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拈花一笑醉流景》》 · 雪月天使 · 2026-07-25
“裴夫人!”
我微微一愣,看向樱雪,她眼中满是嘲弄:“我还当裴家迎进了多么冰清玉洁的女孩儿,原来竟是流连在不同男人床上的……”
一道蓝光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直冲樱雪的胸口,好在樱雪闪躲及时,但七星剑仍扎进了她的臂膀。
“冰焰!”我惊叫着回头,带着淡香的衣衫已从眼前掠过。
“如果你还想救星璇,多说无益。”
冰焰的声音不带一点温度,一股绵缓的冲力将我推后几步,碰到了那块寒冰。
我弹起来就要随他跳下台阶,他一扬手,又一道银光闪过,“砰”的一声,我撞上一个硬物。顾不上揉脑袋,继续往下蹿,面前却多出一堵无形的墙,任我怎么用力,也前进不了半步。
墙外,早已剑雨纷飞。
身姿修长的人,无论使用什么武器,什么武功,都会别样的潇洒自如。
以前星璇和冷清扬在雪地里练剑,我可以站在窗边一看老半天。
那时候就觉得他们的招式很随意,也很好看。
今天才知道,能够出手取命的招式,才是最好看的。
正如现在。
剑气凛凛,疾风猎猎。
我从未见过冰焰正经的练过剑,同样,也从没见过弄月使过这么凌厉的招法。但我却能看出,他们在剑法上旗鼓相当。任何一处偏差,绝然没有回寰的余地。
满地的刀剑被劲风带起,天女散花般乱飞,不时的有刀剑在我面前停住,扑簌而落。
没有人留意我,而樱雪脸上的快意却让我要疯掉。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应到了我的焦灼,不安的踢腾。
背靠着似乎凝固成一块的空气滑坐在地上,耳边仍是杂乱的金属碰撞声。心乱如麻,却又唯恐这声音消失。如果我能冲出去,如果我能拦下他们其中一人……侧过脸,看着幻琦垂落在地的衣角,绝望的泪意泛滥开来,生与死,不过一步之遥。谁会在彼岸微笑?
摸索着牢牢抓住星璇的手,虽然滚烫,却是真实的体温。
很想蜷到他身边,却又不敢离得太近。那冰块的消融速度十分惊人。
星璇的脸湿漉漉的,像刚刚沐浴完毕,熟睡的孩子。
终于,抑制不住的哭出声来。
一只手轻轻的拂去我的眼泪。
我正想避开,却在意识过来的一瞬间僵住,难以置信的抬头,与一双黑亮的眸子对个正着。
“星……星璇?”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不确定的试探着叫他。
“花花,你吵死了。”他的嗓音低哑,却是我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五十九 离歌(下)
“明明是把你吵活了,你应该感谢我!”捉住他的手,张嘴咬下去,泪水更汹涌的淌下:“星璇,你能不能不要吓我。”
“那你先不要哭了,本来就已经够疼了。”
“哪……哪儿疼?”
他不答话,凝神看了我一会,忽而闭上眼睛,轻轻的说:“我想你了。”
我吸吸鼻子:“这还差不多,不然我就亏大了。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星璇只是微笑,干涸的唇瓣裂开丝丝血痕。
我转头看向外面翩然如蝶的两道身影,使劲忍住眼泪,摸摸星璇的额头:“你再忍耐一下。我保证你会没事的。”
他睁开眼睛:“花花,我以前教你的穴位都还记得么?”
见我点头,他说道:“幻琦封住了我的几处穴位,很难受,你帮我解开。”
我不假思索的照他的示意一一点过他的璇玑、华盖、紫宫、玉堂几处大穴,却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没有……不愧是我亲自调教的徒儿……继续……风池……”星璇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汗珠纷乱滚落,却还有心思打趣我。
我慌乱的认清风池穴,抖抖索索的下指。
星璇闷哼出声,清瘦的身体不住的痉挛。
我手忙脚乱的抱住他:“星璇,你怎么了?”
“没事。”他在我的臂弯里用力呼吸,平复着自己的语调:“稍后继续听我指挥。尺泽、曲池、曲泉、阳陵四处穴位,用你最大的力气,记住了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那四处穴位分布于四肢的主脉上,稍有偏差即可导致经脉断裂。
“保命。”星璇简短的回答,起身单手劈向冰面,碎冰四溅。他拾起一根锋利的冰凌,毫不犹豫的刺进自己的脚腕,黑紫的污血流出。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死死的按住他还欲抬起的手:“你不能这样。我说过再等一会……”
“你希望他们谁死?”星璇回过头来:“我看输掉的会是弄月。”
“我不知道,”头脑混乱一片:“我绝对不能再失去你!”
“虽然听见你这么说真的很开心,”星璇想拉开我的手,没成功:“但是……你听见山下的铁蹄声了吗?”
我懵懂的摇头。
他平静的说:“御林军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于公,玄火宫与天山始终都是朝廷的隐患。于私,杀父弑母之仇不能不报。一直过着能听能想,却无法醒来的日子,你能想象是什么感觉吗?”
“星璇,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但报仇并不急这一天。于公,等你养好了伤,想拿谁开刀都没问题,说不定天下都会是你的。于私,我求你暂忍一时,你自残只会更对不起父母。”
“我不是自残,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就不会残废。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这样就能解毒吗?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比没醒来时更难受?”
我们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花花,要出事了。”星璇忽然看向我身后,神情莫测。
“你别想骗我。”我强忍着转头的欲望,手上不松半分。
“有人想偷袭他……”
一声巨响传来。
我浑身一哆嗦,星璇的手腕滑了出去。
唰唰几下,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重重的平躺了回去,黑色血浆在身下缓缓铺开。
“等血变回红色,我说过的那四处穴位……”星璇半阖着眼,声音十分虚弱。
“你……”我又急又气的说不出话,立马变了双兔子眼来。
“别别别……我不是好好的吗?”星璇慌忙睁大眼:“而且我也没骗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猛的转身,呆住。
潋晨手持天禄神刃斜身而立,大厅右侧的石柱訇然倒塌,切面齐整。
他微微眯眼,出其不意的纵身一跃,天禄神刃飞了出去,我连喊住手的时间都没有。
冰焰丢掉手中的剑,紧紧抱住自己的双臂。
天禄神刃刹那已到了他面前,势如闪电。电光石火间,冰焰张开双臂——与那晚在天池上一模一样。他眼中闪过凛冽的紫光,金色的光翼在他的身后如烟花般迅速绽放。
悬在空中的刀剑疯狂翻舞成漩涡。
光翼渐渐舒展开来,二成四,四作八。
冰焰的手臂一横,天禄神刃沿中轴一分为二,银光黯然。
樱雪的笑容隐退,弄月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
飓风暴雨前的静谧。
冰焰傲慢的挑起唇,笑得有些邪魅。他掌风一转,明耀的大厅上空,一条红链横穿而过,卷着流焰扑向门边,将摆好剑阵的几十人瞬间吞没……
我都分不清清阮彦最后的那个表情是惊愕还是赞赏,火神八翼毕竟不是传说。
浓浓的红雾血一般流下,将大厅包围。
“花花……”星璇的低唤迫使我迅速回过身来,略稳心神,看准地方,腕上使力点了下去。最后一下收手,我连大气都不敢喘,紧张的观察他的伤口。
还好没有出错,出血口在慢慢的凝固。星璇坐了起来,略缓口气,跳下冰床。
没时间高兴,我再次抓住他:“你要去哪儿?”
“你为什么会来天山?”他反问我。
“救你。”
星璇笑了:“你已经完成了任务,还不赶紧回去吗?难道真要让他们拼出个你死我活?”
“你身上的焚花毒还没有解。”
“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樱雪……”
“落落,”他轻轻唤着我的名字:“这是我最后可以做的。你听我说,这辈子,你只能尽心对待一人。不要犹豫,不要让自己后悔,选择你最想要的,没人会怪你。”
他深深的看我一眼,转身穿过红雾,丢下最后一句话:“以后都别再哭了……真难看!”
“你等等我……”我紧随其后,却仍被看不见的墙壁挡了回来,星璇顷刻消失不见。
我沿着光滑的墙面摸索了一阵,手心里全是汗。冷清扬不是说冰焰不能再用禁术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我掏出剩下的碧瑶丹全吞了下去,一股熟悉的热流淌过全身,伸出手,白色的光球在掌心缓缓滚动,眼前果然多出一道淡银色的屏障,白光所及之处,在空气中浮动出一圈圈涟漪。我大喜过望,刚想把手按上去,小腹徒然一阵隐痛,光线立刻黯淡了不少,一切恢复原样。
深吸一口气,我按住腹部。宝贝,帮帮我,我向你保证,今天过后,会给你一个幸福的家。
集中所有念力再次集聚起更为耀眼的光球,终于看到银壁在强光下一点点漾开、融化。
冰焰的话音清晰的传来:“到此为止吧。治好星璇,玄火宫自然是你的。再晚一步,他去哪儿,你也只好跟着去了。”
红雾渐散,大厅中央,只剩四个人。
冰焰神情清冷,正欲再说什么,忽然看向我这边,一怔。
就在这时,樱雪手中多出一把匕首,胳膊抡成半圆,狠狠的扎了下去,目标却不是冰焰,而是自己。
弄月一个飞身夺下她的匕首,再回地面时,牙关紧咬,寒光自手腕绕过,血珠溅开。他微微抬手,风从脚下冲起,鼓起他的衣衫。以鲜血为誓,承日月之力,冰封万物,雪雾银霜驱散灼目的火红,直扑向冰焰。
冰焰一个后仰,躲了开去。黑玉般的长发划过冰冷的空气。
大厅上空的红链剧烈抖动,链结处,血色的花苞不断滋生,不断蔓延。
雾气在旋转,红莲在绽放。
旋转、绽放、旋转、绽放……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弄月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闭上眼,用尽全力劈出一掌。
空中有无数团火光在爆炸。
漩涡中的刀剑骤然砸落,铺天盖地。
不及多想,我迅速收拢手中银白交织的光球,挥向前方。
静止。最后关头的静止。
火链熄灭,刀剑沿着银白色的轨迹纷纷滑落。
头一沉,我向前扑倒,没有了阻碍,直接滚下台阶。
号角长长的响起,我模糊的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铁蹄,地面随之轻颤。
一双温暖的手半抱起我:“谁都不要管了,你跟我回去!”
“星璇……找到星璇……”头疼得像要裂开,我睁不开眼。背心处源源不绝的热流注入身体,神智渐清。冰焰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侧开视线。
“我,加上孩子,都不及他们重要?”
“不是这样,冰焰,我们不能再亏欠他们。已经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但如果背负着愧疚,又怎么会幸福!”
“傻丫头……”冰焰的下颔轻蹭我的额头,环住我的手臂有些轻颤:“我说过,倾我所有,一定会让你幸福。”
我紧紧的回抱着他,泪水渗入他的前襟:“不用倾你所有,就像现在这样,我们再也不分开。”
“天子有令,平天山,灭玄火。今日势必拿下一众乱党贼子。归降尚有活路,拒不从命者,杀无赦!”穆子云的浩然之声在山峦间回荡,不用贴近地面,已经能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
冰焰牵着我的手走出凤翎观。
不长的路上,横尸层层,不敢再去寻找谁的目光,低着头匆匆而过。
门外,狂风落叶,却共从容。
一排排弓箭手半跪在湖畔,黑压压的人马前方,是头发花白、双目如炬的穆子云。他作了个手势,无数张满弓上的箭矢齐指我们。
“慢着!”
穆子云明显愣住,紧紧盯着朝他走来的人。
星璇的步伐有些不稳,薄薄衣衫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小王爷!”不知谁喊出一句,齐刷刷的铁甲着地声紧随其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难抑激动。
穆子云正要屈膝,被星璇扶住,再抬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末将率三军参见小王爷!苍天有眼,护我龙脉不绝!”
星璇点头,直起身来,击掌两次,朗声道:“三军听令,退兵十里!”
穆子云惊道:“你说什么?”
“我说,退兵!”
“这是皇上的命令。”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会拿下天山,但不是现在!”
星璇站在军阵前,巍然不动。
“活捉樱雪交到星璇手中,我们就走吧。”冰焰收回目光,对我说道。
“笑话!”樱雪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听见冰焰的话竟毫无防备:“他既能离开冰床,定是教那丫头解开了幻琦封住的命门,眼下早就剧毒攻心,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他。我倒是不懂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你不过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吧!”我嘴上说着,心里却乱成一团,聪明如他,怎么会让自己走上绝路?可是……解穴的过程里,他的确很痛苦。
一阵阵不安袭上心头,我拼命回想着星璇说过的每句话,想证明樱雪只是别有用心。渐渐的,那些话语连成一片——“你希望他们谁死?我看输掉的会是弄月!……你难道真要让他们拼出个你死我活?……这是我最后可以做的。……以后都别再哭了……真难看!”
攥紧冰焰的手,我固执的不去想那个最坏的可能:“就照你说的,不要让她逃了。”
“我为什么要逃?”樱雪脸上泛起诡异的笑容,蓦的提高音量:“星璇,你还要不要见梨落最后一面!”
星璇闻声愕然回头,穆子云果断的扬手,重击在他的颈间。
他最后对我的浅浅一笑,让我终于知道怎样的感觉叫做心神俱裂。
穆子云将他抱上马,沉声道:“放箭!”
箭如黑雨,阵型严密,毫无缝隙。
几乎同时,樱雪十指间飞出一把明晃晃的银针,直插进对方脚下的土地。
未弄清她的意图,羽箭已近身。冰焰挡住我,剑气在身前形成牢不可破的护壁。
樱雪退后几步,一个旋身,与她擦肩而过的几只羽箭忽的转了方向,直直朝我射了过来。
冰焰背对着我,风吹衣袂轻飘,如苍穹中缓缓游动的浮云。
躲不躲开的结局其实都一样。
我想要的,就是和他在一起,晨昏相伴,直至终老。
不顾一切的用手去挡箭,近至指端的冷风忽然停住。
抬眼见到弄月清亮的眼眸,几滴温热的液体滴在我手上。我垂下头,看着他的胸口,头嗡的一声响,晃了晃脑袋,再看过去,锋利的箭矢上,鲜血一滴滴的不断滚落。
几缕黑发被汗液血液湿润,丝丝贴在脸上,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我刚扶住他,手腕跟着一沉,随他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肩膀,我的双唇抖不成形:“弄……弄月,你……你怎么也……也学星璇吓……吓我!”
“落落,很多年以后,你依然会过得很幸福,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不敢松手:“会……会的。但是你不能死,不准死……否则我会讨厌你,一直讨厌下去……”
悄无声息。
“可是,我喜欢你,在你喜欢我之前。”墨黑的眼睛弯了起来:“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
灿如星辰的眸光渐渐消逝。
“落落,忘了我。”
停滞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我抱紧他,却无法留住一点点消散的体温。
“不……我不要忘了你……”
突然被人拦腰抱起,弄月的身体从怀中滑落,我狂乱的想扑回去,冰焰却带着我飞速的上跃。
数道红光冲天而起,埋藏在地下的炸药瞬间全被引燃,轰隆的爆破声夹杂着马嘶人嚎,脚下已是一片炎狱火海。
火焰变成雪白,流星划破天宇,击碎晨昏,带过虚无的光线,俯仰间回到黑夜。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六十 绝世
阳光,蓝天,白云,飞花。无人的秋千独自晃悠。
玄火宫的如画景致仿佛从未变过。
抱膝蹲在镜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风过,支离破碎。
有人走到身旁坐下,我侧过脸微笑。
冰焰碰碰我的脸,缩回手,一言不发的解开披风,将我裹了进去,紧紧抱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缩在他怀里,身体渐渐回暖。
“明日就是中秋了,月圆夜沧渊便可问世。”
“哦。”我应了一声,还没能从自己的思绪中挣出来。
沉默了一会,冰焰淡淡的问道:“你在想什么?”
“有什么办法让我把在人世的经历都忘掉?不然,要过多少年才能忘掉?”
冰焰摩娑着我的头发,没说话。
我自言自语:“红凤说我像只蜗牛,成天躲在壳里。其实,蜗牛壳哪有她想的那么好,重死了,又放不下。”
“那我也住进来,一起背着。”冰焰笑了笑,有些勉强。
“去,我没留你的位置。”原想调节一下气氛,无心之言却起到相反的作用,冰焰的手停了停,我垂死挣扎道:“我是说,壳太小了,呵呵……”
“梨落,你会不会怪我?”
“怎么会?”我略为诧异的抬头,他吻了吻我的眉心,紫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等待了太久,再见到你的时候,真的……激动得快要疯掉。”他自嘲的笑笑:“所以,明知道是事实,却不能接受你喜欢上了别人。我不应该那么早出现在你身边,当时却昏了头的只想把你抢回来。原本无懈可击的计划就这么一路错了下去,我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看到你因我伤心,看着你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
“我没有怪你。”我在披风内伸手环住他的腰,声音放得很轻:“只是在想,如果一切都不曾发生,都能够重来……很多年前,灵界的主神没有消失,我们就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幸福,直到现在,没有一点点遗憾……多好。”
其实,谁都清楚,那不是遗憾,而是在彼此心口深深划过的一道伤。做错了事,可以道歉,可以遮掩,可以弥补。而伤口复原,伤疤还在。我们小心的不去触碰,也许若干年后会逐渐淡忘,却永远也无法消失。时间久了,心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是,仍不愿多想,明天会怎样,那是明天的事。今天手心里还有的幸福,就要统统用完,一点都不能浪费。
相依相偎的在湖畔坐了很久,从夕阳西下,到繁星满天。
断断续续的聊天,一反常态的,都是他在说话,而我,只贴近他的胸膛,听着沉稳的心跳,就觉得满足。
清秋夜凉,画楼初掌灯,临水疑星落,依山似月悬。
冰焰话至一半忽然止住,手掌覆上我的小腹:“你累不累?想吃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你继续给我讲讲神灵两界的风土人情,我先熟悉熟悉,还有,我们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等你恢复了灵力,过去的事自然都会想起来了。”
“那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为什么……都没有宝宝?”
“……”
“难道说,有?”我小心翼翼观察着冰焰的神情,看不分明。
避开我讶异的眼神,他用指关节顶顶鼻尖,笑得有些隐晦:“按说早应该有了。如果不是你备足了千种理由用来临阵脱逃。就算到了逃无可逃的时候,你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见我满脸的好奇,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些,气定神闲的吐出两个字:“葵水。”
“你……你胡说。”我倏然直起身,面红耳赤的瞪他。
“我说的是事实。我哪想到,你会变得这么主动,早知道……”
脸皮撑不住了,我开始转移话题:“啊……你看今天好多星星呢!”
我话音刚落,冰焰继续道:“早知道这样,我死也不会碰酒……你疼不疼?”
我一怔,忙迭声道:“还好还好。”
“嗯?”冰焰挑挑眉,我一头雾水的看着他,脸烫得更厉害了。
紫眸中泛起玩味的笑意:“我是说你的手。你紧张什么?”
“哦……”我收回紧拽着菱形金属扣绊的手,濡湿的掌心里,醒目的红印。随手拍去粘在他身上的草屑,尴尬得不敢抬头。
“真的不疼吗?”
“不疼不疼。”
“我是说那晚……”
终于飞出一个漏风巴掌,可惜,中途就被他捉住了手腕。
不顾我的张牙舞爪,冰焰牵起我的左手。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枚白色指环已滑进食指,不过片刻,指根处便笼上柔柔的光晕。
“我不打算戴在食指上,无名指才能让心意相通。”
冰焰轻轻一笑,手掌上移,与我十指交错。
顿时,一道道银光如烟花般流散,围绕着我们的手飞旋。
“落儿,它还认识你。灵界主神历来都由隐月挑选,食指是权位的象征。”
“我不在灵界时,它为什么不选新的主神?”
“因为,它在我手上。你看,”冰焰笑得有些孩子气,他松开手,指环内侧赫然浮现出一个篆体的“落”字,银紫色的纹路精美秀丽。我半张着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字,他更得意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弄上去的。”
“这个字会消失么?”
“不会,只要你在我心里。或者像你说的那样,只要我们心意相通。”
我满意的翻来覆去欣赏自己的手:“隐月可以用来检测你有没有变心?”
“嗯。”冰焰的眼波在柔光里缓缓流淌,锁住我的视线:“除此之外,你只有戴上它,才能统治灵界。”
我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你不是说会替我找新的……”
“现在不要谈这些。”冰焰将我重新搂进怀里,轻声说:“只想想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比如,宝宝的名字。”
“对了,你喜欢什么名字?”
“很久之前就想过,女孩叫卿婉,男孩就叫卿夜。你觉得好吗?”
“婉,夜……好听,我准了。”我笑着转过头:“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低下头,温柔的亲吻:“女孩,和你一样就好。”
一整夜就在这样的轻言软语中过去了,到后来,我靠在他肩头睡去。
碧水萦回的梦中,有人在幽幽叹息。
纷杂迷乱的光影里,倾城的女子,快马的少年,鼎沸的人声,欢笑的雾霭,绚烂的繁花……来来去去的,不过是缘尽的轮回。
又一次在绝望中醒来,泪流满面。
“落儿。”冰焰替我拭去泪水,紫眸中满满的怜惜。
我无力强颜欢笑,喃喃道:“带我走吧,离这里远远的,我们……再也不回来……”
轻柔的吻代替了回答,我在他的怀抱中慢慢安静下来,疲惫的合上眼。
是夜,皓月当空,冰玉满盘。
玉镯在水月交融处变成浅黄,明亮的水面上,浮动着几排奇怪的字符,我费力辨认了好一阵,也看不出是什么。冰焰一脸平静,挥挥手,红光闪过,字符立马消失,湖水瞬间沸腾一般,哗啦啦的朝两侧分去。等到浪潮退尽,中间一道长长的石阶只通湖底。
“刚才那个……我怎么不识字?”
