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小说免费读·TXT / EPUB 详情页免费下载·无需注册

第1部分

《轮回密码》》 · [美]斯特尔·帕夫洛 · 2026-07-25

字号
行距
背景
宽度

进入神秘古希腊三千年的回忆:《轮回密码》

作者:[美]斯特尔·帕夫洛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轮回密码 第一部分

纽约市(1)

10点23分,他刺伤了第一位参观者。这个时间是在博物馆的闭路电视上显示的时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他进了大厅,穿一件很平常的灰色运动衫,看上去很普通,当他走过金属检测仪时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他在圆拱门下大概徘徊了十分钟,没有去咨询台要游览图,也没有问路。

他看着工作人员摆上了新花,这是丽拉·阿契森·华莱士长期捐给博物馆的花。他看了大概3分钟,然后朝楼上走去,但好像改变了主意,突然调头朝希腊雕塑展厅走去,随后进了贝尔弗大厅,看上去他好像是迷路了,但又不像是来参观的,看上去有些不自然。

就在那时,他哭了起来。但不是突然爆发的嚎啕大哭。如果那样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就会注意到。接着他朝伯斯科·雷·阿莱室走去,伯斯科·雷·阿莱室是仿罗马建筑的风格,墙面绘有壁画,地上铺着马赛克。玛格丽特·赫兰德夫人(斯卡德尔高中的一位历史老师,当时正在参观博物馆)回忆道:“他看上去就像是在学校图书馆里吸毒的男孩子。”

她很明智,没有过多地理睬他。

在左侧的“大墓瓶”旁,他停了下来,墓瓶底色为红色,上面绘有黑色的人体画,他伸手摸了摸画。他还摸了其他几件展品,之后又回到了展厅中央。

他站在众神以及众国王的大理石塑像间,凝神注视着中央的一座塑像瓦内瑞忒斯·德弗西恩的杰作——浦洛忒斯劳斯,那位受伤的勇士,那位命中注定要成为特洛伊战场上牺牲的第一位希腊勇士,塑像中的他高举长矛,一副蓄势杀敌的英姿。

劳伦伯根,21岁,纽约大学艺术史专业学生,她当时正在素描“受伤的勇士”,那个人突然出现在她身旁,跟塑像讲起话来。她感到困惑不解,就问他是不是熟悉这件作品,而他竟然回答道:“他不熟悉这件作品,但熟悉这个人。”

听到这话,劳伦伯根感到害怕,她决定马上离开。

她刚要离开,不料想这个人竟跟上了她,就在这时,这个人注意到了门口的标志,知道正在展出的是古希腊的艺术成就。展厅内陈列了自特洛伊战争至首届奥运会的众多艺术精品,是为庆祝今年夏天的运动会所举办的,有各种器具、长矛、罐子、碗、古钱币等。但是他最感兴趣的是剑,确切地说是各种各样的剑以及众多的头骨。

(劳伦伯根的情节)

10点23分,这位年轻人从博物馆的墙上摘下了一把三千年前的铜制短剑,挥剑砍向理查德斯克特的胳膊,身姿颇为典雅,斯克特是当时惟一在场的参观者。几秒钟之后他又砍倒了厅内的工作人员,并砍倒了试图来劝阻的另一个展厅的工作人员,手法娴熟老练,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那把剑似乎锋利依旧,坚固依然。展厅内顿时一片血迹。

他高举着这把古老的铜剑,劈开了第43号展柜,里面是一柄头盔和一个破裂的头骨。

他的手上满是玻璃碎片,血流个不停,但他丝毫不加理睬,伸手从展柜里拿出了展品。

就在此时,就像他的怒气突然暴发那样,他突然萎靡下来。当他注视着被漂白了的头骨时,脸上略过一丝困惑,之后便瘫倒在地。

他在地上躺了几分钟,怒吼着,咆哮着,但是没人能听懂他的语言。

他把头骨紧紧地贴在胸前。

潸然泪下……

诺斯

八月的早晨,天气炎热沉闷,纽约市有如一个烤炉,空气凝滞,令人窒息,无数的汽车在第五大街上爬行,空气中浮动着刺鼻的汽油、柴油味。

10点41分。

路旁停着三辆斯卡德尔学校的校车,诺斯把一辆深蓝色的飞羚牌警车停在校车的后面,琢磨着布鲁德的报告。他把博物馆的平面图放在车盖上,平面图已经很破旧了,他在上面标出劫持者的位置,然后折起了图。

“紧急救助队什么时候到?”诺斯问道。

紧急救助队是纽约警察局的一支精良队伍,擅长与劫匪谈判,是特种武器和战术部队。诺斯是第四警区的警探,不属于这一片儿,不负责劫持人质的案件,诺斯想他们一定是人手不够了。

纽约市(2)

巡逻警察丹布鲁德身躯肥胖,炎热几乎使他眩晕,但听到大都会博物馆台阶上的嘈杂声后,他马上精神了,听起来,情况变得越来越混乱。警察们正在忙着疏散游客。游客们慌作一团,挤成一堆,一会儿挤向卖热狗的,一会儿又挤向卖画的。虽然他能够听到有很多警车正从86大街朝这儿来,离这儿也只有一个街区远,当诺斯到达的时候,现场也只有两辆警车。

“看你的了,”布鲁德说。

“你是到场的第一位警官?有没有叫紧急救助队?”诺斯大声问道,打开后备箱。

“中心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诺斯翻出重重的防弹衣,穿上,系紧,衬衫已经被汗打透了。

“天哪,”布鲁德不由得心一沉,“你就是紧急救助队啊。”

“为什么?”

“因为那家伙点名要你去。”

诺斯用力关上后备箱,感到额头冒出了冷汗,有丝丝的凉意,他感到自己生活的城市很肮脏龌龊,不禁摇了摇头。

“点名要我去?”

“詹姆斯诺斯警探。他就这么一直叫着。你得罪了什么人吧?”

诺斯很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我是警察,”他说,“听着,给中央公园警察局打电话,叫他们抬抬他们的屁股,多派些人来封锁这一区域,”他命令道。“里边你锁上了吗?”

布鲁德手指着还在往外挤的人群,“你开玩笑呢吧?里面有三千人,那家伙还劫持了一个孩子。他们说得半个小时才能疏散完毕。”

诺斯看到救护员救出两个人,把他们送进了直升飞机,好避开城区的交通堵塞。一个人用布捂着脸,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另一个人用T恤衫缠着手。那个孩子的情况并不十分清楚。

“相信我吧,我也希望是别人。”诺斯伸手检查了一下他的枪。

“中心下了命令:博物馆内禁止开枪。”

诺斯愕然,“什么?”

“有人给市长办公室打了电话,说博物馆办了这个三千年的展览,已经筹集了好大一笔募捐。接下来的话你能猜到的,里边任何一件展品都比进去的人值钱。

诺斯没有做声,他检查了一下手枪,把手枪重新入套。他用的是21.45式格洛克枪,八环连发,用的是空心弹。警察都知道,实心弹射入目标后直线穿出;空心弹射入后,铅心鼓出,发生扩张或破裂炸开,能伤及周围的人,杀伤力惊人,无坚不摧。诺斯上好了枪。

“我没见你干过。”诺斯并没有在意,“还有别的事吗?”

“有,”布鲁德看着这座雄伟恢宏的石建筑,“我们找到了那个孩子的母亲。”

“马修汉尼斯,”她说了一遍又一遍。“马修汉尼斯。”但是它也不过就是诺斯脑子里一堆名字中的一个。阿莫斯阿瑞里莫,路易斯罗萨里奥……路易斯,那个入室抢劫犯,他已经出来了吗?麦克尔弗朗西斯杜弗还在里面,他杀了两个人。他不可能出来。德妮?她长得好像德尼克拉马提内的妻子。德尼犯了盗窃罪,是他将她逮捕归案的……

“你在听吗?”她绝望地喊着,“你在听我说话吗?”

“是的,汉尼斯太太。”诺斯谎称道。

“他有哮喘病,”她啜泣着说,双手抖个不停,泪流满面,脸上的妆也花了。她紧紧抓着虽然很旧但很干净的衣服,一看就知道这个女人很节省。

跟着她的还有一个小姑娘,穿着一条土黄色的棉布裙,却不见父亲的踪影。

“汉尼斯太太,”诺斯柔声问,“他是一个好孩子吗?”但她并没在听,她显得躁动不安。“汉尼斯太太,您的儿子,他叫什么?”

“我跟你说了,马修,他叫马修。”

“他多大了?”

“11岁。”她的眼神四处游移。

诺斯不得不碰碰她的胳膊好把她的注意力引过来,“汉尼斯太太,听我说好吗?看……看着我。”她看着他,诺斯感到有了信心,“我们会把你的儿子救出来的,但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好吗?”

纽约市(3)

她点头表示明白。

“你说他有哮喘病,他在吃药吗?”

“他有一个吸入器,一个塑料吸入器。”

“什么时候发作?会因恐惧发作吗?”

“医用吸入器。”

“他随身带着吗?”

问题很简单,可是这位失魂落魄的母亲却答不上来。她浑身战栗,语无伦次,浅黄色的头发向后梳起,扎着一根发带。她不比诺斯大几岁,最多只有三十五六岁,鼻子两侧泛红,使她看上去与现实的年龄不相符。

“他把它放进妈妈的钱包里了……”她的女儿回答,“他讨厌随身带着它,这使他看上去很傻。”

诺斯看了一眼这位母亲,说:“你带着吗?”

她在鼓鼓的钱包里翻来翻去,翻出一个蓝色的小玻璃瓶,递给诺斯,瓶上贴着商标:Albuterol(硫酸沙丁胺醇,一种治疗哮喘的特效药)。

诺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瓶,但这是个空瓶,已经过了使用期。诺斯笑了笑,心里有了底。小马修根本没得什么哮喘,他在跟他妈妈玩,至于原因嘛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我一定把这个交给他。”

天空布满积雨云,空气闷热,要下雨了,但是诺斯却还在不停地流汗。

炎热能使得一个人恼怒、冲动、失去理智,甚至会影响一个人的思考能力。

诺斯逆着人流进了博物馆,惊慌失措的游客还在涌向出口。诺斯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开大空调,希望那家伙能恢复理智;二是关闭空调,借助热气。热气会使他行动缓慢,易于抓获,却潜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他在做什么?”诺斯靠近一名警察,蹲在一个售票亭后面。

“在磨剑。”

“天哪!”诺斯探出头想仔细看看,但是没什么好看的。他听到一种声音,好像是在用一块石头慢慢地磨剑。

“他在哪儿?”

那位警察指向旁边的一个展厅,“他不停地出入那里。另一旁有个出口。”

诺斯查看了一下平面图。他感到非常沮丧——警察人数不够,馆内仍然有很多游客。他沮丧地卷起图,“人太多了。”

在贝尔弗厅的另一端,一群困惑不解的游客从咖啡厅和美国展厅出来,一个警察正在疏导他们走下楼梯,从81街的出口出去。这儿没有设门,也没有护栏,游客可以自由进出,博物馆深以此为傲。

那家伙要是改变了主意,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情势就会大为不同。

他还在磨剑,一阵刺鼻的味道从偏厅飘来。“他就一直在磨剑?”

“磨了十分钟了。博物馆的人说那是一柄特洛伊的剑,是真品。”

诺斯认真地想了想,“在北方?”

“古希腊。”

噢!“很值钱吧?”

布鲁德过来蹲在他旁边,“现在不值钱了。”

诺斯心里盘算了一下出口,“他把那孩子怎么样了?”

“我觉得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但是诺斯很清楚“相信我,他知道。”

布鲁德等得不耐烦了,他紧握着对讲机,指尖都白了。“紧急救护队在干什么?我再叫一遍?”

诺斯想了想。如果是其他情况,肯定要首先找紧急救护队。这座城市,一年要发生一百起劫持人质案。纽约警察局的紧急救护队,在90%的情况下都能成功地说服亡命徒、自杀者和疯子放弃他们的疯狂举动。他们装备上闪亮的“TalktoMe”的标志可不是徒有虚名的。

“呼叫紧急救护队,”诺斯命令道。但他话音刚落,情况就有了变化。另一端的人群越过一位警察,涌进了展厅,就在诺斯最不希望他们在的地方,就要穿过人质被劫持的展厅。

未及多想,他厉声喝道:“回去!”,朝人群冲了过去,大喊着“回去!”。眨眼之间,他就到了大厅的中央。游客们都被吓呆了,显得不知所措。诺斯不顾一切地挥手让他们回去。

纽约市(4)

售票厅旁,布鲁德和他的同事不得已把人群导向楼梯,让他们尽快离开现场。

“离开!”诺斯请求着他们。

就在此时,一个女孩看到那家伙站了起来,就在几米外的“特别展览”展厅内,她大声叫喊起来。

这家伙身高约五尺十英寸,重约一百四十磅,浅色短发,背对着人群,双臂溅满了暗红色的血。

看起来他比诺斯小好几岁,大概二十五六岁。诺斯盘算着,这家伙看上去像是位运动员,动作一定很快,很敏捷。

他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手枪,盘算出下一步怎么办。他已经落入危机之中。

基恩(1)

他仍然在磨那把冰冷、坚硬的古剑,不急不缓,镇定自若,墙壁间回响着令人战栗的声音。磨剑的声音和这个人重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他的喉咙嘶哑干涩。

难道他也患有哮喘,还是其他什么别的病?肺炎?支气管感染?还是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另类,神经错乱了?

旁边有一尊大的大理石雕像,是一位早已被人所遗忘、过世良久的希腊神祗,雕像后面站着马修·汉尼斯。马修啜泣着,已经吓得失禁了,脚底下湿了一片,牛仔裤上一道深深的印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控力。

诺斯离他太远没办法过去拉他,让他逃,还没等他跑过去,那家伙就会把他劈成两半。男孩极力搜寻着诺斯的眼神以求安慰,但是诺斯暂时无法安慰他。他要不顾一切地转移那家伙的注意力,不让他看孩子。

陌生人回头看了看,布鲁德正在疏导焦虑、好奇的游客出去,他动了动他的脚,不停地磨着剑。诺斯注意到他的步法很奇特、略带蹒跚。是什么毒品?天使粉?可卡因?什么新玩意?他衣着不凡,穿着名牌裤子,两百美元的网球鞋,指甲很干净,这显示他不仅仅是白领,而且是事业有成的白领。

大理石地面上一片狼籍,碎玻璃,粉碎的头骨,碎土,雕塑材料掉了一地。他被什么鬼附体了,发如此雷霆之怒?他踩着一张泥塑人脸?双眼喷射着仇恨的火焰。

诺斯感到博物馆内众神的目光齐向他射来,他们好像在看着他,审判着他。他是为此而局促不安?他不喜欢被人看。诺斯知道,人一心慌就容易输。

诺斯拿出那个蓝色的吸入瓶,用力摇了摇,瓶里的小球叮当响了起来,诺斯假装着要深吸一口气。

“我有些紧张。”诺斯大声说,很坦白。

没有回音。这家伙要是听见了,他是不会装模作样的,他还在像一个厨师一样磨着剑。

可是诺斯不得不先动了,要让他注意他。必须做出突然但又不带任何威胁的动作,他就能占上风。

他注意到地上有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是一位游客扔下的,诺斯等了片刻,慢慢地伸手捡起它。

“嗨,是你的吗?”他设法开始交谈。他小心地捡起夹克,眼睛始终盯着那个陌生人。“喂,我替你捡起来?”诺斯对他说,语气沉稳。

但回答他的还是那刺耳的磨剑声。

夹克看起来价钱不菲,这样的天穿显得太厚,不舒服。肯定是谁习惯拿上的。诺斯习惯性地摸了摸夹克,兜是空的。

再试一次,这是最后一招了。“我叫詹姆斯,”他说,“詹姆斯·诺斯。”

陌生人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费力地吸了一口气。他在想如何应对?不好说。诺斯听到他正在自言自语,只是听不懂他的语言。听起来像是中东什么地方的语言,诺斯拿不准。

“你要我过去把这个放在你身边吗?”

陌生人抬起头,眼神古怪地看着诺斯。

诺斯感到他的眼神很熟悉,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的右眼皮上有一块奇怪的圆形胎记。诺斯没有盯着陌生人看,他很快把视线移开,尽力装出顺从的样子,说:“叫我吉姆吧。”他把夹克递了过去。“嗨,给你。”

那个人艰难地想了许久。终于他轻声答道,“我是撒旦之咒。”

诺斯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在采取行动?还是就那个意思?他温和地说,“这不是你的名字吧?”

陌生人沉吟了一下,“基恩……他们叫我基恩。”

不管“他们”是谁,诺斯肯定这不是他的真名。他放轻了语气,“嗨,基恩,不想拿回你的夹克?”

基恩傻笑了一下。他回答的时候简直有些腼腆,看起来很单纯。“这不是我的,”他很诚实地说,“你喜欢我的剑吗?”

诺斯感到浑身冰凉,她清楚地看到了剑刃上的血,也看到了他满身的血。

“这种夹克很贵。”诺斯一直迂回着,“我原来也有一件,但是在地铁里丢了。花了300元买了件新的。我不知道300元对你来说怎么样,对我来说这可不好赚呢。”

基恩(2)

基恩并不在意。他用手指轻轻捋着刚磨好的锋芒毕露的剑刃,剑刃有缺口,剑身闪着深绿色的光泽,好像被注入了灵魂一般诡异。

剑身上有突出的牛角纹饰,基恩的手指在上面灵活地动着。“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它了。”

诺斯抓住了这个机会,继续友好地交谈着。“你经常来博物馆?”他假装向吸入瓶里吸了一口气,这样他就有时间思考,还能转移一下那家伙的注意力。

基恩摇摇头。“不是,”他说,语气不可思议地平静。“这是我第一次来,”他举起剑,演示地划了一个半圆。血从剑刃上落下来,飞溅在大理石地面上,离诺斯的脚只有几英寸。

“你,你住在附近,基恩?我老家是布鲁克林,我在那儿出生长大的。你呢?你从哪儿来?”

基恩挥剑向空中砍去,朝看不见的目标刺去,又闪身避开一个无形的攻击。“我四处流浪,”他最后说,专心试着剑。

他重复了一遍动作,沉下肩膀,向四周扫去,轻轻落下,动作敏捷,和他几分钟前的举止大相径庭。

“我认识你,”他说道。

“你认识我?”诺斯回头瞧瞧布鲁德,嘴唇因惊惧和长时间的矜持而发干。

“嗯,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不记得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得停手。”

“什么,基恩?这一切都是你干的。你不觉得是你该停手吗?”

基恩止住剑,鼻孔张开,瞪大了双眼,声音颤抖。“你不明白。”你用手敲着头,“只有你能让这一切结束,帮帮我。”

“怎么帮?”

基恩没有回答。

诺斯看着基恩的剑袭来,剑身闪亮,充满恶意。他动作娴熟,以脚跟为轴,手持利剑,转身刺了过来。动作灵巧,身姿优雅,和他看似迟滞的大脑非常迥异。

可他的身体却抽搐了一下,走了神,没有注意到夹克。

诺斯的速度很快,他用夹克一把罩住基恩的头,警惕着他快捷的身法和爆发力,但还是没有充分的准备好。基恩的胳膊肘像一个钢制的弯头,撞向他的五脏六腑,但是借着扑过来的力量,诺斯紧跟着一脚踹过去,基恩飞了出去,一头撞碎了剩下的一个展柜。

诺斯马上朝马修汉尼斯跑去,可是这个孩子被吓呆了,他惊恐的向后退,好像很害怕警探。没有片刻的犹疑,诺斯两步向前,一手抓住马修的领子,一手抓住他的腰带,用尽力气把这个惊恐万状的孩子朝布鲁德扔去。

马修汉尼斯重重地落在地上,哭喊着,在地板上滑过,被等在那里的警察七手八脚地接住。

也就在此刻,基恩镇定了下来,把夹克摔在了地上。他用剑背儿重重地击打诺斯的后背,诺斯瘫倒在地,呼吸急促,手里还握着那个吸入瓶,但是对任何人来说都已经没有用了。

只有站在81街出口的那个警察想到要制止他,“站着别动!”,他喊着,举枪瞄准了他,那家伙并不知道有命令不许开枪。

基恩脚步踉跄地走开,好像暂时恢复了理性,诺斯伏在地上,喘息着。

诺斯向一边滚去,挣扎着要站起来,伸手摸枪。脑子里想着要说的话,但是他呼吸困难,说不出来。他咬紧牙关掏出枪,试图瞄准,可是基恩已经消失了。

诺斯看了看还在发抖的门卫,门卫指了指基恩逃走的方向,是中心公园方向,人已经跑不见了。诺斯踉跄地走了几步,挥手让布鲁德去展厅另一头。“送孩子去医院。”

布鲁德照着做了,另一个警察沿着非洲、澳洲和美洲艺术展搜索,诺斯则看了看基恩到过的地方。

他仔细搜寻着阴暗的角落,万分警惕,手中持枪,左手稳住右手手腕。脚底下的玻璃碎片吱嘎作响。四处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是花香?是香水。地上有几只玻璃眼睛浸在一摊粘粘的液体内,看着令人作呕。

基恩(3)

他继续搜索,感到展厅里的神像冷冷地看着他,犹如芒刺在背。他走进一个专门陈列法国装饰家具的厅,里面摆着写字台、衣柜、梅罗文沙发,但也不见基恩的踪影。

他去哪儿了?博物馆里有的地方正在施工。通往欧洲雕塑展的道路被封了。诺斯研究了一下平面图,尽力记住出口。他走来走去,想找一条捷径出来。

欧洲雕塑展厅后面是一家咖啡厅,旋转门通向公园。左边是现代艺术展,还有楼梯井旁的紧急出口。

诺斯在挂毯、瓷器和图形复杂的胡桃装饰品中间穿行,误打误撞进了一条暗红色的走廊,旁边有一张废弃的摆放纪念品的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指南针和T恤衫。

左边的大厅里陈列着黝黑的非洲木雕,据说它们能预知未来。前面挂着一幅杰克逊波拉克的点彩画,看着令人费解。周遭一片寂静,压抑沉闷,毫无生气。

诺斯慢慢地朝紧急出口移动,四处观望,严密注意周围的动静,没有丝毫的脚步声。他已经出去了?还是藏起来了?

