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轮回密码》》 · [美]斯特尔·帕夫洛 · 2026-07-25
他摒住了呼吸,从我的眼神看出他最好接着说,不然就有的好受。
“我听人讲他们自称为海斯尼人,其他人叫他们阿奇辛人,后来我遇到一位学者,我让他活了下来,好盘问他。他就在外边,他能告诉您更多的事情。
“他说在他们的语言中,被称为哈斯辛人,‘哈斯辛’是他们的领袖所喜爱的一种干草药,不知道是什么。那一带的基督徒们感到很难掌握他们的语言,就称他们为‘阿斯辛’人了。”
“阿斯辛”,ASSASSIN,暗杀者。
“他们嗜血成性,以杀人为乐,既不珍惜生命也不寻求拯救就像恶魔,虽然在行为举止、衣着、语言上与常人无异,但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伺机咬人,这个村庄里满是这样的人。
“他们从事着不正当的职业,令人憎恨。什么人会这么胆小,竭力掩盖自己的身份?你要找的是他们吗?”
“是的,他们的领袖是谁?”
“他是个神秘人物,有人叫他‘山中老人’与时间同在,还有人说他叫西楠”
“西楠?可真好笑。”
“你想起什么?”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没关系了。西楠并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有很多名字,他不肯透露他的真实身份,不同的时代用不同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他。他叫阿萨纳特,是来自东方的欺诈者。
“从我出生后就一直在追踪他,在他睡梦之际杀了他是我最大的快乐。杀死这个魔鬼,才能有幸福。我要摧毁他,让他尸骨不存,让他的追随者遭受地狱烈火的焚烧。”
探子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我就喜欢他这样。他语无伦次,“堡垒坚不可摧,我都不知道怎样才能溜进去,更不要说降服他们了。”
“我们会继续行进,把每一个阿斯辛营地夷为平地,最后把这条蛇引出来。”
阿克里之焚(2)
我们走了五百英里,马腿上仍带着撒利逊人的血迹,烤阿斯辛人的肉为食,人们惊恐万状,夜晚讲述着我的凶残。我率领我的大军,蹂躏他的土地,但是阿萨纳特不肯出来见我。
我们一路残杀,计划朝深山行进,一个晚上,我遇到了一个贩子,他正往巴布洛去。
我止住马,想着那些散发着臭味的群山,山里可能正在焚烧尸体,他们把这个撒利逊人带了上来,他个子矮小,非常害怕。我让其他人退下,要和他单独谈谈。
“贩子,你叫什么?”
这个小个子犹豫了一下,“他们叫我塞米尔。”
我看了看他的车,车上装满了东西,风尘仆仆,他抢了不少东西。
“你和这些阿斯辛人做买卖。你也是他们的人吗?”
“我和他们做买卖,但我不是他们的人,骑士老爷。他们觉得和我有一些共同的利益,仅此而已。”
我继续盘问,不满意他的解释。
塞米尔不愿意回答,一脸羞愧,面色苍白,“我是德鲁兹人。”
我大吃一惊,这些寄生虫和阿斯辛人一样坏,每一个法兰克人都知道德鲁兹人,他们像崇拜神一样崇拜着一个人:阿尔艾克姆,开罗第六任哈里发。
尼禄暗杀了塞内卡,阿尔艾克姆也残害了他的老师,太监巴尔贾旺。开罗的街上弥漫着邪恶,他的非洲奴隶,虎背熊腰的马素德,会找住每一个欺骗顾客的店主,当众鸡奸他。
虽然我没有证据,也拿不准,但是这个故事让我想起了我与阿萨纳特的初次会面,一切都太相似了。
虽然阿尔艾克姆的母亲是基督徒,但他不是,他还有意迫害基督徒。这些傻瓜怎么会崇拜他实在是一个谜,也许是在嘲弄我们。
阿尔艾克姆1009年攻占了耶路撒冷,摧毁了圣墓大教堂,引发了十字军的第一次东征。
如果阿尔艾克姆是阿萨纳特的另一个化身,那么他给了我一个多么正义的理由,让我挥舞起我的剑。
塞米尔被我眼中的仇恨吓倒了,他不知道我的真正意图,不知道我要找谁报仇。我问他,“为什么西楠和你们这么亲近?”
他无法直视我的眼睛,眼睛向下垂着,也许他知道他不久就要入土为安了,“骑士老爷,这也许是因为我们的信仰,我们相信随着每一代人的诞生,前一代的人会获得新生,我相信阿斯辛人有着同样的信仰。”
我感到这些话就像毒药一样毒害着我的内心,“你带我去找西楠。”
“骑士老爷,这么做是去送命,他们杀死过王子和将军。一个阿斯辛人的头等于七十个希腊人的头,你让我带你去找他们?我做不到。而且,我也不知道路。”
我一把抓住他,做出要打他的样子,“你说谎就像喘气一样容易。”
“不,我没说谎,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路。他们有十个据点,我只能猜他在哪儿指挥。不过,他们是人,有欲望要满足,有时候会溜出堡垒,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这些‘菲达伊’。”
从我的表情上,他看出我没听懂这个词,他解释道:
“菲达伊是阿斯辛军队里最底层的士兵,意思是‘献身者’。”说到此,他才恢复了常态,“也许从那儿,你可以找到路混到他们中间去,他们也许会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
“带我去,我奖赏你。”
“奖赏?我想你没有足够的第纳尔,可以担负这么高的风险。但是骑士老爷,我还是要谢谢你,我并不是不尊重您,可是您要怎样对付这些阿斯辛人呢?您能给他们什么呢?如果您要杀了他们,那我也就死定了,您的奖赏也就只是空谈了。”
“如果让你活着是空谈,那你现在就在这儿,来试试我的剑吧!我给阿斯辛人一个机会,让他们彻底铲除他们的敌人。”
塞米尔浑身战栗像藏在灌木丛里的松鸡。这个条件太诱人了,足以战胜他的恐惧。
我心里觉得很好笑,这个贩子是个傻子,把诡计当作蜂蜜。当着他的面,我安排我的随军牧师去见理查德国王,我要一个人去完成前面的任务。
阿克里之焚(3)
我已经让阿萨纳特害怕和怀疑了,有一万他的人倒在了我的剑下,但是如果我要靠近他割破他的喉咙,我不会兴师动众,率领着千军万马,我会悄无声息,让他措手不及,
女神之舞(1)
我们走了六天六夜,顶着灼热的太阳,披着满天的星斗,时刻警惕着路上的强盗。叙利亚境内山峦起伏,分布着沙漠,这些沙漠保护着塞尔柱军队的堡垒和大本营,边境上土库曼人包围着他们,残食着这片贫瘠土地上的穷苦人民。
塞米尔的财富数量可观,很是诱人。有八件锻子斗篷,几幅头巾,几件毛皮,两件披风,一件锻子镶边,一件带中国绉纱,装在一个大的雪松盒子里,盒子里还装了26件华贵的袍子。他还得到了两条重一百第纳尔的腰带,九十三匹布,三匹装饰华丽的马,都配着马鞍和马具。还有七千第纳尔金币,一队双峰骆驼,这可是我们的救命家伙。
一开始他什么也不说。我们安营,他就去打沙漠兔子,我干净利落地给兔子剥皮,因为我不想让他动刀,然后他把兔子煮了,满脸恐惧。他可能在想,说不定哪天晚上我就把他的皮剥了。
到第二天晚上,他放松了一些,我了解了更多阿斯辛人的事情。
“他们学拉丁语、希腊语和撒利逊语。从小就接受王子般的教育,但要学会服从‘老人’的命令,把他当作神,甚至拥有高于神的力量。有一些甚至是敌人的孩子。成年之后,被授与一柄金匕首,要用它来杀掉‘老人’所指示的人。一个阿斯辛人要明白,他必须杀掉一个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不考虑后果,不可以逃避。只有他的热情、他的辛劳会带他入天堂,如果需要,他会等上一生来完成他的使命。
“阿斯辛人的匕首已经刺倒了众多的撒利逊王子,因为西楠诱惑了他们,他向他们承诺他们会获得无比的快乐和永远的享受,‘菲达伊’人宁愿选择死。”
这些故事对我来说没什么奇怪的,但他的反应很大。事实上,我想这么多年来,阿萨纳特可能已经多学了很多东西。没关系,我一定要杀死他,毁掉他的一切。
第三个晚上,他竟然像一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满是灰尘的脸上涕泪纵横,最后他鼓足勇气问道,“你为什么充满了仇恨?”
时间太久了,我已经累了,几乎不记得了。但是回忆会重现,犹如狂风暴雨,霹雳会惊醒我内心里的魔鬼。
我记得一切。
第六天的中午,他赶着车颠簸在崎岖的石头路上,说道:“我们现在到了他们的‘占吉拉’,即领地。如果你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法兰克人,你就要准备了。”
用我们最后一点宝贵的水,他让我脱掉衣服,递给我一把刷子,让我刷自己的身体。我没那么傻,用另一只手握了一个刀片,然后他用凉水浸透我的全身,我不禁抱怨起来,“这是干嘛?你要对我做什么?”
“骑士老爷,如果您是条狗,我都不好意思让您在我邻居面前露面。在这片土地上,我们洗澡。”
“这是无耻的背叛行为!”
“别动!“他抬起我的胳膊,拿一块奇怪的浅色脂肪块抹了抹我的腋窝,那东西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味,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痕迹。
“阴谋诡计!”
“肥皂。”
我尝了尝,真难吃,我厌恶地吐了出来。
“这是我们的哲人的最新发明,帮助清洁身体污垢。”
什么鬼点子。“我想这东西绝不会流行,”我骂道。
“动物之间也许不会,”他回答。
我突然转过身来,他目瞪口呆,我拿匕首抵住他的脖子,他哀求着。他觉得他帮了我就可以肆无忌惮?他根本不了解我。之后,他再也没说什么。
傍晚时分,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小镇靠近一条河,街边的小贩高声叫卖着。塞米尔去卖掉了他的骆驼,三匹卖给另一个贩子,瘸腿的一只换了肉,我注意观察着人群,试图分出阿斯辛人和撒利逊人。
这可不容易。我的努力没有一点成果,突然我透过喧哗声听到一阵很轻的乐声是鼓声和微弱的芦笛声,像是昆虫在狂欢,我听到一阵笑声,年轻、活泼、欢快的笑声。
女神之舞(2)
我穿过这一片嘈杂,在广场边上找了一个座位,那儿已经聚了一群人。如果阿斯辛人有需要,我已经给他们找到了一个,全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破烂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透明的蓝裙子旋转着,裙子隐隐泛光,在摇摆的油灯前舞着充满激情。她随着音乐有节奏地舞动,低垂着双眼,头上裹着薄纱头巾,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浑身散发着活力、自由奔放,扭动着臀部,令人沉醉入迷。之后她抬起清澈、明亮、摄人心魄的双眼,我完全沉醉了。
她看见我了?是我让她笑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完全没有料到。我已经从我的思想里、内心里驱逐了这样的美,只留下了苦涩的憎恨,但是我感到,我已经忘记的东西活动了起来,撕裂了我,她怎么会打动已不复存在的东西?
“一个妓女足以让所有男人兴奋起来,是吧?”塞米尔坐在我旁边。我吃了一惊,没听到他走过来,但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甜酒味。他就这么傻乎乎地花了他刚赚的钱。我现在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他不把边的嘴可能对我有用。
“她叫什么?”
“谁知道?我确信,花上几个第纳尔,你爱叫她什么就叫什么。”
我狠狠地盯着他,“你的蠢话,我听够了。”
“请理智一些,她可不是什么女神。”他说。我皱了皱眉不经意地说:“她是天堂里完美无暇的处女。”
其他几个人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大声笑着,“他把她当成女神!”
我本能地要跃起来,但我没有,不能在这儿,不能是现在。我静静地坐着,但是有人注意到了我。她听到了,似乎深受感染。舞步中多了几分高贵,我知道她这是为我,为了一个把她错认为天使的男人。
“你认识这位医生兼占星家,这个叫西楠的人?”塞米尔摇晃着凑过来,手里拿着枣椰子,喝了更多的酒。
“认识他?什么时候?”
“在今天之前,前生的某一天。”
难道我有前生这么容易看出来?“我不是德鲁兹人。”我说。
他仔细看着我,“可你认识他?”
“是的,我认识他。”
“如果你现在看到他,能认出他吗?”
我没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女神”,听他说着。
“他有过很多次生命,对吧?所以,他重生过很多次,有很多张脸。你怎么能认出你要找的人?你怎么能确定,你要找的人现在不在这儿,不在人群里?你怎么能确定我不是他?”
我感到人群冷冷地目光,拽了拽斗篷,心里感到恼怒,难道我还没行动,这么快就步入了死亡?
音乐现在有些刺耳,没有一丝高贵的意味。她跳了很多舞,月升中天,她走了过来,我看到她在男人们中间献媚,我心里被点亮的火花很快就熄灭了。等她过来,和这么多称赞她的男人坐坐、谈谈,我眼中的神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残酷的现实。看到我的倦怠,她感到很失望。我给了她希望,之后又残忍地熄灭了它,但是我不在意。
她只是一个海市蜃楼,是一个遥远的回声。我现在看清楚了,像看穿她的透明衣服一样看穿了她这个人。她只是让我想起一段久远的记忆,这段记忆提醒我:我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我必须继续。她不是她。
她握着我的双手,希望找到一些温暖,但是我早已把视线转到了几里外起伏的群山上。“在这些石头中间,我必须寻找什么?”
“寻找天堂,”塞米尔答道,“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据说,‘老人’造了一个空中花园,让他记住他的青春,在堡垒的宫殿里,修着高高的围墙的,留了一些很小的入口,只能靠着狡猾或受他人邀请才能进入。看看四周,你觉得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当然不是。”
“那就别指望有人请你。”
我的‘枯萎的女神’,一脸的关切地看着我,拿起我的手,按在她的胸部上,她知道我们在讨论什么。“如果你愿意,这儿就有天堂。”
女神之舞(3)
我的粗粗的手感受着她软软的皮肤,发现我又一次充满了渴望,而且在我一生之中,我第一次感到困惑。
火焰是真的熄灭了,还是我一直在压抑着它?
塞米尔摇晃着站起来,“天堂!女神的天堂!难道你没有跟其他人同样的欲望?”
温柔的夜色下,她牵着我的手穿过小镇僻静的街道,来到一个弥漫着茉莉花香的地方,我愿意到这么一个隐秘的场所,随着她进了她小小的房子。
她把我领到床边,让我坐下,拿起我的双手伸进她衣服里抚摸着,让我握住她丰满的臀部,她期待着,但是我冷冷地坐着,心里充满了负罪感。
她靠近了一些,散发着幽香的头发将我保护起来,远离这个嘈杂的世界,让我的脸紧贴着她的皮肤,如此温柔,我忍不住哭了起来。
为什么是现在?这不应该,即使和一个妓女也不应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竟然又尝到了爱的滋味,又听到了爱的窃窃私语。
她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肩膀,温柔的吻抚慰了我的创伤,等我终于无法忍受,欲火焚烧,抓住她的大腿,她已经湿了,我进入了她的体内。
我们瘫倒在床上,心潮澎湃,她低声哼唱着。她不是她,但是在那一刻,我的痛楚复苏了。
我潜回到塞米尔零乱的帐篷里,铺好床准备睡觉,听着他如雷的鼾声。我侧身躺着,感到眼睛都睁不开了,尽量不去理睬他的鼾声,心狂乱不已,双手忍不住发抖。等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下来,我听到从远处传来的狗叫。
是有人正在巡城,我马上起身。
我到了外面,看到远处一个人骑着马朝山麓去,显然是要进山。
是撒拉逊人?阿斯辛人?骑的不是一匹很慢的驮马,而是一匹阿拉伯矮种马,不超过15码高,很健硕,透着力气。
我的机会来了,我要跟着他。我忙拿起刀、酒袋、还有一葫芦水,踢了踢塞米尔,但他还继续睡着。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我又踢了踢他,看他还不动,就弯下腰准备把他弄醒,“商人,醒醒!”
他的反应很奇特,他的头从枕头上骨碌下来,滚到我脚边的地上,但继续打鼾。
“就算你现在赶,你也永远赶不上他。”
鼾声停下来了,但是声音从我身后的黑暗里传来过来。
“我兄弟收到这份礼物一定会很高兴的,”他说,在我身边晃着一个篮子,“那就是你的头。”
“兄弟?阿萨纳特没有兄弟,只有一群狗。”
那个阿斯辛人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着他,我看清了他的眼睛,“我们是一支部队,而你只是一个傻子。”
他说的一点儿没错。很明显,他和阿萨纳特关系密切。我向他鞠了个躬,说:“抱歉,我说错话了,你不是狗,你还不如一条狗哪。”
他挥舞着匕首扑了过来,手中的金色匕首阴森恐怖,我闪到一旁,把他往前一拽,他失了平衡,踉跄着要倒,但他可不是新手,他稳住脚跟,猛击过来,我的脸上流出了血。
血落在了地上,我一拳击向他的肚子,回肘撞向他的下巴,打碎了他的一颗牙,但是他还坚持着。
他朝我连踢几脚,动作敏捷,我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又挥匕首向我刺来。
“是的,”我平静地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我特地带给他的礼物。”
阿斯辛人抓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扬起了头露出了喉咙,不过他的喉咙也正在我的眼前。
我可没错过这个机会,把刀片刺进了他的脖子,直刺穿他的骨头。我仰天大笑,站了起来,痛骂着,牙关紧咬,把他推到地上,带着愤怒的泪水,割下他的头,向他余温尚存的脸上吐了几口痰。
阿斯辛堡垒(1)
我骑着马连夜赶路,开始路还比较好走,等进了真正的山区,路就变得陡峭狭窄,甚至有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山谷的一个什么地方有条小河,我能听见水声,但看不见。
前面有一些支出来的岩石挡住了我的路,我不得不弯下腰,免得被他们压得粉身碎骨。
我带着那个阿斯辛人的头颅继续向前,走了大概一英里之后,眼前出现一片大平原,拂晓时分,我到了一座城堡前,这座城堡似乎建造在一块不受侵犯的岩石上。我可以闻见柑橘和其他水果的味道,知道关于花园的故事是真的。
我穿着偷来的袍子,骑马朝大门走去,高举着金色的匕首。城堡里传出一片嘘声,他们认出了这个标志,很多人涌上了城墙。
我把匕首插在腰带下,举起篮子认所有人看。用他们的语言我大喊道,“他死了!他死了!”人群中一阵骚乱,欢呼声一片,响彻山谷,大门开了,我被欢迎了进去。
在这些雄伟的城墙内,我看到了我见过的最大最美的花园,树木成行,果实累累,远处是一座典雅的镀金宫殿。不难想象酒、奶、蜜、水在其间自由地流淌。如果阿萨纳特希望人们相信这就是天堂,他也几乎就使我相信这一点了。
但是不管这片仙境多少神奇,我也毫不怀疑它的内心充满着邪恶与腐化。
我沿着城堡的小径向前走,高举着篮子,欢呼着胜利。成群的阿斯辛人跑来欢迎我,不知道在他们兄弟的头巾下面是他们不共戴天的死敌。
到时候,阿萨纳特本人就会被引出宫来,我想起了塞米尔的话,心里一颤。我认出阿萨纳特,仅仅是因为其他人称他为西楠,事实上,我并不能认出他,我不认识他的这张脸。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他。
“老人”朝我走来,左右有很多维奇尔,他们都穿着华丽的袍子。他戴着面具。他认出我来了?即使没有,现在也认出来了。我磕了一下马的后腿,朝他走去,把篮子扔在他的脚下。
篮子翻了个个,盖儿掉了,阿萨纳特兄弟的头滚了出来。
众人倒吸一口气,但是阿萨纳特和他的智囊团只叹了一口气,听起来他们倒是由衷地感到悲伤,“噢,基克拉迪我的朋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斯辛?暗杀者,是你发明了暗杀?”我拔出剑,随从们也拔出剑,但阿萨纳特止住了他们。
“暗杀?我们杀人都是有目的的,那是一些人给我们起的名字。”
“我要把你们铲除干净。你将只会成为人们讲述的一个故事,一个令人情不自己怀疑的谣言。”
“你为什么坚持这样?我给你的礼物没有打动你的心吗?她的美没有为你的生活带来一丝快乐吗?我难道没有像一位父亲一样,和你分享我的一切吗?我本来要亲自去找你,但是只有女人才能靠近远道而来的男人。”
我想起了我的女神,突然觉得很恶心。他在说谎,他说谎像他呼吸一样轻松。她不是他的礼物。
“我已经在这个地球上活了两千多年了,看着众神诞生、死亡,人们遗忘他们,但是我是永存的。你觉得你现在杀了我,我的生命就终止了?会有更多像我一样的人,继承我的相貌和意志。”
他的智囊团向前迈了一步,依次摘下他们的面具,众多阿萨纳特的脸。
“我不是一位魔术家,我很多位,是一个集合体。砍掉一个头,会长出另外七个,死亡对我没有意义。”
我冲上前去,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掐着他的脖子,他左右摇摆,蹬着腿,喘不上气来。“我杀了他。”
“杀吧,我还有很多。”
“不要嘲弄我。”
“我没有嘲弄你,基克拉迪,我只希望你明白。你想让我杀了他?或杀死更多的人?你们三个,我的族人,子嗣们,上前受死,就现在,就在这儿,演示给他看。敲碎你们的头盖骨,痛苦地死去,只要这能让他快乐。”
我恐惧地看到他的三个最好“菲达伊”照着他的话做了,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质疑。他们朝城墙走去,看了看下面的深渊,回过头确定我注视着他们,没说一句话,纵身跳了下去。
阿斯辛堡垒(2)
“你是魔鬼!”
