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拈花一笑醉流景》》 · 雪月天使 · 2026-07-25
“我可以想办法拿回玉镯。可是,你必须先回答我,裴冰焰要沧渊干什么?你这样又是为了什么?”星璇静静的看着我,目光如水,穿透人心。
不过瞬间,曾以为被自己想得很透彻的答案竟无法说出口来。一直都试图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原来,稍稍一个转身,就能发现,我的任何一个理由,都是对其他人的背叛和伤害,也包括……我自己。
此番回合的眼神较量,以我的落败告终。
“那,等我想想,再想想……你先别走,我的话还没说完,”我拉住刚站起身的星璇:“你是不是真的要娶嫣然?”
我以为星璇就算不像当初那样露出生不如死的表情,也多少会有点郁闷。那样的话,哪怕我会被万人唾弃也得说服他逃婚。结果,他的话里半点犹豫都没有:“为什么不娶?”
我张嘴结舌,摸摸他的额头:“你在想什么?”
“总归是要成亲的,娶谁不都一样。”星璇的语气与三分钟之前的他判若两人,漠然。
“当然不一样。你没有爱过,才会说这样的话。”看来我感觉失灵,他真的还没有心上人,不过现在洗脑还来得及:“听过‘恨不相逢未嫁时’没?将来你一定会遇上想要去爱的人,可你已经失去爱她的资格,到那时就会后悔现在的草率决定。所以,即便你有苦衷,也不能这样!”
“那个字,一次就够了,你认为呢?”星璇沉默着听我说完,反问我。
“嗯……刻骨铭心的,只有一次。”我暗喜,这孩子果真聪明,还能举一反三。
“那么,我娶嫣然。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这是什么逻辑!你到底听懂我的话没?”我被他的话震得晕头转向。
“没懂的是你。”星璇拍拍我的脑袋,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我要去找弄月要身便装换上,这铁甲太重。你别跟来。”
愣愣的看着星璇走远,他的身后,烟灰的暮色一点点弥漫开来。
红炉微醺,青梅煮酒。
光是闻着那香味就能醉,我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弄月和星璇浅酌慢饮,摆弄着手中梅子茶。终于,下定决心,推开茶杯。
“我尝一点,就一点……”
“我没什么,主要是为弄月的安全着想。”星璇摆出极无辜的表情,看得我的手痒痒。
“我无所谓,”弄月笑笑,我大喜,伸手去拎酒壶。指尖刚挨到壶柄,弄月不紧不慢的问道:“星璇,你再说仔细点,她那晚唱的什么来着?”
手臂僵在半空,石化……
星璇歪着头想了想:“那词还挺有意思的。我只记得其中几句。江湖笑,恩怨了,人过招,笑藏刀。 红尘笑,笑寂寥,心太高,到不了。明月照,路迢迢,人会老,心不老。爱不到,放不掉……”
我捂住脸,谁知预想的爆笑场面并没有出现。
星璇的话音渐没,我透过指缝,看见他冲弄月举举酒杯:“就这么多了。来,我敬你!”
弄月微微一笑,跟着一饮而尽:“落落现在倒是经常会冒出些稀奇的词句,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小时候可是最头疼背书的。”
“呵呵,说起这个,”我还没来得及辩解,星璇便笑道:“就连先生布下的字帖,她都央着我帮她临摹。到如今,我还能写出好几种不同的字体。”
“那是我成就了你,你得感谢我!”
“你怎么不提当时年幼的我在你的淫威下多么艰难的忍辱负重?”星璇侧身躲过我的魔爪,嘴上丝毫没有停顿:“没错,就是这样!”
弄月笑着摇头:“你俩从小就互相折腾,什么时候有个完?”
“快了,他成了亲就是老男人,怎么好意思再和我闹,哈哈……”我一时嘴快,并未多想,还笑得不亦乐乎。但接下来,马上就发现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的笑声……
星璇神色如常,似乎没听见我的话。
弄月看看他,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我讪讪的开口:“哎……刚才说到哪了?”
“刚才说到,十几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往后,不知道还有几次这样相聚对饮的机会。”星璇玩弄着手中的酒杯,慢吞吞的回答。
“以后,自然也是想见就见。还怕没机会?”胸口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我站起身,给他俩的杯中斟满酒,顺手牵羊的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笑道:“我先练练酒量。下次,”冲星璇扬扬下巴:“你不趴下,我绝不坐下!来吧,先敬两位!”
三人同时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响过。我的嘴唇还没碰到杯沿,手中陡然一空,五个指头以一种幽默的造型滞于空气中。
我转头木然的看向星璇。他一仰脖子,杯口在我眼前晃晃,笑道:“我帮你干了!”
我看着星璇,那股莫名的情绪越来越明显。努力忽略鼻根泛起的酸意,我跳起身去抢酒杯,差点把星璇扑到地上,笑闹成一团。
过了很久才知道,那种情绪叫离愁,就是人类在潜意识里,本能的对即将失去的东西所产生的一种眷念和不舍。
今晚的离愁强烈得让我几乎失态,没有沾酒,却疯了一般的大声说笑。其实,星璇并没有说要去很远的地方,我也知道想要再见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我却无法遏止的觉得,真的要失去他了。
四十三 请柬
酒至中巡,星璇的话飞速的多了起来。他给我们讲征途中经历的风土人情,从鲜美的瓜果说到淳朴的民风,从热情奔放的西北姑娘说到大碗酒肉的蒙古汉子,越说到后来,便越发的妙语如珠,一点小事经他描绘都能让人笑得捶桌。
星璇只说趣闻,不谈战事,话里话外仍像个顽皮的孩子。可我们都知道不是这样。
在京师一带,早就盛传了这位西征主帅的神话。那个一身盔甲,傲然立于敌人千军万马前的白衣将军;那个手舞七星,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少年英雄;那个军纪森严,却和士兵们同饮共醉的豪爽男儿……凡此种种,都成就了关内无数少女们心中最完美的梦。就连弄月这里端茶倒水的小丫鬟也不例外,在她们的闲聊中,经常可以听到星璇的名字。他的每件事情在人们的口头传述中都分外感人,我每次听完,却总是忍不住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我认识的星璇。然而,今天见到真实的他,又完全放下心来。那样干净而温暖的笑容,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后来,我和弄月都笑累了,才发现星璇已经彻底入魔,脚下的酒坛滚了一地不说,他还愈发的精神旺盛。
“星璇!”我和弄月同时出声。
弄月拿过他手中的酒杯:“如果真如落落所说,你不愿意,我自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在我们面前,你不用这个样子!”
“我不是一直都在说故事吗?你们是怎么了!”星璇显得意犹未尽,双颊如火,眼神却有些涣散。
我在桌下握住星璇的手,意外的发现,他的手心冰凉。
星璇转头看我,我没有松手:“你听懂弄月的意思了吗?你骗不了谁,那桩婚事,你不愿意!”
星璇定定的看着我,不吭声,表情十分迷茫。
就在我基本肯定他已神智不清时,他忽然笑了:“你们的话,我都懂!我再说一次,我愿意。”
“你愿意的话,为什么会这个样子!”我忍无可忍,使劲掐他,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是高兴,你们都看不出来吗?”星璇抽回手,摸摸自己的脸,平静的说:“我没有醉,真的只是高兴。花花,换个角度想,穆嫣然的身后是半壁江山,没有人会拒绝。下午我已经跟弄月聊过,他都能理解,你就不要为我操心了。”
“屁话,”急怒之下,我什么形象都不要了:“那半壁江山又不是今天才来的,你当初比武招亲赢了人家,怎么不去争取?拜托你能不能换个让我相信的理由,比如说,你现在就是爱上了穆嫣然!”
“那好吧,我招认,我的心上人就是她。”星璇顿了顿,又补充道:“一直都是她。”
我愕然的看着星璇。
他神情淡淡的,优雅的起身,优美的踉跄,最后……趴下。
今晚的结局自然是不欢而散。
星璇确实是醉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弄月送他回房。
和衣躺在床上,我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傻子都不会相信星璇的话,他在碧荷园那会见到人家连躲都来不及。翻来覆去一阵子,有些泄气。也许是真的多管闲事了,他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就算有再大的苦衷,怕是也没给自己留后路,我瞎搅活个什么。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如果就这么算了,一桩婚事会变成两个人的囚笼,我怎么能让自己释然。若不是为了我而让皇家颜面扫地的逃婚,星璇绝对不会那么快的被指婚,至少,还有选择的机会……
初秋露重,烛暗香残,银汉无声。
半梦半醒中,我听见一个小女孩在说话,稚嫩的嗓音分外熟悉:“你为什么不和月哥哥一起练功?”
“你一个人会不会无聊?”一个小男孩问道,随手扔出一块石片,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击起漂亮的七环水漂。
“哇!好棒!教教我……”小女孩拍手欢笑。两人玩了好半天,直到草丛里连块土坷垃都翻不出来时,她才想起刚才中断的话题,细细的眉尖蹙起:“一个人的话,当然无聊。可是如果你不把功夫练好,长大了被人欺负怎么办?”
“不会。”小男孩眨眨琥珀色的大眼,笑得神秘兮兮:“每天夜里我都会偷偷练习,爹爹最近都夸我进步很大呢。”
阳光暖融融,两个孩子蹲在湖畔边玩泥巴,不时的有笑声惊起觅食的水鸟。
“花花,”小男孩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陶瓷般莹白的皮肤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蛋就像刚洗过的红苹果:“你以后不要皱眉,不然的话,这里的小花,”他在自己的眉心比划着:“就像焉了一样……我喜欢看见你笑。”
“星璇……”我喃喃出声,想伸手捏捏那张可爱的小脸,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有人轻轻的握住我的手:“落落,你得一直快乐下去,不要让我后悔!”
耳边响起的明明是星璇的声音,他却叫我落落……落落?
惺忪的半睁眼,视线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背影。
十月,西征大军入城,带回满蒙各部归顺中原的喜讯。礼部尚书连夜亲临将军府拜送金册,迎接穆府千金入宫行纳吉、纳征礼。随后,天子亲题皇榜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繁琐的程序进行得有条不紊,声势浩大,连最普通的平民百姓都知道这婚事办到了哪一步。
星璇的不辞而别让我明白了有些事已经无法改变。
大红请柬送到弄月手中的那天,洛阳下了很大的雨,直到傍晚还在淅淅沥沥。房间东西两面墙上的窗户,被风摇得吱呀作响。趴在窗前看了一天的雨打芭蕉,我的心情潮湿得可以挤出水来。
弄月走进房间,看看我,一声不吭的开始关窗户。房间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他走到我跟前,提起我的衣袖,关上最后一扇。转身走向烛台,顷刻间,一团暖光驱散了湿冷。
弄月指指桌上的饭菜:“你还没吃饭?不合胃口吗?”
我懒洋洋的蹭到桌边:“谁知道你今天回来这么晚,等你等得菜都凉了。”刚说完,自己就觉得有点别扭,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妻子在嗔怪晚归的丈夫。
“你在等我?”烛花轻轻爆开,弄月的笑容在瞬间显得特别明亮。
我脸上红白交错,他似乎并没有留意,接着说道:“几大门派的掌门下午都到了洛阳,略尽了地主之谊,所以回来晚了。”说完,吩咐旁边的人去热菜。
我扁扁嘴:“原来你都吃过了。他们来洛阳做什么?不是又有英雄大会吧。”
弄月没说话,只是把一方红纸推到我面前。
尽管早有了心理准备,一眼看见金红丝络编织成的双喜结时,全身血液还是凝固了片刻。
嗓子有些紧涩,我干巴巴的问道:“什么时候?”
“还有三天。”弄月说:“这只是家礼,宴请亲朋好友。宫礼已成,穆嫣然已封妃入册。”
我不再说话,只盯着闪动的烛火,那团光影越来越大,中间不断的变幻着星璇的笑脸。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要追着他讨论成亲的事了,或许我还能多见他几日。我甚至连句祝福的话都没给他……
胡思乱想了不多时,热乎乎的饭菜重新端了上来。
弄月给我舀了一碗汤:“吃完再想,先暖暖身子。”
我接过他递来的碗,漫不经心的送到嘴边,扬手就将汤灌了下去。
弄月急道:“慢点,还烫着……”已经晚了。汤含在口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勉强吞下去,心窝似燃了火,滚烫难受。
透过点点泪光,看见弄月焦灼的脸,我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拍着胸口道:“我要真是被这口汤烫死了,定会名载史册。”第二次扬名的机会了,第一次,星璇说,穿着大红嫁衣私奔,也属开创先河之举。
弄月愣了愣,有点哭笑不得:“你还是寻点其它方法比较好。”
我低头往嘴里扒拉着米饭,口腔里多半烫掉一层皮去了,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听见弄月轻声说:“落落,后天去京师,参加完星璇的婚礼,就跟上官前辈一起回家吧。”
我抬头看他,他伸手,从我脸上摘下一颗米粒,凝神看着我:“回家去吧,出来都一年多了,还不累吗?”
一口饭怎么也吞不下去,梗在嗓子里,说不出话来,我拼命点头。如果可以,我宁愿时光倒流回离开傲龙堡的那一日,我们都不要离开。兜兜绕绕一大圈,似乎仍走到了原点。实际上,该回去的一个都回不去了。
弄月的眼圈有些发红,却仍然温柔的笑:“落落,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其实很多时候,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般复杂,你只要跟着自己的心走,就不会迷路。”
弄月离开了很久,我一直坐在原处没有动过。桌上的请柬像是磁石一般,牢牢的吸住我的目光,浓烈的红色刺疼了双眼,泪流不止。
与冰焰为期三个月的约定早过了,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洛阳。或许他已得知我手上的玉镯不是真的,也没有再浪费时间来找我。
我的确越来越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一开始,是把希望寄托在沧渊上,满心期待能通过它回到我自己的世界。而现在,却不知道该怎样从千头万绪的情结里脱身,放不下的太多,亏欠的也太多。回傲龙堡或许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远离,就会遗忘。遗忘,才能放开。
很简单,我需要的是只是时间。
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冰焰并没有练成火神九翼,拿回玉镯并不急于一时。
以前在他身边时,不知道修炼九翼要付出什么代价,看向他的眼神绝对写满崇拜。
现在见不到他,却很想知道,他若是真练成了九翼,会忘掉的,是我,还是幻琦。
四十四 醉梦
很久都没有这样任性的放纵自己想他,见面,好像都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一闪而过的念头,却在瞬间占据了我全部的思想。很想去看看他,一眼就好。明知道不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脚。莫名的兴奋,像是渴望已久的东西触手可及,只顾前行,其它的,都抛在脑后。
念园大门前的两个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烛火忽明忽暗。绕到侧门边,借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轻跳过院墙,沿着青石小路走进去。
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好像随时都会冲破胸膛。好在没过多久,我就平静了下来,甚至有些失望。念园里面好像根本就没人住了,每间屋子都关门锁窗,黑乎乎的一片。
想要偷看的目标落空,意兴阑珊的放慢脚步。
云淡星疏,霁月听风。
漫天梨花已然散落天涯,空荡的树林沉浸在一片幽光中,寥寂深深,还滴着黄昏时分的新雨。不时有水珠钻进衣领,凉嗖嗖的。
走走停停,凭着记忆找到那棵被剥去小块树皮的梨树,银色的发带早就被风刮得无影无踪。想起那个缘系三生的传说,忽然想笑,我果然是心理测试里那种越挫越勇的人,对流星许愿从来没实现过,跑到这地方来,还傻乎乎的干同样的事。
咧咧嘴,还是没能笑出来。站在树下,曾有过的那种紧张和期待交织的心情从某个角落里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我闭上眼睛,慢慢伸出手,指尖却再也触不到当日的柔软。冷硬的树干上,一笔一划早刻进了心里。不会再来这里了,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才会有人又在这里相遇,到那时,这两个名字早该模糊不清了。
不远处,离开时的那池清水,眼下却已空留残荷。
青枝蔓叶中的亭台更像是一只精致的采莲船。
我轻盈的落在亭沿,探身去摘那个最大的莲蓬。
“咔嚓”轻响,折断莲柄。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器物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诡异。
我猛的转身,下一秒,手中的莲蓬落地。眼前的一幕让我无法正常思考。
蜷坐在亭角的男子仍在梦中,长腿斜伸,踢得倒地的酒坛滴溜溜的乱转,叮叮咚咚的声响只让他的眉头皱了皱。
墨绿色的绸衫半解,衣摆长长的垂落在地上,露出月白的里衣。几缕长发凌乱的遮去了大半个面孔,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苍茫的夜色中。
上前几步,我缓缓蹲下身,一点点拨开搭在冰焰脸上的乱发,那张睡颜一如那日在溪石上初见时的精致恬静。我的唇角不自觉的扬起,轻手轻脚的替他系好衣带。
再抬眼时,呼吸骤停。
酽紫的眸子深不见底,静静的看着我。
对视了很久,我想说点什么却毫无头绪,紧张得全身紧绷。他却微微一笑,重新闭上眼,嘴里嘟囔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幻琦!”
我差点一掌将他推到水里去。
忍了半天,吐出一口郁结之气。左右看了一阵,确定没有别人,只好艰难的搀起他,送回房。
将冰焰扶到床上躺好,我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火摺子,反倒蹭了两手灰,看来确实很久没人住过了。打开窗户,淡淡的月光倾洒进来,虽然也没亮堂多少,至少也没再让我磕磕绊绊。
拍拍手,走到床边,帮冰焰脱去外衣,一样东西落到床边。随手捞起塞在枕下,拉开被子给他盖上。再去脱靴子……忙完以后,我坐在床沿,看着那张微皱着眉头的脸,有些好笑,伸手揉揉他的眉尖。很幸运的,今晚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让我这样安静的看他,想想都觉得开心。
指尖滑过他的眉峰,手还没缩回,腕部就被人紧紧扣住,我疼得叫出声来。用力抽手,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拉向躺在床上的人。嘴唇压上冰焰灼热的唇,我慌乱的想要爬起来,他却翻身将我抱住。
一张唇毫无预警的覆了上来,没有记忆中的清软甜香,浓浓的酒味散开,他的舌头略带粗暴的抵开我的牙关,席卷了口腔的每个角落。肺里的空气似乎都被吸走,压在身上的重量却一点也没减轻。
意识混乱中,肩头忽然一凉,外衫被人扯开。我猛然惊醒,抽手,一巴掌拍在冰焰脸上。他抬起头,眼眸微张。我使劲推他,咬牙切齿道:“我不是……”
“梨落……”耳边一声低喃,我轻轻一颤,忘记了挣扎。
停在我脸上的目光有些散乱,他似乎想要极力分辨什么。
“你是……梨落……落儿?”他的声音低哑而急切,指尖细致的摩挲着我的五官。
夜的精灵于暗处起舞,紫眸深处,光华流转。
仿佛回到烟雨江南,一潭幽幽碧水,无声蛊惑着潭边赏景的人,涉水而去才知深邃,却已难寻归途。
直到他垂下眼帘,我才回过神来。还没出声,那张唇再次堵了过来,比前一次更加猛烈,呼吸纠缠着呼吸,肢体缠绕着肢体,温度急剧上升。他的胸膛如烙铁般炽热,将万物融化其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身体内展开,缓缓流淌,吞没残存的理智。轻微的挣扎很容易就被镇压,腰带被轻轻拉开,滚烫的手指滑过肌肤,每到一处就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最敏感的地方,最激烈的感觉,一连串细碎的吻沿着身体游走……
梦似烟花,星空相对。
疼痛让人颤抖,想要尖叫却没有力气。
冰焰的脸如同挂着水珠的百合瓣,他低下头,轻柔而绵长的吻,落在唇畔,拂过眼角,带走所有的恐惧与不适。
狂风骤雨中坠落的无奈,只有依托于紧紧的拥抱。
身体最深处的灵魂被唤醒,疼痛渐缓,可一阵阵袭来的冲击,依然让我无法呼吸。
本能的想在他的唇齿间寻找空气,却引来更加汹涌的回应……
风铃在月光下轻吟,婉转的,铭心的。
窗外微微拂晓,室内一片寂然。
垂帘飞扬,如同冬日大雪,云散风流。
冰焰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疲惫到极点,反而失了睡意,我轻轻坐起来,替他掖好被子。
抱膝看了他许久。
他的侧面线条极美,黑发零零散散地落在枕上。淡红的唇角勾起,睡容纯净如初生婴孩。
抱起零乱的衣物下床穿好,裙角处的点点落红像掐碎了的石榴籽。
无意中瞥见枕边的一抹银色,想起是昨晚从冰焰身上掉下又被我随手塞在那里的东西。好奇的扯出来,一根发带从手中垂落,散发着柔柔的银光。
一时间有些呆怔,似乎有些什么挣扎着,想从心底破茧而出。
床上的人略微动了动,来不及多想,我把发带重新塞回去,转身快步走向门边。
一出门,脚下腾空,再不回头。
匆匆的换了衣服,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我敲开弄月的房门,他披着单衣,看见我时微微一愣。
“我想现在去京师。”我不敢直视他,盯着地面:“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我一直都在静王府。”
“你稍等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弄月一贯的风格,我不说的,他绝不多问。
“那,我在大门口等你。”我咬咬唇,转身。两条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绵软无力,走得胆战心惊。
靠在小红马身上等了不大一会,就看见弄月从里院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对身旁的两名男子说着什么,那两个人有些眼熟,大概也是在英雄大会上见过。弄月到了我跟前,从马僮手上接过缰绳,转头说道:“就这样了。记住,不论谁来访,一律这么答复。”
他看向我:“落落,可以走了。”
我摸摸小红马的鬓毛,踩住马鞍,深吸一口气,上跃,失败。再试,又失败。小红马不乐意了,喷喷鼻子。弄月上前托住我的胳膊,有些疑惑:“落落,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面红耳赤,继续往马背上爬,终于成功。
弄月看看我,唤过马僮:“套车。动作快点。”
“不用,别耽误时间了。”
“比起半路上坠马,马车更省时间。”
马蹄踏过薄雾时,淡青的天空才透出一丝雨后初晴的红色。
我靠着厚厚的软垫,随着马车的摇晃打盹。弄月坐在我对面,细细的擦拭手中的碧玉笛,看到这个我才想起,似乎很久没听过他吹笛了……轮轴发出规则而单调的滚动声,变成了最好的催眠乐,我很快就由神志不清的状态进入了昏睡状态……软绵绵的枕头,温暖的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声叫我。慢慢睁开眼,狭小的空间,昏暗的光线,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习惯性的抱住枕头蹭脸,我猛然发现自己枕着的是弄月的腿,身上还盖着他的外衣。连忙坐起身,抓住下滑的衣服:“到了吗?我……我睡了多久?”