冰焰拉着我的手步入潮湿的石阶。
“开启沧渊的密语早在远古之前就存在,那时你还没出生。”
石阶前方水雾弥漫,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开始莫名的紧张。
冰焰似乎有所察觉,看看我:“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我好像饿了……”
冰焰停住脚步:“那,先回去吃点东西?”
“不,我很害怕。”
“怕什么?”冰焰静静的看着我,我使劲咽下一口唾沫,发觉他的手也不像平时那样温暖干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郁闷的一箭中矢,冰焰果然不说话,我甩开他的手:“你想把我拐去哪儿,你……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声音轻颤,预感准有什么用,结局从来都不是我来写。
“落儿……”
“停停停,”我打断他的话,心跳杂乱:“你每次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没好事。”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没有你我的参与,弄月、星璇、幻琦……很多人的命运都会不一样。”
“真的……可以重来吗?”我疑惑的看向他,这种设想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总觉得不过是痴想。
冰焰点点头:“沧渊的传说你是一开始就知道的。”
“那太好了。我们回去,然后让时光逆转,不对,要先带走火神秘籍,玄火宫才能得以平安……”话音渐止,我手舞足蹈的僵停,狂涌的兴奋一点点隐退:“开启时空之门是不是一定要……火神九翼?”
冰焰仍静静的看着我,半晌,淡淡一笑:“我才发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占有。只要看见她的笑,就比什么都开心。”
“你回答我的话!”
“我只想尽量满足你的心愿。”
“我很贪心,你要满足所有的心愿才行。”
“首先满足在我看来最重要的。”
“那然后呢?”
“然后……”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没有继续,转而说道:“落儿,只有结束,才能开始。如果在人世欠下这样的债,我们也永远得不到幸福。这个道理,还是你教我的,怎么就忘了?”
我无法出声,一张张或清丽或明媚的容颜在眼前转瞬即逝,心狠狠的痛起来。硬生生的别过头,绕开冰焰向前走去。
昨日的耳鬓厮磨,恍然如梦。
我只知道自己很想哭,然后拼命的把眼泪逼回去,越走越快。
只怕再一回头,什么勇气都没有。
冲到一处严实无缝的石壁前止步,石壁上通体翠绿的玉龙凌云驾雾,仿若天成。冰焰走上前,将两只玉镯一左一右的套进龙眼,大小刚好吻合。一声沉闷的声响从石壁后方传来,玉龙慢慢隐入石壁,石壁随之上移。正前方,长形玉石槽上空,氤氲着变幻莫测的七彩光环。
冰焰低声念了句什么,光环散开,沧渊缓缓升起,束缚着剑鞘的铁链如灵蛇般游动,层层褪去。他转头看向我:“我把所有灵力都给你,应该足够维持你顺利生产。回家之后,你自己的灵力也会慢慢恢复。虽然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
“我的家在哪儿?”泪水蜿蜒过颈项,我任性的泣不成声:“如果没有你,那个世界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不要回去!”
“你不想再见我了吗?”冰焰的笑如月下的潮汐,隐忍的忧伤:“至少,还有我们的孩子陪着你……”温软的唇落在我的眼睛上:“不要看我。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舍得送你离开?”
他的吻蜻蜓点水般滑过我的发际、额头、脸颊、鼻尖,最后停在唇上。顿了顿,他手臂一环,深深的吻了下来,挺直的鼻梁顶得脸颊生疼,我却舍不得退后半分。他更像是要把我嵌进自己的身体,疯了般的吮吸纠缠。整个世界只剩让人沉醉的甜腻,而心却疼得想要停止跳动。
他微微喘息着,抱紧我,声音极尽温柔:“落儿……落儿,答应我,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我用力点头,捧着他的脸,贴近他:“我知道,不管你今后还要不要我,我都只会是你的。”
“落儿,”拂过耳边的话语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我爱你。”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霎时倾涌而出。
明明很痛苦,却不想结束。揽住他脖子的手,越收越紧。
沧渊出鞘,停在半空,蒸腾的霞雾从我们身边滚滚流过。
他终于轻轻拉开我的手,转身离开。
赤红暗影中,他轻抬双手,一瞬间,金色的烈焰升腾而起,如同凤凰涅槃时的羽翼,华丽的焰舌围绕着他旋转。
乌发和黑衫连翩飞扬,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像极了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空灵柔美的声音仿佛来自世界尽头。
“以神之子的名义起誓,用千万年时光换来人界重生,请赐予我轮转时空的力量……”
火焰连成的幕墙从地底升起,灼痛了已经流不出泪的眼。
他的唇畔绽开一抹浅笑,向我伸出手。
一簇银光将我包围,身体开始在无尽空间里不停的下坠。他的笑容渐渐模糊,黑暗涌来的刹那,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无所谓会去哪里,因为任何一条路的彼端,都不再有你。
红尘紫陌,瑶琴万里,有人在低声吟唱:
心已随风去,山水仍相依,错放的人生谁在喃喃自语。
来去的你我曾笑看的风雨,而今的大地空留一声叹息。
月儿明明水清清,一曲清流翻飞弦外的音。
来时花铺满路,去时已荒芜,若天外有天,何必今世缠绵……
明亮的光源照在脸上,脚刚触到实地,就听见一片欢呼。
我缓缓睁开眼。
黛山万峰,碧桃千树。玉殿高耸,半侵云廓。
殿外,无数双高举挥舞的手,无数张喜悦飞扬的脸,灵界的子民。
银汉流转,日月光耀。
人间岁月,海阔天远。
一切回归原始,混沌初开。
—— 上卷完 ——
六十一 灵界
灵界。紫宸宫。
半岁大的娃娃在红毯上乱爬。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落下,满面笑容的男子出现在她身后,双手提起她的腋下,举至眼前:“宝贝,今天有没有想我?”
娃娃莲藕似的小腿一蹬一蹬,乐得口水直喷男子的脸。
不远处,一棵玉树泛满碧光,银白枝叶透亮,融融春风里,如同桃源外飘飞的大雪。
翻过一页羊皮纸,几行字映入眼帘。
灵界有树名碧瑶,幻术法典中的释义为命源。碧瑶树若是枯萎,灵界必定灰飞烟灭。
此外,据史书记载,灵界第三代主神诞生在百年一季的碧瑶花中,临世那日已成传奇。
时值前代主神任期已尽,隐月还迟迟未确定接替者。
神灵两界一向交好,神族的占星师为灵界卜出一卦,内容令所有人震惊。
他说,灵界的下代主神是一名身携银印的女子,她将会拥有一统三界的力量。
此言一出,神族立时进入养兵阶段。
灵界却一片混乱,因为历代主神的候选人里,从来都没有女子。
于是,选王变成了选美。
胭脂娥眉,环佩缨络,但凡生有印记的女子统统被召集到了灵瑞殿,神坛之上的隐月却依然毫无动静。正当众人不知所措时,它忽然飞跃而起,直至碧瑶树下。
花萼初开,一名女婴躺在蕊中熟睡,前额一朵梨花妆,银光浅绕。
隐月缓缓落下。女婴的命运顷刻已定。
梨落,灵界最年幼的主神。
我放下手中厚厚的书卷,看看门外玩得不亦乐乎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小的名叫卿婉,我的亲亲宝贝。
大的名叫螭梵,我的得力部下。
在人界见到螭梵时,我以为他顶多不过十六七岁,后来才知道,他已经一千五百来岁,我的前世今生加起来,远不及他的一半。
纵观三界,能活过千年的人寥寥无几。在灵界,除了螭梵,就只有云渠与璞墨两位备受尊崇的长老。
神灵两族人的寿命都只和灵力有关系,因此用来储蓄灵力的年少时光特别漫长,不过,能长成螭梵这样的,也为数不多。这一点,看看那两位长老沧桑的脸就知道。
综上,螭梵的灵力强到变态。
作为他的老大,我自认差他太远,他却坚持屈居第二。原因很简单,千年前的神灵大战中,我使出了灵界的终极法术——光耀遁天。虽然我不大想旧事重提,但当年那道强悍护壁确实是以我的小命为代价的。
顶着定国将军的名号,螭梵在外可谓是威风八面,实际上此人也没太大追求,除了乐此不疲的给卿婉当奶爸,最大的消遣就是泡妞,而且,他在花丛中与在战场上的表现相当,绝对的所向披靡。
灵界的少女,神族的少年。
如果把螭梵丢到神族去,撑死也就混个上中等。但他从不这样认为,此刻正抱着我的宝贝,绽开一脸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婉儿好厉害,连第一美男子的心都能俘虏,我郑重决定将初吻献给你……就现在。”
卿婉被他的表情逗得咯咯直笑。
螭梵满意的点头:“这么开心就是愿意了,我知道你也期待很久了。”
我头大的看着上演过几百次的戏码再次登场,就在螭梵撅起的嘴巴即将贴上那张粉嫩小脸时,忍无可忍的弹指,一团白光砸了过去。
螭梵“嗷”的一声惨叫,我上前抢过卿婉,她在我怀里扭动着软软的小身躯,短短的手臂乱挥,意犹未尽的挣扎着去抓螭梵那头已凌乱不堪的短发。
“婉儿乖,离他远点。”
我抓过卿婉的手,她转头看看我,大眼一弯,露出两颗袖珍小牙……原来螭梵老想亲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叹口气,同情的瞟了一眼拼命揉脑袋的螭梵,往回走。
“梨落,你下手也太狠了,顶着这么个大包,我怎么见人!我的初吻哎,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难得我这么主动,你……真过分!”螭梵一边抱怨,一边跟了进来。
“初吻?我都替你脸红。几千几百次了恐怕都数不过来吧?”我嗤之以鼻。
“有什么好脸红的。”螭梵恢复笑嘻嘻的神态:“你是羡慕吧。这样,我现在就去替你找几个神族男人回来,不过先说好,玩玩就算,千万别再当真啊……啊啊啊……”
一只银制烛台神准无比的飞了过去,目标物抱头鼠蹿,立即没了影。
烛台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卿婉躺在我的臂弯里,咿呀自语。
我低下头,在两汪明澈的紫潭中看到自己的脸,千年未变。
不过一次转身,却已相隔沧海桑田……
卿婉的甜甜一笑让我回过神来。
细看之下,这孩子的五官简直是对照着某人刻出来的,只不过是微型可爱版。
我挠挠她白白嫩嫩的小下巴,她笑得更欢,抓住我的食指轻摇。
玩了不大一会,她开始打哈欠,双瞳水雾濛濛,衬着粉雕玉琢的小脸,乖巧得像只小猫。
“婉儿是不是玩累了?”我轻轻拍着怀中的小人儿,亲吻着她的额头,一股清淡雪香入鼻。
卿婉的大眼渐渐眯成一条长缝。看着那张恬静的睡颜,我忍不住微笑。收紧双臂中,抱起她走向里间,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身边仅剩的能够让我全心全意去爱的人。
放下帐帘,信步走到窗前。
窗外大片的金色云海,沧波浮空,断霞明灭,翻卷霓虹。
云海尽头,有一片广阔的原野,终年温暖如春,鸟语花香。
无论神灵两界是战是和,苍原上孕育的爱情故事数千年来绵延不绝,金风玉露的相逢,情意缱绻的相约,随时都会发生。人界就混居了很多神灵的子民,过着不羡鸳鸯不羡仙的逍遥日子。那样的自由,是我没有的,也是得不到的。从我记事起,两位教护长老就反复在我耳边念叨,梨落,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肩负着灵界存亡的重任。很多事,别人可以,而你不行。
当时谁都不知道,苍原上最轰轰烈烈的一段情事终究由我谱写。
十五岁开始修习初级幻术,每天花大量时间呆在苍原的浣玉林,集中念力击落满树繁花,在它们没入土壤前,让灵力幻变出的花朵代替它们的位置。
我能让梨花在手心盛开,却没有办法让它们鲜活的缀满枝头。于是,浣玉林渐渐只见新绿。
意兴阑珊的回紫宸宫埋头法典,隔了几日再去练习。闭上眼,默诵要诀,旋身扬手……再睁眼时,花开花落,迷幻如梦。
漫天纷飞的花雨中,款款走来一人,白衣胜雪,黑发如云。
短短的一时间,我以为你也是我变出的幻境。
你扣起双手无名指,在身前挥开一道弧线,飘落在地的花瓣次第跃回枝头,与新生的梨花一起,挤挤挨挨,娇嫩如初。然后,你笑着看向我:“你怎么有好几天没来这里?”
我好不容易从花枝上收回目光,讶然道:“我……们认识吗?”
“现在就认识,你叫什么名字?”
“梨落。”
“梨落,以后我来教你幻术吧。”
刚回灵界时,我每天都跑去浣玉林,一场场花雨落尽,却始终没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间久了,方知一切已成奢望。独立飞泉边,却不能流泪,因为剩下一个人面对真实,需要的是坚强。
所谓的真实就是,除了战争,我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见到天地那一端的你。
但我不会轻易言战,不会让厮杀和流亡的惨烈再次发生在触目所及的地方。
而且,就算见到了你,又能怎样?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伸手欲挡。
隐月中,云雾缕缕,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
曾有的那个“落”字早已无影无踪。
“主上。”一声轻唤打断了遐思。
我迅速调整好表情,微笑着回头:“蝶依,有什么事吗?”
“神族有使节来访。”身前的女子微笑着行礼,右耳下方,蝶形的碧蓝耳坠闪闪发亮。
“这次来的是谁?”我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卿婉,示意蝶依随我走到大厅。
“神族占星师,霓裳。”
我有些惊讶。神族王座之下的尊荣分属五人,即风火水土四系领袖和占星师,历来如此。区区使节竟由占星师亲任,着实奇怪。
“她为何而来?”
蝶依摇头,脸色有点难看:“她一定要见到主上才肯开口。看来,外界传言不虚。”
“什么传言?”
“在主上归来之际,神族已重兵压境,显然有强攻之意。后来却迟迟未有动静,只在不断加强防护,四系领袖也陆续离开阵营。属下听闻,这都源于神族的王现已生命垂危。”
“垂……危?”我的心骤然乱成一团,声音有些颤抖。
蝶依并未意识到我的失态,继续说道:“他的灵力一夜之间几近衰竭,四系领袖力挽狂澜,才保住他的元神。不管此言是真是假,我军将士都认为,这是一举拿下神族的大好时机。晚些时候两位长老会来与您商议……”
“请神族使节到侧殿稍作休整。”我打断蝶依的话:“鸣钟召开五老会议。”
蝶依不解的看看我,行礼退下。
她离去后,我松开紧握住椅背的手,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六十二 盟约
重要决策前,主神必须召开议事会议表决。五老,顾名思义,就是灵界中最具权威的五位内阁成员,分别是云渠、璞墨、螭梵、蝶依、凝彤。
会议伊始,我便遭炮轰。活了大把年纪,还没半点风度的,除了螭梵,不作他人想。
“不打?为什么不打?苍原东域进驻了神族半数以上的兵力,主帅却未能守阵,多难得的机会。错过这次,民心军心都会动摇。”
云渠长老一掌拍下螭梵在空中乱挥的手:“你急什么?先听主上怎么说。”
“没关系,还有意见的都趁早提出来。”后面还想加一句“反正我主意已定”,但这话要真说了,估计会被当场炸飞,我必须得委婉迂回些。而且,领导的话么,就是要压轴才有分量,就是要高深莫测才能征服群众。
“我赞成螭梵将军的观点。”蝶依简明扼要的表明态度:“总归是无可避免的,难道我们就只有被动迎战的份吗?”
“谁说我们要迎战?”我看看蝶依:“他们爱在苍原守多久就守多久,无论如何,我能确保灵界的平安。”
璞墨长老慢悠悠的开口道:“我恐怕没有第二个千年来再来等候主上的重生。”
“那样的蠢事做一次就够了,”我的脸微微一热,坚持说道:“不过是为了一个可笑的预言,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兵刃相见。一统三界?笑话,我从来都没想过!”
一言既了,满堂沉默。
“你没想过不代表神族没想过。”满头银发的云渠长老叹了口气:“主上,你从小就应该知道,你的决定必须是站在灵界的立场上。换句话说,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我就是站在了灵界子民的立场上。一将功成万枯骨,比起流血牺牲,谁不愿安居乐业?”
云渠长老的声音苍老而不失威严:“战场上的流血牺牲对士兵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他们的宿命,为的是换来灵界的劫劫长存,生生不息。”
“我不相信宿命,我只相信已拥有的。我会带领灵界辉煌的走下去,看着我的子民在千百年后仍和现在一样自由舒适的生活。”
“你的子民若是都成了神族的奴隶,你怎么来实现这一伟大理想?”螭梵似笑非笑的斜睨我一眼。
“你的假设永远也不会成真。宣战和自卫是两回事,外敌入侵自当守卫家园,我绝不会退缩。更何况,”我笑了笑:“灵界还有骁勇善战、以一敌百的定国将军。真有那么一日,我们也要赢得正大光明,怎能沦落到趁乱偷袭的地步?”
“偷……”璞墨长老丢过一个眼神,螭梵生生吞下半截话,重重的坐了回去。
“主上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此事无需赘言。” 璞墨长老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会放纵自己一错再错。所以,”他屈指一弹,座前的琉璃灯碧光萦绕,映得他的笑容分外祥和:“我赞成主上的意见。”
云渠长老没再说话,抬抬手,又一团碧光燃起。蝶依和凝彤对看一眼,绿灯放行。最后,只剩螭梵。好在他的脸色虽然难看,起身离开前却燃亮了最后一盏灯。
我暗自松了口气,席间除了蝶依和凝彤,剩下的三人对千年前的那些过往了如指掌。虽然我一开始就在争取这样的结果,却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霓裳前来的目的我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同是为了一个人,没有必要再争什么。只是有些羡慕,她可以每天看见那个人。
耀眼的红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凤眼斜飞入鬓,澄媚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霓裳礼节性的略一躬身,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你们先下去吧。”我对蝶依和凝彤略一颔首,两人会意的走开。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待到只剩我们两人时,她直截了当的说。
“你现在退兵还来得及。”我也不想多话,那张脸就像一把钥匙,正在慢慢开启那些尽管渴望,却不敢轻易碰触的回忆。
“我找你不只是为这个!冰焰的灵力去了哪里?后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所谓关心则乱就是这个情形,一贯冷艳的霓裳有些激动:“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诱使他为你抛弃一切,甚至连命都不打算要了!而你根本就是在利用他!”
“诱使?你是在抬高我呢,还是在贬低他?”死命忍住心底的悸动,我继续微笑:“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不如多想想挽救的办法。”
“所以我必须知道前因。”
“他的灵力都给了我。”我深深呼吸,好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如初:“为了送我回来,沧渊要等到900年后才能重启,也就是说,就算我愿意,也不可能再把灵力还给他。”
“原来你真的可以拥有……”霓裳错愕的表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然:“既然如此,你必须留给他休养的时间。在他恢复之前,绝不能对我们用兵。”
“这不是单方可以做到的,”我不再看她,抬起右手,半空中浮动着半透明的纸张,墨迹一点点显现:“你我以神灵两界的名义起誓,立下盟约,共保百年太平。”
“以神族四系领袖所能,何需百年?”霓裳冷然道,情动之深,只怕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我淡淡一笑:“我倒是希望连一天都不用等。原本以为,你比我更清楚眼下的形势。看来,又想错了。”漫不经心的挥手,纸张隐去。
“慢着!”
如愿以偿的听到想听到的话,我露出难以察觉的笑意。
霓裳单手捏决,一道光影砰然烙在纸上,红焰如夏花。
我顺势抛出早已聚拢的白光,绕过纸张的边缘,银凤舞九天。
契约一式两份,缓缓落于立约人的手中。
我收起纸卷,从霓裳身边走过。一刻也不能多留,否则,那种叫思念的东西会疯长得无法自控。
“你我的目的都已达到。你若有闲心在灵界多待几日,会有专人接待。”
“我很好奇,如果他知道倾其所有换回的是这般结局,会有何感想。”
“他什么感想也不会有。”我的脚下一滞,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他已经忘了自己做过什么。”
人立黄昏,橘光四散,瑰丽的云霞在晚风中翻滚,地平线延伸得无边无际。
终于又过去了一天。
从没想过,生命会漫长得成为负担。
千年朝夕似浮萍。人生由绚烂转为平淡,再由平淡趋于更加平淡,漫漫长路,一个人走过,无非是为了解它有多么孤单。
唯一的安慰,如你所说,还有我们的孩子。
“婉儿在看什么?”我俯下身,第N次的顺着卿婉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大门处。回过头,两只又圆又亮的眼睛正瞅着我,小手向外指指。
“你在找螭梵?”我有些好笑的捏捏她粉嫩的小脸:“比起我,你到底喜欢谁多一点?”
她好似听懂了我的话,扑进我怀中磨蹭着脑袋,哼哼唧唧,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像团棉花。
我想了想,抱起她:“螭梵八成还在生气……好吧,我带你去找他玩。”
来到螭梵的住所,门前的护卫齐刷刷跪下,留给我一排钢盔。
我有点郁闷的想到应该直接翻墙,只好问道:“螭梵去了哪儿?”
“属下不知,将军去了灵瑞殿就一直没回来,想必还在忙于国事。”
“国事?”我敢打赌,这家伙如果不是在忙于花前月下的情事,我就大方的放送卿婉宝贝的香吻一个。
“请……请主上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去找将军。”
我莫名其妙的发笑让领头的护卫战战兢兢。
“不必了。”我忍住笑意:“我进去等他。”
带着卿婉在后花园转了一大圈,还没等回螭梵。
兴味索然的寻了块矮石坐下,将随手摘的玉兰花递给还在四处张望的小娃娃,趁机说教:“看吧,他哪有我好,自己玩起来就忘了你。我们先回去睡……”
话没说完,听见了花墙后传来螭梵的声音:“这么晚了有事吗?”