“最受祝福的,”他肯定地说,“是那些杀了人并因此遭受死亡的人。”
“就到这里吧。”我勾住那个人的脖子一扭,他倒在了地上,喉咙被割断了。
我的行动引起了一阵骚动,阿萨纳特正在把探子告诉他的有关我的事情串成一个线,“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对。”
在山那边,我的军队正在挺进,他们在远远地跟着我。我是一个优秀的诱饵,几个小时之内,他们就会到这个堡垒。
我拿剑对准阿萨纳特,冲了过去,一剑洞穿了他,正如他说的,又有另一个人补上了他的位。
我从马上跌落,他的阿斯辛人扑了过来,我奋力砍杀,但我孤掌难鸣。这一定是一场英勇的战斗,我只希望我能亲眼目睹。
下午5点40分
这么强烈的愤怒,这么深的仇恨,是从什么地方迸发出来的?他不认识纸上潦草的笔记,也不熟悉他心里的这股情绪。但是怎么可能他亲手写了它,却没有留下半点记忆呢?基恩刺了他之后,他还有哪些怪异的举动?诺斯竭力想把这些当成某种令人恐怖的证人记录,理出个头绪来,可是每一行,有些甚至是用古法语写的,都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杀人欲望,他才刚刚开始认识自己。
看着浴室镜子里的自己,他惊恐地倒退了几步,脸色苍白,身体颤抖。眼眶受了伤,眼窝沉陷,黑得似乎不见底。他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但是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个古老的魂灵。
他呕吐起来,吃的那点早餐现在变成了水池里的一滩酸水。他打开水龙头冲干净,用冷水激了激脸,拿了块粗糙的纸巾擦干脸。
他父亲的记忆?也许吧,如果他的父亲有几百岁的话。这些一定是错觉、幻觉,不是记忆。他坚持这样想,因为不这样想就太恐怖了。
我做过这些事?这些是我前生的记忆?
感觉是那么真实,好像他真的做过,而做的这些事正是他所唾弃的。
他最憎恨的是杀人?在执法部门呆了七年,还没能使他远离这一切?难道在这一生中,他真的为了让自己感到舒服和妓女睡过觉?
是对他生命的讽刺?如果他写的是真的,那么尽管时间从不停下脚步,有些东西则是永恒不变的。他不需要靠前世来知道那样的关系行不通,对他来说行不通,他不允许这样的事。花30美元买点温柔,又不会得病,这事可不赖,不是吗?
可他为什么感到恶心?他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负罪感?真的有所谓的宿命吗?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想过,那个特别的“她”不在他遇到的所有的人之中,也许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人,可他还是感到背叛了她,那个无名无姓的一个人。
他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了同样的选择?像一部蠢笨的机器?
凝视着自己恐惧的双眼,他知道了一个关于自己的基本事实,而他不喜欢这个事实。
噩梦开始了吗?它们永无休止像是毒液侵蚀着跳动不停的心脏,深不可测,无法清除。
雅典娜神庙(1)
现在只有四个保安陪他在楼内走动,他把这当成他们开始信任他的标志。
基恩看着前面的两个人,他们的背影看着有些熟悉。他每发出一点响声,他们的耳朵就动一下,他们在等他做些什么,只要不这样看着他们就行。
我们今天是谁?说不清楚。他们今天又是谁?
他注意观察着他们的相貌、行为举止、体格和步法,很难把他们分清楚。
“你们长得都很相似。”
基恩听到后面两人嘲弄的笑声。
“你们是兄弟吗?”
他们没有回答,步调一致地往前走。他应该知道答案,他以前就问过,不是吗?可他不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
他们领着他上了电梯,四面围着他,按了三楼,上那一层需要输入密码。
它在告诉我密码?他感到那张小纸条在他的袜底儿点着他。他记住保安的手势,盘算出数字,电梯继续往下走。脑子里想着刚才算出的数字,手指在身边划着,不太对。
电梯门开了,地上铺着一张厚厚的大地毯,四周死一般地沉寂,但他并没放松。
他们领着他走过几扇大门,说他让他们把他领到图书馆来,他们就在门口等着。他什么时候说了?每周三下午,已经七个月了,他们告诉他,这已经成了他的日常事务。他还说了什么,怎么自己不知道?
一栋有公寓、实验室和图书馆的大楼,这地方是什么迷宫?
图书馆高大宽敞,藏书丰富,摆着一卷卷厚厚的书,人类就是这样保存他们的记忆的,这就是他们的“永恒”。
他继续朝里走,马上注意到了摄像头,他们不留一点机会给他。他没有理睬摄像头,径直朝里走去,屋子中间是一张长桌子。
桌子上摆放着成卷的牛皮卷、羊皮卷和纸张,看上去像五花肉,每一张纸上都密布着一些错综复杂、精心描划的红色线条,像一条条的血管,写着数不清的人名和日期,像一片罂粟地暗示着死亡,这是家谱。
他坐在桌旁,拽过来一张家谱研究着。如果这是他的日常事务,那么他研究这些家谱一定有原因,虽然这个原因让人难以琢磨,他也多少猜出一些,隐隐感到有东西就蛰伏于黑暗之中,离他很近,刺激着他。
他拿手指捋着一条线看去,在顶端发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父亲是劳莱斯,劳莱斯好像是很多人的父亲,这令他更感困惑。他这一支没有多少代,但是有很多旁支,兄弟姐妹众多,但是很多都没有名字。是不让他知道?还是他们都不知道?
“每一个中国的哈尼族人都能背出五十代的家谱,那就是一千年。”
走过来一个人,戴着精致的眼镜,拿着一本书。见过这个人吗?让我想想,对了,他叫塞维奇。
“欧洲皇族成员的家庭可追溯到更久远的年代,不过等我们完成这一切,你会打败他们所有人。”
怎么做?
塞维奇站在桌子另一端,看着家谱,似乎一脸的骄傲,笑了笑说:“你觉得我们的祖先怎么样?”
“太多了。”
塞维奇坐下说:“应该有多少?”
基恩把脸转到一边,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不重要,他看了看眼前的红色线条。应该有多少辈人?“我不知道。”
“比普通人家多许多。”
这话等于没说,他并不知道普通人家有多少代人。
“你看,有这么多先人,你想过没有,你可能还有很多活着的亲戚。”
基恩什么也没说,塞维奇一直在看他。如果他真的想看穿他,可不能只靠摄像头。
塞维奇看出他很紧张,“我给你举个例子。一百三十一年前,巴西有一位百万富翁多明哥弗斯提诺克利尔,把遗产留给了他的亲属,但定下遗嘱,要在他死后一百年后才可以分配遗产。你知道1973年有多少人声称是他的亲属吗?”
基恩依旧不动声色。
“将近五千人。我相信,这件事还没得到最后的解决。你的家族可以一直追溯到三千年前,在世的亲戚应该有几百万人。”
雅典娜神庙(2)
几百万?“每个人都会有一百万活着的亲戚,”基恩说:“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记得他的家族史。如果我们要恢复每一个人的记忆,我们可就成为一个记忆军团了。”
基恩站起来,感到一阵恐惧,尽力控制着自己,好像图书馆里的每一本书都变成了一个男人,每一页都是一个女人,每一个词都是一个孩子。
这是他听到的?
是的—
一百万个人的说话声?
是的—
他摇晃着,手扶住最近的一个书架,靠在上面,呼吸急促。
塞维奇关注着他,“基恩,深呼吸,慢慢地,这只是副作用。一两天你的记忆就恢复了,我知道你很困惑,你还好吗?”
“你看呢。”
他好了一些,看着眼前的书,书脊上有编号:
613.48.
613.49.
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藏在袜子里的数字突然有了意义,是图书馆里的一本书,但是这本书在哪个架子上呢?
他现在没法找那本书,塞维奇在场,他得再来。只能每周三来,我们等不了一周。他转过身,回到桌子旁。
“我看到你在图书馆里,还以为你已经准备回来工作了,我现在知道我弄错了。一切都要按进度,又该取样了。”
“取什么样?”
“就是通常那些,血样,尿样,”塞维奇心里在盘算,“已经两周了,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些你最新的精子样品。”
‘精子?为什么?”
“是实验需要的。”
“什么实验?”
“你就是实验。”
我们是实验?
塞维奇站了起来。他看出基恩有些站不稳了。“别紧张,我们以前也做过。实验开始对你的记忆做出选择,才会有这些症状。”
不明白。他要是把我们带走,我们怎么回来而又不引起嫌疑呢?一定要看到那本书。“我不舒服,不能工作,”基恩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工作,“无法进行研究。”
塞维奇思忖了片刻,想着他好像对图书馆很感兴趣,“很快你就会觉得这些都是多余的。”
“我不想管将来,只考虑现在。”
“我知道你不舒服,但这会有些耽搁,引起一些不便。”
“我很抱歉。”
“你几个月前刚下了命令,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
我们下了命令?他在说谎—
他正在试图击败我们—
很明显塞维奇不是来请求他的,他的方法与梅格伊拉的不同。实际上他别无选择,为此他痛恨塞维奇。
塞维奇继续说:“进度不能更改。”
基恩想转身跑,但是控制住了自己,手指敲着橡木桌面。怎么才能取得上风呢?威胁他。“等实验结束了,我会记得你是否多做了些手脚,让我的生活无端复杂了许多,叔叔。”
这话好像说动了塞维奇,有意思。他有些后悔地笑了笑说:“你总是让我们很担心,你的反应有些异样。”
基恩试探着问:“这正常吗?”
“我们还不知道,你的情况不太寻常。”
基恩不知道塞维奇什么意思,但他不想再表现出他的困惑。没关系,塞难奇能看懂他,好像感到他的状况很好笑。
“想让我告诉你是什么实验吗?”
“我会知道的。”
“你的DNA里含有一个很特殊的基因码。你是一本巨著,我们要继续研究你,直到弄懂我们想知道的。”
我是一本巨著?难怪他对我感兴趣。
“是你开始的实验,目的是要确定你身上是否有某种基因,它是否在影响着你?”
基恩不仅警惕起来,黑暗中闪过一丝亮光,“影响?你是说,它是活跃的?”
塞维奇很是吃了一惊,“你记得你的科学。”
“如果它已经活跃起来了呢?”
“那你将会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成功。”
雅典娜神庙(3)
基恩想了想说:“如果没有呢?”
“那你就要和其他人一样进行竞争。”
“为什么竞争?”
“为了生存。”塞维奇语气凝重,“你知道死了一个警察吗?已经到处都在报道有关的新闻。”
“不知道。”
“你杀了他吗?”
他想了想博物馆的事情,想不清楚,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想没有。”
“纽约警察局可不这么想。你研究这些档案似乎在找什么人。”
诺斯。我们在找一个叫诺斯的人—
诺斯死了?我们为什么要找他—
我需要他的帮助。
“这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这是美国。什么时候杀几个人,会给我们这些有钱人带来不便?如果我真的这么重要,你会把问题解决的。”
塞维奇明白了,“你确实杀了他。”
“我谁也没杀,但我真地想杀一个人。”
听到这话,塞维奇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感到领口有些发紧,“谁?”
基恩有些焦燥地敲了敲桌子,脑子里还是一头雾水,但是欲望却不能否认。
基恩盯视着塞维奇,“我还不知道。”
前往疯人院(1)
星期四,午夜3点30分
开始是他害怕入睡,然后是他无法入睡。怕他可能会见到的景象,怕他会做出些什么,诺斯不希望在他闭上眼睛后这些疯狂的东西控制他。
他呆呆地看着墙,月光透过窗子把一些影子投射在墙上,影子扭曲晃动,像木偶的表演。
不要再有什么牛头了。我刚才这么喊了?他能听到它在黑暗中喘着气,它也听见他喊了?
他侧身躺着,抱着一个枕头,抱得紧紧的,好像它是世上惟一的安全点。
眼睛很疼,眼皮灼得厉害,虽然疲倦早已离去,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但是现在理智又有什么用呢?
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着,绝望也在一秒一秒地加剧。钟的滴答声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敲打他的眼皮,不让他放松。
午夜3点52分
仍然无眠。
午夜4点17分
什么是正常?
上午7点38分
他的双手抖动、面色苍白直出冷汗,双眼布满血丝。小心看路,别撞到树上去。
他在塔康公路上开着车,尽力保持着清醒,路牌上指示到普克西大概还要一个半小时。两旁的树越来越密,他把车速从55降到9,找出地图来看。
博物馆在城北,归属哈德逊河精神治疗中心管理。他找到了一位临床精神医生的电话,打过两次,但是都没有通。第三次听到了一个声音,“只有预约,才能参观博物馆。”
诺斯觉得奇怪,“什么博物馆需要预约?”
“这所博物馆就需要。”
他通过交通灯,按路标朝中心开。“那什么时候可以参观?”他听到对方翻记录的声音。
“下周二九点到十点之间。”
“我一个小时后到。”诺斯挂上电话,把电话放回口袋里,打起精神。
上午9点57分
普克西看上去很荒凉破败。主路沿哈德逊河蜿蜒伸展,两侧是倒闭了的店铺,店铺门脸儿上都钉着板子。他慢慢地开着车,找最近的路,从弗尔顿大街拐到切尼车道,但这一片荒凉实在令人感到窒息。他想尽快离开,但是离开后,这个地方还停留在脑子里,像是一幅画挂在了脑子里。
在山顶他找到了博物馆,这儿曾经是哈德逊河州立医院,一阵冷风吹来,树木沙沙作响。这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红砖建筑,褪了色,看上去已是破旧不堪,楼的尖顶怪诞刻板,哥特式窗户上钉了夹板,有的地方需要修补,有已经用砖修补过了。诺斯明显感觉到,这里的一切不是为了防外人进入,而是要把人关在里面。不远处有几棵树挡着,是医院的大楼,要现代化得多,相比之下,这里简直就是一间鬼屋。
有一块空着的停车的地方,用栅栏围着,栅栏没漆油漆,他下了车,拿起他的东西,注意到所有的警告标志都是倒着贴的。
他很欢迎这样的警告。
上午10点20分
办公楼很矮小,有的地方被封闭起来,看着有些荒凉。走廊像一个迷宫,蜿蜒曲折。诺斯无法辨别方向地走着,最后找到一间办公室,脏脏的门玻璃上贴着名字:萨利文医生。是这间吗?
诺斯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心跳得厉害,血流加速。他轻轻地敲了敲门,站到一边。
开门的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大概只比他大几岁,瞪着眼睛看着诺斯。
“这儿太乱了,”这位心理医生抱怨着,桌子上堆满了纸。
诺斯等他收拾完,但他好像收拾起个没完。诺斯说,“萨利文医生,桌子已经很干净了,一点儿都不乱。”
那个男人有些尴尬,“我想是的,但我不是萨利文医生。”
诺斯听着。
“我是沃克医生,萨利文医生去年退休了。您是—?”
诺斯拿出他的证件,“上面的信息有些是旧的。很抱歉上午打扰你。”诺斯坦白讲。
沃克看了看他,表情严肃,“我知道了。什么事?”
前往疯人院(2)
诺斯拿出那张注射器照片,放在桌子上,问道:“这是你们这里的吗?”他的语气中透着疲倦。
“你是说博物馆?”沃克小心地拿起照片,玻璃针管干净闪亮,表面涂了银,他当然也注意到了表面上刻了四个字母,H-R-S-H,哈德逊河州立医院的名字缩写。沃克很吃惊,但并不介意被诺斯看出来。“你怎么得到的?”
“在城里碰巧遇到的。”他不想多说。沃克不需要多知道,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眨眨眼睛。
“能要了你的命。”
“有人跟我说了。你们丢失了一支古代的注射器吗?”
“我想没有。我们有一些收藏,从医院刚建就开始了,其中确实有一支古代的注射器。”
“那一支是什么时候的?”
“1871年。注射器、两支针头、活塞清洁器、线刷,都装在一个小盒子里,盖着一块紫色的绸布,很迷人。”
“你似乎很熟悉。”
沃克有些自得地说:“没有多少所心理中心有博物馆里的收藏品。我们收集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把照片还给诺斯。
“你该不是为了一起小小的盗窃案来这儿的吧?”
“死了一个警察。”
沃克怔住了。
诺斯拿出基恩的照片,放在桌子上给沃克看。“我正在找这个人。你见过他吗?”
沃克仔细看了看,小心地回答:“没有,从来没见过。可是他为什么要闯进博物馆偷一支注射器呢?如果他吸毒,去诊所和药店更方便些。”
“可能是凑巧。我在想他也许在这儿工作,或是一位病人。”
“我明白了。”
“你确定没见过他?”
“没见过。”
我要杀了这个人。我要伸手把他眼睛挖出来。“博物馆只接待预约的人,你有访客记录吗?”
沃克在桌子上翻了一气,“不巧记录不在这儿。你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基恩,我只知道这个。”
“访客不多。”沃克拿起外衣和一串钥匙,领诺斯出了办公室。他看了一下表,“我可以给你半小时,之后就不能陪你了。看看我们能找到什么?”
博物馆在一扇厚厚的大门后面,像一个洞穴,天花板上的漆有很多掉在木地板上,光线很暗,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
门口放着一些器具,令人胆战心惊,其中有一把高背椅子,椅背和扶手上都绑着带子,座上有一个洞,像一个便桶,在人坐下头的位置上支出一个盒子,[奇+書网-QISuu.cOm]这是为了防止被绑住的人咬靠近的人或向这个人吐痰。
标签上写着,“本杰明拉什镇静椅,约19世纪初发明。”诺斯感到恶心,让谁镇静?这是一项奇怪的发明,发明者竟然是一位《独立宣言》的签署者。
其他的器具,至少从表面上看,不比这个好。“这是什么?”诺斯小心地问,指着一个棺材一样的盒子,盒子没有盖,有几根横木,几根重重的铁链吊着它。
“是尤蒂卡床,”沃克骄傲地说:“是以尤蒂卡纽约州立精神病院命名的。病人躺在里面,被悠来悠去,主要是使他们镇静,使他们想起儿时在摇篮里感到的安全。”
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床就好了。
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件紧身衣,还有一件像是马嚼口的东西,还有一个女塑料模特,穿着一件蓝色的学生服,上面有医院附属护校的名字。很多旧的写字台和医疗书籍,一些落满了灰尘的展柜,里面有几卷布、瓶子、扇子、梳子甚至还有刀片。
诺斯开始冒汗了,感到后背阵阵发凉。我就是来看这些的?现在他们怎么对付精神失常的人?
“当时的医院是自给自足的,”沃克依次看着每一个展柜说:“他们有自己的农场,养一些家禽,织布,制鞋……”
一个满是灰尘的展柜里有一小块长方形的干净地方,看得出曾经放过一个盒子。
“似乎你要找的基恩先生来过这儿。”
前往疯人院(3)
架子上有一本棕色封皮的记录册,沃克打开开始查看访客记录,从最近的开始查,一会儿就查完了。
“G……G……没有,我很抱歉。首字母是G的访客中没有,你确定是这个名字吗?”
“是的。”他说的是实话吗?“查查姓。”
沃克又看了看,但很快摇摇头,“吉拉德、古斯通、没有基恩。”
他看得不够仔细。“你查了多久的记录?”
“我们没有多少访客,这是五年的记录,但不是每个人都登记。”
基恩,少了什么?诺斯越过沃克的肩膀看过去,依次看着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科尔,艾德迪布克,珍妮特科特兰(医学博士),霍默,又是代布科,简肖尔,杰依—
是J?他把名字拼错了?“查一查J栏。”
沃克查了查,很快就查完了。过去几年,只有四个名字首字母是J的人来过,签的都是名,没有留姓,都是女人。“
沃克合上书。“我会问一下保安,看看是不是有人闯入我不知道,但是现在不行。很抱歉,你白来了,探长。”
上午11点
诺斯坐在办公楼旁的车里,盘算着是回家还是在这儿住几天,看了看天上,要下雨了。达奇斯郡濒临哈德逊河,靠近沙文甘克山,医院为密林所包围,显得很孤寂。雨点落下来了,似乎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这儿很开阔,很美,使人感到自由,这种感觉在城里是没有的。这儿简直是一块乐土,属于自己的乐土。山不高,站在山顶也不觉得头晕,可以欣赏到清新亮丽的风景。在他的公寓里,他只能看窗外,他曾经看到过三个男人手淫。
他揉了揉自己红肿的眼睛,至少可以在这儿休息休息,暂时消失片刻。眼不见,心不烦。天哪,我要累死了。
电话响了,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他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有早点响。
“我跟海兰德讲你出去办案了。”
多少有些意外,是马提内。“我是在办案。”诺斯发动了引擎,慢慢地把车拐过来,朝出口开去。
“太好了,这么说我没有说谎。有什么新发现?”
“没有,这个破地方什么都没有。”
“真倒霉。听着,有两件事:第一,海兰德想知道他的DD-5记录哪儿去了?”
“告诉他在他桌子上。”
“他知道不在他桌子上。”
“那就告诉他我不知道。”
“他会发火的。”
“这样更好。就这事?”
“还有一件。艾什已经做完车痕检查,轮胎是米其林MX4型轮胎。”
诺斯慢慢地开着车,把车开上了公路。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抽出记事本,翻到一页空白页。“继续说。”
“很常见的车。现场留下的玻璃碎片是2004出厂的克莱斯勒赛百灵轿车的前车灯的。赛百灵车通常配固特异鹰牌轮胎,或是米其林MS4型轮胎。”
诺斯飞快地记着,大脑在急速运转。“我知道了。那辆自行车呢?”
“艾什说在前轮上发现了油漆点,是曾经撞过车。油漆是银色的,是汽车的面漆。有这种颜色的赛百灵轿车。”
终于有进展了。“还有什么?”
“自行车前胎扎了玻璃碎片,有一些与赛百灵轿车的前车灯一致。”
诺斯思考着:“是同一辆车的碎片还是同一个牌子的车?”
马提内很快答道,“是同一辆车的,是有人在跟着你。”
基恩上了那辆车。
诺斯着急地问:“交通局把录像送过来了吗?”