弄月的眸子在暗处特别清亮,他笑笑:“你脚下就是京师。”
我拉开车窗上的布帘,看向外面,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路边的店铺一如既往的密集喧闹。沉沉的睡过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可是……
我把衣服递给弄月,有些尴尬:“你的腿……还有感觉么?”
弄月捶捶腿:“没什么,有点麻而已。你好些了吗?”
我故作轻松的笑道;“可能是睡眠不足,现在好了。”
弄月点点头:“呆会安置下来,还是找大夫看看吧。出门的时候,你的脸色实在很差。”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那句对不起终是没能说出口。
马车停在碧荷园门前,我有些惊讶。下车后,抬头看见门楣上的红绸,我才明白这里是专程招待来客的。除去官场上的同僚,楚王爷还结交了大帮江湖朋友,静王府哪住得下,京师最好的客栈也可以做到宾至如归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了上来,从弄月手中接过红帖看了看,欠身道:“小王爷特意吩咐过,幻影教主还请移步静王府。”
四十五 大婚
星璇不在家,确切地说,他在岳父家。只是把我们的住处安排在了这里。
深宅大院,满目的红色也安静了许多。在弄月的坚持下,大夫给我留下一贴预防伤风的处方,浓浓的药香薰得我异常振奋,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明天就是大婚的吉日了,还没有把包裹里的金饰物归原主,虽然静王妃用这个换走了弄月的玉镯,但传家宝也的确是真的,总不能由我来传给嫣然。第一次,在看到上官凌风时,我打心底的兴奋。
“爹,”这个特定称呼被我唤得愈发顺口了,我把金锁和金镯放在上官凌风面前:“劳烦您还给静王妃。”
上官凌风看看我,摇头道:“你自己去给她。”
没等我说话,他长叹一声:“看来我是真的老了,越来越看不懂你们在想什么。星璇愿意娶穆嫣然,却不愿娶你。”
看着上官凌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忍俊不禁:“您女儿就没这个魅力,叹气也没用啊。”
“魅力?我看你不缺这个。”上官凌风斜我一眼:“就为那次逃婚,星璇在养心殿外跪了五天五夜,才让皇上收回捉拿你完婚的成命。还没松口气,静王府就接到了指婚的圣旨,在这之前,楚王爷半点也不知情,可见皇上气大了。后来星璇主动请缨出征,这婚事才耽误了下来。到现在……唉,不说也罢,足见那孩子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哪像你这么不懂事,搅出一门子乱帐!”
“是啊,够乱的。”我脸上的笑容僵硬无比:“您这么一说,我更没脸见静王妃了。这样,您帮我转交给楚伯伯,完事以后,我跟您回家。”
上官凌风愣了愣:“回家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以后我就呆在您身边,哪儿都不去了。”我低下头,避开上官凌风探究的眼神:“所有的乱帐,自然都会解了。”
翌日黄昏的礼堂。
星璇站在人群中央,从容自若。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穿大红色的衣服,也是第一次看他把头发挽入冠中。脸型的轮廓显露无余,不似往常的纤细窄瘦,俊秀的五官带着几分英气。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似乎有所察觉,向我看过来,眨眨眼,轻轻的笑,没有半点阴霾。我回之一笑,点点头。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仍是那个坐在屋顶上笑得阳光灿烂的少年,只是转眼,便恍若隔世。
舞狮敲锣,鞭炮烟起。
我和星璇同时看向门外。
八人大轿摇摇晃晃,停下,慢慢落地。
夕阳如火,铺天盖地的红。
喜娘扶下嫣然,大红罗裙,风冠霞帔,几乎要和她身后的红霞连成一片。喜娘将一段红绸放在她手中,退开一步,对星璇施礼。
星璇上前,停在嫣然身边,分射三箭,一箭指天,祈天赐福;一箭指地,愿结连理;一箭指向远方,寓意长久。放下玉弓,接过红绸的另一端,一步步,将新娘引入礼堂。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嫣然胸前,古朴的金锁轻轻晃动。
红烛高照,花好月圆。
这样的场景,每个人都忍不住微笑。星璇的笑更像是凝固在了脸上。
夫妻对拜,礼成。
星璇拿起秤杆,在场宾客无一不屏气敛声,目光紧随他的手。养在深闺,却能名满天下,难免众猜纷纭。只不过,嫣然的美,绝不会让人失望。我带着笑意环视一圈,最后看向弄月,却和那双清亮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怔忡间,一声巨响,礼堂的门被冲开。
几道身影闪进,两男两女。
一色的黑衣。襟口和腰间,暗红的丝缎。左袖上,别无二样的红焰刺绣。
玄火宫的四大护法。
潋晨、霓裳、魅影、红凤。
礼堂内寂静无声。潋晨朝前走了一步:“楚王爷,玄火宫来道喜了。”
齐刷刷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没人注意星璇身侧,新娘头上喜帕的轻颤。大红袍袖下,红绸紧紧的缠在嫣然手上,她还在狠命的拽着,似乎要将那抹红色嵌进血肉。
“这声道喜怎讲,本王与玄火宫并无深交。”楚天祁不动声色。
“此言不差。”潋晨不以为意的笑笑:“只不过,裴宫主欠小王爷一个人情,特命我等前来送贺礼一份,还请笑纳。”说完,扬手,一只红木长匣横至身前。他轻扣暗锁,开盒的瞬间,银光四射。
“天禄神刃。”潋晨微微一笑,并不多话。
四下一片吸气声。楚天祁哑然。星璇面无表情。
青阳、月华、七星已属世间绝品。任意一剑在手,可抵数十年武学修为。而传说中,此三剑只是天禄神刃的子剑,神威自其母剑一脉相传。试想,仅分承毫厘者便难逢敌手,真身问世,谁能不惊?
潋晨合上木匣,放在呆若木鸡的司仪手中。又拿出一只小金盒,挥挥手,几道光影疾速飞出。礼堂里的蜡烛瞬间被熄灭。与此同时,金盒打开,流光倾泻,以潋晨为中心散发开来,转瞬间,礼堂内几乎与白昼无甚差别。
这次不用潋晨开口,谁都知道他手中是颗夜明珠。但是,只有鸽子蛋大小的,又这么亮,绝对稀罕。它的价值,从大家的神情上就看得出来。
潋晨对众人的惊艳十分满意,取出一根火褶,指尖轻弹,几点星火迸出,灯火重燃。他关上盒盖:“好礼成双,这个小玩意,送给新王妃。”说话间,眼神淡淡的扫向嫣然,微滞,薄唇渐抿成一条直线。
有那么一刻,我几乎觉得他会冲过去拉开嫣然那只快被红绸绞断的手。不过,此类行事风格不是潋晨的,而是红凤的。他要是会拉嫣然的手,决计不会等到现在。不忍再看,我撇开目光,无意中竟发现红凤一直盯着我,赶忙朝她笑笑。她却皱眉,极不明显的朝门外扬扬下巴,瞪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正琢磨她的意思,潋晨退后一步:“顺带一提,玄火宫也想找楚王爷讨件东西,此时多有不便,他日再来叨扰,请了!”
我心中一凛,星璇清朗的声音响起:“谢裴宫主好意,也请护法大人替我转告一句话,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至宝已经在他手上,还请珍惜。若奢望太多,只怕一样也得不到。”
转头看向星璇,烛光花影下,他的笑仿佛隔着烟露,曾经触手可及的,却再也够不着。
不用红凤再提示,那四个黑红交错的身影从礼堂上消失时,我已经站在了门外。
石阶下,红凤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快步走过去。她劈头一句话:“梨落,你跟我回去。”
“如果冷清扬左拥右抱,你会回去吗?”我镇定的看着柳眉倒竖的红凤:“当然,他不会这样。你让我出来就是想说这个的话,我们不如抓紧时间来个吻别。” 我笑嘻嘻的扑向红凤,想必是有了爱情的滋润,这丫头越来越有女人味了,忍不住的想要逗逗她。
红凤轻轻避开,头一次对我的调笑没什么反应。沉默片刻后,她说道:“既然这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看着我的眼睛:“梨落,玉镯的事,尽管明知道不能告诉你真相,我还是没有对你说谎。虽然,我现在很后悔。”
“你想问我什么?”
“我只问一遍,你也只能回答一次。”红凤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我一言不发,已经隐约知道她接下来的话,不出所料,她说:“你前天晚上在哪里?”
“床上。”我脸不红心不慌。
“洛阳?”红凤没意识到,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摇摇头:“静王府。我爹和弄月都在。”
“真的?”第三个了。我叹口气,点头。
冰焰没有选错人,但是,我最喜欢的,就是红凤的单纯。
红凤神情复杂的盯着我,我坦然的与她对视,直到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你帮我带句话回去。”我拉住红凤:“我答应过他的,绝不食言。这件事,请他不要插手。一定不要。”
“梨落!”红凤的声音带着怒气:“你能不能花点心思在自己身上。”
“我的心思就花在了自己身上,所以,我活得很真实。不想骗自己,那样的话,清醒后会一无所有。”
“你会觉得一无所有,那是因为你感觉不到别人对你的好。”红凤慢慢的说:“你在念园一病那么多天,宫主每晚都守着你到凌晨,就因为冷清扬说晚夜间容易再受凉,我们去替他都不肯。可你好起来以后,二话不说就跑。如果他对幻琦……”
“他大概还需要多久能练成九翼?”我截断了红凤的话,不能再让她说下去,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决心,经不起半点动摇。
“你想知道的,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一个低柔的声音透过夜色传到耳边,我勉强维持的笑容飞速消逝。一道暗影从眼前闪过,胳膊一紧,脚已离地。再沾到地面时,一双手臂把我圈在了墙角,动弹不得。
呼吸纠结在被红绸渲染的空气中,熟悉的淡香若有若无。脸似着了火,我拼命的不让自己去回想那个淡香浮动的夜晚。稳下心神,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笑,努力的笑。
“我只是随便问问,哪敢劳你大驾?”我试图推开冰焰扶在墙上的手,无果,放弃。
“你把对红凤说的话,连起来说一遍。”冰焰的话没有任何温度,如同他现在的表情:“在这之前,你发誓,如果有半个字的谎言,你会……”
“我发誓,”我接过话来:“如果有半个字的谎言,我会失去最爱的人。”一字一顿,面前的人眸光渐渐凛冽成冰,刺入心脏,却感觉不到疼痛。对我而言,并没有失去第二次的机会,这个誓言,可谓心安理得。机械般的开合嘴巴:“前天晚上,我在静王府,和爹爹、弄月……”
话没说完,冰焰的唇就压了下来。退无可退,我的后脑勺紧贴着墙壁,被动的承受着他的吻,任他的舌尖分启牙关,只是忍着,没有任何一点回应。漫长的分分秒秒,就在我即将丢盔弃甲的时候,他的唇离开了我。身后,坚实的石墙让我站得纹丝不动,隐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却还能感觉脉络的轻颤。
“你最爱的人,是谁?”他附在我耳边轻声问道,我微微侧过头,避开耳畔温热的呼吸,心乱如麻。他猛力拽起我的手腕:“现在跟我回去,我马上娶你。”
四十六 缘灭
轻轻的摇头。
“砰”的一声,礼花燃亮夜空,流焰如星,星如雨,漫天的绚丽繁华。
礼堂中的人们三三两两的走出,前厅里,早已备好美酒佳肴。
恻恻轻寒,画楼上乐声四起。
一缕发丝轻拂过冰焰的颈项,我的视线锁在上面,有些恍惚。
如果更早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在离开暮雪庄之前,在长安一别之前,甚至,在知道星璇西征之前,也许会有不同的答案。不是没想过逃避,只要和他在一起,便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幻想能有一天,走得远远的,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过平淡的生活。时间长了,该被淡忘的全被淡忘,每个人都会找到自己的幸福。
一厢情愿的梦境,如绽放的烟花,美丽、破碎。
“我不想被谁牵绊,”我平静的说:“裴宫主比我聪明,怎么这会倒变糊涂了。你今晚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手腕上的力道渐渐松开,冰焰站直身子:“不懂也好。只是,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他凝视着我的脸:“不要让别人牵绊住你,否则,你的誓言,恐怕就会应验。”
他的笑,如同雪地里的曼陀罗,冷艳而绝望。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我咬紧牙关,仍抑制不住话音里的颤抖:“如果你伤害他们,我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他不语,深深看我一眼,转身。
黑暗吞噬掉那个远去的背影,顷刻间回头向我压了过来,不堪重负。
我慢慢的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用双臂紧紧的抱住自己。
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四下里找不到上官凌风,一眼看见流连在酒席中敬酒的新郎倌,双颊泛起淡红,举杯的动作却是毫不迟疑,一副不醉无归的架势。
本想走开,却挪不开视线。不由自主的上前,伸手,另一侧却有人比我更快的夺下星璇送到唇边的酒杯,只听见弄月笑道:“再这么下去,天可就要亮了。”说着,对星璇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扶小王爷下去更衣?”余光扫向我,眉头轻皱。
我一愣,随后立刻发现弄月皱眉的原因。喧哗的大厅慢慢安静下来,招呼过来的各路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头一低,正准备开溜,手竟被星璇拽住。所幸笼着宽袖,还不至于马上被人发现。惊疑不定间,忽然感觉手心多了点什么。星璇若无其事的放开手,并未看我,只是微微点头。
我走出大厅,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展开手中湿漉漉的纸团,上面潦草的画着些简单的图标。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是地图,静王府的地图。
在无数次的归咎于地图太烂之后,我无可奈何的发现,我的方位感不是有点差,而是非常差。直至月上中天,我才找到图纸上端箭头所指的一处房屋。星璇让我来这里,应该就是那只玉镯的藏身地了。
推开门,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摆设,估计是楚天祁的书房。只是,这么大的面积,我从哪儿开始找起?
掏出被我揉得皱巴巴的纸片,仔细的重新看了一遍,发现房屋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架子似的图形。看看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满满当当的摆放着各类典籍。想了想,走到古董架前,随手倒腾着上面的瓶瓶罐罐。哐当当的轻响在静夜里似乎还带着回音,心里正犯嘀咕,背后一阵凉风,回头,白影飘过……
“鬼……唔……”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捂住口鼻,掌心阴冷。我几乎直挺挺的背过气去,正攒出了吃奶的劲要挣脱,那只手的主人轻声道:“花花,别出声,跟我来。”
大脑一片空白,我点头如捣蒜。星璇松开手,走向书架,我手脚发麻的跟在他身后。这才发现,书架旁的角落里,竟有一架极不起眼的木梯,通往一处活板门。
低矮的暗楼上堆放着陈旧的字画古玩,散发着灰尘和墨汁混合的怪味。
如霜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格又一格的光斑。
星璇弯着腰挪开一些杂物,腾出小块地方让我坐下,探身向窗外看看,低声道:“笨蛋,我在十米之外都听到了屋子里的声音,你怕没人知道这里有贼?”
“你……你才是笨蛋,差点没把我吓死!”我捂着胸口,呼吸极不均匀:“真的……喘不过气来了……呼……大半夜的,你一身白……故意的吧……”
目光落在星璇身上,发觉他原来只穿着里衣,单薄的一层丝绢。下意识的去解自己的披风,他拉住我的袖子:“不用,我不冷。”
不冷……才怪……刚才捂着我的手若不是毫无热气,我还不会那么肯定遇上了鬼。八成是觉得穿女孩的衣服没面子吧,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瞥了星璇一眼,像是有感应一般,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揉鼻子的样子十分可爱。
使劲压下狂笑的欲望,我脱下披风裹在他身上。这回,他倒没有拒绝,只是缩缩脖子,很不情愿的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刚从被子里钻出来,不大习惯。”
“你就嘴硬吧!”习惯性的抬手去捏他的脸,指尖刚触到微凉的面颊,忽然意识到此时不同以往,尤其是今晚,大惊之下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我应该在哪里?”星璇的眸子漆黑透亮,漾满笑意。
我一时有些走神。
他晃晃脑袋,长叹道:“奈何沉醉不醒,辜负洞房花烛!”
星璇一本正经中带着惋惜的神情让人哭笑不得,我只好板着脸问道:“敢情你是梦游来的?”
“那是……”他从脸上扯下我的爪子,压着声音吸气:“你还掐!我容易么,一路走着就听见水在肚子里哐啷!你要是有半点城府,我也懒得费尽心思的赶过来。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放下心!”
本来笑得乱颤,听见最后一句话,我却再也笑不出来。
抬头,他的脸离我不过一指的距离。
呆呆的对视半晌,他松开我的手,坐直了些:“别闹了!当心被发现。”
我也想坐直,可是后背还没挨着墙就先碰到了星璇的肩膀,左手边的两口木箱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推不开半分。
狭小而沉默的空间里,呼吸可闻。
“我们呆在这里干什么?”我舔舔干燥的嘴唇,意识到自己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
“等人。”
“嗯?”我不解的四下张望,别又猝不及防的冒出个人,今晚的心脏已经够脆弱了。
星璇却无视我的战战兢兢,隔了好一会才吭声。
“你想清楚了,还是要拿回玉镯,是吗?”
“嗯嗯!”
又是沉默。
我忍不住偷偷看星璇,他半垂眼帘,睫毛似两柄小扇子,遮住明亮的眸子。如果他不再说话,我会以为他睡着了。
“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是你一定要的话,我可以陪你赌一把,赌你没有看错人。”
这次换作我无言以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上官伯伯和我爹,还没有从密室出来。今晚是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就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玉镯的去向。”
我点头,潋晨的话意再明显不过,若是我的话,也会重新部署一番。不过,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它消失……
我被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刚想说话,星璇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跟着我便听到了木头拖动的闷响,隐约有人在说话。凑上前去,透过隔板的缝隙,看到方才被我搜罗过的古董架已经离开墙面,向外推移了半公分,漏出一缕光线斜斜的打在地面。
上官凌风从里间走出:“就这么办吧。京师有太多武林人士来往也不太好,你只管放出口风,其他的事我自会处理。这么一来,也可以多赢得些时间。”
“你肯定另外一只玉镯会在天山?”楚天祁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凤翎观,应该没错。”
“可现在谁不知道幻琦是裴冰焰的人。”
我实在没料到他们的对话会在这里停住,星璇的目光随之停在我脸上。我装作不知道,眼珠不错的盯着上官凌风。他点燃书桌上的蜡烛,看似无意的玩弄着烛台,沉重的古董架却缓缓退至原处,与墙壁嵌合得天衣无缝。
“我却听说,她的命还在天池残雪手里。”上官凌风一脸深思:“但是,天山一直未介入此事,似乎对她放任不管。再明显不过,幻琦目前的行为对天山还构不成威胁,或者,她还负有其他未完的使命,比如,火神九翼?”
楚天祁似乎斟酌了一番才开口道:“言之有理,那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吧。比起天山,玄火宫的确棘手得多。裴冰焰想要的,只怕远超过你我的猜测。”他停了停,话音中带了几分犹豫:“有句话却不知该不该说……”
“你是在担心落儿。”上官凌风叹了口气:“和我想的一样。她这次主动提出要跟我回家,定是被那姓裴的小子伤了心。做父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说不得半句。好在那孩子单纯,心里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我是断然不会再让她做傻事!你就放心吧。”他摇摇头,绕过书桌往外走去:“现在说来,我真羡慕老兄你,今晚璇儿的大事已定,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孙子?”楚天祁像是在重复一个从未听过的名词:“我还不敢有这个奢望。这些孩子,没一刻不让人操心的……”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门边。楚天祁挥手,熄灭蜡烛。
房门被带上,留下满屋的冷清与黑暗,以及两名面红耳赤的偷听者。
四十七 涅磐
“看来那东西在我爹手上了。”从他们的话里不难听出上官凌风已经准备带走玉镯,放在静王府的确会增加不必要的事端,楚天祁的身份毕竟特殊。一开始,他们寻找的就是沧渊,毁掉玉镯自然不是上策。以傲龙堡在江湖上的影响力,公开参与此事会也不会招来非议,而且可以声东击西,引开他人的注意。可是,他们凭什么就能肯定天山比玄火宫好对付?
星璇一直没说话,我拉拉他的胳膊:“先下去吧,给憋得腰酸背疼的。”
“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正爬向楼梯口,星璇冷不丁冒出的一句话吓得我猛的直起身,脑袋咚的撞在木梁上,眼冒金星。
强忍着抱头痛哭的冲动,我拉开活板门:“你不是都听到了吗?这么丢脸的事,不要再提了!”
