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拈花一笑醉流景》》 · 雪月天使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拈花一笑醉流景》

作者:雪月天使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穿越

我姓沈,名梨落,某校化学院的大三女生,典型双子座,兴趣广泛多变,每天都会冒出些新奇想法,但很少将它们付诸实践。掰着指头算算,19年来的星座运程如下:

家运:老爸是某小学校长,老妈是其麾下语文教师,两人秉承着志同道合、日久生情、夫唱妇随等一系列具有时代特色的爱情模式携手共进,专以研究如何高效为国家幼苗浇水施肥为乐。用了19年时间,培育出一个不很成功也不算失败的实验品。没错,就是我。

财运:虽然一直奉比尔为偶像,但学生时代的创业只存在于想象中,没惊人的智商挑战IT业,没高超的情商纵横商界,时不时的做做中彩500万的小梦笑醒也就算了。

事业运:至今仍是校学生会某部的小小干事,既未成为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也无缘全国优秀大学生。在这所牛人云集的学校里,偶尔露露小脸是替学术报告厅中唾沫横飞的专家们倒茶的时候。

友情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的老校长说,朋友就是财富。以此为前提,晋身福布斯只是时间问题。

桃花运:暂缺……回溯到高中时代,自从得知校篮球队长立志要考某著名学府时,他的志向连同他本人曾一度成为我的目标。鼻梁上黑框眼镜的厚度与试卷上的分数同比俱增。最后,我如愿以偿,他不幸落榜。天南海北的各奔前程,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迄今为止,身边除了一堆开口闭口分子式的师兄,别说骑白马的,连只青蛙都没出现过。不过——毫无疑问,我正在千万年之中等待我所等的人,也将于千万人之中遇见我所遇见的人——唯物主义人生观暂时放一放,不然我上哪儿去找一个更深沉的理由来应付那群闺密兼损友?

平淡无奇的时间慢悠悠晃过去了,学期末,我破天荒的拿到了一笔奖学金,虽说是末等,也由此乐观的预见了未来财运的转机。思忖再三,我最终决定拿这笔横财来一次奔赴云南的自助游。大理的苍山洱海、泸沽湖的摩梭女儿国、丽江的风情、香格里拉的神秘,哪一项都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因此组团也毫不费力。从小一块玩到大的死党冬冬自任团长,六七人的自助游拉开序幕。

一路吃喝玩闹,终于到了丽江古城,传闻中的艳遇之乡,单身男女的天堂。

古老的吊脚楼,长串的红灯笼,四方街的夜景别具风情,但侍应生送来的鸡尾酒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让人不敢恭维。我抱怨连连,而其他人……

视线从空荡荡的包座移至丽影成双的舞池和吧台,眼神中的怨念徒然强烈到让侍应生落荒而逃,这下,彻底没人和我说话了。烟蓝色的空气中,眼睛干涩得发疼,我忍无可忍的取出折腾了半天才戴上的隐形眼镜,随手扔掉,掏出包里的黑框眼镜架上。一口气还没吁完,从天而降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讶然的抬头,等到看清来人,我马上堆起满脸笑:“冬冬,陪我下会五子棋?”

冬冬一屁股挤坐在我身边,脸蛋红扑扑的:“哎,怎么就你不出去玩?你看吧台那边,穿格子衬衫的那个,还不错吧?”

我瞟了一眼玫瑰花,无精打采的点点头:“他送的?”

她打了个响指,笑得志得圆满:“Romantic meeting……”

话没说完,她忽然目光发直的看向正前方,我跟着转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摘下了眼镜,视野顿时模糊不清。一惊之下“哐”的站起身,凳子应声倒地,我恼火的向前伸出手:“眼镜还我!”

一名男子在说话,吐词不快,我却听不清说的是哪国鸟语。

“P……Pardon?”

下一刻,眼镜重新回到鼻梁上。我扶正框架,又惊,面前站着位深目高鼻的外国青年,微卷的短发,碧蓝的眼眸,阳光的笑容……貌似很帅却不说话,我猜不出他的来意,只好保持着安全距离,继续上下左右的打量。半分钟后,他耸耸肩,掉头就走。等等,就这么走……走了?

我疑惑的看向冬冬,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人家说的是法语,你还Pardon?OK!这都不是问题,你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有点想。”

冬冬夸张的叹口气,顺带同情的看我一眼:“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很漂亮的中国女孩……”

正轻飘飘的飞身云端,她接下来的一句话成功的将我砸下地狱:“可惜太青涩。咳……我习惯婉约路线,直译的话就是,为什么没有半点女人味!”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冬冬,小宇宙迅速膨胀。她却仍不知死活的指指点点:“你看你,成天牛仔T恤!啧啧……当年让你和我一起报外院,你偏要一个人在实验室摆弄瓶瓶罐罐。这也就算了,你前阵子干嘛拒绝物理学院的博士哥哥?又想说没感觉是吧?你没交往过怎么知道啥叫感觉?你还要多少年能进化成女人呢……”

在我彻底爆发的前一秒,冬冬的消失速度堪比神州X号,眨眼功夫便又出现在吧台边。

一分钟后,桌上只剩下零乱的玫瑰花瓣,辣手摧花的主犯带着满腹怨气回旅馆睡觉去了。进入梦乡前,某人虔诚的祷告:“仁慈的上帝啊,请赐给我一个白马王子吧!”

最后一站,香格里拉,闻名遐迩的人间天堂。

下车后,我们在当地人的指点下穿过小镇,来到一大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林间小路的尽头,豁然出现一方看不见边缘的湖泊,源头盘旋进远山。天空明澈如蓝宝石,白云和着山峦倒映在澄静的水面。漫山遍野怒放着一丛丛姹紫嫣红的杜鹃,湖边的草地上,几只牦牛悠闲的吃草,四周静谧得只剩下淡淡的风声。

成长和奔波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哪里得见如此纯粹的美景。一伙人纷纷甩掉鞋子,举起数码相机狂拍,兴奋得不知所以。疯玩了一阵,我有些困倦,扔下围坐成一堆打双升的众人,沿着湖畔走开了些,躺倒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闭上眼,心情放松到了极点。朦胧中,风暖香飘,花飞如雨,似曾相识的美妙。

想起三毛的厄瓜多尔游记,或许前世,我也来过这里?

睡意渐浓,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神志模糊起来……

恍若桃源的梦境,依旧风吹花落,我隐隐听见一位长者在说话。

“她如今并不认识你,纵使你逆天行事,她仍会爱上别人。倘若失败,你将生生世世看着她与别人相恋,这苦如何捱得过?因爱而痛,由痛生恨,恐怕……”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至少能见到她幸福。痛,对我而言,早已不算什么。我不会恨她,永远不会。”轻灵的呢喃飘散在空气中,石溅清泉般悦耳,我不自觉的屏息聆听,甚至无暇深究其他。

清风拂过额头,如柔软的手。

他低低喟叹:“落儿……”

我心底微微一颤,熟悉而陌生的悸动,仿佛沉寂多年的火山,在喷薄前一刻才发现了自身的存在。

没来得及睁眼,黑暗铺天盖地的笼罩了所有知觉,我很不是时候的昏睡过去。

香甜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泛起阵阵凉风。

我呆坐了半天,模糊的记起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段奇怪的对话,待要细想却又没了头绪,只好拍拍脸,慢吞吞的起身归队。

“冬冬,你们还没……”

“小懒虫,终于睡饱了?”

冷不防有人与我同时出声,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惊讶的回头。说话的人正弯着腰看我,年轻姣好的面容,长发如流水般散下,墨黑的眸子盛满温柔。

啊啊啊……上帝听见我的祷告了?我的王子出现了?还是这么超级无敌帅的?

用力咬咬唇,微疼,不是白日梦,哈哈!

不管怎样,先把帅哥拎去冬冬面前炫耀一番再说。

四下看看,满脸笑容顷刻冻结——牌打完了,人……怎么都不见了?

慌乱中,我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下,不耐烦的抖抖裙……裙子?惊恐的抬起手,薄纱环绕的袖口随风招展,一眼瞥见男子身上的月白长衫,我自动休克了几秒,结结巴巴的问道:“我……我是在哪……哪里啊?冬……冬冬呢?”

男子直起身,轻轻蹙眉道:“你怎么还是迷迷糊糊的?”看着我呆若木鸡的样子,他笑了起来,伸手捏捏我的鼻尖:“借口出来练功,玩累了就睡,赶紧清醒清醒,小心回去又被师父念叨。”

男子的笑容柔美非常,满世界的霞光仿佛一瞬间凝聚在他的脸上。肌肤胜雪,美目含情,乌发飘逸,缠丝飞舞……

打住,打住……现在不是看帅哥的时候。我晃晃脑袋,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一摸脸上,眼镜早就不翼而飞。赶紧看向远处,一只白色的水鸟滑过水面,带起阵阵涟漪,一圈、两圈……镜像清晰度胜过佳能……探向背包的手摸了个空,我的佳能在哪里?

再转过头时,那名男子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纯白的高头大马。

二 星月

落日一点点被山峰遮住,最后完全看不见了。摩娑着手边的铜制烛台,我终于极不情愿的承认了某件事实:我从21世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香格里拉瞬间移动到了一个未知年代未知国度的陌生时空,失去了家人和朋友,也没有谁可以告诉我这种状况会维持多久……

从湖边回来后,我被一名叫做小桃的丫头带到此处更衣梳妆,其间,我抱着求真务实的科研态度,对着铜镜中再眼熟不过的脸又摸又捏。被小桃的疑惑目光扫描了N遍之后,我旁敲侧击的弄清了“我”的身份——

上官梨落,傲龙堡主的独生女儿。

傲龙堡嘛,大约是个在江湖上颇具名气的门派。换句话说,我有一个武功很好的爹,叫上官凌风。还有一个长得极其祸害的师兄,叫弄月,就是送我回来的白马王子。

至于上官梨落,不仅五官是本人的青春加强版,脸蛋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就连头发,我刚花了两百九十八块人民币染成的酒红色也毫离不差的带了来,光泽度更甚沙宣。本来这长相也没啥好琢磨的,关键是“我”眉心上方多了一小块银白色的梨花形印迹,三点殷红的花蕊排列成弦月状,精致得就像手工描绘上去的一样。用手使劲揉揉,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那朵小花却没什么变化。

实证过后便是推理,我努力灭掉于事无补的惶然和恐惧,试图从多角度分析这起神奇事件的来龙去脉,然而还是失败。脑袋里嗡鸣一片,只绕着几个无解的问题打转。这到底是不是我的身体?香格里拉的我是凭空消失了还是也被人穿了?我还有没有可能回去原来的世界?

一连串的悬疑弄得自己头昏脑胀,小桃在门外提醒我该吃晚饭了。我无奈起身,又一次瞥见镜中的自己,仰天长叹。

我磨蹭了半天,权衡着能不能装病先缓缓,别说我还难以接受现状,万一露出马脚被人当妖孽宰了更是冤枉。可傲龙堡的老大就这么一个闺女,又当爹又当妈的宠着惯着,再忙都要赶回家吃晚饭,好端端的宝贝若是突然病了,岂不是更教他上心?思来想去,避无可避,我只好壮壮胆子出门了。

进屋的时候,饭桌边坐了两个人。对得上号的弄月除外,那个一脸宠溺看着我的男子自然是上官凌风了。他安详和蔼的神态让我紧张全消,下意识的咧嘴笑笑,走过去坐下。

和之前想象的不大一样,上官凌风着一袭浅青长衫,丰神俊朗,气质儒雅,全然不似习武多年,更不像当爹多年的人,典型的中年花样美男——平日怎么护肤的呢?

我研究个没完,上官凌风开口道:“落儿,下午去哪儿闹腾了?尽跟着你师兄扰他习武。”

什么话,弄月说了,我也要练功的!

我决定重塑形象:“谁说的?我一直都在用心练功呢!不信您问月哥哥。”

上官凌风呵呵笑道:“我还不知道你?长这么大,除了轻功有点长进外,还会使几下花拳绣腿?”

我摸摸鼻子,窃喜,原来“我”还会轻功啊,真了不起!

弄月接过话去:“师父,落落还小,我平日里会多加提点的。”他的声音很好听,不疾不徐。我忍不住看过去,他的眼睛弯啊弯,笑得那叫一个温柔。

上官凌风看了弄月一眼,摇摇头:“月儿,你虽虚长几岁,平日里也不要太顺着她,习惯成自然的,将来后悔都来不及……落儿,你自己觉得呢?”

停,稍停……谁能告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听怎么暧昧……

“……好香的葱爆虾仁,吃饭吃饭。”我装作没听见,自说自话的向饭桌上伸出爪子。

显然上官凌风并不只是让女儿吃饭来的,堂堂八尺男儿,居然像只老母鸡一样唠叨。他从梨落不久前偷溜出堡闹事,数落到大前天假装失手摔碎了砚台,再到昨天气跑琴师,最后痛心疾首的得出结论,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忙于江湖琐事,没有调教好女儿。最丢脸的是,堂堂傲龙堡主的女儿,十七年来居然只学会了点三脚猫功夫……

我一边吃饭一边受教。表面上老实悔过,心里却笑开了花。正听得津津有味,耳边忽然安静了下来,上官凌风往我碗里夹了些菜,柔声道:“落儿,不要挑食!”

“唔……我吃好了!”我抑制不住嘴角的抽搐,赶紧三两口扒完饭,火烧眉毛般蹦了出去。

“唉……”我坐在屋后的假山上继续哀叹。蓝丝绒般的天空嵌着朗月疏星,古香古色的建筑群错落有致,我还在不死心的幻想自己身处横店影视城,或者仍然在做梦,说不定一觉醒来,我正躺在床上流口水……

上官凌风对女儿的呵护很自然的让我联想到了亲爱的老爸老妈,刚才那么一下下,心尖都疼了……我想回家。

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中断了我徒然而生的泪意,弄月从庭院中走出来,朝假山方向看了看,微点足尖,衣不带风的落在我身旁。

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见我目不转睛外加一脸仰慕,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落落,你有心事?”

我抽回手,捂着嘴佯装打哈欠:“没有啊,今天老犯困,这就去补眠。”

我才站起,腰就被弄月环住,跟着身子一轻,层层院落从脚底掠过。还没反应过来,前方已是自己的房门,下一秒钟,额头印上一双柔软的唇。

我瞬间六神无主。

澄净的夜空下,弄月的眼眸比星星更明亮,缓缓流淌着无限柔情。

“别是在水边睡着凉了,早点休息,明天替你请大夫来瞧瞧。”

看着弄月走远,我这才如梦初醒,飞快转身、进屋,关门、扑床、打滚……再怎么弄不清状况也该明白了,他俩原先一定是对甜甜蜜蜜的小恋人。白马王子是没指望了,我的横空出世基本可以定性为棒打鸳鸯……我必须让大家各归各位,但是,想出办法以至成功的概率比穿越本身更让我茫然……我混乱的把脸埋进枕头里,欲哭无泪。

一夜无眠,朝阳开始沿着窗格漫步。

我无精打采的靠在床头,把轻手轻脚端进洗脸水的小桃吓了一跳。她身后的庭院里,满目新绿,使人暂缓了几分愁绪。我扯开一个笑脸,下床洗漱。

小桃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我就知道小姐会早起!”

我含着口浓茶唧唧咕咕,心想你是不是还知道我刚穿过来,难免水土不服?

前厅人声鼎沸,间或夹杂着鞭炮锣鼓的喧哗,我吐出茶水:“外面在做什么呢?”

小桃麻利的收拾床铺,听见我的问话反而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我被她看得胆战心惊。

“小姐竟忘了今日是老爷的四十寿辰,”小桃幽幽的替上官凌风谴责我的不孝:“老爷见小姐昨晚精神欠佳,特意吩咐过不必太早唤醒你……眼下武林各大门派已经到齐了。”

各大门派?我眼迸精光,武侠世界的群英即将粉墨登场,女主怎能缺席?赶上大开眼界的好机会,穿成再尴尬的境地我也认了。

我躲在朱红色的大门后面探头探脑。偌大的一个前厅挤满了人,刀枪棍棒五花八门,帅哥丑男鱼龙混杂,奇装异服目不暇接,各家脸谱高深莫测……

名为贺寿,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武林集会,现在科技不发达,大伙儿长年累月的关着门各自发展壮大,难得有个机会聚在一起暗较高低,看谁都像笑里藏刀。

上官凌风穿着件绛红织锦绣祥云的宽大外袍,卓尔不凡的鹤立鸡群,同样是笑,却极为淡疏有礼,与昨晚的随和判若两人。

我偷窥成瘾,冷不防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落落来了!”

弄月穿过人群向我走来,水蓝长衫衬得脸似琼花,晶亮的眸子,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呃,我回去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将此人的画像打包带走,没事这么瞅一瞅的也倍觉养眼啊!

大厅里慢慢安静下来,上官凌风的目光移向我,唇角扬起的弧度大了些。

弄月拉着我的手前行,人群开始发出嗡嗡声。

“上官堡主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便出落成这样……”

没等我得瑟,又有人发表了不同观点:“我看她比起月华公子还是略逊了点……”

怎么拿我跟一男的比啊!我斜眼瞟向弄月,他八成也听到了,回眸一笑。

周围一片抽气声,离他最近的一位姑娘脸红得惊人,估计快晕了。

站在上官凌风跟前,我吭哧了一声“爹爹”,抬头朗声道:“女儿给您贺寿了,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大厅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贺寿声:“祝上官堡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嗯,上官老大的名号果然响亮……

热闹看得差不多了,会飞檐走壁的大侠也不见得比常人英俊潇洒,甚至,就没一个胜过弄月的,难为金庸笔下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主了……不过,说到飞檐走壁,梨落也颇有轻功,不知换作我还能不能施展出来,得找地方试验一下,关键时刻指不定能派上用场。

跑到后花园,我凝神吸气,学着弄月的样子,急行跳高预备……纵身的刹那,整个人轻盈的腾空而起,稳稳降落到对面的屋顶上。

我兴奋得忘乎所以,由此笃定潜能是需要开发的,放眼未来,校运会的金牌正对我猛抛媚眼……

好不容易,手舞足蹈累了,登高望远腻了,新的问题出现了——

“怎么下……下去啊……啊?”某人坐在屋顶上,托着腮帮子,看看天,看看地,第101次嘟囔着,满心沮丧。

“呵……呵呵……”忽闻几声轻笑,我一个激灵,差点没从屋顶上滚下去。恼火的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少年坐在不远处,阳光在白衣边缘勾勒出淡金色的轮廓,他的脸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模样。

我眯起眼,冲他勾勾手指头。他乖乖的挪过来,琥珀色的大眼眨了眨,睫毛长得让我嫉妒。嗯,我运气不错,撞见的全是美人,当真赏心悦目啊!

我压下唇角的笑意:“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他立马翻脸:“不许叫我小鬼!”

我撇撇嘴,不理他。

他又开始坏笑:“你坐这里干什么?”

我翻个白眼:“看风景。”说着还哼起了小曲,我得坚持等到弄月来救我,绝不能让这小鬼看扁,不然糗大了。

他无视我的白眼,笑得一抽一抽:“你看了一个时辰的风景。”

我很想一巴掌拍上他笑得猖狂无比的脸,尽管那张小脸艳如桃花!

他抿抿唇,似乎在克制笑意,然后指指下面,说:“你试着运气,和刚才上来时那样,只要保持平衡,很容易就下去了,不会摔着。”

“我有说过我不会下去吗?懒得理你!”我“唰”的站起身,颤颤巍巍的往下看看,双眼一闭,横了心就开跳……脚离开屋顶的同时,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什么叫运气啊啊啊……还没尖叫出声,一双手从身后托起我的腰,下一刻,安全着陆。

我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幽怨的瞅着眼前这个人。他还是没心没肺的笑得一脸灿烂,摆摆手:“你不用谢我,我是顺道的。”

“……”

“花花,几年不见,你还是那么笨。”他临走前丢下这么一句话。于是,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葱郁的林木中,我还没反应过来,这小鬼是不是认错人了,花……花?

三 沧渊

在回前厅的路上遇见了弄月,他显然一直在找我:“你去哪儿了?师父都问过好几遍。家里来了贵客,正等着你。”

我还在屋顶上等着你呢……我忍住没吭声,想想都觉得丢脸。乖乖的蹭到上官凌风跟前站好,眼角余光一扫,撞上一双充满笑意的琥珀色眸子。我的心跳马上加快了好几倍,定睛看去,正是那个小鬼。

我……我还是无视好了——迅速将目光调往别处。

几乎同时,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响起:“梨落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再过几年,只怕无人能出其右了,哈哈。”我循声看向说话的人——与上官老大年龄相仿的男子,绛紫衣袍,剑眉虎目,不怒而威,此刻正在爽朗的大笑。

上官凌风笑着对我示意:“见过楚王爷。”

他摆摆手:“是楚伯伯,又不是外人。星璇,几年没见梨落姐姐,都快不认得了吧?”

一句话说完,小鬼头上青筋直暴。我忍笑忍到差点背过气去,端庄的应声:“楚伯伯、星璇弟弟。”特意把弟弟两字咬得极重,心情好到不行。

上官凌风识破了我的居心,胳膊肘直朝外拐:“星璇不过小你几个月,修为可胜了你数十年。这孩子打小天资极佳,又幸得轩辕真人指点,现今怕是连很多武林前辈都望尘莫及了。”他停了停,接着说道:“寿筵过后,你们都到我书房来一下。”

星璇的老爹楚天祁是一位王爷,当朝天子唯一的弟弟,自幼爱好武学,又与上官凌风性情相投,两人早年便结成生死之交,经常凑在一起把酒论时局,相谈甚欢。眼下推杯换盏几个来回,就到了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境界。

此次穿越的收益额因见识到皇亲国戚而在无形中又提升了一个等级,我乐滋滋的拨打着小算盘,不料小桃蹦出一句话吓出我一身冷汗。

“老爷今日心情好,呆会说不定就会把小姐的婚事定下来。小姐你中意哪个呢?”