意外之余正要站起,有人抢先了一步:“我有话对你说。”
“如果是曾经说过的就不用再重复了,我的回答不会有两样。”螭梵的语气少有的平淡。
“告诉我原因。”
“我不想被束缚。”
我有些尴尬的看看眨巴着大眼的卿婉。
想不到一向冷静自持的蝶依也有为情所困的时候,偏偏还被人撞见。
轻手轻脚的准备开溜,冷不防蝶依拔高音量吼出一句:“可我就是喜欢你!”
我吓得手一抖,卿婉小嘴一扁,就要哭出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卿婉,我皱眉看向那个始作俑者,他处变不惊的甩出两个字:“谢谢。”
“你的回答明明就是两样,以前你会说对不起。”
月光浅浅,珠泪盈盈。
梨花一枝春带雨,是个男人见了都难免心跳如击鼓进而爱念如泉涌。
隔了好一会,螭梵终于轻吐一口气:“跟我说,你喜欢我什么?”
蝶依仿佛被施了咒语一般,直直的盯着他的脸:“也没……我说不出来,好像什么都……”
“不行,”螭梵坚持道:“你一定要说。”
“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主上不在的近千年里,你替她把灵界治理得井井有条。你的灵力和法术都很强大,对平民却从不端架子。还有,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还有……嗯,我想不出了……”说到最后,蝶依微嗔的垂下眼,满脸绯红。
螭梵的脸皮厚到了一定程度,被人夸成这样还若无其事,点头道:“还有吗?接着说。”
“我不知道。”
“想清楚,必须说!”
“为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一定要说出来,我改……”
“啪啪”,两记大锅贴结束了这场告白。
下一秒钟,蝶依闪没了影。
颠覆性的急转弯让我目瞪口呆,一不留神,趴在我肩头的卿婉咯咯笑出声来。
等我反应过来去捂她的嘴时,螭梵已偏过头看向这边,一左一右的脸颊上对称着红红的巴掌印。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笑是不对的,不对的。
可是……
“你笑够了没?”
六十三 浮生
“看来纵横情场也不比驰骋沙场来得容易啊。”我揉揉酸疼的腮帮子,发出由衷的感叹。
“可不是么……”螭梵的话溜出一半,怔了怔,随即变脸:“主上深夜莅临寒舍有何指教?”
“你说这话怎么就没闪着嘴巴?”我使力压下唇角,指指怀中的小人儿:“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婉儿居然想你了。”
卿婉极配合的点头,一脸阳光灿烂的向螭梵张开小胳膊。
小美人的强攻自然无人能挡。螭梵抱过卿婉,冰雪面具飞速消融。很快,一头清逸的短发又被捣鼓成了鸡窝。
“你都没有婉儿一半可爱,她真是你生的么?”正在消受美人恩的某男还不忘泄愤。
我撇撇嘴:“小气鬼。我的一句话值得你气这么久吗?”
“我不是在气你的话,而是对你很失望。”螭梵头也不抬的逗着卿婉:“你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到现在也不明白,有些事情就是宿命,你改变不了的,只能首先保全自己。”
“别跟我掰大道理,听不懂。”
我有些麻木的看着与繁星连成一片的灯火。
“听不懂就算了,我送你们回寝宫。”螭梵也不多说,转身而去:“你高兴怎样,别人勉强不了。只是有个小建议,眼泪流出来比咽下去要好。”
我默默的跟随其后,卿婉的欢笑和着溶溶的月色弥漫开来,前方男子的身形渐渐朦胧。
尽管没人看见,我的唇角还是习惯性上扬。
流泪是无助的诠释,而肆无忌惮的想哭就哭代表着你还有人可以依靠,就是那个替你擦干泪水的人。
在灵界,我没流过泪。千年前,不知无助为何物。千年后,没有人可以依靠。
只有在人界,才感受过泪湿脸庞时忧伤而温暖的触觉。
那一段岁月,已成了我生命中最美丽的火花。曾无数遍的在脑海中描摹着那些熟悉的鲜活的笑靥,只是想象着他们现在的生活,想象着他们正在天地间的某一处拥有着各自的幸福,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我们好好的活着,形同陌路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我要用微笑代替眼泪。
天街如水,云雾空蒙。
最像梦境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梦醒处。
螭梵放慢了脚步,在不远处等我。长麾解下,包裹着在他怀中熟睡的孩子。
我快步上前,伸手想抱过卿婉:“我来吧。”
“别弄醒了她。”螭梵绕开,笑了笑:“还有一段路,想继续走的话,我陪你。”
“继续吧,我有事和你商量。”
静静的走了一会,夜露湿轻衣。
我开口道:“傍晚的时候,神族已全线退兵。”
“听说你还让霓裳签了契约。”螭梵皱皱鼻子:“说实在的,那女人真是少见的铁腕。”
我有点想笑:“怎么,她都让你感到过挫败?”
“那倒谈不上,只不过觉得她软硬不吃,是个难缠的主,而且稍不注意就会掉进她给你挖的坑。”
“她也有弱点,没被你抓到而已。这次契约的时限是百年。”
“百年后又该怎么办?”
“很简单。出征时,我任主帅,你当小卒。”
螭梵看看我,没说话,眼中笑意渐浓。
我接着说道:“这段时间我们主要用来加固灵界的防御。将来的战火绝不能蔓延境内。就是退一万步说,输了,牺牲的也只能是将士。”
“在你心中,哪一方战败才是输了?”
“小梵,你看着我长大。很多话,就算我不说,你一样清楚。”我停下脚步,探身看看卿婉,指尖拂过她纤细的眉梢,偏着头笑了:“我的人,永远站在灵界的立场上。但我的心,只属于他。我真的不相信宿命,路是我自己选的。”
螭梵沉默了一阵,问道:“你这样不会累吗?”
抚弄卿婉的手停了停,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抬眼,瞧见螭梵脸上还隐隐若现的掌印,暗暗松了口气,露出很不厚道的笑。
“流连花丛的人都不累,我怎么会累?”
“你有完没完?”螭梵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好心点拨你,怎么老往我头上扯。不就是挨了两下么。如果不这样,我怎么脱身。”
“你为什么要脱身?蝶依哪样配不上你?再说了,如果不是你先招惹人家,会是这般情景?”实在很不理解螭梵的想法,不吐不快。
螭梵无奈道:“兔子都知道不吃窝边草,我还真没招惹她,就因为这样才觉得棘手……行了,你正经事说完没?”
“没有。”我咬咬下唇,慢慢的说道:“你告诉我,冰焰会有危险吗?”
“三界之中,只有神族的王才具有至高无上的灵力,但是当他进入其他结界时一样会被削弱。他在人界汇聚所有灵力传输给你,并没有包括被削弱的那一部分。这是他的元神能得以保全的原因,虽说是铤而走险的一招,现在看来,也是险中得胜,恢复起来不成问题,需要的只是时间。”
“那……我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吗?”
“你已经为他生下了婉儿。”螭梵平静的说:“这也是最后一件你所能做的。因为对现在的他而言,梨落这两个字,仅仅是灵界主神的代称。”
一个在心中盘旋了很久的念头又开始蠢蠢欲动,我竭力压下到嘴边的话语,勉强扯出一丝笑:“我明白的……就送我到这里吧。”
银烛冷光,香炉微醺。
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梦中的紫眸倒映出一张神采飞扬的脸。
“哎,你要输了……输了!哈哈……”
地上的瓦罐里,两只强壮的蛐蛐正打得起劲。伴随着一阵形象尽失的大笑,其中一只把另一只整个掀翻。
揉揉笑疼的肚子,我向后仰倒,躺在草地上,冲你做个鬼脸:“我还可以再休息半个时辰。”
悄悄拨着小算盘,今天又多了半个时辰的相处时间。
你是很棒的老师,帮助我顺利的通过了初级幻术的考验。
中级幻术需要更强的冥想力做基础,可我却渐渐发现,你在我身边,我就很难集中念力去冥想。
只好努力的去掩饰,害怕你万一发现,会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练习。
越来越喜欢和你呆在一起,哪怕像现在这样,安静的休息,都会觉得很开心。
“梨落,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像是有感应一般,你忽然转过头问我。
“喜……喜欢啊。”没有说谎,红霞却迅速飞上脸庞。
“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看着我,紫眸弯起。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我调皮的笑道:“有你在,就没有我学不会的东西。”
“真的吗?”你的眼神让我的心跳怦然加快,好在你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促狭一笑:“你让我觉得责任重大,没时间给你休息了。”
浣玉林的飞泉边,你的双手划出优美的弧度,飞溅的水沫升腾而起,化作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你站在其中,发如游丝,风舞仙袂飘飘举。
我的目光至始至终都没有移开半寸,痴迷的看着曼妙的雪花,抑或是,你唇畔的那抹浅笑。
等到回过神来,我装模作样的依葫芦画瓢,很自然的,失败。
一次次喷洒而下的雨水把两人淋成落汤鸡。
淡金色的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七彩霓虹。
“你看,我都能变出彩虹了?”我乐得直拍手。
你抹抹脸上的水珠,哭笑不得:“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解释中级幻术的要诀?”
“当然有。你等等,我再来一次。”
聚精会神的集中灵力推至掌心。
这次绝不能失败,不然真没脸见人了。
终于,细碎的雪籽出现在半空。我惊喜交加,顾不上继续,得意的看向你。
一个走神,乐极生悲,飘扬的雪籽顿时变成了冰雹砸落下来。
还没来得及护住脑袋,一道护壁出现在我的上方,挡开足有鸽蛋大小的冰雹。
一时间,砰砰的重击声如同敲鼓。万一这护壁不够结实……
我胆战心惊的抬头,惊觉深紫色的眼眸已近在咫尺,你的表情说不出的怪异。
还没来得及窘迫,你就抓过我的手,按上自己的后脑勺。
忽然拉近的距离让我脸热心慌,强作镇定道:“怎么了?”
你横我一眼:“还好意思问,仔细摸摸看。”
我不明所以的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处明显的凸起。这才反应过来,你在向我抛出护壁的时候,已经被冰雹砸中。
“你得对我负责。”你眨眨眼:“让它不要疼了。”
我肯定是患了狂想症,你的随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别有深意,只得尴尬的清清嗓子。
“很疼……疼吗?那我……我帮……帮你……”
你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连话都说不完整。闭上眼,默诵治愈系的术语,却被你打断。
“梨落,我不当你的老师了。”
“哦。”我讪讪的缩回手,有些失落:“没关系,你以后不用陪我练习。偶尔路过的时候……来看看就好。我一个人在这里,会更专心。”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违心。
“我还是会陪你练习,但是,我想要另一种身份。”
“什么身份?”
“嗯,我这就来告诉你。”
我傻傻的看着你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无所适从的同时,又夹杂着莫名的期待。
你轻轻一笑,手掌覆上我的双眼:“这种时候,记住要先闭上眼。”
等了好久,直到你的手从我脸上挪开。清凉的风冷却脸颊的灼热。
不解的睁开眼,见你微蹙着眉,出神的看着我的额间。
雨水将发丝冲洗成条状,原本厚密的刘海,此刻零散的垂落,被风一吹,缕缕扬起。
你淡淡的说:“原来你是灵界的主神。”
从没想过刻意的隐瞒什么,是不是灵界的主神,于你我之间,有何关系?
几番挣扎,这样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在你深邃的目光下,我笑得有些忐忑:“是灵界的主神,就不是梨落了吗?”
你沉默片刻,问道:“你手上为什么没有隐月?”
“等我年满十八岁时,才能正式加冕。云婆婆说,我现在还没有驾驭隐月的能力。所以,才要这么急着……”
没听完我的解释,你已转身。
“很遗憾。你是灵界的主神,就不能是我的梨落。”
清淡如烟的一句话飘散在风中,你的身影隐没在虹桥下。
再明显不过的拒绝,我却只听到最后的四个字:你的梨落……
这句话曾由你说出,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六十四 加冕
从那以后不再去浣玉林,心无旁骛的修习果然进展神速。
闲时喜欢远眺南方,幻想自己的视线可以越过苍原。
昨天竟然从小梵那里听到了你的名字,微怔片刻后,最终一笑而过。早猜到你是神族的人,未曾想,你竟然也和我一样。王座之上,拥有的不过是胜于常人的孤单。
几口啃完手中的苹果,使劲将果核甩向窗外。借力旋身,正对上一双溢满笑意的眸子,吓得我差点没直接蹦出窗外。
东张西望一番,再看过去,幻觉仍没消失。
“你你你……怎么会在……”
话没说完,腰被搂住,两片柔软的唇压了下来,淡香熏然,陌生的触感引得心如撞鹿,却分不清是来自谁的胸腔。
光影在窗前旋转,我所能见的世界亦天旋地转。
你的唇角微微上扬:“不是告诉过你,要闭上眼睛的吗?”
我说不住话来,反手按住自己的脸,那里像是在燃烧。
“我来看看你的修习进度。”冰晶般的紫色熠熠生辉:“万一加冕以后你还不能驾驭隐月,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什么意思?”我如坠云雾。
你笑而不答,说道:“那天我折回去找你,发现你跑得一点都不比我慢,还害我连着在浣玉林等了你十来天。”
“我没有要你等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嘲的笑笑:“而且,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紫宸宫,我是灵界的主神——被预言可以一统三界的人。”
“你首先是我的梨落,然后才是灵界的主神。”你握紧我的手,轻柔的话语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预言自你出生以来就让神族如临大敌,但事到如今,如果我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还能相信什么。”
“你……你不后悔吗?”
“我费尽心思的追求你这么久,除了那句险些让我功亏一篑的话,还真没有可以后悔的地方。”你笑得毫不脸红:“其实,看到你的中级幻术越来越差劲,我真的……很开心。”
三年的光阴对我们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年少时单纯的心愿,酝酿着最甜蜜的时光。
你说,命运在我们自己手中。你会给我,多得用不完的幸福。
灵瑞殿的加冕仪式,仙乐风飘,瑞气祥烟。
我站在神坛上,俯瞰着脚下浪潮般涌动的臣民。
两位长老手持玉盘,拾级走过高高的台阶。
冰莹如海月的王冠。清幽若烟云的指环。
微笑着垂首,云渠长老将水晶冠戴在我的头上。
我拿起隐月,缓缓推进左手食指,一瞬间,银珠迸射,星芒流转。
神坛下,一片齐声欢颂,一派歌舞升平。
大殿外,忽然金光万顷。
沸腾的潮水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阳光明朗,空气颤抖。等到看清来人,我露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容。
贴身的衣衫勾勒出秀美的身形。垂落在胸前的珠串晶亮透明,随着优雅的步伐轻轻摇晃。
玉雕的脸,冰紫的瞳,惊世的风华点亮每一个人的眼,震撼每一个人的心。
高贵绝尘,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无影无形的折服众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你径直向我走来。
两位长老上前施礼,不露痕迹的挡在我身前。
你看着我,双眼弯成迷人的形状。
“落儿的生辰,我怎能不来。”
薄唇轻启,下一句话,语不惊人死不休:“她,是神族未来的王妃。”
这下,不止是两位长老,连我都惊讶不已。
你走到我身边,微笑着低头,覆住我的唇,指尖触碰我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唇齿间淡淡的清香让我忘了身处何地,在眩晕中闭上眼。
两位长老继续石化。台下,千万尊雕塑。
你附在我耳边笑道:“落儿,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就是从今以后,想见就见。从现在开始,我等你,成为我的妻。”
你抬起手,流光划过晴空,落在礼乐师的前方。
一时间,礼炮古钟齐鸣,久久回荡。
有人开始鼓掌,慢慢的,掌声连成一片。
燃亮天际的礼花中,我们紧紧相拥,承诺彼此,永不分离。
“麽……麽……”一只肉嘟嘟的小手贴上我的脸,我下意识的缩进被子里,翻个身,继续睡。很快,那只小手又摸了过来,紧跟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我腰间乱蹭。我吃痒的笑出声来,睡意全消。卿婉抬起小脑袋,大眼眨呀眨,脸蛋红扑扑,让人特想扑过去咬一口。
我爬起来,抱她坐在腿上,替她理着细软的头发。
“乖婉儿,以后你先醒了,就自己玩。别吵我瞌睡。”
“嗯……啊……”卿婉使用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
“你知不知道,我难得梦见他一次,还没看够呢。”我没好气的拍拍她的小屁股。
“哈……”卿婉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甜笑,努力的攀着我的肩膀,想要站起来。我看着那双弯成月牙儿的眼,很不争气的鼻子一酸,顺势把脸埋进她的衣服,热热的液体涌出眼眶。
“笨婉儿,说了这么多你都不明白,我想他了。”
起床后才发现,笨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天刚亮就被吵醒,我绝对就把灵界一年一度的议事会忘得一干二净。等我美梦做完,估计会都散了。
难得起个早床,我不仅没迟到,还最早到会,灵瑞殿里空无一人。
懒洋洋的打着哈欠,抱腿蜷坐在窗帘后,无聊的发呆。早知道就应该养足精神,等会议开始了,还有好几个时辰要熬。
实际上,灵界各种族的日常事务都经由两位内阁长老审议后上报主神,一般都会在当时解决。没有特殊事件的情况下,议事会基本上就是各种族首领的工作汇报,差不多耗去大半天时间。然后再由主神总结总结,表彰表彰。完毕,大家再回去各忙各的。
我在位的期间,年年如此。唯有一次例外,议事会开了整整三天,还丝毫没有散场的趋势。
那次会议,引发群情激奋的议题只有一个:是否攻打神族。
大致起因就是神族新晋的四系领袖练兵练得意气风发,只愁英雄无用武之地,于是联名上书给他们的老大,请战出征灵界,结果被当场否决。神族众元老对此事颇有微议,然后就跳出个一人献策说,拿下灵界与迎娶王妃并不矛盾,相反,若是把握好时机,还能相得益彰。冰焰的回答是什么没几个人知道,但这个提议却流传甚广。灵界的子民纷纷把质疑的目光投向了我。浪漫情事一旦搅进了政治,便有了千百个版本的阴谋诡谲。
灵瑞殿当时的场景可以用刚开锅的饺子来形容,两个字,沸腾。
打还是不打?
我的回答当然是后者。
问题就在于,除了我以外的百余号人,不约而同的选了前者。
一开始,我还能力排众议,到后来,我连话也懒得说了,闭目养神。
等到再次鸦雀无声时,我疲惫的睁开眼:“灵界在,我在。灵界亡,我亡。这样,总该可以了。”
人群中爆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就怕到了那时候,主上是求死而生,灵界却是求生得死。”
“放肆!谁说的混账话?”璞墨长老喝道。
一个瘦长的男子走出来,桀骜不驯的扬起头:“我说的是实话。”
确实一针见血,我淡淡一笑。吵来吵去,说开了,他们不信任的是我,血战犹可一搏,叛徒防不胜防。开战与否反而其次,重要的是我选择哪方。
见我没应声,那男子继续说道:“属下方才虽出言莽撞,但一片忠心可鉴日月。主上的幸福与灵界的昌盛同样重要,只是主上带着一统三界的预言出生,就算能如愿成为王妃,又怎能真正为神族所容。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吾等定当全力以赴。”
一片死寂。璞墨长老默默的看了我一眼。
我呆住。
“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带兵攻陷神族,然后带着他们的王回灵界?”
诸多期待的眼,齐刷刷地看着我。领头的男子率先跪下,身后随之一大片:“主上,我们相信你。”
“梨落怎么还没来?”空旷的大厅中有人说话,我回过神来,云渠长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螭梵将军,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不可直呼她的名字。”
“是……属下这就去催主上起床。”
“不必。”我挥开窗帘,笑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升起,我恭候将军多时了。”
和我所预料的一样,今年的会议平淡而冗长,几乎每个种族的首领发言完毕,都会画蛇添足的加上一长串诸如“恭贺主上重生,佑我灵界福泽”之类的话。
我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微笑。慢慢的,再次神游。
千年前的种种早随着故人逝去,只剩无限美化的传说。灵界的主神在大战中为拯救苍生而死,可歌可泣。独独被后世人遗忘,或者说是被史书忽略的,是那段无望的爱情。
馥郁的花香,潺潺的流水。
倾泻而下的飞泉,奏出银铃般的声响,仿佛下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我扣起双手,指尖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
“冰焰。”我轻声念着你的名字。
你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出现,大概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等了好一会,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
“落儿,”刚走几步,手被人拉住,你一脸歉意的站到我跟前:“让你久等了。刚才在祈年殿实在脱不开身……”你顿了顿,转而笑道:“你这么急着找我,是不是又无聊了?”
我扁扁嘴:“你的话还没说完,他们是不是一直在说服你对灵界……”
“开战”两字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
“我不会被谁说服,王座上从来都只有一人。”
“可是,这样的局面好像永远也不会有尽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累了怎么办?”
“你到底想说什么?”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你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与其被迫分开,不如自己放手。那样,也许会少点遗憾。我们先……试试,好吗?”
你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不好。”
“这是我的决定,只想告诉你一声。”我试图挣脱你的手:“话说完了,让我回去。”
“你敢离开,我即刻对灵界出兵。”
“悉听尊便,我将誓死保护我的子民。这是逃不掉的责任,”我看着你,努力的让自己笑得好看些:“因为王座上只有一人,所以,你和我一样。”
你眯起眼,手腕使力,将我拉进怀里:“梨落,你若是对自己都无法负责,根本没资格谈及其他。无私有什么用,你就算牺牲了自己去救别人,一样会很快的被他们忘记。我只知道,我很自私。你现在就跟我走!”