“原本我还想告诉你,那个男人心里装的不只是儿女情长,还有天下。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不能太过任性。看来是我想错了,问题不在你身上,而在于他。他想要的天下只有一个,美人却是不计其数。”
“不是他想要,是人家送上门。你不要老是提醒我被别人甩了好不好?”
“既然你知道,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就算是被撞傻了,也能听出他话里的怒意。
我纵身跳下暗楼,星璇几乎同时出现在我面前,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星璇,我比你想象的清醒。我只是想通过沧渊找回一些东西,过去的,失去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比如,弄月?”
“也许吧。我觉得更多的是自己。总之是会让梨落得到幸福的东西。”我笑笑:“谁也没见过沧渊,或者它只是一个被神化的传说。但是我一定要试试,我和他之间,就剩下这样的约定。”
坦然的迎向星璇的目光,他却别开脸,淡淡的说:“我也希望你能找回以前的自己,最好在没嫁给弄月之前,不要出傲龙堡。”
是的,如同游戏中的读档,直接恢复,失败的进程就当没有存在过。对我而言,也只是南柯一梦。心中有些酸楚,不再去想,我回到正题:“听他们的意思,好像要去天山拿回另一只玉镯,你觉得有可能吗?”
“总该有什么可以去交换的,”星璇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停了停,继续说道:“至少在目前,天山最大的愿望是铲平玄火宫,它需要我们的帮助。只要不是裴冰焰,谁拿到沧渊对天山的威胁都不是很大,没有火神九翼,沧渊也没有太大的妙用。当然,天池残雪不会知道我们是要毁了沧渊。”
“我觉得你们太低估了那个老妖婆。”
星璇忍不住笑了:“老妖婆?你可真会形容。我只是觉得是人都会有弱点,最大的弱点就是最想得到或是最为珍惜的东西。那女人再怎么厉害,也不难看出她的目的。”
“那也得多加小心,我觉得最好不要和天山接触。说不定,另一只玉镯已经在玄火宫了。”
“你不用多想了,我会帮你安排好的。”星璇看看我:“只要能如你所愿,其他的,我也不想去管了。”他扳过我的肩膀,推着我走向门外,笑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回房睡个回笼觉。”
东边天空上,启明星若隐若现。
沉寂的黑暗已经被朦胧的灰白所替代,路边的草木上滚动着寒露。
一路无言,尽管走得很慢,不大一会,我的房间已经在不远处。天亮以后,我就要随上官凌风启程了。总想说点什么,却无从说起,终于在台阶前停下。
结果一开口,如此。
“嫣然知道你出来吗?”
“我出门的时候,她睡着了。”星璇的表情很平常,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不要轻易在上官伯伯面前露出马脚,行事前多想想,他对你的防备只怕比对外人的都多。好在是自己的父亲,大不了再被教训一顿。”
我点点头,想了又想,还是把几次三番到嘴边的话说了出来:“再过几个时辰,我就回家了。”
“嗯,我知道。”星璇的笑容清淡如水。
“以后,可能不……很少见面了。”
总归是道别,却还是不忍。再见即是不见,这样的话,我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还是笑着:“无聊的时候,不要太想我。”
相视而笑。
“原来你也是在无聊的时候才会想我。”
话一出口,越发觉得自己脸上的笑非常假,看看渐渐清明的天空,真的该走了。
刚想转身,星璇却说:“我想你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很无聊。”
绕口令一般,星璇讲冷笑话的水平真是进步了。我挥挥手,转身。
刚走出两步,忽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心底一阵莫名的悸动,该有不该有的想法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我奔上前紧紧抱住他。
明明笑着,泪水却止不住的滴落在星璇的发间:“我们家乡的告别礼,你总该不知道的。”
星璇的手臂缓缓的圈住我,越来越紧。
“我还是觉得,你笑的样子比较好看。”
“我知道,以后会一直笑下去的。”
抬起头,用力咧开嘴角,不再看他,直冲向自己的房间。
如果我知道,拥抱过后,先离开的人是他,我一定不会放手。不想留下一点遗憾,不想带走一丝牵挂,那一场大火却将所有的希望燃成了灰烬,在这个时空,最真的,最美的,爱过的,笑过的,统统葬送。
在傲龙堡的三个多月,是一段最安详宁静的时光。
四季如春的川原,繁花似锦。万年如斯的湖泊,水天一色。
午后常常坐在湖边的草地上,放任思绪天马行空,偶然也会睡着,醒来仍是一个人的芳草斜阳。没有觉得孤单,我反而在慢慢习惯,甚至会想到,如果回不去了,这样的生活也未尝不可。后来发现,上官凌风正是抱有这种想法,对他的女儿呵护备至,可是拒绝透露出半点江湖之事,但凡遇上相关问题便回以坚定而温和的笑。
于是,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弄月、星璇、以及刻在心底的那个名字。直到有一天,一名重伤的黄衣男子倒在傲龙堡门前。
我正巧从湖边漫步回来,最先跃入视线的是他手中那块血迹斑斑的静王府腰牌。
闻讯而至的上官凌风在那一瞬间,脸色铁青。
五天五夜抵达京师,紧闭的城门仍挡不住冲天的红光。上官凌风早已入城,城墙下,等待我的弄月反常的缄默。任凭我说什么,他都只是摇头,拽着我的手,半分都不松开。
其实弄月多虑了,我不担心不害怕。星璇历经沙场都能安然无恙,在玄火宫,合红凤与魅影两人之力也未必能赢他,他怎么会出事?一把火烧掉了屋子,再建便是。急着进城,只是想他了,真的想他了。
静静的坐在墙根下,弄月搭在我肩头的衣服一件叠一件,守门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那两扇铜钉门却像是卡在了城楼里。我闭上眼睛,一遍遍的回想曾在城门下轻挽马缰,浅笑如水的少年,不知不觉间,竟会泪流满面。
终于,一场大雨结束了所有的煎熬。城门在雨后的清晨缓缓打开,出城的人们排队等候着官兵们的盘查。走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鞋底微湿,我都忘了自己还会轻功。弄月带着我轻轻落在一处残垣断壁前,缕缕青烟,焦黑的门庭处隐约可见昔日的金瓦红墙。
我茫然的环顾一圈,目光停在弄月身上:“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弄月不说话,我顿时恼了:“我要见星璇,他到底怎么了?”
“他来了。”
心中一阵狂喜,我顺着弄月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停下一顶轿子。
轿帘掀开,探出如画的眉眼。
揉揉眼睛,笑容冻结在沁骨的冷风中。
嫣然一步步的走向我,脸色苍白,却白不过那身缟素的衣裙。
我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那抹蓝色,七星于苍穹中独自妖娆,心被一点点抽空。
嫣然行至我身前,扑通跪下。
我后退一步,惊愕得无法出声。
“姐姐,我终于等到你了。”那张清丽的脸仰起,全无半点血色。
我慢慢蹲下身,嗓子紧涩难当:“你等我做什么?”
她轻轻抬手,七星剑滑入我的怀中,下意识的抱紧。剑鞘还带着余温,分不清来自谁的身体。
我惶然的抓住她的手:“星璇在哪里?”
惊恐的看着两行清泪滑下嫣然的脸庞,她的话有如晴天霹雳:“我害死了星璇,害死了楚王爷,害死了他们全家。”
一连串的死字刺穿耳膜,脑中一阵轰鸣。
我猛然甩开嫣然的手,她已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一只无形的手擒住心脏,用力的拉扯,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逃无可逃。也许是太累了,才会出现这么可怕的梦魇。我木然的看着她。
一丝淡淡的血痕滑过嫣然的唇角,她的笑带着难言的绝艳:“我以为,他只是想要那只玉镯。他说,那瓶药只会让人昏睡……”
话没说完,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得满裙星星点点,像极了雪地里的红梅。
“不!”如梦初醒般的尖叫,却被另一个凄厉的声音盖过。
疾风扑面,跪在我们面前的黑衣男子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擦去嫣然脸上的血迹,却被她挡开。娇小的身躯绵软无力的倒向地面。
我扶住嫣然的肩膀,她的目光淡淡的扫过男子的脸,曼丽的金藤黯然无色。
“为什么我能醒过来,他们却没有?”
跟随在每个字后面的,是急促的呼吸。一股血流顺着她的脖子蜿蜒而下,我手忙脚乱的去擦拭,越擦越多。
她不再看沉默的潋晨,轻轻拉开我的手:“不要紧的,等一会就好了。”
“我带你去找冷清扬,你坚持住。”潋晨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抱起嫣然,她的手却紧紧攥住我的衣角,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停:“放下我!”
天际飘下细雨,潋晨半跪在地上,如同石雕。
“自古夫妻同命,我不会让星璇孤单。”嫣然靠在我肩上,脸颊泛起柔柔的红晕,眼神迷蒙,仿若情窦初开的少女,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潋晨,我们互不相欠。”
蒙蒙雨丝沾在嫣然的发间,怀中的女孩熟睡一般,唇畔漾着甜美的笑意,让人不忍唤醒。
一颗滚烫的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潋晨小心翼翼的抱过嫣然,头抵着她的黑发,温柔的笑:“傻丫头,我欠你的,怎么都不算了?”
无人应答。
风过,嫣然的白色裙衫翩飞如蝶。
我缓缓站起身,潋晨左袖上的一团红焰灼痛了双眼。
四十八 情归
飞身跃过城楼,紧追而来的弄月被拦下。眨眼的空隙,我已经落在马背上,受惊的马儿向前狂奔,将围堵过来的官兵甩得老远。
一次次扬鞭,什么都不敢想,怕自己撑不下去。
雨先是断断续续,然后成条成片,珠帘一般模糊了视线。
念园的大门轻掩,墙角处,荒草蔓延。
可我知道,他在这里。
烛火空留,花开却错。
站在他面前,不过咫尺,却似天涯。
“我需要解释。”
“你想听怎样的解释?事实就是,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冰焰看着我,紫眸中毫无波澜:“你来这里,无非是想听我亲口承认杀人灭口的事。”
我闭上眼,良久,直到酝酿起全身的力气。
抬手,“啪”的一耳光重重甩到他脸上:“这是替星璇的。”
冰焰的脸被打偏了过去,他捂着微微发红的脸,睁大了眼看着我,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另一边脸挨了同样响亮的一耳光。
“这是替嫣然的!”手腕震得发麻,我的声音颤抖得不像是自己的。
这次,他不再捂脸,白皙肤色上的红印分外显眼。
“那件事不是我做的。”冰焰的声音微微沙哑,背着光,他的神情不大分明。
让人窒息的疼痛已经主宰了所有的感官,看不见,也听不见。手中的七星剑泛着冰蓝的冷光,剑锋抵着他的胸口,他却只看着我的脸,淡淡一笑:“你想杀了我?”
剑锋轻颤,只要用力半分,就可以穿过他的胸膛。那样的笑像毒药,曾经让我深深迷恋。而现在,却如一把刀,绞得整颗心血肉模糊。从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觉,分不清爱恨,只觉得,整个人就要爆炸。
“当”的一声,银蓝交错,七星剑差点脱手。我退后两步,红凤和魅影一左一右的站在冰焰身边。
“梨落,你是不是疯了!宫主说了不是他做的!”
“当然不是他做的,他的手那么干净,怎么可能沾血?你们为什么没有胆量叫出潋晨,只要他告诉我星璇还活着,我愿意替他……”微微仰头,不让泪水滑落眼眶。
满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倦。
那一剑,不可能刺下去。
身后,谁在说些什么,都不重要,没有他的声音。
在门边停住脚步,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放在窗台上。
雨幕将视野完全掩盖。淅淅沥沥,遥天万里。
身体在进入雨中那一刻完全湿透。长发被雨水冲散,贴着脸庞。闪电过眼,世界刹时间被点亮。紧跟着一道轰雷,耳膜被震得嗡鸣作疼。快步走向大门,又一道耀眼的白光在我面前闪过。下意识的捂住耳朵,却并没有听见雷鸣。狂风中,紫色裙裾飘扬。
“霓裳?”我怀疑自己看错了人,眼前的女子有着和霓裳一样的脸,披散肩头的长发却是明亮的珍珠红色。
她并不说话,只抬起右手,指端轻扣,做了个撒花的动作,一团浓浓的黑雾从我脚下升腾而起。一瞬间,无数幻境冲入我的脑中,一幕幕如戏剧般上演。我呆立在原地,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痛苦。来不及震惊,来不及尖叫。只是麻木的,呆楞的看着前方。绚丽的景色,熟悉的容颜,潋滟的眼,纷繁嘈杂的声音……无穷无尽的过往岁月,在我眼前铺陈开来。
一岁的时候,只会摇摇摆摆的跟在弄月身后,伸手要抱抱。
三岁的时候,每天傍晚坐在傲龙堡门前的石阶上等弄月从武场回来,一起吃饭。
五岁的时候,翻遍厚厚的字帖,在纸上涂抹出弄月两个字。
七岁的时候,想尽办法气跑老师,在父亲拿我无可奈何时,如愿以偿的看见弄月出现。
九岁的时候,开始三天两头的送东西给弄月,忍痛用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玉佩换来碧玉笛。
……
春风十里,琴声淙淙。
“今天教给你的这只曲子叫婉风。相传婉风是一位琴师为青梅竹马的爱妻所作,用于双人协奏。这对神仙眷侣携手游完大江南北,曲子也因此广为流传。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音律,只有当弹奏此曲的两人心意相通时才能领会其中的风月情浓。”
……
“落儿,你今天怎么这么用功?”
“爹爹,月哥哥怎么还没有来陪我练琴?”
……
“月哥哥,送给你。”女孩的脸皱成一团,甩甩手:“以后再也不碰针了,尽往手上扎。”
“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鸳鸯啊!”
……
花海翻腾,彩蝶飞舞。一红一白的两匹马儿在原野中奔驰。
“落落,别夹马肚子,蹬紧马鞍就好。缰绳不能缠手腕上,会勒伤自己……你在干什么?”
暖风中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月哥哥,我可以站在马背上,你能吗?”
余音未散,少年从白马上腾空而起,几次飞跃,拦腰抱起张开双臂的女孩,衫裙交叠,旋身立于花丛中。微恼的叮嘱她不可淘气,却不曾留意,女孩的脸早已红过满山杜鹃。
……
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在弄月怀中偷偷脸红,几番琢磨后,鼓起勇气说要嫁给他。
十四岁的时候,找到了比言语更能表达心意的途径,初吻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十六岁的时候,认定这辈子都会和弄月在一起。
……
清韵如诗的少年,一步步走进我编织的情网,万劫不复。
记忆如同汹涌而来的波涛,一阵阵冲击着我的脑海。我捂着自己几乎要炸裂的头,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慢慢的,一切如潮水般退去,缥缈而苍老的声音响起。
“使用炎帝之术可将她的元神召回,但是你必须付出一半以上的法力,如果操作失误,你甚至有可能和她一样堕入轮回。”
“堕入轮回总胜过无望。” 萦绕在心底的熟悉声音,却多了几分空灵,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在她没有恢复所有的灵力之前,是不会认出你的。启动沧渊若是只凭一人之力……”
对话嘎然而止。
霓裳冷冷的声音传来:“这些都是封印在你体内的记忆,你一直都是在傲龙堡长大的那个小丫头,不要再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如果你不想看到更多的人送死,最好记住,沧渊与你无关,离冰焰远些。”
黑雾散去,我的脸贴着潮湿而冰冷的地面,重荷的大脑早已无力思考,从未有过的恐惧疯狂蔓延,本能的想要逃离。我艰难的站起身,跌跌撞撞的摸索前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大门,身子随着洞开的门页滑向地面。
模糊的看见有衣袍晃动,一双温暖的手抱住我,听见弄月焦灼的声音:“你怎么了?”
我睁大眼,近前的脸孔却始终只是一团白影,轰鸣的雷雨声越来越远,我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弄月,你的落落回来了。”
意识被掏空,一片灰朦,不再有幻觉,不知道在何处。
昏睡中,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始终睁不开眼,眼皮好像融化在了一起,滚热酸涩。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指根泛起,全身为之一颤,朦胧的灯火映入眼帘。
“醒了,终于醒了。”眼前的中年男子举着一根银亮的长针,随时准备再接再厉的样子。我皱起眉,他却擦擦额角的汗,笑得如释重负。
本能的想要看看痛处,却抬不起手腕。
弄月坐在床头,目光停在我脸上,有些出神。感觉到我的微动,他忙松开手。眼底交织的种种复杂情感在看向我的瞬间全部化为温柔。
中年男子收好小药箱,走到桌边提笔龙飞凤舞了一阵:“辅以汤药,静养一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我坐起身,望着中年男子手中密密麻麻的一大张纸,满腹狐疑:“怎么这么多?我得了重病么?”转头对弄月说道:“这人别是药托。”
“药托是什么?”弄月笑笑,细心的替我披上衣裳:“你没生病,都是些补药。”他走下床榻,对门外的丫鬟说道:“送薛大夫回去,按方子把药材一并买齐。”
大夫告辞后,房内一时间寂然无声,香炉里冉起的淡烟带着清凉的薄荷味。很想回以弄月一笑,可是随着知觉一起恢复的忧伤却依然沉重得让我透不过气,难以展颜。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希望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长长的噩梦。时间在梦境外流逝,弄月和星璇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梨落,年复一年的笑容永远明澈如碧水中的晴空……
胸口有东西开始溶化,朝眼眶笔直上升,就这样停住。
“落落,”弄月轻声唤我:“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弄月的手微微一动,我紧紧的反握住。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难过都会没来由的心疼,预言携手白头的水晶球,被我亲手打破,留给他锥心刺骨的碎片,而我,却没有真的离开。
“弄月,我……真的很抱歉……”手心沁出汗,我费力的思索,却说不出更多的话,除了道歉。只是,走到今天,我又能拿什么去祈求他的原谅。
弄月抬手轻抚我的脸颊,静静的看着我,星瞳蒙雾,似醉非醉。
“既然什么都想起来了,你一定记得十二岁那年就说过要做我的新娘。”他轻轻的说,唇角勾起柔美的笑:“这么多年了,应该准备好了。”
最后一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
我心中一惊,无暇再顾及其他,忙说道:“等等,你都还不清楚我……我爱上过别人……而且还……”
正在艰难的措辞,一只手轻轻捂住我的嘴巴。
“我不想再等了。落落,你说你回来了,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只是我的。”弄月拿开手,把我拥进怀中:“其他的,都是我的错。不管怎样,我都不应该放手。原谅我。”他将我抱得更紧了些:“我能给你幸福的。落落……”
他在我耳边低语呢喃,反反复复,温柔而执着,只是最初的最初,触动年少心弦的那两个字,一声一声,唤醒尘封的爱恋。
番外 踏雪无痕
落落,弄月一直都是这么叫她。
她以一种惊天动地的方式撞进我的生活,至少对我而言,终生难忘。
那年,因为母亲的哮症难愈,我们举家迁至山明水秀的南方。名扬天下的傲龙堡,百闻不如一见,仅从外观,便能窥得一统中原武林的气魄。
在上官伯伯特地准备的别苑里安置好后,我随爹爹去前厅正式拜见上官伯伯,和以往许多次被带去见那些重臣元老一样,一切都很平常。对这位在江湖上备受敬仰的大侠,我极有礼数的躬身行礼,眼角瞥见他脸上赞许的笑容,暗暗开心。正准备起身,忽听头顶上爆出一声尖叫:“蜘蛛呀……啊……”
余音未落,屋梁上一团重物砸下,正中我的背心。如果不是有些内力根底缓冲,我一定会当场昏死过去。实际上也没好多少,我被压在地上奄奄一息,那团重物却还在喋喋不休:“爹爹,您不能怪我!我一直都在那儿,您都没发现。而且,这屋子一定很久没打扫了,那蜘蛛比落儿的拳头还大呢……”
女孩儿的声音清脆欢快,压根没意识到身下还躺着一个人……估计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震呆了,等到上官伯伯冲过来拎起她时,我已感觉喉间有腥甜的东西涌出,失去意识的最后瞬间,还听到那个声音再一次尖叫:“那是什么东西……”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对她敬而远之,并不是因为她把我砸伤,而是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儿。该怎么说呢?新鲜?奇特?总之,身边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多了去,宫墙里的堂姐妹,朝臣家中的千金,哪个不是娴静温婉,连走路都是缓步而行,更别谈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加上长辈之间的笑谈里,经常流露出我应该称她为姐姐的意思,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躲开?