楼梯井的门动了一下,有人在那儿。诺斯慢慢走近,加倍小心,听到了锵锵的金属磨擦声是从里面传来的,他端着枪走了进去。

一把半自动标准手枪瞄准了他的眉心。

诺斯放下枪,极度的惊惧、懊恼、强烈的负罪感席卷了他的全身。那位81街出口的警察手捂住喉咙,鲜红地血喷涌而出。他想说话,但只见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枪从手中滑落,他瘫倒了靠在门上。诺斯连忙跑过去扶住他,拿起他的对讲机大喊道:“救护车!快!有警员受伤!”

他对急救员大声喊着他们的位置,而他的喊声也惊动了博物馆深处的一个人。从咖啡厅方向传来了桌椅倒地的声音,是基恩。

诺斯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他万分沮丧,跑回纪念品架子抓了一件T恤衫,围住那个警察的脖子,强塞到僵硬的手指下。但是血止不住了。动脉受伤严重,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才能可以把血止住。

“你会没事的,”他说。但是他感到惭愧,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说谎。

他听到咖啡厅那边玻璃粉碎的声音,这有限的时间就要过去了。诺斯伸长了脖子看过去。他为什么走咖啡厅?为什么不从这个出口出去?诺斯撞了撞门,发现门被链子牢牢锁着,基恩一定是跑到了这儿,但被拦了回去。

诺斯感到绝望。我不能让他跑了,我要抓住他。但是他走不开身,他不能扔下这个受伤的警员。

诺斯双手鲜血淋漓,他拽出他的耐克斯特警用话机,把话机从手机模式调到对讲机模式,“布鲁德!你在哪儿?”

没有回音,只有令人窒息的寂静,懊恼与烦闷将两人牢牢包围。

诺斯绝望地捂住那个警察的脖子,感到他的手渐渐没有了力气,血肆无忌惮地从指缝流出,地上已经有了一汪血泊。

诺斯更用力按着,用T恤衫紧紧堵住伤口,但他也知道什么都于事无补了。

急救员重重的皮靴声从大厅传来,布鲁德也来了,“诺斯!他朝哪儿跑了?”

一位急救员利落但有些粗暴地把诺斯的手从伤口上拿开。

诺斯在防弹衣上擦了擦血,用手擦了擦嘴角的汗,双手不可自制地颤抖着。

“诺斯?”

可是诺斯已经一言不发地朝咖啡厅跑去,布鲁德也只好跟着他。

厚厚的玻璃门把咖啡厅和公园隔开。从倾斜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公园里的克娄巴特拉方尖碑,碑就在一片黝黑的树丛后,在“龟池”的边上。

咖啡厅内一片零乱,桌椅被掀翻,连吧台的木制台面也被掀了起来,门被劈开,前方有一尊胜利武士铜像,武士双脚叉开站着。

诺斯小心地从这一片狼籍中穿过,警惕着偷袭。但是他知道基恩已经出去了。甚至在他看到门被劈开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基恩用剑劈开了钢化玻璃门,出了咖啡厅。

基恩(4)

诺斯加快了脚步,“通知所有部门,他在公园里。”

布鲁德跟着他,加快了步伐,诺斯已经从门处跃出,跳到了草地上。

又有一个人遭到了攻击,趴在东边的车道上,脸贴着变软了的沥青路面,穿着皮马靴,上臂上贴着醒目的黄色三角形徽章,是一名骑警。

诺斯跑到那名警察的跟前,布鲁德随后赶了上来。“快!他就在这儿!就在这儿!”

可是他该往哪儿走呢?中央公园辖区就在他左手边几个街区以外。右边是“爱丽斯奇境”。基恩别无选择,只能选择穿过公园。

诺斯跃上路基,听到大草坪那边有人在玩垒球,树林中传来击球声。

他在树林中快步急行,揣起了枪。周围人太多了,太容易出事了。

在方尖碑的另一端,他闻到了马的味道,空气中飘着新鲜马粪的刺鼻气味,有人在谈笑,是骑手间轻松、亲昵的谈话。

基恩站在远处,在方尖碑的影子里,身旁有一匹马,一匹红棕色的马,大概2米高,基恩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马棕白色的口鼻。

他好像很奇怪马的鞍辔是两件,明显不知道该怎么摆弄马镫,他甚至把马镫固定在了马腹下。

还没等诺斯想好下一步怎么办,马就觉察到了,它听到了他重重的脚步声,本能地动了一下耳朵,给了基恩足够的警报。

基恩提起脚边的一个黑色包裹,诺斯肯定他先前没有拿这个包。他肯定把它放在了这儿——他知道他会朝这边来。他早就计划好了路线!诺斯飞跑了起来。

基恩的动作又快又稳。他飞身上马,手提缰绳,让马头对准诺斯,举起了手中的剑。

10-88

基恩纵马冲了过来,势如雷霆。

看着基恩冲了过来,诺斯在树林中躲闪着,古剑锋利,寒气逼人地从空中劈来,在他颈后几寸掠过。

诺斯跑到一棵树后,想把基恩从马上扑下来,可是基恩却并没有过来,他穿过树林,朝西而去,把剑插入了背包,催马前行。

诺斯随后追赶,但他心里很清楚根本不可能追上策马飞奔的基恩。

他冲出树林,热气扑面而来,他的肺简直要炸开了,脸上汗如雨下,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

诺斯喘着粗气,防弹衣紧紧地箍在身上,但是他不肯放弃。他掏出他的警用对讲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10-88!那家伙……朝西……德拉克特剧院……”

“再说一遍。”

他踉跄着从几位游客身边跑过,艰难地跃上柏油路,朝剧院方向跑去。西德拉克特剧院为全木制结构,外形像一支长长的马靴,嵌在草坪的深处。他已经去过无数次了,知道洼地那儿有路可以过去,是一条便道。

基恩已经慢了下来,他骑术高超,诺斯可以看见规律摇摆的马尾。有几个聚在一起的公园游客注意到了基恩,马上散开让他过去,并做着手势让其他人小心,基恩调转马头上了坡。

诺斯追了上去,酷热使他头晕目眩,气喘吁吁。他尽力地控制着自己,手紧紧地按着肚子,大口喘着气,不让自己晕过去,接着又深吸一口气,使自己不再发抖,诺斯顾不得双手的疼痛,他拼命拔开荆棘丛,强迫自己向前跑去,尽管眼前还是一片模糊,但他还是使劲瞪大眼睛朝便道望去。

便道很松软,马蹄印很深,两个方向上都有,脚印重叠,无法确定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有两匹小灰马从树下走过,朝厄普顿方向去了,周围聚集着很多吃完午饭小酣的人。

诺斯听到大路那边有马的喘息声,便马上跑了过去。

基恩在路的另一头,正在堵塞的交通中费力穿行。有一刻,诺斯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等他追上来,他完全有充足的时间骑到几英里以外。

一个邮递员骑着一辆山地车,穿着黑色的氨纶短裤,黄色T恤衫,正要从诺斯身边挤过去,诺斯亮了亮他的证件,“先生,我急需你的自行车。”

基恩(5)

邮递员犹豫了一下,但是看到了眼前的混乱局面,马上把车递了过来,让诺斯骑上车。

诺斯已经很多年没骑自行车了,有几个档他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他在一辆辆紧挨着的车辆间穿行向前,险些撞上一辆车。一辆黄色出租车恼怒地朝他按了按喇叭,因为有一辆轿车跟着他抢到了出租车的前面。

诺斯低着头只顾向前。他一直向前冲着,躲过了一辆辆汽车,却突然迎面撞上了一辆银灰色的克莱斯勒轿车。

诺斯被撞到了轿车的车盖上,他愤怒地看着挡风玻璃后面的司机。这是一个相貌出众的女人,红色的长发,戴着太阳镜,也恼怒地瞪视着他。

诺斯从车盖上跳下来,气愤地把自行车拽过来。踩好脚踏,他又上了车,可不能就这么让他跑了。诺斯继续在车辆间穿梭,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基恩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他要去哪儿?他是住在西区的有钱人?他是律师?还是医生?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现在要去哪儿?无数个问题在诺斯的心头缠绕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见基恩勒了勒缰绳,向南朝哥伦比亚街的克灵顿而去。

地狱厨房(1)

地图上标的是克灵顿,但是当地人习惯叫它“地狱厨房”。

诺斯用力蹬着车,他感到皮肤灼热,粘稠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汽油味。可是不管他有多用力,一个街区接着一个街区的追过去,但是似乎一点也没有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基恩跑得太快了,街上不得不躲避的车又太多,难道就要这样一直追下去了?

基恩回头望了望,他知道诺斯在后面,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克灵顿的街上很安静,有很多看上去是作家、艺术家的人,但是诺斯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祥和,实际上这里要复杂得多。“作家”们都不过是些骗子,为他们的下一个故事搜寻着素材。19世纪的屠宰场被粉刷一新,改造成为了公寓楼,其中夹杂着几栋破旧住宅,楼梯几乎都要坍塌了,街的一角开着几家不景气的食品店和餐馆,到处混居着有钱的白人和贫穷的其他肤色的人。

基恩好像很熟悉这个地方,他纵马上了人行道,跃过栏杆进了一个小型停车场。

诺斯也从栏杆边的窄缝挤了过去,飞快地穿过辅路,飞奔向下一条街道。

要是有一个地方能真正定义这座城市的真实本性,那就是这儿了——“地狱厨房”。他们本来想把它改成迪斯尼乐园,他们也真干得不错。但是就像一个怪家伙装扮成米老鼠一样,笑容看起来总是很虚假,装扮华丽的裙下还是一个魔鬼。这个魔鬼不停地磨着爪子,计划着时间,准备下手。

路上人很多,人流来来往往。诺斯听到街远处传来的人们的尖叫声,人们正挣扎着躲开一个骑马的疯子。

林肯隧道就在几个街区以外,如果基恩想出城去新泽西,他只能走那儿。毕竟在曼哈顿,一个人骑着马太显眼。不过这样还是讲不通,有很多路都比这条路简单,难道他不熟悉这座城市?

两辆警车突然从辅路鸣着警笛冲出来,基恩的马前蹄扬起,他艰难地向后靠着。

基恩根本没有理睬巡逻警察让他停下来的命令,他调转马头,磕了一下马肚子准备让马跑起来,但当他抬起头,看见了诺斯就在正前方。

两个人都在加速,直奔对方而去。

诺斯的心跳加快了,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脚下却再次加足了力。基恩把手伸向他的背包,拿出了那把剑。

马摆了摆头,动了动耳朵,主人的烦躁让它不舒服,马蹄在路面上踏来踏去。基恩夹紧了双腿,手臂向后扬起。

诺斯从山地车上一跃而起,朝马背上的基恩扑了过去,马受了惊吓,把两人一起扬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诺斯先出了拳,手握得很紧,甚至有酥麻的感觉,重重的一拳击在基恩的脸上。

基恩握着铜剑的手松了下来,诺斯抓住了这个机会,又一拳打在他的上臂上,剑跌落在一旁。

他一脚踢过去,剑在路面上滑出一段距离,诺斯准备伸手拿枪,但是基恩比他更快。他从黑色的背包里拽出一件闪亮的兵器,深深地刺进了诺斯的大腿。

诺斯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忍不住叫了起来,接着眼前一片迷茫,什么也看不见了。

基恩抽身向后,挣扎着站起来。这是警车里的巡逻警察朝他跑了过来,举起了他们的枪。

诺斯稳定了一下神志,再次伸手拿枪。但基恩还是比他快了一步。他本能地把枪从诺斯手中踢掉,朝两辆停着的车中间跑去。避开巡逻警察,他在车窗间观望了一会,搜寻着逃跑的路线,接着便朝几码外的过道跑过去。

诺斯站了起来,趔趄着追过去,尽力不去理会大腿上钻心的疼痛。基恩到了拐角,巡逻员开枪打中了他身边的砖墙,接着人行道上传来一片歇斯底里的叫声。

诺斯穿过惊恐的人群,把挡路的人推向一边,可是他感到眼前似有浓云迎面压过来,耳畔轰鸣,无法集中精神做出判断。他朝街角跑去,一心要找到他、抓住他,根本没理会楼后会有什么。如果基恩想让他跟着他,诺斯愿意按他布的局走。

地狱厨房(2)

巷子里的阴影似乎晃动了一下。诺斯耳畔还是一片嘈杂,鸣响阵阵,眼前一片光怪陆离的光影。头突然一阵的剧痛,就像突然有一束极强的探照灯光射过来,照得他头晕眼花,心脏不停地乱跳着。

诺斯跑到后面,看见基恩像疯了一样正在翻一些臭气熏天的垃圾袋。巷子的入口被堵住了,不远处,一堵墙的墙边堆积着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垃圾袋堵住了他,他无法逃脱。

“站着别动!”

基恩拽过来另一只袋子,向诺斯掷了过来,垃圾“哗”地涌了出来——黑色的陶瓷小烟灰缸——上面沾满了灰尘。

诺斯抓起一只烟缸,像掷铁饼一样扔了出去。

基恩愤恨地瞪着他,“我是撒旦之咒。”

这该怎么回答呢?面前是一头公牛,鼻孔里喷着怒气,铁青的脸上充满了愤恨,面对着这头公牛,诺斯又能说些什么呢?

诺斯困惑地看看四周,但诺斯还是说道,

“你有权保持沉默。”

“你有权找律师。”

“站住别动!”

基恩突然向着诺斯冲了过来。

诺斯退了一步,下意识站稳,脚跟用力,对着冲过来的敌人又掷出了一个烟灰缸。

陶瓷烟缸击中了基恩的右耳,耳朵开了花,血涌了出来和汗混在一起,耳朵瞬间变成了黑色。但基恩还是撞过来,一拳重重地击在诺斯的左肩上。

诺斯闪到一边,头脑和视力清楚了许多。基恩站在他面前,手里挥舞着一根断了的拖布杆,像是拿着一把锋利的剑。他再次冲了过来,用拖布杆刺向诺斯的肚子,但是被坚硬的防弹衣挡了回来。

基恩把他推向一个垃圾桶,牙关紧咬,怒火冲天,“投降吧!”

诺斯抓着垃圾桶的盖,用它挡住刺过来的拖布杆,并把它当作盾牌。

几滴雨滴在了他的眼睛上,一阵夏日的暴雨突然降临,斗大的雨点打在两个人的脸上,两个人僵持着,大雨势渐如注,飘泊而下,远处雷响阵阵。

雨水顺着基恩的脸流下来,击打着他的脸,四处飞溅,像舞动着的蛇,喷射着恨意朝诺斯袭来。

墙那边传过来汽车喇叭声。基恩扬扬头。

诺斯趁机抓住了基恩手中的武器,没想到基恩却顺势撞了过来。

基恩的反应让诺斯吃了一惊,他脚下一滑,倒退了几步,给基恩闪出了一条通道。基恩朝最近的垃圾堆跑去,从垃圾袋上跃过了墙。

诺斯扔掉他的盾牌,想追赶基恩,但是他失败了,他太累了,已经丧失了距离感和平衡能力。一阵阵头晕就像海浪一样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头。他喘息着瘫倒在地,只听得耳畔的车声和雨点的敲击声。

过了片刻,诺斯听到一辆车开门的声音,一个阴沉的声音说道,“我能帮助你,上车。”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关门的声音、车开走的声音,他全听到了。

他清楚知道应该做什么,可是已经没有体力也没意志力去做了。他只是坐在雨里,大口喘着气,溃不成形,突然他感到大腿一阵剧痛,他苏醒了过来。

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看到他的腿上插着一根银钉。诺斯试图把手伸过去,可是却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根本感觉不到这只正在动的手是自己的手。他坚持着,摸了摸银钉的周围,猛地拔出银钉。

他把这枚闪亮的金属靠近眼睛,发现这并不是银钉,而是一根超大的注射器,基恩给他打了一针。四寸长的冰冷的金属管,他的血管里现在正涌动着什么,这可真是一件恶毒的临别礼物。

端倪初见(1)

我得离开,离开这,就现在。

诺斯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手指发麻,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雨水不停地敲打着他的脸。他仰头望天,充分感受到了自然的力量。

他扯开沉重的防弹衣,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着。

他汇入人流,弯着腰,曲着背。要躲开它。躲开它。可是后背还是能感到它的呼吸。它在加快步伐,脚踏着地。他感觉被驱赶着,成了猎物。他绝望地向人群挥舞着双臂,可是人群依然如故,无动于衷,对死亡毫无察觉。他推搡着他们。推着,挤着。

……

半个小时后,警察们在两个街区外的一家便利店里找到了诺斯。他坐在两边都是罐装食品的过道上,防弹衣被扔在了一旁,他脱下了T恤衫,手里拿着用指甲挫刀撬开的蜂蜜,正在往伤口上抹着。

蜂蜜像一条缎带,粘粘的,和血肉混杂在一起。

其他人到的时候,他从T恤衫上扯下几条布,当作绑带捆着胳膊。老板和几位困惑不解的顾客站在门口,老板手里拿着一支棒球棒,心里盼望着不要用上,警察们也在犹豫不前。

布鲁德穿着雨衣进了商店,身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听到滴答声,诺斯抽搐了一下。

“探长?”

诺斯没有应声,又往深深地伤口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蜂蜜,然后把伤口绑紧。

“嗨,老兄,你怎么离开现场,跑这儿来了?呼叫你也不回应。”

“清理现场。”

诺斯说道:“好像一切正常。”

身旁有了一位警察,老板心里塌实多了。他扬了扬球棒,抱怨着店里的零落。布鲁德一手拍了拍枪托,一手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先生,我来收拾,可以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沿过道走过来。

“你为什么要离开?现场处理中心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处理对了没有。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有事要做。”

诺斯抬起头,眼睛红肿,布满血丝。

“天哪!”

布鲁德回头看了看门口的另一个巡逻警察,面对一个自己人,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但至少他并不存在危险。

诺斯看了看外面,“你们找到他了吗?”

“没有,他跑掉了。”

诺斯点点头,又好像是摇了摇头。他好像正和自己进行着交谈,其他人都无法听懂。

“你替我把钱交了。”

诺斯结巴了一下,大脑中仍是一片混乱,“我……我买了一辆自行车。”

“你买了一辆自行车?”布鲁德挠了挠头,想弄明白这句话。“好吧,我来交钱。你可以先欠着我。”

“谢谢。”

“坐车走?”

诺斯看了看外面飘泼的大雨,说道:“当然。”

他们让他上了警车的后座,在他肩上披了一条毯子。诺斯看上去像被鬼魂附了体,失魂落魄,一脸茫然,但因为受到了保护而显得镇静了许多。

他们开车到了现场,现场处理中心的工作人员正穿着雨衣,戴着胶皮手套忙碌地工作。

收集证据遇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雨水把证据冲得一干二净。终于在一个暗蓝色,满是灰尘的垃圾桶下面,他们发现了那支注射器。

注射器里仍然有残留,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他们把它放进一个纸袋,就像所有的有机证据一样,得维持它的原状。

罗伯特艾什,一名法医,他来到车的近前,透过车窗给诺斯看纸袋,像是展示一件战利品,可是当他看到诺斯的样子,脸上满意的表情马上变成了关切。

诺斯甚至都没能认出他的脸,可他已经曾经与他合作过很多次了。

艾什问布鲁德,“他碰这个了吗?他需要马上验血。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别担心。”布鲁德友好地笑了笑。

一位急救队员过来给诺斯检查了一下伤口。诺斯看起来很稳定,只是显得极度疲倦,需要好好睡一觉。

端倪初见(2)

可是诺斯的意识却已不在这儿了,他脑子里昏昏沉沉,根本无力分辨眼前晃动的影像。他们开车把他送回了家,那是伍德赛德街的一栋没有电梯的褐色公寓楼的三层。

“我已经给你们局里打了电话,”布鲁德说,“他们给你放几天假。”

要多久才能从这一片黑暗中出来呢?

一个人躲在公寓里,探照灯的光又射了过来,然后是一些混乱的影像。一个影像朝他袭来,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影像接连而来。

斗大的汗珠……成群的蚂蚁……开裂的墙……骷髅的手……树枝……地形图……通往充满着绝望的黑暗角落……

突然一阵剧痛从左太阳穴传到右太阳穴,诺斯的头都快要炸开了,接着再次陷入了昏迷。

“我逃掉了,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不知道?”

“他在值班。我们有整个晚上。整个晚上。”

他撕开她的衣服,扯掉胸罩,贪婪地吮吸着她丰满的双乳,用牙齿玩着乳头,双手紧紧地抚摸着她滑滑的,饥渴的,白皙的皮肤,掐着她圆圆的屁股,尽力发泄着。疯狂的肉欲一刻不停地冲撞着。上千声的呻吟、尖叫,甜蜜与苦涩融合,不加节制的欲望。

就快要释放了,彼此的罪恶就要结束了,她抚摸着他的背,迷失在他神秘的眼神中,而他也沉醉于他所熟悉的躯体中。他终于释放了。她颤抖着,尖叫着,他的母亲。

诺斯哭泣着醒来,赤裸着全身,蜷缩在被里,浑身汗透。

那是他的母亲。

波特(1)

1997年4月1日,星期二,8点30分,去往朱拜勒市的土道上,萨姆尔法鲁科把车拐到一旁,躲开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他开着一辆旧的五十铃货车,车漆掉了很多,看起来斑斑驳驳的,车身两侧锈迹斑斑。底盘已经老化,几乎撑不起装满了货物的车身。

路面很破旧,边上有很多深坑,根本没法越过去。货车跌进了一个坑里,马上侧翻在路上。31岁的萨姆尔法鲁科被从挡风玻璃后面甩了出去,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更不幸的是迎面开过来一辆车。8点32分,萨姆尔法鲁科死了。

威廉波特拿起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胆怯的女人声音。

她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说威廉波特的,但她不肯说出朋友的名字,因为不想把朋友牵连进来。虽然波特已经前前后后在黎巴嫩工作生活了23年,可还是不太懂阿拉伯语,好在这个女人的英语很好。

“听说你找转生的人?”