薄薄的衣衫下,紊乱的心跳一阵阵的撞击着我的胸口。
眼眶酸涩,鼻根绞疼。
“跟你去哪里?神族吗?”嗓子干涸得沙哑,你不回答,也不松手。
“我不想你陪我变成千夫所指。”我听见自己轻声说,与此同时,你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好。既然该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两界的存亡听由天命。到那时,你总该没理由推脱。”
我默然不语,你的声音渐缓:“落儿,请你公平一点。在灵界的神坛上,你也曾对我许下承诺。现在不过是遇上了些许的困难,你就真的舍得离开我吗?”
紫眸中透着隐隐的焦灼和期待,时间变成了煎熬,你仍是固执的看着我。
再也坚持不下去,我不顾一切的抱紧你,重复着那日与你在众人前携手轻语的八个字:“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你记住这句话就好。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摊开我的手,捧起一团金光放上来,璀璨夺目的光球在我的手心中滚动,如同埋入泥土的花瓣,一点点陷下,最后完全隐没。
你温柔一笑:“用我教你的护壁,保护好自己。”
“主……咳……主上。”抬眼对上一张骤然放大的脸,我浑身一个激灵。
云渠长老皱皱眉:“最后一位首领已退下,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看下面,一片嗡嗡声,难得一年一度的聚会,大伙儿凑成一堆正聊得开心。
还是坐直了些,琢磨着来段华丽丽的总结陈词。
刚张开嘴,一段声音不大不小的对话传到我耳边。
“哎,你们听说没。神族上下最近都在忙着选妃,传言是为了辅政。”
“呵,那还不是因为他们的王在一夜之间灵力大失……”
六十五 寻你
选……妃?
这两个字彻底把我震晕。过了好一会,才慢慢清醒过来。
血液一下子全涌进了大脑,方才说话的两人已谈及其他,我蹭的站起身,想要飞扑过去问个清楚。刚迈开脚,一只干瘦的手将我按回去。
“主上,议事会还没有结束。”
云渠长老有些无奈的看着我,就像面对一个屡教不改的孩子,我的脸红了红,仍死撑着坚持:“我就想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有什么事,会后来我住处。”云渠长老压低声音:“如果你不想再次搅得人尽皆知不可收拾。”
一瓢冰水兜头泼下,我有些无力的做出手势,人群安静了下来。
螭梵懒懒的斜靠着窗台,洞悉一切的眼神,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我以为自己已经被锤炼成了铜墙铁壁,却没想到,遥望比追寻更需要勇气。
好不容易捱到散会,我飞奔至云渠长老的住处。
结果,郁闷的发现,我比她还先到。
卧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镶银边的镜子,我走过去,想看看自己顶着多大的黑眼圈。
再次郁闷的发现,镜面上淡烟袅绕,根本就看不到人影。
这个……我能理解。女人的年纪越大,对镜子的怀疑就越大,朦胧才是美。
可是,云渠长老又不是普通女人。
我伸手覆上镜面,阵阵水纹漾起。想了想,积聚小股灵力注入。
云雾散开,隐隐浮现出一个身影。
穿着白色衣衫的男孩正在林间的小路上奔跑,白皙的皮肤上泛着红晕,两只眼睛又黑又大,几乎占去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小鼻子小嘴生得那叫一个标致……
我越看越觉得眼熟,正准备凑近些,镜中传出一个女孩娇嫩的声音。
“哥,你等等我。”
男孩侧过脸,笑容柔美烂漫。
他分明就是弄月,小时候的弄月。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我输出了更多灵力,心中默念着另一个名字,画面飞速切换。
红砖碧瓦下的书房,一身明黄色小褂的男孩背着双手,煞有介事的来回走动,稚嫩的声音,伶牙俐齿的满口“之乎者也”,身侧的夫子不住的捻须颔首。男孩回过头,得意一笑,颊边鼓起两只小肉团,琥珀色的大眼扑闪扑闪,灵巧可爱。
缩小加肥版的星璇。
果然是可以纵观三界的风露灵镜,螭梵曾提到过的灵界圣物之一,与碧瑶、隐月齐名,只可惜被幼年的我不慎摔破。他谈及此事时的遗憾表情还让我很是忏悔了一番。没想到而今已被云渠长老修复得这般完好。
我最想看到的画面不过如此。
一直很想知道他们过得怎样,却不敢轻涉人界,只怕一个不小心,又会改变什么。
看来,真的是多虑了。没有了我们,没有了火神九翼,就不会再有血雨腥风的江湖。该有的幸福都已在各自手中。
灵力一点点注入镜中。
一处处熟悉的地方,一幕幕熟悉的场景……
客栈依然人来人往,凡世的喧嚣如同不灭的岁月一样流转不息,日升月沉,草木枯荣。
繁华如红颜身上的纤纤素衣,一簇一簇抖落。
那些倾国倾城的女子仍在编织着如梦的歌舞升平,那些快马平剑的少年依然奔驰在空旷的风尘之上,谁知道那飞扬的衣衫和闪电般的剑锋下,埋葬了多少等待的目光,以及多少曾经清晰得毫发必现的回忆。
我只知道,很多个夜晚,疼痛都会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泛起。
一如现在,明明很欣慰,眼角却渐渐潮湿。
再次去触摸镜面时,云渠长老的声音响起:“祈年殿和流景宫周围的防护是他们的王亲自所设,风露灵镜不可能看到他。”
“那我只好亲自去一趟了。”我转过身,淡淡的说出一句令自己心跳加倍的话。
“请主上不要开玩笑。”
“开玩笑的是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忍了一会没说话,尽量平静的开口道:“我已经不是孩子,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不必老用‘主上’的称呼来提醒我是谁,在寻到合适的下任主神前,我绝不会撒手不管。至于其他的,都是我的私事,与任何人无关。”
“王座之上,没有所谓的私事。璞墨总是对我说你不会放纵自己一错再错……”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我脱口而出:“如果我喜欢的是螭梵,什么问题都不会有。我也希望自己不那么累,可偏就不成。王座之上需要的不过是木偶,有谁为我想过半分!”
“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莫非也是兔子不吃窝边草?”极速膨胀的小宇宙被一句不伦不类的话戳破,我哭笑不得的看向说话的人。
“被我猜对了?”螭梵表情夸张的摸摸下巴:“我们还真是同类人。”
“谢谢。万花丛中一点绿,我的确无福消受你这根草。”
“原来是这样……”螭梵缓步走上前,低头,深情款款的看着我:“弱水三千,我愿只取一瓢饮。”
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间,我终于了悟——螭梵纵横情场的丰功伟绩还真不是吹出来的,这句话的语调、语速,以及表情配合都完美得无懈可击,正在感叹,他画蛇添足的对我抛出一个媚眼。
最先受不了的是云渠长老,她一巴掌拍上螭梵的额头:“出了灵瑞殿,你就不能有个正经样?”
“我看上去很不正经吗?”他认真的反问云渠长老。
我忍笑快要忍出内伤,他才收敛了些,指指我道:“我有事找她,苍原的防护有些漏洞,蝶依和凝彤都去了那里。”
我看看螭梵,一言不发的朝外走,临出门时迟疑了一下,这种情景下如果向云渠长老要风露灵镜,估计又会难以脱身,只好等以后了。
云渠长老在身后叫住螭梵,我赶紧脚底抹油,径直去了苍原。
没有见到蝶依和凝彤,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浣玉林边,金色的绫香花瓣被风吹得飘飘扬扬,仿佛下着一场金丝雨。
一串清脆的笑语在风中响起:“你信不信,我会让花瓣围着我跳舞,而却不能?”
你挑挑眉:“先说说,怎么个舞法?”
我故弄玄虚的闭目,然后缓缓展开双臂,一个旋身,华美的裙摆带起金黄的花瓣。看看你有些愕然的表情,我忍住笑,双足交替得更疾,轻纱绽放吐灿,环佩飞扬如水,满地落花紧随着我的裙裾扑簌纷飞。
周围的草木渐渐成了一圈白影,脚下猛然急刹,一头撞进你怀里,你猝不及防的退后两步,接住我,身上沾满花瓣。
我笑得险些喘不过气:“怎么样,你认输了吧。怎么奖励我?”
头顶传来你的轻笑:“抱抱还不够的话,那就……闭上眼睛,嗯?”
流年似水,浅吟潮涨潮退的寂寞。
望断天涯,细数花开花落的轮回。
呆呆的站了很久,直到看见夕阳中走来的螭梵。
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去神族参加选妃。”
“我有必要参加吗?”
天边晚霞如火烧一般灼得眼生痛的想要掉泪,却又流不出来。
很庆幸,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取代。
虽然你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但我仍想试着去找回属于我的东西。如果真的找不回,就亲眼看着你幸福,这样,才能死心的放弃。
螭梵不以为然:“以前你能自如出入神族的结界,凭着的是准王妃的身份。而现在,你一旦被发现是灵界的主神,会有多危险?”
“小梵,我想和他在一起,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情愿。你没有经历过的,自然不能体会。等你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知道,只有他能让你笑得最真,记得最深。”
螭梵笑得找抽:“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动心了,没准回头也找个人试试。既然你这么坚决,我只好陪你去。”
“不行!”
“保护你是我的责任,龙潭虎穴也得跟着。”螭梵摆出一副“来吧,向我开炮”的架势:“云婆婆好不容易才让步,若她提出的要求你都不答应,下次别怪我不帮你。”
我愣了愣,重重叹口气:“那卿婉要怎么办?除了我,她就认你。”
满意的看着他在原地踌躇,我趁热打铁的拍拍他的肩膀:“小梵,灵界和婉儿,都拜托你了。你必须替我善后,尤其是云婆婆,替我向她道声歉。”
“可是……”
“没有可是,小梵,我会操纵神族的绝大部分法术,不会露馅。而且,我会随时和你保持联系。唯一值得担心的是……”
“是什么?”螭梵严肃的盯着我:“有问题就赶紧说。”
我笑起来:“不许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亲婉儿!”
“不会,你不在的时候,我要光明正大的亲。”
……
其实,我一点都不暴力,而是真的很喜欢听见光球碰撞脑袋时发出的那种清绵的、让人回味无穷的动听声响。
用幻术隐去了额间的银印,虽然一直这么维持会极耗灵力,总比出师未捷身先死来得划算。算算时间,千年一过,神族也没几个真正见过我的人了。就霓裳的灵力,还远不能打破我的幻术。这个样子应该没问题。
换上神族侍女的衣衫,站起身,忽然有些兴奋。
俯身亲亲睡得香甜的婉儿,宝贝,祝我成功。在你没出生之前,我们承诺过要给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
转动隐月,指尖在身前划出一个银色的半圆,我轻声念道:“流景宫。”
神殿外的防护是你所设,你说,神族的大门永远为我敞开。
只是好久没试过的移形术,不知道能不能一次成功。
实践证明,学而怠用之,必有大漏。
我的确瞬间离开了紫宸宫,脚刚挨地,一股巨大的冲力就推得我趔趄几步,重重的撞上一个不明物体。紧接着,我们一起跌向冷硬的地面,伴随着一阵哐哐啷啷的巨响。
我从满地乱滚的杯碟中爬起来,正忙着去搀扶那个倒霉的被我撞翻的侍童,就听到一个懒懒的声音:“我好像跟你说过,要换几个手脚麻利点的内侍。看看这样,真是受够了。”
我的动作被定格,胸口猛的紧抽,心脏就要跳出喉咙。
轻柔低沉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慵懒中还带着好奇:“咦,原来已经是新来的了?”
抬起头,那张俊秀无双的面孔就在我的面前,饶有兴趣的打量我,眉峰挑得老高,紫瞳闪闪发亮。
我紧张得语无伦次:“你,你,你……”
六十六 错爱
“你到底想说什么?”晶亮的紫眸微弯,带着调侃。
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是贪婪的看着他,生怕一个错眼,又会从梦中醒来。
依然是精致如画的五官,依然是澄澄明媚的眼神,两鬓的长发挽至脑后,一张脸看上去瘦削了很多。午后的阳光给陶瓷般的皮肤染上浅红,仍掩不住几近透明的苍白脸色。
我微微皱眉,直觉的伸过手去。
“主上在问你话呢!”一旁的侍童早已跪得齐整,好心的压低声音提醒我。
一只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这时,从冰焰身后走出一名红衣男子,惊讶的看看我,也许是觉得我的姿势比较滑稽,他居然牵动嘴角笑了笑,动作不大,却很友善,接下来的话迅速帮我解围。
“这丫头大概是锦风送来的,听说他这阵子尽忙着搜罗美人。”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过这般吩咐?你让他别胡闹。”
“哪用我提醒,那小子成天都在被霓裳追杀。”红衣男子笑道:“没准,他要的就是这刺激。”
冰焰没理他,目光仍然在我脸上转啊转,最后停下来,提出一个让我很无语的问题:“第一次见我的女人,不外乎惊艳,痴迷、羞怯几种表情,我怎么觉得你哪种都不像?”
而我的回答让所有人无语。
“奴婢不知道主上希望看到哪种表情,所以不敢自作主张。”
红衣男子错愕的眨眨眼,闷笑出声,随后忙装作咳嗽。
冰焰愣了愣,隐约的笑意一闪而过。
再盯着他看下去,一定会出事,忍不住冲过去强抱强吻都有可能。
我硬生生的收回目光,低下头,双膝着地:“奴婢莽撞过失,请主上宽恕。”
“你这么急冲冲是要干什么?”
我被问懵了。
原本这类突发情况都不在我的想象中,按照我的计划,眼下是准备悄悄摸进宫,先用偷看的方式暂解相思之苦,然后出去寻个住处安顿下来,再作长期打算。早知道应该耐着性子多练几遍移形术,省得出这么大的丑,还直接被他定义成了侍女……
愤懑中,我一眼瞥见地上的果碟,忙指指洒落的蜜饯:“主上一直都偏好七分熟的腌制酸梅,他今天错端了一盘熟酿甜梅,奴婢赶来通知他去厨房调换。”
心虚的瞄瞄百口莫辩的侍童。
原谅过河拆桥的人吧,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别的借口了。怎么说,都不可能有人去捡地上的梅子品尝酸甜。
“你怎么知道我的偏好?”
“主上的饮食起居都是奴婢们应该关心的。”
“好伶俐的丫头,”红衣男子笑够了,插进话来:“看来锦风也没瞎忙活。你叫什么名字?”
“浣玉。”我轻轻的答道。
冰焰略一点头,看向红衣男子:“刚才的事情说到了哪儿了?随我去书房谈吧。”
我松了口气,刚想擦擦额角的汗,他淡淡的留下一句话:“从明天起,你就来我身边随侍吧。”
本来憋得挺闷的,可是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我又开始兴奋。
不管以前如何,不管今后如何。从明天开始,我可以经常看到他。只是想想,都觉得非常激动。
就这么激动了一晚上,第二天一觉醒来时,骄阳正午。躺在床上继续做白日梦,猛然想起冰焰临走前的那句话,惊出一身冷汗,跳起来直奔他的寝宫。
很自然的,没人。床上已被人收拾过。
随手抄了快抹布,有一搭没一搭的算是在打扫卫生。
蹭到床边,忍不住摸摸枕头,慢慢的,躺了上去。鼻间满是熟悉的味道,就像……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久违了的幸福。
来回打了两个滚,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忙弹起来整好被褥。
刚直起身,冰焰就走了进来,我忙迎出去跪下:“主上。”
他看看我,一声不吭的从我身边经过。我只好低下头,盯着地面。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道:“你懂不懂随侍两字是什么意思?”
我乖乖的应声:“懂。”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来听听。”
“跟在主上身边,随叫随到。”我颇为敬业的想了想,补充道:“不叫的话,也要见机行事。”
“早上的暂且不论,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见他摊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我满腹狐疑的打量他,他不耐的皱眉,提高音量:“来人!”
两名与我同样衣着的女子应声而至,匆匆上前,熟练的替他解开披风,松开袖扣……前前后后忙碌个不停。
我的嘴越张越大。在灵界,我也有随侍,但更衣这种事还真是极少让人代劳。我还从来不知道,他会懒成这样。自己的身体么,就那么喜欢让别人碰触?尤其是……异性?
我撇撇嘴,呲着牙挪挪酸疼的膝盖。
这个暴君,居然还不让我起来。
好不容易等他更衣完毕,满以为他会上床午睡。
结果,他不知从哪摸出本书,歪在床头看起来。
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应该说,他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了梨落的存在。
我半坐在小腿上,努力的想着其他快乐的事情,比如,婉儿的笑。
才第一天,这些不算什么。
“哥……”
人未到声先至,红色衣角在我跟前停了停:“哥,昨天我把手卷忘在你的书房里了。
“你直接去拿不就好了,绕这么大的弯就为了来吵我?”
“我当然另外有事,帮人传话的,嘿嘿……”
屏风后两人的对话都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也没心思听,耳边回响着那声轻软的“哥”!?
难怪红衣男子的脸有些面熟。
仿佛只是转眼,曾经拽着我们的衣角撒娇欢笑的孩童已经长成了这般俊美的男子。
冰焰唯一的弟弟,冰煜。
神灵大战时,他还未过百岁,按照人界的年龄来算,不足十岁。
百年相对于千年,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
正如那段甜蜜得让人心碎的回忆。
不大一会,红色衣角又停在我面前,冰煜在头顶上说话:“浣玉,你去帮我把手卷拿来吧,就在书房的桌上,炎系的封褶,别弄错了。”
我点点头,按住麻木不堪的膝盖,刚想使力,一双大手将我扶了起来。
漆黑中泛着红色的眸子,让人联想起暗夜里绽放的玫瑰。
无比感激的冲他笑笑,一瘸一拐的出门。
没走多远,他赶了上来:“我没要紧事,还是和你一块去吧。”
“谢谢殿下。”我退后半步。这孩子的神态,和那个暴君如出一辙。
走了一段,总感觉冰煜在看我,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装作不知道。
终于,他开口道:“我怎么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
“尊贵如殿下,哪有可能见过奴婢?”
“以后没人的地方,你别口口声声奴婢了,说个话都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
他的语气竟像是在抱怨,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一愣。
“我哪敢拒绝你?”我忍不住笑起来。
他也跟着笑了,过了一会,认真的说道:“你身上有种不寻常的气质,我一时也说不上来,反正就不像是平民。不知我哥有没有发现。”
“你想多了,如果不是平民,我干嘛还要这么辛苦?尤其像今天这样,如果换个千金大小姐,哪怕是落难贵族,能受得了么?”
他咂咂嘴:“我正要跟你说这个,刚才的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其实他平日里待人都还不错。今天不过是碰巧有人惹了他。”
“谁会惹他?”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摇头笑道:“除了霓裳,的确没人能让他气成这样。真是的,我都看不下去了,花了千余年,还搞不定一个女人。”
我一时没会过他的意思,呆怔的看着他。
他解释道:“看你的年龄也不大,那些子陈年旧事估计根本就没听说过。再遇上今天这样的情况,躲得远点就是对的。”
“霓裳……殿下是主上的……”
“爱人。”冰煜没留意到我的表情,兀自笑着:“从我记事起,我哥就老伙同一个女人逗弄我,除了霓裳不作他人想。后来两人还躲去人界卿卿我我了一阵子,打着寻宝的幌子。别看我哥在外人面前对霓裳老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其实爱到心坎去了。你说作为一个女人,能不气么?好在他们从人界回来后,我哥的态度就有了些转变,对霓裳不那么冷冰冰的。但小两口赌气的时候还是常有的,想来也是人前拌嘴人后和的那种,以后你就习以为常了……”
“主上去一趟人界怎么就会弄得灵力大失?”我打断冰煜滔滔不绝的话,顾不上追溯久远,捡重点的问。
“他们在取沧渊时遇上了意外,据说是那把宝剑突然爆发出难以控制的神力,我哥为了保护霓裳而受重伤。所以我才说他爱那女人爱到了心坎里。”
我努力抑制住激动的情绪:“这些都是霓裳殿下告诉你们的吗?”
冰煜的神色一黯:“我哥这次真的是九死一生,你都没有看见他刚回来时的样子,我甚至以为……幸而现在已经慢慢好转,只是他把在人界的经历全给忘了,如果不是霓裳,谁都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也多亏了霓裳,她用占星杖把自己的一半灵力都传给了我哥。”
我慢慢点头,慢慢蹲下,慢慢的把头埋进臂弯。
“小煜,书房就在前面。我实在走不动了……”
空旷的天空下,看得见的是流云,看不见的是清风。一群大雁由南向北迁移,飞来飞去还是人字形,几声哀鸣偶尔划过天际,跌落心头。
现在才知道,你忘了爱过我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如果,你以为你一直爱着的人是霓裳,那,梨落又是谁?
最好不要是我。
刚回寝宫,就与一名疾步走来的女子不期而遇。
红发软软的系在身后,黑色裙裾上缀满蓝色的六芒星,颧骨处,闪亮的星痣点睛。
霓裳压根就没功夫留意我,直奔冰焰床前。
“焰……”她温柔的轻唤他:“不要生气了,好吗?”
冰焰躺在那里,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
半跪在床榻上的霓裳俯身,一片珍珠红挡住了我的视线。
隔着半透明的屏风,我看见他的手环上霓裳的腰。
六十七 感怀
不哭,偏不哭。哭了就是认输。
你说过,命运在我们自己手中,我怎么能这么快就认输?
至于你承诺要给我的幸福,就先欠着吧。如果,能有那么一天,我会连本带利的要回。
泄愤似的挥舞着手中的瓦片,葱翠的草坪被我刨出了一个小坑。
一只蝴蝶落在肩头,扑扇着彩翅。
我四下看看,无人。忙扔掉瓦片,汇聚灵力,指尖的光芒罩住蝴蝶。
螭梵的声音骤然而至:“梨落,你不是一见着他就开心得傻掉了吧?昨天到今天,连个信都没有!”