我呆呆的看着笑得一脸暧昧的小桃。

要真是这事,我死掉算了。

连饭都没心情吃了。

拖拖踏踏的去书房,考虑要不要立刻打包逃跑。

鉴于逃跑出去后因人生地不熟外加一无所长而必然导致的生存难度,我很憋屈的打消了念头,并安慰自己,前进,才是大无畏的勇士精神。

沿着门边摸进书房,弄月和星璇已经到了。

心虚的四处瞅瞅,似乎没人注意我,松了口气,像模像样的端起茶盅,喝水填肚子。

上官老大停止了与楚王爷的窃窃私语,抬头说道:“你们明日启程去寻一样东西。”说这话时,他严肃的看着弄月和星璇,连余光都不曾瞟向我。

启程?出傲龙堡……旅游?

我忙吞下水,正想表态说人多力量大,不料吸进了小片茶叶,被呛得咳嗽连连。

弄月似乎早已知道此事,只问道:“是沧渊吗?”

上座的两位中年美男神色凝重地同时点点头。

我拼命忽略发痒的嗓子,预备提醒大家我的存在。

星璇抢先一步发话,他伸出一根手指:“带着她?”

他的指尖正对着我,上官老大的目光终于移到我身上,轻叹口气。

叹……叹气!?我强忍着被只小正太藐视的屈辱,怒火开始燃烧,您就算是我爹,也不能在人前不给我面子吧,这不明摆着瞧不起我么……

“我原想邀楚兄亲自走一趟,但念及此举的确太招人耳目,不如让你们藉游历之名先探虚实。”上官凌风丝毫不理会我的横眉冷对:“若是单留下落儿,她准保会趁我们不注意时偷溜出去……你们带着她,江湖虽险恶,凭你两人现在的武功,保护她也不成问题……”

“我才不需要别人带!”某人自尊心严重受挫,爆发的小宇宙轰向星璇:“我和弄月去就行了,不用他了!”

“行!”耶,我的耳朵没听错吧,上官老大真是好人啊,还没来得及感动,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从今日开始,你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

楚天祁清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此次外出定要万分小心。弄月与璇儿功夫尚可,但阅历太浅,若遇上些邪门歪道,难免吃亏。记住,便是得到什么线索,也断不可轻易试险,回来再作商量。”

“我们是要找到沧渊去交换火神秘籍么?”星璇问。

上官凌风的神色愈发凝重:“不,是毁掉沧渊。”

“为什么?”弄月也忍不住了。

“沧渊是件上古灵物,若是落于歹人之手,必定招来人间浩劫。又则,玄火宫向来行事狠决,裴冰焰小小年纪就练成八翼,沧渊在世未必是天下之福。”

这个……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他们在说什么?

晚霞满天,火样的红。

藤条攀爬过行廊上方的石梁,在地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在行廊尽头的凉亭中找到弄月,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白皙的脸孔被霞光蒙上淡淡的红晕。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淡淡一笑:“这么急着跑来,是想打听关于沧渊的事吧?”

我使劲点头,谄笑:“月哥哥真是善解人意……”

弄月凝望着我的脸,微微有些失神,但他很快移开视线,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但凡江湖中人,一定听说过玄火宫。在老一辈人的记忆中,玄火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独掌武林,并拥有人间至宝沧渊剑。这把剑自创世之初形成,集聚天地灵气,传言可以开启时空之门,令开启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法力,成为主宰轮回的终极统治者。然而,沧渊只会听命于一人,此人必须炼成闻名天下的火神九翼。

时空之门?!四个字如雷贯耳,我的精神格外振奋,但凡和时空有关的东西,都是我能够回去的希望。

弄月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收起脸上的傻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玄火宫历代宫主修炼火神秘籍到第六层,已难寻敌手,若成七翼,便能独步天下,再往上则无人企及,因此沧渊剑变成一个被遗忘的传说,直到十年前,裴冰焰的出现。此人十五岁便练就火神八翼,当年的英雄大会上,各派掌门联手也未能胜其一招半式。沧渊传说重回江湖,武林神话流传至今。裴冰焰的武功已然登峰造极,而让天下人更为津津乐道的却是他的容貌——

“无与伦比的帅?”我忍不住插嘴。传统武侠小说里,武功一流的神秘人,无论男女,绝大多数都能艳惊全场。

弄月奇怪的反问:“帅?”

“呃……那个……风华绝代?”我掩好狐狸尾巴,谨慎措辞。

“或许吧,谁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他的父亲裴宇文曾享有江湖第一美男子的称誉,性情亦正亦邪,特立独行之余,仍拥有大批追随者。”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按照现代遗传学的观点,基因相当重要,遗传才是王道。

“可是,裴宇文在修炼七翼的途中不慎走火入魔,据说在裴冰焰扬名天下之前便失踪了,”弄月停了停:“一起失踪的,还有沧渊宝剑的下落。随后,裴冰焰接任宫主之位,相比从前,玄火宫这些年似乎已淡出了江湖。”

“那我们从哪儿找起?这不是大海捞针么?”

弄月笑了笑:“自然会有办法的。只是,江湖上很多人都垂涎火神秘籍,若先于玄火宫找到沧渊,就有了与之交换绝世神功的资本。所以,他们一定早就开始行动了。我们最好能够速战速决。”

“不是最好,而是必须。”我脱口而出,随即赶忙解释道:“不然怎么省出时间来游山玩水?”

弄月没出声,若有所思。

我咂咂嘴,也想不出其他话说,于是起身告辞:“我先回房收拾行李。”

没走几步,手被拉住,回头,正对上弄月的脸。

他一言不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垂下眼帘。

俊秀的脸庞离我越来越近,我有些慌神,一下子推开他。

弄月后退一步,不明所以的睁大眼:“落落?”

我呐呐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踌躇了一会,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干脆说出真相,大不了被人当妖孽灭了,说不定还能穿回去。

“弄月,我不是原来的梨落。你……不要像原来那样对我!”

弄月微微蹙眉,说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是不是因为星璇?”

我张大嘴巴。

他忽然笑了,有点苦涩:“落落,你从小便是这样,越想掩饰什么,就越会胡言乱语。你们一起长大,他走的那一年,你哭得怎么也哄不住……”顿了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上午,我去过后花园找你……”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思维连带舌头一并打结,我连连摇头。

弄月伸手抚向我的脸,犹豫着,停在半空。

他受伤的表情居然让我莫名的心悸,下意识的就去握他的手。他反倒一怔,飞快的挣脱我,转身快步离开。

我尴尬的甩甩自己的手,有点头晕。

他喜欢梨落。

可我不是。

明明是很相爱的人,忽然有一天,不可以再碰她,只能远远的看着。心,会很痛吧?

我该怎么办?是不是找到沧渊,就能把他的落落换回来?

四 江湖

第二天一早,在上官老大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我好不容易才迈出傲龙堡的大门。弄月和星璇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弄月淡淡的看我一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牵过一匹漂亮的小红马。

马……

我吞了口唾沫,捏紧拳头,我回去的方法应该不包括死在马蹄下……

“花花,你能不能快点!”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小鬼开口了。

花花……是在叫我?我疑惑的看向他,他露出一个特别讨打的笑容,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我……我忍!不和小屁孩子计较!

小红马友好的舔舔我的手。我努力放松僵硬的四肢,翻身上马,摸着它的鬓毛小声念叨:“乖宝宝,慢点跑。”

弄月笑笑:“握紧缰绳,别紧张,习惯一下就好了。”说完,拿过我的包裹走向自己的马。

我深深吸气,怀着壮士断腕的悲壮,把缰绳在手上挽了几道。

“准备好了吧?”那个小鬼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只听见后面“啪”的一声,小红马一声长啸,驮着我嗖的蹿出去了。

天杀的星璇啊啊啊啊……

小红马跑得兴起,酣畅淋漓的飞奔。我被颠得七荤八素,手被缰绳勒得发麻。渐渐的,人也开始神志不清,缰绳一点点滑下……这时,我听到弄月在说话:“落落,把手松开!”

分不清声音来自哪个方向,在松开缰绳的那一瞬间,一双手提住我的腋下,身体腾空而起,我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红马眨眼就跑没影了,大白马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在原地踱着步子。我昏头转向的抵着弄月肩头,鼻尖微微发酸。

一匹棕色的马赶上前来,星璇不无难堪的摸摸鼻子:“对不起……你怎么还没学会骑马?”

我抬起头,有点发窘。

弄月看了星璇一眼:“落落会骑妈,只是生疏了。你忘了这小红马是她从小养大的?”说完,他抬手打了一个唿哨,不大一会,小红马就远远的跑了回来。

我看着星璇那张充满歉意的脸,缓缓伸出手——

一个货真价实的大爆栗砸下去……

“嗷……”

星璇捂着头,换上一脸哀怨。

我笑得无比畅快。

头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我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在弄月的耐心调教下,我和小红马的默契度飞速提高,到目前为止,我要它跑它就不停,我让它停它就绝不转圈,如此这般,成就感与时俱进!

前几天一直在走山路,到了晚上,弄月就会支起一个小帐篷,让我睡在里面。他和星璇生一堆火,靠在外面的树上打盹。半夜里,我一觉醒来,火光已经很微弱,纱帐外流萤漫天飞舞,美得仍像在梦里。

第四天中午行至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市集上就一家饭馆,作为行走江湖的第一站,我打进去就开始东张西望。按说酒庄、客栈啥的一般是武侠剧中推动剧情发展的地方。不过,这里看起来除了简陋古朴点,和现在的餐馆也没什么不同。

奇怪的是,目光所到之处,越来越多的人直直的看向我们这边。我缩缩脖子,貌似这年头,像我这样眼神乱蹿的姑娘不多啊。大家闺秀理应足不出户,小家碧玉偶尔露次面都会含羞带怯,江湖侠女动刀前绝不轻易看人。所以,像我这种明摆着没规矩也没武功的,最好还是低调点。

弄月敲敲桌子,唤来小二点菜。

邻桌上忽然传来猖狂的笑声:“弟兄们今天行大运了,出门就碰见这么上乘的货色,带回去不怕帮主不打赏啊!”

我转头看去,桌上围坐着五六个人,说话的是一个吨位级的壮汉,长长的刀疤从下巴横到左耳边,此刻正淫笑着打量我。

我白了他一眼,挡住脸色蓦沉的弄月:“别理他们,早点填饱肚子赶路。”

小二抖抖索索的倒茶。

仍有人不知死活的接话:“嘿嘿,就是风情差了些,看来还没人调教哇!”

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风情、女人味、法国帅哥、自助游、冬冬……她们早该回家了吧。

心情莫名的阴霾起来。弄月挣脱我的手。

“砰”的一声巨响,我比他先一步拍案而起,顾不上掌心麻疼,黑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是谁说老娘没风情!站出来!”

四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到我身上。

弄月一怔之后很快恢复如常。星璇半张着嘴,一颗花生米从嘴里掉了出来。

形容猥琐的地痞们集体石化,在我的怒视下,站出一名瘦高个,面带困惑。

“你打哪看出老娘没风情,啊?”暗藏很久的无名火喷涌而出,我只差没把唾沫直接喷对方脸上:“我需要人调教?就你们!知道我从哪儿来的吗?开玩笑!老娘懂的,你们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学得来……唔……我还没说完……”话至激动处,星璇飞出一只无影手捂住我的嘴。我拼命想要挣开,他却把我按坐下来。

呆若木鸡的瘦高个总算回过神来,干笑几声,嘶哑的声音极为刺耳:“这小娘们的意思我懂了,弟兄们呆会可不用怜香惜玉……”

没等我再次跳起来,弄月手腕一扬,传统武侠剧中英雄救美的情节登场!

一道黑影飞出,一声惨叫。

我循声看去,一惊。

黑影原来是半截竹筷,神准地贯穿了瘦高个的上下唇——标准的“封口”。片刻的沉寂后,刀疤脸大吼:“他娘的,是哪个王八羔子放冷箭伤人?”

话音未落,一颗花生米正中那人脑门,星璇拍拍手:“王八羔子骂谁呢?”

弄月一言不发的站起身。

星璇冲我眨眨眼,悄声说:“花花,我们站远点。”花你个头啊,我忍不住抬手敲他。

头顶上传来弄月冷冷的声音:“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要扰了大伙儿吃饭的兴致。”

“臭小子,找死吧。”一把大刀横劈过来,与此同时,嗖嗖几下,银光微闪,大刀停在了半空……噼哩哐啷,一桌人四仰八叉的倒了一地……世界安静了……

弄月悠然归座。

星璇弯腰拾起一个小东西,我好奇地探过头,见他手心里躺着一枚弯月形的金属片。他笑嘻嘻的把玩着:“弄月力道重了点,他们恐怕要睡到明天呢,无故扰了店家生意。”

我看看地上的人,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拍拍星璇的肩膀;“老弟,晚上借我一套衣服。”星璇顾不上对这一称呼发飚,疑惑的看着我。我叹口气:“我不想老被人调戏行不行?而且,你的个子小一些……”

弄月唇角挑起。星璇噎住。

嗯,事实证明,星璇个子再小,他的衣服我穿来还是大了。那小鬼现在对我爱理不理,不就是说他矮了点么,真小气!找家裁缝店把衣服改了改套上身,然后束起长发,我对着镜子自我陶醉:“英姿飒爽!”想想又补充一句:“风流倜傥!”

星璇打量了我一番,也给出四个字的评语:“不男不女!”

算算时间,出门已经有一个星期了,新鲜劲一过,我慢慢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我还不知道这是要去哪里呢!当我对弄月提出来时,他微微一笑:“玄火宫!”

“……”

弄月,你实在是太帅了。可以直接跑上门去问玄火宫主沧渊在哪里么?

“那去玄火宫要花多长时间啊?”

“快的话,两个月吧!”

“……”

莱特俩兄弟在哪个时空晃悠啊啊啊?

一路上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我很是意气风发的暗想,所谓的江湖也不过如此。

我的轻功在星璇的打击兼指导下越来越纯熟,得意之余,甚至还想学剑。

弄月和星璇的剑有两个很好听的名字:月华和七星。

剑如其人。

月华剑身上盘旋着细细的云纹,通体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光晕中,金色剑柄上嵌着一块华丽的月白石,细细看去竟似有浮云在石头上缓缓流动。

七星剑不似月华剑那般刚硬凛冽,它出鞘时如灵蛇般柔韧,剑身泛着浅浅的蓝芒,银色的剑柄上,七颗湛蓝的宝石排列成北斗小勺子的形状。

我在两把剑上东摸西摸,鉴赏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很值钱的样子……”

弄月很有气质的笑笑,没说话。

星璇一脸奸诈:“花花,签张卖身契给我,剑就归你了。”

“啪!”一个锅贴飞到星璇俊俏的小脸上,众人默。

我和星璇的口水战从未消停,每每被他弄得无话可说的时候就直接使用暴力解决,效果好得不行。让我觉得不安的是,弄月越来越沉默了,我经常没话找话说,他却始终淡淡的。

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

五 潋晨

数日后的傍晚,我们途径一个名叫碧螺镇的地方,找了间客栈歇脚。

闻闻身上,几天没洗澡,臭了……

坐在雾气蒸腾的浴桶里,新鲜劲一过,潜伏在暗处的小伤感又悄然而至。想家想成了习惯,好在和星璇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怎么闲过,也只有眼下,才会再惦记起来。但是,对弄月,我始终觉得内疚。有些事情,我装不出来,自然也回应不了。我一声不响的占用了别人的身体,怎能再去占有别人的感情?然而,他不会理解,我也无法说服他去心无旁骛的等待,正如我无法说服自己去确信那遥不可知的未来。

疲倦的闭上眼,那双温柔的眼眸不期然的闯进脑海,心,没来由的微疼。我诧异之余惟有无奈一笑,或许,另一个“她”还是有感觉的……

远山如诗,绿水如画。

遍野芳草碧,七色杜鹃盎然绽放。

“月哥哥……”清脆的童音在山谷中回响,女孩手中的花瓣扑簌飘撒向湖面。

小鱼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吐了个泡泡,眨眼消失不见。

一叶扁舟漾开烟波,十来岁的少年立于船头。

发如流云,笑若春风。

水边玩耍的女孩扬起一张明媚胜花的小脸,眉间银印灿若晨星:“月哥哥,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了,要当你的新娘。”

凉风习习,暖雾散尽,我从浅睡中悠悠醒转。浴桶中的水已变凉,稚嫩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我一定是太累了,才睡一会就做梦,梦见自己变小了好多,还对弄月说要做他的新娘……

我有些怔忪,这怎么会是我的梦?到底是谁走进了谁的世界?

缠绕不清的思绪很快就被打断!

“花花……”星璇敲门。

“跟你说了不要叫这个名字!”我大吼,每次听到这两个字都想掐死这个臭小子,难听死了,土里吧唧的。

我的话音刚落,房门“哐啷”一声,开……开了!?

我慢慢转头看去。

星璇呆鸟。

下一秒钟,桶边的木勺直直的飞出去。

星璇闪开,慌忙退到门外,带上门。

我气冲冲的穿衣服。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顶多就是肩膀嘛。关键在于这小鬼得好好教育一下,女生的房间,是能乱闯的么?!

鞋都没穿,赤脚跑过去打开房门,星璇傻站在门口,脸孔红得像只番茄。

迎上我的目光,他比我先爆发:“你不知道闩门吗?”

我一愣,闩门?这个词听起来好新鲜。不过,我好像确实忘了,心虚的瞄向门后,顿觉理亏,音量比预想中的低了几度:“我说了让你进来的么?”

他横我一眼,进屋,自己倒了杯茶,继续理直气壮的指责我:“不闩门也就算了,我敲门的时候,你又不说你正在沐浴!”

心中的怒火又有重新燃起的趋势。

我吸口气,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你找我做什么?”

“出去逛逛,顺便看看有没好吃的,一路上尽吃些干粮。”

我咂咂嘴:“你找过弄月吗?一起去吧。”

“弄月房里没人,我以为他在你这。”

“他才不会来我这,他根本就是懒得理我。”

星璇流露出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么?”

见我不说话,他又补充一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多了!”

忍无可忍!

我劈手使劲揪住了眼前两团粉嫩嫩的肉,用力向外拉扯。星璇闷哼,屈指在我腰上挠了几下。我笑着想躲开,却没留神地上的水渍,脚底一滑,整个身体向后仰去,手上还拽着星璇的脸。他惨叫出声,下意识的想拉我……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弄月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所以说,上帝无处不在,做坏事是一定会被人发现的。

等等……我做了什么坏事?余光一扫——

我和星璇站成了雕塑,他揽着我的腰,我的手停在他脸上,湿漉漉的长发暧昧的披散在两人肩头……

上帝啊,赶紧来个雷劈晕我吧!

我迅速调整好站姿,干笑两声:“弄月,你……吃过饭了没?”

屋子里静得出奇。

弄月紧抿着唇,眼中似乎有易碎的情绪在流动。片刻,他忽然转身离开,我连忙跟出去,跳过地上的托盘,精致的小点心七零八落。

还好弄月只是奔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厚着脸皮推门进去,正琢磨着该怎么向他解释,他就反倒安慰我:“落落,我无所谓的,只要你开心……就好。”话尾有些颤抖。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跟前:“星璇是我哥们,呃,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

弄月的视线从窗外移到我身上,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水雾,像寒夜里的两颗星。

看着他的眼睛,我一时竟忘了接下来的话。不行,我应该对他说,我谁也不喜欢,至少不能再让他这么挣扎下去。晃晃脑袋,正要开口,一双软软的唇堵住了我下面的话。

我惊得睁大眼睛,弄月的睫毛微颤,他在我唇上轻柔的吮吸,低喃:“落落,不要离开我……”

我的思维越来越混乱,他的舌尖轻轻撬开我的牙关,我猛然反应过来,慌忙别开脸。

“弄月,等找到了沧渊,你的落落一定会回来,我保证。她是你的,只是你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清晨,一缕阳光打在窗棂上。

难得起了个早床,昨晚根本没睡好,到现在心里都还残留着隐隐的酸楚。我走到窗前,深呼吸几口,做完一组广播体操,转身对镜中的自己挤出一个笑脸,心情勉强舒畅了些。

弄月和星璇还没下楼。我刚去大堂坐下,店小二就搬来一大盘堆成小山似的馒头。见我一脸问号,他憨憨一笑:“这是昨日与你同来住店的那位小爷吩咐厨房准备的,说是早饭吃剩下的再打包。”

我的目光从小二手上移至馒头山顶,愕然无语。星璇,你那么喜欢啃馒头,姐姐就都给你留着……伸手拉住正欲走开的小二:“你这里有没有牛肉粉……面也行。”

小二未及答话,大门处响起一个清冽的男声:“来一斤干粮,带走。”。

他扔下我迎了出去:“好嘞,客官进来喝杯茶,稍等一炷香的功夫,厨房现做。”

“我说的是现在,马上。”霸道的话语,话音却没有一点起伏。

我好奇的转头看去,门边站着一名男子,黑袍红衫,五官深邃,长得很好看,但这些都在其次。看多了弄月和星璇,我的审美观早挑剔得不可一世。吸引我的是他脸上的那道刺青,相当另类——一条金色蔓藤从右额角盘旋而下直至颧骨处,枝叶交错,形态娇媚,衬上白瓷般的肤色,说不出的妖艳。

只不过,他的眼神凛冽如冰。

热情的小二被冻结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偷瞄我一眼:“这……这个……”

“行了,把这盘先给他吧。但是,”我巴不得早点把这顿让人胃口全无的早餐打发掉,大方的挥挥手,借机提出条件:“我要一碗牛肉面,多加辣……”

话没说完,一张木凳“哐当”倒地,我这才发现男子脚边有一团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居然是个人,蓬头垢面的女人。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因失去支撑再次跌倒,干脆就匍匐着朝我爬了过来。

这情景,这造型……我头皮发麻的想到大名鼎鼎的贞子,正想闪开,她一把抓住我的裙角,艰难的出声:“给我点吃的。”

在听清她的话后,我及时吞下已溜到嘴边的尖叫,忙递了一个馒头给她。

就在她接过去的那一瞬间,一只黑靴踢中她的手腕,打在我手上,馒头骨碌碌的滚了老远。女人神色一黯,近前的男子不温不火道:“反正你也活不了几日了,别浪费粮食。”倨傲的目光掠过我,他冲小二略抬下巴:“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要我来动手?”