“是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良久。他听见她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了一根烟。话音中明显透着忧虑。她说:“通常我不吸烟。”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他可以听见她把火柴扔进了玻璃烟缸中。

“我叫娜佳贾巴拉,”她说,“我男朋友——以前的男朋友——给我写信了。他说他想我,想再见到我。信就在我这儿。”他可以听到她打开了信。“他说他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去看他。”

“波特医生,萨姆尔已经死了七年了。”

几天后,他们在一栋破旧住宅楼的楼梯井秘密地见了面。威廉波特身高六英尺,身材清瘦,一个典型的欧洲人,站在阿拉伯人中显得极为醒目。娜佳不敢被人看见她和他在一起。她已经结了婚,不想让她丈夫有理由打她。

楼梯井里很脏,阳光从缝隙中射进来,空气中飞舞着尘埃。她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满了美元。他数了数,这是他们已经约定好的,他并不感到内疚,因为只有他能帮娜佳。

娜佳是一个裁缝,在贝鲁特那些拥挤狭窄的背街里工作。薪水很低,一周有三天可以多做些活。她就在那些闷热、狭窄、压榨人的工厂里裁剪熨烫着衣服,她不停地缝着,弄得手指僵硬红肿。

她拿出那封信,给波特读最像萨姆尔口吻的地方。邮戳是最近的,尽管波特只能看懂部分话语,可他看得出来写信的人不善言辞,从头到尾都出自一只极不成熟的人之手。

一切尽如波特所料。

地址是扎瓦拉村,黎巴嫩山山坡上一个偏僻的村庄,在乔福东南的一个山区。

波特已经花了半生的心血来揭开乔福的神秘面纱,他本能地感觉到他所追寻的东西就在这些山脉的某一个地方。现在他要回到那个地方,继续追踪。

不过他不是一个不诚实的人,他不想榨干这个女人的血汗钱,他会去调查这个写信自称为已故的萨姆尔法鲁科的人,如果他感到这个故事没一点价值,他不会再要她的钱。

“我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他,”娜佳坚持。

波特很有礼貌地回答,在国外生活了多年,他的英语口音弱了很多。“如果是他,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怎么做?”

他的目光很温柔,但是犀利。她感到他能一眼看穿一个人,直看到这个人的灵魂深处。

她看起来很绝望。很明显,她心上重重地压着一件尚未了结的事。“我会去见他。”

波特早已名扬乔福。认识他的当地人觉得他有意思,甚至很欣赏他的某些奇怪的外国习惯。

和几个人长谈了之后,波特确信这个写信的人颇有些名堂。那个村庄很好找,他还可以借机做一些其他的工作。就快接近谜底了,就快了。就在那个村庄,波特知道那里隐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一个晴朗的夏天的早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娜佳告诉她丈夫,她远在和平村的一个远房亲戚有了麻烦,是她小时候在贝鲁特郊区一起玩大的一个女伴。听起来很可信,没有引起她丈夫丝毫的怀疑,她就这样上路了。

波特(2)

她爬进银色的500SL型梅赛德斯轿车的后座,和两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人上了路。

德鲁兹(1)

“我们之间有血债,血债是不会被轻易忘记的。”

莫曼阿苏里开着闪亮的500SL梅赛德斯,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疾驰,穿梭于各种车辆之间,一路响过不满的汽车喇叭声。他们朝着黎巴嫩山和和平村飞奔而去。

“我们全参过战,都付出过代价,”肤色黝黑的翻译接着说。战前,他曾在乔福山区的德鲁兹住过,是马若恩派教徒。以色列人侵略退走之后形成了一个权力真空,一www奇Qisuu书com网个国家就这样应运而生。朋友邻居又恢复了往来,那真是一次血的洗礼。

波特看着娜佳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这件事勾起了她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她心里仍然想着对她丈夫撒的谎。她把头转向一边,一股凉风吹进车内,她用手拢了拢乌黑的长发。

波特轻轻地拍了拍阿苏里的肩膀。他已经雇过这位黎巴嫩翻译很多次了,他们中间颇有默契。“小心开车,好吗?”

阿苏里笑了笑。“我的朋友,这些路就像女人,有他们自己的道儿,可不会听你的。”他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娜佳,眼里含着笑意。他不相信娜佳的故事,只是那是她自己的事,他只管开车。

娜佳坐在那里,两手相握,心里忐忑不安。“德鲁兹人不和外界通婚。我搞不懂萨姆尔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的信仰和你的不一样。”

“我不太了解他们的信仰。”

“只有他们自己才了解。德鲁兹人相信灵魂会再生,他们相信轮回转世。他们很神秘。他们的信徒被称为‘贾哈’,意为‘无知的人’,他们无权学习圣典《智慧集》。很少有人能获得圣人的所有智慧。到了四十岁,他们才成为‘乌伽’,也就是智者。这种传统已经延续一千年了。”

“人们凭什么信任他们呢?连他们自己都会否定他们的信仰。”

在他们的《训示》中有一条——允许妥协。当有外敌入侵的时候,德鲁兹人可以为了生存,对外否定他们自己的信仰。波特认为这是一条很开明的政策,不过他本人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教派,他有意同宗教狂热保持距离。

他既没有安慰娜佳,也没有冒犯她。“会不会是他们让萨姆尔给你写的信?”

娜佳没有作声。

没有几个教派认为德鲁兹的信仰是公正的。可是它却使得一位贝鲁特的普通裁缝对她丈夫撒了谎,行了几千里的路只为看他们说的是否是实话。

拐过一个陡峭的山角,阿苏里把车慢了下来。地面很干,车经过扬起了漫天尘土。路的两旁都是果园,空气中散发着果子的香味,绿色的山谷中遍布着小种植园,种着杏、李和番茄。

深山的生活很艰难困苦。虽然表面看起来一片平和,但内心里当地人却对外来炫耀财富的人充满了愤恨。波特一直在怀疑,阿苏里是否应该开着梅赛德斯上路。

路旁已残缺不全的洋铁标志上写着“扎瓦拉村”。村庄依山而建,山间有一股奔流的清泉,村庄就是以这个泉命名的。主路旁有一个小的军事检查点,已经荒废破损了。硝烟已散去多时,[奇qinkan.net书]人们已经安享和平多年了。

梅赛德斯小心地绕过瓦砾堆,房子表面都覆盖着砖瓦,看上去很阴暗。虽然村庄正在恢复发展,但是战争的伤痕仍在,整个村庄看起来仍然生气不足。

不远处是这个村庄惟一有生气的地方——杂货市场,旁边有一个小的咖啡店,市场很破烂,但是物品应有尽有,从肥皂到糖果,从灯泡到香烟,从大到小无所不包。

车子继续朝前走着,街上有几个小孩在玩。三位年老的德鲁兹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污渍斑斑的桌子旁,喝着小杯的薄荷茶。他们穿着传统的土耳其裤子,戴着白色的毡帽。两个人胡须很长,皮肤黝黑粗糙。第三个老人留着卷曲的小胡子,看见波特下了车便站了起来。他一直在等他。

“你好。”他用土语打着招呼。

波特笑了笑,也用土语回答道,“你好。一切都好吗?”

德鲁兹(2)

这位德鲁兹老人耸了耸肩,下意识地拍了拍左膝。“不错,不错,”他回答道,但是很明显,从他蹒跚的步子上看,他可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他的眼神里透着焦虑,其他人都看出来了。他看见了娜佳,波特马上礼貌地做了介绍。

这位老德鲁兹叫卡马尔图马,他朝左右拍了拍手,让家人准备好。

图马一家人住在山坡上的一栋房子里,房子周围密密地种着高大的松树。后院养着鸡,房前有棵小柠檬树。两旁是高大稀少的黎巴嫩雪松,很好地遮住了阳光。

屋子里面一尘不染,家具令人惊奇地充满现代感。客人们可以闻见从厨房传来的饭香,大厅里回响着古老摆钟的滴答声。

图马领他们来到休息室,让他们落座,然后就去了厨房里。只有娜佳坐下了,波特把阿苏里拉到一边。

“去找他们,”他说,“告诉他们我来了,告诉他们我想今天见他们。”

阿苏里狐疑地看着他,“你也知道这些人,他们很怀疑你。”

“告诉他们我带了书来,”波特从腋下拿出一个袋子,取出一个旧的绿色皮面笔记本,上面满是符号和图形。他把它塞到阿苏里的手里,“他们不会拒绝这本书的。”

阿苏里感到很诧异,波特从来没给过别人这本书。他拿了过来,但是还有点吃不准说:“我看着办吧。”随即他马上离开了,剩下波特一个人呆在大厅里。

滴答!滴答!滴答!

波特去休息室找到了娜佳。怎么还没人来?这家人改变主意了?有可能。

娜佳很局促,手随着钟摆的节奏颤动着,生命就在这滴答声中一秒一秒地过去了。她的手动个不停,突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娜佳本能地站起来,瞪大了双眼,两个人走了进来。岁数稍大的是一个女人,戴着白色的头巾,一看便知她是德鲁兹教徒。

波特为她们做了介绍,但是没有和那个女人握手。德鲁兹女人不可以接触任何外面的男人。

那个女人简短地说道,“这是库鲁。”

库鲁从女人身后站出来,眼睛里含着泪。他感到周围有些异样,深吸了一口气。“我能闻到你,你喷了我们第一次亲吻的那个晚上的香水。”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我一直在想你,”他说,“非常想。”

娜佳困惑了,求助似地看了波特一眼。“他怎么了?他怎么不看着我?”

“他患有先天性失明。”

库鲁往前迈了一步,显得很兴奋。“记得吗?我第一次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那件蓝色的衣服,袖子上有小鸟的,我的表勾在扣子上了。你说那是给我的教训。”

库鲁的母亲尴尬地摇了摇头。

娜佳的脸红了,朝后退了几步。不过她同时也被震惊了。“别说了。你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库鲁困惑了,一脸无辜。“你就是为这来的,不是吗?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些事?”

对娜佳来说,这当然不行。这些话不是出自她所爱的男人之口,却出自一个男孩子之口。

库鲁图马,一个七岁男孩。

她感到一切都很愚蠢。库鲁心里明白。

“我是萨姆尔,”他坚持说,“我也是库鲁。”

娜佳的身体抖动了起来。“萨姆尔不在了,”她啜泣着说。

转生意味着灵魂所依托的躯体发生转换,就像一个人换衣服一样。只不过是七年的时间。只能是一个孩子。波特已经提醒过她,面对着这样一个男孩子将会很难做出抉择。

库鲁要娜佳领着他站在她身边,他显得很矮小,他因为看不到她的脸而焦躁不安。他尽力挺直站着,双手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抚摸她的手背。“记得吗?你爸爸买的那些滑稽裤子,离脚面有六寸长,走起路来裤角都是飘着的。”

娜佳忍不住笑了,擦掉眼角的泪水。“记得。”

她不想,也不能相信,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也许他是从什么地方背下来的。

德鲁兹(3)

波特坚信他不是。他已经来检验过几次了,检验库鲁的记忆是真是假,检验这一家人是不是为了从娜佳那里骗钱而设计了这样的诡计,总有人会这样做。库鲁知道的事情只有娜佳能够验证。他目前的推测是库鲁确实记得那些事。

娜佳记得更多的细节。“别人对他说什么他并不在意,他还是穿那些傻东西。因为他没有钱。”她看了看这个男孩,“你记得你怎么逗他的吗?你说了什么?”

库鲁开口要回答,但却语塞了。他的脸沉了下来,一脸的狐疑。手伸出来要找他的妈妈,娜佳的泪又涌了上来。

波特沉吟了片刻说:“细节是很零散的,”他说,“经常使得记忆更加零乱。”

“也许我们不应该记得,”娜佳沉思着说,“也许记得过去是一个错误。”

“也许吧。”

娜佳擦掉眼泪,用满是泪水的手摸了摸库鲁的脸。他的眼角有一块很奇怪的胎记。

“怎么会有这些伤痕的?”

库鲁好像不知道,但是波特知道。多年来,他看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印度的一个女人在她的前生被谋杀了,被裹在一张草编的席子里活活烧死。于是在今生,席子的图案被永久地刻在了她身上,成为她的胎记。

还有塞米尔法里奇,一个土耳其人。他出生的时候下巴上有一块伤疤状的胎记,头皮左侧也有一个胎记,不长头发,法里奇记得,前世他做过强盗,遭到了警察的围堵,后来被击毙了。法里奇的胎记与警察档案记载的强盗的伤极其吻合。

从胎记可以看出转世的灵魂在前生曾经遭受过哪些身体上的重创。

从萨姆尔的情形看,挡风玻璃被击碎的瞬间,他的脸被严重刮伤。“他死前失明了,”波特轻声地提醒娜佳。

娜佳感到气愤,她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

“我们能单独呆一会儿吗?”她问道,看着这个她不远千里来看的男孩。

波特很想留下来,亲眼看看这两个人的关系会恢复到怎样一个程度,不过他没有这样做。

库鲁的妈妈马上说,欢迎他到后院去坐一坐,她刚冲了杯柠檬汁,他可以过去尝尝。

这样的安慰可不够,不过波特还是谢了她。他走进后院,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汁,他可以听到汽车的声音,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主路上开来一辆陌生的汽车,阿苏里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坐在车里,波特不认识那三个人,三个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欢迎的迹象。

阿苏里一下车就抱怨起来,“他们是家里派过来的,”他说,“但是我不相信他们。”

三个人里最胖的那个喘着粗气,举起波特的绿皮笔记本,“这很奇怪,外人不应该知道这些。”

波特拿过本子揣好。“有一个男孩子知道前世的事?他看这个本子了吗?”

“是一个女孩子,”胖男人说。

波特没想到会是一个女孩。

“我的侄女会见你的。”波特感到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她会跟你讲讲七世轮回。但是在这之后,你不会再见到她。我们不想牵扯其中。”

一生之中,终于有人向他证实了七世轮回的存在。

三个人中最高的一个往前迈了一步,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要用它蒙住波特的脸。

他们可能会带他去见那个女孩,也可能轻易地处理掉他。要他自己做决定了。无论走哪一条路,他都是在朝自己的终点走去。他们不欢迎他以后再去找他们。

最后通牒下来了,“要不现在走,要不就干脆别来。”

阿苏里用阿拉伯语骂了一句,“别相信他们。”

波特下了决心,“我必须去。”他朝汽车走去,车又黑又大,他相信阿苏里一定记住了其他的细节。“如果日落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娜佳回到她丈夫那儿。”

波特坐上后座,焦急地等待着。高个男人用一个袋子罩住了波特的头,拉紧了袋口,根本没有管波特能不能呼吸。冷汗顺着波特的面颊流了下来。

德鲁兹(4)

车门“怦”地关上,还没等阿苏里抗议,波特已经被极不体面地带走了。

爱莎(1)

车开了有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路上很颠,拐了几个弯后,波特已经全没有了方向感。

波特推测他们走的是土路。他拿不准,从透过头套射进来的光也看不出什么。他惟一能确定的就是隔几分钟他们就拐个弯,好像还在山里的什么地方。

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声很大,大概是为了不让他听出任何蛛丝马迹。

车停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们终于熄了火。

波特听到一个车门开了,跟着有人过来开车后门。

他们把他拽了出来。

“站这儿。”

波特照着做了,他想喘口大气,但是嘴很干。他听见他们在交谈,正在做一个决定。他们会怎么处理他呢?

他害怕地抖了一下,做伴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什么也不敢说,只是等着,希望着。

他们扯下了头套,几乎不给时间让他适应一下阳光。

汽车很快开走了,只留下那个胖男人和他在一起,他把他波特东西还给他,指了指后院的小门。

“爱莎正在等你呢。”

女孩坐在一棵高大的柏树树荫下,专心致志地在一本又大又厚的红色书上画着。这个叫爱莎的女孩最多只有9岁,头发飘着,一脸严肃,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带上传统的头巾了。

波特感到很不自在,在柏树后面,通向客厅的门大开着,屋里坐着一大家子人,警惕地看着他们两个,都没有做声。

“他们怕你。”小女孩说。

“我是个陌生人。”

“我不怕陌生人。”

一个到了入伍年龄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出现在门口。波特知道这是警告。

“他是我哥哥。他说你们西方人说自己会消失。他说异教徒是不会转世的。”

“我们的两种文化一直都有分歧。这是我们的历史,也可能是我们的宿命。”

爱莎抬起头,眼睛一亮。“你确定我们不一样吗?你和我。”

波特坐下来看她画画,她的脚边有一张报纸。

铅笔在纸上画着,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太阳穴旁边的一块奇怪的圆形胎记,和波特的一样。

胎记是前世所受创伤的标记。

“你为什么用绿色保存你的记忆?”她用笔娴熟,几笔就划出了一张脸。她很会画,比波特见过的成年人画得还要好。

波特被她成熟的话语惊倒了,“我不明白。”

“你的本子是绿色的。”

波特想了想,但是答不出。“我小时候,就像你现在这么大,完全是本能。一天早上我醒来,非常想写字,可我父母却认为那纯粹是我的臆想。”

她在画一个小孩,他看出来了,书上现出了一张脸。

她用细细的笔尖轻轻地勾勒出一张圆圆的天使般的面颊。

“绿色是一个奇怪的选择。一切事情都不是偶然发生的,”她说道,“对我们德鲁兹人来说,有五种神圣的颜色。黄色代表言辞,蓝色代表意志力,白色代表现实,是意志力创造出来的。而你选择了绿色,绿色代表大脑意识,大脑理解真理,你选了绿色因为你懂人的意识。”

“我是心理学家,如果你是这意思的话。”

“今生是。”

波特仔细地看着她,看她怎样握笔,怪诞而又熟悉,他也这样握笔。一个九岁女孩,做着和他九岁时做的相同的事,显露出远超出她年龄的智慧与学识,努力理解着噩梦。

爱莎用粗笔勾出暗影,涂黑了纸面。她放下笔,举起画欣赏着自己着。“完成了,”她说,“‘七世轮回’完成了。”

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的头,被一根木棍刺穿,分成了两半……

波特目瞪口呆,他轻轻地翻着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时是几种文字,配着一些极为肮脏,令人作呕的画面。他目瞪口呆,不是因为这些画面刺激了他,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而是因为这些从孩子脑子里跳出来的谋杀画面,和他自己的绿本子里的画完全吻合,一模一样。

爱莎(2)

那个噩梦告诉他,以前的他长在坎特伯雷附近的一个奶牛场,是家里的独子,后来他离开英格兰的绿色海岸开始了他的追寻之旅,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是给他的。”她说,“你将要指引的人。”

“你说的‘他’是谁?”

“这本书是红色的,红色代表灵魂。是我写的,我为基克拉迪的灵魂写的。”她解释着。

单单听到别人说出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确信无疑了,勿须多言。

“不过还有其他的书。”她继续说,“第六本书是黑色的,黑色代表绝望,代表精神的错乱。”

“那第七本呢?”

小姑娘沉思了片刻,“第七本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用第六本指引着他,让他知道他是谁。基克拉迪的命运之索就像是一根被磨断的粗绳子,要由你来把这一根绳索接好。”

她把她的红皮书放在了波特的绿皮本子上。

爱莎似乎如释重负,好像一份重担从她瘦弱的肩膀上卸了下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但是正义一定要伸张,要由你来见证正义一定要能以伸张。这是你的宿命。”

他能感到他心里疑团重重。这种感觉很不好,爱莎似乎也感觉到了。

“我要去指引谁?”

“我的天哪,今天的太阳可真毒。”

波特犹豫了,“可不是。”

“看见你的影子了吗?”

波特低头看了看,晃了晃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着。

“仔细看。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你的影子?”

“没有,这只是一个影子。”

“难道不是一种折射?不也是你在梦中见到的自己吗?那是你吗?”

“当然不是。”

“我们莫瓦都人,是按照回归灵魂的本性来定义自己的。”

莫瓦都是德鲁兹人称呼自己所用的名字。他们是有神论者,信仰上帝,相信凡人是不能理解定义上帝的。他们本是伊斯兰教的一个教派,不过伊斯兰教早已经不承认他们了。

“就像影子,我们不能把自己同这些晃动的物体等同起来。我们的躯体就是我们灵魂的外衣。但是我的家人说,我不应该相信我所感觉到的。

她拿起脚边的报纸递给波特,是最近一期的《国际先驱报》,有几篇《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文章,是航空公司免费邮寄的。

这一期是在巴黎印刷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她随便地翻着报纸,也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头条新闻。

波特不懂:“我叔叔常去欧洲做生意。每一周他都给我带东西来读,对我说了解这个世界很重要。他很亲切。可我知道的比他多。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在一页的中间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浑身被雨淋透,正在纽约的一条背街上打斗着,像是两个古代的武士。题目是“警察与人质劫持者打斗”。

波特感到脊背上一片冰凉。

“他的躯体不过是外衣,脸不过是面具。可是我认识这张脸,你认识这张脸。我们两个都认识这张脸。我们都曾经是这张脸。”

波特读了读文章。他儿时所感觉获知的,这个德鲁兹小女孩都加以了证实。世界上有两个人都经过了七世轮回,是一对活生生的矛盾体。

傍晚未至,波特已经订好了飞往纽约的机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纽约有一个人在等他,波特是这个人活的转世,这个人看上去比他年轻,一个还没有死去的人。

苏醒(1)

基恩在车的后座上惊醒,嘴里很不舒服,身子动不了,脸粘在车座上了,他忍着疼挣扎开。

车停在这儿有多久了?

“你都臭了,”一个声音恼怒地说,“你这个样子,他是不会见你的。”

基恩抠抠眼角,挣扎地下了车,他声音沙哑,一脸迷茫。

“你是谁?”