“是啊,别提有多开心了。”一句话出口,惊觉自己像个被相公抛弃的小媳妇,忙清清嗓子:“照顾好婉儿,不许偷亲,光明正大的也不行。我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你面前,不要冒险。”
淡银色的轻烟散开,蝴蝶消失。
我拍拍手,估摸着霓裳差不多该走了,起身打道回府。
刚一进门,立即后悔为什么没有把那个土坑挖大点再回来。
床上确实只剩下一个人,但,那个人是霓裳。
锦被轻滑,香肩半露, 极品的美人春睡图。
她睡得并不沉,翻了个身,眉间微蹙,脸上犹带泪痕。
她哭过?疼了,还是累了?
冷静,我要冷静。
这不是他的错,我当初没有阻止他用火神九翼启动沧渊,不就是做好了放弃一切的准备么。不是说只要他们活着,就算与我行同陌路也无所谓吗?看看弄月,看看星璇,甚至,看看现在的他,有谁过得不好?
所以,我该知足了。
失魂落魄的向外走,越走越快,拐弯处迎面撞上端着热水毛巾的侍女,铜盆“哐”的落地。顾不上道歉,我开始狂奔,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要离寝宫远点,心里才会好受些。
正跑得起劲,前方再次出现障碍物。刚要避开,却被抓住。
“你怎么又是一副撞了鬼的样子?”
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我顿时僵在原地。
“冰……”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面前,我却连叫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到了嘴边的字强吞了回去,咬咬牙,跪。
“主上。”
他微微颔首,说道:“回去寝宫把我的床收拾一下……换被单。”
我木然的站起来,转身。
他在身后淡淡的说:“以后见了我不用再跪。”
将皱巴巴的床单一股脑的堆成一团,被褥上的羽绒呛得我狂打喷嚏。憋着一口气换上新床单,爬上床去一点点铺平,顺带一脚把霓裳刚睡过的枕头踹到床下。
看着地上孤零零的枕头,我一个人笑得捶床,直到目光再次触及到那团被揉得怪模怪样的旧床单,一股水柱毫无预警的笔直上涌。我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深呼吸几次,还是无法喘气。我以为我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他与别人亲密,我以为只要看到他幸福我就会幸福。看来,我真是高估自己了。
泪珠断了线似的掉下,在烟红色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小花。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的替我拭去眼泪。
明清如潭的紫眸,似曾相识的怜惜。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害怕这只是幻觉。
就这么彼此对望着,遥望千年,千年如斯。
他脸上渐渐浮现困惑的神情,忽然缩回手。
两人都有些莫名的尴尬。
我跳下来,抱起床脚的枕头和床单。
“床铺已经整理干净,奴婢这就退下。”
“浣玉。”
我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叫我,忙停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有些探究的眼神:“你还在为中午的事不开心吗?”
“不,不是。奴婢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既然是往事,就不要作茧自缚。过去的就过去了。如果现在有困难,我倒是可以帮你。”
“主上能有这番心意,奴婢感激不尽。”我轻声说:“只不过,让我困扰的不是往事,而是往事里的人,他住在我心底,就是不愿走开,我能有什么办法?谁也帮不了我。”
他看看我,笑了起来,如暖暖的阳光。
“你才多大的丫头,说话就这么老成。曾经沧海似的,有趣得很。”他顿了顿,说道:“我已经吩咐他们给你在这里准备了房间,省得你每天跑来跑去来,就是睡过头了我也能找到你。”
换了个住处,比集体宿舍好了许多,我却没能睡着。合上眼,就看到霓裳俯卧在床上楚楚动人的模样,几乎把人逼疯。
习惯性的推开窗想透透气,却发现丝绒般的夜空被华丽的飞檐挡去了大半。
正前方富丽堂皇的王宫,帘幔重重,灯火幽暗。
有时候,觉得自己离幸福不过一步之遥。走近了,却发现还远得不可企及。
越来越郁闷,索性裹着被子爬上屋顶。
神界的夜晚比灵界要冷得多,他们的抗寒能力超强,我正好相反。缩成一团,才勉强控制住不打哆嗦。
抬头看去,浮云是透明的,天宇廓落。可以隐约觑见黑茫茫中,高处的水影,银汉相接。星沙游移盘桓,规律地,缓慢地,清晰地点亮视野,地阔天长。
多久没有在夜深人静时看过星星了?最后一次还是在暮雪庄,当时他还说,不就是些破石头么,有什么好看的?仔细想想,其实他向来都很有让我哑口无言的天赋。
记忆尤为深刻的是有次闲得无聊,我想给他讲故事,拣了个自己最喜欢的,安大爷的浪漫童话《海的女儿》。
一阵声情并茂后,满眼迸光的让他发表感言,期待他会和我一样,感动于小人鱼为爱牺牲一切的深情。
他的第一句话比较正常,先问我:“你很感动?”
我点头:“难道你没感觉?”
他瞥了我一眼,慢悠悠的问道:“那条人鱼是怎么死的?”
“你都没听明白,是为了让那个王子幸……”
他气定神闲的截断我的话:“没错,她是笨死的!她没证据说明是自己救了王子,王子便没有以身相许的义务。由此可见,她的第一步就是错的。就是到了后来,她也不应该默默的守望,而是应该想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意。嗯,不能说话?亲吻总是可以的吧……吻了不就相当于告白?”
我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要是再这么亵渎我心中的经典,我一定喷他一身血,以死明志!
好在他适时住嘴,提出的问题也没准备要我回答,而是直接付诸行动——香软的吻落在我的唇畔,还不忘无比笃定的下结论:“吻了就相当于告白。”
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他脸上那种阴谋得逞后的得意表情。
仍然,忍不住的微笑。
忍不住的,轻轻重复着在心底对你说了千万遍的话:“我爱你。”
天空中一勾细月沉默的挂着。暗哑的声音在阵阵松涛中显得格外寂寥。
我把双手合拢在唇边,用尽全身力气:“我……爱……你……”
“唉……”夜风送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我打了个冷战,汗毛呼呼的立起来,牙齿好不容易才压住没有格格作响,慢慢的回过头。
暗处似乎有一团黑影,冷风吹动衣襟飘动,依稀可见飞散的长发。
我……我喊了个鬼出来……
不及多想,我迅速抛出一道护壁。谁知,银光在半空中闪了闪,瞬间就被黑暗吞没。甚至都没看见那团黑影动过半分,我的护壁就这么被消解。
在分不清人鬼,更分不清敌友的情况下,我当机立断的做出最明智的选择——逃跑!
还好那东西没追过来,我关紧门窗,扑上床,这才发现,被子忘在了屋顶上,连个蒙头的都没有。
这么一折腾,我一大早就出现在了冰焰面前,拼命强忍着打哈欠的欲望,眼泪汪汪的替他系衣带。只盼他早点去祈年殿,我也好回去补补眠。
指尖似有似无的触碰着白色丝衣下的肌肤,隔着光滑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结实而细腻的纹理,我的脑中竟然浮现出一些不该有的想法,比如……他不穿衣服会不会更好看?脸腾地烧起来,我的脑袋埋得越来越低。下次一定注意……我真的不知道,睡眠不足会有这样的严重后果……
好不容易送走冰焰,我立马赶回去找被子。
结果,惨淡的现实让我再次出离愤怒,我的被子居然也被偷了。
我很怀疑,我是不是一到神族的地盘上就变得特别倒霉,愣是没一件顺心的事。
其他的我也不计较,只是,如果让我三不五时的撞见霓裳,我死了算了。
好在老天看在让我平白损失了一条被子的冤屈上,终于放了我一马,一连十来天霓裳都没有再光临流景宫,反而天天都能见到的人是冰煜。
不同于他老哥的外冷内热,这孩子实在不负炎系领袖的盛名,明快活泼得可以把空气都燃烧起来。
六十八 四系
和我在灵界时一样,冰焰也不经常去正殿。不过,我是因为比较懒,而他是在疗养。
助他复原的四系领袖,灵力确实不容小觑,比起前任,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开始明白螭梵主战的原因。
只不过,感觉到冰焰的灵力一点点的恢复,我更多的是开心,原本很荒芜的时间,被他填得满满当当。
每天变着花样教厨房给他备膳,细心照料他的作息起居,想尽办法的找话题给他解闷。
甚至觉得,就这样下去也不错。至少,能经常看见他的笑。
又是好几天没和螭梵联系,趁着冰焰午睡,我偷偷溜到后花园,站在伞盖般的银杏树下,随手一挥,一只鸟儿蹦跶到我面前。我定睛一看,顿时欲哭无泪。为什么……为什么螭梵每次都能召来蝴蝶、鹦哥之类的作为灵物,而我,就只能召来……麻雀!?难道说,那些个长得漂亮的,都是母的?
算了,这里不比自家,我的灵力已经极为受限。再加上又不能佩戴隐月,有个肯听话的,也该偷笑了……回去就这么解释好了。
“小梵,我这段时间时间都很忙,白天不方便说话。要不,以后你晚点睡吧。我是说,你把婉儿先哄睡了,然后你在一旁坐着。呵呵……我很想你们。”
“小玉儿!”
平地炸雷,我一阵恶寒,忙抖抖手送走了麻雀,转过身,一团红彤彤朝我奔来。
红彤彤就是冰煜。这个词是我送给他的代称,当然,目前还只敢在心里想想。
红彤彤在我面前停住,我的视线越过他,落在紧随而至的人身上。
艳阳下,金发男子负手而立,姿貌俱属上乘,孑然风流。
四系领袖之一,锦风。
“风,我先替我哥谢你了。这次还真误打误撞的寻对了人,你看我哥最近心情好的……”
我张张嘴,吞下一大口空气。
第一反应是我要完蛋了,第二反应是完蛋之前要先掐死那个正笑得灿烂的二不愣子。
果然,锦风看向我的眼神充满疑惑:“我物色的?”
冰煜丢给他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在我面前你还装?行了,这事谁也别再提。万一被霓裳知道……女人都是小心眼的。”
“等等,”锦风摆摆手,直接问我:“我怎么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奴婢姿色……平庸,自然不会引起殿下注意。”我欠身行了一礼,顺带着在心里把他全家问候一遍。
“是吗?”锦风半信半疑的叩叩前额:“看来还是主上的眼光比较老道。不过……”
冰煜单手撑上他的肩膀,坏笑着:“那倒是,阅美无数总归会眼花缭乱,买椟还珠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做,对吧?”
锦风甩开他的手:“去,有本事,你当着人的面说去。”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还不是为你着想……”
眨眼间,两人你来我往的开打口水仗,把嫌疑犯晾在了一边。
我加快马力的思索怎么才能把关于我来历的问题安全蒙混过去。
正想得千回百转风生水起时……
“锦风你个混蛋!”
平地第二道炸雷响起,我的思维立马短路,惊愕的看着席卷冲天怒气而来的女子,水系领袖,清妍。
她一袭蓝衫,袖纹碧浪。螓首蛾眉,浅蜜肤色,垂落在肩头的两缕深蓝长发随风轻扬,顾盼神飞间的容光明丽得令人难以逼视。只是,眼下不若在其他场合见到她时的仪态万方。
怎么说呢?形容词,彪悍。名词,泼妇。
她冲到目瞪口呆的锦风面前,二话不说,手持锅贴就要往那张俊脸上招呼。
冰煜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手腕,憋着笑:“嫂子,有话好说。”
清妍空出的一只手直指锦风:“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就等着满地找牙吧!”
我忘了趁乱开溜,反倒十分期待更为劲爆的画面。
可惜,冰煜明显的不准备看戏,一直横在这两人中间。
“冷静,冷静,别到时候他懒得找牙,你倒心疼得什么似的。”
此言一出,剧情逆转而下。
清妍收回手,跟着眼圈一红,瘪瘪嘴,却没发出声音。
锦风这才反应过来,上前挤开冰煜,手忙脚乱的把清妍搂进怀里:“老婆,我错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眼珠子按回眼眶,使劲揉揉眼。
他真是传说中与灵界定国将军并驾齐驱声名远播以猎艳为人生最大乐趣回眸一笑迷倒万千神族少女号称撷遍芳泽无敌手又称神族女见愁的风系领袖?!
冰煜冲我点点头,做个鬼脸。
这一肯定性暗示直接摧毁了我的价值观和人生观,并让我的眼珠子再次摇摇欲坠。
锦风完全视我们为空气,声音温柔得发腻:“老婆,自从有了你,我绝对没有再以任何名义接近其他女人。我真没骗你。你看,这丫头就是我挑出来送进流景宫的,我却不记得她的长相,正被冰煜嘲笑呢。不信,你问问他们。”
……
我的来历就这样得到了正式的官方认可。
冰煜继续当好人:“我作证,锦风是被我拉来的。我刚才还在批评他阅美无数导致眼花缭乱……呃……你们……”
我晕,他们夫妻俩的亲热,你看我做什么?
让开点让开点,别挡着我……能不能……再多看一会……
被冰煜拖着走了老远,我还意犹未尽的踮脚回望银杏树下吻得如胶似漆的两人。
暖风吹个不休,银杏叶如蝶般飞舞,衣袂连翩飘飘,三色发丝暧昧的纠缠……
多难得,多唯美的画面。
一眼瞥见冰煜绯红的耳根,我不仅没意识到非礼勿视,还丝毫不惭愧的感叹他真是个孩子。
锦风绝对堪称神族男儿的楷模,踏遍芳丛,最后还能抱得极品美人归。
冰煜给锦风的精辟点评如此。说这话的人,此刻一脸神往。
稍稍展开点,故事梗概极富戏剧化。
在遇上清妍之前,锦风和我家小梵同属一号人物,乃至更胜一筹。因为,他对窝边草也照吃不误。但凡对上眼的,无不卯足全力的追,等到你情我愿时,顺水推舟的吃干抹净,然后玩失踪。纵然浪名昭著,他却从不缺猎物,其中还不乏主动投怀送抱者。但,也有例外,那就是当年水系领袖膝下的一对姐妹花,清妍和清嫚。
男人普遍都比较倾向于选择小鸟依人的娇柔女孩,锦风自然不例外。魔爪暗指清嫚之际,半路杀出了程咬金。清妍的护妹心切丝毫不亚于老牛护犊,往那一站就如铜墙铁壁,锦风便只能看着她身后娇滴滴的美人流口水。色令智昏,在与之周旋无数次依然无果后,锦风竟然威胁清妍要与之决斗,谁输了谁让步。谁知,清妍不仅毫不示弱的满口应承,还加上一句,谁反悔谁就是乌龟王八蛋。原本锦风只想吓吓她,这么一来,反倒骑虎难下。
于是,某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某处断崖上,冤家路窄的两人碰面了。在锦风眼里,清妍再怎么豪情万丈,也不过是养在深闺的弱女子。身居要职同时又身为男人,当然得要风度,他便主动提出让她三招。清妍冷哼一声,也不推辞。结果,刚一动手,锦风立即后悔了。
第一,打死他也不相信这么个纤腰盈握的小女孩居然会使水系的顶级攻击法术——承天雨露。第二,清妍不仅真会,还在第一招就用了。第三,当蓝色的水珠绕着清妍的裙畔从地底升起时,那女孩的白衣随意飘了两飘,一抹浅笑里,几分傲慢,几分俏皮,甚至,几分妩媚。
锦风忍不住呆了呆,跟着就眼前一黑——一股巨浪直接把他给冲到了崖底。
好在彼时清妍还小,灵力不算顶级,才算没酿出命案。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香软的怀中,抱着他的女孩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见他睁眼,立即破涕为笑,说了一句他此生难忘的话:“我会对你负责的。”
锦风再次不省人事。
又一次醒来时,整个神族的男人以及家有女儿的长者都在奔走相告,神武无双的风系领袖终于有主了。
锦风想昏也昏不了,只好沉默。但是,当他发现,其实清妍说出那句话的本意只是要照顾他养伤时,他的存在感与成就感同时遭受重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脆弱的少男心哗啦啦的碎了一地。那一刻起,他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浪费了几百年的时间……
细节无从考证,结局有目共睹。
无论情路多么坎坷,锦风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就是娶了清妍,并义无反顾兼欣喜若狂的为这朵带刺玫瑰放弃了姹紫嫣红的春天。
我的脸部肌肉笑得直抽筋,才觉察自己跟着冰煜跑了好远一段路,转眼已近流景宫的侧门。
正想问他要去哪里,他忽然停了下来:“羽城!”
我收脚不及,重重踩上他的脚后跟。握着我胳膊的手紧了紧,捏得我生疼。
门楼外的桥头上倚着一名男子,银灰色的丝缎长袍勾勒出颀长的身材,浅褐色长发泛着柔和的光泽,面容清峻高洁,侧影望去,真如谪仙一般。他对冰煜笑了笑,唇角牵起好看的弧度。
今天吹的什么风,神族的四系领袖齐聚此地,而他们的老大一直都在会周公。
我正要行礼,羽城却道:“不必了,迟早也一家人,何须多礼?”
啥?谁和谁一家人?
我的目光从冰煜的手上慢慢移至他脸上,恶狠狠的瞪他。
他一怔,忙松开手,对羽城笑道:“看不出来你也会开玩笑。你站在这里干嘛?”
“看风景打发时间,”羽城走下护桥,长袍顺着风轻轻飞舞:“今天轮到我来给主上护法,不巧来得早了些。”
“时间也差不多了,主上应该已经起床,”我忙转身道:“我这就回去。”
“我再等一等,你也不要回去,”羽城叫住我:“霓裳现在主上的寝宫。”
“哦……”我脚下一绊,下意识的问道:“那我去哪儿。”
冰煜疾行几步,拉起我的手:“那正好,羽城,你呆会见到主上时帮我转告一声,浣玉借我几个时辰。”
我还没反应过来,冰煜露出调皮的笑容,抬起手,一道红光闪过。
片刻后,我们出现在一个华美宽敞的大厅内。
六十九 浣玉
“欢迎你来炎曦殿。”冰煜侧过脸对我微笑。
我从初时的惊异中回过神来,心跳骤停。
那张原本就与冰焰有几分相像的脸孔瞬间与之重叠,掌心相印,仿佛听见他如往常一样轻声唤我“落儿”。
纱帘飞扬,碎金般的阳光洒下,他的眸子如红宝石一般熠熠发亮。
我立刻清醒过来,不动声色的抽出手,走开四处看了看:“很不错,但不是我该呆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是物品,可以被人借来借去。”
冰煜愣了愣:“你生气了?”
我像是在生气吗?明明是濒临爆炸的样子,让我一个人呆着才比较安全。
冰煜莫名奇妙的看着我,过了一会,伸手覆上我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没发烧啊!”
推开他的手,忽然感觉很挫败。我就算把自己炸个粉碎又怎样,流景宫里照旧是一片旖旎春光……
摇摇头,不想了,不要想了。我还有婉儿,婉儿……
情不自禁的笑。
可是,为什么还有不知从哪泛起的疼痛?轻捶胸口,我喃喃的安慰自己。
“算了,我不和别人抢,抢也抢不过,还是回去吧……”
不料,话没说完,我就被人抓住肩膀一顿猛摇。
“你今天是怎么了,神神叨叨的,别吓我。”
头昏脑胀中,近距离的对上一双大眼。
“啊……啊……”
连着两声尖叫,惨绝人寰。
我吓了一大跳,本能的有所反应。至于冰煜……
“你的头是什么做的?好疼!”他捂着鼻子,泪光点点。
我顿生歉疚,小心的去拉他的手:“让我看看,出血没?”
他颇为怨愤的瞅了我一眼,放下手,秀气的鼻尖有些红肿。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在他用眼神无声的谴责下,我终于挂起白旗:“你想怎么样就直说吧!”
“陪我去绿水晴川。”
“那是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你先把这身衣服换掉,不然谁都认得出我们。”
他打了个响指,一扫方才的幽怨,笑得志德圆满。
任何时候,笑容总是驱散阴霾的良药,或许有时会由于患者的病入膏肓而于事无补,却依然能给人希望。
现在,此时,除了流景宫,我哪儿都愿意去。
当我一身水红烟波绣裙出现在冰煜面前时,他嘴里的一口凉茶就这么直直的喷了出来。
“有那么……夸张么?”我纳闷的扯扯环绕在袖口的轻纱,刚在一排捧着各式裙衫的侍女前犹豫了半天,还就觉得这颜色最素净。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激烈,如果我挑了件火红的,他岂不是要把茶杯都吞下去?忍不住翻个白眼:“再笑我就不去了!”
“别……挺漂亮的。”他忙说:“只是看惯了你平日里一色的白,有些惊艳。”
我皮笑肉不笑,“你惊艳的方式还真特别。”
他不以为意的擦擦脸上的水珠:“我们可以走了,你的衣物我会差人送回你的住处。”
“嗯……这样,”我谨慎的开口道:“你能不能顺便送我一床被子,厚点的啊……不要多问,否则就算了。”
“没问题,配送香枕罗帐一套。”他大方的拍板。
绿水晴川原来是个小镇,商贩云集的小镇。
有着好听的名字,以及与名字相称的风景。
环绕着建筑的清澈河流,水声如乐。
小镇边缘薄雾缭绕,天幕一分为二,东头红日,西边朗月,交相辉映,倒映在水面,被打碎成金银交错的滚滚涟漪。
河上飞架着一座双层的石回桥,桥面宽阔,两侧都是堆放着各类货品的小摊,乍眼看去很像码放整齐的彩色小盒子。
沿途有提着花篮的清秀的小姑娘,花篮里装着新鲜的茉莉,用线穿成一串一串的叫卖。
有在路边卖糕饼的老婆婆,红绿糖丝缠绕在雪白的面皮上,浓郁的甜香阵阵飘散。
有兜售各色水晶的小贩在与来客讨价还价,缤纷莹亮的石头碰撞出悦耳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我抱着一大堆糕点糖果盒,嘴里叼着一只糖葫芦,钻出了人堆。冰煜表情僵硬的搬过我手中的纸盒,我晃晃糖葫芦:“你要吗?”