不过,爹爹很喜欢她,经常把她抱到母亲床前玩耍。当见到母亲的病容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时,我开始承认她确有几分可爱之处,仅此而已。
在傲龙堡一住就是三个多月,母亲的病况并没有很大的起色。爹爹寸步不离的守在母亲床边,好言宽慰。爹爹的笃定原本是我唯一的希望,而这个希望轻易的破碎在几位御医无意的言谈中。我并非有意偷听,碰巧路过,油尽灯枯四个字却是如雷贯耳。
在原地站了很久,只觉天塌了一般,我狂奔到没人的角落,终于忍不住小声哭泣。当那个耳熟的声音又一次猝不及防的响起时,我几乎连擦干眼泪的勇气都没有。谁知,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大笑,而是在我身边蹲下,在身上摸了半天,没找到帕子,伸出手臂到我面前:“就用这个擦吧,早上刚换的新衣裳。”
我底气不足的瞪她,她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的用袖子擦我的脸。淡淡的衣香入鼻,她全然不顾我的躲闪,认真的说:“爹爹说男儿流血不流泪。擦干净才不会让人看出你哭过。”动作停了停,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不过我每次就算洗过脸,月哥哥还是能看得出来。”
短暂的呆怔过后,我正准备推开她的手,她自己缩了回去,冲我笑笑:“爹爹请来了藏医,还派人去给蜀山医仙轩辕真人送信,你娘一定会没事的。”
平常的几句话,却是异常肯定的神情,暖暖的笑容似冬日里的阳光,穿透云层,扫净阴霾。
真如她说的那样,那年冬天过后,母亲的哮症得以好转,这自然得归功于轩辕真人的到访,而他的到访也为我们结下了数年后的师徒之缘。
后来师父常感叹说世间万物皆是缘,缘起时往往不觉,正如他第一次在傲龙堡见到年幼的我。每逢此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却是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透过泪光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
不知不觉中,生活开始与以前不大一样,难以言表,只觉开心的时候越来越多。我自出生时便赐封爵位,一直在皇宫内接受最好的教育,诗书礼乐骑射、言行举止、接人待物,都由太傅相授,没人把我当成孩子,除了她。虽然我根本无视她经常摆出的姐姐姿态,但在她面前,打小牢记的规矩礼仪慢慢的全给忘到了九霄云外。我开始戏称她花花,不理会她的抗议,只是不想和他人一样。
在她身边,很少有人能够安静下来。她满脑子千奇百怪的想法,尤其喜欢捉弄人,自然也打过我的主意。只可惜,她的眼珠转一转都能引起我的警觉,在被我将计就计的反捉弄过两次后,她把目标转向了丫鬟和仆从,常常折腾得整个后院就剩我和她两个人。
大多数时候,上官伯伯也拿她没有办法。唯一制得住她的是弄月,不同于我的以其之道还施彼身,弄月只需往那一站,她就会变得乖巧很多。就为这一点,她经常被我嘲笑得恼羞成怒,结果一定是张牙舞爪的穷追猛打。当然,她能追上我的可能性很小,也因此,她练习轻功的积极性超过任何事情。
按照长辈们的安排,我们每天上午都必须读书练字。弄月是傲龙堡的首席弟子,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得呆在练武场。我虽然也被指定了习武进程,时间却要自由的多。我们经常会偷偷溜出傲龙堡,到附近的山林中玩耍。
很不幸的迷过一次路,我俩在傍晚时分转到了一处荒芜的山崖,她说什么也不走了,脱下鞋给我看她脚上亮晶晶的水泡。
我硬撑着背起她走了半个时辰,却也只是从一个山头挪到了另一个山头,抬头已是满天繁星。两人又累又饿的躺在山石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耐心的等待天亮。睡意一阵阵袭来,我坐起身,强迫自己不要睡着,以免山林中跑出什么野兽伤人。
她也没有睡着,看看我:“你知道吗?我娘是个大美人。”
我点点头,听爹爹说过,她的母亲阮芙当年是享誉江南的绝色才女。
她一本正经的说:“所以,我长大了也会是美人。”
我弄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只好看着她,再次点头。她却只是凝神看着星空,眉头微皱的想着自己的心事。我耐心的等了半天,她才小声说了一句话。
“你说月哥哥他会喜欢我吗?”
我哑然失笑,她的担忧在我看来完全是多余的。
她浑然不觉我的笑意,继续问道:“如果他的心上人不是我,该怎么办?”
我揉揉她的脑袋,笑道:“这种事不会发生。如果你到了桃李之年还没能嫁给弄月,我就勉为其难的娶了你。这样你总该放心了。”
“勉为其难?”她的表情总算恢复了正常,一拳打在我的手臂上。
“那就真心实意吧。”我随口应道,却不知为什么,心头有些莫名的轻颤。一定是山上寒气大了,我裹紧衣服,转头发现她已经蜷成一团昏昏欲睡。忙脱下外衣给她盖上,她本能的往我身边缩了缩,模糊不清的嘟囔出一句话:“星璇,你真好。”
星云流转,她额间的银印璨然如星,我忍不住微笑,听见自己心底的回答。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从孩童到年少,我了解她胜于了解我自己。却一直没发现,她的喜怒哀乐正在一点点主宰着我的世界。
十二岁时,母亲的顽疾已痊愈。在回京师和去蜀山的选择中,许是不愿再回到过去刻板的生活,我选了后者。以为我们能够笑着告别,她却稀里哗啦的把眼泪鼻涕擦了我一身。我把她塞进弄月怀里,飞快的跳上马,只怕再晚一点,鼻根的酸涩也会变成某种东西。
正准备挥鞭,她却扑上前拽住马鞍,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一字一句对我说道:“不许忘了我!”
我很后悔这句话没有由我来说。五年里,她的笑颜在我的记忆中不曾淡薄半分,而五年后,她再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鉴于这样的“惊喜”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我很大度的原谅了她。虽然有些失落,可还是想去逗逗她。谁知三言两语间,目光就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很简单的,想起初上蜀山时的一段往事。
终年云雾环绕的蜀山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清修之地,我却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静下心来。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张神采飞扬的脸,然后忍不住想笑。每天耗费了大量时间在凝气调息上,内力却一直停滞不前。直至一日,飘得正远的思绪被师父拉回,他的语气并无半点责备,只是淡淡道:“心为欲种,眼为情苗。璇儿,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放任过自己。眼中,自是空无一物。心中,却似空缺了一块。
我原来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聪明。过了这么久才知道,缺掉的那一块就是她。
她的笑容,仍甜美一如当年。轻而易举的,翻腾出珍藏在心底,连我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依恋。
对此事的认知让我一度阵脚大乱,我强迫自己冷眼旁观她的一举一动,努力挖掘着她与年幼时的不同之处,想证明那份特殊的感情只存在于过去。
的确,相隔多年,她不可能没有丝毫变化。最明显也最让我不解的,是她对弄月的疏远。除此之外,性情也稍微成熟了点,不再把心事挂在嘴边。但是在她眼底,时常会有一些不甚分明的彷徨和寂寞,像只极度没有安全感而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动物。我不懂她的惶然从何而来,却直觉的想离她近一些,拿出她曾与我分享的温暖,换来她的展颜。直到后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全然忘了自己的打算,或者说,是忘了自己。
她在吟诗作词方面精进了不少,偶尔能随兴冒出些绝妙的句子来,得到一两次表扬后,就死缠烂打的要我拜她为师,信誓旦旦的保证教我作的诗一定能够传诵千秋。
她会半夜里坐在屋顶上望着天空发呆,念叨些奇怪的话,比如:“星星真漂亮,真多……古代人可真幸福,以后想看满天星辰是很难的……”又比如:“星璇,你是天秤座的,嗯,让我想想,你会很有女人缘哦……”
她居然也会做饭,虽然是又咸又糊的鸡蛋炒饭。我本来已经找了个理由将她打发了出去,却还是没舍得把饭倒掉,就这么囫囵吞进了肚子里,结果是到了第二天嗓子都还在冒烟。
她喜欢堆些傻乎乎的雪人,一个人也能玩得不亦乐乎,笑得像长不大的孩子。我在窗前看着。第一次,希望冬天永远都不要过去。
尽管,她一直对一个人心怀歉疚,为他担心难过。
尽管,她醉倒在我怀里,轻吻过后,呢喃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依然感激上苍让我再陪她走了一程,最后一程。
看着她和弄月生生错过,看着裴冰焰一步步走进她的心,又看着她一点点的受伤。我要怎么才能让她明白,我不是孩子,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只是你从不曾看向我。
我比她更清楚,那两名男子,她一个都放不下,注定情劫。
不是没想过要自私一点,毕竟有过能留下她的机会。
无数次挣扎过后,终于放弃,开始释然。
相爱不如相知。
唯愿来生,你只遇上我一人。
我没有后悔,因为我笃信她知道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可她却是倔强得不懂后退的傻瓜,那条路明明走不下去了,还死撑着。
我只好再次妥协,不管她想要什么,再苦再累,我都会尽我所能的给她一方晴空,暴风雨迟早会来,多一点点喘息的时间也好。
却没能料到,我的时间原也不多了。
没有资格去怪嫣然,给她再多的关心与呵护,终是辜负。
没有力气去想更多,沉睡过后,一切终将虚无。
当无边的黑暗包围过来时,只在心底轻轻擦亮一张如水的容颜。
烟花三月的江南,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对不起,落落,没能陪你到最后。
四十九 双程
秋去春来。
这一年里,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不是玄火宫的重出江湖,也不是幻影教的扬名立腕,而是那场让京师变成鬼狱的大火。静王府的灭门惨案牵连无数,一时间风云四起。朝堂上绿林中,人命如草芥,都是替死的冤魂,只为安抚天子的切肤之痛。官场中人皆以此事为戒,不敢再涉足半点江湖之事,唯恐惹来杀身之祸。但凡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都能被传得沸沸扬扬,元凶却尚无定论,听闻御林军中已抽出大内高手十余人,不分昼夜关门苦练,只待真相大白的一日血债血还。此后,人们的猜测与感慨仍是源源不断,而让所有人都扼腕叹息的,是那个初立战功的英姿少年,本为龙储,却意外丧生于江湖纷争。
上官凌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我和星璇都猜错了,他并没有真的拿走那只玉镯,而仅仅只是放出这样的风声。想到的就是倘若有个意外,傲龙堡的行动总该比静王府要自由得多,哪怕最后不得不玉石俱焚,也还有转寰的时间。谁想人算不如天算,那只玉镯终究还是沿来路回去了,不管它当年是怎么从玄火宫流失在外的。
我始终都没想明白我的记忆中为什么会出现一段奇怪的对话。既然让我听见,却又被截断,仿佛隐藏着天大的秘密。自从我看见红发的霓裳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一起失踪的,还有潋晨。玄火宫的四大护法如今只剩了两个。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没有谁能保证长命百岁,或生或死,也不会太多人关心。但我清楚地记得霓裳的话,她说得很对,我再也经不起任何失去,再也没有精力顾及其他。
静王府的废墟上重建了新的庭院,种种流言也随之归于平淡。此后不久,又一条确凿的消息重新引起了轰动。茶楼酒肆里的说书者常有开篇道:自古红颜多薄命。昔日齐名天下的四位女子,一殉情一失踪。剩下的两人,却不约而同的择得佳婿,分不清是谁最先传出的婚讯,总之这两人连婚期都甚为相近。至于两名新郎,也是颇具谈资的人物,一为玄火宫主,一为幻影教主。两分江湖,各抱美人归。
时间是医治伤痛的最好良药,我开始学着遗忘,埋葬那些不堪回首的痛楚。不再忧伤,因为星璇从未离开。七星剑的蓝晕下,是如海般的回忆。每天的必修课,就是一遍遍的在其中搜寻他的笑容,
从儿时啼笑皆非的初见,到年少形影不离的相伴。
每次划拳都会输的他,无奈之下帮我摹帖的他,闯完祸替我顶罪的他,带着我飞檐走壁的他,陪我罚跪的他……
小溪边玩耍的两人,一个因过敏而狂打喷嚏仓皇而走,一个抱着肚子笑靠在树干上。
简易炉灶旁的两人,一个被烟熏得灰头土脸,一个烤红薯烤得乐在其中。
崖顶巨石上的两人,肩并肩平躺着,伸手就可触摸到满天星辰。
……
有些事,有些人,终此一生,也不会再忘记丝毫。它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深深的扎入心底,拔不去,也抹不掉。
无意识的摩挲着剑柄,触摸到顶部,好似雕刻着什么图腾。翻转剑身,凝神看了好久,缓缓抬头。
额间,五瓣梨花,一弯红蕊。
指端,玄黑的底色,冰冷的线条,却勾勒着如出一辙的娇美。
那个臭小子总有办法让我在想哭的时候笑出来。
而现在,我明明在笑,却差点被自己的眼泪淹死。
我真变成了林妹妹,每天都喝下很多据说是补身体的汤药,却觉得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了。喜欢懒在床上是我一贯的属性,但像现在这样翻来覆去坐卧难安却是很罕见的。试着向弄月解释“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他却总是温柔的笑,然后,用温柔的眼神一直盯着药碗见底。越来越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大病,那个姓薛的大夫每次过来把完脉后,倒是会不厌其烦的向我解释,可那堆艰涩难懂的词汇除了搅得我头昏脑涨,也没其他作用。
干脆循着药香拐进厨房,煎药的丫鬟不在,紫砂罐在噗噗的冒着热气。炉灶边,一包包牛皮纸裹好的药材码放等整整齐齐。我随手打开两包瞅了瞅,辨不清花草,索然无味的放下。一眼瞥见牛皮纸包下压着的药方,抽出来看了半天,勉强认出其中有“当归”两字。忽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忙把药方揣进荷包,若无其事的出门。
近段时间,幻影教上下都为筹备婚礼忙得不可开交。白天见到弄月的时候比较少,但他每天都会过来陪我吃饭,一顿都不落下,而且每顿都恨不得把所有的饭菜全塞进我的胃里,似乎拿定主意要娶一头猪做老婆。此刻,我们正在上演每天雷打不动的戏码。
“落落,把这碗汤喝了。”
“……这是第三碗了。”
“和前面不一样,这碗是参鸡汤。”
“再喝我会吐。”
“那吐完再喝。”
我愤愤的起身:“我都胖了一整圈,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胖怎么不好?我就是觉得你太瘦了。不然我陪你喝。”
弄月气定神闲,一副你不喝我跟你没完反正我有时间陪你耗的表情。
我扁扁嘴:“我吃完饭想去大街上走走。”
“没问题,我陪你去。”
“不要。”我忙吞下口中的汤:“我想和小桃一起去,逛些胭脂水粉铺子,你跟着不方便。”
弄月想了想,说道:“那也行,记得天黑之前回来。”
古今中外的女人没有谁可以对化妆品免疫的,小桃满眼闪星星的在红瓶绿罐的脂粉摊前扎根,看那架势,腰间的荷包不瘪下来是决不会挪步的。我慢悠悠的朝不远处的药铺晃去。
“姑娘,来配药的?可有药方?”掌柜热情的迎上来。
我点点头,掏出药方递过去。他仔细的看了着,走到靠墙的药格中抓药,每取一样都放在小铜秤中称过包好。眼见柜台上的纸包越来越高,我问道:“这些药都是对什么症的?”
“喜症。”掌柜笑吟吟的转身:“你是替家中的姊姊或是嫂嫂来的吧?”
“呃……”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他。
他开始把用细绳捆扎纸包:“你年纪小自然不懂,回去问你娘。”
“我没有娘!”我耐着性子说:“你就直接说这药是干什么用的吧!”
掌柜的手停住,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保胎安胎。这么大的剂量,至少也有几个月的身孕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喂,这药还要不要了……”
记不清是从第几家医馆走出来了,天色渐晚,众口一词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夫人的确是有孕在身,恐怕是因为母体太过虚弱或是胎儿自来不足,四个多月都未能显怀。保胎只是尽人力,这个孩子能否顺利出生还是未知之数……”
我的震惊不是来源于无知,而是除了我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这个时空在一直处于静止状态。换句话说,时间在我身上好像是停滞的,这么久以来,连指甲都没有长过半寸。之前每月准时来访的老朋友也只在最开始到过一次。找不出原因,我还曾想这是不是代表我可以就此青春永驻。就是现在,我的身体也没有什么显著变化,从那些大夫掩饰不住的诧异眼神里就能看出。虚弱?我只是有点睡不安稳,每天吃那么多,连常见的恶心呕吐都没有。胎儿?我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头脑一阵混乱,拔足狂奔而去。
街道两旁的景致飞速流散,却始终摆脱不掉脑海中那双紫色的眸子,心脏不断的紧缩。
以前很喜欢逗弄柳大婶的小孙子,经常央她抱过来玩。两岁大的娃娃特别讨喜,嫩乎乎的脸蛋让人看了就想捏。冰焰很不以为然,却总在一旁看着。有一天他忽然笑道:“你那么喜欢小孩子,就自己生一个吧。”我僵硬片刻,决定装聋。柳大婶却接过话去:“我看也是,姑娘还是赶紧跟裴公子回家把婚事办了的好。这么对璧人,将来一定得多生几个孩子。”
膝头的胖娃娃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我的脸一阵阵发烫,恨不得扑过去掐死那个笑得肆意的某人,他平时都跟别人胡说了些什么!
那人笑够了,手中的扇柄捅捅我:“听见没?以后多生几个。男孩的话,要像我一样聪明。”
柳大婶赞同的点头,看看我,说道:“女孩的话,就……”
“和我一样漂亮,没错。”那人跷着长腿,一脸的大言不惭。
渐渐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捂紧肚子。
宝贝,我知道你一定是聪明漂亮的孩子。
可是,原谅我的任性,如果不能给你幸福,我不会带你来到世上。
我很爱你,但事到如今,我与他之间,连回忆都成了负荷。
就陪我最后一个晚上好吗?告别的时候,谁也不许伤心。
远远的看见灰瓦白墙的院墙,我放慢了脚步。想起弄月一直以来对我的无微不至,心里混杂着不知是内疚还是自责。偶尔也能发现他笑着笑着会有些走神,我以为是因为幻琦,唯一的妹妹选择了一段他并不看好的姻缘,换谁也开心不起来。我都没想过,他自己的姻缘也未必美满。
烟花随流水,入夜寒,寒者醉,守候的究竟是谁?
靠在墙上,努力平复着呼吸,还是没有冷静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弄月,继续装作一无所知,还是都挑明了好。这两种选择的结果会有不同吗?弄月到底在想什么?我到底还要不要嫁他?胡思乱想了一阵,仍然理不清头绪,心烦意乱的抬脚跃向墙头,刚刚离地,一只手拉住我的胳膊,转头对上弄月溢满笑意的眼睛。
“放着门不走,上蹿下跳的都成了习惯。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和小桃走散了,所以……”
“再有下次就在原地等着,我自然会去找你。跟你说过多少次,不久前染上的风寒尚未痊愈,宜静不宜动,要好好休养。”弄月语速极快,似乎带着颤音,夜色下的眸子氤氲着水雾。
我说不出话来,直觉的伸手抱住他,他的身子轻轻一震。
月影疏浅,缱绻入梦。
微凉的指尖将我散落在颈边的长发拨至脑后,软软的唇轻碰我的耳畔。
“落落,我还以为你又跑掉了。”
弄月一直将我抱进屋,走到床边,拉过被子搭在我身上:“你先休息一会?我让人送碗银耳粥过来,喝完再吃饭。”
我摇头,轻声道:“他才一点点大,不需要那么多食物。”
“你说谁……”弄月的动作滞住,慢慢直起身:“对不起,近来发生的事太多,本想等你将身体养好以后再说。”
“你怎么老抢我的台词。”我笑得有些尴尬:“我应该事先告诉你的……现在……我建议你再认真考虑一下……”
“我所考虑的,是怎样才能给你最大的幸福。如果你还在犹豫,我也只有再等下去。”弄月平静的看着我:“还是说,你有了什么决定?”
“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简单的一句话,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释然。
“你想好了吗?”弄月仍然静静的看着我,洞悉一切的眼神:“那样的话,会很疼。”
“生孩子更疼。”我努力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
“至少不会心疼。落落,我不想看见你后悔。”
“不会不会,”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绝对不会后悔。”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要孩子?”
我要怎么回答?难道说,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拿不出完整的爱……更害怕,无望的纠缠在血液中延续……
犹豫不决间,弄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你是为了我,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必要。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始终是我的落落。我能给这个孩子的爱,绝对不会比你少。如果是因为他,你应该很清楚你要放弃的是什么,而不是拿孩子去替代。”
五十 嫁心
香炉中一柱檀香,轻烟袅袅,如一根颤动的心弦。
我低下头,避免与弄月对视。不经意间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安静的覆在小腹上,没有挪开过。
呆怔半晌,心头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四个多月了,我居然从来没有感受到你的存在。不眠不休、心碎神伤、风雨颠沛……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吃了那么多苦,依然不离不弃。而我,在得知你的存在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要你。你一定会怪我的,一定会……
“我尽力了,我已经放弃了,”我喃喃自语:“我也不想要现在这样子……我告诉过他,如果他动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要那么做……我以为他是爱我的……爱过我……”心中的酸楚一个劲的往外涌,声音越来越大,我止不住的抽泣:“他说……不要忘了回去的路……他却亲手把那条路毁了……都毁了……”
“好了,我都知道。落落,你不要说了,不哭……”我的突然爆发让弄月有些无措,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入睡一般,我却陷入了旁若无人的境地。
那晚用剑指着他胸口时都没有这么歇斯底里的怨过,甚至,根本没有流泪,好似全给存到了现在。为什么在我好不容易开始遗忘开始淡然的时候,上天却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用一个小小的生命,来试探我的心,来惩罚曾经的错爱一场。
“我恨他……恨死了……我不要生他的孩子……不要……可是,宝宝也会疼,我该怎么办……很疼……”
当我意识到疼痛时,已经分不清是来自哪儿。我紧紧的抓着被子,深深的呼吸,汗水和着泪水滚落。宝贝,你是不是也在绝望,也在难过?好吧,我不哭了,只要你还在我怀里,我就再也不哭……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汹涌而来的剧痛席卷全身,我断断续续的大口呼吸,弄月慌乱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声音却像来自遥远的虚空:“落落,你冷静点……”
短暂的空白过后,下腹的坠痛将意识聚拢。潜藏在身体里的本能被唤醒,我死死的抓住弄月的手,如同抓住心底最后的一点希望:“我后悔了……这个孩子是我的……帮我求求大夫……留下他。”
“落落,只要你不放弃,他会留下的。你不要睡着,和我说说话。”弄月满手的汗,却是冰凉。
“说什么?”我勉强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袖子被挽起,薛大夫将一枚枚银针扎进血肉,我却感觉不出半点疼痛。
弄月扳过我的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就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和谁一起玩?”