可怜的小二忙不迭的冲过来,端起桌上的盘子:“小……小的这就去收拾。”

一股无名火噌蹭蹿起,我随手抄起两个馒头,拦下小二:“慢着,本姑娘心情不好,不打算让人了,请他另寻一家买去吧。浪费的粮食只管算我的。”

弯下腰,我将馒头直接送到女人的嘴边,她张口便咬去大半个,噎得直翻白眼。我摇摇头,正准备给她倒点茶,冷不防被她飞出一掌击中肩膀,一个趔趄向身后的男子倒去。那男子推开我,左手一扬,已逃至门口的女人顿时软绵绵的瘫在地上。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眼前一道金光唰的划过。

……

冰冷的剑锋抵着我的脖子,深褐色的美眸冷冷看着我。

空气微微一动,蓝色剑锋一秒不差的指向男子的咽喉。

我傻掉,星璇不要啊,我不要同归于尽,联想到自己身首异处的样子,手脚冰凉。

身后传来弄月的声音:“前辈,她只是个孩子,无心冒犯之处还请高抬贵手。星璇,放下剑。”他的气息明显不稳,我连呼吸都快停了。

褐色眼眸扫向弄月,停了停。

脖子上的剑瞬间收回,星璇的剑跟着入鞘。

弄月拉我到身后,冲那男子拱拱手:“多谢!”

我委屈得一塌糊涂,星璇难得没有笑意。

六 中招

甩开弄月的手,我奔回自己的房间,一路上踢翻两只凳子,把木楼梯踩得山响,刻意培养的好心情全给人一剑挥没了。

弄月很快跟了进来,示意身后的星璇关上门。

“落落,别任性了。如果我没看错,楼下那名男子手中拿的是青阳剑,少见的纯金色。剑主是玄火宫的四大护法之一,名潋晨。他的出剑速度实在快得惊人,武林中备受称道的七星剑一向以速度见长,竟还差了分毫。星璇怕是比你更意外。”

星璇看看我,欲言又止,转而对弄月说:“我们尽早离开这里吧,居然会在这里遇上玄火宫的人,还引起了人家注意,行动恐怕不那么方便了。”

弄月点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凛,喝道:“什么人!”

言未毕,手中几道银光飞向紧闭的房门,一个黑衣人跌了进来。

我吓了一跳,星璇将我拉到身后。

门外传来几声阴笑:“月华公子果真少年豪杰,身手只怕在江湖传言之上呢!”声音尖细得像太监,进来的却是一个老头,花白的胡子垂到胸前。

弄月面无表情:“过奖了。前辈为何偷听我们说话?”

老头摆摆手,不慌不忙道:“公子此言差矣。老身并非偷听,而是碰巧来访。上月初,青龙帮的几名不肖弟子冒犯同行姑娘的事,公子这么快就忘了?”说着,浑浊的老眼扫向我。

我有点不自然的站直了些。

弄月不动声色的抱剑在怀:“前辈认错人了,我们并没有与什么青龙帮打过交道,请回吧。”

老头又是一笑:“老身眼神不好,却也没到不辨雌雄的地步。上官堡主的女儿尚未成年便已名冠天下,此等绝色难不成还有第二人?公子也不必紧张,可巧碧螺镇是青龙帮穴所在之地,老身不过是奉帮主之命请各位叙叙,只为赔罪,不做他想。”

弄月还未发话,星璇竟笑出声来:“青龙……如今什么小鱼小虾的聚在一起都有了名号,还这么俗套。人是你们说请就请的么?好像我们很熟的样子!”

“噗!”我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忍俊不已,星璇居然把平日里我常对他说的玩笑话用在了这种场合,还说得一本正经。

每次星璇被我打了还死皮赖脸凑过来的时候,我都会面无表情的斜睨他:“这位小爷,我和你很熟么?”潜台词就是:“别这么不要脸好不好?”

我正乐着,却见那老头动作迟缓的从怀里掏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没等我再看清楚,他忽的双手一分,两条软鞭便如长蛇般向我们左右蹿来。

星璇一把推开我,跃过鞭梢,手舞蓝光直击老头面门,我甚至都没看见他拔剑。

那老头的反应却也不慢,旋身躲闪开来,左手扬鞭缠住七星剑身,右手挥鞭扫向星璇,左右手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

星璇竟站在原地不动。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影将扑向星璇的黑蛇断成了两截,弄月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半截软鞭,拿在手中看了看,微笑:“金蟾丝编的?可惜了。”

老头不怒反笑:“月华剑果真名不虚传。可是,与之齐名的七星剑竟接不了老身三招,弄月公子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弄月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星璇。我这才发现,星璇的脸色苍白,牙关紧咬着,似乎在强忍着痛楚。

“你怎么了?”我急着查看他是否受伤,谁知刚一抬腿,竟“扑通”一下摔得五体投地,继而惊恐的发现四肢都失去了知觉。星璇想弯腰扶我,才动了动身子,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重重的跪倒在我身边。

我吓得六神无主,连声唤他,却不见回答。

只听弄月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通过什么方式下的毒?”

老头的声音带了几分得意:“老身无名无号,只爱摆弄些药剂。既受青龙帮主所托,只好对各位用了点化功散,就是他手上这玩意。弄月公子过于仁厚,竟没取他性命,岂不又为今后留下祸端,哈哈哈……”

老头抬脚把昏倒在门边的黑衣人翻了个身,我看到他手上居然拿着根快要燃到尽头的香,一丝淡烟很快融入空气中,不用心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到我愕然的神情,老头似乎更得意了:“原本还在考虑如何把这烟气送入房中,没想到弄月公子反倒帮了大忙。此毒初入体内不觉有异,只是半柱香后,就会让人全身无力。若是此时运功,药力必随内力沿经脉流遍全身,轻则散功,重至内伤。各位还是随老身走一趟吧!”他右手轻扬,一股白烟散开,腻人的甜香过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静谧的夏夜,墨竹迎风,暗影流动。月在中天,如水清辉铺满一方荷塘,映衬得池中的红莲如美玉。

岸边的石阶上,少年手持碧玉笛,微抿双唇,悠扬的笛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弥漫在微湿的空气中。

“月哥哥!”

笛声停,少年微笑回头,清澈的眸子黑白分明,几缕青丝拂过修长的颈项。

身后的女孩笑眼盈盈,拉着弄月坐在石阶上,赤脚伸进荷塘里,扬起一串水珠。弄月揉揉她的脑袋:“小心水凉,这么晚了跑出来做什么?”

女孩皱皱鼻子:“睡不着,我想爹爹了,他这次出去了好久。”

弄月笑了,揽过女孩的肩膀,指指夜空:“落落,无论你想念的人在什么地方,只要告诉月亮,它就能让那个人感受到你的心意。”

女孩眨眨眼,看着月亮沉默了一会,笑道:“好了,爹爹知道我在想他,就会早点回来的。”

她停了停,侧过身子:“月哥哥,你有没有特别想要实现的愿望?比如说,落落小时候希望自己快点长大……现在呢,希望爹爹不要那么操劳。”

弄月看着女孩微染红晕的脸,声音里不觉带着笑意:“落落不是知道吗?我将来想成为一个义薄云天、惩恶除奸的大侠。”

女孩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撅撅嘴,眼波微转,一张俏丽的小脸在月光下竟生出别样的妩媚。

弄月有些失神,缓缓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女孩的唇上。

微风掠过,暗香浮影。

低低的声音温润如水:“落落,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一辈子守护你。”

“哈哈……你们都下去领赏吧……”

梦醒香散,粗犷的笑声吵得我头昏脑涨。我不耐烦的翻身,胡乱拉起被子蒙住头,不料又被人蛮横的扯开。

我心头一惊,忙睁开眼,头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一双滴溜溜的桃花眼正肆无忌惮的打量我。

“美人,你醒了?”

我的确醒了,并且不假思索的一脚横踢过去。他轻易避过,顺手将我从床上拽了起来,腕间似要断裂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尖叫出声。

七 脱险

我怒视着面前的男子,两根蚯蚓似的杂乱眉毛,满脸青色胡渣,一脸轻浮狂傲之色很形象的为其注明了土匪头子的身份。我环视周围,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与之相比大得不可思议的床,而不巧的是,我就坐在床上……第一反应便是往下跳。

又一次重重的摔在地上。

土匪头子捞起我,顺手往我脸上摸了一把:“小美人,这么急做什么?”我偏转头,企图用眼神杀死他,可惜不起作用,浑身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那人不理会我的怨毒,一边继续乱摸,一边朝我凑过脑袋。我急了,一口咬向他的手,他吃痛回缩,我却身子一斜,跟着倒进他怀里。

郁闷到极点……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稳稳慌乱的心神,强迫自己笑道:“大……大哥,凡事好商量,你要不先给我解药,这样子很难受。”

愠怒的神色从土匪头子的脸上褪去,他看我的目光有些恍惚,我赶紧笑得更谄媚。可是,等我意识到物极必反的时候,一双手已经扶上了我的腰,他沙哑着声音:“小美人,等会你就不难受了。”

我大惊,忙叫道:“等等,我都还不知你姓甚名谁,怎么也得先自我介绍,然后再培养感情不是?”情急之下备好一大堆话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游移在周身的大手却没有丝毫停顿:“感情?今晚过了就有了。”说话间,我的外衫飘然离身。

我心中一紧,嘴上仍喋喋不休:“你既然知道弄月的名号,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死得很惨?”

那人的手果然停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接下来的话让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上官凌风就一个女儿,能许几次人?若是杀了我,他女儿便成了寡妇,他舍得么?他日我成了傲龙堡的乘龙快婿,自然不会亏待你。话说回来,若非亲眼所见,我还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水灵的人儿,便是花下做个风流鬼也不枉此生了,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他忽然卡住,话音也变了调:“是谁?”

我正觉奇怪,他身后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你可真不要脸,听不出人家不愿意么?”下一刻,我被人抓住手臂拉下床,跌进另一个怀抱。吃力的抬头,华丽的金色蔓藤跃入眼帘,褐色双眸平静无波。

金色蔓藤的主人并不看我,抱起我就往外走,搁在那人脖子上的剑轻松收回,我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吃了一惊。

“你杀了他?”

“杀他和嫁他,你选哪样?”

我脊背发凉,明智的选择闭嘴。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万一他又一个不高兴,用剑在我脖子上那么一划拉……

沿途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几次想开口问他弄月和星璇在哪,可是看看他那张写着“别惹我”三字的冰雕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走过一段黑黢黢的小路,他放下我,抬脚踹开一扇门,屋里的人讶然转身,正是那个白胡子老头。

“解药。”

这人的声音怎么总是一个调调?没点起伏,还惜字如金。

老头后退几步,睁大眼定定的望着他,片刻后,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无比。

冰雕脸颇有耐心的等他笑完。“别让我说第二遍!”

老头置若罔闻的颤声道:“曼秋那个贱人果然还是出卖了我。她现在哪里?”

“你也配提出卖两字?”冰雕脸平静的说:“别急,你今晚就会见到她。”

老头眼中流露出惊恐,仍强作镇定道:“你若是答应不杀我,我可以给你解药。”

“呵……”我没听错吧,冰雕脸居然哼笑了一声:“堂堂的金蛇护法,居然沦落到用解药换取性命的地步。我若是你,早在二十年前自尽,何苦躲进这种不入流的小帮派里苟且偷生?既是怕死,你当年又怎敢去做那伤天害理的事?血债血还的规矩,还能讨价还价么?”

老头的脸部抽动了几下:“当年一念之差,已经让我落魄至此。如今我什么都没有,连武功都被废去,这难道还不算惩罚?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何不去找那个人要回属于你的东西?”说着,他“扑通”一声跪下:“至于我,求你看在自你年幼就一直陪你习武的情份上,饶过一命。”

“情份?”褐色双瞳微微眯起,白皙的手指轻抚额角的金纹:“你看清了,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情份。二十年前你害我家破人亡,亲人离散,这也是情份。属于我的东西,我自然会要回。你做这些事时全然出于自己的私心,只是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又如何把责任推给他人?”他轻轻一笑,有些邪气:“把解药拿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老头全身一震,犹豫着掀开被褥,转动床柱,一个多格柜从床板下升起。他颤抖着手打开其中一格,取出一个青色瓷瓶,紧紧握着,还想再说点什么,却没了机会。

褐眸中闪过一道寒光,金属破空的声音响起。

我下意识的转过头,不敢睁眼。两人的一番对话只让我听出了他们之间似有家族恩怨,但我实在不理解潋晨杀人之前的麻木甚至于快意,夺去一条人命比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终于看到了隐匿于平静之下的另一个江湖,恐惧随同暗夜一寸寸浸染了整颗心,我从来没有哪个时候比现在更想回家,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你能不能把头抬起来?”这次的语气带了点无奈。

“干……干嘛?”我手心都是汗。

“你想一直这么靠在我身上吗?”

我讪讪的依言而行,他把小瓶送到我嘴边,凉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又粘又苦!我皱眉,眼珠不错的盯着他看。浓浓的血腥味冲进鼻子,我才不要看地上!

他侧过脸,淡淡的说:“你还是把眼睛闭上吧。”

他将我扶坐在一张椅子上,自己走向床边,翻腾小柜里的瓶瓶罐罐。

慢慢感觉到手脚开始有血液流过,我睁开一条眼缝,试探性的唤着背对我的那个人:“潋晨?”

他停了停,没理我,拎起一个小包裹,大步向门外走去。

我赶紧站起来,两只腿抖啊抖的,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我还有两个同伴,早上你也见过的,他们在哪?”

他拨开我的手,把小包裹扔过来:“你去南边门外的马车上等着,别跟着我碍事。”话刚说完,人就闪进了夜色中。

我一秒钟也不敢多留,直朝南边奔去。

爬上马车没多久,就见潋晨一手拎着一个人跳下围墙。

“不是有解药了吗?他们怎么还是这样。”我看着昏迷不醒的弄月和星璇,有些着急。

“习武之人的内力受损,恢复时间自然要长许多,过程也会比较痛苦。过了今晚应该就没事了。”

回到客栈,潋晨帮我把二人安顿好,打开小包裹,里面有四个大小不一的白瓷瓶。他拿出两个小的:“呆会一人一瓶。”指指剩下两个:“寅时之前,每隔半个时辰给他们服一颗。”

我点点头:“潋晨,谢谢你。”

他的目光扫过我,略一颔首,走了。

弄月和星璇的房间正好是对门,我让小二送来热水,先到星璇床前,用湿毛巾擦掉他唇边的血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清秀的小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我用手碰碰,烫得吓人,忙扶他半坐,用温水喂下一颗药丸。想了想,又跑去后院打来凉凉的井水,用手沾了轻拍在他发烫的皮肤上,然后弄了条凉帕子搭在他额前。

来到弄月房中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抚向他额头,湿漉漉的一层细汗,还好没有发烧。他静静的躺着,眉间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看着那张清雅至极的脸,我有些怔怔的回想起在昏迷中做的那个梦,一池荷香沁人心脾,一曲笛声似曾相识,为什么我的记忆里会有没有经历的过去?我自己走过的19年去了哪里?庄生晓梦迷蝴蝶,我究竟是谁?

我正陷入爱因斯坦的时空相对论中无法自拔,忽然听见弄月在叫我的名字,忙探过身去。谁知他只是在梦呓,鼻尖上全是汗珠。我拧来热毛巾给他擦脸,托起他的头喂下一颗药,轻轻应道:“我在这里,放心,没事呢。”他像是听见了我的话,唇角微微上扬,沉沉睡去。我的指尖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心里涌动着一些难言的情绪,心疼、欠疚或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晃晃脑袋,起身走去星璇的房间。

我不习惯别人为我付出,而我却无法回报什么。有很多事情弄不清楚,我只能一直逃避,茫然的守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去,看弄月在其中苦苦挣扎。多年后的某一天,我才发现自己很傻,总以为付出的感情一定要有回应。直到后来,一锅汤哗啦啦的散掉,后来的后来,在风露灵镜中看到那些最初的笑颜时,才知道,只要把最爱的人放在心里,就可以安详的笑,守候着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八 玄火宫

忘了在两个房间来回了多少次,天色已经发白,算算怎么也该过了寅时。带好房门,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往床头一倒,昏昏沉沉的睡去。

纷叠杂乱的梦境接踵而来。

坐在客厅里,一边陪爸妈打牌,一边听着周董的歌摇摇晃晃,输了,搂着爸爸的脖子撒娇。

转眼又出现在图书馆里通宵达旦的熬期末考,厚厚的专业书怎么也翻不到尽头,正要抓狂,星璇的脸插进来,笑眯眯的说:“花花,不用看了,我让导师都给了你满分。”

还没来得及欢呼,潋晨持剑从天而降,二话不说向我横劈过来。

吓得没命的狂奔,黑黑的甬道里,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却怎么都跑不快。

忽然,一双温暖的手拉过我:“落落!”

弄月的双眸似水,柔波流转。我紧张得舌头直打结:“救……救命……后面……要杀我……”话音未落,潋晨已经近前,手腕一抖,剑锋没入了弄月的身体,微笑凝固在了他的唇边,美丽而绝望。我歇斯底里的尖叫,心在一瞬间坠落进了无底的悬崖……

“落落,落落……”我满头大汗的睁开眼,面前有东西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击鼓。过了好一会,视线才有了焦距,看见弄月担忧的脸,我竟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无力,很想扑过去抱着他。可是理智告诉自己不可以,只好眨眨眼,睫毛上满是泪珠。

“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张口说话,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都这么大了,做噩梦还会哭鼻子。”弄月松了一口气,唇角上勾:“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哭着叫我的名字。”

我有点窘迫,往被子里缩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我梦见你……被人杀了。”声音到后面几乎听不见,可还是要说。妈妈说过,做了噩梦,说出来就一定不会变成现实。

弄月愣了愣:“所以你哭成这样?”

我的脑袋彻底缩进了被子里。

“落落,如果我真的离开,你会很伤心吗?”

“废话,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哥哥一样。”

“你只把我当哥哥吗?”

说错话了,装死。

被子被掀开,一只手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痕。

我忍不住睁开眼,弄月浅浅的笑:“那我就做哥哥吧,只要你想要的,我都给。”

如果另一个梨落醒过来,她一定想把我掐死。因为,连我都看出了那抹浅笑后的隐忍与忧伤。

“弄月,我去你的房间等你,打听到几件事。”星璇压低声音在门外说话。

弄月站起身:“你进来吧,她醒了。”

星璇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醒了就起来么,害我偷偷摸摸的。”

“不起来,坐着累。”我看着那张恢复正常的脸,很开心,伸手去扯被子。

星璇飞快握住我的手腕,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看自己的手腕,一片青紫,正是昨晚被那个短命帮主狠拽的地方。想到瞬间便死在潋晨剑下的那两个人,又是一阵心惊肉跳,睡意全无,坐起来大致说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

星璇点头道:“和我打听到的一样。昨晚是潋晨送我们回客栈的。今天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青龙帮被人一夜之间全端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不过没了地头蛇,也是件好事。”

连窝端了?想想也是真的,不然早有麻烦找上门了。不过这事也做得太……

我忍不住问星璇:“像潋晨这样随意杀人,官府是不管的么?而且就他这样,不是一天到晚有人寻仇?”

星璇说:“江湖上的明争暗斗,官府不想管,也管不了。自古便是两条道,各有各的规则约束,只要不危及到寻常百姓安居乐业,官府一般不插手武林之事。玄火宫才不在乎有没有仇家。除去真正结怨的,多的是有人打着复仇的名义觊觎火神之翼。不管真的假的,光凭玄火宫的四大护法都能横扫江湖,谁敢真的去挑战他们老大?”

