:“你还在泰安的时候,星璇从天山回到长安,曾提到那画上的人和弄月极为相似,当时我们就知道你手上的玉镯一定另有玄机。可以肯定的说,弄月的父母曾是玄火宫的人。”
我呆呆的看着上官凌风一张一合的嘴巴,混乱的思维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根鲜明的主线。潋晨告诉过我,弄月的父亲曾掌管着江湖上极为强盛的一个门派。星璇说过,二十年前至今,江湖上最强盛的几个门派莫过于蜀山、玄火、天山、傲龙。虽然他们的话彼此间还有一些矛盾,玄火宫当年是否因外敌入侵而易主还不得而知,但弄月和幻琦各有一只掌控玄火宫重地的玉镯。再明显不过,弄月很有可能才是玄火宫的继承人。那,冰焰又是什么人?
耳边响起上官凌风平静的话语:“裴宇文未必只一个儿子。九犬一獒的故事你该听过……”
“不会,绝对不会。不要说了。”直觉的抗拒那些残酷的想法,我捂住耳朵。
上官凌风轻叹一口气:“不说也罢,这个只是猜测。但我必须提醒你,玄火宫与天山之争,你不能介入。至于沧渊,那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顿了顿,上官凌风拉下我的手:“相信我,落儿。作为一个父亲,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你们早就知道这些,所以才以我和星璇的婚事来换下玉镯!在你们眼里,我们才是其次!”已经无法用正常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每个人都有想要得到或者想要维护的,只有我,进退两难。
上官凌风正要说话,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你要这么想,可就太傻了!你爹爹对你如何自是不必说。我一直真心实意的盼着你成为楚家儿媳。只是璇儿竟留不住你!”
感觉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热,我转身看向说话的人:“我们谁都没想要留过对方。楚伯伯,对不起。”
楚天祈笑笑:“总归是无缘。父母的好心倒办了坏事。既是这样,你不如也留下参加星璇的大婚吧。”
“楚伯伯……”
我正要完成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却被楚天祈中断。他冲我摆摆手:“落儿,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件事没有转寰的余地。而且,我的孩子,我比你更了解他。这样的决定,对他不是坏事。”
我张张嘴,想想,又闭上。
看向上官凌风,我的语气无比诚恳:“爹爹,我现在还不能留下。您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等做完了该做的事,落儿就回傲龙堡。”
上官凌风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手心里紧紧攥着找冷清扬要的迭香丸,继续说:“您现在若是强留下我,我一定还会再想办法逃掉,而且,绝对逃到您找不到的地方!”
顺利地出了静王府,我长舒一口气,把迭香丸揣进荷包,这个小玩意就算真派上了用场,我也未必能逃出来。看来说实话的效果远胜于撒谎。另外,做爹的在自己的宝贝女儿面前只有缴械投降的份,这个黄金定律被我通用古今,所向披靡。
正准备上马,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我回头一看,大惊失色。虽然只在英雄大会上见过一次,相信大多数人都不会忘了这张脸,以及他的自报家门——天山龙泽观,云澈。
第一反应是又被那个老妖婆缠上了,一个无影腿飞去,幸运的正中要害,看来真正的高手都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居然让我一次偷袭成功。
云澈慢慢蹲下,我扑向小红马,慌乱中竟脚底打滑,一次都没踏上马鞍。干脆扔下缰绳,腾空而起,先躲过这个瘟神再说。
没想到,还没跑多远,一团影子朝我迎面飞来,避无可避,眼见着就要撞上去,我的尖叫震耳欲聋。
一双手轻轻扶住我,低柔的声音响起;“落落,是我。”
惊魂未定的抬头,弄月一脸歉疚:“对不起,吓着你了。”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去天山的路上,刚折返回来,听说……”
他没说下去,我一根筋通到底,追问:“听说什么?”
弄月笑起来:“你又离家出走了?”
“你是说傲龙堡的话,我一直在出走状态中,哪来的又?”我也忍不住笑了。
才放松一点,不远处响起马蹄声,云澈竟牵着我的小红马走了过来。
缩到弄月身后,忽然想起他刚才的话,我呆了呆,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要去天山?”
弄月点点头:“去帮幻琦处理点问题,那丫头惹了事。”
“那他在这里做什么?”我指指云澈,没法不戒备。那个石室给我留下了特级心理阴影。
“不要怕,云澈不会把你怎样。”弄月答得轻松:“他现在不急着回天山,我让他先送你回幻影教。”
我一惊:“等等,我为什么要去幻影教。”
“因为你不能去找星璇。不然,你也可以留在静王府。”
我更惊:“你怎么知道我要找星璇?”
“我只是猜的,现在才知道。”
“……”
说话间,云澈已经走到跟前,眉头紧皱。弄月有些疑惑的打量他:“你怎么了?”