她叹了口气,表现得很不耐烦,满不在乎的样子。“每次都这样。”

刚下车他有点站不稳,就像个刚出生的小马驹。手哆嗦着抓住门框,他没穿鞋,感到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很凉但很舒服。

头上灯影晃动,空调轰轰响着。

那女人一头红色的长发,眼睛乌黑犀利,她看上去多少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你那么做很愚蠢。蠢得不得了!”

“我干了什么?”

“少跟我玩把戏。我太了解你了。”

基恩感到不舒服,心里拿不准,“我当时也没想。”

“这很明显。”

她朝安全门走去,那儿有两个高大、穿得很帅的保安正等着,保安拿一张卡在铁门上刷了一下,厚重的铁门开了。

“跟我来。”

“我在哪儿?”

“你想你在哪儿?”

“不知道。”

“这只是副作用罢了,我们已经经历过多次了,等你定下心来就好了。来吧。”

基恩稳稳地站着,没有动。她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握住了他的双手,指着他的指甲,指甲很脏,使他的手显得疲惫无力。

“你好像退化到原始状态了。”

他没作声。

她摇了摇他的胳膊,轻声说:“来吧!”领着他进了安全门,好像他是个孩子似的。

灰色的水泥墙上没有刷灰,斑斑驳驳的。办公室的窗户是一色的大玻璃,没有一丝生机。好像每一个入口都有安全装置,到处都有很多微型监测仪,简直数不清奇#書*網收集整理,发光的二极管闪着耀眼的红光。

她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走过每道关卡,走过一段走廊又一段走廊,一句话也没说,没有向任何人介绍他,也不允许他提问。

这里警备森严,基恩感到心里很奇怪的,感到他就应该呆在这儿,脑海中浮现出零散的记忆。这个地方感觉很熟悉,可是好像他在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这个地方。

他们到了一间屋子,里面有一排不锈钢柜子,柜子上没有任何标记。她向他指了指后面的一个小隔间,从隔间里面传出水流的声音,说:“等我回来,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基恩绝望地看看周围千篇一律的门。

“哪个柜子是我的?”

“无所谓,都没锁。”

“我不能拿别人的衣服。”

“这儿,几乎每个人的尺码都一样。你会找到合身的,找一套漂亮的套装吧。”

她的话音里透着不耐烦,她生气了。

没等她走出屋门,基恩转身问她,“你为什么恨我?”

她没有回答。

基恩把头浸在水流中,水流很大,污渍被冲到了脚下,味道留了有好一会儿。他拿起一块肥皂,用力搓着双手,指甲都掐进了肥皂里,然后他把肥皂放回到架子上,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好。

他抹了五遍肥皂,尽管他知道他想要洗刷的并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内在的什么东西。

他在哪儿?这些人是谁?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如何脱身?

基恩抬头看了看喷头,让热热的水流击在眼球上,他感到很舒服,感到自己还活着。

在衣帽间基恩找到一条叠着的毛巾,然后打开了几个柜子。找一套颜色不深不浅的衣服很容易,但找一双适合的鞋子则有点困难。他试了三双鞋,终于找到一双很简便的黑皮鞋,他又一次感到很满意。

他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但是不准备打领带了。这又不是工作面试,不管是谁把他带他到这儿,这个人明显想让他留下。

苏醒(2)

红头发女人却不让他这么穿。她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她很生气地打开一个柜子,拽出一件很时髦的衣服,是用昂贵的意大利丝做成的。

她把领带套在他的衣领下,开始打一个完美的温莎扣,动作很熟练。“领带能反映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面貌,别人可都注意着你的形象呢。”

“为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

“可你答的也太少了。”

她勃然大怒,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基恩本能地举起手,用手背也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弯下了腰,手抹了抹嘴唇,感觉很疼,但是没有流血。

基恩看了看走廊,她可以随时都叫保安,她为什么不叫人把他制服?他意识到她对他的愤怒和他所做的没有关系,原因要复杂得多。

她控制住自己,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流下来,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抬起头看着他,主动说,“请原谅我。”然后吻了他的面颊,就是她刚才打过的地方。

基恩心中多少有些怀疑,“我想走。”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去哪儿?”她回答道,“这儿是你家啊。”

劳莱斯(1)

15名保安沿着走廊巡逻。透过电梯的厚玻璃门看过去,每层至少有两名保安。

这儿不是家。这是什么地方?基恩能看到外面拥挤的交通,黄色的出租车很醒目。他还在城里。可这是哪儿呢?

他满腹疑问,曾经有人问过他的一个问题闪过心头——你对你的生命都了解些什么?真是个怪问题,他答不出来。

门开了,红头发女人在前面领着路,她和下一道关卡的保安谈了谈,让他们过去,没讲一句玩笑话,也没有乞求保安。

一路走来,她注意着基恩的反应。从他的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来。“这里没有一件东西让你觉得熟悉吗?”

“没有。我应该熟悉这儿吗?”

她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她朝一边走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悄悄地锁上门,把他关在了里面。

他怎么会这么笨?她太狡猾了,安排他穿上这身衣服。基恩试了试门把手,但是门锁得很紧,纹丝没动,甚至连响都没有响一声。

他转了一个圈想找出口,却是无功而返。屋子中间有一张很醒目的白色床,还有一张写字台,上面摆满了计算机设备。

这是一间实验室,一面是大的落地观察窗,窗后坐着几位技术人员正在忙,红头色女人走过去坐在他们中央,冷冷地看着他。

他把头转到一边。没必要再看她了。

“请躺在床上。”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冷的。这个人又说了一遍,基恩找寻了一下说话的人,他可不肯轻易就范。

对面的墙上有几扇门,这是他惟一的选择了。他飞跑过去,可还没等他到那儿门就开了,进来四名身材魁梧的保安和一位医生,还有一个岁数大些的人,他们径直朝他走来。

“站着别动!”一名保安命令道。

基恩对这个愚蠢的命令不加理睬。他想从旁边绕过去,可他们手里挥舞着赶牛的刺棒,还有一根赶牲口的长杆,长杆一端用一根钢索打了一个套,他们想像对待一头牲口那样圈住他。

基恩迅速扑向离他最近的保安,掐住他的喉咙,一把把他拽了过来,动作相当熟练,握住刺棒的头儿刺向另一个保安的大腿,顿时火花四溅,七千瓦的电流穿过了保安的腿。

基恩动作很快,但是另一个人的速度更快。长杆的钢索套住了他,并很快收紧。钢索勒住了气管,迫使他弯下了腰,他感到呼吸急促,跪在了地上。

“起来!”

突然一阵电流击在他的后背上,他全身抽搐起来,血往上涌。

长杆重重地击在他的后脖颈上,像赶着一只动物一样赶着她往前爬。

“上床去。”

基恩没有动。他眼见着刺棒挥来,眼前一片模糊,但是一只年迈的手挡住了刺棒,一双斑斑驳驳的手,布满了老年斑和疤痕,瘦骨嶙峋,青色的血管很突出。

“基恩,请照这些人的话做,否则他们就只能被迫伤害你。”

语气很坚定,透着怜悯,但听着让人琢磨不透,并不令人感到信任。

这只枯瘦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两个人互相看着,较量着,两人都很倔强,谁也没有退一步的意思。

“我们要继续工作了,可是我们不能让你乱跑。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嗯……你会听话吗?”

基恩冷冷地看着这个老头,“我会杀了你,”他坚定地说。

奇怪的是老人缓和了一下,“我对此,”他说,“毫不怀疑。”

一位年轻的技术人员把最后一块冰凉的电极板粘在基恩的头皮上,又多涂了点胶,一块粘了三十二块,最后检查一下是否都粘牢了,试着发了一个很强的低压信号,“准备好了,劳莱斯先生。”

劳莱斯举起一个小瓶,瓶里装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你拿第二瓶做什么用了?”

基恩尽力不瞪大眼睛,不过从他瞬间的神情看出,这个药瓶触动了他内心的某一个痛苦记忆。

劳莱斯(2)

他把脸扭向一边,“我不知道。”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绑在了床上,他挣扎了一下,“你们要把我怎么样?”

“回答我的问题。”劳莱斯走近基恩,他上了年纪,但动作仍然敏捷,双手拄着一根很精致的乌木拐杖。“第二瓶药水哪去了?”

“我喝了。”

“从你最近的举动看,这倒也不奇怪。我们有一套严格的制度。每次一瓶,一个月一次。你破坏了我们的合同。”

“我才不管你们的合同呢。”基恩又挣了一下,没有丝毫用处。

劳莱斯举起他的手杖,抵住基恩另一侧的面颊,迫使他转过脸来。“我和你说话的时候,你要看着我,你这头不知感恩戴德,令人讨厌的山羊。我要是用别人,就不得不重头开始,可就太不好了。”

基恩朝老头吐了一口痰,可只吐到了他脚边的地上。

“我跟你说了,这不适合他。”

劳莱斯抬起头,透过观察窗看了看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她手里拿着麦克风。

“梅格,你离开。”

“他不值得。他是个傻瓜。”

“梅格伊拉!不管他有怎么的缺点,你永远不配参与这个实验。离开,马上离开。听着你唧唧喳喳我就没法思考。”

他挥了一下手。不用多说,两名保安进了观察间,强迫着这个女人出去。

基恩又打量了一下这个干瘦的老头。他像国王一样支配着一切。“劳莱斯,”他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像在尝一杯馥郁的红酒。

“啊,你记得。”

“不大记得。听人说的。”

老头回头注视着计算机屏幕,屏幕上的脑电波图上下波动,可以看出基恩内心狂乱不已。

基恩焦躁地看着曲线图。

“我们正在给你拍脑电图,”劳莱斯解释道,“这是你的脑波图形。你以前也做过,记得吧?”

“你想得到什么?”

问题问得很直白,劳莱斯不由得愣了一下。只能明白地回答他了。他把枯瘦的手放在基恩年轻、富有弹性的腿上。

“我要的,是赐给奥德赛,却被他像一个傻瓜一样拒绝的东西;是吉尔伽美什苦苦寻求却无法获得的东西;是为提托诺斯所窃取,而他也因此罪恶而变成一只蝉的东西;是西芭莉答应了一个人却最终没有给他的东西;是复仇女神们赐予基克拉迪的礼物,让他来惩罚我。是永生。

“你疯了。”

“亲爱的,你可真怪。疯狂和古怪的区别在于这个人有多少财富,我嘛,只是极其古怪。现在告诉我,你对你的生命了解些什么?”

基恩很诧异地看了劳莱斯一眼。又是这个问题。

屏幕上的曲线跳动了一下。老头看了看他,“起作用了。”

“终于有进展了,”劳莱斯拍拍基恩的手,“很好,看来你这个小精灵就要给我们东西了。”

他举起手杖,用头戳着基恩的脸,用力压着他,强迫他看电脑屏幕。

“这是γ射线,这些图形会告诉我们你的真实想法。”

基恩恍惚听到门开了,有人走进来。他抬起头看到红头发女人站在他头顶,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拿了几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清亮的液体,还拿着几支棉球和一个吸管。

“梅格。”

她没有回答。

她拿着吸管,开始用棉球吸瓶里的液体。基恩警觉了起来,他不顾疼痛挣扎了起来,手腕都被勒红了。

“你不是让她离开吗?”

劳莱斯一脸困惑,“我可没说。”

“她在干什么?”

“她在准备药。”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所以我们在这儿。”

红头发女人笑着看了看基恩,她拿起一个棉球轻轻地塞在了他的鼻子下面。一股辛辣的味道扑鼻而来,像是什么调料,又像是什么古怪的花,基恩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幽灵们只有通过这种气味才能感受到我们的世界。”

劳莱斯(3)

基恩竭力摒住呼吸。

“阴间没有任何固体的东西,只有影像、魅影、迷雾,阴影和梦境。无法目睹,也无法感知。它深埋于你意识之中的经验,是记忆。吸进去。你必须把它深吸进去,这样我们才能使你的灵魂再生。“

劳莱斯用手杖猛击基恩的腹部,基恩忍不住咳嗽起来,唾液飞溅,被逼无奈地把药水吸了进去,但是屏幕上的曲线并没有波动,他的反应并不是他们所期望的。

“试另一种。”

那女人用另一个棉球吸了一种新的药水,是几种化学试剂混合成的。

劳莱斯走近了一步,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捋了捋基恩的头发。用一根手指用力划过基恩的脸,竭力思索着。

基恩努力抵制这第二股刺鼻的香味。

“嗅觉是人类最古老、最基本、最原始的本性之一,可以不需要经过丘脑的加工,直接进入最深层意识的中心。”

红头发女人又把一块棉球塞进基恩的鼻子,基恩的人中已经冒汗了。

劳莱斯的手指在基恩的脸上和头皮上的电极板之间捋来捋去。“一个人的嗅觉不是仅与内侧颞叶的嗅觉皮层有关,它和大脑边缘系统的所有器官都有关,直接和扁桃体——情感中枢——相联,以及记忆存储地——海马——相联。”

这个老傻瓜在说些什么?纯粹是胡言乱语。房间好像亮了一点。他们在做什么?

“你的记忆机器一直是运动着的,就像一架望远镜,总是注视着时间。”

基恩感到呼吸紧张,眼前出现了几个不想看到的影像,刺到了他记忆深处的东西。

“我说话的时候,你的大脑就正在识别这些气味分子,进行着无数的化学反应,激活负责记忆气味的印象网络。大脑很活跃,会照亮每一条与这个气味有关的路径,记忆大火将熊熊燃烧,并且无法被扑灭。你的γ射线正在减弱,你的片断记忆正在激活。海马正在发出β射线,努力阐释这个新信息,将它与已知信息相联。增强你的长期记忆,强化神经细胞之间的联系。气味分子,整幅拼图中丢失的一块,终于参与了进来,参与到这一昏睡良久,久已被人遗忘的活动中来。它被网住了,被点燃了。你闻到了吗?看到了吗?

基恩感到窒息,大口喘着气,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记忆被深深地触动,而他则无能为力。

“你想起来了吗?对你的生命你知道些什么?”

记忆剧场(1)

布拉格市政广场。

男孩不知所措地站在耀眼的金色天文钟下。

“用力想!往回想!想想你做过的所有事情。你到底知道什么?”

天文钟一分一秒地走着,声音厚重,沉稳,富有韵律。

“我……我什么都没做,阿萨纳特大人。”

“什么都没做,”阿萨纳特往上拉了拉斗篷,他里面穿着一件精致的绣边红色丝绸紧身上衣,脸上现出鄙夷的神情。“你出生的时候很危险,她辛苦把你养大,而你做的第一件报答她的事,就是给她找了这样的麻烦,玷污了你自己和她,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做。”

“真的没什么事。”

阿萨纳特往前跨了一步,一手掐住男孩的下巴,狠狠地盯着他,“我不相信你。”

他总是很难控制住他的怒气。他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很难预测。西罗科不敢应声,怕更惹起他的怒火。

有几辆马车经过,马蹄踏在石头路面上,发出橐橐声。他把男孩拽到一边,但并没有恶意,过来的马车不是他们的,它一直朝城里走去。

他一脸凝重,看了看正在西沉的太阳,看看天色,最后把目光落在天文钟的蓝色钟面上。

“我的马车呢,西罗科?你说八点,我去见皇帝不能晚,我要是晚了,你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还没到八点呢,大人。你听,钟还没敲呢。”

这句话引起了阿萨纳特的兴趣,“这钟可是为米库拉(大钟的建造者)敲的,不是吗?”

“看它多雄伟壮观。一座钟可以指示三个时间。那一圈罗马数字指示一天的24小时。外圈的花体数字标识波西米亚时间。看指针指向24,这是日落时间。米库拉最后加上去了我的时间,巴比伦时间,真正的时间。”

大钟重重地响了一声,随后响起一片铃声。

“这是人类所造的最伟大的钟,而米库拉为他这一番辛苦又得到了些什么呢?”

“国王文塞勒斯四世,”西罗科羞愧地看了看自己的脏鞋子,“命令人用一根通红的火棍剜出米库拉的双眼,为了不让他再为别人建造如此伟大的作品。”

阿萨纳特讽刺地说:“就为了一个计量时间的装置。想想最终揭示了时间奥秘的人又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应呢?”

“大人?”

阿萨纳特看看前面狭窄崎岖的街道。“来吧,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夜晚。我们散散步。”

“可是,马车……?”

“不管它了。”

阿萨纳特大步朝壮丽的伏尔塔瓦河的岸边走去,挥手指向天文钟,“汉诺斯先生一定很庆幸,当他为天文钟添加观象仪的时候,是另一位君主当政。”

二人有条不紊、步履稳健地走着,径直走到石桥,石桥通往河对岸一座气势恢宏、蔚为壮观的城堡。汹涌澎湃的“魔鬼流”将康巴岛与河岸隔开,伏尔塔瓦河的威力在此可见一斑,但也仅仅是“一斑”而已。是什么魔鬼在水下兴风作浪?

“你让我很烦,西罗科。我拿不准该不该让你陪我去。”

“去城堡,大人?可是我们就快到了。我不明白。”

“问题正在于此。”

天色渐暗,“百塔城”在暮色的笼罩下显得亦真亦幻。那是一个光影流动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是都有鬼魂在出没,每一条街道都有故事可以讲述以警示世人。

“大人,您问我对自己的生命知道些什么,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只不过是您的侍从。”

“皇帝的侍从,内廷派来监视我的,仅此而已。”

“但是我服侍您。”

阿萨纳特没有回答。

“大人,您对您的生命知道些什么?

阿萨纳特止步站在桥上。夜晚降临城市,精灵水怪们开始活动,他们纵欲享受,神话中的英雄也渐渐苏醒。他们藏身于塔楼之中和红瓦屋顶之下,令阿萨纳特感到不安。

他揉了揉太阳穴,“我了解一切,所有我出生之前和之后的事情。”

记忆剧场(2)

“之前?”

“吓到你了?”

“我只是想问,您怎么会这么肯定您的记忆是准确的?人的大脑可能会跟人开玩笑。”

“这些不是玩笑。”

“那么有什么证据?有什么事实根据?”

“你想要事实?没有事实。记忆的主观性极强,它既包含真理也包含谬解,夹杂着理智与情感,就像蛇一样缠住真理的脖子。

“看看月亮,它总是那么完美,它把宇宙一分为二——天堂和腐化堕落的人间。月亮周围是无数天体:内行星,太阳,外行星,恒星……每个天体都在一位天使的控制下转动。天体之上是天堂,是上帝的居所,‘存在巨链’将一切连接。不过我知道,这条‘巨链’并不在宇宙之外,而在人类之间。”

西罗科思索着,“在人类之间?”

“告诉我,西罗科,如果我把这个秘密告诉皇帝鲁道夫,你觉得他会对我做些什么?当然了,我不会像米库拉那样被戳瞎双眼的,宇宙的奥秘可比人珍贵得多。”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大人?”

“当然为了避难,尽管这样让我显得很可怜。基克拉迪已经到了,他就在这些墙里,我能感觉得到他在注视着我。上一次交手他差点摧毁了我。他毁了我的帝国,从此我就四处游荡。我一直都没能积蓄起足够的力量再一次面对他,所以我到了这儿,布拉格,隐身在占星家、巫师、预言家和术士之间。布拉格,这一次‘点金石’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好运呢?”

基恩抬头看了看劳莱斯,心里一片清明,目光清澈。“我想起来了,父亲,想起来了。”

劳莱斯低头吻了他。

血迹(1)

星期二,上午8点32分。牙买加医疗中心

“你觉得怎么样?”

诺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往上撸了撸袖子。他很高兴这是一间私人诊室,而不是拥挤的急诊室。他认识这儿的医生,他父亲每月至少来做一次心脏检查。医生利文年轻,果断,待人真诚。

诺斯感到浑身麻木,满腹沮丧,羞愧地低下了头。“我睡不好觉。”他心里知道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症状,但是别的他又说不上来。

利文在诺斯的左上臂上绑上一根黑色的橡胶带以提高血压,拿酒精棉擦擦他肘窝,“我们以为你会早点来。”

诺斯并不想弄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希望生活能恢复常态,以他所熟悉的方式继续。对于那些光怪陆离的鬼魅幻影他根本就不想理睬,当然也不想多加讨论。

“他们说那是什么东西了吗?”

“那剂针剂?”诺斯摇摇头,“还没有。”

“可惜。”利文准备好一支无菌针头。他有很多长短不一、颜色不一的针管,红色的、灰色的……他选了一支淡紫色的,插好针头,扎进了诺斯的静脉。

诺斯暗红色的鲜血马上流入了真空的针管内,起了一些沫,血液很粘稠富有光泽。

“我们要测试一下。”利文缓缓说道:“很快就能知道你是否感染了爱滋病病毒。在我们知道的更多之前,没有必要让你一直紧张着。能让你安静下来的最好方法是尽快检查清楚,不然的话我们就得进行更多的测试。”他查了一下他的记录,“通常我们只需要七毫升,可是你很不幸,法医局也要一份同样的血样。”

因为诺斯不信任法医局的法医,不能让他们来给他做检验。他们每天只和尸体打交道,要是有什么不对,尸体是不会抱怨的。不管他的血液里有什么证据,只能让他信任的人来提取这一证据。

利文换了另一支针管,抽了血。他开始贴标签,做记录。“你是A还是B?”

“什么?”

“血型。没关系,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血型。”

诺斯想了想,“O型,阳性。”

利文的笔在纸上犹豫了一下,“你确定?”

诺斯耸耸肩,“确定。怎么了?”

利文又犹豫了一下,感到无法下笔。他把笔插到白大褂的上兜里,又拿过来一支针管。取完第四支后,他拔出针,拿一个棉球用力压住针口。

“好,按住。用力按一两分钟。”诺斯照着做了,利文收起四支装了血的安瓿。“你是自己拿着血样,这是想让我们送过去?”

“我自己拿着,免得丢失证据。”

“我给你装起来。”

利文转身离开,诺斯还是定不下心来。窗外狂风暴雨,乌云密布。

墙上的钟机械地滴答响着。

8点43分,利文回来了,紧盯着手里的病历,“你父亲的血型是AB,是吗?”