弄月递给我一杯水,看着我喝下去才开口:“玄火宫向来设有四大护法,武功卓绝,心狠手辣,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片血雨腥风,令武林中人闻之变色。我听说,上任宫主裴宇文失踪的消息传出后,武林各大门派曾联合起来,打着“除玄火、灭神翼”的口号,请求师父和楚王爷一同前往,借机永绝后患。当然这个计划因裴冰焰的出现没能成功。现在他座下的四大护法以潋晨为首,余下几位分别是魅影、红凤和霓裳。但玄火宫近年很少在江湖上露面,没多少人见过他们。”

星璇笑笑:“听我师父说,后两个可是国色天香的美人。”

我认为潋晨是为了自己的私仇而来,顺手干了件好事。虽然觉得他的行事手段过于狠绝,可我并不讨厌他。因为他身上的气质,怎么也不像是邪佞之徒。看在他救了我们的份上,我很大度的原谅了他随便向我挥剑的破事。

但弄月和星璇并不这么想,他们都觉得潋晨出手相救很令人费解,猜不出他的用意。不过这一连串的突发事件,特别是我,居然险些变成土匪的压寨夫人,想想都觉得后怕。

为免再多出时间来节外生枝,接下来的路程换了马车,虽说速度没有单骑快,但是可以日夜兼程。

玄火宫地处泰安,东岳烟霞峰附近。具体位置不得而知,似乎从来就没有外界的人进出过。

泰安境内,山脉层层叠叠,主峰如一把利剑刺向苍穹,山腰处云雾缭绕,山顶霞光流彩,给人一种朝圣的庄严感觉。

到了近处才发现,南面的山脚下有一个小村,村里住着十来户人家,翠竹环绕,清泉淙淙,灰瓦白墙的小屋错落其中。时下已近初秋,却还满地怒放着五颜六色的野花,有如童话王国般的梦幻。相形之下,小村有一个很不应景的沧桑名字,叫暮雪庄。

我们在暮雪庄寻了一处无人的小院落住下,对外互称兄妹。善良淳朴的村民很快就和我们熟络了起来,甚至开始有热心的大婶上门给弄月说媒。每逢此况,星璇便很不厚道在一旁猛敲边鼓,平常一向温文尔雅的弄月也有了面红耳赤的时候。

我提醒了星璇好几次,他总说没事,还说这么做就是为了弄月,让我等着看好戏。

有没有好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臭小子让已经很沉默的弄月更加沉默了。

非战争状态下,沉默过后往往是爆发。

终于有一天,打发走媒婆,弄月的脸黑得像包公,一声不响的回到自己房间。我丢了个眼神给星璇,两人做贼般的跟了去。果然,一进门,接镖——

“你还有完没完,这种事也能拿来开玩笑吗?”

箭矢直指星璇,被当成靶子的人却还一脸的好整以暇,

“当然不能,”看来我天生就是垫背的,好戏没看成,还得给人收拾烂摊子,立马发挥圆场作用:“你别和小孩子计较。他是在嫉妒你,就没见着有人给他说媒吧。”

星璇极不屑的瞟了我一眼,敛去笑意,清清嗓子:“你赶紧把花花娶了不就万事大吉么,谁让你对别人说她是你妹的?”

我差点一头撞死星璇,讪讪的看看弄月,他移开视线,脸上的愠色被一丝苦笑所取代。

我没好气的瞪着星璇,那个罪魁祸首眨眨大眼,一副无辜的样子:“我说错了吗?”

“你不要说话就没错,”为防止他再一鸣惊人,我抢过话来:“我们早点办完正事就可以回去,不然真要在这里安家了。”

“落落说得没错,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弄月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对星璇说道:“把你的心思都放到我们还没解决的问题上,别掺和其他的事。”

我松了一口气。星璇的目光在我们中间飘来飘去,若有所思。

烟霞峰在村北十几里的地方,途经一片乱葬岗,人烟罕至,参天古木把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潮湿阴冷,连片瓦都没看到,别提什么玄火宫了。

弄月每天早出晚归的,也没打听出个准信。我每天拖着星璇去村头的小茶馆里,和闲时的村民们天南海北的胡侃,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打探出半点玄火宫的消息,我有些沉不住气了。一天中午,趁大家聊得火热,我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玄火宫就在这附近,怎么好象都没人知道?”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看着十几双眼睛,十几双眼睛看着我。

嗯,反应这么大,一定有戏。我早该直奔主题了,还拐弯抹角的浪费N多口水。不过……这些看向我的目光好像带着……同情?!

“花花……”星璇想说话,我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一名老汉发话了:“姑娘如果是为此目的来暮雪庄,还是趁早回去吧,大好的年华,何苦送命去呢?”

我一怔,忙故作轻松的笑笑:“多谢老人家提醒,我只是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他看看我,说道:“前些年,经常会有外地人途经这里往北去寻玄火宫,去的人无一例外横尸荒野。村北的乱葬岗看见了么,那里就有不少这样的孤魂野鬼。”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啊?”

“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老汉在地上磕磕烟斗:“烟霞峰附近都是玄火宫领域。”

星璇拉拉我的衣袖:“回去吧。”

转过身,弄月站在不远处,星璇的神情有些尴尬。

原来,他俩什么都知道,就我一个人是傻子。

九 美人计

我没想过要去拿谁的命去换沧渊。之前曾以为玄火宫就和傲龙堡一样,谁都能在附近晃悠,而且我们并非与人有仇,就是打听不到什么也不至于有太大危险。上官凌风和楚天祁一定没料到初生牛犊不怕虎,初出江湖便敢这般直捣黄龙。

这才明白,弄月所说的还没解决的问题就是我。他们坚持要在这里住下,声称找不着玄火宫,平白浪费大把的时间,都是因为没想好怎么才能让我乖乖的不要跟去。

趴在窗前,看暮色一点点的渗入庭院,我中渐渐形成了一个念头,当下便毫不迟疑的出门。经过星璇的房间,我停顿了一下,决定先把弄月搞定,星璇毕竟小么,总经不住我的死缠烂打。

一脚踹开弄月的房门,没人。正准备退出,听见一阵飘缈的笛声。犹疑片刻,我顺着笛声传来的方向跑去,到了一片竹林边。

竹林深处,有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偷偷的跃上一根竹子,看着下面的弄月。

还是梦中出现过的碧玉笛,玲珑剔透;还是梦中听过的那只曲子,悠扬婉转。只是,没有了当时的轻灵,似乎有点如泣如诉的感觉,难道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使劲地探头,也只能看到弄月的侧脸,轮廓精致如刀刻,却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忧伤。

竹叶扑簌落下,身着薄衫的修长身影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愈发寥寂。心忽然沉沉的,压得我无法呼吸。

一曲终了,听见弄月淡淡的声音:“落落,为什么躲着不出来?”

跳下来,我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弄月轻笑:“你上树的声音可比风声大多了。”

我看着他,收不回目光。眼前的弄月和初见时的他真的不大一样了。当初的他像是一束柔柔的阳光,温暖而明媚,对着我笑得眼弯弯。而现在,他变成了一缕月光,清幽淡然,虽然还是会对我笑,可眼底却毫无波澜。他把自己给藏了起来。

想着什么就直接溜到了嘴边:“弄月,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吗?怎么不一样?”他看了我一眼。

“呃,就是……”一开口就已经后悔了,感情是我们之间的雷区,离得越远越好。于是,硬生生的把话题扯开:“嗯,我是说,你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他看着我,很平静的说:“没有。”

吞了口唾沫,我步入正题:“你能肯定玄火宫里有沧渊的线索吗?如果没有,冒险进去就很不值得。我们想想其他办法好么?”

弄月说:“我肯定。裴宇文失踪之前并没有练到火神九翼,他不可能每天都把沧渊带在身边。宝剑应该就在玄火宫的某个地方。裴冰焰放出寻找沧渊的风声,自然是有知晓宝剑下落的人还存活于世,他想引出这个人。我们若是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好办了。”

“那我去好了,你和星璇留在这里等我……先听我说完,你们会武功,容易被人察觉。我不一样,我可以混进去当个丫鬟端茶倒水什么的,而且,我的运气一向都很好……”

“不行。我根本没打算让你离开暮雪庄。”弄月打断我:“你别打任何主意,否则,我马上封住你的几处大穴,你给我去床上躺着。”

“你……”我没想到弄月竟会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威胁我,气急败坏的狂吼:“你敢!”

“我怎么不敢?难道看你去送死?”弄月还是淡淡的,丝毫不理会我的愤懑。

皓月当空,银霜满地,青竹泛着翡翠般的光泽。缱绻的夜晚,无言的人。

我强忍着鼻根泛起的酸涩,努力平复语调:“我会保护好自己,会随机应变,至少我对玄火宫是无害的,而你和星璇却是有力的敌手,如果硬闯被发现……”说不下去了,我不愿想象那样的画面。反正我是穿来的,大不了再穿回去,你们能么?我握紧双拳,看来这件事无论如何是过不了今晚了。

“你是在担心我们吗?”弄月的眸光闪烁不定。

“我是担心你,弄月,就算我不在,如果遇上危险,你一样会拼死保护星璇。”

“你太低估了星璇,他不需要我保护。”

我咬咬牙,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想看你出事,在碧螺镇你昏迷不醒的那个晚上,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耳边只有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风把长发卷起,打在脸上,些微疼痛。一只微凉的手替我把脸上的发丝拂开。

弄月看着我,澄澈的眼中清冷俱散。

没等他说话,我一头扑进他怀里,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腰。

弄月的身子明显一僵,声音里带着犹豫:“落落……”

我应了一声,努力回想着星璇在马车上教我的几招点穴指法,脑袋无意识的在弄月胸前蹭蹭,熟悉的衣香入鼻,怔忡间竟有些贪恋这个温暖的怀抱。

定定神,趁弄月还没反应过来,飞快地伸手拂过他背后的几处穴位。退后一步,又一步,抬头紧张的看他。

月光下的少年静静的站在原处,几缕黑发随风轻舞,柔美如常。只有一双明眸微微睁大,流露出难以置信。

成功了!我真想为自己欢呼。

“落落,别淘气了,快给我解开。”

“才不要,解开你的穴道,下一个被点住的人就是我。”

“就算你现在不解穴,至多半个时辰我自己也能用内力冲开,你跑不远的。”弄月的气息很不稳定。

“跑多远算多远呗,总比去都不能去要好。你最好别去找我,万一是因为你我才被人发现了,我可就死得太冤了。”我朝他做个鬼脸,心情好得不行,转身便跑。

“落落。”绵软的声音传到耳边,像是呢喃。

我脚下一滞,竟无法迈开。不能回头,不要回头。一回头准会上他的当。

“干嘛?”我干巴巴的说:“我不会解开你的穴道,你别想诱拐我。”诱拐?这个词用得真有歧义……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你刚才……全都是为了骗我吗?”

一时无法成言。我承认,扑进他怀里确实是另有目的,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而且,我自己也很疑惑,因为有那么一会会,他的怀抱让我安心得不想离开。

“算了,你不用说了。”

“不是,我不是为了骗你才这么做的。”

“那你给我解开。我答应带你一起去玄火宫。”

我撇撇嘴,你果然是想诱拐我。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不忘告别语。

“你别担心了,我给你一百个保证……“

“碧落黄泉,生死与共,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十 初遇

不得不承认,弄月的告别语比我那半截话强悍得多,把我的大脑轰得嗡嗡响,直到走回自己的房间,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心里竟然有些羡慕那个梨落,长这么大,还没人给我这么震撼的表白呢。

自嘲的笑笑,再发一阵呆就前功尽弃了。星璇的房间里漆黑一片,应该早睡了。懒得点灯,快速换好简便的男装。正要出门,余光瞥见外面有一道黑影闪过,忙屏住呼吸挪到窗台边,向外看去,果然有人。

满月清辉下,小院中站着一名男子,眼角处细致的纹路流光溢彩。我暗惊,潋晨怎么会来这里?难道我们的目的被他知道了?

奇怪的是,潋晨一直站在原处,呆呆的看着弄月的房间。半晌,轻叹一声,如一只蝴蝶般悄无声息的飘上屋顶。下一秒钟,人就不见了。

来不及多想,我忙跳过窗台,冲到大门口,潋晨的身影只剩下一个黑点。这家伙跑路的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牛。看他的方向是往烟霞峰,免费向导怎能错过。

事实证明,免费的午餐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消受的。

跟在潋晨后面才一会,我便有些气短。只有内力极深的人才能在长时间施展轻功的时候调息自如,我自然是不行的。只稍稍一停,潋晨又蹿得没了影。我一刻也不敢耽误,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咬牙追了上去。

体能已近极限,全身上下都被汗水冲了一遍,头发乱糟糟的粘在额前颈间,我完全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终于到了烟霞峰,也终于……把潋晨给跟丢了。

我努力忽略林间不时传出的几声凄厉枭鸣,压抑着脑中不断涌现的恐怖镜头,打量着四周。

密密匝匝的树,树间缠绕着怪模怪样的藤,压根看不出哪里有路。我正怀疑潋晨会隐天遁地时,清风拂过,吹散了遮住月亮的浮云。一抹月色徐徐洒落在林梢,穿过杂乱无章的枝叶透下淡淡的清影,一条银色的小路魔法般的出现在眼前。我大喜过望,忙顺着这条羊肠小道奔进去。一路上,只听见衣物和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到了路的尽头,我还惯性的向前冲了几步,猛地抬头,惊叹。

大片深蓝的湖水,一轮明月倒映在明镜般的湖面,淡淡的薄云环绕其间,恍然难分天地。

七朵玉石雕成的睡莲迤逦成桥,对月弄影,美轮美奂。

对岸几里红楼,点点灯火,袅袅仙乐,疑似蓬莱。

差点忘了此行目的,我赶紧收收心神,提气腾空,脚尖划过凉凉的湖水。清风拂面,来时的倦意消了很多。沿途在几朵莲台上落脚借力,顺利地到了对岸。

拣了片屋顶坐下休息,听见下面有人说话。一时兴起,学起梁上君子的勾当,扒拉扒拉屋顶的瓦片,吃力地把毡布揭开一点,柔和的光从缝隙里透了出来。隐隐看到两个人影,一个女子在说话,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索然无味的直起身,打算按原计划去寻找下人住的地方。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男子大了很多分贝的声音:“笑话,那些人怎么会见过沧渊!”

沧……渊?!本姑娘运气真有这么好,一上来便直击关键词。我激动万分,又趴下去使劲掀那片毡布,想看清楚下面的情况。

这该死的破布,居然掀不动……用力扯……把瓦片再搬开几块……使出吃奶的劲扯……咔嚓……哗啦啦……

所以说,盖房子怎么能缺少水泥呢?看吧,动不动就会垮!

我随着一堆瓦片掉了下去,飞扬的灰尘呛得我咳嗽连连,屁股摔得生疼,又不好意思去揉。怨忿的盯着屋顶处的大洞,破房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等等,屋子里应该有两个人,怎么没声音?

正准备爬起来,一把沉甸甸的弯刀“哐”的一声架上我的肩头,我又跌坐了回去。

背后传来一声娇叱:“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梨……咳……小的是上山采药的村民,迷了路。”我满手心的汗,紧张到极点,我不要做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倒霉蛋:“大姐,能不能把刀拿远点。我胆小,经不起吓。”

“误闯?你怎么过的镜湖?为什么没被乱箭射死?”

我怎么能说自己会轻功?而且,哪来的乱箭?

稍一迟疑,弯刀便下压。

“疼啊。”我惨叫一声:“小的误打误撞就这么进来了,不过是侥幸没死……”

“那好,你现在去死还来得及。”

压在肩膀上的重量忽然消失。我一抬头,竟看到明晃晃的刀片劈了下来。本能的一个侧滚,躲不躲得开就听天由命了。

“当”,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那把刀斜斜的从我身旁划过,把地上的瓦片劈了个粉碎。

“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么冲动的性子?宫主还未发话,你说杀便杀?”这个男中音就是害我掉下来的主犯。我爬起来,努力的缓下心神,看向说话的青衣男子,三十来岁,清瘦的脸,鼻尖微微下钩,薄唇,阴冷的样子,手里提着一把黑剑。他身边的红衣女子倒是个十足的美人,柳眉杏眼,面若芙蓉,此刻正气鼓鼓的瞪着我。

算了,不惹这个野蛮女,免得那把大刀又朝我招呼过来。移开目光,惊觉屋里还有一人。一眼看去,半天没法挪开视线。

虎纹短塌上斜倚着一名男子,脸蒙轻纱,玄色锦袍斜披,双腿交叠,懒懒的靠在软垫上,衣角垂落在地面。他的右手轻撑额角,一双紫眸玩味的打量我。

没错,那双看向我的眸子竟是紫色的,浓得化不开的紫。我愕然的盯着他,慢慢的,居然有种溺毙其中的感觉,那抹紫色像极了沉寂千万年的深潭……

一声轻笑,那双眼睛弯了起来。我倏然回过神,脸涨得通红。

白纱微摇,男子停在我面前,削葱般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轻灵的声音宛若夜莺出谷:“你叫什么名字?”

我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随口答道:“花花!”

他伸手轻轻拂开我额前的乱发:“梨落,你怎么脏成这个样子?”

我哪里脏?不就是多了点灰么?还是被你这破屋子给弄的。我正想瞪他,忽然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紫眸中漾出笑意,媚语如丝:“梨落,我已经等你很久,很久了。”

没等我再说话,他朝红衣女子挥挥手:“带她下去沐浴更衣。”

十一 红凤

“不要!非礼啊,唔……”我被人三两下剥去外衣,扔进一个大池子中,温热的水瞬间灌进我的鼻子和嘴巴,呛得鼻根生疼。红衣野蛮女执行命令那叫一个铁腕,二话不说就把我拎来了这里。我的确不怎么走运,一出场就遇见终极BOSS,游戏里不都要给主人公一个通关练级的过程么?怎么到我头上就没有了?而且那个十几万伏电眼的BOSS还一副待羊入虎口的样子说等我很久了!

叹口气,抬头看向池边的红衣野蛮女:“你很喜欢看人洗澡么?”她撇撇嘴,转身出去,不忘警告我:“别耍花招,仔细洗干净点!”

我……我是猪肉么?

其实也不能怪她,主要是他们老大的思维方式很独特,不知道这叫不叫优待战俘,抓到人了首先送来洗洗刷刷!

坐在浅水处,慢慢脱去贴身小衣。这里实际上是个天然温泉,泉眼在池中央汩汩冒泡,四角的矮柱上各嵌着一枚海碗大的夜明珠,淡粉轻纱层层叠叠的绕过屋梁垂下,雾气缭绕中,整个房间都流动着粉色的光晕。

柔柔的水滑过肌肤,一晚上担惊受怕、神经紧绷,现在总算松弛了下来。我靠在池沿边,转眼间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暖春午后,满院梨花,风过似飘雪。繁花深处的凉亭内,我趴在亭栏上逗弄竹笼里的小鸟,清香的花瓣洒了满裙。长廊尽头走来一个人,杏色薄衫勾勒出修长的身段,俊逸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长发用丝带系在胸前,发梢随着优雅的步调轻轻摆动。

“落落,送你一样东西。”弄月走到我面前,拉过我的手,一个凉凉的东西滑进我的手腕。定睛看去,是一只碧绿的玉镯,不带一点瑕疵,晶莹通透。

“真漂亮,哪儿来的?”我爱不释手。

弄月在我身边坐下,看向院中的梨花:“可能是我父母留下来的吧。师父说,他收养我的时候,我身边就有两样东西,一是月华剑,另一样就是这只玉镯。”声音很平淡,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落寞。

我靠过去,在他胸前蹭蹭脸,柔声道:“月哥哥,不要去想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了,你身边一直有我,还有爹爹啊,我们就是一家人。”

弄月笑了,伸手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落落,如果上天对我有什么亏欠,你已经是最好的补偿。我没有遗憾。这个,是送给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喜欢吗?”

我使劲点头,心中满满的幸福。

睁开眼,香云流散,眼前淡粉的轻纱随风轻舞。我抬起手腕,抚弄着腕上的玉镯。自从我来到这儿,就一直戴着它,因为喜欢这种温润的绿,没想过要取下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它的来历。也是第一次,我心里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原来梦中出现过的一幕幕都是真的,是回忆,梨落的意识似乎在一点点的苏醒,如果在她完全醒来之前我还没有回去,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你还没洗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我一跳,红衣女子又站在了池边。

“洗完了,你转身,我就起来。”我有些无精打采。

她瞪我一眼,把手中的衣物放下,侧过身。我拉过一件衣服裹在身上,向岸上爬去。嗯,泡久了,头有点晕。我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发现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紧跟着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下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软的床!

我卷着被子左滚右滚,惬意得不想睁眼。最后,被子被人强行拉开,我极不情愿的眯眼看去,一团火红。

“你是猪么?都快中午了,还睡?”那团火红冲我大吼,见我不理她,继续开炮:“洗个澡都能洗昏过去,我真是服了你。你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昨晚的事慢慢回到脑海里,我猛地坐起身,却忍不住哼出声来。全身酸痛得像要散架。捏捏衣角,偏头问道:“你帮我换的衣服?那我不是被你看光了?”

红衣女子杏眼圆睁,一看就知道又要爆发,我连忙抢先开口:“算了算了,我不计较。我昨晚是累坏了,外加被你吓到了,你也有责任不是?”

她十分不屑:“你乱闯玄火宫,没死已是万幸。若非宫主旧识,我早砍了你,平白吓你做什么?”

这是个什么逻辑?话说你们宫主长什么样我都还不知道,哪里来的旧识?

我跳下床,门边的两个小丫头便上前来要为我更衣。我挥挥手:“你们都出去,我自己来!”

“你还想把自己弄得不男不女么?”

我噎住,这人跟星璇真是同类,什么破眼光!

只不过,人在屋檐下,暂且低低头吧……

穿戴完毕,两个小丫头竖起一面铜镜。

镜中女子双瞳翦水,唇如落樱,银白梨花盈盈绽放眉间。长发绾起少许,玉簪顶端垂下几颗圆润的珠子。臂挽织绣轻纱带,浅绿色的广袖裙摆华丽的铺在脚下。

漂亮是漂亮,可是都不像自己了,我撇撇嘴。

“这么收拾一下,也还……不错。”野蛮女说话的语气难得正常。

“口是心非的人会长猪鼻子哦!”