“不要。”某人答得义正词严。
“就怕你要,客套而已。”
我自顾自的嚼着酸甜的山楂,继续在人群中穿梭。
心情不好的时候食欲超好,看见什么都馋,而且还有免费的钱袋,吃不完的打包回去做私人茶点。流景宫不比紫宸宫,我每天都把吃早饭的时间用来补眠,近来愈发轻飘飘的要羽化成仙了。
好心的回头看看已经快被纸盒挡住脸的冰煜,“你来这里是要干嘛?”
“还不是锦风那臭小子……”冰煜一激动,最上边的纸盒“扑通”掉了下来,酥皮花生撒了一地。他叹口气,勉强探出一只手指,红光隐隐滑过空气,怀中大小不一的纸盒立刻被光束捆扎得整齐严实,眨眼的功夫便消隐不见。
我咬下最后一颗糖山楂,咂砸嘴。这家伙一看就是个懒人,移形术用得炉火纯青。
“你刚才没说完,锦风怎么你了?”我随口问道,目光飘向不远处的馅饼摊。
冰煜当机立断的改变路线,拉着我来到一处玉石摊前:“女孩儿不都是应该喜欢这些的么?”
“谁跟你说我还是女孩?”我不屑的皱皱鼻子。嗯,那串紫水晶手链的色泽真清亮,像极了婉儿双瞳的颜色,比起她的父亲,要更浅一些……
身后的人估计被我的话噎住,老半天没动静。
我转过身:“今天玩够了吗?我想回去了。”
“等等,我找你出来其实是有其他事……”冰煜抿抿唇,仿佛正在艰难措辞。
“事情很难办的话,我不一定会答应。”我抢先一步声明。
冰煜不理我,继续想自己的,一张小脸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红得十分可爱。过了好一会,他不紧不慢的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怎么让那人知道?”
我警觉的打量着冰煜,不知为什么,油然而生一种很不安的预感……不管了,明哲保身再说。心一横,再次抢先一步:“你喜欢上的人不会是我吧?”
“你……”冰煜错愕的瞪着我,脸红得更厉害了,噼里啪啦甩出一堆话来:“少臭美,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帮我选样别致点的礼物送给人家,后来发现你尽想着吃去了,干脆作罢。现在刚和你说点正经事,你又开始胡搅……”
我大松一口气,笑道:“我一直都很臭美,你怎么现在才发现?既然不是就好办了,让我先想想。”
漫步走向桥的另一头,再也无心流连路旁的货摊,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我已经站在了桥拱下,看着大群的白鸽在河对岸的石阶上觅食,良久,还是毫无头绪,心情愈发纠结起来。
“就知道你不懂,算我白问了。”冰煜看上去竟然有些开心,不对,按照我的理解,应该是嘲笑。
我眯眯眼;“谁说我不懂。看好了,这就教你。”
上前一步,伸出食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妞,大爷看上你了,给爷笑一个!”
原以为这次会将他彻底雷翻。没想到,这孩子的抵抗力不是一般的好,不仅没有撒腿就跑,还冲我眨眨眼,极纯情的小样。
我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他再眨眨眼,忽然偏过头,整出一副无限娇羞状:“讨厌,人家是卖身不卖笑的啦……”
那个“啦”字拖得特长特嗲,就这么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回响……
树叶扑簌着飘落,远处的浣纱女在快乐的歌唱,一叶小舟从水面上悠悠荡过。
我们安静的对视半晌,同时爆笑出声,惊起岸边的白鸽扑翅乱飞。
我蹲在地上直揉肚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蹲下身,和我平视。
我使劲推他:“别……别让我看见你的脸……缓缓先……”
他凝视着我,声音温柔得如同脚下的清流:“浣玉,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笑意渐止,我抱住膝盖,平静的说:“我有喜欢的人。”
“……”绝对震惊与茫然的重合眼神。
我笑了笑:“很早就开始喜欢了。”
“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是谁并不重要,他在我心里,任何人也取代不了。”
站在流景宫的大门处,举目远望,每个庭柱下都悬着宫灯,淡黄色的流光将水殿云房照得极尽奢华,将玉树琼枝映得如若烟箩。
明明没有人会等我,却半步也不舍得离开。
一名侍童急冲冲的跑过来:“浣玉,你上哪去了?主上问过好几次,连晚膳都没用就回了寝宫。你赶紧去认个错。”
我道过谢,走了几步,他在后面颇为同情的叮嘱道:“你小心点,他心情好像不大好。”
月色如洗,繁星满天,廊外不时飞过点点萤火虫。
脚步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是用跑的。
他为什么不高兴?就因为我不在吗,还是,又为了霓裳……
空气中弥漫着几缕淡香,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寝宫的门框,站定。一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前,紫眸从我身上淡淡扫过。
我忘了自己还穿着粉色衫裙,上前行礼道:“主上请先随奴婢去用晚膳。”
冰焰没有答话,绕过屏风,一个后仰倒上床,闭了眼睛。他已经换了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润,大概是才沐浴出来。
我左右看看,没人,只得又行了一礼:“那……奴婢退下了。”
话音刚落,他开口道:“冰煜带你去了哪里?”
“绿水晴川。”我低着头:“殿下想让奴婢替他挑些小玩意送人。”
“嗯。”冰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似乎已入睡。我站了一会,正准备离开,他却闭着眼睛自言自语:“浣玉……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主上去过苍原吗?”我问得很随意,却极其紧张的观察着他的表情:“靠近灵界的地方有个很美的小树林,也叫浣玉。”
七十 初探
他只是紧了紧眉头:“好像有点印象。”随即笑了起来:“苍原的确很美,只是不知道有多少神灵的子民在那里偷渡到了人界,甘愿去做一无所有的凡人。“
“只要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那样做也未尝不可。”
“喜欢谁就老想着和那个人呆在一起,”潋滟紫眸半张,冰焰的声音颇为慵懒:“那是你们小孩子的想法。”
“主上说的小孩子,也包括霓裳殿下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他轻轻一笑,重新垂下眼帘:“可能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会随着时间有所变化。我和她在一起了很多年,都忘了最初是什么感觉。反而是独处时,偶尔想起这个问题,心底便会有一种很模糊却很强烈的悸动,让我相信自己曾经是深爱过一个人的。”
我的视线几乎是在一瞬间模糊,用尽全力才平复下汹涌的泪意,嗓子哑得快要说不出话:“那个人……一定是霓裳吗?”
“除了她,”冰焰带着浓浓的睡意翻了个身,抱住软枕:“还能有谁?”
香炉一点星,烟雾缭绕。房内环境静谧宜人。
“主上……冰焰……”
没有反应,看来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我慢慢靠向他身边,用手撑着下巴,仔细端详着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他的呼吸很平稳,修长的双眉展开,浓黑的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两扇弧形的阴影,淡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张恬静的睡颜在午夜梦回里出现过无数次,每次都让我不愿醒来。
我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指尖滑过细长的眼缝,挺秀的鼻梁,停在松软的唇瓣上。偷偷凑上前,做贼似的亲了亲,抬头的刹那,早已忍不住的一滴泪沿着他光洁的脸庞滚落。
他无意识的在被褥上蹭蹭脸,嘟哝出两个字:“落儿……”
我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一下跪坐在床榻前。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的,千年的风霜,千年的等候,你怎么可能忘得那么彻底。
可是,落儿就在你面前,却再也走不进你的世界……
香香软软的云层,裹在身上,舒适得难以形容。左滚滚,右滚滚,天空做成的床大得没有边际……
“有被子的时候睡得真沉。”有人在轻笑。
这不是废话么,我迷迷糊糊的想着,缩缩脑袋继续睡。
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中一惊,蓦然睁开眼。扰人清梦者正悠然的坐在床头,晨衣半敞,紫眸中盛满促狭的笑意。
而我,正霸占着他的床,睡成大字型。
昨晚的记忆东拼西凑的回到意识中。偷摸、偷亲完了之后,我并没有立刻逃离作案现场,反而继续趴在床边胡思乱想……再后面发生了什么已全然想不起来。难道……是我一时色心大起意乱情迷的爬了上去,接着就……
邪恶的念头一闪而过,我立刻弹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这才失望的发现自己的衣衫完整无缺。
等等,我为什么要失望?真是……无可救药!!!
正值我的脸红白交替之际,忽感背心一凉,紧接着——“啊啾……啊啾……”
结结实实的两个喷嚏,让我顿时窘迫得想要掩面狂奔。
刚跳下床,一件带着体温的晨衣搭上我的肩头,身心俱暖。
捂住仍在发痒的鼻子,拉紧衣襟,继续朝前走了几步,就听见床上的人笑道:“看来还是没有被子的好,这么一热一冷的反倒容易着凉。”
我转过身,舌头有些打结:“你是……那……那晚……”
“我是什么?”冰焰走到我跟前,似笑非笑:“炎曦殿昨天派人送来了一些被褥和衣物,外加两大箱零零碎碎的小点心,想不引人注意还真难。”
我僵在原地,脸扭曲成一团,自作孽不可活原来就是这个道理。实在是太冤了,冰煜那个笨蛋,他的移形术都到了只需动动指头的地步,竟然还这么大张旗鼓的……
“你在抱怨冰煜?”冰焰有些好笑的看了看我:“流景宫周围的防护能够化解任何幻术法术,你是今天才知道?”
“……”
“你从哪来的?”
冰焰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我微微一震,抬眼看他,他补充道:“是哪一系的?”
“炎系。”我小声回答。
“让我看看,”冰焰挥挥手,一道白色光环落下,将我圈在其中:“你能操纵哪一级的炎系法术。”
我想了想,伸出右手,低声念咒,暗自控制灵力,手心里迸出一个火球。小心的瞅瞅冰焰:“只会初级。”
他不置可否的看了半晌,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我只觉得腕部一热,灵力再也不受念力的控制,骤然集中到右手,血色光芒从指尖流过,渐渐变成飞蹿,手心的火球轰然爆炸,烈焰如花,几乎将我吞没。
火光退去时,我笑得异常尴尬,连冷汗都有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松开我的手:“你不仅会顶级防护法术,还能操纵高级攻击法术,当年怎么没参加炎系的领袖选拔?你的灵力恐怕还在冰煜之上。”
“奴婢只不过是在幼年时偶遇良师,走了一段修习的捷径,怎敢和殿下相提并论。”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又没说谎,当然不会脸红。
毫不退缩的迎上那两道探究的目光……关键时刻,绝不眨眼。
“是吗?”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伸手拉起正从我肩头滑落的晨衣,指尖若即若离的触碰着我的肌肤,顿了顿,替我拨开缠在颈项的几缕碎发。
我真是到了一定境界,居然被这个小小的举动给弄得心猿意马……定了定神,“请主上不要对奴婢有所怀疑……”
“你也觉得我应该怀疑你?”
“啊?”我差点把舌头给咬掉。
他的唇角微扬,手指绕着我的发梢打着旋儿,恋恋不舍的离开,继而饶有兴味的一笑:“说吧,你来到这里,是为了谁?”
我入魔般的怔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笑得愈发肆意:“你是想接近冰煜,还是羽城?最好不要是锦风。”
“……”
这是个什么状况?我要不要跟着一起笑?
象征性的咧咧嘴,实在笑不出来。
我轻吐一口气,自嘲的摇摇头,不经意间,对上那双清冽的紫眸。奇怪的是,他眼中全无半点笑意,寒潭之上,雾霭蒙蒙,难掩的丝丝寂寥。
心中一痛,我的声音清晰无比:“我想接近的人,是你。”
下颔被捏住,我被迫仰起脸。
他仍是笑着,手腕却有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看来,我又要换侍女了。”
游魂似的回到自己房中,往床上一倒,看着头顶的帐帷,感觉自己像名孤注一掷后全盘皆输的赌徒。明知急不来的事情,却仍因沉不住气而功亏一篑。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他想见我,轻轻推门便是,我若是想走到他那边,就只能破门而入。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可他只是走到门边张望了一番,再次转身而去。
疲惫的闭上眼,忽闻角落里有些动静,循声望去,一只灰褐色的小麻雀正朝我蹦过来。我赶紧起身,汇聚小团灵力罩住鸟儿,螭梵略带焦灼的话语响起:“梨落,抽空回来一趟,婉儿生病。”
耳边嗡鸣一片,麻雀从我手中飞走,欢叫着跳上窗台。
不再有丝毫犹豫,我从贴身的香囊中取出隐月,银光划过身畔,眼前的景物飞速流散开去,直至消失不见。
碧瑶树花蕊初绽,异香阵阵。
三步并作两步的越过大门,将正在行礼的护卫抛在了身后。
一口气冲到寝宫,隐隐听见婴孩的啼哭,心揪成一团。凝彤迎了出来:“主上,小公主近日有些不舒服,梵将军也不大哄得住。”
“他们人呢?”我扫了一眼帘帐后的空床。
“后庭,两位长老也在……”
凝彤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螭梵的声音:“婉儿乖,仔细看看你那负心的娘。”
我哭笑不得的转过身,短发的男子站在门框中,怀里的娃娃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瞅着我,鼻尖通红,小嘴瘪了瘪,欲哭又止的样子,再也不似往常的机灵活泼。
我上前想要抱过她,她却一扭身子,小手紧紧搂住螭梵的颈项。
我的手停在半空,迟疑道:“婉儿?”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何况她?”螭梵懒洋洋的往门上一靠,上下打量我一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女为悦己者容,没错吧?”
没好气的白了螭梵一眼,一股无名的烦躁铺天盖地的涌来。心疼婉儿,也怨恨自己,跑来跑去,哪头都是失败,只恨不能大哭一场泄愤。
忍了再忍,平静的开口:“她哪里不舒服?找大夫看过吗?”
“长牙,晚上睡不好觉,吵着找你,受凉……不断循环,互为因果。”螭梵答得言简意赅:“梨落,真的很抱歉,我没办法给她变出一个母亲。”
我无言以对,只得默默的低下头轻抚趴在他肩头的小人儿:“宝贝,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看着那双潆紫的水瞳,我的眼眶一阵潮热,努力露出温柔至极的笑容。
在与我对视片刻后,短短的小胳膊终于展开,软软的小身子扑进了我怀里,娇嫩的嗓音已经哭得沙哑,却还在呜咽,大颗滚烫的泪水渗入了我的衣襟。
搂紧抽噎着的卿婉,想不通如此弱小的身体里怎么储存得下这么多液体,只觉得心疼得越来越厉害。
摸摸她的额头,果然在发烧。
七十一 交心
左手抱着坐在腿上的卿婉,腾出右手舀了一勺温热的蜜露喂入她口中。卿婉看看我,乖乖地将蜜露喝下去,一边喝还一边弯起大眼,对着我笑。
趁机舀起半勺药汁接着喂进去,手没还缩回,就见她皱起细细的柳叶眉,小嘴一瘪,毫不含糊的把药吐了出来。我佯怒的板起脸,她却咯咯的笑,小手指指装着蜜露的碗,冲我眨眨眼:“啊……”口水流了出来。
“不行,说好一勺甜的半勺苦的,不然都喝不到。”我好气又好笑的放下银勺,拿起软帕擦擦她的嘴角。
“让她喝了吧,”螭梵趴在桌子另一边,有气无力的说:“够给你面子了。你不在的时候,喂她什么吐什么。你看我都被折腾得皮包骨头了。”
“很正常么,不然怎会有‘最难消受美人恩’这一说?”我轻轻掰开卿婉的小嘴,看看牙床上刚冒出的几颗白点,叹了口气:“宝贝,以后想长成明眸皓齿的美人吗?前者是爹娘给的,后者可就需要你自己努力了。”
卿婉似懂非懂的看着我,大概是觉得我的表情有趣,小手蹭上了我的脸。我把盛满药的小勺重新递到她嘴边:“乖,不要再吐出来。咦,你看小梵在做什么?”
一旁的螭梵闻言,马上精神抖擞的继续表演,双手挥开,紫金色的星砂徐徐落下,一只巴掌大的小灰兔伏在桌上。
第一口药总算是成功喂下去了。
如此反复的捱过半个时辰,艰巨的任务终于告一段落,我舀起最后一勺蜜露喂给卿婉。冷不防螭梵忽然问道:“梨落,你现在进展如何?”
动作略微迟疑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算是表白过一次,被拒了。”
卿婉抓住我的手,自己将剩下的蜜露喝完。
“那……”螭梵同情的看我一眼:“你一定很难受吧?”
“没感觉。”我抱起卿婉,整整衣服,顺势亲亲她嫩呼呼的脸蛋。
我装得满不在乎,一副越挫越勇的德行。事实上,毫不夸张的说,当冰焰丢完那句冷冰冰的话拂袖而去时,我真连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螭梵没有追问下去,出乎我的意料,他一本正经的点头:“看得出来。”
见我满腹狐疑,他笑得十分讨打:“你不是还有心情调戏冰煜么?”
我立刻明白过来,二话不说,甩手一个光球砸了过去。螭梵这次早有防备,轻松挡开:“又不是我想看的。云婆婆自你离开以后,到哪都带着风露灵镜。碰巧前日你出了流景宫……啧啧,我都不知道云婆婆还能有那么丰富的表情,璞墨长老居然说你是被我带坏了,真是天地良心。”
我轻拍着睡眼朦胧的卿婉,决定无视眼前压低了声音却依旧喋喋不休的人。
“你知道神族的绿水晴川又名什么吗?情人桥!就算不提大名鼎鼎的‘一线牵’,你也看到了,那地方追起女孩来可谓是得天独厚……”
“我就看到很多吃的了。”我打断螭梵。
“所以说冰煜很失败。”螭梵干脆的下结论:“锦风教给他那么多,他一条都没用上,还愣是在吃晚饭的点儿把你带去那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和冰焰很相似,梨落,你何必那么认真?”
“滚!”玉腿横扫,巴不得把他踢飞:“以后我的事都不用你管。”
“动作轻点,你知道她有几天没睡安稳了吗?”螭梵上前轻手轻脚的抱过卿婉,叹道:“小家伙的爆发力是无穷大的。”说着,下巴朝里间扬扬:“你,铺床!”
看着螭梵娴熟的给卿婉摆正睡姿裹好被子,心中满满的全是感动。
千余年前,在灵界所有的第三代主神候选人里,拥护螭梵的呼声一直最高。而后无论我在位不在位的漫长岁月里,他为灵界所做的一切,足以使他对灵瑞殿最高处的宝座受之无愧。如果没有我,他会成为与冰焰一样年少有为的君王。可是,他似乎从没有过遗憾和抱怨。从我记事起,他就像今天照顾婉儿这样的对我无微不至,手把手的教会我成长的点点滴滴,包容甚至纵容我的恣意任性,除了那两位教护长老,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忍不住小声说道:“小梵,谢谢你。”
螭梵放下绣帷的手停了停,头也不回:“谢就免了,以后不要打我,就算手痒,也不要打脑袋。”
“那打哪里?”
“屁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螭梵转身笔直向外走,唇角眼角俱是笑意:“跟我去灵瑞殿谈谈正事。”
我紧跑几步,一个飞扑上蹿:“你有多久没背过我了?”
“你……比以前重了多少倍?”
“不管,快点。”
“手……松开点……会勒死……咳……”
日常性的事务略过,五老会议直奔正题。
灵界的不同种族间常有一些小纷争,局外来看,并没有根本的利益矛盾,一般都没有必要去管。但是,累计的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就慢慢牵涉到各首领的颜面和威信,小风都能被扬起大浪,近来便有愈演愈烈之势。螭梵直接镇压过几起小规模的内讧,却未能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头疼之余,两位长老提议将五百年一次的首领换届提前。
我粗略的翻阅了一遍记载着参选者资料的卷宗,“现任首领在职了多少年?”
“将近四百年。”凝彤答道。
“再来一场声势浩大的选拔,最多也就换来几百年的太平。”我挪开堆在面前的小山:“灵界这种划地为侯的局面一天不结束,种族纷争就没完。照这种速度选出的首领,只会一代比一代差。”
话音刚落,螭梵就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我顿时信心百倍,酝酿了很久的一个想法呼之欲出。
“主上的意思是?”云渠长老有些不解的看着我。
“集权收地。同属灵界的子民,有什么理由分族聚居?百来个种族首领,每年的议事会上,除了把我吵昏,看不出有多大的意义。不如只设十个部族首领,直接对在座的五位负责。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听由民众意愿混居,治理权分属十位部族首领,取消种族界限。”
“这样一来就会影响各种族的自身发展,”蝶依迟疑道:“而且,也有可能引发现任首领的叛乱。”
“梵将军……”我奸笑着将蝶依的目光引向螭梵,他面容一僵,马上正襟危坐。
“打乱种族后会更好管理,这是我很早就有的想法。十位首领自然是能者居上,谁有胆子叛乱?”
“只要部署得当,应该不会到那一步。”我接过螭梵的话:“一时动荡或许难免,但结果一定比现状要好,两位长老的意见呢?”
璞墨长老斟酌道:“乍听之下倒是新鲜,但细节有待商榷。容我们推敲后再做答复。”
我点点头:“此举可谓一劳永逸。十位部族首领产生后,必定需要自行组阁。落选首领中的济济人才不但不会被埋没,反倒能凝聚一心。”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偏西,玉石桌面上氤氲着五团柔和的浅碧光芒,蝶依与璞墨长老仍在讨论如何分部的问题。
“今天就到这里吧,其他各方面的安排再逐一讨论。”螭梵敲敲桌子,神情严肃的说:“现在,我真的很饿了。”
八道凌厉的寒光同时钉到螭梵身上,他无辜的眨眨眼睛,接着,拍拍肚子。
从灵瑞殿出来,我暗自笑抽了几次。直到一脚迈进紫宸宫的大门,抬眼看见正坐在螭梵臂弯里晃着小腿的卿婉,我才猛然开始检讨自己的粗心。
“宝贝,你醒了多久?”