“我已经看过了。”
“我们得把带子剪切一下。”
“嗨,我说我看过了。我还让机动车管理中心查了查赛百灵车的车主,送了一份单子来。还能怎么样,大不了我们逐个去查。”
诺斯有了精神,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突然轻松了很多。他得回去看看那些带子。他看了看后视镜。
前往疯人院(4)
外面下着雨,车旁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个人敲了敲车窗。
“诺斯探长!诺斯探长!”
诺斯吃了一惊,挂断电话,仔细看看车外那个人弯着腰的人,是沃克。诺斯打开车窗。
“还好,赶上你了。”
“有什么事?”
“是访客记录。”他从衣服里取出一个棕色的本子给诺斯看。“我又翻了一遍,突然发现了他的名字。”
沃克把本子递过来。诺斯接过来,随便翻了一页,沃克探近些指给他看,“去年有一位病人接受了几周的治疗,她的情况很特殊,她叫卡桑德拉迪布克。”
“她也去过博物馆?”
“没有,但是同时有一个与她同姓的人去过几次博物馆。你看,艾德迪布克。”
诺斯有礼貌地听着,迪布克去过几次,次数比其他人都多,但是他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名堂。
“我给心理中心打过电话,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可你说过,你不认识照片里的人,医生。”
“我从来没见过她儿子。但是大楼里有几个人见过。她儿子给她办的住院手续。他是她的保镖,但是他的名字却不是艾德迪布克(EdDybbuk),”沃克又让诺斯看了看记录,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不清晰了。“看他的笔迹,他没点点儿。应该是E·D·Dybbuk。”
诺斯合上本子,还给沃克。“我不懂你的意思。”
沃克笑了笑,“卡桑德拉迪布克儿子的名字,探长,是基恩。”
诺斯随着沃克匆匆地走进大楼。谁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雨还在下,空旷的大厅里很肃静。沃克让他等一等,转身去找给卡桑德拉迪布克看过病的医生。
诺斯给大厅的几位护士看了看照片,他们都摇摇头。沃克和几位心理医生很生气的回来了。
一个暗红色头发的矮个女医生,肯定照片里的基恩长得很像尤金迪布克,然后没再多说什么。管理人员们随后聚在一起讨论着。
沃克显得很尴尬,说话声越来越大,最后那位管理人员说:“很抱歉,我们不能再向你透露任何信息。”
这简直不可思议。“我不想看医疗记录,只想知道卡桑德拉或者是尤金迪布克的联系方式。”
“我们得遵守《医疗保险便利及责任法案》法案,病人的隐私至关重要,我们的政策甚至不允许证明一个人是这儿的病人。”这话明显是说给沃克的。
诺斯感到很沮丧。因隐私法而碰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医疗保险便利及责任法案》法案的立意是好的,非常具有威力。他记得他问过一个枪杀案的幸存者,问开枪者的体貌特征,医院态度很强硬,坚决不让他进去,等他花了两天办好法庭许可证时嫌疑人已经跑了。
中午11点38分
诺斯满腔怒火回到车上,朝主路开去。不会只有这一条路,他回头看了看。
迪布克,迪布克。这是什么名字?波兰名?荷兰名?
他尽力回想着那本记录,没有把名字抄下来。是怎么拼写的?他想得出基恩签名的那一页。Dybbuk.D-u……?D-y……?
D-y-bb-
他感觉得到已经很近了。他转过一个拐角,拿出电话拔通411问讯电话。
他把名字告诉接线员。
“哪座城市?”
“全国。”
“先生,这可能会查到几百条哪,你想过没有?”
我怀疑:“迪布克这个名字?”
接线员不情愿地查了查,他听到她敲键盘的声音。“先生,有三条记录。您知道名字或首字母吗?”
不会这么容易吧?看看再说,“试试尤金。”
等待总是令人心焦,没有记录。
“好吧,再试试C,全名是卡桑德拉。”
“有这个名字。卡桑德拉迪布克,地区号是518”
518离城区很远。他把电话夹在颈下,在手背上记着:
前往疯人院(5)
“地址:特洛伊市,第六大街,2502号。”
宗谱(1)
他真的是一只困在迷宫里的老鼠,他们拿一块奶酪试验着他?塞维奇领着他穿过一间间的实验室,路旁摆着一桶桶的化学试剂,有丙酮和丁醇等。在一个小房间,他们抽了血;在另一间,他们拿一支取样用的刷子刮了刮他的口腔内壁。
取样的时候,有一个盘头发的护士说露了嘴,说她看见他洗澡的时候自言自语。
基恩感到震惊,但是什么也没说,他也不是十分惊讶。有人看着我们。他知道那个书号吗?基恩走出房间,平静地看看塞维奇,“有多少人看着我?”
听基恩这么直白地问,塞维奇感到有些不舒服,“所有人。我们都对你感兴趣。”
所有人。
实验室都在高层,根本不可能逃走。有什么关系?他们要取样就取好了。他以前也被关起来过,他现在就是一个满脑子怪念头的囚犯。他得耐心点儿。
到了33楼,他们让他上了一台跑步机,在他身上接上线,用几台机器测试着他的呼吸和心跳,等他浑身汗透,把他的汗也收集起来。一群医护人员围着他,塞维奇做着记录,问着一连串的问题。
“你感到困惑吗?”
怎么会不困惑?不仅是困惑,简直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你是说我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塞维奇听懂了吗?他加快了跑步机的速度,升高踏板,“你不知道你是谁?”
基恩不得不加快步伐,机器的运转声几乎震耳欲聋,“我当然知道我是谁!”
塞维奇很慎重,“我知道你忘了一些事情。你做了一些事情,但是忘了为什么做。”
“是的。”
“像博物馆那件事。”
“是的。”
塞维奇点点头,很高兴问出了一些东西。“所以你不是有意要去博物馆的?”
“我为什么想要去那儿?”
“你说呢?”
在34楼,他们要取他的尿样。他们给了他一个单间,房间只有一个半透明的玻璃,他们在外面讨论着,说希望能在他体内找到浓缩的神经传递素。他一边往杯子里撒尿,一边听他们说话。
神经传递素支配大脑内的情感和记忆。他们正试图把他的记忆引回到遥远的古代,但是遇到了一些麻烦。说到这儿,他们警觉起来,再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他竖起耳朵想再听得详细些,但是没有时间了。他们中有一个人等得不耐烦了,让他快把尿样拿过来,他慢慢地拿给了他。
在三十五楼,他们护着他走过一段钢化玻璃走廊,透过玻璃能看到下面有几台机器。他终于看到了一件他认识的东西,很惊讶。
这个他认识,再熟悉不过了。
有几台机器和计算机相联着,正在进行DNA测试。两条DNA分子螺旋线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蛇,它们的毒牙啃啮着他的灵魂,每条蛇身上都有30亿片鳞片,分成四种颜色,即四种碱基腺嘌呤(A)、胞核嘧啶(C)、鸟嘌呤(G)和胸腺嘧啶(T),这其中就蕴含着他的生命之迷。
这就是他的工作。它在向他呼唤,触动他的内心。一群技术人员把基因芯片放入DNA扫描器中检验,不是电路芯片,是储存有基因信息的方形小玻璃片。
DNA分子由两条螺旋状的链条构成,就像一条拉链。通过碱基对结合在一起,A对应T,C对应G。一个DNA分子试样已经打开,每一单链被放在了一块芯片上,用荧光剂标识,这样基恩的DNA分子被打开后将被放入在某种溶液中,他的基因链将与试样链结合发光,从而显示在这一瞬间他的细胞中哪些基因是活跃的。
但是基恩的DNA不仅与对照试样相对比,也要与含有他们正寻找的基因的试样相对比。他们要找的是基克拉迪所拥有的基因,那个将破解真正的永生之迷的基因。
问题是芯片上是谁的基因?是一个与他类似的活着的人?还是已作古的人?也许是从古人的什么遗物中提取的。
他感到头很沉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想起了博物馆和他引起的混乱,他拿的真是他自己的头?
宗谱(2)
“你们迫切要找的基因会使这一切都黯然失色,是吗?”
塞维奇似乎很高兴他明白了,“阿萨纳特保存了他的精髓,从一个躯体到另一个躯体,保存了上千年,靠了持久的魔力保存下来。但是你所具有的将会使他自动获得新生。我们要找到它,或者仅凭耐性,或者从你正在进行的实验取得成功,这样他的子嗣一出生就会得到这一大奖。
他什么意思?“如果这个过程已经延续了上千年,为什么现在要改变它呢?”
塞维奇叹了一口气,思索着说:“难道生命要获得永生只得靠痛苦的努力?什么东西阻止它成为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基恩明白了回答道:“他的系统有缺陷。”
塞维奇不得不承认地说:“是的,是有缺陷,漏洞。每一次新生,不是全部记忆得以复苏,而是有选择性的复苏,所以阿萨纳特拿不准是否是全部的自我延续了下去,www奇Qisuu书com网他一直在心里怀疑……他在溶解。”塞维奇拍了拍基恩的肩膀说:“你会改变这一切的。”
基恩心里有些惊讶,随着塞维奇进了一栋办公大楼,大厅的尽头有一扇黑黝黝的大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是梅格伊拉?他已经被愚弄过了,在这么个地方什么都拿不准。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大概只有两岁,金黄的头发很稀疏,几乎盖不住畸形的脑袋,嘴角流着口水,眼睛虽然很亮,但好像对周围的任何事物都没有反应。
梅格伊拉对这个小孩子没有一丝爱意,似乎觉得他的存在是对她的污辱。她把孩子塞到旁边的保姆手里,保姆抱怨着说:“他只想和他母亲呆一会儿。”
梅格伊拉不为所动地说:“谁知道它要什么?把它带走。”
她看见他了?就算看见了,难道她会在意?基恩一动不动地站着,她从他身边气呼呼地走过去。他看到这位充满了爱心的保姆爱抚了一下孩子,这从刚才那位走掉的红头发女人那里是得不到的。保姆费力地拿出了通行卡,在门锁上划了一下,没人过来帮忙。
门开了,基恩探头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但是塞维奇不想他知道的过多。他尽快地把他引到一边,“不是那边。”
“那边是什么?”
“没什么。”
“什么都没有,还需要通行证?”
“没什么要紧的。”
这也肯定不是实话。
他看了看大厅,大厅有几个出口,“往哪儿走?”
塞维奇领着他继续往前走,到了大厅的尽头,站在一间大办公室前,办公室的门紧锁着。门两边的玻璃都是不透明的,门上写着“尤金迪布克”。他竟然有一间办公室?
“如果你同意,我想我们可以在这儿做我们的事。”
也许在这儿他能找到一些答案,他拧了拧把手。真蠢!这肯定还要另一个密码。
他感到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又一项测试?测试他回到他们中间了?
他试着放松一下来镇静自己,本能地输入他想到的第一组数字。
输入正确,门顺利地打开了。
“以我目前的状况,你很幸运我记得号码。”
塞维奇眼前一亮,现出满意的神情。“不是这样。从来没人告诉过你号码,它就存在于你的深层记忆中,和其他东西一样。即使你意识不到,你的记忆功能仍完好无损的存在。”
我们该怎样好好利用这一功能?
塞维奇递给他另一支杯子,“我想在上边的抽屉里你还能找到一本杂志,这不过是给你个提醒。别着急,我在这儿等你。”
基恩拧了拧把手,打开门。屋里梅格伊拉正在等他。
她坐在桌子旁翘着腿,明显很高兴基恩进来,他可不信任她。
桌上放着一本杂志,梅格伊拉懒懒地翻着,杂志上一个丰满的裸体女人扭着身子坐着,充满了挑逗。“我看到你今天一直在忙?”
梅格伊拉也一直在看他。基恩把门关上。“录像机底下能藏住什么?”
宗谱(3)
梅格伊拉看了看基恩手里的杯子,“噢,我别耽误你干那个。”
“我干什么都不会是因为你。”他把杯子放在她身旁的桌子上。
他放下杯子,看到电脑屏幕旁有一页纸,裱在框里,纸上满是蜘蛛网一样的字迹。这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拿起来端详着,哪怕给他机会背对着她也好。
“你总是对这幅画很着迷。”
是吗?那是一幅达尔文笔迹的样本,达尔文设想进化论时的笔记,他的笔体和他祖父伊拉斯谟的笔体极其相似。这是偶然?还是遗传?甚至达尔文自己也说不清楚。
“记得我什么时候给你的吗?”
“不记得。”
“你的记忆还不稳定,真遗憾。你会想起来的。你跟我说过,从基因学的角度讲,从伊拉斯谟的笔体上能看出他的运动协调能力。他把这一能力传给了他的孙子。你还说,谁又知道伊拉斯谟的笔体不像他祖父的?你不相信这是基因记忆。”她笑着说:“你真有趣。”
她为什么笑得这么空洞?笑声中不还透着一股恶意的嫉妒。
他放下纸说,“你当妈妈的本事可是惊人。”
“与你何干?”
“你为什么恨你的儿子?”
“我不恨他。”
“你也不爱他。”
“我不想费神。他只不过是一堆没用的肉。你会对你的试验这么感兴趣吗?有什么意义?他没有一点用处。”
基恩忍住不和她争吵,她真的很残酷。但是为什么?他继续问道:“他更像他父亲?”
她站起身,故作羞态地说:“天哪,我们可真笨!不管他什么样,”她说:“都是给他父亲的一份大礼。”
她的手指在桌子上划来划去,“那些声音对你有影响吗?”
问着了!“我没有听到声音,”他镇定自若地撒着谎说:“我有记忆。”
“那就是整个实验的关键。到时候,你的隐藏的人格就会显现,你就会又感到完整。你就不再单纯是各个零散部分的总和。”
“你不是吗?”
这话说到她痛处了。她内心的忌妒一下子暴发了出来。她抓起桌子上的画朝墙上摔去,玻璃框摔了个粉碎。
“他不允许!发生了这么多事儿,你惹了这么大麻烦,我们的父亲大人还是选你做下一个阿萨纳特,我白花了那么多功夫研究深奥的CREB关联假说”
CREB?基恩不停地动着脑筋,CREB1基因在染色体2上。是做什么用的?记忆,它的某一功能与记忆有关。他得赶快想起来。“我确定了你的生物钟,可还是你得到了这一殊荣,你会永生。”
她眼睛里满含着泪,万分沮丧,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所剩无几。
“我的辛苦没有带来一丝回报,我只盼望他能选我。
到底是因为什么?男人身上有什么精髓?基恩没有上前去安慰她,连想都没有想。她伸手拿了一块纸巾,擦了擦眼泪。
“你可以获得永生。你干了那些事,本该去坐牢的。你把一切都搞砸了,可他还是选了你。”
“塞维奇并没有肯定。”
她嘲讽地回答道:“这儿不归塞维奇管。他总是白日做梦,甚至连做梦也做不好。只是一个废物。”
她甩了甩红色的头发,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眼神黯淡,抓过来废纸篓,开始清理自己弄出来的垃圾。
“你会成为下一位阿萨纳特,已经决定了。我到这儿来是向国王致敬,宣誓效忠的。”
基恩满心狐疑,感到无形当中好像有一只手温柔地伸过来,但却要把他击倒。他看着她收起碎玻璃,知道她的动机,和往常一样,绝不会这么单纯。
他被打败过,曾经受制于人,有一道记忆的伤疤,甚至实验也不能将它抹去。阿萨纳特狡诈的计划使他感到恶心。够了,他已经受够这些把戏了。“你想怎么样?”
她带着怒气把玻璃碎片倒进废纸篓,烦燥得不行,一心想发泄。她故意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一滴滴地落在白色的废纸上。
宗谱(4)
她靠近他,轻轻地举起手指,“你吻吻它好吗?”
基恩没动,她笑了,她喜欢这样。她更靠近了一些,把血抹在他嘴唇上,他忍不住想把血舔掉。
她在他耳边耳语着说:“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基恩没有回答。
她在他的白衬衫上抹了抹流血的手指。
“噢,我亲爱的兄弟,我们有着同样的记忆,是同一灵魂的两个碎片,你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脖颈,眼睛放光。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大腿,最后停在大腿叉处,捏了捏,感到他有了反应,心里很高兴。
“来吧,让我帮帮你。他们要采样,这儿只有我们两个,我和你是一样的,就当这是最高明的手淫了。”
他感到呼吸急促的和她一样。这一切都太熟悉了,是多么令人恐惧的往事,他曾经落入过陷阱,不能再发生了,不可以。
“你真令人厌恶。”但是他无法脱身。
“我有充分的证据,你在说谎。”她笑着,在他耳边喘息着说。“我最亲爱的兄弟,来享受享受吧!我要摧毁你。”
希腊火焰(1)
小基克拉迪九岁的时候,他父亲病了。伟大的拜占廷皇帝里奥四世·卡札尔里奥,发着高烧,卧床不起。额头上已经长满了疖子和痈,但他仍不肯摘下王冠,他们说他就是因为王冠才病倒的。噢,他可真热爱他的王冠。
他们对他说:“不要进去。你父亲病了,他不愿意别人看到他的病态。”所以他就站在寝宫的影子里,看着他过世了。
他的母亲一次也没来。
基克拉迪站在“紫王阁”的阴影里,等待着命运的安排。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一阵冷风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席卷整个君士坦丁堡,不过他并不害怕。没有什么好怕的,因为他很清楚将要来临的是什么。
在基督降生大概八百年后,基克拉迪在这儿获得了新生。他的儿子也是在这儿出生的,在这儿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用斑岩建造了这个阁子,漆上最深的红色和最纯的紫色。屋子用奇妙奢华的紫色丝线装饰,墙上挂着紫色的帷幔,这是帝国的颜色。
在这儿,他的母亲,爱琳皇后给了他生命,但是他没想到抱着他的会是他的敌人。
他记得很多事情。
“她现在在哪儿?”
阁子深处传出一个声音,“她会来的。”
他九岁半的时候,四十天的丧期已满,他们告诉他,他还小不能独自管理国家,所以要由他和他母亲共同执政。
他们簇拥着他走过街道,全城举行庆祝。“绿衣党”和“蓝衣党”人带上来会跳舞的玩具熊,之后是杂技演员的表演。从雄伟的圣苏菲亚教堂的圆顶,到伸向暗黑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波光粼粼的马尔马拉海的卫城山,从护卫着跑马场的四匹希奥镀金马,到伟岸的狄奥多西城墙,从君士坦丁大帝的广场,到每一条有柱廊的街道,颂歌在四处飘扬:
“这是罗马人获得拯救的一天!颂扬我主,为陛下带上王冠。愿上帝保佑君士坦丁六世,保佑政体安康,国泰民安,愿罗马永享荣耀与喜悦!”
君士坦丁。别人称他这个名字,他答应着,但他知道他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落入陷阱的人,有一个成人的灵魂在他孩童的躯体内,不过因为他毕竟还是个孩童,也就只能靠孩子的智力尽力弄懂身边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这么令人困惑。
仪式结束后,他们引着他走遍皇宫,还没等宣告的声音散去,就已经有人在耳语了。
很多年了。这样的奸诈已经很多年了。九岁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一个谎言,这是一个充斥着阴谋诡计的年代,在每一个街道拐角,从左西普斯的浴场到皇宫雄伟的恰克铜门,总有一些从远方来的流犯,他们与罗马密谋着要夺回他们曾撑肠拄腹拥有的土地。
就像什么恶毒的疾病,这股谋逆的恶流影响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小基克拉迪父亲有五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和他一起住在皇后城的皇宫里。这群叛逆者里最老的一个叫尼克弗里斯。一天晚上,太阳落山后,他威逼年轻的皇帝,“到这儿来,小男孩。”
小皇帝被他一身珠光宝气的叔叔吓倒了。他深吸一口气,对他叔叔的无礼感到震惊,“我是皇帝,我可以剥了你的皮。”
“但是小男孩,我是男人,我可以剥了你的皮。”
他把男孩拽过来,强迫他听他说,“为什么你母亲与太监鬼混?”他问,“他们给了她什么你软弱的父亲给不了的?你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统治者,不是他们。他们支配着皇位。你还自称为皇帝?告诉我,侄子,你的权力在哪儿呢?”
“我有权力,”男孩回答,但是语气中透着怀疑。
“如果你要权力,我的小皇帝,我可以给你权力,你只要开口就行了。”
小皇帝身体颤抖着。他叔叔尼克弗里斯在想什么?
小基克拉迪独自一人跑过皇宫,心里很害怕。从一个影子到另一个影子,希望自己能躲起来。这是一个孩子的愿望,是那么天真不切实际。
希腊火焰(2)
我应付不来这样的阴谋,我还没长大。
从他母亲的住处传来笑声,她会知道该怎么办,她是皇后,有力量。他听到她欢快的声音,被引了过去,像一只蚂蚁朝蜂蜜爬去。
灯光很微弱,花帐和帷幔轻轻摆动,他悄悄地朝他母亲的声音走去,透过象牙和粉色珍珠串成的帘子的缝隙向里窥视,一边看着,一边听着。
“我们成功了!”里面的人呼唤着。两个人嘁嘁喳喳讲着酝酿了多年,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就开始的计划,他听人讲过君士坦丁曾遭受过一场大瘟疫,被撒拉逊人围困了整整一年。
“我们有了自己的帝国。”
他们有帝国?男孩子心里很疑惑。他母亲为什么不纠正他?
有脚步声传来,随后他就被人发现了,他心里一阵羞惭。
“小家伙,你躲在暗处干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埃提厄斯是他母亲最亲密的一个太监,他板着脸,眼神像大理石一样冷,看着小皇帝从暗处走出来。
小基克拉迪害怕了。
埃提厄斯说,“这是我们的地方,不是你的。你不知道在暗处有危险吗,有成堆的麻烦吗?”
“我来找我母亲。”
“她不能见你。”
“但她必须见我。我是皇帝,她必须见我!尼克弗里斯叔叔。”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能信任谁呢?能找谁帮忙呢?