她犹自怔怔的看着镜中的我。

“别看了,万一看上了怎么办?”我冲她抛个媚眼。

“再胡说,我杀了你!”野蛮女不解风情的怒了。

“那说点别的,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红凤。”

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原来她真的是红凤,玄火宫的四大护法之一。之前不敢确定,是因为她的气质实在不怎么像传说中的杀手。潋晨看起来比她专业太多。不过,红凤这种类型显然比较可爱。

我冲她甜甜一笑,心情大好的向门外走去。

一只脚迈出了门槛,她这才反应过来:“你去哪儿?宫主临出门时没说让你走。”

你让我走我还不走呢,好不容易摸进来的,他不在家正好——

“我就在花园里走走,随叫随到。”

与外边的荒山相比,这里的确别有一番洞天。以镜湖为源头,一条蜿蜒的水带绕亭台、穿楼阁,泫泫流淌,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沿岸垂杨碧柳盈盈匝地,枝枝叶叶舒展着满目的鹅黄翠绿。几个小丫头在山茶花丛中穿来穿去,修剪枝叶。

我坐在楼顶上,摆弄着顺手摘来的粉色山茶,四处张望。右前方一座飞檐碧瓦的楼阁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院落比周围的建筑都宽敞,华而不俗,气势自成,按说应该是主人的住所。

走过一小段回廊,听见淙淙琴声。回廊尽头的中庭里,一位紫衣女子背对着我专心致志的抚筝,长发垂腰,身形极美。

我没料到有人,看来是判断失误,忙放慢脚步往后退。

琴声未断,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凤儿,你怎么没和宫主一同出去?”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侧身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她也不再多问,只待一曲终了,方起身看了过来。

“梨落?”细长的凤眼微怔,随即恢复了常态:“你怎么在这里?”

我懵了:“你也认识我?”

她似笑非笑:“我早该想到他不会那么轻易放手。”

“你一定认错人了,我没见过你。”我实在受不了她那种可以将人看穿的表情,于是措辞委婉的以求脱身:“我初来乍到,又不巧和红凤走散,打扰了姑娘的雅兴,现在就告辞。”

说完,我转身快步离开,后面没有声音。走到门边,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和她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一直站在那里,眼神复杂,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打了个哆嗦,我精神抖擞的蹿了出去。

十二 秋千

一路都在琢磨那个紫衣女子的话意,越想越奇怪。她如果真认错人了,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叫出我的名字?还有那个强令人洗澡的宫主,似乎也和梨落是旧识,但我从没听弄月提起过……

沿途梨花香满径,许是山谷特有的气候。时值初秋,天色明澈如冰凝水晶,一阵风过,漫天飞舞着纤细的白色花瓣,纷纷扬扬。不远处的镜湖边立着几株参天古木,一只秋千自茂密的枝叶中垂下,在风中微微晃荡。走近了,才看清秋千架上缠绕着古老的紫藤,坐板铺满一层厚厚的花瓣,好似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扫开落花坐了上去。望着波光潋滟的镜湖,忽然有点想念弄月和星璇。

自从我来到这个时空,就没和他们分开过。有什么事情,都会习惯性的从他们那里得到答案。哪像现在,一肚子的疑问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弄月想必已经气坏了,他绝对没料到我会现学现卖。星璇教我点穴,开始是为了打发旅程中的无聊时间,后来发现我学了就喜欢在他身上试验,便不大愿意教了。结果,我变练习为偷袭,又往往找不准地方,弄得他苦不堪言,还险些受伤。于是,他就乖乖的教会了我一些基本指法。弄月在旁边看着,偶尔会发笑,说落落你要是早这么用功,一两个星璇也不在话下了。

仿佛又看到了星璇听见这话时一脸不屑的可爱样子,我情不自禁的笑了。他们俩让我觉得在这个世界还有亲人,再多的烦恼都显得微不足道。所以,我见不得他们受半点伤害,相比之下,总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香风细细,像一只手搅动了一树树淡雅的梨花,轻薄如绡的花瓣片片飘落在我身上。我一时玩心大起,轻荡秋千,迎面扑来的风带着长长的裙裾如蝶翼般翩飞。秋千越来越高,耳边风声呼呼,我闭上眼睛,笑声情不自禁的冲出胸腔。记起小时候,爸爸带我去公园荡秋千,叮嘱我抓紧绳索,然后一下下的把秋千推得老高,感觉就和现在一样,像飞入了云端。

视线中的景物慢慢模糊成大团饱满的色彩,我顽皮的伸腿去踢够得着的树冠,花如急雨簌簌四溅,惊得树上小鸟扑腾着往空中直翔而去,搅动了漫天流丽的阳光。

正开心得忘乎所以,迎面一朵飞花撞进了眼中,我刺痛之下本能的抬手去揉。下一秒钟反应过来,身子已经离开座板向上斜飞了出去。惊呼不及,我微微敛神,足尖掠过树枝时用力勾沉,在半空中稳住重心,旋身落在草地上。

我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坐在树下半天没动一下。魂给吓掉了不说,要换成以前不会轻功的我,早摔成了肉泥。

一双银丝绣龙纹的雪白短靴停在我眼前,清柔的声音响起:“好轻功呢!”

仰面看去,对上一双紫瞳。

阳光有些刺眼,我低下头,心想他成天蒙着脸,就是为了让人注意那双乱放电的眼睛么?

想归想,当紫瞳的主人在我身边坐下时,我还是忍不住偷眼看他。白玉般的鼻梁把面纱顶起好看的弧度,面部轮廓隐隐若现,下颔曲线似乎相当完美。不过,如果那张脸上长满麻点或疙瘩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开始佩服自己无所不能的想象力。

“昨天有没有摔到哪儿?”他转过头问我。

“没……”我的手不自觉的朝屁股下挪了挪:“我冒失闯入,给裴宫主带来不便,该道歉才是。”

“嗯。”他漫不经心的应声:“你来得是比我预料的要早些。”

“我们过去认识吗?”我鼓起勇气直视他:“你好像知道我会来似的,还说等我很久了。”

他没有出声,目光停在我脸上,有些出神。

“或者,你认识我的父母?”我大胆假设。

他很不礼貌的继续魂游天外,正当我准备第三次发问时,他忽然扬起手,轻轻点上我的眉间。

“落儿……”

梦呓般的呢喃消逝在空气中,柔软的指尖似是不经意触动了最深处的心弦,我竟浑身一颤,怔怔的看着他。

紫眸中瞬间流淌过种种不甚分明的情绪,他的掌心若即若离的滑过我的脸,淡香萦绕在鼻端,说不出的熟悉。

却让人直想流泪。

而就在此时——

“宫主!”匆匆前行的黑衣男子意外发现了我的存在,猛地收住脚步。

“让潋晨回东院等我。”裴冰焰皱皱眉,头也不回的吩咐:“召集大弟子听命。”

“裴宫主若有事就先去忙吧,我不会乱跑。”那人走后,四周重归静谧,我无法解释每次因他而生的奇怪感觉,只好极力掩饰着莫名的尴尬。见他面露倦色,忍不住小声说:“当领导也那么累么?”

“原本很累,但是你在就还好。”他笑了起来:“你不用想太多,傲龙堡主上官凌风的独生女儿,生带梨花妆,听说过的人自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没有多想,只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无论什么事情,也无论好坏。”

“我也一样,所以?”

“嗯?”我一时没会过意来。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认识我?”他懒洋洋的往树干上一靠,眼神中透出几许玩味。

我顾不上琢磨他的暧昧语气,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山响。他这招算不算引蛇出洞,是想从我嘴里套出话后将我“咔嚓”了事,还是拿我去威胁上官凌风?他怎么不问我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单枪匹马的跑来这荒郊野岭的,莫非弄月和星璇的踪迹也被发现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急促,却不敢轻易成言,生怕又被他抓住把柄。忐忑不安之际,肩头忽然一沉,我僵硬了半晌,扭头看去,日理万机的裴大宫主居然把我当作枕头,奇#書*網收集整理无比安逸的睡了过去。

应该说,我这辈子还没像眼下这么被动过,在如此浪漫的秋日午后,与一位不知是美是丑但绝对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相依相偎,我是不是应该拿出点革命气节,舍身渡他立地成佛?

他看上去确实在熟睡,我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颤抖着举起手。好不容易瞅准了穴位,他一秒不差的在我颈边蹭了蹭脑袋,翻身将我抱了个满怀。

我差点没窒息过去,略一挣扎,耳边传来几声轻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皮肤上,麻麻痒痒。

他慢悠悠的坐起身来。

四目相对。

“你把面纱摘了吧!”我镇定的放下手,宁可被当成花痴也不要被就地正法,何况我本来也好奇。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就是在打这主意?”

“裴宫主真会开玩笑,莫非你闭着眼睛也能……”我艰难的吞下一口唾沫:“我只是在想,裴宫主连睡觉都带着面纱,不觉得气闷么?”

“不觉得。不过你若是想看的话,随意。”言语中带着笑意,他大方的偏过脸来。

“不……不用,我只是随口……”

我的功力毕竟不够,险些被他打回原形,一句话没说完,他突然探过身子,从我的头发上摘下一片花瓣,面纱合着暖暖的呼吸,轻触我的脸。

我的耳根开始发烧。

天气太燥热了,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在头发上胡乱抓抓:“刚才弄了一身,不用管它们,自个会掉的。”

他拉下我的手,很自然的握着,然后继续摘花瓣:“上面的花蜜晒久了会粘头发。你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我眼观鼻鼻观心的打坐,思维一时短路,只得没话找话说:“裴宫主刚从外面回来吗?”

“半个时辰前就回来了。”

“啊?”

他自顾自的接着说:“别担心,我没看见你荡秋千,没听见你的疯笑,没看见你踢树,也没看见你被甩出去……”

我的脸渐渐埋进臂弯,他还在用那种软软的语调说:“其实,你大笑起来很可爱。”

面纱乱颤,不用看也知道那双媚眼又弯成了月牙儿。

我很有姿态的保持沉默。

确切的说,是敢怒不敢言。可是,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的破土而出,就连阳光,都变得史无前例的温煦,甚至也被渲染上了沁甜的芬芳。

“好了。”他凝神看我,清浅的眸光流转着紫罗兰般的色泽,明亮而柔和。

“谢……谢。”我一抬头,再次触电。

“你喜欢这里吗?”

“嗯。”

“既然喜欢,又不愿表明来意,那就多玩几天吧……最好不要回去了。”

“好……啊?”

看着他的身影走远,我半晌没回过神来。一连串的问号在头顶旋转,他怎么对我的此行目的毫不在意?他的言外之意是友好待客还是蓄意软禁?他否认曾经相识,为什么初次见面就这般亲昵?最后,一个巨大的惊叹号从天而降:狡猾的某人压根没有回答我所提问的关键——为什么说等我很久了!

十三 坦白

几天过去了,我的间谍工作没有丝毫进展,我实在不可能一间间屋子去打探裴冰焰住哪里,万一又走错了地方,碰上比红凤更彪悍抑或是比那紫衣女子更诡异的人,我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从镜湖边回来后,我一直没见过裴冰焰。玄火宫也很平静,想必是弄月和星璇顾忌到了我,不敢轻易行事,可见我当初的决定实在是英明。迄今为止,一定要说收获的话,就是认识了红凤美女,豪爽直率,忠心护主,力大无穷……呃,如果这也算优点。她每天必来我这里戗上两句方得圆满,一来二去的,话题也慢慢多起来。我心里早已自说自话的把她当成了朋友。

太阳落山,我跳下窗台,打算继续每晚的必修课——夜游。我一直担心碰上什么机关,所以没敢走远。今天旁敲侧击的提出这个问题,红凤一脸鄙视我的样子:“谁有胆子进来,姑奶奶先剥他一层皮,用得着机关么?镜湖那里,还是魅影坚持要做的,说是省事。结果,这么多年,连只耗子也没跑进来。”她想了想,忽然问我:“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轻功再好的人,那么宽的湖面,也不可能不落脚。”

经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奇怪,于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会点轻功,途中借莲台落了两次脚。”

她愣了愣:“这么说,魅影设的机关也有漏洞,他还骄傲得什么似的。”

我很配合的点头,原来我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沿着曲折的水带走了十几分钟,半个人影都没撞上,直到看见在一块山石上熟睡的少年。潺潺流水绕过山石,凸起的石面光滑平坦,像一张天然的床。侧卧于上的少年身着一袭白如迭雪的衣裳,黑色发丝散落如瀑,皑皑月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清辉,远远看去,淡雅媚人。

我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的绕了过去。经过他身边时好奇一瞥,竟再难迈开脚步。少年的面容犹如出尘谪仙般的纯净与美丽,清俊的眉宇间透出淡淡的光。细长的眼缝,眼角微扬,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颤。窄窄的鼻梁挺直秀美,淡色的薄唇棱角分明,尖尖的下巴有如玉琢。我从未见过这样一种美,镜花水月之中,明艳不可方物。

正在暗自感叹,少年的唇角上挑,下一秒钟,流潋紫眸微张,一丝促狭闪过,清婉的嗓音盖过水声:“你还敢说没有盯着我看?”

一句话打破了所有美妙的遐思。

居然是他!

我羞恼的脱口而出:“你装睡勾引我!”呃,话说愿者上钩,我好像是自己撒丫子跑过来的……不管了,先发制人总不会有错。

他眨眨眼睛,极无辜的样子,相比之下我就是那被人唾弃的色狼。他解释道:“我练功倦了,躺这里睡了一会,后来被你的脚步声惊醒。我以为你看一会就会走,谁知你一直站在这里,我实在装不下去了……”

我……我的脸皮快要挂不住了。

天知道这是个什么事啊,我本来走路走得好好的,怎么就招惹上了裴冰焰?关键是,人长得一般好看也就够了,他长那么惊人的一张脸干什么?换谁也要惊艳一番吧!

我闷闷的丢出一句话:“我是刚巧经过,又不是故意偷看你。”

他轻轻一笑:“没关系,你尽管看。”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我跟前。

若不是高挑舒展的身材和慵懒随意的神情,他定会被人当作是一个精致恬静的美少年,一如刚才静卧时给我的感觉。

我顾不上脸红,赶紧郑重声明:“裴宫主不必多礼……我看够了。”

话一出口,我立刻希望来道雷将我劈晕……

不幸的是,晴空万里,月桂飘香。我只好默默的给自己催眠:我没有看见他笑,他没有笑……

裴冰焰对我的神游不以为意:“你这么晚出来干什么?”

我顿时愣住,糟了,被人逮个正着还不知死活。

没等我哀叹完毕,他又说:“看你也是闲来乱逛,不如我带你走走吧。”

天上掉下大馅饼,我激动得想要拥抱他。

但……瞅瞅那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我……还是忍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睁开眼,心里就继续偷着乐。昨晚,裴大宫主亲自带着我逛了一圈,美景自是不必多说,他最后停在一处院落前,指指大门说:“这是我住的地方。”我抬头一看[奇qinkan.net书],门匾上书“流景”两字。

流景……我喃喃念着,很有意境的两个字,而且感觉有点熟悉,一些影影绰绰的回忆像要往外涌,可惜没找到出口。

我晃晃脑袋,转头看见裴冰焰的脸,月光下的紫眸如一汪温软的潭水,清远而深沉。

他向我伸出手:“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手叠放上去,没有丝毫犹豫。回去的路上,他就一直牵着我的手,偶尔看我两眼,也不说话,只是微笑。刚开始,我还在琢磨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后来,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就感觉到他的手修长而柔软,然后自己的一颗心在狂跳,傻兮兮的跟着他跑。

躺在床上,忍不住端详自己的左手,似乎还留有他掌心的温度。看了好一会,倏然惊觉出异样,我到底在高兴什么?

起床后没见着红凤,我偷空朝流景院溜去。悄悄推开门,我惊讶的发现院内的中庭竟是紫衣女子的抚琴处,当时记忆深刻,绝对错不了。我纳闷的走进大厅,抬头就见一幅美人泛舟图,篇幅颇大。画中月圆如诗,淡妆美人坐在一叶小舟上,顾盼生姿,巧笑嫣然,纤纤玉手探向水中的月影,带起一池涟漪。我第一眼看去便觉得画中女子的眉目颇为眼熟,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来得及细想,里间由远及近的传出两个人的对话,说话的人好像正朝外边走来。我情急之下跃上房梁,一动不动的蹲着,大气也不敢出。

“主上,我们晚了一步,如今只能另想他法了。”

“注意你的称呼,霓裳。”裴冰焰的声音响起,淡淡的:“其他事稍后再说,你现在先去查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手。”

侧门打开,裴冰焰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我睁大眼看去,正是那名紫衣女子,她就是霓裳?

“是……宫主。”贝齿轻咬下唇,果真我见犹怜,星璇说的没错,红凤霓裳绝对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属下想知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问得太多了,”裴冰焰完全无视大美人受挫的表情:“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

霓裳倔强的别过脸,一声不吭的出门。

裴冰焰转身面朝墙上的美人图,若有所思。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他除了发呆还有没有其他事可以做啊?我的小腿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爬过……

实在忍不住,轻轻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还没等我松口气,一枚球状物体就夹着劲风迎面扑来。我慌了神,本能的向后一仰,倒栽葱似的掉了下去……

“啊……”尖叫的尾音未落,一双手臂接住了我,那双紫眸里闪过一丝讶异:“怎么是你?还好我反应快!”

一阵头晕目眩过去后,我才发现自己正紧紧箍住人家的脖子,身子贴得那叫一个严实……我尴尬的缩回手,从他怀里跳下来,目光飘忽不定,不知该看向哪。

裴冰焰反倒笑得阳光灿烂,慢悠悠的发话:“梨落,你把我吓着了,该怎么补偿?”

我无语的抽动嘴角……您那表情像是吓着了么?看看地上,圆滚滚的球状物体居然是颗葡萄……

我擦擦额头上的汗,干笑:“裴宫主什么都不缺,用得着我补偿么?”

他不说话,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始考虑该怎么解释我来这儿的目的。

私以为,除了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以外,裴冰焰并不像玄火宫主在江湖传言中的那般冷酷无情。虽然相处不多,他对我的确没有恶意。甚至……他待我像极了久别重逢的旧友。迟疑片刻,我终于决定赌一把。

“裴宫主……”

“叫我冰焰。”他打断我。

“冰焰……”我心中莫名一动,却不敢多想,抬头直视他:“我想要沧渊。”

我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却没太大反应,只得鼓足勇气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有很多人想得到这件宝物,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目的。可我不为天下,不为苍生,只为自己。我想回去我自己的那个世界。我不属于这里。”

一口气说完,久违的轻松,这些话在心中憋了很久,对谁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等着裴冰焰或震惊或嘲笑。

十四 不平等条约

想象中的两样结果都没出现,裴冰焰只是问我:“你自己的那个世界在哪里?你怎么就能肯定在这儿站着的不是你?”

一句话把我问糊涂了,我努力的拼接着自己的话语:“我的世界……在另一个空间,嗯,来这儿之前,我一直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在这里……原来的这个梨落,她也有自己的思想,不是我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知道一点……”越说越混乱,我有些惊恐的发现,我似乎越来越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原来那些习以为常的上课、赶论文、上网、泡吧的日子好像越来越远,远得有些陌生,爸爸妈妈的脸在记忆中也只剩下了慈爱宠溺的笑……忽然之间很绝望,我已经在逐渐淡忘自己,我回不去了。或者,我一直都在做梦,没有醒过,永远也不会醒了。

一双手轻轻的把我拥进怀里,耳边响起温柔的话语:“落儿,别哭。是我不好,不该拿这种夹杂不清的问题来问你。你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我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真的?”

裴冰焰点点头,说:“只是我也还不确定沧渊到底在哪儿,等找到了它,而你那时还是想回去,我一定帮你完成这个愿望。不过……”他停了停,拉我到桌边坐下,继续说:“现在我手上有一个寻找它的线索,你想看吗?”

当然想!我满脸期待的看他。

他却笑笑,没有说话,而是……剥了一颗葡萄送到我嘴边。这是干什么?不管了,一口吞下,好甜!他这才慢悠悠的开口:“给你看可以,你得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几个?那不是明摆着我亏了?我投去防备的眼神,他装作没看见,又剥了一颗葡萄送过来。

……

吃人家的嘴软,我转转腮帮里的葡萄,不情愿的点点头。反正办不到的,我可以赖帐,我又不是君子……

裴冰焰的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以后不许再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就这个?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生怕他反悔,连忙一口答应:“好。”

“不许再爬房梁,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好。”

“呆会去把脸洗干净,像个花猫。”

“好。”

“让我亲一下。”

“好。”

等等,好什么好!话一出口,马上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正要抗议,一张温软的唇就覆了过来,在我唇上轻轻点过。我的心脏一瞬间停摆,傻傻的看着他。

他满意的坐回去,笑得无比欢畅。

我的脸烫得可以蒸鸡蛋:“你骗人!”

他说:“没骗你,现在就给你看。”说着,伸手向后指指:“就是那副画。”

我愕然的睁大眼,这是什么?

他说:“这幅画里的意思,我弄清了大概。眼下,必须找到画中的这个女子。”

“你认识她么?”

“不认识,但她的身份很容易猜得到。”

从流景院回来了好久,我还坐在窗前发呆,什么沧渊、时空都被我忘在了九霄云外,满脑子浮现的都是那张在我眼前慢慢放大的脸……然后第N次的心跳过速。最后实在忍不住扑上床,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我是不是太没定力了,这么点小事就可以激动成这样,我绝对栽了啊啊啊……

一个巴掌落在后脑勺上,差点没把我的鼻子按进床板。我哀叹,除了红凤,谁会有这么大的蛮力?