诺斯尽力控制着自己的不耐烦,“嗨,我很感谢你做的这一切,可我得走了。”

利文并没在听,“你母亲的血型是A。”

这对诺斯来说毫无意义。

“你想坐一会吗?”

“我很好。”

利文有些犹豫,最终正视着诺斯犀利的目光,心里感到有些为难。

“你有没有想过做亲子鉴定?”

诺斯站住了脚跟,“谁做?”

“你。”

诺斯摇摇头,“我不明白。”

利文继续说着,“喂,我不是要跟你讲什么科学大道理,但是如果两个人,一个人的血型是A,另一个人的血型是AB,那么他们孩子血型为O的机会几乎为零。”

利文把装好的血样袋递给诺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很抱歉由我来告诉这件事,可是你应该知道这些,这是和你自己有关的事。你的血型是O,这意味着你父母中有一人在生理上与你无关,通常是指你的父亲。”

血迹(2)

诺斯勃然大怒,把棉球摔在桌子上,“荒唐!”

“你需要和他们谈谈。”

诺斯想了想,仔细想了想。这个世界怎么变得这样了,变得这么残酷无情,他都不认识它了。

这对我有用吗?我应该怎么办?

他走出牙买加医疗中心,狂风暴雨席卷而来。他伸手掏钥匙,找他的深蓝色雪佛莱子弹头车。他把车停哪儿了?

大雨滂沱,不停地敲打着停车场内的每一辆车,前面一片雾气,看不清楚什么。他蹒跚着在停车场中穿行,膝盖痛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混乱,沿着每一条路找自己的汽车。

终于找到了,这辆车车门很破,需要上点油,车里还有一股味,汗臭和食品腐烂的味道混和在一起,令人感到恶心。因为他的飞羚车不见了,又急需一辆汽车,就只能选了这辆车。

他气恼地把血样袋扔在车座上,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梦魇又一次浮现在脑中:他的母亲,无法满足的欲望,他在她体内……

他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诺斯又想起了他的梦,他和他母亲,还有一面镜子,在镜子中他看到一张脸,一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而这张脸像是他却又不是他,好像戴了一张面具,这到底是谁呢?

上午9点56分。

诺斯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停车位,市政府改造了皇后区牙买加路上的蒙哥马利医疗用品商场,把整个纽约警察局的现场处理中心搬到了这儿,这儿竟然没有停车场。

全市五个区的现场证据都送到这儿来检验,所以这显得异常繁忙,和这条路上的很多其他政府大楼一样忙。这儿有社会保险管理部大楼,三所法庭,交通局,每一条辅路上都停满了政府工作人员的车。

诺斯把血样放在仪表盘下,拿着他的身份证和记事本。他没穿外衣,也没带雨伞,浑身都湿透了,而他竟然浑然不觉。

厚厚的一叠照片和打印整齐的说明,现场处理报告读起来令人沮丧。工作人员从博物馆的展柜玻璃上收集到了148个人的指纹,清晰度各有不同。但是都已经过了自动指纹识别系统(AFIS)的检测,结果全是“否”,其中没有一个罪犯的指纹。

“这不是全部。其他的呢?”

艾什,指挥现场指纹采集的法医。他比诺斯的岁数大许多,表情严肃,给人感觉他时刻都在沉思着什么。

他领着诺斯进了这一楼层的小休息室,对警探沉重的脚步声感到奇怪,“沾有血迹的碎片已经送到首检室去了。你怎么了?”

“我伤了膝盖。”诺斯更关心报告。“你们发现了棉纤维?谁的身上都可能有。”

“埃及棉。”艾什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放了很多糖和牛奶。

诺斯甚至都没听见。“这是什么意思?”

“是进口棉。是能买到的最好的棉。我猜想没有多少家商店销售进口棉质衣物,出售的都很贵。”

“是什么衣服?衬衫?”

“有可能。不过埃及棉通常用在昂贵的床上用品上。”

“嗯,那家伙很喜欢躺在床上。”诺斯继续想着,“那把剑正在首检室里,正在做血清检验,那支注射器正在接受毒理检查。你检查上面的指纹了吗?”

“当然,是先做的,在第6页。你怎么这么着急,等不得我们寄给你。你要是这么急,我们可以给你传真过去。”

“我就住附近。”

“你看,我们从注射器上取下两个有用的指纹,已经经过了AFIS的识别;从剑上取下一个指纹,大拇指纹,也经过了AFIS的识别,两个指纹相吻合。

“是谁的?”

“是你的。”

诺斯感到被重重地击了一下。怎么回事?怎么一觉醒来,全世界都和他作对了呢?

警察的指纹是被存档记录的,当然要在检验中被剔除出去。从当时看来,发现他的指纹并不出乎意料。但是诺斯感到奇怪的是好像整起案件与他有关。

与其他地方不同,法医局隶属于纽约警察局,法医们不仅仅是普通的技术人员,他们还是警察,工作辛苦。艾什了解诺斯,知道情况不妙。

血迹(3)

“吉姆,你为什么总想着这个案子?”

诺斯没有回答。

“没人死亡。你救出了孩子。”

“有人受伤了,还在医院。四个老百姓,两名警察,其中一个喉咙受了伤。你想不管我们自己的两个人?下一次他可能就会杀人。”

“我没说不管他们。你听到我说了吗?可是已经三天了,痕迹在两天之内就没了,那家伙很走运,你还不放手,你要自己扛这个事吗?这会儿这家伙可能已经逃出这个国家了,甚至到了地球的另一边了。”

诺斯感到了胸中的怒火,他说不清楚,但能感觉的到。“让我来决定要处理什么案子吧。”

他感到胸中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涌动,一种强烈的复仇感,和工作并没有关系。

“他们是谁?那两个警察。”

“曼尼西·维里奥和艾迪·肯洛伊。”我是吃早饭时才知道的,诺斯心里感到强烈的负罪感。

“你认识他们?”

诺斯耸耸肩,“不认识,他们是中央公园的巡警。不过这并不重要,是吧?”

艾什的脸上显出责备的神情。他慢慢说:“你知道,你爸爸做警察的时候,他曾对我说……”

诺斯没有听下去,他把报告卷起夹在胳膊下。“你给我复制博物馆的监测录像带了吗?”

上午11点03分

第一大街520号,法医局办公楼二楼,诺斯透过窗户往外看,斗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外面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诺斯坐在桌旁填写血样的监管记录。接触证据就需要填写监管记录,警察局向法庭提交证据时要对证据加以说明,必须有具体的记录。谁收集证据?在何种情况下收集?有关证据的一切事实都要详细记载。是当时就被确认为证据的,还是事后收集的?每一次接触或移动证据都要详细记载。要采取一切措施防止辩护律师说证据被动过。

诺斯认真填写着,艾什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他们在剑上发现了你的指纹。我并没有碰它。我把它踢到一边去了,怎么会有一个大拇指纹?

丹谢泼德,法医物证部的负责检验员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诺斯要的照片。“你知道我们通常需要一周,现在只有三天,不敢说能不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诺斯收好监管记录说:“这很重要。”

“每宗案件都很重要,”他把照片递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诺斯的头。

诺斯觉察到了,“怎么了?”

“我可不可以……?”谢泼德抽出一把小镊子,从诺斯头上拔掉几根头发,放进一个白色的小信封里。“你血液里的东西可能已经分泌出来了。我们等等看吧。”

诺斯挠挠头,“你觉得你还会有其他发现?已经三天了。”

“要看情况。有的东西反映得快,有些则不然。苯二氮卓类药,如利眠宁和安定,可以在人体内存在30天。大麻,你视它如草芥,却能存在90天。你说你感到精神恍惚,有一些精神上的反应。二甲-4-羟钯胺磷酸(幻觉剂),这个不起眼却神奇的蘑菇,LSD(殚角酸酰二乙胺,一种致幻觉剂)和MDMA(甲撑二氧苯丙胺,一种致幻剂)可在体内存在三至五天。如果你体内有这些,我们就能检验出来。

“你确切知道要找什么吗?查明注射器里是什么了吗?”

“还没有。”

谢泼德总是掉链子,他好像喜欢故意这么做,觉得这很有意思。诺斯可不答应,“我需要你马上进行检验。”

“那你可有的等了,我们不会做的。”

他没有在开玩笑。诺斯的脑子里又嗡地响了一声,“为什么?”

对谢泼德来说,原因很明显,“太冒险了。我们可没入保险。我可不想我的人遭殃。我们不会做的。你可以去私人实验室,但我怀疑他们是否敢碰它,我怀疑FBI(联邦调查局)可能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要了血样、尿样和头发。我们会弄明白的。你的尿样在哪儿?”

血迹(4)

诺斯从塑料袋里找出一个旧的“给他力”瓶子,放在了桌子上。

“我只要十厘升,这儿有一品脱。”

“去死吧。”

谢泼德伸手要过去塑料袋,小心把瓶子包好,伸直手臂拎着。

谢泼德朝外走去,以为诺斯会跟着他,边走边唠叨,“一位化学博士,现在沦落到给你拎尿瓶。你不看看照片吗?上面有你的注射器。”

“有什么特别吗?”

谢泼德眼睛一亮,“他给你用的可是一件不寻常的家伙。”

诺斯翻着照片,注射器是按照实际尺寸拍下来的,旁边标有尺寸以供参考。它比一般的注射器大,表面涂了银。“像是兽医给狗打针用的。”

“比那要好。”谢泼德开着门,等诺斯跟上,“很古老,我怀疑是一个世纪前的医疗用具。”

诺斯感到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我曾经和威劳柏博士在纽约大学医疗中心工作过。他以前喜欢收集这些小的医学古玩。他办公室里专门有一个柜子,摆满了这些东西。”

“你觉得这是偷来的?”

“也可能是另一位收藏者。注射器,博物馆,这里面好像有一个规律,他对古董很着迷。”

两件东西可构不成规律,不过诺斯会把此作为出发点的。这里面一定有文章,为什么要用一支古代注射器?

“我可不可以找威劳柏谈谈?”

“你要是有让人显灵的本事就可以,他已经死了两年了。”

诺斯把这个名字从记事本上划掉。“你觉得我在哪儿能找到这类东西?”

谢泼德想了想,“城里的很多古董店都可能会有这些东西,我相信会有几家专销店。”

“刻在一端的这些字母,H-R-S-H,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收藏家们可能会知道的。”

他们去了大厅另一端的一位实验员那里。谢泼德把头探进门里,满面笑容地拿出“礼物”交给女孩,“诺斯探长珍贵的尿液。”

她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诺斯觉得尴尬,但是来不及躲开,她对他笑了笑,诺斯也只好勉强笑了笑。

谢泼德继续朝前走去。一进他的办公室你就能感到强烈的书卷气。整整一面墙挂满了数不清的学术成就和认定证书。桌子上下左右堆满了书籍、杂志、笔记本和影印文件。电脑旁放着一些药片:维他命和阿斯匹林。

他快步绕过桌子,坐在一张大的皮椅子上。“我们在剑上发现了四种血型。在玻璃展柜上发现了皮肤、毛发和血迹。还没有用CODIS检索,等我们做了就会给出报告。”

CODIS——DNA联系检索系统,是FBI的全国DNA总库。在DNA库中有记录,但可能在AFIS指纹库里没有档案,同样,也可能有指纹档案而没有DNA记录。

诺斯没有进去,他在走廊里转来转去,他感到紧张,哪儿也不想呆。“艾什告诉我你们在剑上找到了我的指纹?”

“是的,很奇怪。我们不知道你是怎么做的。剑柄上似乎有一些古代的痕迹。可是你却在上面留了一个印儿,不过从测试上看,指印已经石化很久了,这又是一个生命的奥秘。”

下午2点38分

第四警区的工作紧张繁忙,人不仅在体力上超负荷运转,精神上也倍感压抑。警局里总是一片忙碌,每天都进行着各种琐碎的调查工作,这是一个冷酷的世界。诺斯把一本又大又沉的电话黄页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的桌子在办公室的一个角落,办公室里的人都忙得顾不上理会他。

这里就是整个世界的真实写照,尽管表面上看一片祥和,但是实际上却是病态的、古怪的、扭曲的。警钟不时敲响,人想生存就必须付出代价。诺斯并不是一个被抛在外面、游离于社会之外的孤独的人,因为实际上队里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诺斯只不过是暴风骤雨中的一朵充满了怒气的云。

他打开案宗,把照片摊在桌面上,按照自己的推断和猜想把它们拼在一起,只有他清楚整个过程——一切都是在按照本能进行,他本能地感到缺少了几样东西。

血迹(5)

他挑出注射器的照片,坐在电话旁一手翻着电话薄,不时地看着这张和其他照片。他拿笔写下:头骨?他记得中央公园的警察布鲁德说过,有证人报告说基恩拿起一个头骨,怎么证据中没有记载?

他合上电话薄,重新摆正照片。

他又翻开电话薄,寻找城里专营医疗器械的古董店。他拿起电话,先打给克里斯蒂拍卖行,对方说了几个名字之后便挂断了。这样的询问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有几个名字被重复了几次,诺斯又删除了几个名字。有几家店搬迁了,还有几家换了人,不再经营某种商品。诺斯感到要了解一个古代注射器并不容易?

他把照片重新排列了一下。有几个人都提到了一个名字——塞姆尔柏利,一个专营一些奇怪的古玩的古董商人。他会知道H-R-S-H是什么意思吗?

因为生意一直不好做,塞姆尔搬了两次家。有人说去年11月份的时候他在西25大街的切尔西古董大楼有一家小店。诺斯拔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士,柏利确实有一家店在那儿,但他交不起租金,她正在考虑要把他赶出去。

“他现在在吗?”

“不在。”

“请你让他给我回电话好吗?”

“我甚至都不能让他给我回电话。”她听起来万分沮丧,并没有要为难诺斯。

诺斯要留下他的电话,听到她找纸的声音。“喂,”她说,“这儿有他的地址,你有笔吗?”

诺斯记录了塞姆尔的地址,挂上电话后又翻了翻照片,他在思考基恩是怎么逃跑的!

有了车。

下午4点13分

黑色醒目的风挡雨刷在仪表盘上方来回晃动着,吱嘎做响,像音乐家的节拍器一样极有规律。

诺斯手里握着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他父母的电话,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说什么,能问他的父亲是亲生的吗?他的拇指在按键上犹豫不决。不行,不能现在打。

诺斯望着前面熟悉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形形色色的店铺,回想着整个事情的经过,脑海里萦绕着各种形象,雨还在哗哗地下着,冲刷着“地狱厨房”。

没人报告说见到一辆车逃走。他们搜查了整个街区,甚至跟他进了巷子的巡逻警也想不起曾经听到或看到一辆车。

诺斯把一块口香糖扔进嘴里,嚼了起来,多少感到放松了一些。

他锁上车门,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家店辅的后院,上次他追基恩到这儿,都没有注意这到底是哪儿。现在可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变态狂的世界。

和记忆中的一样,这个后院的石灰墙上仍然是布满泥渍。他那一天还活动灵活,现在却只能拖着脚走路了。

在一面白灰墙上,大概在人的腰部的位置上,附着着无数的奇怪的黄色污渍,是什么东西被喷射了无数次所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令人作呕,毫无疑问是精液,这是个什么场所再清楚不过了。

远处一堵墙的旁边仍然堆着垃圾桶,垃圾袋四处零乱地扔着,诺斯弯腰钻过黄黑色的隔离带,四处看着。

这样的后院多少有点奇怪,不过这在曼哈顿并不罕见。这儿可能以前是个垃圾站。诺斯爬上最上边的一个垃圾桶,就像基恩做过的那样,从高处向外望去。车会停在哪儿呢?

一条巷子朝左沿伸又向右拐去,这在市中心并不多见。街的一侧有黑色的防火梯,看上去有些阴森。仅可以容纳一辆车,容不了别的东西。

“嗨,你不能在这儿。你们这些混蛋警察。我们可以进去做,你有车吗?”

诺斯回头看去,露出他的肩章,一脸的鄙夷。

巷子口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舞女,穿着金色的紧身裤,她溜出来吸烟,一双眼睛美轮美奂,胸部极其丰满,嘴唇富有曲线非常诱人,诺斯忍不住地看着她。可是她宽宽的胯部,硬硬的下额,以及粗粗的男性的脖子马上让人看清了“她”。

“她”对他笑了笑,显然把他的厌恶当作消遣。

血迹(6)

诺斯从垃圾桶上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你希望我叫什么?”“她”长长的假睫毛上涂了黑色闪亮的睫毛膏,眼皮向下垂着,好像在期待什么,嗓音沙哑。

“你今天是不是不想过了?”

“她”气恼地卸下了伪装,用明显的深沉的男声回答说,“克罗蒂娅。”

“你的真名。”

克劳蒂娅瞪起了眼睛,刚才的那个女人不见了,现在就只有诺斯和一个穿金色紧身裤的男人。“谁都这么叫我。”

“三天前你在这儿吗?”

克劳蒂娅不再玩了,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我天天在这儿。”

“你记得几天前发生的打斗吗?”

“打斗?”

“打架。”

“我知道什么叫打斗。”他用手把脸上的头发拔到一边,是最便宜的那种假发,一脸怒色。“我知道得不太确切。我当时忙着。”

“忙着干什么?”

“和一个人干那个呗。想让我给你画张像?”

“但是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听到有几个女孩说来着。”

“几个女孩?他们今天有谁在吗?”诺斯问道,尽量不显得迫切。

克劳蒂娅摇摇头,转了转眼睛,不太方便,不过他还是让诺斯跟着他进了楼。

下午4点57分

楼上一间很小的浴室里,一个叫马利奥,也叫马娜的“她”告诉诺斯他只听到了引擎声,窗户上是花玻璃,要是想真看清楚,就得把身子探出去,他又不想看什么,所以就没有看见。

诺斯挤过一根晾衣杆,杆上挂满了湿裤子和胸罩,探身出去看了看。“后来没人找你谈过话吗?”

“天,你逗我呢?我们可怕你们这些穿蓝衣服的家伙。”

“只是一辆车,你为什么会注意它?”

马利奥紧紧了白色的套头睡袍,“它很显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客人们都知道不能从巷子进来,得从前面绕进来。没有人走那条巷子。”

楼里一共住了21个人,但只有马利奥一个证人。

下午5点22分

诺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从中取出一卷胶带,撕下两条贴在鞋底上,然后继续向前走去。他走了整整一个街区才绕到后面,找到了那条巷子的入口,街的一端用铁丝网拦了起来,这么做的目的多半是为了不让车子通过。

曼哈顿的街就像格子,没人在意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在市中心很少能见到巷子,一条砖路就更是罕见,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而格林尼治村那边有几条砖石路面则可以追溯到19世纪,那里明显印着历史的痕迹。

诺斯小心走着,仔细地查看着一切。这并不是他的工作,不过他没有时间了。这一片法医并没检查过,很有可能他会碰到什么东西,贴上胶带就是防止他的脚印和未被发现的证据混在一起。

在一堆垃圾、杂草、老鼠洞中间,诺斯注意到一块黑色的污渍,它在一块砖面上,一段生锈废弃的防火梯上倒垂下来把污渍遮住了,这离刚才那间后院的围墙只有几米远。

诺斯马上看出那是一滴粘粘的汽油渍,他贴近了看看,更清楚地看到了碎塑料片,还有一个轮胎印。

傍晚6点04分

罗伯特艾什站在油渍旁,用一把L形、白底黑字、30CM——15CM的轮胎测量尺量着,之后又拍了一张照片。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但接到诺斯的电话就马上赶了过来。

诺斯始终注视着汽油渍,“你觉得这是什么?”

“油就是油。从汽油渍是没法找到一辆车的,不过我怀疑是不是一辆汽车。它是在路边,而油一般是从引擎的最低点漏出来的,应该在路中间,一般的车不会开得这么靠边。”

“所以你觉得是摩托车?”

“还是大马力的,超过500CC。可不能小瞧运气的力量,呵呵!四冲程引擎使用的是粘性汽油,两冲程引擎用的则要稀一些,应该早被雨水冲走了,可它还在这儿,而且颜色很黑,肯定是高级的摩托车。”

血迹(7)

诺斯再也忍不住了,冲口说道:“我听到了车门的声音。别说什么摩托车不摩托车的。”

“我今天看见你爸爸了。”

诺斯心里疑问,扭过脸,“噢,是吗?”

“是啊,他请了一些人周末过去吃烤肉。你去吗?”

“我,嗯……我不知道。嗨,你闻到什么味吗?”

艾什闻了闻,“什么味?”

诺斯感到窒息,他闻到一股烂肉在火里灸烤的臭味,感到阵阵恶心。他很想弄清楚味儿是从哪儿来的,也许是那个后院,不过好像没什么来源。

他感到嘴里很苦,“你真的没闻到什么?”

艾什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小镊子检查。“没有。”他挑起一点半透明的玻璃碎片,碎片看起来很干净,没有被油弄脏,显然落在地上没多久。

“你说你听到那家伙上车关门的声音?”

“听得很清楚。”诺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捂住了鼻子和嘴,可是没用,那股味道似乎越来越刺鼻。

艾什点点头,“对了,我知道是什么了。”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片。“他上了车,把门拽上,留下了这些碎片。车拐弯,这些碎片就继续掉下来。它没有颜色,所以不是尾灯。你要找的车有一个车灯碎了,是在车头方向的。”

晚上8点39分

那股臭味始终无法散去。整个警区都弥漫着一股腐臭味,却只有诺斯能闻到。在休息室他冲了一罐浓浓的咖啡,但没喝,他只是端着,希望不要有人问他什么尴尬的问题。

诺斯把事故记录写了,布鲁德也已经填写过了,不过他当时也在现场,需要填写一份完整的事故记录,所以找不到借口推辞这样的例行公事。

他填完了之后上了警局的二楼,他在一间小屋子里又看了几遍录像带,将博物馆内的各种情况又重新温习了一遍。

带子一遍一遍地转着,诺斯坎了同一个房间的不同角度的拍摄画面。基恩进博物馆这段很清楚:他一个人进了博物馆,时间是10点07分。他四处转了转,不清楚他是在找路,还是在等什么人。他在贝尔弗厅看了看,然后对希腊的展品很是着迷。10点23分,他刺伤了第一位游客。

诺斯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然后起来活动了一下。他以前曾经读到过,在长途飞行中有人会因坐得太久而死于血管堵塞。如果警察万不得已要监视几个小时,同样的事可能也会发生。

诺斯放进另一盘录像带,又换了一个角度,基恩再次走进了博物馆。

但是这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诺斯把带子往回倒,从头开始:基恩走进博物馆……周围的游客在闲逛……他进了贝尔弗厅……

等等。她在干什么?