埃提厄斯笑了,弯腰蹲在他身边,双手握住他的肩膀,“陛下,你可以信任我。”
小皇帝抬头看了看他。可以吗?
“你是这儿的皇帝。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他恭敬地低下头,“你叔叔跟你讲什么?”
小基克拉迪说:“尼克弗里斯叔叔说,如果我想要真正的权力,只要我开口,他就会给我。”
埃提厄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有了权力,因为我是皇帝,谁也动不了我。”
埃提厄斯笑了,“谁也动不了你……是的。年轻人还真正有一种天真的魅力。”他站起身说:“这很好,很好。”他拍了拍男孩的头,消失在黑暗中。
小皇帝糊涂了。他退到暗处,继续从远处看着他母亲,她的美天下无双,她周围的男人明显对她又敬又畏。
埃提厄斯进去坐在她身边。她为什么摸他脖子后面的头发?
“那孩子怎么了?”
“他怎么了?”埃提厄斯反问道。
“他侥幸活下来了,”斯图拉克厄斯,一个身材略高脸色铁青的太监答道。
“他必须活着,”埃提厄斯语气坚定地说,小皇帝听了多少心宽些,“如果我们要把住我们的位置,他必须活着。”
他母亲往前坐了坐,“为了现在。”她冷冷地说,像一杯已经变质了的酒。“为了现在……”
小皇帝被吓得不知所措,喘息着恐惧地逃开了。
基克拉迪站在“紫王阁”的阴影里,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太监们包围了他,他无路可逃。
他的叔叔们怎么样了?他听说他们现在在北方,靠海边的一个地方。他母亲把他们召来,让他们跪下,不经允许就剃光了他们的头,他们看上去就像毫无价值的罪犯,让他们去做牧师。可怜的尼克弗里斯叔叔,很轻易就被制服了。
基克拉迪希望他脑子里的东西也能够一并被剃去。他的童年充满了噩梦。他慢慢长大,噩梦也伴他长大。每有一次新的体验,就有一个旧的记忆复苏。
是不该让一个孩子独自经历这些的。
基克拉迪看着太监们逼近,很明显他们已经不是他见过的那些太监。他们汗毛很重,嗓音也很粗。虽然成人男性成为太监并不少见,但是在一个地方见到这么多还真不多见。
有很多张脸,不过他只要找一个人。很不幸,他相信了他们中最坏的一个。
“埃提厄斯呢?”
那个太监从“紫王阁”的阴影中走出来,答道:“我在这儿。”
希腊火焰(3)
小基克拉迪十岁的时候,埃提厄斯成了他的老师。他们一起在街上走,边走边上课。
一天他们来到君十坦丁大柱旁,小皇帝被吸引了过去。他说:“埃提厄斯,我有点儿不明白。”
“什么事,陛下?”
“我们是罗马人,对吗?”
“是的,陛下。”
“那我们为什么讲希腊语,而不讲拉丁语?”
“陛下,时间是流动的。什么事情都不会一成不变。我们是罗马人,但是这儿不是罗马。我们脚下这个地方曾经是古希腊的拜占廷城,但我们也不是拜占廷人。我们是东罗马人。可能哪一天帝国会瓦解,但我们会留下来。”
男孩站在高耸的大柱下,思索着、想象着君士坦丁大帝五百年前建立这座城市时,立下了这根巨柱,宣布这里是“新罗马”。“这儿以前讲拉丁语,现在讲起希腊语来了,还有其他语言。”
“你还会什么语言?”
“昨晚我梦到了古希腊语,还有古佛里吉亚的一种语言。”
“真复杂。”
“埃提厄斯,这下面,这个大柱下面的是特洛伊的守护神,雅典娜的神像!”
埃提厄斯忍不住笑了,“你看你的历史书了。”
“这是真的!”
埃提厄斯看看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继续逗着这个兴奋的孩子。“我怀疑你知不知道雅典娜神像是什么。”
“我的确知道!我见过!”
“还是亲眼所见?”
“用前世的眼睛。”
“看到了什么?”
这位早熟的小皇帝在他老师面前踱着步,像在讲堂里做演讲一样说着:“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对面,依海坐落着特洛伊城或者说它曾经在那儿,现在它失踪了。特洛伊人信奉雅典娜,为了表示对她的敬意,盼望她能保佑伟大的特洛伊不受侵犯,特洛伊人造了雅典娜神像,供奉在城邦的中心。”
埃提厄斯笑着看小皇帝满怀激情地讲述着故事,“但是陛下,那是在特洛伊,雅典娜神像怎么到了这里呢?”
男孩皱起了眉头说:“我不记得了。不记得在在书里读到的了。”
“为什么会这样?”
男孩看看他的老师,“我想我后来死了。”
埃提厄斯也看着他,目光深遂,充满了疑问。
男孩并没有注意。故事还没结束哪。“战争之后,城池就消失了,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风雨,非常凶猛,不可宽恕。”
“是啊,可真糟糕。”埃提厄斯又看了看他说:“我是说,我从书上读到的。”
“很多得胜的希腊人和逃跑的特洛伊人都被淹死了。暴风雨席卷海面达好几周,好几个月之久。奥德赛命中注定要流浪,斯巴达王和海伦逃难到了埃及,特洛伊的一位王子伊尼斯领着幸存的特洛伊人踏上了征程,去寻找新的家园,但是暴风雨太猛烈了,他被冲到了岸边的迦太基,不得不寻找帮助。”
“但是,陛下,他最后成功了。”
“是的,他到了台伯河边的山上,在那儿建了一座新城,称为拉维尼厄姆城,从那儿诞生了罗马。伊尼斯随身携带着雅典娜神像,后来君士坦丁到这儿后,把雅典娜神像从罗马带到了这儿。所以埃提厄斯你看,我们是特洛伊的后代,整个罗马帝国都来自特洛伊。可是我们罗马人带来了雅典娜神像,也带来了暴风雨。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暴风雨吗?因为一个人。”
埃提厄斯站起来,看似慎重地问:“一个人?”
“一个同强大的魔法师阿萨纳特斗争的人,阿萨纳特对他做了一件没有天理的事情。埃提厄斯,我就是那个人,他对我犯下的罪行是严重的。”
“严重?什么罪行?”他领着男孩穿过人群,朝前走,“来吧,我们回宫去。”
“我……我不记得了。还没想起来。”
“严重的罪行,但是你想不起来了。你还没能向我证实,你用你的这双眼睛或其他什么眼睛见过雅典娜神像。”
希腊火焰(4)
男孩很困惑,尽力赶上他老师的步伐,众多的疑团压在他心上。“我真的见过。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们能把它挖出来,你会看到它腰上有伤疤,是我伤的它。”
“伤疤?那么你前世叫什么名字?”
小皇帝拉住他老师的手说:“我叫基克拉迪。”
埃提厄斯紧紧地拽着他,他们穿过人群,埃提厄斯越来越不耐烦,脚步越来越快。
“但是我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要争取我的正义,埃提厄斯,我在临终之际大喊着。我大喊着,暴风雨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埃提厄斯猛拉着男孩的胳膊,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哎唷!埃提厄斯,你弄疼我了!”
埃提厄斯什么也没说。
“我甚至觉得他就在这儿,埃提厄斯,就在这座城里。你会帮我吗?埃提厄斯,会吗?”
老师拍了拍男孩的背说:“我会帮你的,陛下。我会帮你上路的。”
那天晚上下雨了,像是众神在为他的命运哭泣。他又梦到了暴风雨,他偷跑到了狄奥多西城墙去看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
但是他听到的不是滚滚的雷声,而是阵阵鼓声。
他坐在城墙上,大雨抽打着他,从头到脚,他听到号角响起。他看到船上的士兵举着火把,悄悄地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这次他们是谁?是保加利亚人?撒拉逊人?无所谓了。
士兵们沿城墙站好位置,弓箭手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而每一艘拜占廷舰队的船只也作好了战斗准备,船首的虹吸管也张着大口。
金号角吹响了,铁链拉了起来,铁链从佩拉城起,是为了保护港口而设,把所有的商船都拦在了里面。埃及的香料和象牙,中国的丝绸和珠宝,北方的毛皮和琥珀,都堆在甲板上,引诱着敌人上前来。
黑暗中,小船靠近了,命令沿城墙传达着。弓箭手们准备好了火箭,舰队从侧面围了过来。
攻击!
闪亮的石脑油从虹吸管中喷出,吐着火舌,落在靠近的黑漆漆的小船上,只见一片火海,这是拜占廷最伟大的力量,希腊的火焰,连水也无法熄灭的火,永不会熄灭的火。
像一群被烧伤的天使,被烧焦的士兵和水手的躯体被扔到冰冷黑暗的海水中,博斯普鲁斯海峡被照亮了,躯体浮上了海面,但随即落入深深的黑暗之中,就像天边一颗颗熄灭的星星。
大雨里走来一个士兵,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让他回去。“来吧,陛下,”他说,“这儿不安全,四周都有敌人。”
基克拉迪站在“紫王阁”的阴影里,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埃提厄斯站在他面前,解开袍子,让阴影里的人看个清楚。
“你看,我并不是真正的太监。”
基克拉迪在想其他事,“阿萨纳特。”
阿萨纳特鞠了一个躬,一脸喜色。“我真受宠若惊,您记得我的真实名字。”
基克拉迪向他冲过去,但是那一群太监制住了他。
“这是我酿的,我亲爱的基克拉迪,我的不老药,我就是靠它永生的。我喝了它,把精髓传给我的后裔,所以我能继续存在,可是你?你让我心烦。你没有不老药,而你却能像一个不死的鬼魂一样回来缠着我。每隔几百年,你就会回来,像太阳落山和四季交替一样有规律,一次又一次。你到底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你很快就不会拥有一个王国了,我已经把这办好了。”
阿萨纳特扇了他一个耳光,“你做了什么?”
基克拉迪笑了,舔了舔嘴上的血,“我已经写信给查理曼,他看护着我的儿子,现在正准备宣告成立一个新的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它会取代你的帝国。习惯这些撒拉逊人吧,阿萨纳特,因为你将只能和他们住在一起。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声,“没关系。”
“母亲。”
皇后爱琳走过来,站在她的配偶旁,手里握里一把炽热的匕首,是铁匠刚刚打好的,她把匕首递给阿萨纳特,他高兴地接过来。
希腊火焰(5)
他的母亲吻了吻他的脸颊,“没关系,我亲爱的儿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的这次生命没能构成什么威胁,等你回来,这个世界又会重新开始转动,你就又会像以前一样困惑了。”
阿萨纳特把火热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基克拉迪的脸,没有丝毫警告,残忍无比,他转动匕首,剜出他的双眼。
基恩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精子样本,里面写着他的命运,一本记忆,等着去播种。他把盖盖上,拿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
梅格伊拉的味道仍滞留在办公室里的空气里,她的目的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目了然。他会成为下一个阿萨纳特?她在说谎。
我们是基克拉迪。
掀开伊利昂面纱(1)
下午4点12分
诺斯不知道第六大街在哪儿。他把头埋在手里,头痛得厉害。蓝德麦克纳利地图上的彩色线条似乎在嘲笑着他,线条晃动着像震荡着的琴弦,好像要从纸上跳出来,放弃它们的职责,不给他指明任何方向。
过了查塔姆港就是塔康尼克州公路与I-90公路的交叉点,I-90是一条收费州际公路,通往奥尔巴尼州。他不去那儿。特洛伊市大概是州立医院往北20分钟,在哈德逊河边上,要绕个弯才能到。是这样吧?
至少地图上是这么说的,也许对。但是地图上特洛伊只是一个点儿,没有特洛伊市的地图。诺斯已经无力思考了,他需要睡觉。
他端起浓浓的咖啡送到嘴边,双手还在抖。咖啡使他镇静了许多,但他还是提不起神来,敏锐不起来。过去的冲劲已经没有了,要找回来似乎也已经不可能了。
大厅的一角有一台电视,电视里传出一阵哄笑。这些比赛什么时候才结束?观众并不喜欢看,他感到他们在看着他,十万名挤在雅典竞技场里的奥运会观众都在嘲笑他,他们在对他喊着,他们很失望,期待他能表现得更出色。
窗外风雨交加,暴雨冲刷着拥挤的路面,像锋利的刀片刮着每一辆车。诺斯踉跄着站起来,手伸进兜里拿钱,但是没拿好,几枚硬币掉在了地上。
一位中年女服务员过来了,她的耳朵后面插了一支黄色的铅笔,弯腰帮他捡硬币。她问他有没有事,但是诺斯拒绝回答,他嘟哝着说:“我只想知道路。”
她把他领到柜台,拿铅笔在他的地图上标出路线。“沿这条路走,”她说,“沿I-90公路,然后走I-87公路朝北,在23出口出高速路。明白了吗?然后上I-787公路,从23口出去到特洛伊。”
等等,等等。是她说得太快?还是他跟不上了?“23出口?你是说23出口?”
服务员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说:“是的,23出口。”
她告诉他要小心,天气预报说要有暴风雨。还用说,外面不正下着吗?
对诺斯而言,暴风雨已经来临了。
下午4点41分
诺斯挣扎着走在路上,眼前有车灯晃动着,他尽力记住女服务员指的路,路指得很对。从I-787公路出来,上二号公路,公路在哈德逊河的西岸,过一座桥,再走几个街区,就到了第六大街,雨还是很大。
这一爿多是一排排保护的很好的维多利亚式房子。要是在城里,租金可就高上了天,在这儿可就不一定了。像普克普西一样,街上静得出奇。路边和车库里停满了车,但是没人要去什么地方。
他沿第六大街慢慢开着车。前面路边停着一辆1981年出厂的破烂的青铜色卡马洛牌车。一看就知道车的主人对车极不精心,车身破烂不堪,锈迹斑斑,车胎也几乎瘪了。
漂泊大雨敲打着他的卢米娜车,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找到了位于55街的特洛伊警察局,礼貌地拜会了他们。
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他感到头脑清醒了不少。他们听上去很热情,诺斯想他们大概没有多少事好做。他们问他需要帮忙吗?
他突然想到,卡桑德拉迪布克曾经是精神病院的病人,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他对警察局的人说,如果需要帮助,他会再来找他们的。
天哪,希望她不是什么“暴力分子”。
诺斯竖起领子,大步走向灰色的水泥台阶,折起地图,举起来挡着雨,找门铃。门上有一朵褪了色的铜装饰花,白色的门铃按纽在花心里。
他按了按门铃,但是没听见声音。
门是拱形门,双开,用结实的桃心木制成,镶有长方形玻璃,玻璃很干净,门边还装了铜制的踢板,明显和纽约不同,没有那些金属护栏。
里面似乎没有人,他往后退了一步,也没有灯亮,也许她还没下班。右侧有一扇凸窗,他走近窗户往里望了望。
“您有什么事?”
掀开伊利昂面纱(2)
诺斯一时没弄明白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台阶下方有另一个入口,通向后院。
一个女人开了一条门缝,倚在门上,只露出半边脸,手紧紧地抓着油漆木门,戴了厚厚的手套,手套上沾满了泥土。
诺斯走下台阶问道:“是迪布克夫人吗?”
她好像很奇怪有人找她,语气里透着疑问。他上下打量着她,看她与博物馆那个人有没有什么地方长得像。
她的眼神很温柔,不像基恩的眼神。她面容憔悴,缺乏血色。头上包着一块墨绿的头巾,头巾在颈下打了一个节,边上露出少许头发,明显是染过的。大概五十多岁,基恩的母亲不应该这么年轻。
诺斯又问了一遍,尽量不让自己的疲劳使得自己语气生硬。“你是卡桑德拉迪布克?”
“是的,对不起,我才来应门,我正在收拾花园。”
这种天收拾花园?诺斯看了看周围,大雨还在下,雷声阵阵。
她笑着看了看他说:“我有一个温室。”
噢,是这样。
“您有事吗?”
诺斯用地图遮住雨,伸手掏证件。“诺斯侦探,纽约警察局。”任何人听到这话,都会沉下脸来。
“这路可不近呀,探长。”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儿子。”
她的反应很明显,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你有尤金的消息?”
诺斯很谨慎,至少名字对了。“还说不准,”他把照片递给她,“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是尤金吗?”
她的眼神里透着恐慌,她甚至都不敢碰照片。诺斯猜不出为什么,她认出来了?他是她儿子吗?他对她做过什么事?猜不出来。
她没有摘下手套接过照片,而只是看了看他。诺斯用地图遮着雨,地图已经浸湿了,雨水哗哗地下着。她说:“我们别在雨里站着。”
雨敲打着卡桑德拉迪布克温室的玻璃,温室里种满了各种芬芳娇嫩的鲜花,一派生机。
诺斯是连一棵仙人掌也养不活的。
诺斯感到有些眼花缭乱,脚下有些不稳,他站了站,温室里,空气很湿润,很洁净,虽然密不透风,但他感到比刚才舒服了许多。
有几棵花诺斯想他还认得,有一株兰花,还有一棵大概是天竺葵,还有一些黑色的塑料盒子,里面有几棵球茎,已经发了芽。其他的就只能看标签了:柔弱的栀子花,白色的樱草,香味奇特的茉莉。
博物馆里有茉莉,这儿也有,奇怪。
他称赞了她几句,但是卡桑德拉迪布克心不在焉,她终于摘下一只沾满泥土的手套,接过基恩的照片,她的手很小很瘦,布满皱纹。她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
“你最后一次见你的儿子是什么时候?”
她摇摇头,是遗憾。“几个月了?几年了。”
真奇怪。母亲不记得最后一次见自己儿子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看上去是一样。头发也一样。”她的话越来越难以琢磨。“这些衣服看上去也是他的。眼角的胎记,”她停了停,“尤金也有这么一块。”
“那他是尤金了?”
卡桑德拉迪布克没有回答。什么事让她这么烦心?她把照片放下,转了个身说:“你说你喜欢我的花?那边的是我儿子种的。”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小丛绿色植物,旁边有一些枯萎了的豌豆花。
“很好看,是什么植物?”
“是向日葵。”
“你和他有着同样的爱好了。”
“不是。我种花是因为喜欢,他种是为了实验。他什么都读。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那些书的。有一天,他过来对我说:‘妈,德梅朗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谁?”
“我也这样问他。他说他是一位法国科学家,我不知道。他跟我讲了很多他的事情,但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你知道我的意思。”
诺斯明白,“我也不懂科学。只要他高兴,让他说吧,是吗?”
掀开伊利昂面纱(3)
“你知道我们身体内有一个钟吗?他叫它什么来着?生理节奏。如果你或我呆在一间黑屋子里,我们的生物钟就会走得慢一些,如果我们不见阳光,我们的身体就能一天工作二十五个小时。”
诺斯不知道这些。
“有些事很有趣。他种那些向日葵是想证明植物也有时间概念。每天早晨,花茎和花叶就会朝向太阳一边,每天晚上转过来。我记得他把它们装进一个带盖儿的盒子里观察。”
“怎么样?”
“它们看不见阳光,但还是会转,很有规律,像时钟一样。他对我说:‘妈,我们的灵魂也是这样。我们死去,我们的叶子就会关闭,等我们重生,它们就又重新展开。”
找的就是他。
卡桑德拉迪布克重新拿起照片,仔细地看了看,还给诺斯说:“这不是他。”
诺斯大吃一惊,“什么?”
“这不是我儿子。我认识我儿子,这不是他。”
不可能,她弄错了。“你确定?”
“你在说我说谎吗?”
她有些生气,一把大剪刀就在两英尺以外的地方。他听了听外面的雨声,雨还很大说:“你认识你儿子。”
“当然。”
“我不认识他。”他看了看照片,边上有些破旧,揣起照片。“你有他最近的照片吗?我想看一看。”
她脸上一亮,“当然,我给你看几张。”
他们穿过厨房走进客厅,客厅里铺着暗色的硬木地板,很光亮。一切摆设都很有条理,看出家资颇丰。客厅和温室截然不同,令人感到压抑。
墙上贴着壁纸,图案是连续的小菱形,每个菱形都像是一只眼睛,仿佛有几千只眼睛向他射来。她领着诺斯上了楼,诺斯突然看出墙纸是几幅立体画。屋里没有肖像画,使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舒适。
诺斯小心地跟在她后面,“我没想到你会在家,迪布克夫人。”
“哦?”
“你今天休息?还是下班早?”
这个问题让她感到不舒服。她突然止步,诺斯几乎撞上了她,“我不工作。”她说。
“真的?你有什么秘诀?”
卡桑德拉迪布克在楼梯的缓台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诺斯感到一阵凉意。她的眼神透露出她有些不正常,眼神里透着些迷茫,目光有些涣散,诺斯知道她为什么住过精神病院了。她的神经有些错乱。
诺斯站在楼梯上,警惕着周围,抓紧了楼梯扶手,很警觉,关节都有些发白。“我是说,这房子这么大,你怎么维持?”
“他们每个月给我送一次钱。”
他们?“你前夫?”
“我没和他结婚。”
“我明白了。”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诺斯困得不行,得打起精神,脑子都几乎不转了。他和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推开一间卧室的门让他看里面,不过他并没急着走上去看。
她让他走近些,他站在门口,朝里望去。
门口放着一张很整洁的单人床,房间一端有一个衣橱,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书架上摆满了一本本厚厚的书。窗前有一张长条旧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玻璃缸很脏,好像是一些旧鱼缸。
“这是你儿子的房间?”
她走进去,没有开灯。“是的,只是个样子罢了。”
“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她弄了弄衣服,“不,和他走时一模一样,”她答道,有些忧伤。
诺斯皱了皱眉,“我不太明白。”
“你不用明白。”她双臂交叉,生气地说道:“他上大学之后,他们就来了。”
诺斯还是不明白。他小心地问:“他们是谁?”
她一脸厌恶的表情,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发生的事情?他猜不出来,心里有些恐慌。她说:“他们在找东西。”
“他们在找什么?”