“哈……”卿婉甜笑着向我伸出小手。嗯,心情不错么。我探探她的额头,不再发热。
“醒了倒是没多久,不过你这紫宸宫的侍女就没一个能哄住她半个时辰以上的。”螭梵麻利的伸出手:“我的工钱要怎么算?”
“只要你开价,绝对没问题。”我一口应承:“让我想想,现在管内务的是谁……”
眼见螭梵的脸色渐青,我故作恍然状:“啊,是蝶依。要不现在就把她叫来,我们……”
“梨落……”螭梵从牙缝里发音,停了停,只挤出两个字:“管饭。”
“小梵,我以茶代酒,敬你第一杯,为兄长。”
饭后给卿婉喂完药,交给侍女抱在一旁玩耍,我端起酒杯,笑吟吟的看着螭梵。
“千年一聚,就一杯淡茶?”螭梵转着手中的酒杯,不买账。
“我沾酒就会醉,等婉儿大些再奉陪到底。”
“人界的酒你喝了当然容易醉。这个不一样,”螭梵递过一小杯冰蓝色的液体:“先试试。”
我半信半疑的浅啜一口,只觉醇香而不辛辣,当下举杯饮尽:“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以前就没舍得让我见识?”
“以前?”螭梵放下空杯,笑笑:“以前你还小,在我眼里,就和婉儿一样,是个漂亮可爱的孩子。好像只是一转眼,你就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什么话?现在……很丑么?”我不满于他的遗憾语气,横眉以对。
“不丑,但是很让人心疼。”
“省省,你千万别心疼。我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的了,毕竟没有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能这么想就好。那……不去神族了?”
我默然不语。
螭梵摇摇头:“神族的选妃是真是假?”
“形式是真,实质是假。霓裳是唯一能自由进出他寝宫的人。”我竭力压下话语里的酸意,吸吸鼻子:“选不选的结果没有两样。”
“来,衣袖借你。”螭梵大方的伸过手来,我瞥了一眼,毫不客气的抓住他的袖口。
片刻后,某人在无力的呻吟:“梨落,我指的是眼泪,不是鼻涕……”
“有区别吗?下次记得穿件丝绸的衣服,你看……鼻尖都快蹭破皮了。”
我拿起已斟满的酒杯,笑道:“第二杯,敬给灵界英明神武叱咤风云的定国大将军。”
螭梵看看我,忍俊不禁:“为你这句话,自酌三杯。”
再次放下酒杯时,螭梵已然微醺,反倒少了几分平日的插科打诨。
“其实我很佩服冰焰,神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者,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曾经很怀疑那个预言的真实性,所以从你懂事起,就尽力将我会的懂的全都教给你。不过,现在看来,你从他身上学到的远胜于我……梨落,你确实长大了。说正经的,隐月没有挑错主人。”
“你不要正经,你一正经我就受不了。”我无缘无故的开始发笑,最后笑趴在他肩头,声音越来越小:“小梵,我觉得很累,一点都不快乐……我只想和他在一起,他却不要我。”
这一次,真的是眼泪。
螭梵没有动,过了很久,揉揉我的脑袋:“我真服了你,自家的酒都能喝醉。才表扬你两句,你就兴奋成这样。”他的动作渐停:“如果我是你,在哪失去的,就去哪儿找回来。你这样守到天荒地老,他也永远看不到。”
“可是你看到了,证明我没有放弃。哪怕真有强求不来的宿命,我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我慢慢直起身,捞起手边的酒杯,碰碰另一只,随即一饮而尽:“今晚的第三杯酒,只酬知己。”
七十二 缘起
帘卷珠花楼台静,劈劈啪啪相撞,轻纱碧烟。
百花晨露的佳酿,酒不醉人人自醉。
到了最后,碰杯的理由都变成“为了婉儿第六颗牙的美丽”。
卿婉乖巧的依偎在我怀里,玩弄着衣带上的珠花。
螭梵命人撤去了杯盏,单手支着额角,细碎的短发下,盈亮的眸子如同倒映水中的星光。
“梨落,我真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的事留着明天再去想……”
“去,你要赶着约会就直说,找什么破理由。”我举起卿婉的小手挥挥:“我们不送了。”
螭梵微微摇晃到我面前,提着卿婉的腋下抱起来,斜飞一个媚眼:“宝贝,香一个!”
我扑哧一笑,正想让他别闹了,却见卿婉撅起小嘴,毫不犹豫的印上他的脸。
我的笑容滞留在脸上,目瞪口呆的看着笑得乱颤的螭梵,紧接着胳膊一沉,小家伙重新坐回我腿上。
远远的,还能听见螭梵猖狂的大笑在夜空下回荡……
“笨婉儿,不孝女……”我趴在床沿,声泪俱下的控诉:“我历尽艰难的怀胎十月,生你的时候差点没疼死,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容易么。你……你居然就这么把初吻献给了除我以外的人……还笑!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承认,小梵长得好看,也很疼你,可你也得有点良心啊……”
卿婉靠在枕头上,眉开眼笑的拿着串小铃铛拍着手,对我滔滔不绝的演说给予了热烈支持。
“来吧,赶紧补偿一下。”我凑过脸,她挥舞着铃铛笑得更加灿烂。
“算了,就知道你在装傻。”我泄气的翻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你玩累了自己睡,别理我。”
闭目养神,身旁却一直没声响,还是忍不住掀开被子。
卿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俯在了软枕上,转动着滴溜溜的大眼,左看右看,一头雾水。见我起身,她马上知错般的露出羞涩的浅笑,白皙的肤色衬着红扑扑的脸蛋,让人看了只想深深的抱个满怀。
搂过卿婉,在她脸上亲了又亲,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宝贝,看在你的份上,我再给他一个机会,好不好?”
朦胧的烛光下,明亮的紫瞳和她爹一样勾魂,她攀着我的手臂,起劲的蹬着小腿,樱花瓣似的两片唇紧紧贴上我的脸,留下湿答答的口水。
云收雾卷,皎月如珏。
我斜倚在床头,小臂已经酸疼到麻木,还舍不得放下早已熟睡的卿婉。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散发着柔和的淡光,甜美得不沾半分俗世尘埃。
痴笑一阵叹息一阵,心绪千回百转,直到天边晨曦初现,才如梦初醒。
小心的将卿婉裹在披风中,走下床,指尖带过一道银光,下一刻,出现在瑜和宫,螭梵的床前。
还好,床上就他一个人,衣冠齐整,睡姿尚佳。
推推他,只换来一个翻身。
再推,接着推……被子散开,螭梵滚到了床脚,兀自酣睡。
我忍住笑,仔细的将卿婉放到床上躺好,给她周围加上一圈护壁。
“宝贝,我晚上再来陪你。”
回到自己房间,径直打开一扇柜门,从中取出一把剑。七颗蔚蓝的宝石握在手心,冰凉而熟悉的触感。拉开剑鞘,银蓝的光芒缓缓铺开,那个秀美的少年仍在其中对我调皮的笑,恍若经年。那日轩辕真人意味深长的话语却清晰如昨:“他日再当缘起时,好生珍惜便是。”
隔世再见,缘起蜀山。
能够自如往来三界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到人界,灵力会被限制得尤为厉害,消耗起来,那叫一个迅猛。一般而言,偷渡到人界的神灵子民,是决计没有可能再回去的,选择了凡尘,就选择了烟花般绚烂而短暂的人生。
由于没有来过蜀山,冥想不出什么结果,我自由落体到了山林间的某处。下次,无论逮上谁,一定得问清楚怎么才能分花拂柳的直立显形。不对,是潇洒如风的直立显性。再一次提醒自己,在人界的浣玉,就是一翩翩美少年。有了以往的经验,乔装起来就容易了很多,手中折扇一摇,绝对不输给螭梵。
走在葱郁的林间小道上,我不断的深呼吸,才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终于明白那时的冷清扬为何从不离冰焰的左右。他在人界一住就是二十年,其间要不时的回去处理一下神族的事务,偷着空还炼成了火神九翼,想想都觉得崇拜。
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正犹豫不定时,一枚松果从天而降,砸得我眼冒金星,头顶上随之传来人声:“敢问兄台来此有何贵干?”
循着声音望去,一个布衣少年正坐在树枝上悠哉游哉,偏着脑袋打量我。
待看清少年的容貌,我不怒反笑,退后几步,冲他勾勾手指:“冷清扬,下来说话。”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冷清扬蹿下树,成年后的从容稳重全然不见。看来,那是在遇见红凤后的漫长情路上逐渐打造出来的。
“你师父对我提起过,”我不慌不忙的信口胡诌:“在下有幸与轩辕真人结成忘年之交,常听他说起有位天资聪颖、精通药理的徒儿,不知有没认错人?”
冷清扬的脸有些发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回,他规规矩矩的作了个揖:“原来阁下是来拜访师父的,正巧他老人家刚云游回来,我这就带你去。”
看着前方背着竹筐跳跃行走的少年,淡淡的喜悦和着清晨的薄雾渐散开来,脚下的步伐也轻盈了不少。
道观中弥漫着燃了千年的檀香之气,丝丝缕缕渗入每一块地砖每一根廊柱。
“姑娘不是属于这里的人吧?”轩辕真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如此。
他眼中瞬间的深邃难辨,我只装作没看见。
冷清扬再次进门送来茶水,又退了出去。
“依道长之见,我属于哪里?”我微微一笑,坦然的回视他。初时的惊异过后,剩下的只是庆幸。这番情形,说明我找对了人。
轩辕真人笑而不答。
“道长乃世外高人,既不点破,我也无需拐弯抹角了。”我敛起笑意,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焦灼:“请问道长可曾听说过火神九翼?”
“略有耳闻,”轩辕真人不紧不慢的拨着茶水:“火神秘籍的顶重心法。只不过,霸业初成时,必定孤独终老。”
“正是如此,”我依稀看到了一线希望,忙问道:“道长云游四海,见识多广。可知一旦炼成九翼,有无他法能够挽回?”
“挽回?真正的火神秘籍在玄火宫都失传已久,世人根本无缘得见。解铃还须系铃人,姑娘似乎有些本末倒置了。”
我当然知道火神秘籍还在冰焰手中,关键是,他根本就不记得跑来人界做过什么,哪有可能告诉我火神秘籍的下落。说不定,他自己都忘了这玩意的存在。
神情一黯,我仍不死心的追问:“道长的言下之意,若能亲阅火神秘籍,就能破解其中的玄机,帮我寻得良方?”
轩辕真人捻须而笑:“我与姑娘前缘未了,自当鼎力相助。尽人事,听天命。”
我大喜过望,“有道长这句话,梨落在此先谢过。”摘下腰间的七星剑,双手呈递轩辕真人面前:“天禄子剑之一,还想借道长之手转赠有缘人。”
离开蜀山时已经明显的体力不支,还是马不停蹄的闪回流景宫。已经消失一天一夜,再不回去,就真回不去了。
特意选在后门的偏僻处落脚,偷偷摸摸的溜进去。眼看就能顺利摸回自己的小屋,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你又跑哪儿玩去了?”
触电般的回头,阳光下的一双红瞳艳如玛瑙。
迅速调整好表情,我若无其事的笑道:“前晚家中有点急事……”
“你回家一趟还得女扮男装,真是难为你了。”说话间,冰煜忽然一抬手,用来束发的头巾被他轻松扯下,我躲闪不及,挽起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了一头一脸,在风中凌乱得如同群魔乱舞。
我恼火的瞪着他,拼命提醒自己,他是炎系领袖,不能随便打,不能打……
“你不信就算了,我还得赶去给主上回话,恕不……”
客套话还没搬完,冷不防腰间一紧,整个人直直的撞进冰煜怀中。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困得严实。无暇细想,原本就因灵力透支过度而疲惫不堪,现在只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开始本能的挣扎。
“先……放放……开……”吃力的去推冰煜,不料他的双臂收得更紧,压在后背的手缓缓上游,我的脑袋被牢牢摁在了他的肩头。
暖暖的气息拂动着耳边的发丝。
“我好像有些喜欢你,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呼吸一滞,天昏地暗。
身后响起一个冷淡的声音:“你们玩够没有?”
谁在玩……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卿婉的小没良心与她爹的老没良心一脉相承,鉴定完毕!
我侧过脸,在冰煜颈边磨牙:“再这样我就咬你了。”
话音刚落,冰煜就松开手。
没等我舒完一口气,他慢悠悠的答道:“没有玩够,我要带她回炎曦殿。”
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七十三 迷离
“落儿,你醒醒。”
不醒,偏不醒。嗯?还问为什么?笨蛋,公主天生是要等着被王子吻醒的。
“你再不起来,我可要亲你了。”
努力克制着唇边的笑意,亲吧亲吧,别犹豫了。
“还是说,你在等我亲你?”
装不下去了,一骨碌爬起来,被冰焰搂个正着,他的眸中溢满宠溺:“醒了还在装睡!该怎么惩罚……嗯?”
他垂下眼帘,俊美的脸孔离我越来越近,近得都能感觉到轻微的鼻息。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正要闭眼,猛然想起一事,反手捂住自己的唇:“原来你是装作不认识我,想趁机和别人……”
“落儿,别说了!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心中狂喜,表面上仍然端着架子:“口说无凭,立字为证。我说,你写!”
“没问题,一切都听老婆大人的。”冰焰一反常态的乖得像个小媳妇,忙不迭的摊开笔墨。
我得意洋洋的开始训夫:“你,从现在开始,只能宠着我一人,爱着我一人。在人海中,要第一眼就能认出我的位置!在我开心的时候,要陪着我开心。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要哄着我开心。惹我生气后,要拿着花站在雨下,一等就是一夜,请求我的原谅。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只能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其他的女人,一个也不许理,半眼也不许看!就这样,都记下了吗……嗯,还不错……先签字……再画押……正确,哈哈……”
我从梦中笑醒,发了好一阵懵,清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便是后悔,该死的我为什么要去捂嘴巴啊啊啊……
欲哭无泪的想重新入梦,却怎么也睡不着,肠子都快悔青。正在翻来滚去,忽听冰焰在外面说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怒意。
“你头一次带她出去还知道打声招呼,这次可有意思,连护卫都给瞒了过去,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竖起耳朵,大气也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冰煜才开始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撤了几处的护卫是因为她。上次带她去绿水晴川的事你也知道,何况流景宫的侍女又不止她一个,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
“你简直是胡闹!以后给我离她远点,你这样子和当年的锦风有什么区别!”
“哥,在她之前,我还这么对过谁?只要你能说出一个人名,我马上认错。”
“我再说一遍,离她远点。”
“如果是因为她的身份,神族的阶位向来都是能者居上。给我一年时间,我不会让她输给清妍。如果是另有他故,”冰煜沉默了片刻,平静的说道:“哥,换作我来提醒你,你已经有了霓裳。”
我慢慢缩回被子里,再次把自己蜷成一团,什么都不想听。
冰焰的声音仍然隐约传到耳边:“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已有言在先。你若是执意要趟浑水,就先给我找一名合适的随侍换走她。”
我的灵力不是最强大的,但睡功一定无人争锋。在这种恶劣形势下,还真能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半梦半醒中,心情一团糟。唯有一点极为明白——我要找到火神秘籍。除了冰焰,最大的可能就是在霓裳手中。我必须留下来,无论怎样都可以。谁会笑到最后,还是未知。
给自己鼓了一番气,心情宽慰了不少。我握紧拳头,暗暗使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坐起来。
懒洋洋的哈欠打到一半,对上一双交织着惊愕与失笑的眼眸,紫罗兰般的艳丽。
“主……主上!”我迅速合拢嘴,跳下床,穿好鞋,行跪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说过你不用跪。”冰焰站起身,走开了去。
“奴婢是想请求主上的宽恕。”
“你在流景宫也呆不了多久,不必再以奴婢自称。”
“谢谢主上,但我不想离开流景宫。”我费力的表述着事先备好的台词:“主上可能对我之前的话有些误会。我接近主上,并没有那般非分之想。因此而给对主上带来的困扰……我很抱歉。”
“谁说我在困扰?为了你?”冰焰似笑非笑的斜睨我一眼。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好在他也没有深究,只淡淡问道:“那你为何要接近我。”
“诚如主上所见,我的灵力天生胜于常人,却阴错阳差的错过了领袖选拔,也算怀才不遇,来流景宫随侍主上左右自然会增加被赏识的机会。”
“你当我是傻子?”
“你怎么会是傻子,傻子比你聪明多了。”我随口溜出一句话,惊觉不对,马上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主上当然要比傻子聪明。”
越说越离谱,偷看一眼某人头顶密布的乌云,我明智的选择闭嘴。
“换个理由试试看。”他挑挑眉,简短的建议。
“哦,让我想想……呃,不对,刚才说的是第一点理由,接下来是第二点……”
直到我的七大点八小点九括弧点十圆圈点全都综述完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半句废话时,冰焰闲闲的跷起二郎腿,推过桌上的一杯茶。
“说完了没?没完的话,先润润嗓子再继续。”
我捞起杯子,猛灌一口茶水,愤然得出结论,此人老奸巨猾,绝非好糊弄的主。他那架势,摆明了就是在看戏,我就像跳梁的小丑。而且,最让我哭笑不得的关键问题竟然在于,我居然要说服他来相信我的存在不会破坏他和霓裳的甜蜜小日子……但是,如果不把这件事给摆平,我怎么继续混下去,怎么深入敌方内部寻找火神秘籍?多想无益,该上杀手锏了,成败在此一举。
“前面的统统是铺垫,我对主上不敢有半点隐瞒。接下来的话,我此生只会对外人说这一次,还请主上不要当成笑谈。”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几分凄怨。冰焰愣了愣,稍微坐正了些。
“我已有爱人,那个人不是主上。”
他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截了当,二郎腿慢慢收了起来。
我看着他,没有目的,没有欲望。只是很简单地想起了一些过往。
那些落花逐水的年少逍遥,那些暗香疏影的风月缱绻。
分明是缥缈如烟的记忆,却分外疼痛沉重。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不会再回来。我很想他,却没办法让他知道。”
视线飘向窗外,满世界的梨花。晚晴风歇,云来云去数枝雪。
流景宫中唯一的娇色,四季不变。难道你从来都没觉得奇怪吗?
我苦涩一笑,随即恢复平常:“我在一次偶然中远远得见主上,险些错认,只因主上与他生有极为相似的一张脸。于是我费尽心思的入宫,愚以为多看几眼,便可聊慰相思之苦。事实上,除了容貌,你与他再无第二处相似。所以,主上实在是多虑了,你我两人,不过是各取所需。”
“这么说,你是肯定不会移情别恋了。”
“我要的爱情里,女主角只能是我,一个人。”
一字一句的说完,我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脸上有什么东西骤然滑下。不去管它,可能是兴奋过头了。看看冰焰的表情就知道,我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接下来的日子还算风调雨顺。灵界的改制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卿婉习惯了我的早出晚归,不再整天哭闹。小家伙长出几颗牙后,特有成就感,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弄得螭梵成日里神经紧绷。
我开始注意与冰煜保持适当的距离,但每天见到他的频率却有增无减,好在我们对失踪前后的事情都很有默契选择了闭口不提,表面上的交往还算正常。与之相比,我见到冰焰的机会比往常少了很多,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祈年殿,似乎在有意无意的避开我,我倒乐得逍遥自在,把流景宫翻腾了个遍,却如大海捞针,两手空空。
第N次一无所获的从书房走出来,迎面撞上一名满头大汗的侍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浣玉,主上在哪儿?”
“不是应该在寝宫午睡吗,你跑到书房来干什么?”
“他不在寝宫,霓裳殿下在前厅等了多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切,那就让她多不好看一会。
我撇撇嘴,慢吞吞的继续走:“我去帮忙找找看。”
原本打算直接去睡大头觉,经过冰焰的寝宫时还是忍不住拐进去看了看。
转了一圈,我有点纳闷,他睡前脱下的外衫都还叠放得整整齐齐,人就凭空消失了?想了想,绕过雕龙浮凤的大床,(奇*书*网-整*理*提*供)推开一扇隐秘的小门。
香罗铺地,红幔低垂,玉石阶层递而上,尽头是一方温汤浴池。
不出所料的看见泡在水中的冰焰,他懒懒的靠着池壁,双目半睁半闭,悠然自得。
我犹豫了一下,正准备退出来,却听他问道:“你怎么会找来这里?”
一时不知怎么作答。
当年不知是谁常常死乞白赖着要我留宿,某次在被我以浴室太远梳洗不便为由拒绝后,这座完全照搬紫宸宫的套内浴池便横空出世。那人一脸坏笑着说,梨落,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如果你不习惯流景宫的侍女,我可以替代她们。要不,鸳鸯浴也行……
浴池最终成为摆设,只是从那以后,我偶尔会被他骗上床,然后衣不解带的在他怀中睡到天亮。
“浣玉?”
我回过神来,忙敷衍道:“我无意中看到了这扇门,一时好奇,所以……对了,”顿了顿,还是无法把“霓裳”两个字挤出来,只得说道:“那我不打扰你了。”
“既然来了,就帮我擦擦背。”
他轻描淡写的丢出一句话,在水中转过身,伏在池沿上。
水面渐静,花瓣轻浅起伏。雾气升腾,在空中流转。
透明的,带着奶白的,染了玫瑰香的……薰得人迷离若失。
我浑身僵硬的走过去,拿起一条毛巾,在宽大的台阶旁蹲下。
迷雾中,他的面庞清莹,五官精致,水晶般的眼眸清明虚澈,裸露在外的肩臂上不断的有水珠滚落。我……我该从哪儿下手?
“不会吗?”