诺斯把带子停住,回退了一点。

基恩站在那里看一个巨大的花瓶。一个长头发戴太阳镜的女人从后面走近他。她了停下来,离基恩很近,她用一支手挡住了脸。突然出现了一股烟。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其他的摄像机没有照到那儿,不过现在看出来了。

诺斯凑近了屏幕想看得更清楚,图像被定了格,隐隐有些晃动。她的脸就在眼前,可他却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二楼大厅里传来了脚步声。助理警探南希蒙哥马利已经穿上了外衣,她抱着一摞卷宗,不满地看了诺斯一眼,“你无家可归吗?”

诺斯用手搓了搓脸,他的手很粗糙,“你说呢?”

她继续向前走去,“去找个女朋友。”

这话听起来有些刺耳,但诺斯没有吭声,继续研究屏幕上模糊的影像。

她是不是在做什么别的事?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探头出去对南希喊道,“嗨,你忙吗?能来看一下这个吗?我想听听女人的看法。”

“我刚才怎么跟你说来着?”他听到南希嘟哝着,重重地扔下了什么东西。她气哼哼地走出来,把拉直的黑发甩到一边,露出她巧克力色的富有光泽的皮肤,“我能拿警探的工资吗?”

血迹(8)

“你要减薪吗?”诺斯无奈的说道。

她站在门口,双臂交叉,“我可没多少功夫。”

他让她看了看屏幕,问道:“这个女人在干什么?”

他重放了一遍录像带,陌生女人在基恩身旁站住,举起一支手,然后出现了一股烟儿。南希眯起眼睛看了看屏幕。

“再放一遍。”诺斯又放了一遍。她转了转眼睛,“她在喷香水,那是一个香水喷瓶。我破了案了?”

诺斯用手指了指屏幕,“你那样喷香水吗?”

她又看了看,现在她也注意到了。“她为什么朝看花瓶的人喷?”

诺斯扔下笔,感到筋疲力尽,“问得没错。”

他回到办公室,翻着桌子上的卷宗。他回想起追基恩的时候,听到有玻璃被轧碎的声音,还闻到了香水味,而且还有报告证实发现了小香水瓶的残片。

他在报告上面别了个条,让艾什再对证据进行一次检验。

晚10点57分

街上空无一人,街灯昏暗得闪着,人行道上的下水道盖微微地冒着热气,像是一头野兽的肚子,一条正在沉睡的巨龙的肚子。

屋里很黑,电话留言机的小红灯不停地闪着,诺斯的母亲给他留了言。听到她的声音,诺斯忍不住一阵心虚。

雨敲打着窗子,屋里一片宁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而且下意识地多倒了很多。诺斯漫无目的地换着电视频道,最后挑了一个台,屏幕上是一个标枪运动员正在尽力投掷标枪,标准的奥林匹克姿势。

这些标枪似乎在对诺斯诉说着什么。昔日的武器,今日的运动。为什么看着它们他会感到心潮澎湃?每次看到这项运动他都会停下来,可是现在他感到似乎被催眠了。有多少次他的意识在迷茫中回到希腊的荣耀之中,潜藏于心中的另一个自我在对他讲述着什么,在黑暗中跟他说话,声音低沉,不仅仅是让他注意,他腐烂的身体被火烤着,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诺斯忍不住呕吐起来。

诺斯“啊”的一声醒来。墙上有一幅画,画面是一个牛头,色彩浓重,一直不断地纠缠着他。

是牛头让他感到恐惧、害怕、气恼。

是牛头让他心生杀念。

镀金笼子(1)

清晨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基恩的脸上,将他从弥漫着的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唤醒。不只一次,他醒来后发现根本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他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从来没用过这么柔软的被褥,上面绣着精致的羽毛,像是给一位王子用的。他完全摸不着头脑自己怎么会在这儿,这东西是给谁预备的。也许这原本就是他的,要是没人告诉他别的,他就当这是自己的了。

隐隐传来天使的音乐,是巴洛克狂欢的合唱乐,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到。音乐飘进了房间,但他不知道是从哪儿传来的,也不能让它停下来。

他坐起身。屋里富丽堂皇,浅色的地毯,比他踩过的任何地毯都要软,墙上挂着镜子,天棚上安着硕大的水晶吊灯,屋里摆着无数的艺术品,还有华丽的丝绸。他赤裸着身子朝宽大的窗户走去,远望能看见哈德逊河。

基恩的脑子昏沉沉的,不时地闪过几个念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手还是很酸,皮肤被磨破了,他用手指捋了捋头发,他能感到剩余的镇静剂还在冲击着他的大脑,不断地和血液抗争着。

基恩想不起太多的细节,不过他感到每天都在进行着一项新的实验,他感到心力交瘁,但却越来越困惑。他每天都要为这些令人窒息的人物服务。他逃不掉了,他总是时不时地给他们带来了一些麻烦,可是他们不让他走,而且基恩发现随着他们罪恶行径的继续,他越发地不能抗拒他们。

基恩穿上一件袍子,系好腰带。他开了第一个门,这是一间装饰豪华的浴室。第二扇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衣帽间,挂满了西装、衬衫,还有鞋子。旁边还有一扇锁着的门。

基恩回到了卧室。这里有第四个门,需要输一个密码门才能开,密码是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走上前去,身子微微发颤,不能就让这几个数字难倒,他按了最早想到的几个数字。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他今天变成了左撇子。“

“有意思,”劳莱斯赞许地点点头,沉思着,“轮回的表现性总是令人惊奇。”

“好像人格变化对他的影响比我们预期的要大。”

劳莱斯目光坚定,塞维奇轻易不受人控制,但是劳莱斯总能控制一切。塞维奇坐在桃木桌子旁,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地吃早饭。

“你说我们找错了人?”劳莱斯问。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没人表示赞同塞维奇。“不是,我只是说,我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全新的事,肯定会产生一些副作用。”

劳莱斯对他机敏的回答感到诧异,“并不是全新的。”他看着这些医生和科学家,他们再现了这一过程,对它进行实验,并使它趋于完美。

他把一片做成士兵模样的吐司面包在嫩嫩的蛋黄酱里沾了一下,“有什么最新发现?”

梅格伊拉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墙上的大屏幕显现出了楼下的基恩。

他到了一个圆形的休息室,壁炉旁挂了很多肖像画,他正在看着。画上的都是一些老人,其中就有劳莱斯。

塞维奇说,“脑电图扫描器显示他正在生成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每一种都在争取控制他,都想要完全控制他的记忆功能。”

“有没有融合的迹象?”

“没有。”

塞维奇语气里有些犹豫,这是劳莱斯所不愿听到的。“什么时候变得我要从你们那里挤话出来?接着说。”

“我们很幸运,没有发生融合,不过还没有一种人格取得完全的支配地位,基恩的本意非常顽固。”

劳莱斯笑了笑,脸上却还是冰冷的。“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塞维奇站起来,让劳莱斯看一张图表。“我们花了整晚刺激他大脑的海马内的CA3区。”

劳莱斯吃着沾了蛋黄酱的吐司,“嗯,他的长期记忆的入口。你们怎么刺激的?”

“用声音,特别是音乐。”

镀金笼子(2)

“真不错。他反应如何?”

“从他目前的状况看,15世纪末16世纪初的音乐、若斯坎德普瑞的音乐和克劳帝奥蒙特威尔地的歌剧最为有效。”

劳莱斯坐在椅子上,感到很满意,“是我在布拉格最喜欢的音乐。”

梅格伊拉可不那么乐观,“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我们最后一次遇见基克拉迪就是在布拉格,基克拉迪就是左撇子。”

劳莱斯拿掉餐巾,“那些音乐是我的最爱,不是他的。”他敲了敲桌子,让人把桌子清理干净。

仆人从黑暗的角落里走过来,撤掉餐盘,拿走果酱,问是否还需要什么服务。

梅格伊拉都没有从文件上抬起头,她命令仆人把劳莱斯的日用“护卫军”送上来,不一会劳莱斯面前就摆满了一大堆药片和药水。

他用来抑制衰老的滋补品包括补血的铁剂,强化心脏的阿斯匹林,补脑、补肾、补肝的抗生素蒺藜。还有维生素B■、B■、红高丽参、银杏叶片和锌。这些药品维持着他的生命力和体力,抵抗着衰老的侵蚀。事实上,他已经不知道这些药起什么作用了。即使有人再加入一种药他也根本不会怀疑。以他的年龄已经不屑于猜疑他们了。

梅格伊拉盯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他在玩什么。我有证据,基恩一直在查宗谱,可是没有人同意他这么干。”

“那这说明什么呢,我的女儿?证明他是一个优秀的图书馆管理员?”

“少胡扯。”

“要不你再做一次……?”

在座的人的脸上都显出了尴尬的神情,劳莱斯一脸得意。

“你怎么知道的?”

她有些得意,“我有办法。”

劳莱斯沉吟了片刻。她在计划什么事情。“就像你碰巧到了博物馆,赶上基恩发作那样的办法?我们很同情你的忌妒。在某个阶段,他必须要熟悉一些记录,你不同意吗?有好奇心才能知道我们是谁?”

“不是这样!”梅格伊拉气恼地拍了拍桃木桌坚硬的桌面,“你有没有想过他在找其他一些人?”

“其他人?”劳莱斯心里动了一下,“什么其他人?”

“你这个傲慢自大的家伙,你知道有其他人。”

劳莱斯摆了摆手指,“你又在考验我的耐力了。你忘了,我经历过了轮回,我就曾经是那头畜生。我了解他,只要给基恩时间他也会了解的。”他回头对塞维奇说:“你说我们是给他一点自由呢?还是关着他。”

“说不好。梅格伊拉也许是对的,他还很不稳定。”

“那就让他在楼内自由活动。”他喝了一口水,挥手让他们离开。“你们可以走了。”

科学家和医生们都马上站起来离开。

梅格伊拉却依旧坐在那里。“和我们以前的实验相比,这不过是另一次大的实验,我们会亲眼看着它再次失败。”

“你什么也不知道。”

“是吗?请你记住你说的这些话,我不会忘了它们的。”

“是的,”劳莱斯嘲讽地答道:“你是不会忘的。”他暗自笑了笑,端起水,开始每天的例行公事——消灭眼前的一些药。他用枯瘦的手指拿起药片,www奇Qisuu书com网用脆弱的牙齿一片一片嚼着。

所有的药都是为了保持大脑清醒巩固记忆的,这是整个实验所必须的。如果没有记忆,他就不复存在了。

他用硫辛酸配以醋酸基来防止老年痴呆病的发作,当然并没有丝毫的迹象表明他有什么危险,大脑内没有丝毫的蛋白分子混乱的迹象和损伤,不过一个人总应该小心为妙。

他选用高浓缩的鱼甘油来增强记忆,以提高大脑的可塑性,另一边的盘子里则是提取自育亨宾树树皮和非洲紫罗兰根制成的男性药物。

梅格伊拉在一边检查着药单,看着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吞下。

她站在大屏幕旁边,一脸绝望,“我们怎么处理他?”

劳莱斯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古怪。他拿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梅格伊拉,你总是这么尖刻,仇视一切,觉得谁都不适合。还没等开始你就决定把每个人都扔进下水道里。不过这条老谋深算的蛇胜过了你,燃起了你复仇的怒火。你为什么这么燥动不安?”

镀金笼子(3)

“还不算晚。”她请求道,捋了捋劳莱斯耳后的花白头发。“我们已经取得很多进展,我们可以找个方法恢复我应有的地位。”

劳莱斯让她看屏幕上的基恩,“也许他可以,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应该是我。”

“梅格伊拉,我们谁都无能为力。一出生你的命运就注定了。你不是在和我抗争而是在和命运抗争。女人不可能获得我这样的永生,你不过是一个瓶子,孕育着下一次的轮回。”

这是些什么东西?战利品还是装饰品?他认识这些吗?他应该认识吗?它们说明一个人的爱好,还是表明曾经经历过的生活?

基恩审视着壁炉上的几幅肖像画,画中的几个老人凝视着他,目光犀利,含着期待。他们流着同样的血脉,一目了然,而他却还是一副懵懂的样子。一个人的颧骨或许比另一个高,耳朵可能更弯曲一点,或鼻梁更挺一些,这证实了,后一个人继承了前一个人的面部特征。

基恩看了看镜子,端详着自己的脸,却看不出自己是这条进化链的一环。也许是他不想看出来。他又看了看架子上的书,还是感觉有些东西不对,不过现在他准备把它埋在心里,留给自己的大脑。他知道他们在注视着他,他能感觉到他们在审视着他。

基恩脑子里有一些清晰的记忆,几个“自我”一直叠加在一起,但是哪一个也不是真实的。他只想了解今生,可是他能感觉到前世的几个自我,他们混杂在一起,压迫着他的大脑,争抢着要引起他的注意力,相互争斗着要控制他。

他走过这条路,现在就要看他是否能走到尽头,是否能理解它。

过去在哪儿?在这把千年前的匕首上?它是不是也曾经杀了一千个人?这就是过去吗?

记忆会改变过去吗?还是过去只是他的臆想?就像枯枝上的干树叶,落在地上就会被踩得粉碎。

基恩看着画像下面的一个个物件。每一个架子,每一件艺术品和装饰品,似乎都开启了一扇深锁的门,从门里涌出无数来自遥远过去的影像和声音。他能听到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吱嘎作响,不停冲击着他混沌的大脑。从每一扇门后飘出记忆的霉味。灰尘下隐藏着东西,就像一本精装的古书,书的封面因岁月变迁而显得古旧,等着被人发现,等着一口气来吹掉上面的尘土。

地板吱吱作响,他们在耳语着、躲避着阳光、在黑暗里叹气,承载着记忆的重负。基恩能听见他们、闻见他们、尝到他们,感受着自我的片片碎片,渴望将他们拼合在一起,从而解决这个迷局。

“躯体向上运动,而灵魂总是转着圈,似乎要回到起点。”

基恩马上回答:“柏罗丁,是柏罗丁。”

这是谁说的?这则信息是从哪儿来的?太令人费解了。很明显基恩的大脑正处在极佳的运转状态,而他似乎没有参与,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他敲开了记忆的中心,但却是另一个人在阅读。

是的,柏罗丁。多希望我们见到他,不过很遗憾……

“人们往往意识不到他们同时代人物的伟大,只有后来的人才意识得到。”

基恩很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站在镜子前,敞开衣服,光秃的胸部看上去有些怪异:平平的似乎少了点什么东西。“是的,”他喃喃自语,“我知道了,我的乳房怎么没有了?”

记忆剧场(1)

“全体起立!致敬!尊贵的鲁道夫皇帝陛下、神圣罗马帝国的君王、帝国永恒的君主、德意志的国王、匈牙利的国王、波希米亚、达尔马提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的国王、奥地利大公、摩拉维亚伯爵、劳济茨伯爵、西里西亚公爵、卢森堡公爵、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者……”

“好了,好了,好了。”鲁道夫皇帝向门口的侍卫摆了摆手让他停下来,不等后面的随从排好队就向朝阿萨纳特走去。

“你今天给我带来了什么?”

阿萨纳特弯腰行大礼,“视觉记忆术,陛下。”

“有什么作用?”

“陛下,它能使您距离永生更近一步。”

阿萨纳特带着鲁道夫皇帝来到火药塔顶楼的大殿中心舞台。

鲁道夫在雄伟的布拉格城堡旁修了这个壮观的火药塔,专为容纳当时最著名的炼金术士,让他们在这里进行修炼,操练腐化术和升华术,所有人都在为那个伟大的工程辛苦着,希望最终会提取出原始物质,炼出点金石,发现“永生”的秘密。

皇帝看上去有些困惑,“如果这是永生,那它可真奇怪。”

“一切都会揭晓的,陛下。”

“你在这儿多久了?”

“刚一年,陛下。”

这位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把手伸进后兜,掏出一套乌金指甲套,这是他的护身符。阿萨纳特看着皇帝摸了摸指甲套,感觉它们好像有生命一样,若有所思。

“这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新办法。”鲁道夫皇帝的大舌头今天听得格外清楚。“这”说成了“仄”,“最”说成了“坠”。“这和我以前见过的毫不先同,真奇怪。”“相”说成了“先”。不过这不是他的错,他的下巴的确很大,隐藏在蓬乱的胡子下,嘴唇很厚地向前撅着,这一切都是哈布斯堡祖先恩赐于他的。

鲁道夫皇帝长得不吸引人,他的身材又矮又胖,而且总是一脸阴沉,看着很忧郁,有人奇怪他竟然还想活着,还想要长生不老。

“陛下,我斗胆说一句,您过去欣赏的人都在说大话。”

木屋的另一面墙后传来一声不悦的咳嗽声,明显有人对阿萨纳特的话表示不满。

“说司(实)话,地促(提楚),”皇帝大声喊道,“我很高信(兴)这话不是充(冲)你说的。”

阿萨纳特感激地鞠了个躬,表示他无意冒犯,可其他人不这样理解。提楚布拉赫,皇帝的丹麦占星家,此刻正站在木屋边上用心倾听着,他那瘦瘦的德国助手约翰尼开普勒在一旁做着记录。阿萨纳特本来反对他们在场,可是皇帝坚持让他们陪着一起看看他的发明。

西罗科一直保持着警觉,注视着这两个人。

阿萨纳特继续说着,“我想说的是那个英国无赖,伊丽莎白女王那个的令人讨厌的、只知道用水晶球占卜的维齐尔。他叫什么?迪,是吗?”

“约翰迪……”鲁道夫好像一时想不起来了。“没错。他跑到我的宫殿里说他见到了一副景象,告诉我必须改革,否则上帝就会拿脚踹我的胸,让我滚下台。”

“真放肆!”

“这不过是在耍花招,代表他的女王宣布抵抗天主教的统治。我让他答应为我找到点金石。我见到吹牛皮的家伙就能辨认出来,他没有办到,所以我把他关起来了。”

“做得真对陛下。您可能有兴趣知道,他那位怀疑一切的、神经质的男仆,就是那个铁匠,已经回到这座伟大的城市来了。”

“爱德华凯利在布拉格?没有和迪在一起?”

“据我所知,他们已经互不来往了。”

“为什么?”

“一天晚上,他们正在用水晶球占卜,凯利好像遇见了一位天使,不过天使讲的话更像是一个魔鬼说的话。天使指示凯利告诉迪,他们应该互换妻子。”

“犯了这样的罪,足够让他们两个人的灵魂下地狱。”

“没错。奇怪的是迪竟然同意了。众所周知,他的妻子简非常厌恶凯利,不过还是换了。之后简怀孕了,从此两个人就再没说过话。”

记忆剧场(2)

“阿萨纳特,你好像不相信天使的话。”

“这都是小把戏,陛下。我以前就见过,凯利对迪是无话不谈,迪对他也是言无不信。现在凯利又来到了您的地方,不管是巧合或是蓄意,一定有探子跟着他来。”

“我的城里到处都是探子。我们可不是到这儿来闲聊你那些对手的。”

阿萨纳特点点头,通过缝隙看了一眼西罗科,对他的徒弟眨眨眼睛,带着一丝笑意。他的工作做完了,在不远的将来,他的对手们将再也不能进出火药塔了。

鲁道夫皇帝在舞台上大步走着,伸出双臂欣赏着眼前的景象。木屋用结实的橡木造成,是按维特鲁威圆形剧场的风格建造。阿萨纳特的记忆剧场是一个半圆形的礼堂,分成七层,每层都有一个拱门。只是每一层并不是为观众准备的,而是挂着一些画,每一幅画都暗含着一个主题,一些取材自古典神话,一些取材自皇帝的生活。再往上一层有羊皮卷,装饰品,徽章和古董。

“陛下,借助这些东西,一个人站在这儿就可以详细讲述您生活的每一方面,有一些甚至可能连您自己都已经忘记了。”

阿萨纳特指引着皇帝依次看过去。“记忆不过是一套连续变化着的舞台布景,就像一位演员扮演着他的角色。在这儿,只要我们想,我们就可以获取整个宇宙的知识。”

皇帝惊呆了。“这是不是受了凯奥斯岛的西摩尼得斯作品的启示?”皇帝的大舌头又露了出来,“斯”说成了“西”。“我正在读一些刚发现的书,世界应该永远感谢美第奇,他从那些无耻的土耳其人的魔爪里抢救了那么多希腊典籍,这些土耳其人连拜占庭的墙也敢亵渎。西方世界和这些东方蛮人的战争永远也不会完结。“

阿萨纳特感到愤怒,感到几乎无法忍受这样的污辱,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家伙的污辱。

“陛下。斯摩尼得斯只说过地点场所对记忆有辅助作用,再没说过别的。”

“这不正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吗?我看到在一层上,你摆放了我祖先的画像,另一层上有手稿和文件。这些都有助于记忆。希腊人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让人难以忍受。”

阿萨纳特的怒气在记忆剧场内回荡,甚至冲破四壁飘荡在整个火药塔内。

西罗科默不作声地看着火,他在煮东西,一个台子上有很多蒸馏器与曲颈瓶,一个小烧杯里装着一种黑色的液体,正在火上烧着,疯狂地冒着气泡。布拉赫和开普勒因为阿萨纳特的愤怒而震惊退缩。皇帝没有杀他,他可真走运,在皇帝面前提高嗓门可真是疯了。想不到虽然皇帝一向表现得很冷漠,总是一副忧郁的样子,听了阿萨纳特的话竟然笑了。“真傲慢!阿萨纳特,我很敬畏你。请告诉我,你觉得谁更优秀?”