“星璇。”我的唇角上扬,身上的痛楚稍缓。只是念出这两个字,就能让自己坚强。
“嗯……你们常玩些什么?”
明亮鲜活的回忆稀释了黑暗,我眨眨酸涩的眼睛:“上房揭瓦、下河摸鱼、风筝、水漂,还有……说话。他会讲很多故事。”一股热流顺着大腿蜿蜒而下,我挣扎着想去看看究竟怎么了,弄月却紧紧的抱住我。
“那你会对他说些什么?”
“嗯?”眼皮沉甸甸的,总想合上,艾叶燃烧的香烟飘进鼻子。
弄月的呼吸拂动着我额前的碎发:“落落,回答我的话。”
“说我喜欢你。他是第一个知道的。他说,如果我到了20岁还没人要,就勉强娶了我……我都快过了20岁。”身体不再因疼痛而痉挛,力气随着知觉流失。
弄月亲吻着我的额头:“你喜欢了我多久?”
“很久以前……很久以后……”
弄月又说了些什么,薛大夫也说了些什么,声音在我耳边飘来飘去,却一句也听不清楚。不能睡,不要睡。我靠在弄月肩头,闭上眼,开始哼歌,所有能想起来的歌。宝贝,虽然你现在看不见,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清晨的阳光会很美,你真的舍得离开吗?
记不清把《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哼到了第几遍,暖暖的晨曦照在了脸上。试着抬手,酸疼无比,却能动了,紧张的抚向小腹。半路被人握住,弄月的声音有些沙哑:“别担心,宝宝还在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从心底溢出,我转头看向弄月,他的神色虽然疲惫,语气却很轻快:“他和你小时候很像,经常把人吓个半死……就是现在也一样。”
我忍不住微笑,把脸埋进弄月怀中。
“落落,从今天开始,什么都别再想了,放心的把自己交给我。生下这个孩子,所有的都会过去。以后还有很多年,我都会像星璇那样,陪着你,让你开心。”
柳絮在阳光下飞舞,有如新生。
谁知道幸福到底是以哪种形式存在呢?能握在手中的,才是真实。
我挠挠他的手心:“正式求婚的话,是要鲜花的。”
“那你等一等。”
“算了,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现在就出去拜天地吧,不用等爹爹了。”
我敢肯定,弄月脸上的表情不叫兴奋……我说话是不是应该委婉点?
他笑了起来,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倒是可以。问题在你。以后的半个月,你都不能离开这张床。”
20岁……大好的青春年华,我用来怀孕!自毁前程也就算了,还得卧床静养半个月以观后效。如果小家伙将来不孝顺的话,我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进行声泪俱下的控诉。不过,心里一直有隐隐的担心,我的各项生理指征仍然处于诡异的静止状态,腰围上还是看不出怀孕的痕迹,以此类推,肚子里的宝宝岂不是发育得异常缓慢?但愿是我多想了。不管怎样,与这个未知的小生命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惊喜与期待中,心情慢慢开朗了起来。
花开花落间,半个多月就过去了,我和弄月的婚期也到了。
弄月早早的来到我房中,一直看着我梳妆打扮。长长的红纱逶迤了一地,我静静的坐在铜镜前,看着小桃把我的头发一缕缕盘起,最后,一支凤簪别上发际,闪闪摇晃。
小桃转手开始往我脸上扑粉,我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捂着鼻子说道:“你先去忙点别的。我自己来。”拿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往腮边抹了些,挑了点涂在唇上,想了想,又拿过一只小瓶,倒了些兰花油出来,细细的在唇瓣上晕开。
完毕,我对镜中的弄月眨眨眼:“怎么样?还满意吧?”
弄月端详了一阵,自言自语道:“眉色是不是有些淡了?”
我刚抓起眉笔,他走了过来:“我帮你。”
我乖乖的仰起脸,他轻轻一笑,接过我手中的眉笔,细致的一点点扫过我的眉峰。我一直看着他,他却只盯着移动的眉笔,神情专注的像是在描摹画卷。过了一会,我忍不住调侃道:“月哥哥,你也上过胭脂么?脸色真好看。”
弄月的脸更红了,收起手,指指镜子:“你看这样可好?”
我才不上当,仍看着他笑:“你说好就是了。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弄月弯弯眼睛,指尖托起我的下巴,在我的唇角吻了一下:“这样,可算回答了?”
我还没说话,门外有人拍掌,一个女子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还真赶了个正着!”
弄月直起身:“幻琦,你一直躲去哪了?”
“我早说过你不用担心我,我的生存能力可比你那个丫头强多了。”红衣女子抱手斜倚在门框上:“不见了自然是快活去了,躲起来哭可不是我的作风。”
“你有话就好好说,难不成是跑来搅浑水的?”
“难道你不欢迎我?或者,我的嫂嫂有意见?”幻琦不看弄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还是我哥比较会照顾人,看把你养得多好。”
“是吗?”我看向弄月:“我长胖得很明显么?”
幻琦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幸福两个字,真应该替弄月松口气。
“没有,你比他年轻貌美,她在嫉妒你。”弄月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还带着笑意。
幻琦的笑容僵住,没好气的对弄月说道:“外面那么多客人,你赖在这里干嘛?我好心来提醒你,你的老丈人已经到了大门口,你不是想让他来迎接你吧?”
弄月愣了愣,看了我一眼,我笑着点点头。他匆匆的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回头对幻琦说道:“回头去书房等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幻琦走到我身边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特纯情的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刚想唤小桃进来上茶,幻琦开口说话了:“那天晚上到底是你还是霓裳?”
心中微微一惊,我不动声色的开始收拾妆台:“你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阵,妆台已经井然如初,她才莞尔道:“没关系,反正我都已经替谁认了。不过……”她笑得一脸暧昧:“他的床上功夫还真配得上那张脸。”
“你怎么知道?”一记重磅把我砸昏,话一出口,想收也收不回。
“哦?原来你不知道?”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还是,你觉得我说的不对?”
“这种事情……”我定定神,勉强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有什么好奇的?今晚你不就知道了。”幻琦撇撇嘴,懒洋洋的往后一靠:“说说正经的,梨落,你爱弄月吗?”
翻腾如岩浆的思绪瞬间冷却,我看了幻琦一眼:“你会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吗?”
“那就好。没有人强迫你嫁,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哥待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今日以后,你心里有的没的全给我忘掉。再敢伤他半分,我一定不放过你。”
“你是在祝福我吗?”我淡淡的说:“我更希望听到永结同心、百年偕老之类的话呢!”
幻琦慢慢坐直:“同心必定偕老,我祝福你。”
“谢谢……”我别开目光:“弄月该在书房等着给你祝福了。”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有些空寂。窗边花枝横斜,风过处,光影交错,一时迷幻得仿佛不在人间。
门页轻响,有人进来。我没有回头,仍然看着摇曳的花枝出神。
来人并不说话,平稳绵长的呼吸,曾经无数个黑夜里守护着我安睡的呼吸……难道是我的错觉?
“是谁?”我试探着问,一只手迅速的扳住我的肩膀,不让我转身。
“梨落……”刚碰到搭在我肩头的手,却听见一声低唤。触电般的缩回手,血液凝固。
“你……”无法再发音,他点了我的哑穴。下一刻,我的后背紧贴上一个熟悉的胸膛。环在我身前的手筋骨分明修长漂亮,衣袂轻扬,一缕淡香入鼻。我垂下手,轻轻交叠在小腹上。宝贝,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吗?
身后的人轻缓的说话:“有很多事我都想告诉你,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的已经好多年了。可是,每一件都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想得到你,但更重要的是你幸福。这些,是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的。落儿,你能理解的……原谅我。”
风中隐隐的传来礼乐。
他的手轻轻合上我的眼睛,呼吸慢慢靠近,双唇覆在我的唇上,安静的停住。就像要维持这个动作,直到天荒地老,直到沧海桑田。
琵琶绕,玉笛回,灵魂深处的破碎。
门外响起脚步声,肩上一松,还没等我睁开眼,四周已经没了旁人的气息。
“冰焰……”我坐在原处没动,唇上还留着余温。
“小姐,吉时到了,小桃陪你去前厅。”
红色盖头缓缓滑下,隔开眼前的疏影灯火,隔断曾经的烟月年华。
我在这个初夏,嫁给弄月,成为他的妻子。那一夜,云淡风轻,心无牵挂。
五十一 暗涌
飒飒风响,琴声回转,清影四射,白衣男子手中的剑横劈侧砍,寒芒如星,带着千军万马之势,摇动空碧,忽而手腕一转,剑意宛绵,精妙无隙。翻卷的落花中,男子的身影矫若游龙。剑随琴走,挥洒自如,刚柔并济,浩气如虹……
完美的画面被一连串奇怪的颤音打断。
我按住琴弦,长叹一声后抱怨道:“为什么我还是不会摇指,是你教的有问题!”
弄月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笑着摇摇头:“学不好倒怪起师傅来了。”说着,坐到我身边,伸手拨了几个音符,行云流水的琴声便接着刚刚断掉的地方流淌了出来,有如天籁。
凝神听了一会,我的视线慢慢上移。弄月的唇边挂着一丝浅笑,额角还有汗珠不时的滑落。刚从袖中抽出丝帕,他正好侧脸看向我:“清楚了吗?手腕要灵动些,但是不能发抖。”
我皱皱鼻子,一边替他擦汗,一边说道:“抖不抖不是问题,有人的手就是天生巧些。”抓过弄月的手,翻来覆去的看。常年舞剑的人手上难免起茧,弄月也不例外。我摸摸他指根处的那层硬壳:“以后少练点剑吧,都已经很娴熟了。”
“为保护一个人,就应该立于不败。娴熟还差得远了点。”
“那好吧,为了陪某人实现他的理想,我会加倍努力的练琴。”
“某人?”弄月捏捏我的手。
“哦,老公!”
“嗯?”
不理会弄月的讶然,我展开自己的手,掌心与他相对,比划着:“你看,手指比我的长这么多,生来就是弹琴的料。”
他微微屈指,将我的手扣住:“你又在找借口偷懒,是谁说要让肚子里的宝宝多听些曲子,培养出个天才到处炫耀?”
“那是……”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我还有最拿手的没献出来。”
稳下心神,轻抬双手,“铮”的一声起了个音,记忆深处的乐谱从脑海流向指尖,一曲婉风轻吟回唱。
弄月偏头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朦胧。曲至中巡,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笛,横至唇边。顷刻间,琴音笛声奇妙的缠绵,婉转的,悠扬的,融化天地,融化冰川,融化徘徊在心门外的孤单。
婚后至今已有三个多月。弄月每天陪着我,哪怕是同品一壶淡茶也觉得其乐无穷。日子如流水般,哗啦啦的淌过。我原本就是很简单的人,只喜欢呆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单纯而简单的生活。几番午夜梦回在弄月的臂弯里醒来,心中一片澄静,很快便能再次熟睡。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事,犹如今日生。一生一世,心无旁骛的守护着一个人的笑靥,已然足够。
一曲渐终,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幻影教左使阮彦急行而来。
弄月的声音有些不悦:“什么事不能先通报一声?”
阮彦看看我,欲言又止,上前递给弄月一封信。
弄月展开信笺,一眼扫过,脸色微变,抬头对阮彦说道:“你先替我接下。”
阮彦冲锋陷阵似的蹿远,弄月将手中的信笺揉成一团。
“你怎么了?”
他笑了笑:“落落,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下。下午你一个人不要紧吧?”
“嗯,”我看出弄月笑得有些勉强,但也不便多问,只好点头道:“我等你吃晚饭。”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知道我最喜欢听你说什么话吗?”
我不解的看着他,他的神情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就是刚才那句话,给我一种有家的感觉。以前在傲龙堡是这样,现在更是。”
弄月离开后,我伏在琴台上笑了很久却不自觉。
下午呆在房中里看小桃巧手如飞的穿针引线,她的床头堆满了小衣服小鞋子,精巧的绣工让我叹为观止。将来要是谁娶了这丫头可算是有福了。正在心里七七八八的为小桃速配,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袭来,手中的线筒掉下,五彩丝线滚了一地。
小桃慌忙扶住我:“小姐,你又不舒服了?”
我揉着太阳穴,说不出话来。等到感觉好了些,我才无奈的笑道:“我没事,可能有些困了。”
爬上床躺下,摸摸已经有了明显变化的腰围,我松了一口气。宝宝一直都很乖,除了偶尔的晕眩以外,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妊娠反应。只是最近晕眩的频率好像在渐渐增多,还伴随着心慌气短。好在薛大夫隔三差五的就会来给我把脉,没发现异常,想来孕妇自然会比常人辛苦很多,我也一直没有对弄月提过。
看着床顶,抚着肚子小声念叨着“快点长大、快点长大……”。不一会,还真有了倦意,浑浑沌沌的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弄月还没有回来。等到很晚,饿得不行,胡乱吃了点东西,拨弄了几下琴,心情变得很烦躁,窝回床上继续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被人轻轻摇醒。睁眼看见弄月的脸,他柔声道:“落落,怎么不躺下?小心睡扭了脖子。”
我掀开被子下床:“我叫小桃送点吃的过来。”
“不用,我不饿。”
“那……放水沐浴。”
弄月把我重新抱回床上,笑道:“我现在就想躺下,你也乖乖的接着睡。”
我细心的打探着弄月的表情,一无所获,忍不住问道:“你下午都忙了些什么?”
“教内的一些琐事,你有兴趣做贤内助?”
“给银子的话,可以考虑。”我笑嘻嘻的拱进弄月怀里。
“你愿意我还舍不得呢。”弄月揉揉我的头发:“别操那个心。今天有点累了,明天再聊。”
“哦……”我白天睡多了,现在精神正旺,可弄月已经闭上了眼睛,只好作罢。
滚来滚去的正无聊,冷不丁听见弄月叫我的名字,忙应了一声,半天却没有下文。正怀疑他在说梦话,他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静王府的事不是玄火宫干的,你会怎么办?”
“为什么要这么问?”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只是随意想到的。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弄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我没有说话,过了很久,还是想找点别的话题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于是推推他:“弄月!”
没反应。他睡着了。
我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如果。很多次的想起冰焰对我说过的话,不是没有疑惑,只是当时都没有深究。他一直把我当孩子,我也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问,所有的心思全放在他身上,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能反复的推敲。其他的事情,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等到他认为可以告诉我了,他自然会向我解释清楚。就这么等着等着,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得太远,曾经的话语在心上凝成了疤。
落儿,你想知道的,我全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你只需要看着我,向我走过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等我办完所有的事,就可以带你走,远离江湖,远离对你而言陌生的一切,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落儿,你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我。
有很多事我都想告诉你,有好的,也有坏的,有的已经好多年了。可是,每一件都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想得到你,但更重要的是你幸福。
……
是的,我现在很幸福,幸福得没有理由去猜测如果会是怎样。我比谁都清楚,越是美好的东西,便越是脆弱,如阳光下的肥皂泡,不能触碰。
夜深了,却还没有睡意。
转头看看弄月,他微微侧着脸,长发斜挽在胸前,连睡觉都能保持这么好看的姿式,传说中的公主睡大抵也不过如此。
我给他掖掖被子,顺便揩揩油,往他脸上摸了一把,还没来得及偷笑,却感到满手的湿意。我吓了一跳,爬起来去看他的脸,他却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死拉活拽的把他扯过来:“你还给我装,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睁开眼,水亮的眸子静静的看着我。
相形之下,我就像个疯婆子,不过这形象也不是今天才没的,于是继续理直气壮的扮悍妇:“你给我交待清楚,不然的话……嗯……”
话没说完,弄月拦腰抱住我,低头一个吻覆了下来。由浅而深,由试探到纠缠。错愕间,温湿柔软的感觉已经在嘴里融开。唇齿相戏,辗转反复,与弄月温文尔雅的外表不符,他的这个吻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呼吸渐渐变得虚弱,弄月稍稍离开了些,若即若离的轻触我的唇。
“落落,我真的很爱你。”
“嗯嗯,我知道。”
“不要离开我。”
“不会不会。”
“我刚才的话不是如果,是真的。”
片刻的沉静。
“那是你干的吗?”
我轻轻抚干脸边的一片濡湿。弄月睫毛上的小水珠清晰可见。
还好,他说:“不是。”
为什么害怕我会离开,只是因为他吗?
我拉住弄月收回的手,缓缓上移,牵引着他解开衣畔的绳扣,缩缩肩膀,里衣半敞。
对上弄月深邃的眼,我欠身亲亲他的耳垂:“月哥哥,走过的路是不可能回头的。如果你不放心,那就不要再等了,现在想要的……可以拿去。”
喑哑的声音带着蛊惑,在旖旎的空气里低低回转,喘息相闻。
松开手,他的掌心贴上我的肩头,灼热。
我伸手绕至颈后,摸索着肚兜的绳结。紧张过度,有些不由自主的微颤,好不容易找到了活扣端,用力一拉,接着,手被弄月按在了枕上。身体贴合得无丝无缝,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我,我,我愿意的。”柔软的丝缎滑至胸前,没办法再若无其事的暧昧,我的声音有些打结。
弄月没说话,手在我的颈项间流连,再次落下的吻温柔而细致。我拼命平顺着呼吸,放松自己去回应。早该这么做了,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是我的丈夫……
才这么想着,一切已嘎然而止。
我迷茫的看着弄月,他的眼神渐复清明:“落落,我还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我满脑糨糊,肚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牢牢的系好。
弄月拉过被子将我裹成一团,抱起我半倚在床头。
“我要去一趟天山。”
“我也要去。”
“不可能。”
“想丢下我,更不可能。”
“落落,那件事是天池残雪下的手,你不让我去查清楚吗?”
“潋晨是天山的人吗?”我皱起眉头。那是个谜一般的男子。只不过,冰焰怎么会毫无察觉?
“等我回来,会告诉你真相。”
“你今晚就是为这个不开心吗?”
直觉弄月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抱紧了些。
窗前寥寥露竹,偷灯影,护月明,似梦非梦。
“落落,你还醒着吗?”
“在等你回话呢。”
“我没有不开心,只是胡思乱想罢了。”
“那我也想听听。”
“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必须与他对决,你希望谁胜?”
五十二 未卜
我顿时后悔不已,以后的聊天时间不能选晚上,弄月一定是神志不清了,早知道就不要搭话了。
“我要是不回答,你该不会又要说这不是如果,是真的吧。”我干笑两声,真是很冷的笑话,却分不清是谁在发抖。这个问题很耳熟,还有一个人也曾问过我类似的,是潋晨。
“若有一日,两人都危在旦夕,而你只能救其中一个,你会选谁?”
我的回答是,救弄月,然后,和冰焰一起死。
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一对夫妻开着小车外出旅行,丈夫做驾驶员。途中刹车失灵,等到他察觉时,前方铁路护栏边的警示灯已齐齐亮起,一列火车风驰电掣。丈夫握紧方向盘,用很平常的语气提醒妻子前方有岗亭,要系紧安全带。来不及再有多的话语,接下来一个紧急左转,撞上了左侧并行的大货车……事故现场,整个司机座几乎都夷平在货车轮下,而他的妻子只受了轻伤。众所周知,人的避险本能使得副驾驶座是车上最危险的地方。想来也应该是爱情的伟大力量。而让所有人震惊的是,这对夫妻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一直都很平淡无味,几乎让人厌烦,两人已共同商定这次旅行过后就会友好分手。于是,我很好奇那位丈夫是怎么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直到某天与研究心理学的好友聊天时,她反问我:“你觉得泰坦尼克上的那对小情人,在没有掉进大西洋前,那个才华横溢的小帅哥会认为自己能为了一个女人放弃生命吗?”我哑口无言。她接着说,人往往是在面临最后的选择时才会知道想要什么,才能看清真实的自己,因为没有时间让你再去掂量其他,只会凭着直觉。当事情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时,所有假设下的答案都只是人们的想象。
轮到我头上的这个问题,假设也好,想象也罢,没有第二种答案。我也绝对不想用那种方式去看清自己的心,真等到事情发生,连心都不会有了,怎样看清?
“哪天你不想看到我了,就去对决吧。”我淡淡的说:“什么结果我都无所谓。英雄大会上星璇输给我的赌注,到现在也没兑现。我哪来本钱再赌一次?”
实际上,我和星璇当时押宝的对象都是弄月,只不过白纸黑字,我写的是幻影教,他比较倒霉,写的是天山。任意条件多诱人,我都没舍得轻易用,结果,就这样没了。我上哪去把赖账的人揪出来?不期然的,凄风冷雨中翻飞着的白色裙裾闯入脑海,点点殷红如泣如诉。
蜷在被子里,却依然手脚冰凉,越抖越厉害。
弄月轻抚着我的背,无济于事。
“落落,我今天有点昏头了,对不起。”
我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有些话迟早都是要说的。你记住你娶我之前给我的承诺就好。偶尔忘了也没有关系,我不介意提醒你,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很多年。”
“我不会忘。”弄月低声说。
“另外,你还说过,你成立幻影教只为自保,也足以自保。我都相信你。加上静王府的事,我爹根本没打算袖手,明天我们就捎信给他,商量过后再做打算。”
弄月点点头。
我放慢了语速:“从今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必须向我备案,否则,别怪我家法伺候。”
“家法?”弄月没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重复了一遍。
“嗯,真乖。”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搓衣板和藤条,你选哪样?”