“我想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掀开伊利昂面纱(4)
她说话的方式真奇怪。他们是那些接基恩上车的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他们把整栋房子都翻了过来。”她哽咽着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啜泣着渐渐地不能自已。
“真糟糕。”
“那些混蛋。他们搜遍了所有的东西,甚至装内衣的抽屉也搜了。他们拿我的内衣干什么?”
“没报案?”
“报给谁?没人管。”
“他们拿了什么东西吗?”
“你想知道最恶心的事儿吗?他们翻完了,竟然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回了原处。”
“一点儿不差?”
“是的。完全一样,丝毫不差。”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干眼泪,“但是我不是傻子探长,我知道他们来过。”
她有妄想症还是被吓着了?
“你儿子跟这事有关吗?”
“我把他扯了进来,是我的错。”
“怎么是你的错?”
“因为我同意生下他。”
诺斯感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片雷阵,到处都有危险,无路可退。他尽可能小心轻声地问,但是无论有多轻声,这个问题也还是很伤人,“你想堕胎?”
她满脸悔恨,低头看着地面,摇了摇头说:“我想要钱。”
她为了钱要孩子?为了谁?为了孩子的父亲?这不是盘问,她可以不回答诺斯的问题,但是他有很多问题。他进一步问道,“基恩知道吗?”
她点点头,惭愧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就是为这离开的?”
“不,”她说:“但是他为这再也没回来。”
“他来过信儿吗?”
她的突然眼前一亮,想起来一件事。“是的,他经常打电话来。听到他的声音真好。我想多跟他多说说话,可他总是很忙,他听起来总是很忧伤。”
“你给他打电话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号码。”
电话公司知道。“有他的地址吗?”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可能在撒谎。“我要看看你的电话记录,你介意吗?”
她好像吃了一惊,“是的,他遇到麻烦了吗?”
他没有许可证,“这正是我要查清楚的。”
“那好吧,如果你真的要看的话。”
诺斯尽力友好地说:“我想看看他的照片。”
她放松了一些,略微笑了一下,请他等一等。她往后退了退,要出去拿答应给他看的照片,说他可以在基恩的房间里等。
诺斯说了声谢谢。可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抓住了门框,手指微微发颤,回过头来,声音沙哑地说:“他说他会来看我一次。”
“但是他没来?”
“比这更糟。”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怕被别人听到极小声地说:“他们派了一个冒名顶替的人,你想的到吗?”
她这样问,想让他更相信她?一个冒名顶替的人?“你怎么知道?”
“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几乎和我儿子一模一样,甚至他的举止行为也模仿的很像。但是他不是我儿子。”她看了看四周,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他们觉得我不知道,”她耳语道:“但是我知道。”
卡桑德拉迪布克转身离去。诺斯感到愕然,做不出判断,她的话时真时假,难以琢磨。他确定她已经走了,才充分利用这一机会。
他口袋里装着几样采集证据的工具,但是他没时间戴一次性橡胶手套了。他掏出手帕,径直朝桌子上的玻璃缸走去。基恩在弄什么?
他拿起一个很脏的圆形瓶子,迎着光看了看。瓶子上隐隐现出一圈圈的指纹。
即使没有物证证明基恩握着凶器,博物馆的玻璃碎片上里还有一堆无法确认身份的指纹,这个至少可以证明基恩到过现场。有多少次诺斯坐在法庭上,看着辩护律师摧毁这些旁证?他输过多次了。拿指纹做证很困难。
当然,诺斯没有随身带着专用工具。没有黑色的指纹粉,也没有可将指纹揭起的胶条。他得现想办法。诺斯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卷苏格兰胶带。还算顺利。可惜自己不吸烟,要是能烧什么,铅笔头什么的,用灰粘住指纹,他就可以拿苏格兰胶带把它粘下来。他又翻了几个抽屉和衣柜。
掀开伊利昂面纱(5)
他找到了一根蜡烛和一盒火柴,得快点儿。
第一根火柴没点着。他有点儿紧张,又试了一根。第二根太用力了,肯定会引起注意的。他又点了第三根,着了一团小小的黄色火焰,他点着了蜡烛,蜡烛冒出一股轻轻的黑烟。
诺斯很快把蜡烛放在玻璃瓶下,用火苗熏有指纹的地方,等着玻璃上有了足够的灰,可以揭下来。
他听到卡桑德拉迪布克在楼下大厅里翻来翻去,不时地摔着箱子,扔着衣服,还一边骂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诺斯心跳得厉害。他吹了吹蜡烛冒的烟,希望能快点儿。指纹显出来了,很轻,一定要行。
诺斯熄灭了蜡烛,扔进抽屉里,扯下一段胶带按在显露出来的指纹上。一个、两个。诺斯很快地查看了一下,指纹可以用,他把胶带揭下来,把胶带折起来,然后把它揣进内衣兜里,保存好他刚取下的指纹。
突然感到脖子后面有喘气声,猛一回头看。
没人。是我得了妄想症了。
他走到门边,向外探望,卡桑德拉迪布克还在楼下客厅里翻着东西。
诺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遗传学和神经生物学方面的书。有关于孟德尔和他用豌豆进行的基因研究的书,诺斯怀疑温室里的豌豆是不是和这有关。还有一些沃森和克里克DNA基因研究的书,有的科学家他甚至都没听说过,西摩本泽尔、艾里克康德尔,还有一些长篇累牍的描述,讲述基因是如何控制记忆和时间的。
基恩对记忆和时间的原理非常痴迷,书架上有整整一排是他做的笔记。
诺斯随便抽出一本笔记,上面写得满满的,画了许多玻璃器皿的图形,每件器皿里有上百个小黑点,标着“果蝇”,用果蝇来进行基因突变实验,那些玻璃缸是基恩用来孵化喂养果蝇的。
一页纸上这样写着:
时间感是与生俱来的,是最古老的直觉。每一生物都会受控于它。甚至只存活几个小时的细菌,在繁殖下一批细菌的时候,也会把这一时间感传下去。我们的身体也体现这样的特点。凌晨四点,哮喘发作得最厉害。午夜二点,溃疡会复发。午夜一点,外科手术的死亡率最高。身体有它自己的一个钟,这个钟控制着我们的生命。
诺斯又翻了几页,上面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有一页看着清楚一些。上面详细记述着生物钟的运转原理。
位于大脑内部神经细胞核中的时间基因和超时间基因会生成蛋白质。“蛋白质大军”生成以后,进入到细胞核内,要求它们的“首领”即基因罢手,不要再生成更多的蛋白质,它们态度强硬,但最终这些蛋白质会一个一个地枯萎衰退。当仅留下“首领”们的时候,会有一位“信使”,一个名为“周期”的第三种基因,命令它们再重新开始。这一过程持续二十四个小时,时间感由此产生。
笔记还有很多,有一些很潦草,有一些则清晰点。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时间基因长3600核苷,每一核苷发生变化都会产生巨大的后果。基恩已经发现,如果把通常为G的第1776核苷改为A,生物钟能走快五个小时。但是如果通常为T的第734核苷改为A,生物钟将慢五个小时。
诺斯看出基恩似乎在想办法要使生物钟引起其他的生理变化。
基恩迪布克比诺斯所预想的要聪明厉害得多,诺斯知道他要找什么,基恩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就快要得到他想要的了。从这些笔记上看来,基恩现在正试图将在果蝇身上取得的实验成果应用到人体身上。
诺斯把本子放回原处,犹豫着要接着看哪一本。他站在这儿多久了?卡桑德拉迪布克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诺斯最后抽出靠边的一个蓝皮本。
他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我是撒旦之咒。”
我是撒旦之咒?这是什么意思?基恩在博物馆里说过,他当时就没弄明白。基恩想告诉他什么?
他打开第二页,看看里面有没有其它线索。
掀开伊利昂面纱(6)
纸上一个牛头盯视着他。
诺斯感到呼吸急促。
咚—咚—
他感到呼吸困难,喉咙发紧。
咚—咚—
他退了几步,膝盖酥软,瘫倒在床上。
蓝皮本的纸页散落在他身旁。
那头牛。
它的呼吸声越来越粗,心跳越来越有力。
诺斯的手剧烈地抖动着,膝盖不停地颤。咚—咚—咚—咚。他看了看四周。
卡桑德拉迪布克踪迹全无。
他擦擦脸上的汗,看看笔记本,用力把它合上。
诺斯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本子就在那儿,一动不动。
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能怎么办?
怎么办?
他知道他将要做的事情将会改变一切,他感到羞愧。诺斯从床上抓起本子,塞进口袋。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一名警察了。
“不!不!不!不!”
诺斯愤怒的吼声穿过房间,打破了这栋令人窒息的房子的宁静。
诺斯跑到客厅,朝卡桑德拉迪布克的卧室而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地上,用拳头捶着一个带锁的盒子,盒子被倒了过来,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地上散落着几百张照片。
“他们把照片换了!他们把照片换了!他们回来把我的照片换了。我的宝贝哪儿去了?我的宝贝哪儿去了?”
她抓起一把照片朝墙上扔去,有一张落在了诺斯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照片的人毫无疑问是基恩,是他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毕业照。
诺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说:“迪布克夫人,迪布克夫人,请冷静。”
但是卡桑德拉迪布克冷静不下来。
她老泪纵横,抬起头看看诺斯,一脸惊恐,朝后退去,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你把探长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你这个冒名顶替的家伙。”
轮回密码 第三部分
魔鬼的呼唤(1)
晚上8点27分
这头来自地狱的公牛在他的脖子后面喘着粗气,她在卧室里尖叫着,而他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无论他说什么,也不能使她冷静下来,他怎么做也都无济于事。她认准他不是探长。
具讽刺意味的是她是对的。她看穿了诺斯,看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只感到一丝不挂,无所遁形。
潘多拉盒子里跑出来的东西已经被诺斯甩在后面了,前门也已经安全地锁上了,但他知道还是有东西跟进来了,就贴在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背上。外面的雨更大了,天色越来越暗,但是雨丝毫不能减轻这畜牲的臭气,它全身湿透,可仍然散发着臭味,这头牛完全控制了他,他已无路可逃。
路灯一闪一闪的,“兹兹”叫着,要坏了。他回到了车上,瘫坐在座位上,感到安全了一些,但只是稍感安全,周围越来越暗。
诺斯有些口渴。
他慢慢地开着车,警惕着四周,街上死气沉沉,诺斯想找酒吧和停车的地方。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只见到一栋栋古希腊风格的建筑,一个接一个的多利安柱子,那头牛就在后面跟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前面的一栋建筑仿雅典娜神庙,电视上经常看到,看起来很眼熟,可同时又是那么可怕、怪异,有这么一刻,那头牛退了几步。
所有这些砖建筑,这些路标,都在告诉诺斯,他在山姆大叔的家里,山姆大叔曾经住在这儿,山姆大叔也死在这儿。真的有山姆大叔这个人吗?好像山姆大叔是什么肉联厂主,1812年战争的时候为军队送过给养。山姆大叔是希腊人?这不合情理。
特洛伊是一个扑朔迷离的地方,它的真实身份很难确认。他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诺斯要找一间酒吧。在第四大街和富尔顿街的交叉路口他找到一间,就在伊利昂大厦的旁边,他决定走过去。可他刚一下车,那头牛就跟了上来。
很快诺斯就找到一个黑洞藏身—酒吧,里面灯光很暗。可是他知道那头牛时刻监视着他,等待着他。
诺斯一屁股坐在吧台前,掏出一张二十元纸币,他的手指在木头台面上敲了敲,有啤酒撒在了吧台上。
他要了一杯纯威士忌,他不在乎酒怎么样,颜色如何,也不在乎嗓子辣得厉害,只要它能把那头畜牲挡在外面。
吧台的服务生很年轻,浅色的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伦塞莱尔工学院的T恤衬,趴在一张报纸上,正在做猜字游戏。
他头都没抬就接过诺斯的钱,也没马上给他倒酒。酒吧里只有三四个人,灯光很暗,电视声也很小,每个人都一副惬意的样子。
诺斯把胳臂肘支在吧台上,看着外面大雨滂沱。
服务生把他的酒放在吧台上,下面掂了一张餐巾纸,匆忙朝吧台另一端走去,有两个人在那边等着。
他说:“纵九,七个字母。疯子。”
“什么?”
胡子很重的那个说:“疯子?这是什么提示?”
“知道一两个字母了吗?”
留胡子的那个把报纸拿过来,仔细地看了看。“Union,Adam,是—,是——”
诺斯听着他们讨论答案,突然他想到了,他拿起餐巾纸,掏出笔,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他把纸滑给他们,离他最近的一个人拿了过去,读道:“Lunatic(疯子)?”
诺斯喝了一口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说:“打扰了。”
那个年轻的服务生似乎并不在意,他把单词填进去,说:“对了。”
他举起酒杯,敬了敬诺斯,“谢了,兄弟。”
诺斯礼貌地点点头,但是没有看他。那个人笑着,露出一口的牙,霓虹灯映得脸通红。诺斯推了推酒杯,要再来一杯。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给他倒了酒,吧台另一侧的人点了一根烟,把火柴扔到一个空杯子里,他喷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看看诺斯说:“你刚从迪布克家出来?”
魔鬼的呼唤(2)
诺斯感到汗毛竖了起来,他怎么知道的?卡桑德拉迪布克的疯狂举动仍然历历在目。他是他们中的一个?
诺斯瞟了他一眼,那家伙抽着烟,指指自己的胸口,对他点点头,他也是个警察。
诺斯把眼睛垂下,那个人看出他也是个警察。
他叨着烟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罗伊,罗伊康纳尔。”他向他指了指他的搭档,他的搭档正在和服务生一起猜字,摸摸胡子思索着说:“中心说你去过警局,你从城里来?”
诺斯看着自己的酒杯说:“是。”
罗伊康纳尔摇摇头,他看出来了。“那个疯老太婆。是不是你站在屋里,她突然就说你是什么克隆人?问你把那个来看她的警察怎么了?
诺斯点点头。
罗伊康纳尔丝毫不以为怪地说:“我看不是什么人把她吓疯了,她就是那样。”他掸了掸烟灰,对他的搭档喊道:“那个主治医师说卡桑德拉迪布克得了什么病?”
他的搭档头都没抬一下地说:“卡氏双重错觉综合症。”
“对了,就是这名儿。说什么每件东西,每个人都被调换了。上次他儿子从大学回来看她,她都不相信那是他,还报案说她儿子失踪了。”
诺斯尽力打起精神问:“什么时候的事?”
“噢,六七年前了。可怜虫,不得不躲到汽车旅馆里。我跟你说,他开始可是个好孩子。她告诉你她对他做了什么吗?”
“没有。”
“就知道她没有。她说他冒充她儿子,还不只是这些。”
诺斯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
“早晨,她走进他的房间,坚信他是一个机器人,她十七岁的儿子。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的芯片。没办法,他就躲到了城里,找了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不知道,动脑筋的活,那孩子不容易。”
诺斯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喝干说:“我不管他容不容易。我要抓他。”
罗伊康纳尔困惑不解地说:“他干了什么?”
“杀了一名警察。”
“真他妈的。”他熄了烟,并没显得十分惊讶地说:“嗯,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晚上10点54分
汽车旅馆,听出来主意不错。酒吧服务生告诉他在第四大街和格兰登街交叉口有一家,一个晚上四十五元。
他在前台交了钱,要了收据,慢慢地上了二楼。
周围很静,终于可以歇歇了。他甩掉它了?它没跟上?诺斯倒在床上,他已经有41个小时没睡觉了,但是他还是害怕睡觉。
他能感到内衣兜里的蓝皮书,书紧紧地贴着他,压着他。他颤抖着双手把它拿出来,把书扔出去,听到书落在了一个地方,他不敢看它。有一会儿,时间仿佛静止了,他隐隐地感到书在冷冷地看着他,好像洞察一切,知道所有的秘密,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
诺斯坐在床边,那本书刺激着他。书落在桌子上,他踹了一脚桌子,可书丝毫不动,不以为然。
诺斯无法忍受,他挣扎着站起来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魁梧的身材,扯下领带,厌恶地扔到一边,然后脱下衬衫,用力过猛,扯掉了一颗扣子。
额头上有什么?怎么额头上鼓出两个这么突出的包?他用手摸了摸,很疼,他尽力不去理它们。
他关上灯,盖好被子,心里祈祷着自己能睡着,眼皮跳个不停,呼吸有些困难,他翻了个身。
就在此时,他听到门响了。
他们先试了试门锁。他们是从酒吧跟到这儿来的?诺斯不知道,只有一件事他能确定,就是他的枪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摸枪,却没摸着。他坐起来,门缝里透进光来,有人影在晃动。
诺斯溜下床。他们还在弄门锁,拧来拧去,但是开不开门。门锁哗啦哗啦直响,没时间了。
诺斯又在床头柜旁找了找,枪呢?门响个不停。他们打不开锁就用了其他方法,开始撞门,用肩膀撞、用脚踹。
魔鬼的呼唤(3)
他们找过卡桑德拉迪布克,他们现在找他来了。他们进来后准会大吃一惊,他可不是一个软弱的老太婆。诺斯抓起屋角的一张椅子,举到胸前,椅子腿朝外大喊:“我警告你!我手上有枪!”
门继续响。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感到害怕,他的威胁没有丝毫作用,不管他愿不愿意,门就要被撞开了。
咚—咚—
不管他是否做好准备,他们就要嚣张地着进来了,根本就不把他当一回事儿。
门被撞碎了,碎片落了他一身。那头牛低着头,眼睛里喷着火,向他索命来了。
它闯了进来,两只角像两把锯锯开了房门,肩膀向前耸着,全身都在用力,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诺斯感到双腿酥软,双臂颤抖。这头牛看到了他,恼怒地冲了过来,汗直顺着黑亮的皮肤流下来。诺斯大喝一声,把椅子砸了下去,跳上床,这头牛可不会只在床下转悠。
牛扬起头,跟在他身后,满是灰尘的蹄子搭了上来,踏进床垫。
诺斯跄踉躲开,躲避着牛的冲撞,叫喊着,滚到地板上,逃出屋,可是公牛紧追不舍。
诺斯跑到大厅,怒火中烧,胸口起伏不已。但是这头重达半吨的疯狂的动物正在一寸寸靠近,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公牛呼啸而至,脚步声有如雷鸣震耳欲聋,口里吐着热气,咬牙切齿扑向他的后背,掀起一阵灰尘,诺斯感到窒息,全身都感到无比的愤怒。
老牛把角插进了诺斯的身体,把他撞到墙上,诺斯瘫倒在地,全身疼痛。那头牛一边踢打着他,一边吼叫着,跺着它的蹄子。诺斯缩成一团,没命地爬到一边去,可这头愤怒的牛再一次把角顶进了他的身体,把他挑起摔到了大厅中央,地毯裂了血顺着每一条纹路渗了进去,地上一片血泊。
诺斯倒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可这头牛又冲了过来,把他扔到了大厅尽头的一面镜子上,镜子被撞得粉碎,诺斯仰倒在地上。在一地的碎玻璃片中,他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脸,看到了额头上两块突起来的包。
诺斯抬起头,公牛黑色的尾巴甩动着,死死地盯着他。牛用力地蹬着地,又一次狠狠地冲了过来。
诺斯向前跃去,敏捷地抓住牛的两只角,翻身跃到牛背上,这头牛狂燥不已愤怒异常,但是诺斯两腿紧紧地夹住它,牛和人在大厅里横冲直撞。
公牛撞到了一面墙上,撞得它全身颤抖,跪在了地上,它挣扎着又站了起来,恢复得相当快。
公牛转了个身,不过诺斯比它快。眼前出现一个迷宫,但他正好可以藏身于此。
他朝迷宫深处跑去,穿过一扇扇门,一条条隧道。他听着公牛重重的喘息声在一堵堵墙间回应。公牛躯体庞大,快步如飞,目标明确就快找到他了,但他不会屈服。
诺斯搜寻着出路,想办法甩掉这头暴怒的公牛。他做了什么,它怎么如此愤怒?怎么才能制住它?
他转过一个拐角,没料到牛就在前面等着他;他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牛还在前面等他,冷酷无情蓄势待发,他走到哪儿,它就在哪儿,躲不开,避不开,无路可逃。
诺斯撞开最近的一扇门,可前面是一堵石墙,挡住了他,不给他一条活路。愤怒的诺斯一拳击到硬硬的墙面上,双手抠住墙,指甲劈开流了血。诺斯筋疲力尽,只一心盼望着有人来搭救自己,就在此时,公牛从墙的另一面撞了过来,撞碎了他的胸骨。
诺斯骨断筋裂,倒了下去,双手捂在胸前,一动也动不了,痛苦地盯着前方,苦不堪言。墙倒了石头落了下来,公牛从他身后过来,抖落身上的尘土。
它突然向前一跃,低声吼着,抬起一支硕大的蹄子,狠狠地落在诺斯胸上,把胸骨踩得粉碎。低下庞大的头颅,把角插进诺斯的胸腔,搅动着,挑出了诺斯的肋骨,把它们一根根扔到后面,露出了里面仍然跳动着的心脏。
可是它还不满足。
魔鬼的呼唤(4)
诺斯无法呼吸,更加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这头公牛蹂躏自己,看着它坚硬的嘴巴啃着自己的器官,头顶着他的脊柱,它连踢带踹,在他的血泊中洗澡。
它挖了一个洞,钻进了他的身体。
这头牛进到了他的身体里,猛烈狂燥,不肯安宁片刻,向他的头部顶去,牛角撞碎了他的头骨。
诺斯哭泣着,泪水湮没了自己,甚至湮没了自己的喊声。
午夜1点零六分
诺斯在旅馆紧急出口的灰色石灰台阶上醒来,口中念念有词。有人在用灭火用水龙头浇他,水冰冷无情。
他挣扎着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求他们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才关上。
水龙头又滴答了几滴水,诺斯奋力睁开疼痛的双眼,看到旅馆的前台值班经理低头盯着他。
透过他的两腿和门,诺斯看到远处的旅馆大厅,房间的门都大开着,惊恐的客人们都在看着他,用门做着掩护。
诺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浑身颤抖,试着站起来,但是又摔倒了,撞到了墙上,值班经理丝毫也不同情他。
“把自己弄干净,”他说,“从这儿滚出去。”
诺斯点点头,他只能做这一件事儿了。
凌晨4点47分
有人大声地拍着门,显得极不耐烦。
波特正在宾西法尼亚旅馆房间里熟睡,敲门声把他惊醒。他费力地打开床头灯,坐了一会儿提提精神。
那人还在敲门。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表,着火了?