云澈没说话,这个……是不是就叫……难言之隐……
他的脸部肌肉紧绷,咬着牙关,摇摇头。
我有些心虚的从他手中拿过缰绳,跳上马:“我一定要去。”想想又回头补充道:“连爹爹都没拦我。”
弄月看着我,只是笑笑。
我一愣,要换作冰焰,这状态八成会杠上,九成会采用非常手段……呃,我在想什么?
微恼的扬鞭,小红马乖乖的开跑。不知道是不是打着上官凌风的名号,弄月竟真没阻拦。跑了老远,刚松口气,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唿哨。小红马兴奋的扬蹄,差点把猝不及防的我给甩下去。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小畜牲就欢快的撒丫子沿原路奔了回去。弄月的脸越来越清晰,我的脸越来越黑……
“落落,星璇此次西征,是惩罚。”弄月顿了顿:“理由你也知道。你若是出现在营地,数万大军,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你的一时任性,会毁了星璇。”
我使劲地拉着马缰,小红马却极其亲热地在弄月手边蹭来蹭去。
泄气的松手,我的语气软了很多:“我不是任性,我真的有急事要找他!不然你给我其他的办法。”
“再急也不行。”弄月半点也不退让,见我一脸郁闷,放缓语调:“用不了多久,星璇会回长安。大婚在即,穆子云怎会不给女儿留点时间来熟悉未来的夫婿。”
“你也觉得他会和嫣然完婚?弄月,他们各有自己的心上人。赶紧想想办法。”
“星璇对你说过他有心上人?”
这个……好象没有……只是我的感觉……
见我没吭声,弄月看了我一眼:“就算要想办法,也得听听星璇的意见。我倒觉得,他未必会拒绝娶嫣然。不管怎么样,你只能等着。”
他向远远等着的云澈招招手,一锤定音:“落落,听话!”
时间是很奇怪的东西。当初在等冰焰的时候,分分秒秒都走得很慢。现在什么都不让自己想,日出日落间,一个多月攸的就过去了。左手无名指上,仍带着那枚戒指。临走的时候,从手上扒拉下来,出门前又转身回去戴上。玄火宫的宝贝很多,不在乎小小的一件。但对我来说,它就是全部财产。
弄月从天山回来,带给我南部战捷的消息,说星璇应该已经在归来的路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弄月处理完教内的事务,就会来小院陪我聊天下棋。弄月对五子棋很感兴趣,在我教会他的第二天,就研究出了很多阵型,赢过之后一一教给我,然后继续研究破解原来阵型的方法,像是周伯通的左右手互搏,一个人琢磨得不亦乐乎,顺带我的棋艺突飞猛进。
我们都很小心的避开与感情有关的话题,两人愈发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相处得十分自然。自从上次在他的书房哭得惊天动地以后,弄月也不再多问什么。或者,有些事情他比我更加明了,但是这样的沉默却让我感激不尽。
可是,我心里始终有团疑云挥之不去。某天一不小心,问了弄月一些本不该问的问题。那次对话起源于天池残雪给弄月送来第N批美女,燕瘦环肥,各有千秋。弄月当时正在摆弄棋子,头都没抬,吩咐传话的小厮按惯例行事,愿走的打发些银两赶紧走人,不愿走的分给下属。我实在是很好奇,第一问由此产生:
“幻影教和天山之间有什么关系?”
弄月正端起一盅茶,拨弄茶盖的手停了停,有点答非所问:“幻琦是天池残雪的部下。”
“天池残雪……是你们的……亲人?”谨慎的措辞,尽管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还是忍不住希望,有些事情不是真的。至少,不要接近更坏的推想。
茶水溅了一些在棋盘上。弄月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他说:“不是。”
“那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随手捞了块布,一点点的吸干水渍。
“正因为不是,才有了幻影教的存在。”弄月缓缓的说:“我要保护幻琦,还有……我的母亲。”
擦桌子的手一滞,我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说,她们都在天池残雪手里?”
弄月微微点头。
“你怎么就能肯定残雪不是你的母亲?”我直接了当的问。还清楚的记得,在那个阴冷的石室里,一主一仆的对话中,有过“少主人”三个字。
茶烟轻扬。
弄月没有说话,神情淡淡的。隔了好一会,他放下一颗黑子,梦呓一般:“试问天下,有哪位做母亲的舍得让儿女走上绝路。”
“绝路?!”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声音一下提高八度。
弄月很快抬起头,神态恢复了正常,笑道:“夸张了点,的确有些事被逼无奈,但是都过去了。我只是觉得,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是母亲的。而且,幻琦的行为已经偏离了残雪的计划。我不能没有防备,至少,要有能与之抗衡的力量。”
我眼珠不错的盯着他,他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说过多么震撼的两个字,一脸闲适,细细品茶。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继续问道:“你确定,你说的都是事实以及事实的全部?”