我立刻摇摇头,牵起裙摆打了个结,跪在他身边,开始给他擦背。慢慢的,越来越多的汗珠从额头滑至颈间,长发湿漉漉的搭在脸侧,我的目光牢牢盯在自己手上,都快变成斗鸡眼。他腰部以下都笼在水雾中,我的脸还是热得发涨。
恍神中,颈项被一条全湿的手臂勾住。
我猝不及防,“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整个人倒栽葱似的跌进水池,咕噜噜的猛灌几口热汤。
七十四 背影
咳喘连连的被人提起,轻薄的绢纱紧贴于身。冰焰将我推靠到浴池边缘,双手撑在我身侧,歪着头看我:“你知道自己很美吗?”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机械的点头。隔近了,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馥郁的酒香。他明明笑得狂狷,眉宇间却透出淡淡的忧伤,让人忍不住想去熨平那一小块褶皱。我伸出手,却被他握住。
“尤其是你的眼睛,好像会说话。每次都看得我这里很痛,”他拽着我的手,按上自己的胸膛:“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没有丝毫阻隔,光滑的肌肤紧贴着我的手掌。掌心下有力起伏的,是在他怀中倾听过无数次的心跳。我竭力控制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他抬手抚上我的唇,眼底熏染着丝丝醉意,声音低迷得几乎失真:“我想要你,可以吗?”
气息灼灼交融,滚烫的身躯贴合得紧密无缝,鹅黄色的肚兜在湿透的薄纱下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滑向我的颈后,拨弄着细细的绳扣。
“可以吗?”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没等我回答,箍在我腰间的手略一施力,借着水的浮动将我上托了些,随即欺身分开我的双腿。
身下的水波徐徐流动,我的理智一点点沦陷。魅惑的紫眸,诱人的表情,亲昵的话语,暧昧的碰触,渐渐燃起了火。我根本想不出理由来抗拒,我想要的一直都是他。
直觉的就要点头,内心深处仅剩垂死挣扎。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不是一朝一夕。
他等得有些不耐,低头在我的锁骨上轻轻舔弄,一阵酥麻泛遍全身。我拼命压下逸至唇边的喘息,颤抖着手抵上他的肩:“你平日里也是这么对霓裳的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骄矜中带着疑惑的声音:“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间浴室?”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我进来后忘了关好门,不用想也知道是霓裳找了过来。当机立断的推开冰焰,从他身上跳下,“咚”的一声坠入水底。
浴池底是一个缓坡,我不识水性,一个重心不稳,双手便脱离了岸边,脚尖很快连池底都够不着。慌乱的扑腾几下,半点作用也没有,身体越来越沉,原本舒适怡人的温水变成了狰狞的怪物,伸出魔掌将我紧紧裹住。我紧闭双眼,承受着窒息的痛苦,一串小水泡从唇边飘过,意识越来越弱,黑暗吞没一切……
下沉的身子忽然被托起,我睁大眼,冰焰近在咫尺的脸被蓝色的水影映衬出梦幻般的轮廓,墨黑发丝与月白华衣浸在水中,如海草般上下浮游。
顷刻间,那双薄唇轻轻覆了上来。本能的张开嘴,池水混着熟悉的味道,一起侵占了我的口腔。他一只手抱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与我的手交叉相握。温暖的气息渡入我的口中,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贪婪的吸吮,最后,温柔的缠绵……
模模糊糊的,我看见了冰焰的眼,弯如新月。
“哗啦”一声,冰焰带着我浮出水面。被冷空气一激,我立刻清醒过来。松开他的脖子,尴尬得不知手该往哪放。他不声不响的抱着我走向岸边,将我放在铺满羽绒的软塌上,拉过一件干燥的浴泡替我穿上。
我受宠若惊的看着他摆弄着浴袍的腰带。衣来伸手的后果就如眼下,修长的十指在柔滑的丝缎间显得十分笨拙,系了半天,打了个死结。
“我自己来吧。”见他又试图去解,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扬起脸,雪肤花貌,柔波为眼,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夸张的四处张望:“霓裳殿下不是来过么?”
光线一暗,似有似无的亲吻掠过眉间,他在我耳边留下一句话,转身匆匆离去。
发梢滴落的水珠开始变凉,门外隐隐传来霓裳的笑语,似乎过了很久,终于安静下来。
我闭上眼,仍然看见他在水底的那个笑,想起第一次,在紫宸宫,他吻我的时候,笑容里,也是满满的幸福。
不要说对不起,我不是浣玉。
才回房不久,头发还未干透,就有人来传话,让我将主上放在书桌上的一叠文书送去祈年殿。
即刻照办。
美人在抱还不忘国事,实乃我辈望尘莫及。
祈年殿。
琉璃重檐,白玉雕栏。楼入苍穹,壮丽压蓬莱。
转过回廊的拐角,一个银灰色的身影跃入眼帘。我缓下脚步,正欲行礼,却发现羽城并未留意有人到来,犹自神情专注的看着前方某处。
我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瞧去。
葱笼古柏的斑驳光影下,一对相依细语的小鸳鸯。身着淡紫色纱衣的丽影,举手投足间,无尽的娇媚。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姿态慵懒,笑容里带着丝丝宠溺。其时阳光正盛,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碎金,仿佛无数金色的蝴蝶,停栖在紫裙白衫上。
心被狠狠的重击了一下,我以前都没注意到,他俩站在一起会这么般配。转过头,羽城已经收回了目光,神情自若的对我笑笑。而我,却连礼节性的回应都做不到。从他平静无波的眼中,我读懂了与我一样的疲惫与忧伤。
从祈年殿出来,看见冰煜和锦风正举步迈上台阶,此刻实在是不想多话,绕行至廊柱的另一侧等他们先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的交谈声渐渐入耳,忽然听见梨落两字,不觉有些讶异。
“……灵界的一百零二族全被撤封,重建十部,归属五老。我哥居然还笑言梨落有点脑子,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集兵权,平内乱,拢人心。的确是一举数得,”锦风思忖道:“但灵界各种族战士的幻法术能互长也能互消,她算是兵行险招,若非倚仗螭梵,我看她未必有这胆量。如今外面可都在盛传一个定国将军抵得上四系领袖,我还真想见识一番。”
“百年之后再看有没有机会。现在总算能明白梨落为何主动提出与我们立下誓约,原来是攘外必先安内。我想见识的倒是这位转世重生的主神。”
“应该是个不错的美人,灵界的小妞都是一个赛一个水灵……”
“得了,送给我都不要。你三句话不离老本行,清妍说不定就在后面呢。”
“我回忆一下光辉岁月也不行么?嘿嘿,比较以后才知道,我最喜欢泼辣的,够味。”
“我没意见,只要你不再顶着包子脸出现在祈年殿破坏气氛。”
“打情骂俏你懂吗?等哪天浣玉也给你这么一巴掌,你就该偷着乐了。”
“你小声点!”冰煜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别提这事了,人家早有了心上人。我琢磨着还是得让她知道我的意思,多个选择也不是坏事,结果,居然把她给吓昏了。我就不明白了,你说她看上去像是那么胆小的么?”
“没准她是乐晕的。我告诉你,谎称有心上人是女人惯用的伎俩,抢手的才是好货么,别放心上……”
除了苦笑,我已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我在来之前曾想过要付出代价,但是没想到,付出代价的人不止我一人。
连绵的群岚如同淡墨在纸上铺陈出的氤氲,梨花在空中破碎。
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背影。
每个人都宁愿相信结局会如自己所愿。
发了一会呆,漫不经心的转出来,下了几级台阶,忽听冰煜在身后唤我。
他快步走到我跟前,惊讶道:“我正想看我哥怎么还没来,你……一直在这里?”
“主上嘱我先送几本文书过来,”我看看冰煜略显紧张的神色,笑了笑:“我一贯丢三落四的,走到这里才想起来漏掉了一本,现在赶回去拿。”
“那我陪你去,迟到了也是我的事,省得人说你的不是。”
“不用……”
“快走吧。”
冰煜不容分说的拉着我就往下冲。正跑着起劲,迎面奔来一个人,好在他反应迅速,闪到一边的同时还将我护在身后,这才没撞成一团。
淡紫色的裙裾在空气中掠过轻盈的浅影,霓裳泪眼汪汪的狂奔而过,她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哎,你又怎么了?”冰煜伸手去拉她,扑了个空。说话的当口,霓裳都跃过了十几层台阶。
冰煜皱皱眉,忙对我说道:“你先等会,我马上就来。”紧跑几步又大声叮嘱道:“千万别走了。”
我点点头,他这才放心的追去了。
乖乖的趴在栏杆边上等冰煜。我也很奇怪,刚才还好好的,才多大一会儿就成了这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仍没看见冰煜的影子。
百无聊赖的往下跳了两步,发现台阶最底端站着一个人。
美目玉泽,幽若寒潭。轻风舞白纱,云海沉浮。他静静的看着我。
“主上。”我迟疑着向后指指:“那个……已经上去了。”
他略一颔首,不疾不徐的拾级而上,陶瓷般莹白的脸上看不出喜乐。
我矗在原地,进退两难,只得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他经过我身边时,淡淡的发话:“你先回去吧,冰煜一时半会的走不了。”
我依言而行,走了不多远,忍不住说道:“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磕磕绊绊的时候,主上对殿下多包容些便是,何必老跟自己过不去。”
身后的脚步停了停,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讥诮:“你也在为她不平?我对她已经够好了,再多一些的,我给不了。”
我不是为了霓裳,而是不想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只是这样的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回过头去,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其实相隔也不算远,不过是几层石阶,我却不知道,怎么才能上前拥抱。
“哥,”冰煜终于出现,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你为什么不让霓裳随意进出流景宫?”
“我说的好像不止是她吧。”冰焰的语气十分平淡:“所有人,也包括你!”
“我?”冰煜被噎住,憋着一口气道:“我现在不和你多说,你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
“等她习惯就好了。”冰焰伸手拉住冰煜:“你上哪去?”
“清妍还没来,我就在外面等她。”
“不用等,有什么事锦风自然会转告。”冰焰拽着他径直走向祈年殿:“你别忘了你的另一个身份,如果我没记错,这次例会需要处理的问题大都来自炎系。”
“哎,等等……”
冰煜话音未落,冰焰再次停了下来,转头看看我:“一个时辰后我回来吃晚饭。”
七十五 定情
“水晶虾仁、白灼凤爪、芸豆黄……”我一一揭开碗盘上的银盖:“都是按照主上的口味来准备的。”
“你怎会这么清楚?”冰焰兴味盎然的瞧瞧我。
我笑而不语,将一碗冰糖莲子羹放在他面前:“先尝尝这个。”
眼珠不错的盯着他持勺的手,半是紧张半是期待。跟着灵界的御厨学了很久才学到了这手绝活,专为对付某人挑剔的口感。珍珠般的莲子颗粒分明,粘而不腻,炖的火候恰到好处,总算不枉我在紫砂罐旁蹲得腿酸脚麻。
虽然很累,可眼下却是最开心的时候。
冰焰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傻笑,赶紧掩饰性的摸摸鼻子。正想问他味道如何,不料他蹦出两个字来:“咸的?”
我的笑容一僵,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怎么可能?”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碗,灌下一大口,含糊不清道:“这么甜还说……”
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看向冰焰:“你骗我?”
冰焰没说话,常常的睫毛扑闪两下,半遮住眼睛,唇角慢慢扬起,笑得极为惬意。
我面红耳赤的吞下嘴里的莲子,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再让厨房做一份,你先吃点别的。”
“不用了,”冰焰叫住我:“把剩下的给我。”
门外几名侍从瞬间睁大眼,我犹豫着要不要装作没听到,他已起身走到我身边:“我现在就想吃。”
我是无所谓,可你能不能先让他们不要用眼神在我身上打洞?
“那……我再去拿双碗筷……”
冰焰点点头,扬手抛出一道白光,桌上立刻多了一套崭新的餐具。与此同时,一只勺子伸进我手中的碗里。我半张着嘴,顺着勺子划过的弧线看去,他咂咂嘴:“味道是还不错。”
终于留意到我,又一道白光闪过,他大方的指指身边的椅子:“一起来吧。”
“主上不应该这么随意的挥霍灵力,毕竟还有待恢复。”
“我知道,所以是有意的。不然你不就找着借口溜了?”
我为什么要溜,看见好吃的当然也会饿。而且,真的很久没有过这么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们,从来都没有分开。
“主上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了。”
埋头苦吃了一阵,填饱了肚子,脑袋开始运转:“主上曾去人界游历过,那里与神灵两界有很大不同吗?”
“好像也没什么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只是哪里都很热闹罢了。你想去玩吗?”
“有点好奇,常听到关于人界的种种传说。主上难道没带回一些稀罕玩意吗?”
“凡人眼里的稀罕玩意无非是些珠玉宝石,这在神灵两界都是很寻常的东西,绿水晴川不就有很多吗?”
“除了这些……想必书籍画卷的也会别具风格啊。”
“你真感兴趣的话,”冰焰放下筷子:“我让人陪你去一次吧。”
“算了,”我有些失望的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转而笑道:“我可没忘我的身份。”
冰焰摇摇头,掩饰不住的笑意:“你倒是比冰煜要接受得快。有机会的话,我陪你去吧。”
“好啊!”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愣。对视的短短几秒,空气的流动似乎都缓慢了下来。
冰焰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门外却骤然响起极煞风景的脚步声,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的拿起锦帕擦手。
我恼火的转头看去,一名侍童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跪下:“主上……”
“他还没离开?”
小童点头如捣蒜,仍是上气不接下气。
我莫名其妙的看向冰焰。紫眸幽幽,他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忘了告诉你,冰煜说他一直在祈年殿等你。”
呆怔了片刻,我猛地起身,衣袖带翻了面前的杯碟,清脆的瓷器相撞声被我远远的甩在身后。
心中五味杂陈,分不清戏里戏外,情假情真。
神灵两界,但凡提起冰焰的名字,没有人不是敬畏有加。张狂如螭梵,在他面前也会不自觉的敛起三分傲气。而我,一直都觉得最容易看透最好接近的人就是他。现在才发现,那是因为他曾经喜欢我。
精美的檐角下,几盏灯笼悠悠摇曳,映出夜空中细细的雨丝。
想起冰煜那个傻孩子,鼻根渐渐发酸。他小时候就和婉儿一样,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成天挂着天真无邪的笑,骗得人掏心窝子的疼爱。我至今都还清晰的记得他展开细嫩的小胳膊搂住我的脖子,用绵软的声音唤我姐姐。
我加快步伐,终于耐不住性子腾空而起。树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我跃过高高的台阶,直接冲进祈年殿。
王座上夜明珠的光芒缓缓流转,站在西窗前的人回过头来。
清风飘衣,水蓝疏雨,发梢软软的垂落肩头。
玛瑙一般的眼极美,柔似水,亦同水一般无所依傍,流离失所。
他看着我一步步走近,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你呆在这里干什么?”明明是质问,偏就凶不起来,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于是放小音量:“没等到人你就走啊!”
“我怎么知道会等这么久!”冰煜叹了口气,抱着双臂重新靠回窗台:“总想着再等等,说不定我一走,你就会来。”
“找我有事么?”
“没事就不能找你?”
“那好吧,我来过了,你也可以走了。”
我正欲转身,他按住我的肩膀:“你有没有良心?”
“没有。”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有些困惑的皱皱眉:“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不像我认识的浣玉了?”
“有时候人的眼睛并不可信,自以为是的认识,有可能和事实相差很远。”我轻轻拂开他的手:“你最好相信我,不然会后悔。”
“你别在我面前装老成,绕来绕去的又要说你有心上人。可他现在哪里,为什么丢下你一个人在流景宫,有本事就让给我看看。”
“你……”我气结:“你讲不讲道理。”
“我正在给你讲道理。”他得意洋洋的拍拍我的脑袋:“听大哥的,没错!”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拉过我的手,一串圆润的珠子滑到我的掌心。
剔透的冰紫,散发着朦胧的浅晕。
“那天在绿水晴川,除了吃的,你就对它稍稍多留意了两眼。”冰煜的神情变得有些腼腆,指指水晶链:“这个……送给你。”
“我不……”
“不要拒绝我。最起码,我现在只有这一个请求。”
微湿的碎发丝丝缕缕的盖住玫瑰色泽的眸子,却掩不住眼神中的倔强与企盼,他的手心冰凉。
一个于心不忍,只觉手腕一松,面前的人转眼没了影。
殿门外响起一个欢快的声音:“丫头,明天见。”
紫宸宫。霁月初现。
卿婉拽起一颗紫水晶就往嘴里塞。
我无精打采的拨开她的手:“宝贝,你这一口下去,白疼一个月不说,还得麻烦小梵给你找牙……”
话没说完,一块毛巾从天而降,将我的脑袋罩了个严实。
我没好气的扯下毛巾:“谢谢!不过,能不能温柔点?”
“我的温柔有限,不能随便浪费。你别把婉儿身上弄湿了,敢情她生病不要你伺候着。”
“你少乌鸦嘴。”
“乌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梨落,你好歹也是灵界的主神,上次居然招了只麻雀来传话?”
“麻雀怎么了?”我底气不足的死撑:“那是神族的麻雀,而且……”
“得了吧。”螭梵嗤之以鼻:“你座下的一百……哦,不对,现在是十部,掌管三界的万种生灵,你还好意思找借口。明摆着就是笨。”
“我笨你就很有面子么?”
螭梵的笑声卡住,小心的看看我,抱过卿婉:“宝贝,你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么……哎,你怎么能把这个给她玩?”后一句话自然是对我说的。
“我还没你想象的那么笨,一直在旁边盯着呢。”我懒洋洋的伏在胳膊上,小声嘟哝。
“进展不错嘛,这么快就送定情信物了?你还有不满意的?”
“小梵,你每次是怎么拒绝别人……”
“我是来者不拒的。”螭梵答得干脆,笑得淫荡。
我眯起眼:“蝶依……”
“你能不能换根小辫子揪着?”
笑话,换一换的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么?我冲他挥挥手:“一失足成千古恨,千年后再和我讨论这事。先帮我想个办法,先声明,我不要挨耳光的。”
“那就是说……”螭梵晃晃手链:“这是冰煜替他哥送的?”
“把替字去掉。”
“真想听我的意见?”螭梵将婉儿放到软塌上,一本正经的凑过来。
我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戏谑,还没来得及出言警告,他低声道:“那就从了他吧。”
……
“你给我出来,”我咬牙切齿:“我不打你。”
“你为什么要打我?我说错了吗?走这么长时间了,冰焰要是会喜欢你早就喜欢了,别跟我提霓裳,我从来都不认为他是那种能委曲求全的人。你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银光渐渐消散,我无力的垂下手。有好几次我都觉得离他近了一点点,难道都是在骗自己吗?走到软塌前抱起卿婉,淡淡的说:“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至少,我要把他等我的那一千年还给他。”
“用一千年来寻找火神秘籍?等你找到,恐怕婉儿已经不止有一两个弟弟妹妹了。”
“你存心气我是不是?”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螭梵从床柱后走了出来:“冰煜可以帮你。”
七十六 归晚
好不容易哄睡了婉儿,我走到正在悠然品茶的螭梵身前,揉揉他的脑袋:“流景宫的护卫都看见我出来了,今晚必须回去,只好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了。”
“主上亲自下令能不执行么?你自己小心点。”
过了一会,螭梵再次抬起头:“你怎么还没走?”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他很配合的仰起脸,“是不是终于发现我好看了?”
“还凑合。”我拿下他手中的杯盏,朝里瞥了一眼,果然是浓茶。直接给倒掉,轻声道:“婉儿晚上很少醒,你没必要用这个提神,抓紧时间休息……”
“如果我休息,”螭梵坏坏一笑:“灵界大批美人的芳心就会碎上一地。你来打扫?”
如果是往常,这类的话肯定会让我喷笑。而现在,对着这张明显消瘦下来的脸,他的话起到了反作用。
“小梵,不要再熬夜批阅卷宗和文书。十部初定,剩下的事我已交给蝶依和凝彤,两位长老自会从旁提点。你就去拯救一下那些美人吧。”
螭梵怔了怔,随即笑道:“谢主上好意。我现在想的是,梨落哪次才能带点好消息回来?”
穿过长长的云廊,凉凉的夜风掠过裙畔。前方最大的楼宇,窗灯烛影,寂寂寥寥。
流云浮动,月下的流景宫一如记忆中的样子。
站了一会,我走向自己的房间,手刚挨上门页,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你回来了。”
这一天受的刺激够多了,乍听此话,只当是自己的幻觉,却也不敢回头。就算是在骗自己又怎样,至少比失望的感觉要好。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团白光在眼前迸开,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坐在了屋顶的琉璃瓦上,身边紧跟着坐下一人。
几点疏星下,紫眸如醉,冰焰单手支着脸侧,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今晚有些失眠,想着你也有大半夜出来晃荡的毛病,正好找个人聊聊天。”
紊乱的心跳渐渐平复,我忙别开目光,“主上想聊什么?”
“你找话题。”他理直气壮的吩咐,仿佛说睡不着的人是我。
人在屋檐上,却也不得不低头。
正想着,他又开口说话了,“冰煜今晚找你干嘛?”
“殿下从绿水晴川替我捎了件小首饰,定要当面银货两清。”
“是吗?”他看了我一眼:“带回的什么东西,我瞧瞧。”
我随手往腰间一探,顿时想起手链还在婉儿的小胳膊上挂着。神情一僵,极不自然的干笑两声:“那个……怎么不见了……好像在路上弄丢了……”
“是掉了,还是舍不得拿出来给旁人看?”
“有些话,我不说第二遍。主上愿意怎么想都成,我无所谓。”
我的倔脾气一上来,天王老子照样踩三脚,他要是再这么明探暗示下去,我一定爆炸。正当我蓄势待发时,冰焰却笑了起来,还大有一笑不止的趋势。如此一来,我反倒不知该换副什么表情了,傻傻的看他笑了半天,很没骨气的问道:“主上为何而笑啊……啊?”
“你尊称我为主上,却用这等恶劣语气同我说话,不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