波特穿上白衬衫,衬衫盖住内裤,朝门口走去,透过门镜向外看了看。
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长雨衣,全身湿透,看起来很急促紧张,但是不忙着离去。再敲一会儿,这个不速之客就会把邻居们吵醒了。
波特满腹狐疑,拉开门栓,给他开了门问:“什么事?”
穿雨衣的人脚步踉跄了一下,波特能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他呼吸紧张,身体晃动。他吸了毒?很难说,但是在这样一个时间,可能性很大。也许不敢开这个门。
这个男人站稳了一些,波特才恍惚认出他来。他打开门,定睛看着他这位狼狈不堪的客人,“诺斯探长?”
诺斯一脸的迷茫与绝望,手里拿着一个蓝皮的本子。从他的眼神能看出,他在努力保持着正常,他举起本子,打开了第一页给波特看。
看到本子,波特向后退了几步,后又小心地凑过来看。
本子上冷冷地写着,“我是撒旦之咒。”下边用不同着色的墨水写着同样的问题,“我是阿萨纳特的后裔吗?”
诺斯浑身颤抖,手指哆嗦着拿回本子,想把本子合上放回衣兜,但却没能办到。他茫然若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开口向波特请求道:“请帮我。”语气诚恳,不由得波特不相信。
追寻灵魂(1)
他们从来也没对他放松警惕。
基恩拿着自己的精液样本走出办公室,他们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知道的更多。这是一个很诱人的诱惑,他们很清楚他的弱点。虽然他很想逃走,但是他的好奇心实在太强,无法抑制。整个晚上,他都跟着劳莱斯的科学家们,看他们拿着试管和培养皿进行着各项实验。他们把他的一滴精液标本放入梅克勒精子计数池的中心,计数池是一个小的圆形的金属器皿,基恩的精子被放在两片玻璃片之间,精子在玻璃片间蠕动摇摆,但是无法逃离。
显微镜将它们放大,图像被投射到屏幕上,放大以后,它们像白色的蝌蚪。小蝌蚪的尾巴,精子的鞭毛,不停地摆动着,促使每一辆DNA车行进,DNA的每对碱基有规则地成对交错排列。有几对排列较松,还有很多不规则。
他们说样本不错,存起来一半。他们拿出一支靛青色的金属桶,桶已经用液体氮冷却过了,里面装着很多试管,他们把最老的样本随手扔掉,放入最新的样本。基恩记得他已经忙了两年多了,就为了他们的实验。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观察他的一个生殖细胞,把细胞所具有的二十三个染色体分离开来。可是基恩还是不明白这些染色体怎么会含有他的记忆。
“你在想什么,我的孩子?”
基恩没想到会看到劳莱斯在这儿,回答道:“我正在想我的灵魂来自哪里?”
劳莱斯让基恩拿着他的乌木手杖,穿上一件白色的实验服。
基恩惊讶地拿着手杖心想,我可以打他。手杖的端部有一块很重的金属装饰,敲他的脑袋。
劳莱斯被他的继承人的问题逗乐了,没有回答,说道:“这么个简单问题。”
“可是我不知道答案。”
“迄今为止还没人能答出来,科学,宗教都答不上来。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
基恩手里握着手杖,问道:“你觉得呢?”左右有几个保安。不成,办不到。
劳莱斯伸出手,没有回答。基恩犹豫了片刻,顺从地把手杖还给他。
“答案今天还没有,但它会出现的。”
劳莱斯拄着手杖,领着基恩巡视正在工作着的实验室。实验室像医院的手术室,灯光刺眼,劳莱斯的科学家们正在忙碌着,进行着各项测试实验,间或偷看基恩几眼,这令基恩感到不安。
“你的‘小战士’在你的体内存活,他们动个不停,本能地寻找着目标,本能地冲破一切阻碍,不是吗?”
“但是他们无法独立存活,在受孕的一瞬间,只有一个活下来。”
劳莱斯拿手杖敲了敲地板说:“啊,受孕瞬间,那是多长时间?一秒钟?一分钟?两分钟?”
基恩把手插进实验服的兜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简短地回答:“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用两天时间受孕?那这时候灵魂在哪儿?飘浮在空中?玩大拇指?”
“创造一个生命又不像开灯。即便一个精子与卵子结合,它也可以与卵子的基因隔离一天多的时间。我并不了解灵魂。”
“你不了解灵魂,可能是因为你没有灵魂。”
“那我就要感谢你了。我想灵魂的传递正是我们正在试图要办到的事情。”
两个人讥讽的对话附近有几位科学家听到了,他们皱了皱眉,劳莱斯的回答令他们吃惊,他对待基恩不同于他人。劳莱斯笑了笑说:“选你真是明智。别着急,我的孩子,一切都会改变的。”
“你害怕什么?怕混乱,失去秩序?”
“嗯,不是这么俗气的东西。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他拿手杖捅了捅基恩,“我们有规矩,有一套完备的系统,它已经为我们服务了好几个世纪,到时候它也会为你服务的。”
基恩什么也没说。劳莱斯明显不知道塞维奇跟他讲过,他的完备的系统有漏洞。梅格伊拉走过来,坐在工作台的另一端。劳莱斯把设备调整为个人设置,梅格伊拉向众人分发着一些文件,文件上有一串串的数字和复杂的图形。
追寻灵魂(2)
她浓密的长发打成了一个结,路过基恩身旁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奇异的微笑,他似乎很熟悉这个微笑,它让他感到不安,好像她不认识他。她说,“从基恩这一次的DNA样本中,我们已经确定了三百万个新的地址。虽然他状态仍不稳定,他的编码功能依旧运转正常。”
由于精子不断产生,男性体内的基因突变率比女性高五倍。难道这些突变的过程,就是记忆被编码的过程?
“很好。”劳莱斯说道,继续看着实验结果。“告诉我,基恩如果经过了千难万险,你的多个精子进入到了一个卵子里,最终会发生什么?你想可以创造多少个灵魂?”
“卵子会自然清除所有其他的基因组织,最后只有一组男性染色体留下来与其结合。”
“啊,那如果一个胚胎分裂成几个胚胎,像生成双胞胎那样呢?灵魂会怎么样?双胞胎各得一半灵魂?还是两个人不得不像打橄榄球那样把一个灵魂传来传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劳莱斯好像不相信。“我们说点简单的,比如说两个胚胎成为一个人。双胞胎合二为一,像狮头羊身蛇尾的客迈拉。这个怪物会有两个灵魂吗?他一个人会成为一支高歌的合唱队吗?他的单一身份会不会只是一种假象?难道他只是一个具有多重人格的人?”
我们?他在说我们?基恩感到后背一片冰冷。“我想也许吧。”
“你这样想?是的,这就是关键。事实是,所有这些关于灵魂的言论都是胡说。在你遇到任何卵子之前,你就早已经被定义了,你的一切光辉荣耀是早已注定了的。”
劳莱斯让基恩再看屏幕上的样本图形充满了自豪。“看,多么奇妙,这一串氨基酸,”他兴奋地说着,“这就是你的灵魂,一环一环打造出来的生命。”
劳莱斯不耐烦地敲着手杖,他坐在一把高凳上,看着另一个人熟练地操作着设备,问道:“丽塔,我们准备好了吗?”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很明显她在忙,还没准备好。基恩仔细瞧了瞧她,她正在一遍遍检查设备,她的双生姐妹过来站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检查。
梅格伊拉和丽塔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火一般的头发,同样冷峻的脸。她们是只有两个人吗?他是不是落入了一队红头发女人的手里,把她们错当成了一个人?在这么个随处可见镜子的地方,这很有可能。他同劳莱斯称为丽塔的女人说了几句话,看到她眼睛里有一层雾,一幅漠不关心的表情,他看出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差别所在。
“我回来的时候,你是那个拿棉签的人。”他说。
丽塔笑了笑说:“是我吗?”
“你不是梅格伊拉。”他仔细地看着梅格伊拉,看着她帮丽塔做事。她知道他在看她,心里感到很高兴。
丽塔有些变幻无常,但总是很友好。“不,那不是我,”她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妹妹有些着迷,我可不想插手此事。”
基恩没理会她的话,他镇定地瞧着梅格伊拉,“梅格伊拉,你很安静。”
梅格伊拉没有抬头,“我觉得有意思,我很高兴过去几年我们亲密了起来。”安静了这半天,她才开始行动起来,“父亲,你听说我和基恩今天下午做的事了吗?”
她要嘲弄我们了。制止她。“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帮了你,还以为你会很感激我呢。父亲,为什么我得给基恩收拾烂摊子?”
劳莱斯正专注于他自己的事,对他们的谈话没有丝毫兴趣,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回答道:“因为那是你的工作。”
基恩和梅格伊拉两人都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满意。
基恩坐下,问她,“你还要多久能证实我的CREB关联假说?”
梅格伊拉勃然大怒地说:“你的假说?”
“我会成为下一位阿萨纳特,我们都来自于他那棵树,那是我的源头,也是别人的源头,可能有很多人。”
追寻灵魂(3)
劳莱斯高兴地听着两个人的谈话,而他的女儿却大感失望。一切尽如基恩所料。
他越模仿老头的冷酷暴躁,越模仿他傲慢的态度,他就越信任他。劳莱斯吩咐让基恩参与实验。
就像外科医生用微型镊子和解剖刀,透过内诊镜进行复杂的锁眼手术一样,劳莱斯使用激光钳和激光剪刀,高强度的激光可以控制住分子,对它进行切割,劳莱斯用它们对基恩的DNA进行操作,就像是在破解一个字迷。
基恩发现他本能地知道哪些基因存在于哪些染色体中,劳莱斯关心的是大概五百种和人格有关的基因以及它们与记忆相关的功能。
在这个世界中,他可以洞察他的一切思想,仿佛就在他的大脑中一样。
大脑内部构成记忆的分子之间的运动,可与历史上最精彩的奥林匹克接力赛相媲美。比赛不是发生在古罗马的竞技场,而是在人脑内的海马区,分子们进行着一场紧张激烈的记忆赛跑,当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人体会做出反应,释放荷尔蒙激素。
荷尔蒙与受体相联,现在转录因子cAMP参赛了,为光荣奔跑,为记忆奔跑。他的同伴上窜下跳,活力充沛,有一个长长的名字,cAMP反应元件结合蛋白,简称CREB。
不过CREB是一对矛盾体,CREB催化剂生成记忆,CREB抑制剂忘记记忆。两兄弟控制记忆,但是谁是cAMP的同伴呢?细胞核出现了。
CREB催化剂不见了!在DNA蜿蜒的链条上,CREB找寻着同伴,CREB像一位海军上将,拥有一支海军。
他逐一挑选着他的水兵,在CREB的命令下,一个个基因活动起来,交给信使核糖核酸(RNA),从而合成编码蛋白质。
他们按照CREB的蓝图,拉开神经经纬,将每一分子用绳索连接,系牢绳索,织成一面记忆的风帆。
风帆织就迎风飘扬,记忆被固定了下来,CREB和他的舰队获得了比赛的胜利。
在劳莱斯看来,CREB和其他位阿萨纳特具有特殊的机理,他们由特殊的机制定义构成。CREB不仅指挥记忆中转站―人脑内的海马突出物,各种记忆符号在这里出入,CREB还管理下丘脑深层的性功能中枢,从那里下达指令。
下丘脑负责界定各种性功能特征,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生物钟,它不分昼夜有规律地运转,操纵人体生理循环,不受任何人的左右,支配着每一个人。当白天人体受日光影响的时候,CREB接受来自下丘脑的指令。
根据梅格伊拉的理论,在下丘脑的某个地方,CREB将军或他的一位上尉派出一支分队,对记忆进行排序和构建,不过这一次这支分队要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他们将前往补给站,精子产生的地方。
这就是正在基恩眼前进行着的实验,运用他大脑内的CREB蛋白,激活他体内昏睡着的阿萨纳特记忆,这一记忆存在于他的DNA之中,这一记忆被激活后,它会制服他体内存在着的其他人格。
基恩坐在那里,看着实验进行,渐渐地明白了他们正在进行的实验,他们在进行着周密细致的搜索,他知道劳莱斯在找什么。他在找使永生与生俱来的密诀,再也不必服用这些吃了几个世纪的灵丹妙药,再也不必进行这进行了多年的实验。他在寻找一个人,这个人的基因组内藏着这永生密诀。他在寻找基克拉迪。
基恩明白了,他拥有阿萨纳特的记忆,又同时拥有基克拉迪的密诀,他知道他脑子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了,在他伤痕的大脑里,进行着一场战争,一场终极战争。他是一个混血儿,内心混乱骚动,两个灵魂纠缠在一起,要把他撕裂。
他已经给了他们很多样本,如果他们在其中找到了基克拉迪的密诀,实验也将终止,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苏醒(1)
星期五
“你在哪儿?”
问得好。诺斯把手机放到耳边,小心地坐起来,他躺在床上,没脱外衣只脱了鞋。
几点了?
头一阵阵剧痛,这不是他的家。一个只穿着T恤衫和内裤的老头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正在熟睡,盖在身上的一条毯子已经掉在了地上。波特。他怎么会来找波特呢?出于本能,还是因为走投无路?可能都有了吧。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奈奎尔感冒药,还有安眠药,这两种药加起来具有极强的镇静作用,看起来,那个睡着的老头很厉害,要比他高明很多。
阳光很强烈,透过窗帘射进来,刺得他眼睛疼。“几点了?”
“中午了,”马提内回答。电话里传来办公室的嘈杂声,马提内在忙着什么。他说,“法医局找了你一上午了,我只是捎个口信儿,谢泼德说很紧急。”
应该是血检和尿检的结果。“他让我过去吗?”
“不用,给他打个电话就行了。”
“你还找到什么新材料?”
“录像带。”
诺斯很高兴,“交管局送来的?”
马提内听起来并不兴奋地说:“是的,我得好好看看它们。”
“他们送来多少?”
诺斯听到他理了理录像带,数了数,“十五……二十。”
可够马提内看的了。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一个名字。”
马提内来了精神说道:“真的?”
诺斯感到浑身疼痛,骨骼酥软,肌肉僵硬不听使唤。他握着电话,小心翼翼地挣扎着下了床,不加思索地回答:“尤金迪布克,曾住在特洛伊,第六大街,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
诺斯听得出年轻的侦探语气有点冷地说:“你很能干嘛。你确定吗?”
诺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确定。已经够麻烦的了,可不能再去惹别的事儿了。他把手伸进内衣兜摸了摸,用胶带揭下来的指纹还在,“我要去牙买加医疗中心验证一下,不过我百分之九十五确定。”
马提内不置可否地说道:“好,我相信你。有时间,我去一趟学校,看看能查出什么。轻松了吧?把我当成自己人吧。有个搭档替你做事,不赖是吧?”
“当然。”
“你今天来吗?”
诺斯回头看了看波特,他还在椅子上熟睡。
“好的,”诺斯含糊答着,“我就是还有些事要办。”
他挂断电话,心里更加茫然。他听着波特不安的呼吸声,在手机电话簿里寻找法医局的电话,总机让他稍等,电话很快接通。
谢泼德在电话里着急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诺斯不喜欢他这样郑重其事地问,回答说:“还好。”
“有没有经常感到恶心?晕眩?”
“有点儿。”
“呕吐?”
“是的。”
他听到谢泼德在一张纸上写着,“听着,我想你应该回来看看医生。检验结果有点儿……我怎么说呢,有些令人担心。”
“是怎么回事?”
“咯利普兰。”
诺斯没听懂说道:“从来没听说过。”
谢泼德说他要是听说过就怪了,“是一种失败的抗抑郁剂,是一九八几年用过的药。”
“二十年前用的药?”诺斯翻翻周围,要找一张纸记下来,“谁会来研究它?”
“现在有几家药品和生物技术公司正在研制它。它会挥发很强的增强记忆功效。高浓度的咯利普兰会引起呕吐,其他的副作用也都够人受的。”
诺斯把这些记下来,一边记一边大声地重复着拼写,“他还给我注射了什么?”
“一种非常恶心的鸡尾酒是几种草药配成的,成分复杂。有一些根本就是食品药物局禁用的。”
“你觉得基恩是个业余爱好者,还是专业人士?”
谢泼德拿不准。
“这些草药,从普通的药店能买到吗?”
苏醒(2)
“要看是哪家药店,现在什么都能买到。你还被注射了一大剂麻黄,虽然食品药物局称它的安全性能尚不能确定,你还是在哪儿都能买到。”
诺斯把这个也记了下来,“麻黄?”
波特在椅子上惊醒,“麻黄?”
诺斯瞟了他一眼,这个高个面容憔悴的英国人看到自己的模样,有些困窘。波特再没开口,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开始穿衣服。
谢泼得好奇地问:“是谁?”
“威廉姆波特,”诺斯解释,“一位心理医生,在帮我办案。”
谢泼德的语气变了一些。是感到轻松?“那他应该会告诉你,”他说:“在事发当天,你就应该马上被送进医院,你没有昏迷不醒,真是个不小的奇迹。”
诺斯前后想了想,这几天他只不过是在像一部机器一样运转着。也许我真的是昏迷了。“城里什么地方能找到麻黄?”
“唐人街。我想也就只有那里才能找到那些东西。那儿卖药的人都很想卖药,但不会声张。听着,我把检验结果给你传真过去。”
“你给我发邮件吧。我不在警局。”
“好的。”
谢泼德再一次催促他去看医生,诺斯挂了电话。
好的,好的,好像我有时间去看似的。
诺斯正面看着波特。两个人都不安地坐着,都没说话。这可不是诺斯所希望的。只有当他打起精神,头脑能够灵活起来,问出问题,他才感到自己占有主动;这样沉默着,回忆就会如潮水涌上来,使他痛苦,让他的内心充满负罪感。
英国人旁边的桌子上有一摞彩色的本子;基恩的蓝皮本子在最上面,波特的镜子折起来规矩地放在上面。他在想什么?
诺斯双手握住电话,意识到是这张床和这些药,帮助他好好地休息了一次,这可是这些天以来的头一次。他诚恳地向波特点点头,表示感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羞耻和尴尬让他无法开口。
波特把衬衫塞进裤子里,礼貌地对他说,“不客气。”
波特耐心地等着,但是诺斯始终不动。他坐下来,仔细端详警探,他看出来了,“你很愤怒。”
“是的。”
“有多久了?”
诺斯泄气地答道:“一辈子了。”
“这一辈子?”
诺斯吃了一惊,往后退了退,“请不要这样说。”
“如果烧了手,埋怨火是没用的,火不过是在按本性做事。根本在于火苗是怎么点起来的。你同意吗?”
诺斯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愤怒吗?”
“不知道。”
“你肯定想过。”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不是这样呢?”
“我不想考虑。”
波特往前坐下了,“你要我帮你,那你就要考虑考虑。”
诺斯不吱声。
“这些感觉让你害怕?”
是的。这很不应该,诺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问题是,”波特仔细地观察着他,“你一直极力要逃避。可现在它抓住了你,你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逃离公牛。逃离那头畜生。我真的是那样吗?诺斯需要答案,“公牛是一个标志吗?”
“不,它是真实的。”
它是真实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想,”波特催促着他,“那真是你最害怕的东西吗?”
不是,还有一个东西更让他感到害怕。诺斯艰难地问:“我是阿萨纳特吗?”
诺斯痛苦地等了良久才听到答案:“不是。”
这倒出乎他的预料。他看着心理医生的凝视问:“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会认为你是?”
煮小孩的肉为食?看柴堆烘烤尸体?无辜人的鲜血直到没到我的脖子?他还需要记住多少,才能提醒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黑暗的角落,而他对这个却无能为力。
苏醒(3)
诺斯感到噩梦一样的记忆向他袭来,不是来清洗他,而是来腐蚀他。
“我闻到了邪恶的味道,尝到了邪恶的味道。”
“认识邪恶不等于变得邪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看,”波特捏了捏胳膊上松垂的肌肉,“再看这儿。”他用手指指了指太阳穴。“还有这儿。写在我们的血脉里,像一卷线轴,一直延伸到到久远的过去,我们是这团线的末端。一股股松散的线条,聚在一起才可以重现全部。你和我是同一个人的影子,是同一个灵魂的碎片。“
“我和你没关系。”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有关系。你身上的血和我身上的血是同一条汪洋大河的支流,我们只是在很久之前分开了而已,但是记忆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体内。记忆偶尔会倒流。但是你我,虽然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但是我们有着同样的遗传因子。
“四百多年前,我们共有一位祖父。我们有着同样的历史。我们对它的记忆也是一样。
“我们是一个人。”
唐人软语(1)
下午1点28分
诺斯受不到了。这个地方就没有空调吗?他的衣领已经湿透了。嘴里又酸又苦,胆汁反上来了。他强压着不吐出来,只有两步了,终于出来了。
波特跟着他到了街上。
诺斯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黄黄的胆汁像小河一样涌了出来,四溅在混凝土路面上,看着令人做呕。
吐完了,诺斯找了找车钥匙。“你先是告诉我我有什么前世,有什么前世记忆,现在又告诉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是一个碎片?”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诺斯嘲讽地笑了一下,猛地拉开车门,“是很难接受。”
波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诺斯没说什么,他开着车上了道,汇入到车流当中,向市中心开去。
他紧紧地抓着方向盘,指关节都白了。
“你知道我母亲多大岁数了吗?”