弄月眼中的笑意变浓:“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你所做的一切,只为自保。而且,也足以自保!”
“我能够做到的只有这些。可是,”弄月倒了一盅茶推到我面前:“落落,你会吗?”
“她又学会了什么新鲜的?”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带着调侃。
我和弄月齐刷刷的扭过头,同时愣住。
挺逸的身形,白羽铠甲,青腾军靴,浅铜的肤色。英俊的面容上,一双漂亮的眸子,带了些透澈的质感,历经冷风晨霜,却依然灿若星辰。不过,最让我觉得亲切的,是他唇边漾开的那抹笑容。
星璇转转手中的月牙针,一扬手,扔给弄月:“幻影教果然人才济济,竟直接将你的信函送到了总营,还没被穆将军发现。”
弄月接过,问道:“算算日程,你应该还在路上,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主战一结束,我就快马加鞭的先赶了回来,怎么你们也没个惊喜的表情?”
“谁说没惊喜?只是你变化太大,得让人有个接受过程。对吧,落落?”弄月敲敲棋盘,我这才回过神来。
“岂止是大,简直就是生猛。”我收回差点蹦出来的眼珠子。难怪有人说,男孩到男人的过程绝对是质变。呃……这话可以这样理解么?
“英雄美人,经年再见,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真让我失望!”
看吧,理解错误。没有经过质变的,外表再光鲜,也经不起三句话的推敲。
四十二 重聚
弄月轻笑出声,拍拍我的肩头:“你不是有火烧眉毛的事要找他吗?我去准备一下,为凯旋的英雄接风洗尘。”
剩下我和星璇两个人。
迫不及待的跳上前,扯扯他的脸,笑道:“黑是黑了些,手感还不错么……”
发现星璇一直在偷偷长高。
最开始,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不知不觉间,我只能勉强超过他的肩膀一点点。正想着,指尖触到小块的凸起,凝神看去,竟是条比肤色略浅的疤痕。刹那间,心像是被什么重击了一下。刚想松手,忽然觉得不对劲,怎么这小子被我捏了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思,才几个月不见就性情大变?
手慢慢滑下,我正惊疑不定时,他开口说话了:“花花,你看我的眼神好像……”
“好像什么?”我被他的若有所思弄得有些紧张。
他安静的看了我一会,笑了,说道:“好像我娘啊……”
“唔……”那张被我拧变形的嘴巴仍然在挣扎着发音:“奉开藕……”
在某人猖狂的狞笑中,星璇一气灌空了整个茶壶,愤愤不平道:“明明是你先用那么古怪的眼神看我,虽然我可能是形容得不大贴切,你也不能痛下毒手!这么久没见,你总该克制一下。”
笑声渐止,我的目光落在星璇的手上。他轻按唇角,咝咝吸气,没有理会我。可是,手背上纵横着的那些深浅不一的干涸裂口,却格外刺眼。我呆滞片刻,轻声道:“这段时间,你……吃了不少苦吧!”
星璇有些奇怪的看我一眼,摇摇头:“你是说随穆将军出征吗?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累点。肉体上的还是其次,你不知道,”他的神色黯了黯:“那种眼睁睁的看着生命瞬间化为虚无的感觉,才真的让人不堪重负。”
我知道的,在碧螺镇,潋晨挥手之间连夺两人性命,于他,习以为常。于我,终身难忘……恐惧、悲哀、无力、虚空交织的感觉,仿佛天地间只剩无尽的黑暗。
“星璇,对不起。”
他一愣:“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战争和你没有关系。迟早,我都是应该为国效力的。”
“我说的不止是这个……”
“其他的,你就更不要说了。”星璇很快的打断我:“我们之间是用不上这个词的。”他皱皱鼻子:“听起来让人很不安,总觉得你下一刻又要打我的主意。”
我忍不住的笑,他却正色道:“花花,你急着找我,是不是因为那只镯子在玉棠山庄被调了?”
我有些惊讶:“楚伯伯告诉过你?”
“之前在婉诗阁,我见你从床上拿起玉镯,就觉得很蹊跷。但没有时间来多想。后来问起,爹爹也没有哪次正面回答过我,只说让我不要管这事。我就知道一定有问题,不过……”他的声音慢慢变低,眉尖蹙起:“花花,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弄月这里呆了多久?”
我干笑两声:“这个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红凤不在你身边,自然是因为裴冰焰的出现。你别告诉我,他不在你身边,是因为那只镯子!”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实在不能忍受以弃妇的形象示众,我杜绝了他继续追问的可能性:“星璇,我要那只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