“陛下,我自认比任何一个希腊人都优秀。”

鲁道夫拍手称快,“阿萨纳特,你活上一千年,也不会比希腊人优秀。希腊人创造了文明世界,为世界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而土耳其人只知道掠夺,我们这些人处于他们之间,有付出也有回报。”

西罗科不能等了,他喊道,“阿萨纳特大人,准备好了。”

阿萨纳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说:“如果您愿意,陛下,我们这就开始。”

西罗科把滚沸的液体呈给皇帝。皇帝看了看阿萨纳特的这位皮肤白皙,面颊红润的小徒弟说:“看,多英俊的一张脸,多丰满的嘴唇。”西罗科不敢直视皇帝,他紧张地发抖。鲁道夫抬起他的下巴,“你先尝尝。”西罗科顺从地把杯子递到嘴边喝了一口,这并不是毒药。“这是给您的热巧克力,陛下。我磨了一上午的咖啡豆,关节都酸了。”

皇帝接过杯子,“你不喜欢?”

“也许加点儿蔗糖会让它更美味,陛下。我觉得这种新型饮料不会流行。”

“我可不希望它流行,这是我家族的秘密。”

阿萨纳特看了西罗科一眼,小徒弟马上退了出去。

记忆剧场(3)

皇帝举起了杯子,语带嘲讽地说:“这就是你的不老药,阿萨纳特?”

“咖啡豆挤出的汁不变质,陛下,它的神奇每一个人都想体验。不过热巧克力只是我整个计划的一个小小的步骤。”

他等皇帝喝了一口热巧克力,然后让他注视着一幅女人画像。“这是您的姨妈玛丽亚,陛下。”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你为什么把这个干瘪老太婆的画像挂在我面前?一看到她我就想起我掉的那些牙。去西班牙之前,我的牙还好好的。她要消除我和我的小弟弟恩斯特在维也纳获得的新教思想,让我们服从于严格的马德里天主教廷。

阿萨纳特一副真心替皇帝痛苦的模样,“那一定……很困难。”

“我感到郁闷无比,满脑子胡思乱想。他们从新大陆带来的这种饮料让我觉得舒服,我要再离开西班牙的时候就把配方带回来。”

阿萨纳特怀疑是不是喝了这种饮料才使他的牙掉了。

一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射了进来,照亮了一件银色的物品。鲁道夫看到它顿时满脸喜色,“我的花剑!”他大步走过去,拿起了剑,在空中挥舞着。“经过了蒙特塞拉特的灾难,我的叔叔菲利浦带我和恩斯特去了阿兰胡埃斯,在那儿我们练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剑!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这把剑了。”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往事,但是他的喜悦逐渐在减弱。“菲利浦叔叔那个夏天病得很厉害,卧床不起,高烧不退。恩斯特和我就去打猎,一切都很美好,可是后来我们就遇见了那件事……”

阿萨纳特狡猾地试探着,引导着皇帝说下去,“那不是您的错,他没掌握好平衡,不是吗?”

皇帝回头看了看这位魔术师,“你无权评论我的表弟堂卡洛斯!只有我可以。”

“是的,陛下。”

鲁道夫小心翼翼地把花剑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我姐姐安娜嫁给菲利浦叔叔后我回到了维也纳。我兴奋不已,晚上一直无法入睡。”

“在西班牙的那些年给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父亲说我冷漠了许多,疏远了许多……”

一团黑云笼罩了记忆剧场,包围了两个人。皇帝感到心烦,“我以为我已经忘记这一切了,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怎么到了这儿一切又都出现了呢?”

“陛下,是画像、花剑和一杯热巧克力,使这些东西把这些记忆从大脑的深处里打捞了出来。”他向前迈了一步,让皇帝环视整个剧场,“关于您的生活,我们还有更多有待挖掘的呢,陛下,这不过是一小部分而已。”

“也许希腊人说的对。忘记会让生活变得容易一些。”

“陛下,如果丧失了记忆,我们又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鲁道夫皇帝感到自己被记忆剧场感动了,它引出了自己那么多的回忆。“现在我明白你造的这个是什么了。”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您带入今生的记忆。但是您还有更久远的记忆,前生的记忆才会使人永生。”

“这是一个新的理论?”

“这是事实。我会证明给您看。”

“陛下,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我曾经到过尼罗河的源头。”

皇帝震惊了,“源头?”

“那儿有一种鳄鱼,为了熬过漫长的旱季,它会把自己埋在深深的地洞里,不吃不喝。在鳄鱼把自己埋起来之前,它会下一次蛋,然后把蛋留在地表的洞里。每年小鳄鱼从蛋壳里出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出洞,迅速爬到安全的地方。

“没有监护?这不过是本能。”

阿萨纳特摇摇手指说:“完全正确。但是什么是本能呢?在动物的世界里,本能就是记忆。比如说鹅,刚出生的小鹅就有一定感知力。如果小鹅看到天上飞过什么东西,翅膀向后,贴近身体后侧,它就知道这是一只鹅,自己很安全。而鹰的体形与鹅类似,只是翅膀向前,贴近头部。刚出生的小鹅就能看出这些差别,就能分辨天上飞的是鹅还是鹰,如果是一只鹰,它就会躲起来。”

记忆剧场(4)

“希波克拉底说动物的本性是粗野的。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深不可测的原因如此讨厌希腊人,可你也读过二世纪时医生伽林的医著,是吧?”

“陛下,这正是我要举的下一个例子。取出来,不让它知道谁生了它。他把小羊羔放在一间屋子里,在它旁边放了酒、油、蜂蜜、奶、谷物和水果,而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本能地站起来,抖掉从母体内带出来的水气,梳理自己的毛,闻了闻旁边的碗,然后喝了奶。

“牛一出生会吃草吗?不会,它先是吮吸母乳,然后再走向草地。

“我们人类对蜘蛛和蛇有本能的恐惧,恐惧一旦产生便很难控制。这是很古老的本能,也是为了生存,而来自古代的记忆,它并不是我们所携带的惟一的古代记忆。”

阿萨纳特领着皇帝看另一幅画像——贡特拉姆大公,第一代哈布斯堡人。

鲁道夫皇帝端详着画像,注意观察着每一处的细微差别和每一处的缺点。

“陛下,注意到他的下巴和嘴唇了吗?和您的不是很相似吗?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祖先的一小块拼图,相似的鼻子,相似的笑容,一脉相承。难道这些不是写在躯体上的记忆吗?”

“这是不可避免的,是融在血脉里的。”

“是的,陛下,是融在血脉里。这一切发生得不是很容易吗?都是您的青春和前世的记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美妙无比,堪与古代的众神相媲美,甚至更好。

皇帝转过身看着阿萨纳特,“更好?”

“假设一下,陛下您摔断了腿,伤得很严重,甚至都无法康复,您被迫拄着一根拐杖,而您的朝臣都得了瘟疫,没有一个人活下来抬着您,支撑着这么一幅残破的躯体,您还会寻求永生吗?”

“那就别无选择,只有死路一条!”

“不,陛下,还有一条路。换一个更新、更年轻、更有活力的躯体。当旧的躯壳已不再有用,获得一次再生,再从头开始怎么样?我们的生命在孩子身上得以继续,不是很好吗?”

“你想说什么?”

“不要让我们失去记忆。让我们体内的河流继续澎湃,让身体的河流将我们带入下一代,永远生机勃勃,充满活力。”

这一番话当真震撼了皇帝,他脸色苍白,问道,“但是我们的灵魂呢?”

“您知道,我们的灵魂随着孩子的第一口呼吸进入到他的体内。但是血脉要几个月之后才进入体内。我们不就是一些记忆和经历的综合体吗?[奇+書网-QISuu.cOm]如果这一切在一个孩子出生之时就传给他,他将不会再获得一个新的灵魂,因为他已经存在了,他就像是一个被装满了的瓶子。”

“可是我的灵魂呢?如果我活着,我的那个孩子也活着,那他是我的一面镜子呢?还是真实的我?”

“灵魂被分成若干块,孩子将只有其中一块。您过世以后,这些小块将会逐渐拼合在一起,您将再一次完整出现。”

“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进行一次测试,陛下,来证明我的话是正确的。我亲自选一个妃子,然后我和您交谈,您将会告诉我一些只有您知道的事情。这些事情不会被写下来,您讲的时候也不会有旁人在场。您和我都需要有一些记忆的技能。然后我会和这个妃子交配,她会产下一子。等这个孩子和继承人长到五岁,您给他吃我的炼金药,他会发几天烧,等他烧退了您就来测试他,问他我和您之前讨论过的话题,他身体内的另一个人将会现身。

“可你是他父亲,你抚养他,告诉他你我之间的谈话。”

“不会,他不会在我跟前长大。”

“你不要他了?”

“不,陛下。请允许我离开,请给我一些赏赐,让我过舒服的生活,继续我的工作。孩子和您在一起生活。等时间到了您再召我回来,进行您的测试。”

“如果你错了怎么办?”

“杀了我。因为我背叛了您,应该接受这样的惩罚。”

记忆剧场(5)

“如果你对了呢?”

“那就由您来决定,陛下。但是如果我对了,您还是决定杀了我,我会在我的后裔身上继续存活。如果您让我活,您将会得到一个继承人,他将是一个转生的我。”

欺骗——黑暗的艺术(1)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情况。

阿萨纳特朝酒馆走去,它需要去放松一下,但是西罗科还有些事要做。这个小徒弟沿着“黄金小径”拼命跑着,心里很害怕,跑到一个暗处,猛地停下呕吐起来,晚餐吃的饭全吐在了石头路面上。

阿萨纳特曾经发誓,永不向皇帝透露他的秘密,他怕惊动基克拉迪,经过了充分的计划和准备后他还是说了,他的小徒弟忙着剧场的活而没能知晓他的意图,这样的欺骗手段可谓高明。

铁匠在炉子旁敲打,他们的手指弯曲得很厉害,而且被熏得很黑,像鳄鱼的爪子;一股烟味弥漫在小径里,通红的炉火照亮了贴着蜡纸的玻璃窗,铁匠锤下制造出一件件作品,黑的胜似乌鸦,白的胜似天鹅,红的胜似血液。西罗科跌跌撞撞地跑到阿萨纳特家中,把门反锁好。

皇帝要答案,可是西罗科根本答不出来。

他在房子里搜寻着,车轮、平衡环、圆筒等等都被扫到了地上。一卷卷的羊皮卷都是空白的,蒸馏炉还点着,但是找不到一件东西可以让皇帝满意。

一月过去了,阿萨纳特保守的秘密仍无人知晓,仍令人沮丧地完好无损。

游戏结束了。门外传来靴子声。有人敲着重重的橡木门,喊着西罗科的名字,“出来!鲁道夫皇帝在等你!”

这位小徒弟和间谍透过上了霜的玻璃向外望去,看到了来抓他的人扭曲的脸。

“男人的自负是相信他可以永生不死。欺骗上帝之钟,让时针倒转,推迟丧钟最后敲响。告诉我西罗科,女人的自负是什么?”鲁道夫皇帝正摆弄着一个镶珠宝的自鸣钟。

西罗科紧张地站在皇帝的寝宫里,体如筛糠,

“你比阿萨纳特早来一年,是不是?你告诉我等着炼金之魂——撒旦——东方王子的来临,说他手段卑鄙,说他一次又一次地自最卑微的蠕虫变形成人。你给我讲东方恶魔和希腊勇士基克拉迪之间永恒的斗争,告诉我不要信任他。”

皇帝走来走去,手持一把闪亮的刀。他恼羞成怒地扑向西罗科,挑开了他的紧身衣,割开他的衣带,满意地看到两个丰满的乳房露了出来,揭穿了男装下面的女人身体。

“再生的英雄?告诉我,婊子,基克拉迪回来怎么变成了一个软弱的女人了?”

苦涩的眼泪顺着女孩的脸流了下来,清晰可见。“也许我是众神的一个玩偶,一个残忍的玩笑。我只知道时间环绕在我周围,把它冷酷的疯狂当作礼物送给我。我告诉你,我就是基克拉迪,阿萨纳特就像一条九头蛇怪,一条命没了,他还有下一条命复兴他的血脉。但是我没办法发现他的秘密,因为他没有记录下来,它把一切都深锁在他的大脑里,我无法进入。“

“噢,你一定可以。因为你是一只完美的瓶子。”

基克拉迪绝望的捂住自己的胸部,“你不能这样!”

皇帝对她挥了挥刀,“你答应为我拿到他的永生之秘,但是你没有做到。现在他答应了给我,只要给他一个妃子。”

“我们两条血脉的融合,我的和他的,正是他想要的。如果我们的孩子会告诉你他的秘密,也会告诉他我的秘密。”

“当初你决定回到这个尘世,拿女人的诡计当武器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这些。你的手段不高明,谎话说得也不好。”

“我不要成为这个魔鬼的妃子。”

“你别无选择,亲爱的。我们已经用血定了协议,一切都会在这个年轻人的血液中得到印证。或者你想让我拿你喂我的狮子?卫兵!”

他们冲上前去,抓住了基克拉迪的双臂,皇帝端起酒杯,向她道别:“为永生干杯。时间永不会停止。把她带到阿萨纳特那里,告诉他他要的人到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一切?为什么只能通过回忆理解生命?一个人怎么可能知道未来会怎样?为什么他会四处碰壁?

基恩握着匕首,知道他曾经在哪儿看到过它。刀把很精美,刀鞘做工精细,刀刃异常锋利。一些挥之不去的记忆不断地在脑际萦绕,来自各个方向,声音也不同,但全部都是他自己的记忆。

欺骗——黑暗的艺术(2)

他能透过阿萨纳特的双眼看到那个女孩,也能透过女孩的双眼看到阿萨纳特。他的大脑里保存着对一个女人的记忆。阿萨纳特曾发誓说:“这在他的永生计划中是不可能的。”

基恩正要把匕首放回到架子上,一张弄皱了的纸条掉在了地上。他装着摆弄着匕首,故意把它掉在地毯上,然后弯腰捡起匕首,顺势把纸条卷在手心里。他把纸条藏在指缝里,接着又看了看大厅里四处摆放的艺术品,然后回到卧室,准备洗个澡。

基恩把浴衣搭在衣钩上,这才有机会看看纸条的内容。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是开锁的密码?可是他已经打开了门。另一扇门的?也许他能逃离这间牢狱。他成功了一次,也许还能成功。或许是银行帐号?还是电话号码?惟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情:这个笔迹是他自己的。

他为什么留给自己这么一条秘密的信息?是在告诉自己有了麻烦?这实在显得多余,也很荒唐。他需要再仔细考虑下。

他想起了出生的情景——痛楚,尖叫;刚出生刺向他喉咙的刀。他不断回想着几个名字——基克拉迪?阿萨纳特?

他们是谁?

轮回密码 第二部分

寻找目标(1)

午夜2点30分,乘坐法航AF8994航班,波特到达了肯尼迪国际机场。机场大厅内人山人海,但秩序井然。他很高兴他坐了法航的班机,所有乘坐中东航班的旅客,不管他们是否皮肤黝黑,似乎检验护照的时候都花了更长的时间。

波特带着一个拉杆箱,长时间的飞行让他感到头晕目眩,耳畔阵阵轰鸣。他拉着行李排队出了验照口,门口有三四个人,每个人都带着浓重的口音,似乎跟他说了些什么,但他没有听懂。他太习惯黎巴嫩口音的英语,已经听不懂其他口音的英语了。

波特坐上一辆黄色的出租车驶向曼哈顿,一路看着皇后区的夜色,闪亮的灯光像几千盏伴孩子入睡的夜明灯,刺穿了深沉的黑夜。波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服。

出租车开到第七大街的宾西法尼亚旅馆停了下来。街上空无一人,波特拉着箱子进了旅馆有些破旧的玻璃门。大厅内很空旷,乐队似乎刚刚演奏完毕,还能隐隐听到余音,服务台旁边的梯子上有两个人正在清洗一个巨大的水晶装饰灯。

波特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拿了钥匙后便上了九楼。旅馆的走廊很宽,亮着绿色的灯,房间显得狭窄而破旧,但却很干净,服务设施也很齐全。靠墙有两张双人床,浴室像一个盒子,磁砖是奇怪的六边形。

这家旅馆应该也有过鼎盛时期,当时肯定很豪华,只不过现在破落了,四处吱嘎作响,东西也都褪了色,只剩下了一副躯壳勉强活着,房间就像秋天凋零的干枯树叶,没有一点儿生机。

他脱下鞋子,拿出记事本放在窄窄的木桌上,看着他在法国戴高乐机场买的一本很小的灰皮的纽约交通指南,指南里有一幅折起来的地图,书脊上还有一个塑料指南针。

波特开始计划自己的行动。七百多万人生活、工作在纽约的五个区,讲着八十多种语言。指南上说,这儿的意大利人比罗马的还多,爱尔兰人比都柏林的还多,犹太人比耶路撒冷的还多,不过这些都阻止不了波特。

在飞机上仔细看了爱莎给他的报纸后,波特才弄懂爱莎跟他讲的那些话。那一幅图片里有许多惊人之处,他对旁边的文章也详细作了标注,它里面有很多信息——人名和地名——但是它没提图片里的人的名字,也没说是谁在负责调查。

如果要开始的话,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可能会为他提供一些线索。但是他要的不仅仅是线索,还有答案。他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只是在电影和新闻里看过,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需要一个详细的所有警局的列表,可能其中一个会指给他正确的方向,有可能其他的报纸也会帮上一点忙。

他打开地图,在42街和第5大街交汇处画了一个圈,那里是纽约公立图书馆。

波特在旅馆旁边的一家面包店吃了早餐,为他服务的是一个漂亮的俄罗斯女孩伊琳娜。他并不想在面包店吃早餐,但事实上没有多少选择,因为不熟悉地理,就更不知道在哪儿还有餐馆。他决定边走边吃,外面下着毛毛细雨,似乎在欢迎波特从他久已习惯的干旱沉闷的山区归来。日光中的纽约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城市的喧嚣吞没了波特,让他晕头转向。人流和车流随着交通灯的闪烁起伏流动,交汇在一起,像蜜蜂的舞蹈,富有节拍和韵律。

两座石狮子冷漠地守护着纽约公立图书馆,看到它们,波特感到放松了很多。波特走进一层的阿斯特大厅,把雨衣存在衣帽间,然后穿过大理石的拱门朝期刊阅览室走去。管理员告诉他这儿通常会存放二周至四周内的报纸。

波特感到他最需要的可能就在他的面前。他把最近一周的报纸摊在桌子上。最近七天的《纽约邮报》和《每日新闻》,一周的《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不大可能报导这件事,他还刨除了《观察者报》和《乡村之声》。可能还会有一些报纸有用,专为某一社区服务的报纸,有的甚至都没听说过,但是上面可能有一些漏掉的细节。

寻找目标(2)

他翻阅着几天前的旧报纸,一次一摞,甚至连首页都看了,不过他怀疑这则故事会不会出现在那儿。在一份报纸的第11页波特有了第一个发现,这是一位艺术家对罪犯的形容。他慢慢收集到了更多的地名、事件的细节,而且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的名字,剩下的问题就是要确定他现在在哪儿。

波特上了顶楼的罗斯主阅览室,这个电子阅览室布置得像一个洞穴,天花板上还有古老的彩绘。按规定波特只有半小时的时间进行网上检索,他必须抓紧每一分钟。波特很快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不过查找地址和电话花费了一些时间,他把详细的地图和其他一些资料打印了出来。

他下了楼,拿起公共电话的听筒。

“第四警局。”

“请问詹姆斯诺斯警探在吗?”

“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波特,威廉姆波特医生。”波特尽量控制着激动的心情,他不能让电话里的女士听出很他激动,否则她会感觉奇怪的。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请你问问他,那些噩梦已经开始了吗?”

H-R-S-H

星期三,早晨7点21分。

房间就像一个火炉般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每一分钟他都感到骨头在腐烂,命运就像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都会落下来将他击倒,这使得诺斯惊恐万分。

诺斯套上一件冬天的外套,在黑夜中慢慢开着车,妒忌着那些睡梦香甜的人。他大概已经开出了四个街区了,这么做显然很不明智,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开警车回家的,这好像在向行人宣布有一个警察正在他们中间,这会让人们感到不舒服,而且有一定的危险性。

座位有些凉,诺斯打开空调,握着双手吹了吹暖风。街上很空旷,他慢慢地驶向麦克尼斯大街,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到威廉斯堡大桥,不过今天他不进城,要去别的地方办一些事,他调转车头朝北开去。

上午8点13分

南布朗克斯。布朗克斯的南面总让人怀旧地想起70年代,看上去像战后的柏林,一些房东为了得到保险费甚至愿意炸掉自己的房子。这儿一片破败,房屋摇摇欲坠,到处是废弃的汽车和标记牌,一排新建的木板房正静静的矗立着。

诺斯敲了敲脏兮兮的大门,听到有人拉下门链,黑色的木门开了。

“你有什么事?”

“塞姆尔柏利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我不认识。”

诺斯掏出他的证件,“先生,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柏利先生或者认不认识柏利先生。”他很吃惊地看到对方花白的头发,鼻子上满是疤痕。“很抱歉,我来得这么早。”

“你疯了吗?”

诺斯没有做声。说实话他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疯。

“你和国税局的人一起来的?那样的话我就不接待你。”

“先生,我没有和他们在一起。我是纽约警察。我试着打过电话……但是没人接听。”

“我不接电话。”

“我只需要您五分钟。”

“什么事?”

诺斯感到沮丧,“先生,我们能不能进去谈?”

“我有了什么麻烦?”

“有人对我说您是一位专家,擅于鉴定古代医疗用具,说这是您的强项。”

“也许是的。谁跟你说的?”

“我想听听您的意见。”诺斯拿出那张古代注射器的照片让塞姆尔看。

“我要收咨询费,你知道?”

“你想要什么?”