波特摇摇头。
“五十六,她二十二岁的时候生了我。我父亲上班的第二年。她有一张照片,长长的黑头发,穿着紧身的短裙。“她很性感?”
他能听到她的呻吟声,身体扭动着,兴奋无比充满了快感。他心里又涌上了一阵恨意,但却无处发泄。
“她很漂亮,”他最后说道。他无能为力了,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泥沼,泥沼涌动着,他越陷越深,无法逃脱。
前面是红灯,诺斯把车慢下来,转身对波特说:“我可从没想过要和她性交。”
波特不与他争辩,眼睛看着前方,听着引擎的运转声。
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你怎么解释这个?我是要逃走,我想要逃走。”
很明显波特有些局促不安,他看了看街上的车流和前方的交通灯,信号变了。
“绿灯了。”
“去他的绿灯。”
后面的车愤怒地按着喇叭,从他们的身边挤过去,司机们一个个恼怒地看着他们,嘴里骂着,波特感到无所适从。他问诺斯,“你最烦的是什么?是因为有这些记忆?还是你记得你当时很享受,很迫不及待?”
诺斯感到恶心,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是我的母亲,波特医生,我和我的生身母亲做爱。”他发动了引擎,又加入到车流当中。“投胎转世,这是另一回事。可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这还不够明显吗?”
“我不明白。”
“诺斯探长,我们所讨论的是遗传记忆,是父系流传下来的记忆,在父子之间传递。”
父子之间?不是他的父亲,不是他一直以为是父亲的那个人,我在镜子里见到的不是他。
如果他承认这些记忆确实存在,那他就得接受这些梦境,诺斯心里矛盾重重,痛苦挣扎。
“这就是人的生理机制,”波特解释道:“我们的记忆产生于大脑内部,存在于大脑内部,每一天都在更新,更新的过程也在不断更新,这样我们的记忆才能传给下一代。”
诺斯不耐烦了地说:“又给我上科学课来了?”
“是你要听解释。”
“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精子。”
诺斯不明白,不介意波特看出来。
“女性自出生起,卵子就深锁在她们体内,女孩成年后,开始排卵,卵子不循环再生。而我们男性则不同,精子的产生是循环往复的,每周都在进行。每一批新产生的精子与上一批产生的都有差别,这些差别对我们的记忆来说至关重要。”
太重要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旧的精子不再存活,或被他们的主人排出了一些,就会有新精子产生。”
“是性行为。”
“压力和兴奋使得记忆能够延续。性行为会引起兴奋,和这些记忆产生的兴奋是一样的,从而发出信号,就会有新精子产生。你和我都有一些基因上的不规则现象,你在梦中与母亲发生性行为,在那一刻你体内生成新的精子。”
唐人软语(2)
诺斯拐过一个弯,车外的人愤怒地看着他。“你这样想?这对我来说却毫无意义。”
“这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一个孩子在他今生的第一个遗传记忆,就是他父亲在上一代经常做的事。”两代的记忆就是这么奇怪而又残酷地纠缠在一起。“这很可怕,正如弗洛依德所讲的。”
他讲的全是废话。“你想知道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根本就没回答我的问题。”
波特感到困惑不解,他想回答,但是诺斯不允许他回答。
“你在告诉我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我不在乎它是怎样发生的,我问的是为什么?”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像是有一堵高不可攀的墙竖在两人中间。波特看着车外,车两边闪过各色建筑,目不暇接。
“你交女朋友了吗?探长。”
“什么?”
“有人跟你回家吗?”
诺斯不可置疑地耸耸肩,没想到波特会问这个,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没有。”
波特没什么反应。他看着外面人行道上拥挤的行人,行人都行色匆匆,一辆辆车疾驶而过。
“你从来就不奇怪?
我当然奇怪。
“从不,”诺斯说了一句谎,心里感到不舒服。诺斯不明白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这样的冲动,不想讲实话。
“也许这是上天注定的。”
这个话题让他感到不舒服,他想换个话题。波特曾经说过他妻子已经过世了。他后来怎么样了?诺斯小心地问:“你呢?”
波特沉默不语,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有什么秘密。等他开口,却是另一个问题,“你想这会是怎么回事?”
诺斯握紧了方向盘然后说:“什么怎么回事?我没有女朋友这事?”
“是的。”
这容易,让人不舒服,但是好回答。“我的工作时间很不固定。处理一件事往往要耗上几个月功夫,没办法发展什么关系。”他要处理的都是谎言和暴力,隐藏在社会光鲜表面之下的黑暗。“还很难找到值得信任的人。”
“但是你的父母很好,他们仍然在一起。”
诺斯无言以对。他知道什么?他不想再谈下去,支吾着说:“那不一样。”
“你也不一直都是警察。你以前做过什么?”
以前做过什么?
诺斯把车停在一个坏了的路灯下,他们现在在科奈尔街上,不远处就是唐人街,唐人街看上去很繁华,街口立着金碧辉煌的牌楼,写着汉字。
诺斯把引擎关掉,吃力地思索着答案。“事情好像一直都不顺利。”
他拿出手机,打开菜单,按到手机服务中心,等着提示音告诉他已经收到邮件了。谢泼德已经把成份清单发给他了。
诺斯沉默不语,打开他的笔记本,要找一张空白页,开始抄清单。
“有时候,”他说,“我想我要找的女孩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他把清单从本子上撕下来,揣起手机。“我想她不会随便出现在什么地方。”他说话很谨慎,好像站在一个万丈深渊的边上,想知道深不可测的下边有什么。
“很奇怪,不是吗?”波特说,“你心里好像有一个很明确的人。”
诺斯拿不准波特的话是什么意思。“说说你妻子吧。她什么样?”
波特把自己封闭起来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人会不记得他的妻子?“可她改变了你的生活。”
“我不记得她在的时候我爱不爱她,只记得她不在的时候,我感到很失落。”他心里的火花似乎闪了一下,但很快熄灭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一直就不知道。”
诺斯下了车站在街上,斗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真是个痛苦的夏天。
他回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心理医生,这一瞬间,他对他有了新的认识。他是一位老人,身心疲惫,饱经沧桑,脸上一道道皱纹。他脸上的表情是感到宽慰吗?为他终于找到一个人,与他共同担负生活的重担而感到宽慰?
唐人软语(3)
诺斯感到一阵恐惧。等待着我的就是这个吗?
诺斯不能把他留在这儿,不让他有选择的余地,说道,“来吧。”
下午2点16分
两个人挤过唐人街狭窄、拥挤的街道和巷子,店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发着耀眼的光。他们脚下水花四溅,但是雨声被街上商人硬硬的广东话盖住了。
诺斯和波特都感到有某种记忆隐隐地显现出来了,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眼前的味道、嘈杂足以提醒他们两个了。
走过一排装饰着霓虹灯的音像店,音像店里摆放着一摞摞进口光碟,再往前就是矮小的蛋糕店,摆着茶色的芒果布丁和诱人的油炸芋头。市场很嘈杂,堆放着很多冰柜,里面装着银色的鱼;有的地方还挂着很多红色的熏鸭,都挂在锋利的金属勾子上,像秋天的红叶那么红。饭店里冒着点心和面条的热气,飘来一阵重重的蒜、姜和酒味。针灸店和药店里飘出烧香的味,人参的根部很大,像是泡在污水里肿胀的尸体,已经被泡得失去了颜色,也已经无人追究凶手是谁了。诺斯和波特来到一家药店门口,门上标着彭风万医学博士,诺斯叫他吉米彭。
波特小声问道:“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诺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当然不能信任这个人。
这个地方是黑帮——“福青帮”、“鬼影帮”、“东安帮”等帮派的黑窝,他们的蛇头、大佬、堂主们干着肮脏的人口走私勾当。黑社会控制着这个地盘,被教父,还有各位“叔父”保护着他们的“子民”,他们成立诸如“美国福建同乡会”这样的帮派组织,机构内部等级森严像一座金字塔。
诺斯和吉米彭曾经打过“交道”,有过一次不友好的来往,不过这没关系,至少他不会拒客。不过到这儿来,可能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药店很窄但是很长,波特在门口转了转。诺斯跨过门槛,进了药店。店里有一条过道,长长的玻璃柜台,柜台上摆满了装在盒子里的各种草药、中药根和药粉。
吉米彭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两纸包草药,递给两位顾客。他身材瘦小,黑色的短发略显花白,手指头被尼古丁熏得很黄。吉米彭医学博士,给病人看病咨询,而他自己却很少那样做。
他看见诺斯了,但是什么也没说。诺斯等他结完帐,看着他一脸笑容送走两位顾客,彭这才转身看了看他的客人,他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你来准没好事。”他已经在美国住了很多年,一口美国腔,他的上海口音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了,听起来颇有涵养。不过这都是故意装出来的。“一定又是你跟谁争强好胜了。”
诺斯没在意他的话。他四处看了看,有几个盒子里装着一种药材,看起来真古怪,诺斯问:“那是什么?”
“柳树皮。”
“干什么用的?”
彭并没马上回答。反而是波特慢慢走到他身后,手插在兜里说,“阿斯匹林是用柳树皮做的。”
诺斯怀疑地看了看这个成分。
“你好像有点吃惊,探长。你的朋友懂药材。”
“只是略懂,”波特沉思着说,“你才是真正的专家。”
彭怀疑的眼神闪了一下,笑着说:“太感谢了。”
波特知道这东西,很好。有这个英国人跟自己在一起,诺斯感到好多了。
“三分之一的西药都是由植物制成的,如果算上霉类药,比例会更大。”彭解释道。
“在古代,中医常把霉擦在伤口上,当作抗生素。”波特津津乐道地说着,“盘尼西林就是一种霉。”
诺斯感到恶心。霉?他见过这些爬满墙的黑色斑点。他拿出一张纸,“我们来说说药。”
彭脸色一变,态度马上冷了下来说:“我已经洗手不干了。”
“我只是请你帮忙。”
“帮忙?”彭笑了,“风向变了。”
诺斯掏出纸条,他的手指僵硬,纸条被撕坏了。
唐人软语(4)
“你很生气。”
诺斯耸耸肩说:“和往常一样。”
彭好像很高兴看到诺斯这样,“有人找你麻烦?”
诺斯把纸条展开放在玻璃柜台上,“我怀疑我上辈子得罪了什么人?”
彭没有在意,以为诺斯只是在开玩笑,但是过了片刻,他看出诺斯和以前有些不同说:“你是认真的。”
诺斯没有反应。彭回头看看波特,波特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可你还是不同意那些看法。”
诺斯拒绝回答。
彭说:“我有眼睛,我会看。我们都曾经有过很多次生命。在东方,这早就被当成事实了,可你还在质疑。”
“你吃签语饼吃出来的?”
彭笑了笑,看了看外面,唐人街很繁华。“我妹妹也不过开了一家餐馆。她卖的签语饼很畅销,游客特别喜欢。”
彭接着忙他的,把一种草药装盒,用称称分量。
“你话里带刺,我听得出来。我去新新监狱的时候还真想念那些饼了。”诺斯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怕把事情弄糟。他把纸条拿过来,摆在彭的眼前,“这些你看着眼熟吗?”
彭看了看,纸条上的东西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纸条上写着基恩注射进诺斯血液里的液体的成分,他冷冷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看看他里屋藏了些什么?诺斯瞟了瞟后面的屋子。这会让他紧张吗?
不行,从彭的表情看,他有恃无恐,正等着诺斯搜查。
诺斯不得不想其他的办法,“会让你感觉自己很了不起。”
“那有什么用。”
得想个能吸引他的东西,做个交易。只有一招了,“我欠你个人情。”
“是的,人情,这很有用。”
诺斯伸出一根指头,要说清楚,“只有一个,”他强调,“我们开始吧。”
“可以,但是你要我干什么,”彭接受了交易,“你给我看这个单子干嘛?给你拿上面的药?”
“我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过?”
彭拿了一支铅笔,依次看单子上的成分说:“没有。”
“你知道有谁做过吗?”这位草药专家在纸上标出他最熟悉的几种。
“我说不准,我得打几个电话,我怀疑这不是唐人街做出来的,可能有人能认出这单子上的几种药。这有一味剂量很大的麻黄,是给得了哮喘的人用的?”
哮喘?博物馆里那个男孩。“不是。”
彭相信诺斯说的是真话,说他马上就回来,接着进了后面的屋子。
诺斯等待着,听到熟悉的拿电话按号码的声音,里面很快传出彭的家乡话。
诺斯满意了,回头对波特说:“我用过阿尔布特洛尔吸入器---”
波特摇摇头,“那是另外一回事,没什么关系。你体内的麻黄硷才真正的有威力,是万能药。”
诺斯感到别扭总是听不惯波特的话。
“我不知道其他人叫它什么,不过它就是发挥万能药的作用,能延长生命。”
“麻黄硷还有什么作用?”
波特简单地说:“它和兴奋剂很类似,大剂量服用可引起兴奋,甚至精神上的亢奋。越战的老兵还会告诉你,它会引起暴力,诱发回忆且不可扼制。不过你倒不用非要他们来告诉你。”
是的,是不用。是什么词来着?“像宣泄?”
波特点点头。“是的,它有两面性,有利有弊,延长生命但是也引发痛苦记忆。”
不管它究竟如何,总之它令人讨厌,恐怖邪恶。
“一定有办法对抗它,有药物与它相抗。”
波特思索了片刻说:“普萘洛尔可与之相抗,不过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医生开给你,在美国它叫萘心安,是—”
“是β-阻滞剂,”诺斯很了解它,他父亲有心脏病,服用萘心安。
父亲。
诺斯看着外面的漂泊大雨,思索着。街上雨水已经汇成了河,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基恩想让我记起一些事情。”
唐人软语(5)
波特语带同情地说,“是的。”
“他想让我记起什么?”
“记起你是谁。”
彭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单子,语气肯定地说:“他也可能想让你忘记。”
他听了多久了?
波特感到奇怪说:“我不明白。”
“有一个人熟悉这个单子,偶尔会有一个客人特地来找他买药。有时候还找一些他不想他记录的药。这副药的目的可能是唤醒一个人的记忆,也可能唤醒一些创伤。”
创伤?“为什么要这样做?”
“某些记忆在沉睡多年之后被唤醒,唤醒之后才可以清除,使人回复到白板状态。”
诺斯看了看彭手上的单子,伸手要拿回来,但是彭要先确定一下他们之间的协议仍然有效,诺斯欠他一个人情。诺斯不情愿地点点头。
“有生物公司的人要过来,他让你快点去。”
诺斯想是得快点儿。他揣好单子,赶快出了药店,彭让他去找住在几个街区以外的另一位草药商。
下午3点40分
诺斯快步在雨里走着,波特在后面尽力跟着。路面很滑,坑坑洼洼不好走。
“这就是基恩为什么在图书馆里失控,你说呢?”波特推理着。“如果他也被注射了同样的药,他就会想起某一瞬间,脑子就会混乱,接下来脑子里就会一片空白。”
路上有一些东西挡道,诺斯用手推开它们,从中间挤过去。
“我不用想那么多,我只是要找到他。”
波特用脚和胳膊肘隔开路上的障碍物,诺斯已经在他前面有一段距离了,波特看到距离越来越大,不得不跑起来,雨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我以前做医生的时候,那时我比你还小几岁,有一个病人患老年性痴呆,失忆严重。”
诺斯看了看他的笔记本,突然拐了一个弯。
“每天我都挣扎着去上班,跟着他一起痛苦。给他读早报,观察他的病情,给他吃那些根本就没用的药,但只能眼见着情况越来越糟,他的记忆越来越支离破碎,破烂不堪,一片混乱,就像一件穿烂了的羊毛衫。“
“那可真糟糕。”
波特赶了上来说:“他一个接一个地忘了自己的孩子,记忆越来越模糊,一年不如一年,过去的荣辱都消失了,后来把妻子也忘了,她哭了有一个月。终于有一天,他醒来照镜子甚至不知道镜子里是谁在对他怒目而视。
“他仍然呼吸,睡觉,吃饭,但是丧失了记忆,他就谁也不是了,只是一台机械运转的机器。记忆确定我们的身份。”
诺斯理解这其中的痛苦,也知道它的重要性。“有时候,”他说:“忘记也不错。”
“我以前也这样认为过,但是现在我说不准。”
诺斯示意他们要过马路,但是来往的车辆不予理睬。车一辆辆驶过,只留下司机们的咒骂。
“我们得跑过去了。”
“为什么忘记反倒好?”
这不很明显吗?“因为忘记,我们才能自由。”
“自由是另一码事。自由了要做什么?自由了做我们想做的事?”
“是的,不会再受到纠缠,不会再有困扰。”
“那你就不受命运的约束了?”
车一辆辆呼啸驶过。诺斯冷静地站着,坚定地说,“我能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他瞧准机会,冲了出去,迎面而来的车恼怒地鸣了一下喇叭。
波特勉强跟在后面说:“我们干嘛这么急?”
诺斯跑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波特没有他快,像在雨中的一个幽灵。
波特大声对他喊道,“你那么着急,因为有人让你着急,只是你没察觉罢了。这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诺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说的不对。这是我的工作,有什么好想的?
这一带和刚才那个地方一样混乱嘈杂,充斥着各种声音,各种气味。他沿每一家店面找过去,在那儿。他从一群人中间挤过去。
唐人软语(6)
波特紧跟在他身后说:“如果你有自由意志,你为什么不能控制你的行为?为什么不能终止你的噩梦?那些噩梦为什么能让你疯跑?”
诺斯走了几步就慢下来,心里并不情愿。他把手伸进衣兜,不耐烦地掏出药单和基恩的照片。他的目的很简单,波特说什么并不要紧。
波特心里明白,但是他还是不停地责问诺斯。“我们都有自己的生理局限,我们不能控制我们的肤色,我们的血型,这些都取决于我们的母亲受孕时给了我们什么样的基因。”
少跟我谈血型。
“记忆告诉我们,我们是谁,而不决定我们是谁。命运决定我们是谁。人就像一架乐器,各种力量拔弄着琴弦,而我们看不到这些力量,也不了解这些力量。我的那位病人失忆之后,他没有自由。失忆对他周围的世界没有影响,只是让他变得无能了,剥夺了他的自由意志,因为他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诺斯仔细地看看照片,照片已经揉皱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说:“我应该同情基恩吗?”
波特揣测了一下,思忖着该如何回答:“他请你帮他,就像你请我帮你一样。他正困扰着,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知道他是谁,他是你的一部分。”
我的一部分?这个想法就很荒谬。他从来就没这样想过,一点念头都没有,这绝没可能。波特的话太荒谬了。
诺斯本能地否认,“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他知道寻找你,知道要找到你,就像我。”
他怎么知道?“你看了报纸才来找我,可基恩呢?”
波特一时答不上来,把手伸进兜里,拿出他的绿色笔记本。“宣泻是从书写冲动开始的。你、基恩、还有我,可能还不止我们三个,还有很多,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扼制地要写东西,而每个人写的东西都一样。”
诺斯拒绝看笔记本。
雨水落在两个人头上,抽打着两个人。似乎街上每一个被雨浇着的人都认识他们,每只眼睛都透着某种熟悉的目光。诺斯一阵心悸,抓紧了被雨打湿的纸说:“我得走了。”
他能感受到波特火辣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波特看不出他明白了没有,诺斯也不能向他肯定什么。
波特像一位父亲一样握了握他的胳膊说:“我妨碍你工作了。我们以后再谈?”
诺斯点头同意,他只是怀疑他还能找谁谈。
他转身离去,迫不急待地要忘记波特对他说的话,急着要去做他的工作,尽他的职责。他要活动起来,让波特自己忙去吧,但是他刚离开一位老人,就撞到了另一位老人身上。
诺斯连忙道歉,但是那位打黑伞的老人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的,微微侧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诺斯手里基恩的照片。
诺斯要走开,但是老人撑的雨伞抖动着,雨水浇到他头上,他站住了。是老人的手在抖动,开始很轻,但是越抖越厉害。
撑黑伞的人似乎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这是彭对他讲的人?诺斯感到他应该快些,否则就失去机会了。他给他看了看他的证件,追问道:“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撑黑伞的人什么也不说。
“先生,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你可以对我讲。”
有其他人走过来,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迫切地要隔开他们。他们挤过人群,拉了拉撑黑伞的人,让他回来,跟上他们。不行,他们警告他,不能和他说话。
诺斯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愤怒地举起他的证件,“警察在办案!放开他!”
撑雨伞的人抬起头。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从草药商那儿买的药,眼神里透着秘密。他一脸倦容,头发灰白零落,戴着眼镜,目光坚定,犀利又睿智。他认识照片里的人,也认识拿照片的人。
可他仍然紧闭着嘴,他的保护者簇拥着他离去。
留下诺斯一个人呆若木鸡。
唐人软语(7)
我认识他。
他感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心里一阵慌乱,浑身无力,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波特看到情况不对,从人群中挤过来。
“等等!”诺斯大喊,想赶上他们,“你是谁?”