他失笑出声,我暗自舒了一口气,疲惫的闭上眼。
一双手从身后圈住我,弄月的声音像是叹息:“落落,你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会让你幸运到厌烦的。”我玩弄着他的手指:“你刚才是怎么单手系衣带的?教教我。”
隔着被子都能感觉某人的僵硬,不用回头也知道那张小脸正在充血过程中。可他还能挣扎着说话。
“你有过流产先兆,我怕万一……落落,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你笑什么……还笑……”
嬉闹过后,夜色再次沉默的弥漫开来。
弄月的睡颜沉静而安详。
我的手移到小腹上。宝贝,你应该知道的,我一直都在努力,尝试着做好弄月的妻子,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只为了能够让你快乐的长大。再给我一些勇气好吗?让我明早醒来时还能微笑。
夜聊的结果就是次日早上成功的双双晋升为国宝。我赖在床上不起来,那个每天凌晨练剑再回来陪我吃早饭的新好男人也被我带坏了。两人睡得昏天暗地,直到中午我先被饿醒。轻手轻脚的从被子里钻出来,绕过弄月,刚刚爬到床沿,忽然眼前一花,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直直的栽了下去。
手腕处的疼痛盖过了强烈的头昏目眩,我听见弄月焦灼的声音:“落落,你摔到哪了?”
“没……没事。”我屏住呼吸,确定不再有其他地方疼痛,放下心来。
“你刚才是怎么了?”弄月丝毫没留意到自己赤脚跪在地上,只顾揉我的手腕。
“不知道。最近经常头晕。”我满腹狐疑,瞥见弄月紧张的神情,忙用很随意的口吻说道:“下午薛大夫又该来了,不打紧的。你如果不放心的话,以后多请几个大夫来例诊吧。想必医术也是各有专攻的。”
弄月将我抱回床上,若有所思道:“这倒是提醒了我。你的身子是经不起半分差错了。薛凝医术虽然精湛,却总不及冷清扬。”他看了我一眼:“但在冷清扬之上也还有一人。只是他常年隐居遁世,又该请岳父大人出面了。”
“你说的是……轩辕真人?”我这才想起来,冷清扬的医术根本就是此人传授的。
弄月点点头:“我马上去写信。你不要乱动,我让小桃来帮你洗漱。”
“哎,等等,他会为这点小事来么?”
“事情的大小,岳父大人自会斟酌。”弄月弯弯眼睛:“只怕他老人家会比我还着急。”
休息了一会,我又成了没事人。下床走了几步,再正常不过。该不会是睡久了的原因吧?我走到房间外,夹杂着淡淡花香的微风扑面而来,顿觉神清气爽了许多。心情慢慢舒缓了下来,刚想转身回房,一阵熟悉的晕眩感再次升腾而起。脚下是那种体力被猛然抽空的绵软,我紧紧的扶住门框,急促的呼吸。待到眼前的景物再次清晰过来,却怔在原地。
因为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软的短发随风轻扬,巴掌大的脸庞秀美绝伦,披着金色长麾的少年正笑吟吟的看着我。
“螭梵?”我迟疑的叫出他的名字,四下看看,不远处有丫鬟在清扫花圃,没人注意他。
再看向他时,他已单膝跪下:“见过主上!”
又来了!
我忍住嘴角的抽搐,让开一步:“你别忙着行礼,起来回答我两个问题。首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进来的时候就没人发现吗?其次,你怎么老叫我主上?”
“首先,我想见谁就可以出现在谁的面前,不想见的人自然也见不着我。其次,我如果不叫你主上,那该叫你什么?”
“你大概找错人了。”这孩子说话怎么拐弯抹角的?我愣是只听懂了他的后半句话,好在正是重点。
“找错?我怎么可能找错!我的灵力若排第三,没人能排第二……”看吧,小孩子就是如此,稍微被否定一下就容易激动,我有些好笑的看着他。
“你不会说排第一的是我吧?”
“当然是你。”
越来越离谱了,又开始头晕,我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是梨落,傲龙堡……”
“没错,梨落,你是灵界的主人。”话音交叠,四目相对。
“灵界……是哪个国家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螭梵似乎很是犹豫了一阵,含糊的说道:“差不多吧。”
没等我继续发问,他迅速转移话题,指指我:“主上,你有了他的孩子。”
句号结尾,而不是问号。
大惊之下,我顾不上纠缠其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好似没听见我的话,嬉笑的神色渐显凝重:“在这里,你可以孕育任何人的孩子,除了他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没有灵力,要不了这个孩子。只有冰焰能帮你。”
我愕然的瞪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你的身体不会说谎。事实上,正因为你没有灵力,我也只能在某些时候感应到你,比如性命攸关的当口。而你现在就是。”
“为什么只是不能要他的孩子?”
螭梵皱眉:“用这里的话来说,是不是叫水土不服?嗯,差不多就是体质方面的原因。总之,在你没有足够的灵力养护这个孩子之前,怀孕就相当于自杀。我认为这是冰焰做过的最蠢的事。”他想了想,补充两个字:“之一。”
远远的看见小桃的身影,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刚才叫我主上?”
“一直都是这么叫的。”
“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是你的属下。”
“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办。”
“应该……是的。”
“在不让冰焰知道的前提下,我要保住这个孩子。你一定会有办法。”
“没有办法。”
“谢谢,走好不送。”
我走进房间,螭梵挡住关上的门:“你的性格还真是半点没变。”他抬手扔给我一个透明的水晶瓶,声音有些无奈:“但我说的也是实话。这个只能帮你维持现在的状态,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我赞成你不让冰焰知道,不过,必须尽早拿掉这个孩子。”
“暂时有多久?”
“灵界所有的碧瑶丹都在你手里,吃完就没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看瓶里荧光闪烁的小颗粒,大为好奇,还想问什么,却被小桃疑惑的声音打断。
“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五十三 宿命
螭梵看了看小桃,顽皮的冲我做了个鬼脸,笑道:“我可以走了。其实我比较习惯叫你梨落,但是实在怕了云婆婆的唠叨,所以……”
他的右手按住左肩,轻轻躬身:“属下告退。”
“等……”我心虚的看看一脸恐惧的小桃,咽下溜到嘴边的话。再回头时,哪里还有螭梵的影子。
心不在焉的划拉完碗里的饭粒,对弄月的疑惑眼神回以傻笑,我起身直奔浴室。
氤氲之气似雾似烟,拢着一池青波,满池花瓣随微浪起舞,半梦半幻。
我坐在池边,摸出水晶瓶。
瓶中装着十几颗银白色的结晶体,形态像极了娇嫩的花蕾。放一颗到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化开,清凉沁甜,唇齿留香。
我摇摇瓶子,有种全倒进嘴里的冲动……
四肢泛起暖意,坐了好一会,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跳下水池洗澡。
泡在水里,翻来覆去的琢磨螭梵的话。灵界是什么地方?按照他说的,我身上应该有某种很强大的力量,可我怎么从没发现过。虽然曾经发生过一些我无法解释的事情,但那只是以前,多久以前呢?我伸出左手,张开,合上,又张开……再也看不见可以在掌心聚拢的那团白光,它的消失就和初现的时候一样突然。无力的拍打着水面,温热透明的水花四溅,沾了一手花瓣,红润通亮,娇艳得几乎滴血……我看着手臂上嫣红的一片,直到视线被雾气模糊。
宝贝,你在我的身体里呆了八个月,早已血脉相连。每次感觉到明显的胎动时,光是想象着你伸拳踢腿的模样,就会打心底的欢欣。你还不知道,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猜测你会长得比较像谁。如果能够放弃你,我怎么会等到现在?就算螭梵没有夸大其词,我也会坚持下去,无论怎样,我们都不分开。至少,这瓶碧瑶丹足够支撑我见到轩辕真人……
顺着池壁缓缓滑到水底,思绪却依然翻滚如潮。下次再见到螭梵,一定要抓住他问个清楚,他还知道些什么?霓裳也称冰焰为主上,他们也是灵界的吗?那团把回忆一股脑塞还的黑雾让我至今心有余悸,现在又有人告诉我还有其他身份,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就活得这么被动,连要孩子的自由都没有!
平静的生活被螭梵的突然来访打乱,我对他却没有半分戒备,理由简单得有些荒谬。只因为,他说话的神情真的很像一个人……
星璇,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办?
从浴室出来,没见着弄月。任由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腰际,挨个房间找过去,发梢的小水珠滴答了一路。
小心的爬上书房的楼梯,终于看到了弄月,他坐在书桌后面,望着桌上的一只黑色长匣出神。一旁的阮彦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却一直面无表情,甚至都没留意到我的出现。阮彦轻咳两声,他才看向我,瞬间的神色有些恍惚。
“落落,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把桌上的黑匣子放进抽屉,绕过书桌向我走来。
“我还以为你出去了……”
“早听闻教主夫妇青梅竹马、佳偶天成,婚后自是鹣蝶情深,这才一刻不见就寻了来,当真羡煞旁人。” 阮彦心直口快的一番话弄得我面红耳赤,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急火火的找弄月做什么,只觉得他在我的视线中才会安心。
弄月的笑很美,风华浊世,清雅绝尘。
我却窘迫得想夺门而出。
他看了看阮彦,后者相当识相的闪人。
弄月拿过一块毛巾,拉我坐在窗前,撩起一缕湿发擦着,动作轻柔得几乎难以察觉。
“薛凝下午来时你还在沐浴,他调整了一下药方,嘱咐你今后的作息要规律些。”
“嗯……”我随口应着,视线飘到了院墙外。
斜阳洒在初秋的火染林,浪蕊浮花处处开,月临花的果实饱满地高挂于枝桠。漫林的丹枫被晚霞映成了浓烈的艳红色。黄昏的秋风中,凉叶片片移动,寸寸飘落,铺迭了满地碎红。林边静静流淌的小河上碎金点点,如同一幅旖旎柔和的软木画。
“我已经派人去给傲龙堡送信,轩辕真人应该不久就会来,所以这段时间里,更要照顾好自己。”
“哦……”隐隐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我转回头,站在身侧的弄月一身白色轻衣,熨帖得身材颀长秀美。头挽细带,几缕发丝亮滑柔顺,从额上飘然垂下,流媚随意。
太过清逸的男子,似乎随时都会随风消散。皱皱眉,赶走这些奇怪的想法。
小动作全落在弄月眼里,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以后沐浴完要马上把头发擦干,不然容易受凉。”
“知道了,我每次洗完澡都会来找你。”我笑嘻嘻的拽下他手中的毛巾,指指窗外:“你看那片枫林,很美吧?”
“你想去玩吗?”弄月不看枫林,只看我。
“现在不想去,明天早上陪你去那里练剑吧。”
弄月没应声,过了一会才说道:“明天我要出趟远门。”
“那我现在就回房去收拾行李。”总算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我扔下毛巾,站起身:“我什么都可以不问,你是去天山还是去玄火宫,我都陪你。”
“落落……”
“你别废话了,你哪次想甩我能甩成功?别拿宝宝来要挟我,没用!”
弄月拦住我,停滞良久,忽然问道:“你想知道我刚才在看什么吗?”
我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不”字刚溜出口,又赶紧点头。
困惑的看着弄月取出那只黑长匣子,打开,银光迸射。
盒里躺着一把剑,青铜为柄,百炼钢之身。
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是好东西,何况有人专程跑去静王府介绍过。
那日的潋晨举止潇洒,神态骄矜,只说了简单的四个字。
天禄神刃。
我一时理不清头绪,茫然道:“这把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暮色一点点渗入房间,枫红缀满苍穹。
弄月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很轻,我生怕自己一个走神漏掉了什么,紧张的睁大眼。可是后来,我闭上了眼睛,每一个字却依然清晰得让人胆战心惊。
玄火宫上任宫主裴宇文,前半生颇有建树。
火神七翼,唯我独尊;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膝下一名独子聪颖过人,座下四大护法叱咤风云。
武林各门派敢怒不敢言,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
盛名之下,轻狂在所难免。裴宇文我行我素惯了,不知江湖上比生死更难测的是人心,外敌不足为患,内贼却防不胜防。
四大护法中有人觊觎火神秘籍已久,精心布局使裴宇文在即将练成八翼的紧要关头散功。
接下来的事情不难想象,玄火宫内一场混战,血肉横飞,死伤无数。
所幸裴宇文此生唯一爱过的人,名唤樱雪的女子,原系四大护法之首。虽在嫁作人妇后退隐多年,但大难当前,却依旧能迅速调集昔日亲信,奇#書*網收集整理自重围中杀出一条生路,携弱夫稚子逃离玄火宫。
只是,墙倒众人推。玄火宫素来肆意妄为,多少人早已把仇恨记在心里,等的就是这一天。后有追兵,前临绝壁。樱雪正欲放手一战,却意外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因腹中胎儿的牵制而无法凝聚内力。裴宇文从樱雪的神色中看出端倪,当机立断的封住她的全身大穴,将妻儿藏于山林中,孤身将叛敌引至一处断崖之上。
但凡传奇人物的结局都留有让人猜想的余地。有人说裴宇文并并没有真的散功,只不过是将计就计的引出所有叛徒,借机清理门户。此后多年,他本人虽未现身江湖,玄火宫仍在他的号令之下,百年门派巍然不倒就是最好的证明。也有人说他的确武功尽失,兵行险招,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却没能保住妻儿,在得知他们的死讯后就彻底疯了。众说纷纭,不足一一道来。
然而,真相往往比想象来得丑陋。
当日樱雪自行解穴冲上断崖救夫,只见到了那个男子最后的傲然一笑。尘缘尽头,是残阳下的深渊。她来不及掉一滴泪,抱起儿子匆匆下山。
结果,仍然落在了叛者手中。不足十岁的儿子身受重创,命悬一线。而她自己,遭受的是让一个女人生不如死的凌辱。血脉相连的母性终究让樱雪活了下来。为了不再让别的男人靠近,她划伤了自己的脸,终在不久后寻机逃出生天。
弄月的讲述停在此处,没有灯火,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缩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人总是越活越清醒的,所有的谜底都会慢慢揭开。然而,随着时光流逝,我却越发渴望自己知道的事情少一些。
“落落,你听懂这个故事了吗?”
“我以前问过你。你说天池残雪不是你的母亲。”
“就算现在,我也希望不要是。”弄月淡然一笑,无限苦涩:“可故事还没完。那个受了重伤的男孩被樱雪的亲信偷偷送回了玄火宫,混在东院的弟子群中养伤,不仅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还因出类拔萃的身手成为护法。樱雪险难中早产,走投无路之下,她本欲将刚出生的一对儿女全部送养他人,却因女儿太过孱弱而于心不忍……”
“行了,我不想听了。”弄月的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疼,我试图打断他的话,他却置若罔闻。
“再后来的,你也都知道了。这么些年来,仇家早已被潋晨杀尽,最后一人,你也亲眼所见,就是躲在碧螺镇的金蛇护法。火神秘籍在当年的混战中下落不明,直到裴冰焰出现,而火神之翼历来只有玄火宫主能操纵自如,甚至连樱雪也曾以为他是自己的孩子。”
心底有些东西潮湿的泛开,我努力平复自己的语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打算帮他们夺回一切?”
沉默。
“还好,火烧静王府、寻玉镯、拿神刃的事都是他们做的。你只是刚刚得知真相,对吗?”
让人窒息的沉默。
明月清风,亭台嘉木。水影,星光,白衣风吹,银丝千绪,于远天夜云下飞舞。
我终于妥协。
“我只想知道星璇去了哪里……我真的很想他。”
五十四 前缘
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萦绕在空气里,空气里弥漫着的还是沉默。
“我明白你有苦衷。但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漠视星璇的生死,对吧……对吧?你倒是说话啊!”
“对星璇,我无能为力。”弄月一开口,我的心便沉到谷底。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天山幻影本是一家,谁下的手并没有两样。你也不用再为我找借口了。与其让你将来从他处得知这一切,不如由我来告诉你,或许,你对我的恨会少一点。我不奢望你的原谅,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娶你,哪怕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落落,如果我能有更多一点的时间……”
他的手在我的脸颊边流连:“我原想宠你一辈子,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
泪水模糊了眼眶,站在跟前的弄月变成了很多个,明媚的、忧伤的、浅笑的、落寞的……重重叠叠的,都是那个与我轻轻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
本能的想要握住他的手,却没有力气动弹。
弄月低柔的话语更像是催眠:“落落,好好的睡一觉。明天……以后的每一天,只要醒着,就要微笑。其实,你一直都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香气渐浓,渺渺袅袅。
身子一沉,倒进弄月的臂弯,泪珠滑落在眼角。
浮云聚散,月色倾泻如霰雪。
弄月将我放在卧室的床榻上,我仍紧紧拽着他的衣袖。
心急如焚,倦意却将意识一点点吞没。
柔软的丝缎一点点的从指尖滑过,最终,手心里什么都没剩下。
腕间一凉,玉石轻硌肌肤,熟悉的光滑触觉。
“落落,向你借的幸福,只能还你。”
幻影教主成功的用定神香甩掉了他老婆,他老婆用尽了各种手段也甩不掉幻影左右使。我像一块磁石,把铁打的两人牢牢吸附在方圆十米之内,不排除屋顶、树梢等任何一个地方。
多亏了阮彦的漏风嘴巴,我才知道弄月觉得时间紧迫的原因——他妹子的婚期已至。玄火宫即将华丽丽的迎娶蝉联五届的花魁,婚宴承办方由北部最大的龙泊庄园接标,阵仗的隆重不谈,新郎倌的艳福连皇帝老儿都只有羡慕的份。
好在我不是男的,不然拼死也要去抢一回亲。
弄月临走前把玉镯戴回了我的手上,他说过的那些话,我想得越多,便越觉得心酸。无力背负仇恨,看不透诡谲的算计,万般疲惫,却明白前方还有更猛的浪头,只有活着才能去谈其他。玄火宫主已然霸业初成,觅得红颜相伴,自是不惧风浪。不管怎样,我都要陪弄月走完这一程,一如他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毫不吝啬的给了我最温暖的港湾。
第N次的踱到空无一人的院墙边,毫不意外的听见身后响起软靴与地面的摩擦声,憋了很久的怨气喷薄而出。
“你们到底想怎样?我再说最后一遍,我要去……”
“请夫人再等几日,若蜀山轩辕真人来为夫人诊断确认并无大恙,夫人想去哪儿,属下自当护送周全。”幻影教右使萧楼要稳重许多,不动声色的截断我的话,做了个回请的手势。
“……要是他不来了呢?”
“那属下也要陪夫人恭候傲龙堡主。”
“你们别在这里耗时间了,赶紧去弄月身边,万一他有个什么事……”
“只要不是去挑战即将成为他妹夫的裴冰焰,我担保什么事都不会有。”阮彦跳下墙头,怀里揣着一个纸包:“喏,给你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教主吩咐过,得想办法把你伺候好。你要是一不开心,倒霉的可是我们的小教主。”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阮彦的话歪打正着的击中我最担心的地方。情急之下,顾不上其他,果决的抬手,衣袖下一道蓝影闪出,剑锋却是指向自己:“再敢拦我,你们谁也别想交差!”
香喷喷的热栗子滚了一地,萧楼的身子微微一动,却还是站在原处。七星剑带在身边已成了习惯,我也不曾想会有此用途。只是我有孕在身,他们必定不敢上前强夺。
三人僵持半晌。萧楼镇定的开口道:“阮彦,你去备轿。”
“不用!我走就行了,你们谁也别跟来。”缓兵之计我也会。
阮彦折回身来,无奈道:“你这是何苦?教主外出不过十天半月的就可以回来。你的身子经不起劳顿,不然他怎么会留下你。”
“我相信我的直觉……”
“落儿,你又在胡闹什么?”一个含威带怒的声音猛然响起,我吓得一哆嗦,脖子上立马拉下一条血痕。萧楼与阮彦如获救星般让开一条道,上官凌风大踏步的走过来:“给我把剑放下来!”
“爹……爹爹……”我又不是真的要自杀,您老摆出这么激动的表情唬我干嘛?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了:“不自由,毋宁死。您最了解女儿了……”
“你还打算不打算要孩子?”上官凌风强压着声音里的怒气,问得我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大驾光临的原因。不远处,白发长须的道长对我微微一笑,确切的说,是对我手中的剑。
“我想跟令爱单独谈一谈。”轩辕真人在给我把完脉后,直截了当的把上官凌风请了出去。
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顾不上多想,我焦急的问道:“道长,我的体质有什么问题吗?”
他却不慌不忙的开始叙旧:“姑娘可记得在你五岁那年,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
“记得,你那年来傲龙堡为星璇的娘诊治哮症。”
他颔首道:“姑娘近年来可有去过别处,经历过一些前所未闻的事?”
“我不明白道长所指何事?”
“过去和将来,今世与来生。”他双目炯然的看着我。
除冰焰之外,他是第二个对此事毫不讶异的人。
惊愕片刻后,我坦然以对:“我曾经有段时间把过去的事全忘掉了,只有在另一个地方生活的记忆。但是现在……那些记忆也都快消失了……不过,我肯定在远离傲龙堡的地方呆过好一阵子……”这是实话,近来我经常会对从自己嘴里蹦出的一些词汇感到好奇,脑海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影像,却总也抓不住。依稀记得有一个叫香格里拉的地方,我穿着一身奇怪的短衣短裤,在水边玩耍,梦境一样的虚无。思索了一会,迟疑的问道:“道长若是明白其中的蹊跷,还望告知一二。”
“几年前,我的一名徒儿陪同一位紫眸的男子来蜀山,拿着一幅画卷向我打听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画中的女子是傲龙堡主的掌上明珠,但那名男子却固执的摇头。他说,那不是他的妻。”
我的手轻轻一颤,滚热的茶水泼了一些在手背上。
轩辕真人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一世情缘,却碾转三界。我用尽了所有办法,才帮他用炎帝之术召回了另一世的梨落。”
“你……我听过你们的对话!”原来耳熟的声音来自那个雨夜的回忆。
“这不奇怪,时空转换中,你的意识是存在的。”
“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地自来就有人、灵、神三个结界。你现在所处的人世,以蜀山为界。人之外的万物精灵幻化出灵界,掌管百鸟千兽。灵界之上的神族分为风火水土四系,操纵晨夕雷电。两界纷争不断,千年前的神灵大战中,灵界的主神释放自己的全部灵力,在两界之间凝成护壁,强压下一触即发的战火。此后两界各安一方,而她却因此魂飞魄散,灵体当即堕入轮回。直到千年后,元神才得以转世。若要灵界的主神重生,就必须让两者合二为一。”
“你说的是……我?”我紧张的等着官方回答。
轩辕真人的目光掠过我的眉心:“归位之前,你只是凡人。”
“我一定要去当那个主神吗?”