红凤站在窗前,双手叉腰:“你是不是除了床就没其他地方去啊?我看你哪天会睡死。”

我乐了:“不睡着死难到走着死、坐着死?”摸摸后脑勺:“姐姐,出场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劲爆,很疼的!”

红凤不以为然:“我就轻轻拍了一下。哎,我刚才从外面回来,看到件稀罕的东西,你猜是什么?”

我爬起来,有些好奇。玄火宫里什么没有?连夜明珠都拿来当灯泡,还有她觉得稀罕的?

“我在暮雪庄外的山路上看见了一匹半大的汗血马,毛色像丹霞一样,我都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我就奇怪它打从哪跑出来的……”

她后面说什么我都没心思听了。

弄月说过,我的小红马是纯种的汗血!它怎么会变成到处晃悠的野马了?弄月和星璇去了哪儿!恨不得立马生了翅膀飞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心神不宁之际,风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撞击声。红凤神色一变,话还没说完,抓起桌上的弯刀就冲了出去。我来不及多想,忙跟了出去。

一路上,金属撞击声越来越大,我这才反应过来是刀剑相接的打斗声,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远远看见一块空地上,两名男子身形交错,剑光纠缠。其中一名青衣男子手持黑剑,招法凌厉,步步紧逼。而背对我的白衣人身法十分灵活,周旋自如,丝毫不见下风。只见青衣男子右手持剑直击对方面门,却被对方挥剑挑开,虚晃一招后,白衣人腾空而起,左腿疾如闪电的踢向青衣男子的手腕,剑锋微转,青衣男子的衣袖瞬间被划开,血花四溅。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星璇的白衫在空中飘舞如蝶,蓝色光影迅如流星。拼命忍住想要叫出口的名字,四处环顾一番,没有看见弄月的人影。再回头时,红凤已经加入了战局。我看得心惊,那名青衣男子就是刚来的那晚用剑挡开红凤的人,如果没猜错,四大护法里还没对上号的魅影就是他了。这两个人对付星璇一个,太危险了!

脑袋一热,大喊一声:“统统都住手,听我说句话!”

这一嗓子的效果只是让他们暂停了不到一秒钟,红凤仍然一刀砍下去,震开了星璇的剑。

我一看光动口不行,拔腿就冲到星璇身侧。红凤的弯刀正横扫过来,我的出现让她猝不及防。她硬生生的收回刀,又惊又气;“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快滚回去!”

我来不及解释,星璇一剑逼开魅影,反手刺向红凤。红凤话音刚落,显然已经躲闪不及。情急之下,我抬手抱住星璇胳膊,想也没想的就去踢剑身。谁知腿还没挨到剑,红凤竟反转弯刀,刀柄“哐”的一声打在我的小腿上,我一个站立不稳的跌坐在地上。红凤大吼:“你疯了?还要不要腿?”星璇的剑停在半空,脸色发白的蹲下扶我,丝毫没留意到身后的魅影的剑已直刺过来。

“不要!”我使劲地想要推开星璇。

就在剑峰已抵上星璇肩头时,一根小树枝打在了魅影的手上,长剑落地,清柔的声音响起:“魅影,怎么回事?”

我长松一口气,腿上一阵剧痛传遍全身。

面纱上的紫眸淡淡的扫过星璇,落在我身上。

魅影说:“一个时辰前,属下无意中看见这个人在流景院附近走动,觉得面生,正打算过去问个清楚,转眼人就不见了。一路寻到此处,接下来就是宫主看到的情景。”

我咬紧牙关,颤声道:“冰……裴宫主,这其中是误会。星璇是我的朋友,一定是来找我的。” 冷汗都冒了出来,腿上那叫一个疼啊!

看不出裴冰焰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说:“魅影,你先去找冷清扬拿点止血药,顺便让他去晚晴阁候着。红凤,问清楚冷清扬需要什么,都准备好。”

红凤看看我,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匆匆走开。

我忙说不用了,我们现在就回去。话还没说完,被星璇打断:“谢裴宫主好意。”

裴冰焰没再说话,顿了顿,转身离开,临走时的眼神就像不认识我一样。

星璇横抱起我,低声说:“这世上没有谁的医术在冷清扬之上。要走不急这一会。万一你的腿断了,只有他可以给你恢复如初。”

我挤出一个笑:“说什么呢,我的腿怎么可能断?”

十五 闯祸

事实验证了阿迪达斯的口号——Impossible is nothing!我的小腿竟被红凤给打骨折了,她的力气哪像是女人的?冷清扬说接骨会有点疼,那叫有点么?他现在还只是在我的伤腿上碰触了几下,估计星璇的胳膊都已被我掐得姹紫嫣红。不过星璇却好像失去了感觉,只顾紧张的盯着冷清扬的手。红凤拿着块毛巾,却根本忘了要给我擦汗,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不停的念叨:“快了,就快了……”

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有点想笑,可是笑不出来,说话的声音抖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红凤,你干脆把我打昏得了,真的……疼得受不了。”

一直倚在窗边没说话的裴冰焰忽然开口道:“行了,你们都出去一下。”

大家都是一愣,他却不作解释,径直朝我走过来。

红凤最先站起身,拉拉星璇:“宫主肯定有其他法子给她疗伤,我们先去外面等等吧。”

等到其他人都散去,裴冰焰看看我:“你闭上眼睛。”

我还有力气瞪他:“你继续装不认识我好了。”

他有些无奈的摇头,伸手到我的背后,一股暖意马上流遍全身,我竟有了熟睡前的那种朦胧感觉,眼皮支撑不住的往下合。模模糊糊的看见一团白光向我靠近,冰凉的水柱划过小腿肌肤,痛感立即消失。

昏昏沉沉中,有人轻叹:“落儿,你怎么还是不懂保护自己……”

风吹得腿上凉嗖嗖的,本能的往被子里缩缩,却被一只手按住。我疲惫的睁开眼,与星璇的目光对个正着。

“花花,感觉好点没?不那么疼了吧?”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看自己的右腿,被一圈竹片裹着,像……竹筒包饭。

星璇塞了一个枕头到我身后,笑道:“你别不满意了,我看这造型还不错。裴冰焰用什么高招让你在接骨时没疼醒啊?”

我想了想,只隐约记得他手里捧了团白光,是个什么原理也不明白,只好摇摇头。

这时,红凤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你给我出去,说了这里有我就行了……梨落,你醒了?”几步冲到床边,摸摸我的脸:“嗯,总算有点颜色了。刚才白得像张纸。”

我换上笑脸:“原来你也有对我内疚的时候,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红凤嗤之以鼻,把碗塞到星璇手里:“这药趁热给她喝下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红凤闪得没了影,我一掌拍在星璇头上:“谁让你来的?弄月呢?”

星璇的回答超出我的意料:“我没和弄月一起,我是跟着你进来的。”

我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跟着我?你走之前看见弄月没?”

“没。我就看见你从竹林那头奔回来。”

“完了。我走之前点了弄月的穴,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星璇看了我一会,忽然笑起来,低头搅动碗里的药:“你把我教你的几招学得不错,而且,还挺会结合自身优势发扬光大。”

我一时语塞,这小子什么意思?

他挺好心的不问自答:“你如果没有给弄月猛灌迷魂药,怎么可能近得了他的身?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你。”

我正准备辩解,他的下一句话让我彻底无言:“只是,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吗?”

我的确不明白,这颗心到底是谁的。喜欢一个人不是难事,问题在于,我以怎样的身份去付出感情。

星璇把碗递过来:“不烫了,喝吧。”

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冲进鼻子,我别过头:“再凉一会。你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

“东西两院来回晃呗,东院是各级弟子呆的地方,混在里面很容易,发现了几件很有意思的事,等回去以后找到弄月再详谈。你先把药喝了。”

我一口气灌下药汁,不顾满嘴的苦涩:“我们走吧,早点见到弄月,我才好安心养伤。”

星璇剥开一颗糖送到我嘴边:“现在走,你的腿怎么办?”

“暮雪庄也有大夫,反正骨头也接好了,没事的。”我叼着糖,拉拉星璇的衣袖,一脸讨好的看着他:“你背着我走。”

“怎么?这就准备不辞而别了?”我和星璇同时转头看向门边。裴冰焰懒洋洋的靠着门框,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调侃的语气,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星璇起身,我的爪子仍挂在他的袖子上,他抱拳道:“裴宫主,此番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裴冰焰挑挑眉,一言不发。

面纱轻扬,紫眸如画。目光淡淡的扫过我的手。

遇针刺般的缩回爪子,我轻咳一声:“裴……冰焰,我现在有点急事,必须得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面纱里传来一声嗤笑,裴冰焰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你要走我又没有强留你,何必说改日来访这样的客套话!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办到,你也不必对我虚与委蛇了。来人,送他们去暮雪庄。”

“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气不打一处来,不管星璇讶然的眼神,忍无可忍的开炮。也不知踩了什么雷,他在人前和独处时简直判若两人。

谁知,他根本就不理我,极其优雅的拂袖而去。

两名少女走进来,门外停着一只软藤编制的小轿。

小轿停在暮雪庄的小院门口,其中一名绿衣少女走上前来,捧着一个纸包说:“这是冷大夫给姑娘备下的药,嘱咐她每天早晚煎服一盏。”

星璇礼貌的道谢,接过包裹抱起我快步进门。

院子里很安静,我叫了一声弄月的名字,没人应。

还没走近弄月的房间,星璇就放慢了脚步,我僵硬的转过头:“这……这是个什么状况啊……啊?”

走道里一片狼藉。弄月的屋子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床上,一摊干涸的血迹。

真的出事了。我闯了大祸。

星璇的眉头紧锁,扶起一张椅子让我坐下,走到床边,慢慢的说:“你先冷静点,弄月的武功那么高,不会轻易有事……不过,他可能强行冲穴受了点内伤。”

我惊恐的睁大眼:“那是不是有人趁他受伤的时候袭击他了?”

星璇想了想:“我们并没有与他人结怨,按说不会。但是看样子弄月确实是被人带走了。你等等,我出去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其他人来暮雪庄。”

星璇的脚步声渐远,我看着一屋的凌乱,视线怎么也逃不开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脑中一片混乱,泪水扑簌而下。

自我莫名其妙的来到这里,我就觉得天下第一纠结的人是我,其实真正承受最多的的一直是那个温润如水的少年。

弄月微笑的脸、忧伤的脸在眼前重重叠叠,温柔的声音不断地回荡:“落落……”

我的心被堵得喘不过气来。

临别的那一晚,他也这样唤过我,他还说碧落黄泉,生死与共。所以,只要我活着,他就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我擦擦眼泪,恶狠狠的想,谁要是伤了弄月,老娘跟他拼命。

思绪千回百转间,时间过得飞快。

星璇牵回了我的小红马,同时带来一个消息:前些天,村里来过两个美貌的年轻女子,没有呆多久,有人看见她们连夜又往西边的大路去了。

我和星璇对视半晌。

弄月无缘无故的失踪,最可疑的就是陌生人。

星璇说道:“我去找弄月,你先别胡思乱想了。如果谁想要弄月的性命,早在这里就会动手。”

我冷静了些:“现在去追还来得及,一路上总会有人看到她们。你不用管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星璇点点头:“带着你是会影响行程。我一个人骑小红马去,它的脚力快,肯定可以追上他们。一有消息我就想办法告诉你。”

十六 同居(上)

星璇临走前在村里找了一位姓柳的大婶来照顾我的生活。开始的两天里,我心神不宁的觉得时间特别难熬。柳大婶在收拾屋子的时候经常有一搭没一搭的找我说话,说的都是些自家的小事、村里的轶事,慢慢的,我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被她吸引过去,不知不觉地平静了很多。后来,我也和她聊天,告诉她我有一个亲人现在外面下落不明,我很担心。她反问我,你想到他时会绝望吗?我摇头。她说那就对了,你心里的那个人和你是有感应的,如果他不在这个世上了,你再怎么想他,也只有铺天盖地的绝望。

我从来没有绝望的感觉,弄月给过我承诺,他不会骗我。

天气晴好的日子,我常常坐在窗前看柳大婶在小院里专注的给小孙子纳鞋底,时间就这样在她的一针一线中溜走了。我刻意的不去想裴冰焰这个名字,因为心底那团明明暗暗的紫色让我很是困扰。想到他最后说的那番话和拂袖而去时云淡风轻的样子,等再次见到他,应该就是分别的时候了,其实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本着对这具身体高度负责的精神,我每天很是敬业的按时喝下两碗又浓又苦的药汤,拄着根拐杖作康复练习。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星璇没有一点消息。

清晨还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柳大婶在小院里说话:“公子,你找谁?”

“请问这里有位叫梨落的姑娘吗?”这个声音?!我猛地睁开眼,又慢慢闭上。不是在做梦吧……

柳大婶说:“梨落姑娘还没起床,你稍等,我去看看她。”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不用,我自己去看好了,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

全身血液倒流,都冲进脑子里。

柳大婶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几度:“难道,公子就是梨落姑娘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我还是什么都没听见好了。

脚步声近,门被推开,似乎有人进来了,但是没发出任何声响。

过了好一阵子,我躺得浑身都僵硬了,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我开始怀疑刚刚真的是在做梦。

Shit,我居然做了一个这么白痴的梦!

无聊的翻身,睁眼,一双笑盈盈的紫眸跃入眼帘,我吓了一大跳:“你一大清早的在干嘛?”

裴冰焰不慌不忙地直起身:“我在研究你明明醒了为什么还装睡。”

“我又没说请你来访的客气话,裴宫主怎么就自个儿跑来了。这样一来,我又少不了对你虚与委蛇的。”我是女子,而且还是那种心眼极小、睚龇必报的类型。

裴冰焰看着我笑:“就这么在意我说过的话?在玄火宫,那个星璇一出现,你就吵着要走,还为他把腿都断了。你要是我,开心得起来么?”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多想,我不多想,翻了个身,不看他:“你开心不开心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先出去吧,我要起床了。”

身后没有动静,一只手拂过我的长发:“梨落,这些天里,你有没有想我?”很认真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不想。”摸摸鼻子,没有变长。

“可是我很想你。”

房门被带上,我坐起身,拥着被子呆了老半天。

等我到前厅时,裴冰焰正坐在那里喝茶,没有戴面纱,长发束起,碎发零落,一身中规中矩的窄袖衣衫,十足的书生打扮,只是,怎么也掩饰不了与身俱来的优雅与高贵。配上那张脸,我无论看他多少次,还是忍不住的惊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以微米为量度的黄金分割脸?

正想着,他抬眼向我微微一笑:“我穿成这样好看么?”

话说人长成这样也不容易,偶尔自恋一下是可以原谅的。

我说:“好看。不过,要是被你的那帮追随者和仰慕者看见,他们会吐血而死。

他说:“那没办法,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惹人注意了不好。”

我想说除非你毁容,不然不可能不惹人注意,你看柳大婶今天早上连纳鞋底的事都忘了。突然意识到他的前半句话,连忙问:“你住这里做什么?”

他说:“照顾你啊!我想你现在肯定不愿意跟我回去,那只好我来迁就你了。”

“不用了,”我一口回绝:“柳大婶把我照顾得很好,你也看到了。所以,你赶快回自己的家吧。”

“你都没想我,这也叫好?”

他的逻辑相当奇怪。我接不上话来。

他满意的一锤定音:“就这么说了。还好你这里空房多,不然和你挤一间的话,我还真不习惯。”

“……”

裴冰焰自说自话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强。下午来了一帮人,分工明确的一阵忙活,小院的外观像是翻新了一番。角落里几颗绿油油的芭蕉,一个原木搭成的凉棚,盆栽的山茶月季顺着墙角华丽丽的排开。我房间的窗前还种了几颗小树苗,我问裴冰焰那是什么,他说是移植过来的梨树,明年这个时候就可以吃梨了。我同情的看着他,这孩子的思维不是一般的抽象。

柳大婶很欢迎裴冰焰的到来。以前我在看韩剧的时候就发现,那种看上去不大,又生得漂亮的男人是最容易引发中年妇女的母爱泛滥的,看来果真如此。我常常恶作剧的想,柳大婶要是知道眼前这个貌似文弱书生的男子是村里人谈之变色的玄火宫主,还会不会笑得这么开心。

实际上,马上笑不出来的人是我。

裴冰焰的生活异常规律。每天晚上十点左右睡觉,早上五点一定会精神饱满的把我从床上挖起来,中午十二点又跑去午睡,而且仅限半个钟头,时间一到,他便会理所当然的认为全世界人都和他一样睡够了……这样的模式让我痛不欲生。我是典型的夜猫子,白天能睡到自然醒是我为数不多的人生追求之一。就目前来说,我喜欢半夜里趴在窗前看星星。这年代还没有大气污染的概念,夜间的天空明净如洗,满天星斗像是一盘银砂,缓缓的旋转流动,仿佛伸手便能沾上指尖。

我每次异常激动的向裴冰焰描述,他总会很不屑一顾:“这点事也值得高兴?星星么,不就是块会发光的破石头,给我都不要。”

拉拢计划失败,我逐渐变成早睡早起的好孩子。

无聊的时候,裴冰焰想教我下围棋。我觉得很麻烦,便捡出黑白子各五颗,圈出一小块棋盘,教他下五子棋。刚上大学时,我有一段时间很迷这个,自认为棋艺超群,此时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炫耀一番。然而,我很快就发现我找错了对象,裴冰焰很轻易的破了我常用的几个局,还不时疑惑的来上一句:“这么快就赢,你觉得这有意思么?”我几乎快要抓狂,可脸上还得摆出颇有风度的笑,只在心里暗下决定以后怎么也不和他下棋了。结果,裴冰焰对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立马破功,下定决心精研棋艺,一雪前耻。他说:“梨落,你表里不一的样子确实很可爱。明明觉得很没面子,还要硬撑着。”

这期间,冷清扬来过两次。此人实在不符合我对一代神医的想象,我以为神医么,怎么也应该是个鹤发童颜的老神仙般的人物。而事实上,他是个二十来岁的清朗男子,话不多,颇有点遗世独立的味道,和裴冰焰之间似乎更像是朋友而不是上下属。他说我的骨骼恢复得很快,这个秋天里一定能好起来。说实在的,我已经很怀念能够上窜下跳的日子了。

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是没有星璇的消息。秋意渐浓,我依旧每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推开窗户,遥望银汉星砂,很多时候,什么也没想,只是等待,等待……

十七 同居(下)

又是一个凉爽的早晨,裴冰焰破例没有来扰人清梦,我睡到很晚才醒。柳大婶不知道是第几次轻手轻脚的往外走了,听见响动,她停下脚步看过来,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柳大婶过来替我披上衣服,扶我下床,拿起梳子帮我梳头,乐呵呵的说:“姑娘一觉睡得可好。裴公子今天大早便跑去村后的竹林,说要砍些竹子回来给你做椅子,都忙活了一上午。”椅子?我想了想,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做椅子了?没等我问,柳大婶接着说:“我以前还道是什么样的青年才俊能配得上姑娘这样的人。见到裴公子,才相信这姻缘啊,原是上天给配好的。任谁美到极点还是丑到极点,都会有合衬的人出现。”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只能干笑,笑着笑着,脸居然红了。

等柳大婶转身收拾床铺的时候,我拄着拐杖,一跳一跳的出了房门。眼前的情景让我吃了一惊,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扔满了一截截的青竹。裴冰焰背对着我捣鼓着什么。我跳近几步,他回头看我,挥挥手里的短刀:“别过来,小心绊着。”

我奇道:“你在干什么啊?”

他低头继续削竹片:“等会你就知道了。”

他这一忙就忙到了中午十二点的样子,不仅没睡午觉,连午饭也没吃。柳大婶来催了几次,他都不肯起身。我吃过饭回来,院子中间放着一把精致的竹椅,通体泛着青翠的光泽,椅座下的四角各还装了一只小竹轮……原生态轮椅!我崇拜的看向裴冰焰,他得意的笑;“以后不用老拄着拐杖在屋子里跳了,可以到远点的地方转转。”

“你干嘛要自己做,这种事吩咐下去不就行了?”

他说:“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屋后的竹子很漂亮,突然就有的想法。你过来试试。”说着,抱起我放在竹椅上,推着竹椅走了几步,竹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绵长的声响。

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扶手,说心里没感觉是假的。听见裴冰焰问我:“感觉怎么样?晃不晃?如果觉得凉了,可以放上软垫。”

我摇摇头,说:“挺好的,你赶紧去吃饭吧。”

他不走,蹲下与我平视,眨眨眼睛:“我这么辛苦,就没点表示?”

我忍住笑,问他:“你想要什么?”

“亲一下。”

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我犹豫了一下,说:“脸。”

“成。”他倒是干净利落。侧过头,双唇在我左脸上印了一下,满意地走了。

屋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响声,融进薄凉的空气中。一如我所有的理智,都融化在了微甜的幸福中。

傍晚,裴冰焰推着小竹椅带我出去散步。这个时段村里的人最多,吃饭喝茶串门子乱侃,平常老百姓一天下来的乐趣都在这了,所以十分热闹。裴冰焰似乎觉得这一幕幕很是新鲜,眼神在人群里流连。只可惜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便逐渐鸦雀无声,越来越多的人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我叹口气,很难说他戴面纱或是不戴面纱哪样更引人注意。

穿过人群密集处,眼前的一片萧萧竹林,被夕阳余晖染红了半边。

风如水,竹涛阵阵。

一切如昨。

只是,竹林深处少了弄笛的少年。

怔怔的无法回神,裴冰焰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他?”