柏利舔了舔嘴唇,“嗯,我两天没吃东西了。来个三明治?再来点喝的,一杯威士忌。”

有句俗话——“在美国是不会挨饿的,”这是句谎言。不工作一个人就得挨饿,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塞姆尔柏利紧紧地抱着三明治盒子,好像有人要抢似的,他不满地看着苏打水,在一堆废铜烂铁等破烂中穿过。进门后诺斯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楼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尿骚味,令人作呕。房间一个角落里搭了一个台子,上面放着炉子。看得出来塞姆尔已经几周没做饭了,陶瓷烤盘上有厚厚一层污渍。

寻找目标(3)

塞姆尔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找出一本很厚的目录。他坐在一摞杂志上翻着书,照片就放在手边。

“这个玩意保护得很好。它是谁的?”他穿着拳击短裤,一件破旧的浴衣在跨部分了叉,看上去极不雅观。

“除非我们能找到它的合法主人,否则它就是国家财产,直到被拍卖出去。”

“工艺精湛,纯正的银质手工器具,手刻的标号,大概是1870年造的,应该是伦敦弗格森的东西。”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东西吗?我是说,在哪儿能找到这些东西?”

“易趣网上有很多。”塞姆尔惋惜地说,下唇抖动,很明显他有些兴奋,这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东西。

“如果易趣网上没有找到呢?”

“布林菲尔德。”

“是谁?”诺斯伸手想掏笔记本,但是没有找到。

“布林菲尔德,马萨诸塞当地最大的室外古董展览会,聚集着全国五千多个古董商。占地八百平方英亩。想找东西又不想被人注意吗?就去布林菲尔德。”

“你知道怎么去吗?”

“当然,不过没有人去了。每年五月、七月、九月有五天的展览。九月份的要三周之后。”

诺斯他把一张从录像上拷下来的基恩的照片给塞姆尔看了看。“见过这个人吗?和他做过买卖吗?”

塞姆尔抬头起,眯着眼睛仔细地看了看,但是最后摇摇头,“没见过。”

诺斯把照片翻了过来,指着背面记着的数字问道:“那些字母什么意思?H-R-S-H。”

“等我查一查。”柏利翻着目录书,不耐烦地说:“嗯,有意思。”

他从架子上取下另一本书,整本书都是名字和电话号码,一些地名下划着线,书很旧,书页泛黄。诺斯没法不相信它的权威性。

“H-R-S-H。哈德逊河州立医院,这是一所精神病院。”

诺斯记下,“有没有说在哪儿?”

“达奇斯郡。”

“还在那儿吗?”

“在,是一家博物馆。”

博物馆?诺斯尽力回想着以前的情况。基恩参观博物馆,偷注射器,可能还有其他东西。下一步他会做什么?到城里来找那把花剑?

“你听说过那儿有什么东西被拿到城里来卖吗?”

“没有。你知道我了解那个地方。”

“你刚才说它是一家博物馆。”

“旧址是……很多年前我和他们打过交道,当时他们还经营着医院的一部分,对外称哈德逊河精神治疗中心。”

难道基恩是那里的病人?诺斯站了起来,塞姆尔感到很吃惊。

“就问这些吗?”

“谢谢您。”

柏利领他到门口。“探长,你不要介意我的话,不过你看上去生病了。我是说真的生病了,没想过吃点药?”

诺斯不喜欢这样的建议,但是他没有回答。他在想别的事——我是撒旦之咒。

上午9点55分

诺斯拿出地图册查阅索引。达奇斯郡在北边。如果现在走,中午之前能赶到那儿。基恩是从那儿来的吗?他为什么特地跑到博物馆去?还有谁在车里?他们一起去的?

在路上诺斯给警局打了电话,让南希查一下离医院最近的警局电话。他把地图册扔到了一边,看见了旁边座位上放着的黑色笔记本。他骂了一声,把笔记本揣在口袋里,发动了引擎上了路。

突然后视镜里一辆车飞快地闪过。诺斯急踩煞车避开一辆鲜红的丰田车,尽力往边上靠去,避免撞到被夹在中间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然而骑自行车的人竟依旧继续朝前骑去,全然没有理会刚才死亡离他有多近。

诺斯惊愕万分。他看着远去的自行车,本能地揉揉受伤的膝盖,脑子里突然又一阵剧痛。他用疲倦的双手托住头,眼前闪烁着一片亮光,他感到脑袋要炸开了,脑子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点燃了每一根脑神经,令他痛苦万分……

寻找目标(4)

电话响了半天诺斯才反应过来。

“诺斯。”

电话里的声音很轻,透着犹豫。海兰德中尉叹了口气,半晌没说话。终于,他还是语气沉重地说:“中央公园刚打过电话,曼尼西维里奥死了。”

曼尼西维里奥,那个他想救的警察,那个在博物馆的楼梯井里血流如注的警察。听到这个消息,诺斯浑身瘫软。“什么时候?”

“几个小时前。”

诺斯没有再说话。

生活就这样变了。在那一刻,在他开始追踪这个杀人犯的那一刻。

DD-5

上午10点59分

海兰德的办公室是封闭的圆形,墙面是薄木板,一面是玻璃。就像在水族馆里,看外面的一切东西都是放大了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钢制的桌子,办公室里乱七八糟奇#書*網收集整理,蓝色的墙漆掉了好几个地方,每个人都在忙着。

而对诺斯来说,这意味着屈辱,他无法反击,他感到被困住了。

“葬礼在这个周六,你去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认识他。”

“至少你曾努力在救成他。”

“但是我没能救他。”

海兰德坐在桌子后面,用力地敲着电脑,看上去多少有些不耐烦,没抬头说道:“我始终觉得你应该去。”

诺斯没吭声,他知道中尉不是在下命令,即使是诺斯也不会听,中尉只是提出一个建议,由诺斯决定是否采纳。

中尉慢慢地翻着文件,像是一个得了关节炎。他身材不高,体格瘦削,在副职的位置上工作了多年,终于努力到这个正位,他表面看上去平易近人,事实上是一个非常精明仔细的人。

“交通局有没有通告从博物馆起一直到“地域厨房”一共有多少摄像头了吗?”

“交通管理中心在全城也只有86部摄像头,他们正在把一些有用的录像带拼在一起,我觉得应该不会超过12部。”

“你觉得会拍到什么价值的东西吗?”

“如果没有,我就去沿街查看附近商店和自动取款机上的摄像头。”

海兰德没有表示赞成,“这可不好查。”

诺斯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我想我只需要西81街拐角、中央公园和地狱厨房附近的录像资料。”

“你知道那辆逃逸车的牌子和型号?”

“应该是银色的,现场处理中心正在检查轮胎印。”

海兰德翻了翻卷宗,一张一张捋着手写和打印的文件,把每一张照片放好。“这儿没有。”

“我也是昨天刚拿到的。”

“我需要DD-5记录。”

DD-5记录是警员调查整起案件所做的详细记录,是对事故记录的补充,事情发生还不到一周。“你没开玩笑?”

“6个月之后再填写DD-5记录对杀人案件来说不适合,何况这次死的是警察。”海兰德期望案子有进展。

诺斯心中燃起一阵怒火,“你在告诉我怎么干活?”

“外面有整个警局的人,你不应该单枪匹马去调查一起杀人案。”

“你这是在教训我?”

“不,只是如果你不能表明你能办好这起案子,那就交给别人做,你老爸会告诉你怎么做。DD-5记录,明天上午准时交过来。”

“我和马提内谈过了。”

“他和这有什么关系?”

“他想帮忙,而且他认识曼尼。他已经花上了几个小时了解情况。他不是你的搭档,不过他会跟着你,这么做其实很好。”

上午10点37分

南希蒙哥马利递给诺斯他的传真、电话记录、信件和通知。“现场处理中心的艾什打过电话,说他们正在检验香水瓶。另外,你借的那辆山地车已经还回去了。”

“还回去多久了?”

“他没说。”

诺斯叹了一口气,“我需要看一下车胎。”

“我去办吧。”文森特马提内说道,他已经做了3年警察,但还没有成为正式的警探。

寻找目标(5)

“真的吗?”

马提内站在几张桌子的外边,穿着整齐干净的制服,旁边的墙上挂了一块白板,上面挂着纽约市地图,还贴着基恩的照片。地图上标着基恩的每一步行动和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我想做,而且我能做。”

诺斯说了声谢谢。这时南希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人找过你。”

“是谁?”

“一位心理医生,他留下了一摞电话记录。”

“一位心理医生?”诺斯感到一惊,“他说什么了吗?”

南希把电话记录放在他手上,诺斯立即翻看起来。

——噩梦已经开始了吗?

诺斯不由得吃了一惊,他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他有身份证吗?”

“你可以问他,他就在楼下大厅。”

“让我去问问。”马提内着急地往外走去。“你已经被盯上了,不能让他轻易见到你。”

诺斯不感兴趣,“我必须亲自和他谈谈。”

“我们一起和他谈。”马提内走了出去。

诺斯见到一位老人安静地坐在那儿,他从一个旧的皮文件箱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大概200字的简历,颤抖着双手递给诺斯。

诺斯没有见过他,不过他竟然知道自己的噩梦,这就足够了。

马提内站在诺斯的桌子旁,大声读着简历,“威廉姆波特,62岁。”

诺斯不悦地拿过简历,简历上说波特是英国人,在伦敦大学医学院上过学,在牛津获得了心理学博士学位。目前正在“人格分裂研究所”的资助下进行研究工作,这个研究所是弗吉尼亚大学心理医学系的一个部门。

“他说的是实话吗?”

“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做出一份这样的简历。”

“噩梦开始了吗?他什么意思?你想起什么了吗?”

诺斯什么也没说。

“这家伙可能就是个骗子,不过是看了一点报纸上的信息。你想让我吓吓他,把他扔到街上去吗?”

诺斯坐在桌子上,“让我来处理。”

“嗨,我现在没事,我可以帮你。”

诺斯走到计算机旁,把波特的简历放在桌上,马提内看得出来,诺斯心里有话,但是不愿说出来。他想了良久,怎么办呢?

马提内好像不知该如何打开话匣子,眼神里透着痛苦。“曼尼和我是表兄弟。我在教堂里见到了他的妈妈,我答应她我会查清案子,查清楚发生的一切。我知道这很困难,但是我一定要破案。你知道,我,曼尼,我叔叔,一家人都是警察,就像你和你爸爸。这是遗传,我们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你和那个叫基恩的家伙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诺斯快步走开,“没什么事。”

“不是什么老案子里涉案的人吗?”

“我不认识他。你查阅以前的老案子也不会找到他,我们根本不认识。”

“可是他却点名要你去谈判。”

“是的,这一点我也很困惑。”

“这不符合逻辑,他点名要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难道他疯了?”

“也许你是对的,他仇恨警察。他在报纸上随便看到一个名字,就叫了这个人。这里面没有任何的逻辑。”

“这个叫波特的精神病医生呢?你觉得他有办法找到那家伙?”

“我们会知道的。”

“你还查过其他人吗?这座城市里有一万多名精神病医生。”

“我已经选择了一个人,今天下午就去。”

马提内记下了人名和地点。“嗨,要不要我问问法医局,看看你的血检结果出来没有?”

诺斯感到恼怒,不经允许就查看案件卷宗是不对的。但是诺斯不能指责他,因为海兰德中尉一直支持马提内的工作。

“还有录像带里那个喷香水的女人。我想我们应该让技术服务部的人员从录像带上拷贝下清晰的照片,纽约警察局的技术服务部已经成功地从录像带上截取了一张清楚的基恩照片。”

寻找目标(6)

“还有什么事?”马提内问。

“你去查查博物馆里的头骨。”

“什么头骨?”

“有证人说见到基恩从展柜里拿出一个头骨,然后他就突然发作起来,还痛哭流涕的。之后头骨就不见了,得好好查查头骨的去向。”

“你认为是基恩拿走了?”

“我想应该没有。我猜想博物馆的人可能藏了起来,但我不确定,你有必要找他们谈谈。”

年轻警探的纸上差不多记满了,“就这些吗?”

诺斯想了想,“你还在办理其他案子是吗?”

马提内从椅子上站起来,“是的,别担心,我不会影响案件的进度。”

诊断(1)

中午12点01分

诺斯没打算去波特的母校,但验证他的身份总是必要的。诺斯打开UMI数据库检索(UMI公司在密歇根州的安阿伯市,在数据库内可查到缩胶的报纸、书籍、期刊和学术论文等等),数据库资料丰富,使用简便,最早可以查到19世纪60年代的数据,如果波特是货真价实的博士,他的论文就会列在上面,然后诺斯只要花上30美元就可以读到整篇论文。

很快数据库就显示出了诺斯想要的东西——威廉姆波特,牛津大学,1972年毕业,论文题目是《宣泄、记忆及错觉》。宣泄?这是什么意思?诺斯又看了一遍波特的简历,看了看他最后的工作单位,简历上没有“人格分裂研究所”的联系方式,但弗吉尼亚大学在电话本上很容易就能查到。他拔通了大学总机,等了很久电话才被转过去,对方回答道,威廉姆波特曾经在大学工作过,但因为他拒绝发表其研究成果,校方已经取消了对他的资助,就学校所知,他目前在中东地区进行研究。

中东?“我想咨询一下,有关‘人格分裂研究所’是什么样的研究机构?”

对方好像吃了一惊。“在这方面,我们学校是全国领先的科研中心,这个研究是为了确定人类是否存在前生。”

“就像有些人声称自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这还有科学根据?”

“不一定是玛丽安托瓦内特,不过你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中午12点36分

诺斯拿不准波特的资料是否与案子有直接关系,是警局里最小的一间屋子,诺斯开始了他的询问,“你是心理医生?”

波特把手放在木头椅子的椅背上,答道:“是的,我做过6年的心理医生,有可能的话我可能会继续干下去。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出了什么事?”

波特脸上显出愁容,看上去有些悲伤。他没有想到诺斯会追问,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妻子死了。”

诺斯沉默不语,波特笑了笑,但是诺斯看出他有一种负罪感,明显有事不愿意透露。

“我知道你觉得奇怪。”

诺斯尽力表现得不以为然,“人们读报纸就会有一些想法,我限制不了他们。”

“探长,你没必要逗一个老头儿。”

“我没时间逗任何人,也没这个心思。”

“我也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我是来帮你的。”

“你来帮谁?”

“当然是帮你。”

诺斯冷漠地说:“你知道噩梦?”

“是的。”

“你错了,我没有做噩梦。”

“我不相信。”

诺斯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波特语气肯定,他看到诺斯把黑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多少有些好奇。但诺斯没有打开笔记本,他把笔放在上面摆弄着,拿来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纸,在上面记着一些有关心理学的东西。

“我想你认为基恩在宣泄,对吗?”

“是的,”波特语气里有些兴奋,“我想你完全明白什么是‘宣泄’对吗?”

诺斯有些脸红,希望波特不会看出来他只记得字典上的解释。“当然,是受压抑的情感的自我释放,通常表面上看荒诞离奇,有点像多重人格之类的状况。”

“全美国真正多重人格错乱的病例不超过30例。你有没有想清楚,我们在和谁打交道?”

“不是我们,波特医生。”

“你怀疑我的动机。”

“我怀疑每一个人的动机。”

“这真是一个悲观的世界。”

他在隐瞒一些事情。“这是个现实的世界,你我都有一些秘密。我只和两种人打交道:我现在要抓的犯人,我将来要抓的犯人。你属于哪种?”

这个问题明显让波特不舒服,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紧张地笑了笑,“都不是,我不属于任何一种。”

诺斯什么也没说,他在等着波特采取主动。

“宣泄分为几个阶段。一开始只是出现幻觉,也会出现白日梦或噩梦。到了一定时候,就会出现实际的东西。受害者会画出或写出很怪异的东西,最后会彻底发作。”

诊断(2)

“发作?类似精神病的行为?”

“它反映的是一种心理,受害者并不觉得他们所体验的是不存在的。幻觉非常生动,受害者会同并不在场的人交谈,会使用记忆中的语气和语言,但是这些人只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中,但在他们看来,这些记忆又是异常真实的。”

“记忆和这些行为有什么关系?”

“一些很久被遗忘的记忆和相关的强烈情感被唤醒,从而直接导致宣泄行为的出现,这种唤醒会导致人失去方向,内心也会感到困惑。”波特的话尖刻而又准确。

“有趣。”诺斯心里感到不舒服。

“基恩就是这样。他可能满脑子错觉,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状。”

波特一副权威的口吻,“在外行看来可能是这样。”

“除此之外还会出现怎么样的状况呢?”

“错觉只是幻觉,而宣泄行为却要实际得多。人们突然掌握了一种他们不知道的技能,说出他们原本不会的语言,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标志,而不是幻觉。你有没有想过基恩为什么对博物馆里的头骨那么痴迷?有没有可能他认识那个人?”

提到头骨,诺斯不由得深思起来,“那头骨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

“他为什么在城里骑马而不用马蹬?从基恩在马背上的动作来看,他颇为精通骑术。”

“他有可能是马戏演员,在马戏团长大的。”

“你认为这个可能性大吗?”

“总比说他是前世转生要可信些。”

波特无言以对,不过他没有放弃,“那为什么你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这下让诺斯哑口无言了,他心里掠过一阵罪恶感,几乎扰乱了他的思路。他觉得波特很可疑,可能是基恩派探听底细的人,他还不能讲实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波特显得镇静了许多,他明显感到了诺斯的慌张,这种情况给了他信心。他伸手从文件箱中拿出一份报纸和一个绿色的笔记本。他把报纸放在桌上,轻轻说道:“你也被用了同样的药,你的腿上也插着同样的针管。”

诺斯看了看报纸,显然并不想发表意见。

波特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因为我也经历过,而基因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你不用害怕。《纽约邮报》的一位证人说他听到探长喊着有一头公牛在追赶他。”

诺斯心里一阵恐慌,“一定是他弄错了。”

波特打开笔记本,翻开了前几页,露出他多年前画的图画——一个面目狰狞的牛头。

“这幅画你熟悉吗?”

诺斯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公牛正在他心里咬着,这幅画的笔迹看上去几乎跟自己的一抹一样。

“我七岁的时候就遇见了这头公牛。”

波特把本子放在诺斯手里,让他翻着,本子泛黄,画满了图,一层层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写着字,不同的文字。

波特看出诺斯认出了图片,他看了看诺斯的笔记本,“你总是用黑色的笔记本吗?”

诺斯说不出话来,这头公牛缠住了他,使他无法抽身。

诺斯‘啪’地合上黑色笔记本,扔给波特。“我不想要这个。”他把手里的笔转来转去,控制着心里的恼怒。

“没错,我想你也不想要。”波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笔,在名片后写下宾西法尼亚旅馆的电话,放在桌子上,推给诺斯。

“以一个七岁男孩的眼光想想你正在经历的事情。多么可怕、怪诞、扭曲的噩梦,强烈、混乱、令人恶心,和自己的母亲做爱。那令人作呕、充满了罪孽的兴奋感,情感记忆告诉你,你喜欢那样。”

“闭嘴!”

“你不用羞愧。那些不是你的记忆,是你父亲的。”

诺斯感到满腔的怒火,身子向前倾着,波特靠在椅背上。“去你妈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波特没有动,他在等着诺斯。

“我没有我父亲的记忆,我不可能有。”

诊断(3)

“为什么?”

该怎么说?“因为他还活着。”

“你没弄明白。”

“我很明白了。”很明显,两个人都不能再说什么了。

波特以医生的口吻说道,“我们今天谈得够多了。”

“出去。”

波特站起来,点了下名片,“如果你想再多谈谈,在这儿能找到我。”

诺斯什么也没说。

“再见。”

诺斯看着他走出去,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心事重重。

真荒唐。我真是疯了。你总是用黑色的笔记本吗?这有什么关系?

本子就在他眼前,像在奚落他。不过是他的笔记本,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是诺斯心里明白那上面有什么,是他想否定的东西。我要做个决定,他生气地打开本子,越发恼怒。一开始只有一些案件记录、谈话记录、细节、地点、时间,但他心里知道还不止这些。

他正在走向疯狂,怒火中烧,怒气从他体内渲泻出来,印在纸上。

阿克里之焚(1)

我们向前行进,撒利逊人的血一直没到我们的马的膝盖,这是我们阿克里大捷的标志,那是在1191年8月10日。

从那儿出发,我们扫荡了整片土地。烧死一个个敌人,他们尸体的臭味弥漫了每一个人的鼻孔,营地周围到处是撒利逊人的尸体,被烤得流油。我听着劈啪作响的火声,喝下人肉汤,汤里有一股猪的臭味。

他们中间有基督徒,但是我们英勇的东征骑士并没有罢手。这已经是我们到的第七个村庄了。刚来的时候,我们还想留下些有用的,但最后我说:“杀掉所有人,主会同意的。”

第一天晚上,我们热烈庆祝了一番,就像刚逃离地狱的野兽。黑暗笼罩了这一片布满了岩石的土地,我们挤在一起,围坐在火堆旁,我感到心满意足,然后他们把他带了上来。

这个探子说:“这就是我听到的。在我们到之前,巴巴罗萨就派了使节到大马士革去。”

德意志国王弗里德里科、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已经死了。他领了大概十五万人去平息叛乱,却丧了命。士兵们作战英勇,但是没有领袖,注定落败。只留下了小股军队,其他人都调头回家了,再不涉足这片古老的腓尼基人的土地,命中注定再也不能进行第三次东征。

即使巴巴罗萨死了,也绝不能说他是傻瓜,他所做的准备证明对好斗的“狮心王”——国王理查德,他帮助理查对付叙利亚出现的众多新面孔。

“使节发现了什么?”

“他说在大马士革、安提俄克和阿勒颇的深山里居住着一族人。这些人不受法律约束,他们违反撒利逊人规矩吃猪肉,与所有女人交配,不加差别。”

“所有女人?”

这个年轻人点点头,“包括他们的母亲和姐妹。”

“真恶心。”

“是的,对于基督徒和撒利逊人来说。据说,他们已经背叛了圣典。”

“他们有名字吗?”

年轻人小心地说着,好像说出那个恐怕的名字就会带来霉运。他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在偷听,靠近了说:“他们有很多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