那张脸,那张年迈的脸,他的生身父亲的脸。镜子里那诡异的笑容,他和他母亲做爱时戴的那张面具。
一切都是真的。
诺斯挣扎着回到现实当中,想看看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根本看不到,周围都是人,每个人都被雨浇透了,都在低头赶路。他跳起来,也看不到他们朝哪儿走了。直到他们已完全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听到波特在绝望地喊:“不,不。”
诺斯转过身,茫然四顾。人群中传出一个恶毒的声音,“你是个寄生虫。”
雨中传来熟悉的刀剑出鞘声,一个黑衣人又退了回来,促不及防地向诺斯扑来,手里的匕首闪着冷冷的光。
诺斯反应很快,但是波特更快,他迎着匕首扑过去,替诺斯挡了这一刀。
锋利的匕首刺进了波特的腹部,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波特满手是血,握住匕首柄,瘫倒在地,身边顿时形成一个血泊。
诺斯抢步上前,手上的纸被揉成了一团,雨里着一股血腥味。黑衣人又冲了过来,诺斯朝他衣领抓过去,衣领被雨浇得很湿,很滑,诺斯没抓住,扑了个空。黑衣人像一条鱼一样滑脱,顺势脱下外衣,留给了诺斯。
诺斯把外衣扔在地上,伸手掏枪,随后追来,向人群大喊着,挥舞着他的格鲁克枪,让众人闪开。
惊慌失措的行人们如潮水一般退去。
诺斯沿街追去,没人阻挡他,可是那穿黑衣的一伙人已经不见了。像突然受到强光照射的蟑螂,四处逃窜,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他四下望去,但是根本看不到他们,四周只有惊恐的人群挤成一堆,恐惧地盯着他。诺斯落了单,只有一个垂死的人瘫倒他旁边的路上。
血缘、灵魂,我的一部分。
诺斯跑到街的尽头,把枪揣起来,伸手拿电话。波特捂着肚子,不让肠子流出来,脸色惨白,肌肉扭曲,显然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诺斯呼叫救护车,弯腰抱住波特,两个人都浸在了血泊中,血顺着雨水流着,那张破烂的基恩的照片也随水流走了。
医生与角斗士(1)
我的伤很深,心更痛。
没有什么能够满足这群吼叫着的贪婪的人群。
萨谟奈人又扑了过来,不过这是虚招,他想让我跳开,不过我不会上当,我迎面冲了上去,砍断了他的短剑,他用盾牌抵住了我,向我推过来,正方形的盾牌护住了他的身体,我无法靠近。他不停跳跃,我一个没站稳,盾牌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下额。
我跌倒在冰冷的沙地上,绝望地仰望蔚蓝色的天空,这里是尼禄的竞技场,吹着凛冽的寒风。
他们说那根梁有一百二十腕尺长,两腕尺宽,说是罗马最大的横梁,它支撑着竞技场的顶。我希望他们能,把我吊在那儿,不要再让我在这儿受非人的折磨。
萨谟奈人抬脚朝我踢过来,他的小腿上绑着煮过的皮护甲。我滚到一边躲开他愤怒的进攻。盾牌挥舞着朝我的耳朵砍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的剑向我刺来,身子却晃了一下,我瞧准了我的机会。
我举起短剑刺穿了他的膝盖骨。
他痛苦地嚎叫,声音凄唳刺耳,似乎连他闪亮的头盔都要裂开了,几乎要使我落泪。
但是却无人为我喝彩。
观众都在嘲笑我,咬牙切齿地骂着我。你这个傻瓜!你怎么不死,你这条狗?我押的是他。
他痛得厉害,根本顾不上他的伤,甚至都想不起来求饶,那我就替他做了。
我朝包箱看去找监场,他负责管理农神节赛事,可他不在那儿。
我拖着我残缺的肢体,看着四周的观众。四周的围墙上有尖尖的獠牙,有人那么长,伸向比赛场,围墙把看台和比赛场隔开。没有命令传达下来。
我看了看镶花纹的象牙辊子,金色的遮阳蓬,有防护栏防止野兽扑向观众,但是没有一个人下命令。
整个竞技场都沉醉于血的狂欢中,他们急着把我推进场内,但很快就把我遗忘了,一个人的命运是无足轻重的。
场内另一个对角斗士正挥舞他们闪亮的短剑奋战着,无所顾忌地刺、砍、削、切。我看到一个黑皮肤戴头盔的斗士,头盔罩住他整个头,他还蒙着眼罩,疯了一样的挥舞着短剑,竟然靠着运气砍断了他的对手的一只胳膊。每有一个人受了伤,每有一股鲜血喷出,看台上就响起一片欢呼。淋漓的鲜血就是斗士的丰功伟绩,为他争得无上的荣光,是他为自己竖起的丰碑。甚至在他已经死去很久以后,血已凝固,观众们仍然狂笑不已。
我看到另一个角斗士,他步伐敏捷,手里拿着黑色的重重的铅网,举着三叉戟,他挥起铅网,打掉追赶他的斗士手里的剑。那个斗士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恐惧荒乱,手忙脚乱地挡开眼前的铅网,没有看到锋利的三叉戟向他刺了过来。看上去就像是波塞东在玩弄着一只小海蟹,我是希腊人,我不叫他涅普顿。这位赤身裸体的斗士一脚把他的对手踢翻在地,重重的皮靴踏在他的胸口上,在他胸口上踩来踩去,很快就分开了他笨重的圆形头盔和身上的薄铁甲,挺三叉戟刺向他的喉咙。观众们倒吸一口气,都忘记了欢呼。就像是看一头猪被整个叉起来,浸了盐等着烘烤。
观众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沉醉于这一派血腥之中,血腥使他们亢奋,带给他们无比的享受。
这个世界醉心于战争。这一次我轮回转世进入了一个怎样龌龊的世界啊!希腊人也竞技,但绝不同于此。罗马人具有怎么的本性,如此沉迷于血腥?阿萨纳特的臭气,像瘟疫一样浸染毒害着这片土地,这些人还有什么希望啊?
身后传来固定铰链滑轮的声音,飘出来一阵动物的腥臭味,通红的拔火棍把虎斑马和熊赶进兽笼,等待着指令升起兽笼。
地下的奴隶们弓着身子,推动巨大的木轮,拉动滑轮的绳索,把兽笼升到贴地面的平台上,等待下一道指令好打开兽笼的门。但是有一个角斗士等得不耐烦了,他从地下跃出,一个滚翻到了我的面前,敏捷得像一个杂技演员。是卡戎,在冥府折磨魂灵的伊特鲁里亚邪魔。
医生与角斗士(2)
他是来打架的?我说不好。我们绕着那个倒下的萨谟奈人转着圈,两柄短剑架在一起。观众们大笑,我终于赢得了他们的些许青睐。卡戎似乎是来查看尸体的,看他们是不是假死,而不是来打斗的。
萨谟奈人已经倒在地上许久了,卡戎红通通的短剑刺进他的身体,在他体内划开,他抽搐了一下,尖叫起来,这一下他无路可逃了,他的胆怯惹恼了卡戎,卡戎举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我移动步伐,手握短剑做好准备,但是卡戎不是为我来的,他在人群中纵来跃去,用剑刺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血溅到围墙上。
场内一片嘘声,黑暗中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对我说:“从这儿滚出去,你个傻瓜,这一回合已经结束了。”
噢,这就是我可怜的生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我的灵魂再一次和一副躯体合二为一,是完全的结合,丝毫不差。我透过祖先的眼睛注视着一代代的生命,像夜晚略过罗马七丘山的一颗耀眼的彗星,我又回到了尘世之中。
我透过牢房的栏杆再一次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希望我这一次的生命不要这么快就结束。
墙上涂满了古怪的图画,它们是一些斗士画的,这些斗士已经死了,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阿其洛,你今天在场内又找他了?”
塞缪尔,那个犹太人还活着。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阿其洛是我今生的名字,我心里更愿意人们叫我的另一个名字。
我抓紧栏杆,有些兴奋,很高兴身边还有认识的人兴奋地说:“你还活着。”
“差一点儿就没命了,”他痛苦地低声答道。“哎,我的郁闷的希腊朋友,总是这么心事重重,你不要这么担心,你一定会找到那位和你有什么过结的巴比伦魔法师。”
“什么过结?”我笑着坐在坚硬的石头地上,牢房外面的墙上点着火把,火光忽明忽暗,十二月的夜晚很冷,我裹紧身上的衣服说:“我们之间可不是什么过结,我们是世仇。”
“你说是你的那些神对你如此的?”
“不要跟我提那些神。”我生气地答道:“我诅咒他们,不欢迎他们的好意。”
犹太人塞谬尔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黑暗中我听到他痛苦的喘息声。疼劲过去了,他接着说:“好的,不过你想想,是你的那些神,是他们让你来到这个世上,让你靠近那个人的。”
我想了想他的话。
“在神看来,你们就像两个兄弟,两条斗在一起的蛇,把你们分开没有丝毫意义。分开了,观众们看什么?不管是坐在奥林匹斯看台上的观众,还是战神广场上圆形剧场里的观众,这两个地方可是离得远,但都是一样的。把我们从街上驱赶到这儿,不给我们一点尊严,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我们,把我们圈起来,供他们享乐。”
“朋友,你就大声抱怨吧,他们不会有丝毫改变的。倒没准他们推倒你在耶路撒冷的神的神庙,就在那儿盖一个竞技场,来作为对你的回应。”
“不许胡说!”
“不是我胡说,罗马人天生就好污辱人。”
我听到犹太人塞谬尔走来走去,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躺在被当作床的石头架子上,抱怨着,“嗯,这个垫子真脏,到早上我非病倒不可。”
我看了看天边的一颗彗星,彗星闪亮,一划而过,它的生命就是这么简单又迅速。
阿萨纳特总是占着上风,我怎么才能把他的好运气拧过来,让它从此消失?我说:“我是这么一个没用的混蛋,这么无能。”
“你会找到他的。真希望我们两个能赶快找到点吃的。”我听他晃动敲打着栏杆,“这些畜牲怎么还不来?”
通往院子的大门旁坐着两个士兵,拔弄着火盆里的火,他们在做东西,有香味飘过来,我们饥渴的舌头舔舔干干的嘴唇,但是那没我们的份儿。
犹太人塞谬尔烦燥地走来走去,我只能看见他沾满了血污的黝黑的双手。“要是在我的宫殿,你就能见到我招待你和所有贵宾的盛宴。”
医生与角斗士(3)
“又说你的宫殿?”
“有人已经请你了?”
这些士兵在做什么?这简直是在折磨人。“我们吃什么?”
“吃最好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好像在撕一块滚烫的流油的肉。“我们先吃嫩嫩的窝笋绿叶,加了很多橄榄和油的。然后来金枪鱼,嫩一点的[奇+書网-QISuu.cOm],就一条歧须鮠那么大,腌一腌,腌到肉离骨。再加上黑色芸香叶裹着的小鸽子蛋。”犹太人塞谬尔思索了片刻,漏掉一样东西,“再加上几个坚果。”
“嗯。”
“这些呢,我们要用小火慢慢炖。在鱼背上撒点进口胡椒,就着维拉布尔姆德街上最好的奶酪吃,然后我们的胃口就来了,再来点儿酒,马尔塞姆酒。”
我笑了笑。简直能闻到酒香,那猛烈的甜葡萄酒和粘稠的蜜蜂混和成的酒,“真是一个好梦。”
墙上的火把噼叭作响,我想着我们的盛宴,感到越来越饿,禁不住问道:“那主菜呢,主菜你给我们上什么?我们现在在你的宫殿里,我就是你尊贵的客人。”
“当然是。”从声音中听得出来,他一定在咧着嘴笑,嘴一定咧得像一只船浆。
“你的餐厅里铺着精美的地毯,狄俄尼索斯和少女们在上面跳舞。你有九张大桌子—”
“九张?十张!十一张!”
“宾朋来自世界各地!”
“是的,是的。”
“我躺在你的床上,支着胳膊肘,你的仆人给我带来什么?”
“啊,我才知道你这么聪明,我们的盛宴到这儿才刚刚开始。先让你闻闻扑鼻的醉人的海盐香,在皎洁的月光下,他们为你献上珊瑚色的美塞努姆薰海胆肉,溜滑的西切伊咸牡蛎,浸满橄榄油的塔特姆干贝,上面撒满了埃及调料。”
我小时候帮大人们做过鱼露,用波西尼亚的配方,把腌过的鱼内脏装在大桶里,放在阳光下暴晒。再加入酒,就制成了鱼露,味道非常刺鼻。
“看又上什么了?有蒜味和柑橘味,是翁布里亚烤野猪,肚子里塞满了橡子。皮烤成了棕色,肉又嫩又脆。”
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开了,我感到一阵失落。
“然后他们给你献上母猪,还有野鸭,只供我尊贵的客人享用。一盘盘烤孔雀脑、鹤舌、梭子鱼,它的卷须就像公羊角,点缀着小豌豆,还有圆圆的非洲无花果。还有烤乳鸽,上面抹了酱,就着脆皮面包吃。”
“啊,我的胃请求你停下来。”我们大笑着,但笑声很快停了下来。
我们看着一个士兵从热气腾腾的锅里舀出两碗粮食粥,看着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另一个士兵。
而我们今天晚上就只能挨饿了。
透过我们阴暗潮湿、跳蚤肆虐的牢房的栏杆,我们忧郁地看着他们。“来吧,”我说,“让我们在梦里痛饮美酒吧。”
今晚有些不寻常,罗马特别冷,竟然下雪了,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雪会落在山顶上,但是这儿的人不会觉得。透过牢房的栏杆,雪花静静地飞舞飘落,轻柔地落在我的脸上奇#書*網收集整理,像一支温柔的手抚摸我的眼睛,温柔的耳语带我进入梦乡,我的眼皮沉了下来,头垂了下来, 沉沉地睡去。
再也不会睡得这么好了。以后的几个月里,在寒冬里我战斗着,杀死了很多人,有的是在竞技场上,有的是在训练中。我削下罪犯的鼻子,和遭受蹂躏的奴隶的耳朵。还有志愿做角斗士的公民,他们想试试运气,希望能取得巨大的荣耀,而结果是倒在我的剑下流血而亡。
我最后一次和犹太人塞缪尔说话时,他感慨道,如果他有第二次生命,不得不又回到这个世上,他宁愿住在塔里,周围摆满小饰品,那样他就再开心不过了。我们被关在笼子里就要上场互相厮杀了,他对我说:“到时候请刺得快一些。”
他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会刺得很快的。我的剑刺中了他,他倒在地上,那一刻我落泪了,祈求我并不信仰的众神满足他的愿望。
医生与角斗士(4)
一个年轻的角斗士在我左右迂回,逐渐向我靠近,他脸色惨白,没有经验,恐惧异常。
他扑了过来,头离我非常近,我看到了他乌突突的头盔上有一个鱼的图形,很丑陋怪异。
我挥剑狠狠向他砍去,只一下便砍伤了他的鼻子。
没想到这一下竟然吓得他腹泻了,连屎带尿流了下来,臭气熏天,我感到窒息,踉跄着退开。
裤裆黑乎乎的一片,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一脸恐惧,观众们大声吼着,催促着,“刺呀!打呀!”
我怎么能杀死一个只是怕丧命的男孩呢?
我把短剑举过头顶,在他周围转着,这个地方让我恶心,这个孩子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冲着观众大喊:“阿萨纳特!你见到我在这儿了吗?你在哪儿,你这个胆小鬼?我是你的克里特慧星,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来面对你的特洛伊记忆?”
人群骚动不已,我不知道为什么,当然也没时间去想。
那个年轻角斗士用他的椭圆形盾牌击了我的背一下,我恢复了理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连挥几剑,他的无耻令我气愤,“我给你喘息的时间,你竟然偷袭我?这就是你在卡普阿学到的吗?”
我们互相砍杀,充满了对彼此的敌意,又快又狠,毫不留情。血从他的鼻子里喷涌而出,像早春盛开的朵朵红艳艳的鲜花。
人群发出欢呼声,他们在为离我们十码远的拼杀喝彩。一个角斗士砍倒了他的对手,挥舞着手里的双刃剑,等待着观众的命令,好完成这最后的杀戮。
今天场内的观众似乎颇具同情心。我一个不留神,遭了殃。
那个年轻懦弱的角斗士大瞪着双眼,看准了机会,挺短剑狠狎狠地刺进了我的身体。
我只感到呼吸急促,似乎到了忘川的边上,我痛苦地弯下了腰,一是因为这个兔崽子的短剑,二是因为我自己的愤怒。我跪在了地上,祈祷着不要这么快就结束。
在这一生我还没见到阿萨纳特呢。他还活着吗?这么多年不见,他变成什么样子了?难道我的怨气都是虚无的吗?
有一个人高声喊道:“不要让他死在一个玷污荣耀的人的手里。”
观众哄堂大笑,我举起手,请求他们怜悯我。
那个年轻的角斗士等待着命令,浑身发抖,不停地咽唾沫,口里念着什么咒语,我不知道他讲的是什么语言,我想他肯定没杀过人,他没有这样的勇气。
终于有人喊道:“住手!”他镇定了许多,观众都喊道:“住手!”这简直难以置信,我得救了?
我抬起头,他的剑没有挥下来,我得救了。
我浑身是血,就快要不行了,他们把我拖下场,走的不是胜利者的凯旋门,而是失败者的黑门。
门外哭声喊声响成一片,年轻的新娘头发散乱,头上披着黑纱,盼望着她们的新婚丈夫能够侥幸活下来,自己还能有后,她们一阵阵绝望的悲鸣声令人心碎。有几个女人疯了,张着手要扑到我身上,要舔我身上的血,往她们枯槁惨白的胳膊上抹着,给自己增加一丝血色,我怒吼着,挣扎着把她们踢开。
他们没有把我带到休息室,也没有把我送到停尸房,停尸房里他们正粗暴地剥掉尸体上的盔甲。六名禁卫军士兵拿链子锁着我,像对待一个动物一样把我拉进一个笼子,赶着我在罗马的大街上走着。
我用力按住伤口,免得肠子流出来,咬牙喊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一个人笑着回答:“恺撒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向他的医生宣战。”
阿萨纳特是尼禄的医生?
他们赶着我路过柏伦町山,山上有大母神西布莉的神庙,是她那些带娘娘腔的牧师从遥远的菲里几亚带到罗马来的,他们面带微笑看着我,似乎洞察一切。
我们加速前进,走了大约三十里路,最后到了萨布罗格宫,尼禄在西姆布恩湖畔的别宫。
天色渐明,令人恐慌的慧星已经消失了,踪迹不见。但是,兵士们仍然心有余悸,彗星预示着要有叛乱发生,人们已经开始议论尼禄是否被推翻了。
医生与角斗士(5)
他们小声低咕着,拖着我进了一间黑屋子,我只剩下一副要烂掉的臭皮囊,脚上还锁着镣铐,借着一点微光,他们把我扔到一张桌子上。
从外面快步走进一名医生。我不认识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出他是谁。像蛇能嗅出空气中的气味一样,我知道他是阿萨纳特。
“快,”他吩咐他的奴隶摆好一件件闪亮的金属手术用具。他检查了一下我的眼睛,摸摸我的心跳,“他不安静,你没给他用天仙子吗?没用鸦片?”
禁卫军士兵可不在意,治病是阿萨纳特的活,不是他们的活。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麻利地剥掉我身上的脏衣服,检查我身上的伤口,手法很娴熟。
看到他这么虚情假意地关心我,我真感到恶心,我对他说:“阿萨纳特,你竟然还活着。这个世界还没有厌烦你吗?”
“不,基克拉迪,它还没有。”他扼制着自己的怒气冷冷地说。
我咽了一口自己的血,“你怎么做到的?”
“我四海为家,人们对我视而不见。”
他把双手伸进我的臭气熏天的身体,研究着各个器官,拿我血淋淋的肠子开着玩笑,决定手术刀该从何处下。而我则用一连串的咒骂来回应他,骂得他直想堵耳朵。
他伸手拿起铜解剖刀,半只胳膊都沾满了我的血,解剖刀突然刺进了我的身体,把一块块烂肉扔给地上的老鼠,好像他正在处理一块烂肉,留下好的部分做菜用。
“看看你的伤,基克拉迪,真是惨不忍睹。”
他用一个细长的勾子拽出我的内脏好仔细看看。弄明白我的血液是怎么流动之后,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夹住血管。
“你真值得我研究,基克拉迪。你的血液很特别,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一个办法,把我们二人的血液混合起来,清除掉你的思维,偷走你的力量,跟你和二为一,那该有多妙!”
我已经神智不清了,在地狱的边缘徘徊着,听到他的话,我低声答道,“你想要我有的东西?拿去吧,我不想再要它了,我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不能再担负这个负担了,我要疯了。你赢了!现在,让我死吧。”
“哈,我倒希望能这么简单。他让我把你拾掇好,你这个傻瓜。”他打了个响指,没有看他的奴隶,“把缝线拿来。”
我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气,举起手握住他的手腕对他说:“给我一刀,结束我!”
“恺撒不允许我这么做!一提到特洛伊,一提到希腊,他就迫不及待地非要听古代的故事不可,你这个娇气鬼。我要是再听他弹他的竖琴奏什么挽歌,我发誓,我非拿琴弦勒死他不可。你可以选择,你可以消失几百年,高兴了就回来,而我就只能忍受所有这些荒唐事。不,我亲爱的基克拉迪,再呆一会儿,分享一下我的忧伤。”
他从他那堆东西中捡出一两片叶子,和蜂蜜搓成小球,放到我的嘴边。
“吃了。”
我抵抗着。他捏住我的鼻子,直到我喘不上来气,把药塞进嘴里,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吞下了药。
“这是为你好。”
我对此深表怀疑。
他的奴隶回来了,他很高大,面容憔悴带着菜色,眼窝沉陷,没精打采。他放下一口黄褐色的大锅,拿起锅盖,阿萨纳特拿一副长长的钢钳子在里面拔弄着。
“看看我的杰作,基克拉迪,看看我做了什么,看看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什么成就。这个奴隶以前有白内障,我治好了他,现在他的眼睛正常了。你流血了,我给你止血。”
他夹起一个东西,拎了起来。是一只蚂蚁,有我的大拇指大小,它半透明的细腿不停地蹬着,一节节的身体扭动着,在折磨着他的钳子上挣扎着。他拿近了些给我看,蚂蚁的嘴在我眼前晃动着。锅边上爬满了这样的小动物,一只压着一只,争先恐后地要逃命。
我惊恐万分,喊道:“你要干什么?”
“给你缝线。”
医生与角斗士(6)
他拎起我的伤口边上的皮肤,把蚂蚁塞进了伤口。蚂蚁肆无忌惮地咬着,死死的夹住我的伤口,我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似乎都被火点着了,被扑不灭的火点着了。阿萨纳特让它咬了一会儿,掐住它的头,一扭把头扔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