猛地惊醒,我回头看他。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淡淡的说:“只是听说,你们一同来暮雪庄的有3个人,你和星璇在玄火宫的时候,剩下的那个失踪了。”笑了笑,他继续说:“我还没见过你那样心疼的表情,这会,一定时故地重游了吧!只可惜,故人不再。”

我被他那声冷蔑的笑给激火了,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如果你有对别人做过让你后悔却无法挽回的事,而碰巧那个人是你最不愿伤害的,你就该知道这种表情不止是心疼。不过……”,我也轻笑出声:“我实在想像不出来裴宫主会有不想伤害的人。”

“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挽回的。”裴冰焰冷冷的说:“不过,如果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等着的那个人不仅没死,他和星璇还都在前往天山的路上,你是不是也可以收起这样的表情了?”

我愕然:“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看不出来你等得这么心焦,”他放慢了语速,似乎在自言自语:“看来这次派出去的密探获得的情报价值不小呢。”

“你为什么要打听我们的事情?你到底有什么阴谋!难道弄月是你带走的?”我被他的话弄得神经错乱,小宇宙爆发。

裴冰焰走到竹林边缘,转身看我,艳丽的紫眸微微眯起:“我以为费尽苦心的帮你打听回你想要的消息,至少你会心存感激。没想到,我却是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阴谋?你太客气了,如果我想要他们的命,他俩的尸体早凉透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第一直觉就是不想再看到他那张冰川似的脸,站起身来往回跑。结果,右腿刚着地,就一个失力扑在地上。裴冰焰显然没料到我会做出这么不经大脑的事情,冲过来想要扶我。我使劲地推着他的手,忽然觉得不对劲,记忆中那双修长柔软的手竟变得十分粗糙。不管那么多了,抓过来看看再说。裴冰焰却飞快地缩回手,声音还是冷冷的:“你脸皮怎么这么厚,随便就抓别人的手。”

靠,说我脸皮厚!我听了这话很想笑,一张嘴,一串眼泪却滑了下来。狼狈的用手擦去,笑道:“我的脸皮是很厚啊,随便让人亲、让人抱,还随便的自作多情,以为别人喜欢我。”指着裴冰焰的鼻子:“你给我滚,不要再来招惹我。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心情好的时候逗弄两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妈的,眼泪居然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发飚的强悍气势,算了,不说了。

正胡乱的抹着脸,裴冰焰的声音变得十分轻柔:“梨落,你要是有小猫小狗那么乖巧就好了,我也不必如此费神。还有,你说什么……自作多情?我看,你是自作聪明,实际上傻得可以。我明示暗示了那么多,你怎么还不能确定我的心呢?”

泪痕干在了脸上,我慢慢的放下手,我没听错吧,他在说什么?向我告白么?呆呆的看着他。

他浅浅一笑,低下头,柔软的唇碰上我的。我本能的向后一缩,他却没有离开,相触的唇瓣温柔的辗转,舌尖轻轻分开齿列,试探性的舔了舔。唇舌香软,馥郁清甜。他的吻让我晕眩。带着悸动与期待,我不再躲避他纠缠而来的灵舌,开始青涩的去回应……

十八 来信

“我不要!”某人双手叉腰,呈泼妇状,斜视一旁的竹椅。

眼前的人笑得闭月羞花,伸出手来:“乖,别闹了。”

某人坚决不为美色所动,看天。

僵持一分钟后,对方终于放弃,转身蹲下:“上来吧。”

某人眉开眼笑,立马扑了过去。

“梨落,你真重。”

“才不会,我的身材很好啊。”

“有我的好么?”

“……”

冰焰背着我往村里走去,我闭上眼,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偶尔几缕发丝轻轻拂过我的脸。清秋的夜,银河垂地,梦中撒满点点星光……

朦胧中,有人给我盖好被子,额前落下一个轻吻。我翻了个身,唇角带着笑意,安心的睡去。

凌晨的时候下起了雨,我很早就醒来。聆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心绪繁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觉得现有的每一天都是奢侈。

每一次幸福,每一种甜蜜,也都是偷来的——我偷走了本应属于弄月的一切,我把梨落的心给了另外一个人。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攻城掠池,明知道破坏了游戏规则,却挡不住罂粟般的爱情诱惑。他一边承诺说会送我回去,一边用看不见的囚笼把我困得严严实实。而身处其中的人,一边犹豫彷徨,一边甘之如饴。

台前空阶雨,思乡万里愁。

据说,今生为爱人流下的每一滴泪,会化成来世所遭遇的一粒雨珠。

如果真是这样,我在这里哭过笑过的日子,也会在将来的那个时空化作一场雨,祭奠一段往生情缘,追忆曾有的朝朝暮暮。

那么,请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想在这段不长的时光里,守着相爱的人,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笑。等到各归其位,还有可以珍藏的回忆。

门被推开,一股微湿的空气卷了进来。看清来人后,伤春悲秋的小心思顿时一扫而光:“红凤!”

大美人娇俏一笑,上前几步,接下来做出一件与形象完全不符的事情——凉凉的手揪住我的鼻尖,拔萝卜似的扯扯:“死丫头,就知道你没起来。”目光在屋子里转转:“宫主怎么不在这里?我有事情找他。”

我拉开她的手:“原来你都不是来看我的。”

红凤把我从床上拖起来:“我回来的第一件事,就去找了冷清扬,他说你都快好得差不多了,别在我面前装娇弱。”说话间迅速的帮我穿好衣服。

我嘿嘿一笑,她不解的暂停动作。

“我觉得你还是很贤惠的么……”说完立即捂住脸,见没有遭到袭击,一口气把话说完:“干脆你做我老婆得了。”

“红凤做你老婆,你又做谁的老婆?”

我放下手,脸上直发烧:“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冰焰在桌边坐下,饶有兴趣的打量我,似乎还在等我回答。

我拖过红凤:“老婆,你不是有事找他么?”

红凤狠狠瞪我一眼,对冰焰说:“宫主,他们已经快到天山。但我们始终无法得知天池残雪的真面目,只了解到其下两观三十二门的发展极其迅速,而且近年来江湖上有一种说法,”她看了看冰焰:“天池残雪誓与玄火宫为敌。此言一出,颇受武林各大门派的追捧。”

冰焰略一颔首,看不出喜怒,只问道:“他们带走弄月有什么目的?按说,拉拢傲龙堡不是对他们更有好处?”

红凤想了想,说:“目前还没有更多的消息来证实他们的目的,但是有一点很重要,弄月此次前去并非是被强迫的。”

我的嘴巴可以塞进一只鸡蛋:“怎么可能?你是说,弄月是自己跟他们跑?当时他怎么可能丢下我走掉?”

话音刚落,自觉失言,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他的房间里有打斗过的痕迹。”

“事实就是我说的那样。我在路上遇见了星璇,他让我带这个给你。你自己看吧。”红凤递给我一封信。

一打开,龙飞凤舞的“花花”两字扑入眼帘,我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努力辨认着接下来的几行小字:“事有蹊跷,不便赘言。暗随弄月,前往天山。安好勿挂。”什么破信,不能多说几句么?

我把薄薄的纸揉成一团,想象手心里捏的是星璇的脸。

红凤说:“非得这样你才相信?把我们当什么了?”

冰焰用食指关节顶顶鼻梁,看看张口结舌的我,对红凤说:“你先回宫休息,那边有潋晨就行了。”

红凤看都不看我,径直出去了,明摆着在生气。算了,改天再给她解释,看来娶个老婆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才想着,冰焰也站起身:“我回房去休息一下。”我这才发现,他脸上透着倦意,眼睛下方的皮肤一层青瓷色。忍不住问道:“你昨晚没睡么?”

他摸摸我的脑袋,笑得十分讨打:“给你累的。”

我趁机抓住他的的手,大笑:“哈,看你再跑,我看看……”

话音渐没,笑意一点点的消失,我呆呆的看着冰焰的手。白皙的皮肤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划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是青紫一片,指尖掌心里还有些小黑刺。

冰焰抽回手,想起什么似的:“我都这事给忙忘了。”

我的视线移至他的脸,定住。用脚想也知道是那把竹椅给弄的。明明是养尊处优的人,怎么会干那样的手工活。搞得一手伤,还特有成就感的样子。

正考虑要不要酝酿点热泪来回报他的心意,他蹦出一句话把我满心汹涌的感动当场蒸发。

“你别用那样的表情看我,像我欠了你钱似的。”

我没好气的撇撇嘴:“你就在这里躺一会吧,手上的刺得挑出来。”

“不用,我保证睡一觉起来就都没有了。”

“你是神仙?”

“……那好吧。”

原来我很有当护士的天赋,转眼就把病人给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睡着了。早知道该去学医的,在这种科技落后的地方也可以悬壶济世,做个和冷清杨齐名的人物。

仔细看了半天,确定这双手上没有了竹刺,才放下银针。我趴在床沿,开始猜测星璇所说的蹊跷是什么。弄月不会真的被我气昏了头吧,居然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跑去天山?怎么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么……

“三天后,我陪你去天山吧。”冰焰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吓了一跳。莫非此人会读心术?!

实在是很想快点见到弄月把事情搞清楚,我看了看仍闭着眼睛的冰焰,小声回答:“好!”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能不能只想着我?”

“我没……啊!”话没出口,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了床内侧,几乎和眼前的人鼻尖对鼻尖。

他的唇角勾起,吐出两个字:“睡觉。”

这……也太快了吧!我吓得连连后仰,“哐”的一声——脑袋撞上了床柱。

他有些无奈的睁开眼,伸手环过我的后脑勺,揉了几下。

“别闹了。”忍着把他暴打一顿的冲动,我想爬起来。

他按住我,轻声道:“不要乱动,陪我睡一会会就好。”

说着,拉过被子,双臂一收,将我圈在怀里,下巴顶着我的前额,蹭了蹭,不再动了。

我渐渐放松下来。

他身上有股清冷的淡香,好像……初吐芬芳的月下梨花,我闭上双眼,模糊的想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身边的怀抱却干燥而温暖,仿若是幻觉,我竟看到了满世界的梨花纷扬……

十九 戒指

临行的前一晚,照例趴在窗前神游,想着可以见到弄月了就开心。

有人轻轻叩门:“梨落!”

我有些惊讶,这个时间冰焰不是应该早睡了么?打开门,夜色里的那张脸娇如白莲,我看了都嫉妒,一个男人的皮肤比我的还好。

走回窗台边坐下,冰焰也跟了过来,靠在墙上看着我。我忍不住伸手戳戳他的脸,嗯,手感果然不错。

“你这么晚跑过来有什么事么?”

他伸出手:“给你一样东西。”

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戒指!?

我的目光慢慢的从他的手上移到脸上,心跳开始加速。难道说……他想向我求婚?这年代也流行这个?……开始幻想冰焰单膝下跪的样子。

“你没事吧?”冰焰的另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个……联想力太丰富也不好。

我掩饰性的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忽然有点困了。”顺手拿过戒指,往左手无名指上一套。

扬起手左右看看,抬头发现冰焰正呆呆的望着我,我的脸有点红了:“怎……怎么了?”

他指指我的手:“应该戴在食指上。”

为什么要戴在食指上?左手无名指才是与心脏相连的好不好!

不理他,继续看戒指。这个戒指比普通戒指略宽,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不是金属也不像玉石,云层般的白色,散发着淡淡的银光。简单的样子,却给人一种华丽的感觉,而且,似乎还带着点温度,暖暖的。

一股热流从眉心划过,额间的那枚印迹忽然发烫,我下意识的去摸,手伸到半空中被冰焰拉下。

紫眸里泛起涟漪,种种情绪交织其中。我正觉得奇怪,身子被带起,猛地撞进冰焰的怀里,他紧紧地抱着我。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傻了,半天也没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冰焰才说话,声音里竟带着丝颤抖:“梨落,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我,”我小心翼翼的接话:“冰焰,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松开手臂,指尖一点点的触摸着我的脸,神情专注的像在看件宝贝。半晌,他绽开一个绝美的笑容,轻柔的吻落在我唇上:“落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努力的分析他的话,却发现自己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回吻他。

空气中漾满甜蜜。

窗外,是行云流水的星。

次日,两辆马车踏着晨曦离开了暮雪庄。

“冰焰。”

“嗯?”

“你第一次见我是在什么时候?”

“嗯……”

自从那晚过后,我每次提出类似的问题,冰焰总会摆出一副不可说不能说不想说的神秘表情,弄得我好奇心大胜,几乎一天要问个十来遍。可是无论我问得多么出其不意拐弯抹角,他都能防守自如,到关键时候就一言不发的笑,笑得我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轻骑良驹,加上一路上不停的换马,十日以后,路程过半,到达京师长安。

大街上车水马龙,茶铺酒轩、临街小铺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繁华至极。

瑞香阁。京城最大的酒楼。

推杯换盏、高谈阔论、莺歌燕舞,铁打的柜台流水的银子。

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走起路来,那叫一步三摇,而且自脖子以下大腿以上的各部位的摆动方向绝不相同。我眼珠不错的看得兴致勃勃。红凤问我:“你傻笑个什么?”我摇头不语,愈发的笑得高深莫测。冰焰回过头来,满眼笑意,用手指指脑袋。我瞪回去,你要能走成这样,我也对你想入非非。

老板娘一眼便扫出谁是有钱的主,笑脸迎上冰焰:“客官来得真是巧,楼上靠窗处还剩一个隔间,风景好又安静,您先上去,我马上让小二给您送菜单。”

“不用菜单了,”冰焰往楼上走去,“把你这最贵的最拿手的都上一份。”

这次一同出来的除了我们三个,还有魅影和冷清扬,只是他们不怎么说话,事实上,多话的就只有我和红凤。一上楼,就差点被一阵划拳喝彩声震下去,入口处的四五个人围着桌子酒兴正浓。

小二把我们带到一处屏风后面坐下,这里虽隔开了外人的视线,可喧哗声却半点未减。没等我们说什么,外面就有人发话了:“我说兄弟,这嗓门能不能小点?这吃饭的不止你一桌。”

声音骤停,一个男子粗声道:“怎么,不满意了?嫌吵你换一家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他:“行了行了,今日咱也不能喝高了。下午还要到穆将军府拜帖,别误了事,都收收吧。”

一阵桌椅响动后,安静了不少。

冰焰笑了笑:“穆子云为女儿比武择婿,这风险也太大了点。”

冷清扬说:“鱼龙混杂,看来这段日子江湖又要热闹了。”

我说:“不是还要拜帖么,这不就是筛选,人家肯定希望上擂台的是少年侠客嘛。什么时候比武啊?冷清扬也去试试?”一手搭上红凤的肩膀:“你说他中奖希望大不大?”

红凤老老实实的点点头:“挺大的。”我看了她半天,确定这话没有一点违心的成分,失望的放下手。出门不到三天的时候,我就发现冷清扬看向红凤的眼神叫做情根深种,红凤却浑然不觉。身为女人的八卦潜质一旦被激发,能量是无穷大的,我决定帮冷清扬泡到这个小妞。

冷清扬的目光掠过红凤,看着我,眼角一弯,手上变戏法似的掏出个小瓶递过来:“下个月开始吧。把药喝了。”

冷清扬就是一定时的移动药罐,我苦着脸接过小瓶。冷清扬笑起来很好看,左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可惜我老婆的神经比较大条,往往视而不见。

说话间,珍馐美味如流水般上桌,不一会就摆了个满满当当。我一口吞下药,咬下送到嘴边的蜜枣糕,含糊不清的对冰焰说了声谢谢。冰焰摘下面纱,往我碗里堆了些菜,说:“想要抱得美人归只是其一,四年一度的英雄大会又临近了,很多人想借机从此次比武中看看端倪。”

屏风外,那桌狂人的话题由比武招亲自然的过渡到了女人。还是刚才那个粗声粗气的男子在说话:“要真能赢得穆嫣然,老子什么都不要了,在家守着老婆就满足了。不瞒兄弟说,上次看见幻琦那娘们,果真一个眼神就把老子的魂给勾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旁人大笑道:“要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条件也不多嘛。她不是早放出话来,谁能带去裴冰焰,她就许谁一个条件,什么都可以。”

我差点把吃进去的虾仁吐出来,瞧瞧冰焰,敢情人家看上的是他!冰焰一脸好整以暇的样子,继续优雅的剥虾,我的碗里已经冒了尖。咬着筷子,我正想说话,却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梨落俏、嫣然娇、霓裳媚、幻琦妖,齐名天下的四大美女,玄火宫已经占了一个,裴冰焰还稀罕个什么。”

彻底不爽了。冰焰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齐人之福嘛,把四个都给你,你会嫌多?这些年来,玄火宫主很少在江湖上出现,怕是早沉在温柔乡里了,哈哈哈……”一群人哄笑起来。

冰焰看看魅影,魅影正要起身,却被冷清扬按住:“我去就行了。”

文质彬彬的冷清扬也会打架?我从屏风的扇叶缝隙中往外看。没出现想象中鸡飞蛋打的场面,冷清扬只是走过去,指指桌上的筷筒:“能借用一下吗?”为首的黄衣男子一脸狐疑的打量他,他也不理会,直接伸手去拿,笑道:“我们桌上的打翻了,正好这里还有多的。”手刚挨到筷筒,一把匕首从斜刺飞出,冷清扬不动声色,那把匕首从他手腕边擦过,插进一盘烤全羊中。黄衣男子割下一块羊肉送进嘴里,点点头:“拿去吧。”

冷清扬回来坐下,什么事都没有。几分钟后,奇怪的声音响起。我再次往外看去,那几个人神情痛苦的抓着脖子,呼吸不过来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怕。冰焰用手转过我的脑袋:“别看了,吃饭。”

“他们怎么了?”

“医毒一家。我给他们下了点药。若他们运气好,醒来之后寻得良医,几个月后还能出声,否则,就别想再说话了。”冷清扬像在谈论天气。

二十 天池

“梨落……”

“干嘛?”

我趴在马车的窗户上,懒洋洋的看了冰焰一眼。从瑞香阁出来以后,我的心情简直糟到了极点。冰焰和霓裳是个什么关系,大家脸上都写得清清楚楚,却还一个个的收着掩着。红凤原本一路上都和我们一辆车的,吃过饭便毫不犹豫的钻上另一辆车,估计是被我的怨妇样给煞到了。

“你在和谁生气?”

我叹口气:“你别装了,还是都招了吧。”

“招什么?”

“霓裳跟在你身边多久了?”

“她一直都在我身边,很多年了吧。怎么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白,语气还无比自然。愣了愣,不觉有些泄气。我也见过霓裳。任何一个男人,天天对着那样极品的女人,不动心是不可能的。我纯粹是在自找打击。

“没什么……”我忍了又忍,还是不死心的冒出一句:“你们到哪一步了?”

安静……还是安静……我死撑着不看他,我一定要答案!

“一共有哪几步?”他一本正经的问道。

我差点吐血,干脆自暴自弃,张牙舞爪的扑了过去。冰焰抓住我的手,笑道:“你这脑袋里成天装的些什么?如果想知道我和霓裳的关系,那就相信你看到的。”

我看到的?在流景院的房梁上,我看过他们在一起,霓裳明显是对冰焰有意的。可冰焰对她,实在不像是……

抬眼对上冰焰笑意浓浓的紫眸,我一字一停顿:“你没骗我?”

“我从来不会骗你。”

我笑了,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脸。

“那霓裳为什么认识我?”

他僵硬片刻:“你能不能换个问题?”

“可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他温柔的笑了,终于不再沉默:“落儿,你想知道的,我全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相信我好吗?还有,你要记住,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只需要看着我,向我走过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到达天山的时候是晚上。

明月映白雪,苍茫云海间。深蓝天幕下的雪山早已屹立千年,风似低吟。

冰焰拿过一件披风给我系上,对红凤说:“让潋晨过来。“

红凤从车上拿出一根小棍,点燃,几颗红色弹珠冲出,在高空爆裂,流光四射。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一个人来到我们面前。

“宫主,属下已在此等候多时。”

我讶然的看着说话的人。

袅袅纤腰,盈盈双眸。

霓裳。

冰焰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属下已办完所有的事情,特地赶来与宫主会合。”霓裳的眼睛没从冰焰身上挪开过。

冰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属下来晚一步,请宫主见谅。”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金藤妖娆。

潋晨走上前来:“宫主要找的人现在天池凤翎观。属下等随同宫主一同前往。”

“不必了,”冰焰回头微微一笑,伸手环住我的腰:“梨落,走吧。”

我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脚尖擦过林梢,轻纱叠衣。一瞬间,恍若飞翔。抬头看见冰焰俊秀完美的脸,在星月交辉下散发着淡淡的柔光,风鼓得乌黑如玉的长发联翩飞舞。

万物流离,九华曳地。

整个世界只剩他一人。

我们停在一个石拱门前,中间一条长长的石阶直行而上,两旁的琉璃灯盏明明暗暗。

冰焰捏捏我的手:“你想怎么进去?”

“啊?”我没会过意来。

“直接进去的话,要花点时间找人。正常途径么……”冰焰指指前方:“那就跟着她吧。”

一个姑娘自薄雾中走出,停在我们面前:“请问两位来访何人?”

“凤翎幻琦。”

“敢问阁下是?”

“玄火宫,冰焰。”

冰焰抱起我拾级而上。其实我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是现在还克服不了心理障碍,右腿老是不敢用力,走路姿势可想而知。冷清扬说再这样下去我会真的变成瘸子。

夜凉露重。一座座楼台擦肩而过。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言自语道:“幻……琦,怎么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耳熟?”

冰焰看我一眼,不说话。

过了一会,他问我:“找到那个人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嗯?!”我没空理会他的话,努力理清记忆的线索。电光火石间,我猛然想起,花魁幻琦……谁能带去冰焰,她就许谁一个条件!