“那要看将你召回的那个人的意思了。”
“他也是灵界的人?”
“不,他是神族的王。”
思维迅速打结。我张嘴结舌的望着眼前这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他的神情告诉我这不是玩笑。
“你的身子和腹中的孩子都没有问题,但是,你不可能正常产子。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凡体里孕育的是神族的胎儿。你常会感到精疲力竭是因为你所剩无几的灵力已经被它汲取干净,再往后,它需要更多的灵力来维持成长,你又该怎么办?”沉吟半晌,他说道:“现在,我可以将你的身体再次封印,让胎儿在母体内沉睡。之后,它将何去何从,你自己选择。”
我默默的点头。
他走到我身后,说道:“不用担心。你恢复灵力的时候,封印自会解除。这对胎儿没有任何影响。”
一股薄凉从脊背升起,蔓延开来,些许不适后,一切恢复如常。
我的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道长可知道,冰……神族拿到沧渊要干什么?”
“那也要看他们的王想要什么。沧渊开启一次之后,要再等900年才能重聚法力。”轩辕真人意味深长的一笑:“我所知道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不妨去问问他。”
“我还有一个问题,请您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轩辕真人笑而不语,细细把玩着手中的七星剑。
“星璇……他是不是真的……”眼眶一热,我只好换种方式说下去:“冷清扬说他是您最疼爱的弟子……”
“他五岁那年,我就以七星剑相赠。缘聚缘散,皆有定数。人随天命,剑归原主,姑娘何需太过伤怀?他日再当缘起时,好生珍惜便是。”
轩辕真人的眼中是洞悉一切的超脱。
我接过他递来的七星剑,有些不知所措,难道高人说话一定要这么含蓄么?
“我还是不明白……”
“我已经回答了姑娘的问题,姑娘能否了悟也是缘。一切都已在你手中。”
五十五 红颜
上官凌风唠叨归唠叨,对女儿还是相当了解,真到了操刀抹脖子的地步,再也不敢怠慢,第二天就命人在轿子铺了多层被褥,小心翼翼的带着女儿寻夫去了。从他的脸色来看,估计憋了一肚子火要对欺负女儿的混小子发泄。
龙泊庄园南临水,北迎山,峥嵘翠壁,长廊环绕。漱玉飞泉,舞绡霏微,于潇潇暮雨中,洗净清秋。
他们选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
近前,门庭若市。以玄火宫的地位,私下里结怨再多,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得齐整,枪打出头鸟,谁也不希望成为靶子。再加上天山一直号称要扫平玄火宫,凤翎观主的这么一嫁倒是引来了不少揣测,看好戏的人也不少。
人潮如流的门厅,云澈板着扑克脸,门神一般伫着,来客纷纷绕道而行。他不耐烦的踱了几步,抬头看见我,竟露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笑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弄月。
他正和旁人聊着什么,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上官凌风忙着应付接踵而至的寒暄,我悄无声息的走开,直行到弄月身后,伸手挽住他的臂弯,娇声笑道:“月哥哥,你可让我好找呢!”
小范围的谈论即时消声,几道发直的目光探照灯一般打在我们身上。弄月的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恍惚。我继续保持得体的浅笑,踮起脚装作替他整衣领,咬牙切齿的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弄月,你欠我那么多,竟然想一走了之。不想再见我的话,总该留份休书。”
弄月还没来得有所反应,有人先说话了:“红凤,你怎么忘了礼数,女眷应该请去后堂休息。”
脚下一个趔趄,弄月扶住我的腰。
忘了来时路上练习过很多遍的优雅姿态、从容表情,我有些慌乱的转过头,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紫眸。
天地凝固。
时间凝固。
所有人都变成铺叙的背景。
红衫如霞,碎发如云,轻纱上的华美银丝衬着白玉般的脸庞,竟瞬间失色。
魂牵梦萦的紫眸,潮涨汐退的思念。
“落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鼻根酸涩到绞疼。我不断咽唾沫,咽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牙关被咬到发疼,直到能够顺畅呼吸。
好不容易定下神来,红凤冷冷的声音传来:“竟劳烦幻影教主携家眷前来为宫主贺喜,还请她随在下移步吧。”
冰焰微微一愣,神色恢复得极为迅速,淡淡的对红凤点头道:“不可怠慢了幻琦的家人。”
“不必多礼,”弄月说道:“她不愿意和陌生人呆在一起,我陪她就行了。”
冰焰看看弄月环在我腰间的手,唇角挑起,笑得有些轻佻:“夫妻恩爱的何须在旁人面前表演?”
为什么他说话这么欠扁!!!抱一抱的怎么了,是谁当着四大护法的面还能若无其事的亲下来……打住……我在想什么?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正想回击,弄月接过他的话:“此言不差,恩爱自是真情流露,何须表演?”
冰焰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眼,正欲转身离去,目光忽然停在我的腰间,掩饰不住的犹疑。我心里蓦然一紧,手不自觉的抚向衣裙下的稍显隆起之处,强作镇定的笑:“算了,裴宫主盛情难却,我恰好也有点累了,就去休息会吧。”话音未落,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护法大人……红凤……凤丫头……老婆!”
终于成功的把在前面疾步如飞的美女轰了回来。
“你再这么叫一次,我杀了你!”
“行,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一定不和冷清扬抢这称号!”
红凤冷笑道:“我就奇怪你的态度怎么变得这么快呢?上次见面不是一心只想着把我们全杀光了才好吗?大概是从你相信的人那里得知静王府的事不是我们做的了,这会就忙着粉饰太平。亡羊补牢的事还能做得这么不亦乐乎,全天下也只有你一人了。”
骂吧骂吧,尽管骂,我无所谓的。伤了的心用什么都弥补不回来,这个道理我懂。道歉无济于事,这样我反而好受些。
没想到,我不说话,红凤也不说话了,她侧着脸,倔强的看着屋檐边断断续续的水滴。
只好再次发挥热场功能,我笑眯眯的凑上前:“好久不见,咱们说点开心的吧。你们宫主今日大喜了,什么时候轮到你呢?”
“不要再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红凤高傲的瞥了我一眼,鼻尖却有些发红:“你早就不是我在玄火宫认识的梨落了。她不像你这么没有心。”
“错,正好相反。那时候才是没有心的,因为都给了一个人。现在聪明了,心是我自己的,谁也抢不走。”我拍拍胸口,愈发的笑得春光明媚。心脏在手掌下跳动得很不规则,慢慢的,就笑不下去了。是吗?真的是这样吗?给出去的心,还能收回吗?不听不看不想,用恨代替爱,自欺欺人的真实。止水如斯,却抵挡不了他的一声轻唤。
红凤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我曾经以为玄火宫的女主人只会是你。直到你出嫁那日,我还希望会有奇迹发生。可惜我看到的不过是宫主的又一次宿醉……修炼火神秘籍的最大禁忌就是酒,你不是习武之人,自然不知道内力在短时间里大量流失的痛楚。我只想替他问一句,对一个能用剑指着他胸口,转个身又投入别人怀抱的人而言,他的死活算得了什么?”
“我没有想要真的杀他,只是气昏头了……”
“哈,我明白,你也没有真的想要嫁给弄月,只是还没完全冷静下来。”
苍白无力的解释被红凤讥讽的笑打断,我自嘲的笑笑:“对不起。”
“梨落,不管你有怎样的理由,我都不能原谅你。你曾问我,如果冷清扬左拥右抱,我还会不会回头。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只要我确定他还喜欢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弃。而你,只是躲在蜗牛壳里成天自以为是的傻瓜!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的任性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怎么办?”我突然冒出的一句话让红凤重新燃起的怒火暂熄。她张张嘴,又闭上,怀疑而谨慎的看着我,刚要说什么,我冲她抛了个媚眼:“所以,就当可怜我吧,不要再凶下去了。我想去看看新娘子,怎么走?”
“回廊尽头右转,第三个房间。”红凤面色清冷的转过身:“你就继续装下去吧。恕不奉陪。”
“红凤,谢谢你。”红凤的背影停顿了一下,我轻声说道:“和你不愿看到我受伤一样,我也有要保护的人。”
走走停停的在回廊上晃到一半,我再次停住了脚步。找幻琦不如回去守着弄月,他来这里肯定不是贺喜这么简单。想了又想,还是走了下去。不知为什么,我很想去看看今晚的幻琦会是怎样的颠倒众生。
刚走到门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幻琦的声音,大失平日里的娇媚,有些凄凉。我顿觉奇怪,把耳朵贴近房门。
“……自小就只许我称你为夫人,除了指导我练功,从未让我多说一句话。我第一次行月事,疼得直不起腰。第一次受伤,高烧几天几夜。第一次杀人,吐得昏天暗地……很多个第一次,你只是偶尔从我身旁经过时说,习惯就好了。我喜欢跟着青儿去偏院,喜欢看她对慧娘撒娇,喜欢听她叫娘……凭着想象中的一点点温暖长大,我的确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你现在却又告诉我,你是我娘……”
“是谁在门外?”
正当我感到不妙想要撤退时,一声厉喝响起,门同时洞开。一根细绳缠上我的胳膊,大力将我拽了进去。摔在地面前的一瞬间,我本能的捂着小腹,下巴重重的磕在地上,牙齿几乎都要碎掉,一股腥甜泛起。
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愕然的发现幻琦跪在我身边。没有夺目的光华,没有万种的风情,甚至,与满床的龙凤锦被格格不入,她一身月白衣裙,长发散乱,粉黛难掩的憔悴和泪痕,看向我的目光有些狼狈。
“慧娘,你可没告诉我这丫头还有了身孕。”
阴柔的声音传至耳边,浑身寒毛集体跳舞,我再次肯定了一件事。
我又撞上了老妖婆……不对……是弄月的母亲。
那个被唤作慧娘的女人有些惊惶:“除了她的贴身丫鬟,少主人不允许其他任何人靠近东院,属下实在不知情。”
“罢了,也不能怪你,若不是她这个动作太过明显,我也未必能留意。不过,我怎么就觉得她不像是三个多月的身子呢?”
身着黑缎宽袍的女人正襟危坐在床沿,黑纱上一双玲珑水瞳如豆蔻少女,却折射出锐利的光芒。
我张张嘴,被下颔骨的一阵剧痛呛出了泪花。
幻琦看了我一眼:“这有什么稀奇,你是没看见弄月怎么给她喂补品的。”
那女人嗤笑一声:“他还真是对这丫头疼得紧。怎么我生出来的尽是痴情种?”
唇角开始淌血,疼痛稍缓,我站起身,跟着去拉幻琦,她却挣脱了我的手。
端坐着的女人冷漠的看着我们,身旁的仆从无不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迁怒。不难想象樱雪当年是怎样倾城的女子,只叹红颜凋谢恨迷途,恐怕而今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曾经爱过。其实,很可怜。
我直视着她:“你既然知晓生育的辛苦,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活得这么累?”
“累?比起我所经历过的,这些算什么?”
“你经历的苦难就一定要让儿女来偿还吗?”
“他们都还了什么?口是心非还是阳奉阴违?只有潋晨,他的父亲还算没有白疼他十年……”樱雪停了停,眸光渐成刀:“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些?”
“她没资格,我总该有。”幻琦将我拉到身后,抬起头:“你先后害死了穆家的两个女儿,有没有想过潋晨的情何以堪?你让弄月练陨冰日月,有没有告诉过他那是同归于尽的招法?你在我身上种下情蛊,有没有尝过发作时锥心剐骨的痛?每个人都只是你手下的棋子,娘!”幻琦凄婉一笑:“多好听的字,可惜,我们的娘早死了……”
“弄月在练什么?”我愣愣的话音未落,就见樱雪轻轻扬手,强劲的掌风袭来,“啪”的隔空扇了幻琦一个耳光,声音不响,幻琦的脸却飞速肿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丢下半截无人回答的话,赶紧蹲下察看她的伤势,
“现在开始教育你们也为时不晚。尤其是你,我早该教会你什么叫忠诚。”樱雪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隐藏着怒意。
“我只对自己忠诚。我知道冰焰想利用我,他从来都没没骗我。是我心甘情愿,哪怕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以前每次执行任务,你给我种下再毒的情蛊,我都无所谓,逢场作戏多了,我都不知道原来我还有真心……”幻琦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朦胧转瞬变成决绝:“情蛊噬体又何妨,这个血肉之躯,我早厌烦了,你想要的话拿去便是。只求你放过弄月,他是我们之中唯一还能幸福的人。”
她转头看向我。
“梨落,我讨厌你的软弱和摇摆,你既然选了弄月,就一定要记住大婚那天说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静王府的事情与弄月半点关系都没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无力挽回了。但是,他保住了楚星璇。”
五十六 抉择
幻琦的最后一句话震得我的耳膜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樱雪忽然发出几声长笑:“你可真是我的乖女儿,原本我都还没想到这着好棋。”
“当“的一声,一把匕首扔到我面前。
幻琦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全无。
“杀了冰焰,我保证你三天后就能见到星璇。”樱雪冷冷的说道。
“大妈,你也太能想了……”我实在找不出词来表达无以复加的震惊,话没说完,巨响的一耳光飞到了我脸上,我一个站立不稳再次扑到在地上,左侧脸顿时烧灼无比。
“你别仗着有了裴家的血脉我就不敢打你。”
顷刻的愤怒吞没了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同情,我冷笑道:“那你还真多虑了。我什么都敢仗就是不敢仗这个孩子。畜牲尚知舐犊,你竟不懂。蝼蚁都道命重,你却无谓。拖着儿女陪你殉夫还不够,静王府上下百余口人,只为一只玉镯。你根本就是疯了!”大不了再挨她一耳光,估计两边脸还能对称些,我咬着牙:“你若还有点人性,就不要再动星璇半分,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凭你也能杀我?”樱雪没有再动手,只是轻蔑一笑:“你怎的就知道我不会护犊?如果我不将那姓楚的一家灭门,你能跟了弄月?而你,”她斜睨了一眼幻琦:“应该比我更清楚,梨落不嫁,那个男人怎会答应娶你?我不是没有给你足够的时间,再长的梦也该醒了。一开始就警告过你不能对他动情,他的身份已经注定了他必须死。所以,”她缓缓走下床榻,拾起地上的匕首,放在我手中:“我可以顺道卖给你一个人情。我只答应弄月让星璇不死,可也没说让他活着。你想象得出不死不活的滋味吗?”
字字如针扎在心尖,却只能拼命掩饰。
“你至少应该先告诉我星璇在哪里,我要先见到他。”
“天山凤翎观。”她答得很干脆,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但他现在可没办法见你,焚花毒一天不解,他就只能当一天的活死人。你最好别打其他主意。任何一个让我不开心的举动都只会让你想救的人死得更快,听清楚了吗?”
如果可能,我的眼神早就在她身上凿出了几个洞。
冰凉的指尖滑过火辣辣的脸颊,她啧啧道:“下手是有点重了。不过倒是可以籍此向你那旧情人发发嗲。啊,我忘了告诉你,中了焚花毒的人在昏迷中不会有任何知觉,除了入骨的灼痛。”
这辈子从没有过的愤恨倾涌而出,我握紧手中的匕首,差点就要往她身上甩去。
下一秒钟,门被猛的踢开,弄月的声音冰冷:“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食言,你这又是为什么?”
幻琦扶起我。
她的嘴唇已被咬出了一圈血痕,却仍止不住微颤的饮泣。
樱雪视而不见,仍不紧不慢道:“你毕竟是我的儿子,不到最后关头我自是尽力保全。”
弄月嘴角牵起一丝嘲讽:“我倒是今天才听说陨冰日月还有保全的法子。”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拭拭我的唇角,淡淡的看了一眼指头上的血迹:“幻琦是你生的,怎么折腾她也该认了。人家的孩子,你怎么也不知道收敛点?更何况,她还是我的妻。”
“她若是听话,我也不会发火。”
“可你儿子偏生喜欢她的不听话。”
“我看她很听你的话嘛。”门外有人一句调侃,紧跟着“扑通”一声,一个重物飞跌在樱雪脚下,竟是一摊烂泥似的云澈。冰焰拂拂衣袖走进来,旁若无人道:“才想着这日子挑得不大对,碰上个雨天,活动下筋骨都溅得一身泥,眼下看来连个好时辰都赶不上了。”
他的身后,红凤和魅影的兵刃抵着潋晨的背。潋晨的表情本就不多,此刻更是漠然到了极致,若不是还有呼吸,都看不出是个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十来人的屋子一时间没有半点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弄月却轻触我的脸:“落落,疼得厉害吗?”
几乎同时,冰焰的声音急转到零度以下:“我的女人也是你能打的么?”
“女儿和儿媳,哪个是我不能打的?不知裴宫主心疼谁呢?”樱雪把“裴宫主”三字咬得极重,如同嚼着骨头吞下去那般。
“你很好奇吗?我想想……这样,让你在临死前知道答案,如何?”冰焰的语气恢复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说笑,却让本已凝重的气氛濒临引爆。
嗖嗖几下,刀剑出鞘的声音。
弄月并不抬头,只一心一意的擦着我唇边的血痕,墨黑的眸子看着我,盛满快要溢出的温柔,仿佛昙花在天明前的吐蕊,带着所有的眷念,最后一次怒放。
我没来由的心慌,故作轻松的笑道:“你干什么这样看我?觉得难看就直说!”
他仍然凝视着我:“落落,等你到了满头白发的时候,还是最美的。”
“这话你还是留到那时候再对我说吧。”
“为什么,”流星般的光芒划过弄月的眼底,耳语般的呢喃飘散在微湿的空气里:“我们不能一夜白头……永不分离。”
滂沱急雨飞。
雨声覆盖一切,万物化作虚无,就连刚出口的话,都像是幻觉。
我却再也笑不出来。
天地间,没有一丝温度。
“虽然我也不想让你久等,但宾客都还在前厅候着,新娘怎能缺席。”冰焰向身后作了个手势:“潋晨还给你。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他,不然我还没那么快就能摸清玉镯的下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冰焰不理会樱雪的话,直走到幻琦身边停下,静静的看着她:“准备好了吗?”
幻琦淡然一笑:“你我的交换到此为止吧,我开出的条件你已经办到了,你要的东西我自然会给。”
“连嫁衣都没穿上,你的条件还真是干打雷不下雨。”冰焰一挥袖,床边的红裳借着掌风飘然落在幻琦肩头,裙裾华丽的铺散开来,丝带轻轻飞舞。
幻琦痴了一般的看着冰焰,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庞上浮现浅浅的红晕,慢慢的,展颜如花,恍然仍是在芙蓉渠畔持箫翩跹的曼妙佳人。
“谢谢你。就这样,已经够了。”
昏暗的光线里,冰焰的表情不大分明,却见他忽然低头看着幻琦的脚边,然后缓缓蹲下身,好像从地上捡起了什么,接下来,便入定般的盯着自己的手心。
这一奇怪的举动让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幻琦刚想说话,有人的反应比她更快。
斜刺里飞出一把剑,樱雪的手在黑衣下有如白骨。
冰焰并未回头,只反手送出一股内力,剑身停在半空,眨眼间,生生折成两段。
樱雪后退几大步,红色的液体沿着黑纱滴落在地上。与此同时,我身边一空。再看过去时,潋晨、弄月已挡在樱雪身前。青阳月华,濯濯寒芒。
樱雪冷然道:“你不打算告知你的身份也罢,但你绝不可能姓裴,许是机缘巧合才让你侥幸炼成火神八翼。我等了二十年,为的就是向你讨还一切!”
“二十年而已。”冰焰似乎并没有听进樱雪的话,轻轻一笑道:“我等了多少年你可知道?”
难道是我的错觉吗?那双紫眸在说话时竟直视着我。
好在他很快移开了目光:“既然你执意要在今日解决,我现在却还有更急的事。那就不必多话了,你们谁先上?”
冰焰身上散发出的张力像是无形的刀,一阵阵刺激着我的神经。
毫无悬念的看见弄月手腕一动,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冰焰似笑非笑的看我一眼,向红凤魅影伸出手,一刀一剑放在了他的手中。冰焰握住刀剑,两道银光闪过,赤色火花绕着刀刃剑锋旋转。他淡淡的说:“还是一起上吧,这样比较省时。红凤,把她带出去。”下巴一挑,所指方向就我一人。
我一急之下,语无伦次。
“我……我为什么要出去?你……弄……弄月,我们一起出去。”
“落落,到外面等我。不然,我会分心。”
弄月的话语虽然轻柔,却带着难以拒绝的力量。
泪意一阵阵上涌,我走到门边:“那我就等到你出来为止。”
“慢着!”樱雪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看向冰焰:“一个月之后,我们玄火宫见。从哪里夺到的,就在哪里归还罢!”