“我们先……”话出口一半,我忘了要说什么。

石阶尽头,一方平静如恒的湖泊。

冰月如画,静影沉璧。西岸三座琼楼,灯火辉煌。

我的第一感觉竟是回到了玄火宫。

冰焰放我下地,我才回过神来,紧紧攥住他的手:“我们先回去,用你说的另外一种方法进来。那个幻琦,我们不要见了。”

冰焰轻笑:“她能把我怎么样?”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确,冰焰15岁那年就称霸武林,他有什么好顾忌的!可我就是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不想让他见到这个女人。莫非,我已经小肚鸡肠到了这种境界,真让人汗颜……

胡思乱想中,我们走进了凤翎观。

银红交错,香雾冉冉。

芙蓉帐外,两排侍女罗裙绮带,繁花乱眼。

“玄火宫主亲临天池,有失远迎,幻琦之过。”一个清婉的声音响起,芙蓉帐缓缓拉开。

一张妖冶的瓜子脸,涟涟秋波为眼,白色羽绒为饰,满屋粉黛黯然失色。

“阁下就是裴冰焰?”

“正是。”冰焰微微一笑。

莲步轻移,环佩叮当。

幻琦走到我们面前,娇笑出声:“果真不负盛名。若是早日得见,幻琦也不至鸳鸯被冷,虚度年华。”

这个死女人!居然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她好像有感应似的,将视线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妩媚一笑:“你少用那种鄙夷的眼光看我,本来嘛,你也算个美人,只可惜,是个瘸子。”

瘸你个头啊,我的额头上青筋直暴。

冰焰冷笑两声:“她若是瘸子,这世上的女人都没有腿。记得姑娘很说过,谁能带本宫来见你,你就许谁一个要求。梨落,你想要什么,直接跟她说。”

幻琦微怔,很快反应过来,笑容回到脸上:“梨落……难怪裴宫主竟视幻琦为无物。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前提是他得留在这!”

她直视我,下巴扬起,骄傲得不可一世。

冰焰对我点点头,我说:“我要见弄月!”心里暗想,就凭你,能留得住冰焰么?

“哦,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把这个死女人的嘴巴缝起来!

说完这句话,她扬扬手,吩咐上前的侍女:“带她去天香楼。”

我看向冰焰,他的眼神平静如初:“我在这里等你。”

二十一 放手

那名侍女带我走到一处小院前,一言不发的对我屈膝行了一礼,就离开了。院门里种满了竹子,一条小路蜿蜒进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拍,可能是分开太久了,我忽然很怕见到弄月,怕他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我说过我还没有想好,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边,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斜月疏影里,一名男子背对着我,手中一管碧玉笛。

“你没什么好想的,只是放不下那点儿女情长罢了。事实放在眼前,你却强迫自己看不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在说话,却没见着人。

“不要说了,我的事我自己作主。”

“你作主?那个丫头现在就在你身后,你不妨去问个清楚,她由不由得你作主?”

男子缓缓转身,缱绻月光下,一如初见时琼花般柔美的容颜,浅浅一笑,如雪般纯净,他轻轻唤出两个字:“落落。”

我走了出来。来时的路上想过很多遍相见的场景,没有一个这样的出人意料。也想过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他说,如今他站在我面前,我却一句也想不起来。

他看看我的腿,眉尖紧蹙:“落落,你的腿还没好吗?”

“已经长好了,我怕疼,不怎么走路,所以恢复得慢点。”我努力的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像是……从来都没有和他分开过。想了想,问他:“你见过星璇了?”

弄月点点头:“我让他先回去了。”

“你为什么还不回去?”

弄月就像没听到我说话一样,只是深深的看着我,似要把我烙进心里,眼神里……竟闪过一丝决绝。

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四下看看:“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那个声音又响起:“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须回答我的话。若是要你现在嫁给弄月,你肯是不肯?”我的目光停在一处,八角亭内,烟纱重重,依稀看得见一个人影。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我拉起弄月的手:“我们走!”

“落落。”他任我拉他,却不动:“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我一愣,加大了劲拉他:“现在干嘛要说这个?我们回去以后再说!”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那个神秘人有一种力量能把他留下来,而他留下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落落,我不回去了。”他终于轻轻挣脱了我的手。

“给我一个理由。星璇从暮雪庄一路跟随你来天山,也不是为了听到这句话的。”我反而变得平静,直视他的眼睛。

“你先告诉我,和他在一起,你觉得幸福吗?”

我不知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

弄月笑了,如释重负:“只要你幸福,我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以后的人生,我也该去为我的父母做些事了。”

“父母?弄月,你的父母不是……”

“是的。我从小就是孤儿。但这不是天意,是人为。”

“你要去寻仇?”我的头脑一片混乱:“这就是你以后的人生?你跟我回傲龙堡,你的身世爹爹一定也知道一些,你不要轻信他人。而且,你说过,会守护落落一辈子!”

“你不是说,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把在梦境里面听到的话说了出来,可更多的解释只会变成掩饰,我迟疑了一下,说道:“我答应过你的,总有一天,你的落落还会回来……”

“落落,你给了我18年的幸福,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我不想再骗自己,一路走到今天,我们,谁也回不去了。”

晚风中,弄月的衣袂翩飞,目光散淡的看着远方,仿佛没有灵魂的雕塑。

尖锐的疼痛划过心脏,我的眼里却没有泪。

早知道一切都有尽头,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亲情、友情、爱情,都很珍贵。

眼前的这个人,却不是我的亲人,朋友,或是爱人。

但他是我最不忍伤害,最想要珍惜的人。

木然的转身离开。

很想告诉他,我希望他能幸福胜于自己;很想告诉他,负他的是我,不是他爱的女孩。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他想要的,我始终给不了。不如放手,海阔天空。

清冷的笛音划破长空,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弄月,珍重。

回到凤翎观,里面只剩下两个人。芙蓉帐半垂,地上七零八落的小物什。冰焰抱手直立,神态慵懒。相距不过一米的地方,幻琦双手提剑,微恼的看着他。

我正要上前,幻琦忽然扬手,两柄剑“咣咣”落地,她嫣然一笑,极尽妩媚:“裴宫主果然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幻琦不过是想向你讨教一二,你却动真格了。”

“本宫若是动真格的,你还能说话吗?”冰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幻琦不以为意,仍是笑着:“难道裴宫主真的不想试试吗?梨落才多大的丫头,只怕还没熟透……”说着,身子软绵绵的向冰焰靠去。冰焰一手支住她的肩膀,幻琦豪不退缩的半仰着头,宽敞领口处的锁骨如倒扣的小碗。

我已经没有力气看下去了,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手被拉住:“梨落,你没事吧?”

鼻子一酸,我一头扎进冰焰怀里,汹涌而来的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蹭。一只手轻轻的拍着我的背,冰焰有些无奈的低叹道:“傻丫头……”

他弯腰抱起我,头也不回的说:“姑娘如果有什么目的,还是直说的好,再有下次,本宫定无耐心奉陪。“

“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得到你。”

冰焰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脚下没有丝毫停顿。我抬眼从他的肩头看去。阑珊的灯火下,幻琦一扫方才的风情万种,满脸的倔强。

“冰焰,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傻。”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而且,除了我,也没人要你。”

我哭笑不得,冰焰看着我的脸:“本来长得就一般,还喜欢哭,丑死了。”

“霓裳和幻琦,哪一个比较好看?”

“她们么?”冰焰轻笑:“好看不好看的,关我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两个美人,一个都不许要。只能记住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大概今晚受刺激过度了。

“我是不是能把这句话看作你的告白?”

我忍不住笑了:“这样想的话,也可以。”

“那我也还你一句,不管你逃到哪,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走了一段,冰焰停下脚步,说:“还是从对面直接下山吧。”话音未落,他已经来到湖面上,足尖点水,带起一圈圈的涟漪。

行至湖心,抱着我的手忽然微微一紧,我正在纳闷,就感觉身子往下一沉,接着便直冲而上。脚下,一段丈余宽的红绫破空而来,铺过湖面,打在岸边的石桥上,桥柱轰然崩塌。

我还没回过神来,又一段红绫从相反的方向冲出。几乎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黑幕中都伸出高低错落的红舌,齐齐的朝我们扑来。

深紫色的眼眸中一道寒光闪过,冰焰跃上一段飞驰而过的红绫,把我放下,拔下我头上的玉簪,整个人原地腾空飞起,旋了几个圈,飘逸的衣衫在空中划下一道浅浅的影子。手过之处,破碎的红绫四散。

下一刻,一双手托起我的腰,一股大力把我推了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的落在了对岸,慌忙回头去看冰焰。剩余的十来条红绫离他的距离不过寸许,他却缓缓地展开双臂。

霎那间,一道金色光芒照亮夜空,流光如烟花般旋转散开。

红绫变成火龙,即刻消失不见,小团小团的火苗纷纷扬扬坠在湖面上。

冰焰踏过火苗,轻轻的落在我旁边。

转身的同时扬手,数声巨响——轰隆!轰隆隆!轰……一排排巨浪翻起,冲向对岸的亭台轩榭。等到潮水退去,万籁俱静,满目废墟。

番外 梦落繁花

看着落落发红的眼眶,我已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我宁愿死也舍不得她受半点伤。

那年暮春,师娘在房间里疼了五天五夜,满园梨花一夜开遍,又零落成雪。最后一朵,绽放在刚出生的小女孩的眉心上。

师父说,她是飘落到凡尘的一朵梨花,她的名字,就叫梨落。床塌上,师娘的笑,前所未有的绝美,燃尽最后的光芒。

傲龙堡再也没有女主人,师父对师娘的爱,全给了落落。

落落从小就喜欢笑,喜欢用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摇晃。长大一点点,她开始蹒跚学步,摔着了就哭得不可收拾,每次我扶她起来,她都会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瞧我,鼻尖泛红的扑进我怀里。到了能满地乱跑的时候,她每天傍晚都坐在傲龙堡门前的石阶上等我从武场回来,用绵绵软软的童音唤我“月哥哥”。

落落五六岁的时候很顽皮,那时楚王爷因夫人多病常住西南别苑,星璇常来傲龙堡。两个孩子能把所有的丫鬟仆人折腾得团团转。每天我进门,不是落落扑上来要我帮他逮星璇,就是星璇躲到我身后朝落落扮鬼脸。

好在星璇也要练功,师父便专程请人来教落落琴棋书画。不过,她除了对下棋的兴趣稍显多点,其他精力都用来琢磨如何气跑先生。师父无奈之下,让我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来陪她练琴。在音律上,我喜欢笛声特有的空灵。我们学会的第一支曲子,叫婉风。

满目青翠的初春午后,花园一角的凉亭里,弦声如流水,笛音如轻雨。落落不时扬起小脸对我微笑,眉间的梨花妆点亮了我的眼。直到今天,我最爱的曲子仍是婉风,记忆中,落落的笑颜就如那日煦暖的阳光,让人沉迷。

学成婉风后的第二天,落落一大早就和星璇失踪了,我去他们经常玩耍的地方找了个遍,回到家,上上下下仍是一片忙乱,没人找到他们。

她傍晚才回来,披头散发满脸泥,进门就说弄丢了师娘留给她的玉佩。师父又气又急,当下就把她拎起来往屁股上狠揍了几巴掌,她哭得惊天动地。我于心不忍却也无可奈何,等她被人抱回房间后,师父才疲惫的让我去哄哄她。

我推门进去时,她还趴在床上啜泣。抬头见到我,她立刻不哭了,从腰间抽出一根绿莹莹的东西往我手上一塞,咧开嘴得意的笑:“月哥哥,送给你的。”我看着碧玉笛,半天才反应过来:“你用玉佩换的?”她点点头:“玉佩、耳环、荷包一起换的。星璇说,这个是上好的翡翠冷玉。”我无言以对,她的那块蟠龙古玉是当年师父赠与师娘的定情之物,足以换取几座城池。而她,换来一只普通玉笛,还换来生平第一顿打。她骗我说不疼,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师父是习武之人,一怒之下手劲难免大了些。不出所料,她随后一连几天的走路姿势都有些奇怪。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我应该礼尚往来,还她一些玉琴、玉笔之类的东西。因为几年后,样样精通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可记忆中并没有留下太多缺憾。师父待我如同己出。而落落,早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只要能看见她的笑,每天都会很满足,别无他想。直到她十二岁那年,我陪她去河边玩耍,她忽然对我说:“月哥哥,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了,要当你的新娘。”

那一幕永远鲜明如昨,我差点被一股狂袭而来的喜悦冲昏。我拼命让自己镇静,落落也许还不是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她只是单纯的喜欢让我陪她玩。她果然没有再说下去,好像转眼间就忘了说过什么。仔细想想,其实落落对谁都很好,指不定哪天她对星璇也说过同样的话。淡淡的失落后,我很快恢复如常。可是,她不经意的一句话,已经在我心里种下了一棵芽。

从那以后,落落经常重复这句话。高兴了、不高兴了,人前人后,随时都可能说要当我的新娘。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懂不懂新娘的意思,于是试探的问了问。没想到,她竟丢给我一个同情的眼神:“这个你都不知道?我爹爹是先把我娘娶进家门,然后才有我的。”看看我僵硬的表情,她补充道:“成亲的那天,就是新娘啊!”“你是说,你想当我的新娘?”我小心翼翼的问。“你不愿意么?”她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娇憨。

心跳,漏掉了一拍。

我怔怔的看着她,她不解的看着我。

随之而来的,是哭笑不得。女孩儿说起这个,不是应该害羞的吗?怎么,脸红的反而是我?我极力控制着雀跃的情绪,保持得体的微笑,心底却有个小人在使劲蹦跳:“愿意的,落落,我当然愿意!”

落落十四岁那年,在荷塘边,我终于看到她第一次脸红。还是同样的话,不同的是,她说了前半截,后半截居然就卡住了。眼角余光看去,她的小脸像是熟透的番茄。那晚,我吻了她。然后,失眠整整一夜。我对自己发誓,终此一生,都要让她幸福。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举案齐眉,走到白发苍苍。

忘了从哪天开始,一切就变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我以为是星璇的介入,但很快就发现他俩的相处与儿时的玩闹根本没什么两样,星璇甚至还问我什么时候娶落落。隐约记得她对我说过一句话,说她不是以前的落落。而我始终无法相信,因为眼前这个女孩,性情、言行、甚至是眼神,完完全全就是我熟悉的落落。只是,她拒绝我的亲近,却又一副惟恐我不开心的样子,让我费解。

我试着接受这样的事实。我想,就这样吧,就当她十二岁那年从没给过我希望,我也会默默守护她一辈子。

然而,很快的,连这样的想法都成了奢望。

暮雪庄的竹林,落落离开没多久,我就强行冲开了被她封住的穴位。正要追赶而去,却遭遇两名不速之客。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声称要带我回去见她们的尊主。

时不容缓,我直接出剑相向,哪知运气过急而致经脉紊乱,喉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对方并未相逼,平淡的一句话却胜于晴天霹雳。

她们说,夫人若是知道你为一名女子如此不爱惜自己,定后悔带你来这世上。

是谁带我来这世上?小时候,偶尔会对着镜子想象父母的模样。成年以后,便没有再做这种幼稚的事情。而今忽然得知这世上还有我的亲人,那种感觉难以言喻。我鬼使神差的答应与她们去天山,但条件是,让我先去玄火宫找到落落。

她们不仅一口应承,甚至主动陪我去了烟霞峰。奇怪的是,大白天里,她们居然驾轻就熟的带我寻到一条隐蔽得很好的小路,径直通往玄火宫。

不及多想,站在林子边缘,我看到了落落。

纷飞的花絮里,落落一身浅绿的纱裙,抱膝坐在草地上,美若天仙。她身边的男子正在帮她摘取发间的花瓣,虽然蒙着面纱,但是谁都能看出那双紫眸中盛满的浓浓爱恋。时间仿佛静止,风暖香飘,落落绯红的小脸光彩照人。那样的神采,在她十四岁那晚的荷塘边,我见过。

我悄然离去,不再回头。

什么也不想。白天赶路,到了晚上,一壶女儿红便能让我忘记所有。梦中总能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曲婉风,一次凝眸,一段柔肠。

到了天山,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母亲。那个总也看不清面貌的女子,只是交给我一本武功秘籍,并告诉我,如果我想得知真相,就必须炼成陨冰日月,取得与火神之翼对决的资本。我并没有应允,我压根不想去争什么天下第一。而且,不管我愿不愿承认,我毕竟还有着对落落千丝万缕的期盼。

斩不断,理还乱。

所有的犹豫,终止于落落的轻轻点头。

我释然一笑,落落,只要你幸福,与你分享幸福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为了不伤害我,你要一直逃避下去吗?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我竟然成为你的负担。

抢在她前面一口气把话说完,整颗心空空荡荡。直到她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我才敢看向她。而那一瞬间,我竟有了一种错觉,她的眼神里,闪过的……是心疼吗?我自嘲的摇摇头,弄月啊弄月,要等到何时,你才能不去骗自己呢?

横笛在唇边,熟悉的旋律飞扬而出。

时光倒流回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抚琴的女孩巧笑嫣然,执笛的少年情根深种。

今晚,最后一次,我用婉风,送你离去。

目送你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想起前不久你得意洋洋的教给星璇的一首诗: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落落,落落……如果有一天,我念起这两个字的时候,能够心如止水,我就是彻底放下了!

从今以后,花开花谢,知与谁同……

二十二 招鱼引鸟

自天山而下的雪水清澈透明,回程沿途的河流两岸,田园阡陌,村镇相望,颇富“十里桃花万杨柳”的塞外风光,别具风韵。只可惜,因此地早晚温差过大,小小的感冒后,我消失多年的过敏性鼻炎又犯了,动不动就连着打喷嚏,头昏脑涨,狼狈不堪。

一路上都在为是先回傲龙堡找上官凌风还是先到京师找星璇犹豫不决。那晚的郁闷一过,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我不应该搅到弄月和梨落的感情世界里去,虽然面对弄月的时候总是容易犯迷糊。他不理会我就算了,反正我欠他的,等原来的梨落回来了,自然能还给他。但是现在有一点很清楚,弄月身处困境,走错一步,可能就再也挽回不了。我必须找到能劝阻他的人。

冰焰第N次的递过丝帕,无奈道:“梨落,你都快把冷清扬给弄疯了。我都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能打喷嚏的人。”

废话,你以为我想么?我怎么知道这个身体的体质都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看着冰焰淡雅的脸,我马上联想起他那与之极不相称的让我叹为观止的破坏力。那天晚上,他轰完了人家的房子,拍拍手,轻描淡写的来了句:“给他们一个教训就算了,毕竟这次是我不请自来。”

我正想笑,鼻腔又是一阵麻痒,连忙大叫:“停车停车。”也不管马车停稳没,推开门就跳了下去,直奔河边,捧起沁凉的河水浇在鼻子上,总算忍下了一连串的喷嚏。

划拉划拉水面,把丝帕扔进去清洗,浅水里游来几条花色斑斓的小鱼,很是可爱。越游越近,直到我手边,争先恐后的用嘴巴碰碰我的手,然后浮上水面,摇头摆尾的嬉闹。

我止不住笑,回头对站在我身后的冰焰说:“这群傻鱼八成把我当成喂食的了。”

冰焰没笑,也不看鱼,反问我:“是你傻了吧?野外的鱼,谁给喂过食?”

“那你说这是什么回事?你来试试!”我拽着冰焰,他蹲下身,手还没挨到水面,鱼群就哗啦啦的散了。

这些鱼又变正常了?

我摸摸鼻子上的水珠,一脸茫然。冰焰看着我,莫名其妙的笑了,笑得我毛骨悚然,干脆“啪”的一声把冰凉的帕子盖在自己脸上。

过了一会,一只手拉下我脸上的丝帕,冰焰慢慢的说:“梨落,我们可能要分开一段时间了。”

“为什么?”

“我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不方便带着你。”

“你要到哪里去?”

“我先送你回长安,再作其他安排,”他轻轻地扣住我的脖子,低头,一个温热的吻落在我唇上:“你乖乖的等我回来便是。”

我承认自己喜欢冰焰吻我的感觉,不过,不是在五个大灯泡面前……

红凤和冷清扬就算了,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的药罐。

潋晨一直都是和我素不相识的样子,我也没向谁提起以前见过潋晨的事,毕竟家仇对谁而言,都是不愿多提的,被我碰巧撞见,也是因为他好心救我。

魅影,我从来就没见过他的脸上有什么表情。连上次在玄火宫,他被星璇划破了手臂,都看不出半点恼怒,实在是高人一个。

重点是霓裳,她对我是礼貌而疏远的。而我对她,除了好奇,还有一些佩服。我觉得单恋是件很累的事,如果换作我,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去的。当然,这只是我现在的想法,等多年以后这事轮到了我头上,我才发现,放弃原来比坚持更难。

四大护法可以凑一桌麻将,我、冰焰和冷清扬可以摆一桌斗地主,如果这样的话,旅程就不会那么无聊,打喷嚏打得痛不欲生的某人在幻想中……

终于,随着我打喷嚏次数的逐渐减少,我们离中原也近了。

长安城外,马车缓缓停住,车夫跳下车来:“各位爷,前面城门被堵住了,还请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一个声如洪钟的男声响起:“谁能唤回静王妃的爱鸟,王爷赏银五千两。大家不要乱嚷嚷,小心吓跑了鸟儿!”

我探出头去,看见城墙边围满了人,连守城的士兵也夹在其中凑热闹。随着大家的视线看去,官道边一棵大树上,一只五彩鹦鹉在枝头上荡来荡去,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