冰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两手一分,红凤魅影跳起身接住各自的兵器。
他转身快步而出,一言不发的拦下奔进屋的我,打横抱起。没等我弄清是怎么一回事,人已腾空。
脚下是倚山蜿蜒的长廊,长廊里都是正在厮杀或是已经倒地的人。玄火宫和天山,难共存亡。
冰焰一直将我带至山林深处,温泉边雾气袅绕,水映轻风,风映笙箫。
一身殷红的长衫垂地而散,艳丽如同天边的晚霞,繁霜中的丹枫。
我挣开冰焰的手:“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梨落,我现在才知道你不仅是胆小鬼,还是骗子。”
“你才是骗子,不要挡道,谢谢!”
我左转右转,冰焰都把路挡了个严实。
“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强吻你。”
我彻底噎住,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你这么看着我,我可以当作是邀请吗?”他眼角微微一弯,作势就要俯下身来。
“你想听什么实话?”
“你说你不会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你听墙角!”
“你只需回答这话是真是假。”
“真。”
“你爱着自己的丈夫,却愿意给另一个人生孩子。”
“请你不要胡说八道。”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那好,你知道这个是做什么用的吗?”
一只剔透的水晶瓶立在他的掌心,为数不多的几颗碧瑶丹在瓶中发出浅浅的荧光。
一眼瞥去,我大吃一惊,忙伸手探向腰间的荷包,里面空空如也。这才明白刚才冰焰从幻琦脚边拾起的是什么,定是之前那么一摔两摔的让它滚了出来。
抢过瓶子,冰焰没有躲闪,而我阵脚已乱。
“不过是些小玩意,谁管做什么用的。”
“你不知道的话,我来告诉你。灵界的碧瑶树百年开一朵花,百年结一颗果。服用后能够提升灵力,永驻容颜。螭梵给你这个,是作哪般用途?”
“后者后者。女人么,都是爱美的。”
“那是我随口编的,它只有一种功能,就是增进灵力。”
“你……”我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干瞪眼。他却安然一笑。
“我的警告在前,你却没有一句实话。作为惩罚……”
熟悉的触感在唇上蔓延开来,血液瞬间凝固,无法挣扎,任由他把我紧紧拥进怀中。
他的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低颤:“落儿,对不起。”
五十七 焚花
风吹得树叶儿沙沙作响。
空气中混杂着雨后芳草与泥土的清香,还有他身上的淡香。
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场景,似真似幻。我缓缓抬起手,碰到他结实的脊背,头顶上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的吻如细雨般落在我的发间。眼眶有些湿润,闭上眼,幻想时间就停在这里,直到尽头,直到永远……
不经意间,耳边却响起另一个人的低语。落落,为什么我们不能一夜白头,永不分离?那双忧伤的眸子让我猛然惊醒。我答应过自己,要陪弄月走完这一段,等到一切风平浪静。
挣开那个无比留恋的怀抱,我轻声道:“我先回去。”
“你回哪儿去?”冰焰静静的看着我。
“回我想回的地方。我都听轩辕真人说了,我知道我来自灵界,我也知道你的身份,但我不想去做什么主神。所以,请你放了我。”我转过身,明明是雨润时节,嘴唇却干燥枯涩:“如果可以,我希望能留下这个孩子……”
“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让你回了灵界,你不知道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消失在怀中的绝望,你不知道我在浣玉林独坐了多少个夜晚才等来你的转世。你做不做主神和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脑海中一片空白,我慢慢回头,迟疑道:“你……你说什么?”
第一次,冰焰看上去像个受伤的孩子,眼神倔强而脆弱。
“我说,我要你,只要你。”
一字一句,目光胶着,仿佛要烙进彼此的灵魂。我着魔似的伸出手,轻碰他的脸,被他握住。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在神灵大战中魂飞魄散,进入人世的轮回,我必须借助沧渊才能带你回去。这件上古灵物没入凡尘千百万年来都未曾现身,我只在一次偶然中听闻过它的下落。玄火宫世代守着沧渊的传说,却无一人练成火神九翼,我不可能无休止的等下去。但当时已有人比我更心急,我无暇插手纷争,直取沧渊的途中却在镜湖底被一道门拦下,各种方法试遍都无法开启,硬夺又怕玉石俱焚。我只得原路折回,轻而易举的取得火神秘籍,命霓裳修改了在场所有人的一段记忆,将玄火宫改朝换代。应该说,我取代的就是当年的潋晨。”
“你并非玄火宫传人,又怎会练成火神之翼?”
“我本就操纵炎系法术,火神秘籍的精妙之处一眼便能看出,修习自是不在话下。随后的那些江湖传闻你也应该知晓。落儿,我并非有意瞒你。之前为守住你回归不久的元神,我封印了你的身体。若是太早让你知晓一切,你的灵力可能会随着记忆复苏,万一提前冲破了封印,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不敢冒险。可是,”冰焰的脸微微发红:“我没想到破坏这个封印的人还是我……梨落,”冰焰忽然拔高音量:“你偶尔犯下傻就算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够……”
我有些好笑的瞅瞅他红得可爱的脸,忍着不吭声。
冰焰继续说道:“我并不知道你孕育了我的孩子后,封印已经在慢慢破解。但那晚霓裳对你使用的赎魂术确实让我惊怒至极。”
“霓裳很不愿见到我们在一起,”我自觉说了句废话,马上补充道:“她的理由好像不是那么简单。”
“她是神族的占星师,我需要她帮助我寻得沧渊。而她提出的唯一条件,”冰焰笑了笑:“也可以说是神族所有元老的条件,就是一统三界。机会再好不过,灵界正值无主,人界凭借沧渊足以扭转乾坤。”
“难道……你不想一统三界吗?”
“那曾是我最大的梦想。直到失去你,我才明白犯了怎样的错。日月星辰、山川河野惟愿与你分享,天下之大,梨落却只有一人。孰轻孰重?”
紫罗兰色泽的清澈眸子深深凝望着我,柔波流转,我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哪还能顾及其他。等意识到他又在乱放电时,已经想不起来自己问了什么。
尴尬的理理衣襟,碰触到冷硬的剑柄,心中一凛,我马上从云雾里回到了现实。樱雪会主动休战的目的再明显不过,我必须救星璇,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拿我去换星璇?”冰焰小心的碰碰我的脸:“那你为什么不先答应了再说,省得吃这么大的亏。”
“我哪有想的时间,她那句话都把我吓得不轻,只凭直觉要打消她的念头。”
“原来吓你一吓的就能听到真话,我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冰焰皱皱眉,随即正色道:“我倒觉得在看到我的人头前,她不会轻易杀星璇。此人无所不用其极,必定是弄月有哪些方面是她掌控不了,她才勉强留了星璇一命。到如今她只是想利用你一举数得。”
“这么说,我们直接动身去天山好了。”
冰焰点点头:“去了以后再见机行事。等等……”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拉住我:“你打算让我们的宝宝在你肚子里呆到什么时候?”
冰焰轻扣双手指端,捧起一团白光,在我腰间散开。暖意渗入肌肤,眉心处涌起一股热流,我马上感觉到了久违的胎动。小家伙一定是睡醒了,精神饱满的大伸懒腰。我飞快捉住冰焰的手紧贴在小腹上。他显然也触摸到了微妙的动静,脸上的表情瞬息多变,由惊疑到激动再到兴奋,最后定格为傻笑。
我在这个时候却想起一个问题,再次乌云罩顶。
“我要恢复所有灵力就一定得用沧渊吗?”
“嗯。”他兀自神游中,根本没留意我的表情。
“那……火神九翼……”我的心缓缓下沉,如果幸福真的这么短暂,不如不要。
他却还在笑:“你担心我?”
“我是担心我的宝宝摊上一个健忘的爹!”
“我最喜欢你这种能被人一眼看穿的口是心非,”他避开我挥过来的拳头:“放心,我只需借助沧渊来给你传输灵力,没必要用火神九翼。我带你回去,替你为灵界物色新的主神。从此以后,你就乖乖的呆在我身边相夫教子。无聊的话,就多生几个宝宝来玩玩,我不介意的。嗯,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是不是这主意听起来还不错……”
“你还说!”他总能很轻易的让我失控,扑上前去捏他的嘴,却被他抱个正着。他低头咬咬我的耳垂,那里立刻开始发烧,没等我挣脱开来,柔柔的话语已在心底泛开涟漪。
“落儿,宝宝给你的辛苦,我会倾我所有的来补偿。”
山下硝烟已尽。
长廊外暮霭沉沉,血染碧水。
楼宇间依旧星彩花灯,浮翠流丹。
那些鼎沸的人声和欢笑,那种人世的喧哗和清亮,曾经让我觉得那么温暖,而现在,相识的人一个个离去,明天将告别的又会是谁。无法预知,亦无法挽回。
冰焰握紧我的手:“落儿,别看了,走吧。”
我转过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另一个人对我微笑。
蓝衣染尽海天色,在雾气中翩翩涌动。
我咧咧嘴,一串泪珠却滚了下来:“冷大哥,救救星璇。”
“我还是比较习惯你连名带姓的叫我,”冷清扬看向冰焰:“我正是为此事而来,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同去天山。”
“你若是能解焚花毒,我也不拦你。”冰焰淡淡的看着空蒙的水面:“剩下的事情都由我自己解决吧,你带红凤离开玄火宫,不要再回来。这一路上,你已帮了我太多。情重不言谢。”
“你可以不把天山放在眼里。但我要提醒你,用炎帝之术召回梨落后,除去还要给她的,你的灵力已经不足以在人界施展任何一项禁术。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火神之翼再是无敌,也总有弱点。樱雪隐遁天山二十年,若非有了胜算,怎敢轻易剑指玄火宫。”
“我若没有十成把握,又怎敢带她涉险?”冰焰侧脸对我笑笑:“她必定也不希望再看见无谓的牺牲。”
“焚花毒真的没有他人可解吗?轩辕真人也没有办法吗?”我仍不死心的问道。
冷清扬的脸色阴沉:“那不是毒药,而是苗疆之地与巫蛊齐名的血咒,臭名远扬。除非下咒之人情愿,不然必须夺命歃血方能得解。”
我不再多问,甚至不敢去看冷清扬的眼睛,很怕他应证了我心底的隐忧,只好勉强笑笑:“那你真的不用去了,赶紧找个逍遥的地方操办婚事去吧,别等星璇回来叫声大嫂又挨打。”
相视而笑,很快又各自别开视线。
寒烟青幽。
山高水长,相聚茫茫。
却仍要笑着道别,笑着说,后会有期。
终于明白第一次来天山时为什么会觉得眼熟,天池四周的楼台水榭根本就是玄火宫的翻版。熟门熟路的进去,竟然畅行无阻。
凤翎观素纱缭绕,全然不似往昔的香闺暖阁,连侍女都没见着一个。
“好像没人啊!”我小声的说,话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更显寂寥。
“你想找什么人?”身后有人懒懒的反问道。
我看向说话的人,重重幔帐后,宽大的窗台上,坐着一名女子。
视线所到之处,一色的白,连带着窗格里的天空,天空下的雪山。
“是幻琦吗?”看不清女子的脸,我有些犹豫,她却没再应声。静止的画面里,只有青丝卷着白纱飞扬。
冰焰皱皱眉,正要上前,女子跳下窗台,走了出来。
“我已等候两位多时了。”近前的声音听得真切,不是幻琦又是谁?只是,晴天白日的,她戴着顶斗笠是干嘛?
“你为什么这副打扮?”冰焰问出了我的疑惑。
淡如轻烟的纱帘后,一张瓜子脸若隐若现。
垂帘飘动,她一无所动。
秋水点漆,盈盈楚楚,只看着说话的人。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正想挪开一些,幻琦说话了,没有回答冰焰的问题,却给了我们最想要的答案:“你们从东门出去,会见到一个阁楼,穿过阁楼前后的院子,借道北水一里,上岸后西行半里,再取南向而行。一直走下去,就会见到星璇。”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有些喘。肩膀颤动着轻咳数下,只听见她粗重的呼吸,似乎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一阵咳喘。
“你生病了吗?”
我见状想帮她顺顺气,手伸至半空,她却躲开,冷声道:“你再不走可就未必能见到活的星璇了。”
冰焰斟酌片刻,未置一词的带我走向东门。
才出门不久,他就停下脚步,看看前方的阁楼,说道:“不用走了,照她指的路,不出半个时辰,我们还是会出现在凤翎观,不同的是从北院进门。”
心念一动,一种不好的预感充斥了所有的感官,我转身冲回凤翎观。刚进门,几道光影扑面而来。我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被紧随而至的冰焰放倒,他跟着俯下身,几只明晃晃的利刃从他头顶飞过。下一刻,他抱起我闪躲到门后。
从门缝里看去,密密麻麻的刀剑匕首以大厅的顶梁为轴,四下横飞。正下方长宽不过数来步的红毯上,暗器未及,幻琦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
腰间一动,冰焰已拿过七星剑,单手搂着我,轻盈跃起。
“当……”纷乱的金属冲击声重叠在一起,尖锐刺耳,撞得耳膜几乎破裂。七星剑旋转出优美的轨迹,无数寒光像水花一般溅开。衣衫在空中划下一道浅浅的影子,眨眼功夫,我们落在幻琦身边。
冰焰扶起幻琦,取下她头上的斗笠。那么一瞬间,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凝脂般的肌肤上,布满点点红疮,有的已经溃烂流脓,整张脸看上去惨不忍睹。
冰焰晃晃她,轻声道:“幻琦,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昏迷的人缓缓睁眼,只在光华流转间,还能窥出曾有的惊世容颜。
幻琦目光散乱的看向冰焰,片刻后的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歇斯底里的尖叫盖过嘈杂的金属坠地声,她一掌推开冰焰,再次跌倒在地:“谁让你们现在就来的,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解药在哪里?”冰焰最先冷静下来。
我握紧拳,却还是止不住声音中的颤栗。
“她不是中了毒,而是情蛊。”
五十八 离歌(上)
疾风渐弱,顶梁的暗槽内不再有兵刃喷出。慢慢的,大厅里再次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幻琦……”我的手停在半空,却不知该落在哪儿。
在她身体里蠕动的蛊虫,既为情生,若不断情,从何而解?
“缘深缘浅是强求不来的,都忘掉吧,一心一意治好身上的伤。”明知道残忍,却还要继续说下去:“等到以后……就不用再过这样的生活,你也有自己的幸福……真的,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话至此处,再也难耐心头的酸楚,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下 。
幻琦慢慢转头看向我,才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咳取代。
冰焰忙扶起她,她半倚在他怀中,捂着嘴,肩膀猛烈的抖动。好一阵才缓过气来,无力的垂下手,半闭着眼,倦极欲睡的样子。冰焰的眉头锁得更紧,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赫然见到幻琦手心里大团粘稠的鲜红。正在不知所措间,冰焰果决的抱起她:“我们现在就去找樱雪。”
“不……”幻琦艰难的出声,抬手指向一处:“带我去主座,快……”
冰焰飞身跃过大厅正前方的台阶,将她放在那把镶金绣玉的椅子上。才刚挨地,她便伸手握住椅背上的最大的一颗夜明珠,转动。
片刻,座椅后的幔帘缓缓拉开,金碧色的墙体两分退去。阴寒之气袭来,等到白雾散尽,我才看清斗室中摆着一张床,床上静卧一人。
幻琦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手一松,软软的歪倒在搭着狐裘的扶手上,如同被人遗弃的破败不堪的布娃娃。
我站在原地,心跳杂乱无章,一时间竟不敢上前,想过种种最糟的情形,却不知道哪一种会变成真的。拼命安慰自己,只要他还活着,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怎样都应该庆幸。
终于鼓足了勇气,快步走过去。
一看之下,七星剑“哐”的落地,泪水在顷刻间喷涌而出。
原来那不是床,只是一块巨大的寒冰,而冰上躺着的,哪里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眼前的人脸色青白,眼眶深陷,形容枯槁,卷翘的睫毛上一层白霜,发丝被冻成了一缕缕的冰凌。若非胸口微不可见的起伏,谁能相信他是活着的。
所有的感觉都被冻结,我努力的睁大眼,却只看见一片茫茫的白雾。直到一件带着体温的衣袍将我裹住:“落儿,不要这样。他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紧拽着衣襟,我使劲点头,星璇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为什么要白白伤心。可是,渐渐的,依然颤抖得不能自己,我双腿一软,跪坐了下去。
“星璇……你醒醒……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你就不想我吗……求你看看我……”轻握住他干瘦的手,大颗眼泪滴落在上面,升腾起丝丝白烟,这才惊觉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幻琦微弱的声音传来:“没有解药前,不能离开冰床,否则他马上会化为灰烬。”
我抱住膝头,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泪痕很快干涸,只觉万箭穿心的痛也不过如此。
“樱雪用自己的血给他下咒,她若是不情愿,怎样得解?”冰焰问得从容。我没有回头,只是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些。来之前就已猜到,能让弄月无能为力,除了他那爱恨不得的母亲,还会有谁?
“你想杀了她,就必须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幻琦的回答亦是轻描淡写,顿了顿,她接着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方法。斩断中咒之人的四肢,等流出的血变回红色再设法止住。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天意了。”
痛到极点就不会再痛了,我麻木不堪的把头埋进臂弯,听见冰焰沉声问道:“那你呢?”
安静了片刻,幻琦说:“不劳费心,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一阵凄厉的笑声打断了她的话,我猛的抬头,直直的站起身来,看向台阶下的黑衣女子。
“这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唯一的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还真是孝顺。早知到头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什么要带你来这世上!”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今生。”幻琦闭着眼仰躺在软椅上,神色安宁得像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脸上和手上的红疮消退了许多。
她冲我淡淡一笑:“再过奈何桥时,我一定多要几碗孟婆汤,把你们忘掉……都忘掉……”
声音渐弱,她胸前的白衣上泛起了点点红花,紧跟着,魔术般的放大,迅速连成一片。我这才惊恐的发现,那是她身体里的血,渗过薄薄的衣料扩散开来。很快,半边衣衫艳红。
冰焰的声音渐失冷静:“怎样才能救你?”
“她若是要救自己,你怎会活到今天?”樱雪咬牙切齿道:“手刃所爱之人,自可断情。何须忍受这般苦痛!”话音刚落,人已飘了上来。
冰焰微微扬袖,地上的七星剑飞至手中,不动声色的退至我跟前。
樱雪并未多走一步,定定的看着幻琦。
座椅上的白狐裘已被浸染成红色,幻琦的脸一点点的恢复了原有的光滑明丽。她睁开眼,迎着樱雪的目光,轻唤道:“娘!”
樱雪的身子猛地一震。
幻琦柔柔的笑着:“娘,爹爹当年身陷囹圄之时,您抛下他独自出逃岂不容易得多,为什么就不懂自保呢?”
“那不一样……”
“我明白的,您比我幸运。可是,我并不后悔。事已至此,只盼您的原谅和成全。”
“琦儿,”晶亮的液体渗入樱雪的面纱,她弯下腰,颤抖的手抚上幻琦的脸,声音压抑得几乎失真:“是不是很疼?”
“不疼,”幻琦深深的呼吸:“只是很累……太累了。”她忽然转过头:“哥,你怎么来了?”
樱雪忙起身看向大门处。幻琦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
“不要……”我直冲上前,幻琦的动作却迅如疾电,右手抛出一团碧影直扑冰焰面门,左手一道寒光急转而下。
冰焰接住玉镯,七星剑掷向她手中的匕首……
毫厘之差,却仍然晚了一步。
剑刃“当”的打在刀柄上,刀锋已深深没入幻琦的胸口,原本就殷红的纱衣只在那一处稍显深色。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一切已然落幕。
幻琦吃力的仰起脸,笑容绝艳:“我终于又赢了你一次。老规矩,不许耍赖。”
蓝色光影在空气中微颤。
冰焰上前俯身,双唇轻轻印在她额头:“如果再有一世,愿你遇到一个能将心托付于你的人。”
王子无法吻醒的睡美人静静的躺在那里,安详而宁静。
皓白的手臂上,疮斑退尽,一点朱砂娇艳欲滴。
门外空无一人,樱雪却许久没有回过头来。
忽觉脚下沁凉,低头看去,一片水渍。冰块已经在融化。
金属破空之声响起,冰焰手中的剑锋直抵樱雪的背心,他冷淡的吐出两个字:“救人!”
樱雪微微侧身,并不答话。
我拉下冰焰的手:“只要星璇没事,玄火宫定会归还原主!”
“20年的流离失所你要怎么还?我的女儿你要怎么还?”樱雪的声音猛然变得凌厉无比,她仰天大笑,内力四散,黑纱乱舞:“你们都该给她陪葬!”
就在她的笑声中,凤翎观的门窗洞开,几十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飞身而进,领头的两张面孔并不陌生:箫楼与阮彦。他们站定后,却未做备战准备,只是整齐排列在大厅门口。
雪峰在阳光下泛出灼目的银光,光晕散开,镀在门框内修长的身影边缘,神祗般的圣洁。
樱雪止住笑,颤声道:“月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的。你妹妹已经被他们……”
那人一步步走近,声音飘渺如吹乱霰雪的风:“若能离去,也是解脱。凡尘种种,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你说的是些什么话!”樱雪直直的走向他,脚步有些凌乱。
“你放心,我既然来了,自不付你所托。”弄月的目光从幻琦身上掠过,未见动容,只淡淡一笑道:“不过是有些羡慕,同处十月,怎么我就没她那么潇洒?”
“弄月,我要和你单独谈谈。”我松开冰焰的手,他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想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你若是还在问休书的事,”弄月唇角微微挑起:“落落,一定要这样吗?”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