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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轮回密码》》 · [美]斯特尔·帕夫洛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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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它们钳子。”

我不管他叫它们什么,我很怀疑它们能否听懂。“把这个脏东西从我身体里拿出去。”

“它慢慢就会溶解,随着你的体液排出去。现在躺着别动,还有很多只呢。”这个虐待狂又慷慨地给我用了另一只蚂蚁。

无法忍受的剧痛使我流下了苦涩的泪水,泪水打湿了我满是灰尘的沉陷的面颊。我挺起头,忍着剧痛说道:“你会为你以前的罪行付出代价。”

他冲我挥了挥沾满血的钳子,“你说的是哪起罪行?每个人都有过去,我的过去有一千年那么长,它还会再持续一千年,再一千年里仇恨会在你心里持续那么久吗?”

至少我现在仍然记得。“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为什么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阿萨纳特没有回答,他搜寻着他的记忆,茫然问道:“夺走谁?”

他都不记得了?每一天、每一小时,我都在悲伤,而他竟然不记得他制造出来的惨剧!我迷失了,我的生活突然变得空虚,生存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一个空洞。他竟然都不记得了,真无耻。

我朝他的脚吐了一口痰,“莫伊拉,”我啜泣着,“我的生命,我的挚爱,我的妻子。”

这会有作用吗?我能不能至少打开他一部分淫秽的大脑,让他明白我的痛苦?

他无动于衷地说:“噢,原谅我。已经过去一千年了,她已经变成尘土了,你这个命运的傻瓜,即使没有我,她迟早也会成灰的。她以前是,以后也会永远是尘土,不可能死而复生。”

“她已经活过来了,”我按住心口说:“她在这儿。”

“基克拉迪,你获得一份厚礼。那本该是我的,不过没关系,我会设法最终拿到它的。你等了七百年,为了见我这五分钟?我希望你认为这五分钟花得值,这一次你是不能复仇了。好了,可以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丝毫不显慌乱,但是在他收工具的一刹那,他手里拿的刀闪了一下,我知道他的手在颤抖,他怕我,只是不想我知道罢了。

我定了定神,我被缝好了,皮肤上抹了油,还换了一身衣服,我的破衣服已经被扔掉了,阿萨纳特的奴隶走过来,他总是板着面孔,他看着我,似乎奇怪竟然还有人对我感兴趣,他扔给我一片面包,叫我跟他过去。

我几乎站不住,阿萨纳特的魔法让我浑身无力。我记得草地很凉,很湿,我赤着脚在上面走,闻不到花香,时候还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腐烂的叶子味、木头的焦味、草地的潮气,雨水滋润着草地。

我对尼禄的别宫不感兴趣,宫殿的彩色墙壁摇摇欲坠,好像在痛苦地呼吸。房间里传出乐声,还有沙哑的笑声。

那个奴隶让我站在暗处,我听着外面的雨声,一名禁卫军士兵走过来,让我进去。

我穿过大理石的宫殿,地上的马赛克有的裂痕高低不平,扎了我的脚。好像有什么动物在从地板里向我窥视,是什么?一头公牛?

“恺撒叫你的时候,要回答!”

他踢了我的膝盖一脚,我跪了下来。有人在大笑,我清醒了一些。有人在叫我?

我看看四周,我正在尼禄的宴会厅里,宴会已经开始了。

眼前的景象令我愕然,不过不是因为那些好酒好肉,而是因为我发现我竟然跪在一滩胆汁中间,周围是散发着臭气的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我想象的任何一座帝王宫殿的宴会都截然不同。这儿的人从来就没有胃口不好的时候,他们终日大餐,乐此不疲。客人吃饱了,就把刚填到肚子里的东西吐在身后的地板上,然后接着吃桌上的东西。

我踉跄着站起来,却发现没什么东西可以擦手,因为我赤身裸体地站在他们面前。

医生与角斗士(7)

哪一个是恺撒?哪一个是那位杀死母亲、杀死妻子,还会杀更多人的领袖?我搜寻着穿紫袍的人,看到一个胖胖的年轻黑发男人,他鼻梁很高,圆脸。他斜靠在座上,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问你的名字。”

“我叫基克拉迪。”

他喝了一口酒说:“你的老对方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很肯定地告诉我你叫阿什么?”

谁都知道,他掏钱给观众为他所谓的艺术喝采。现在好像正举行着。

一个胖女人窥视着我的身体惊呼着,把她油渍渍的手伸过来要试试我的体格。她掐住我的屁股,咯咯笑着,请求尼禄,等他问完了话,她很高兴要我。而我宁愿死,我已经泡过她的胆汁了,再也受不了她了。

外面雷声大作,震动殿内每一个角落。正在湖边的奴隶准备吃的,急忙跑进来,尽力不让食物被淋湿。

“你是哪族人?”恺撒懒洋洋地问。

“我从克里特来。”

尼禄马上来了精神,坐起来大声说:“你真令我困惑。你的对手坚持说你是在利西亚被俘的战俘。你是希腊人,还是利西亚人?”

我还真没想过。一开始我是希腊人,但是后来在利西亚重生。这会把我变成利西亚人?我想是吧。这么说,我已经不是纯希腊人了?我怎么还能说我是希腊人?我已经有几百年没踏足那片土地了。

我思索了一下说:“两者都是我。我的躯体是利西亚的,但是我的灵魂是希腊的。”

“真不可思议,”他冲我摆摆手,“过来,站在我身边。”

禁卫军踢了我的脚一下,那个胖女人在我路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屁股,我吓了一跳,就像那个惊恐万状的角斗士一样。

尼禄拿起他的竖琴说:“我正在写一首歌。”他打了一个响嗝,“是关于特洛伊被焚的。你对我的医生讲,你是他的特洛伊记忆。他的奴隶告诉我你在那儿战斗过,后来又复活了。”他拔弄了几根弦,他弹得实在差,他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笑了,“告诉你,他讲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尼禄像一个孩子一样笑起来。他捡起一片水果,看着他的客人们说:“我跟你们说了吧,他很有趣。”

所有人都大表赞同。

尼禄说:“特洛伊是国王们的故事,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位基克拉迪国王。如果你不是阿基琉斯,不是阿伽门农,不是奥德赛,也不是普里阿摩斯国王,那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说:“我为一位国王效力。”

“每个人都为他们的国王效力。”

“我为伊多梅纽斯国王效力,在克里特岛上他的克诺索斯宫里。”

我的脑海里清楚地现出宫殿里高大的红色柱子,柱子投射下长长的影子,宫墙上绘着蓝色的海豚腾空飞跃的图画,宫门大开,阳光洒进来。记忆清晰如昨。

尼禄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当你已经习惯做奴隶了。”

“我已习惯听从命运的安排。”

他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笑容说:“告诉我,你进到迷宫里去了?”

“我还能去哪里战斗呢?”

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不已,“你同牛头人身怪打斗?”

我不愿意回答,“雅典特修斯王和他的英雄事迹发生在我之前很久。”

“那你肯定有其他故事可讲了。”

“有一些。”

“跟我讲讲,我爱听故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籍籍无名的特洛伊战场上的武士要转世再回到尘世?

“为了伸张正义。”

尼禄挠了挠头,厌恶地把他的竖琴扔到一边。“真是个无聊的故事。”

“很抱歉没能让您高兴。”

“阿萨纳特能让我高兴,我谦卑的医生,是不是?”我没看到他站在暗处,他向恺撒鞠了个躬。“你妻子什么样?”尼禄问。

他的话正中我的要害,我说不出话。外面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屋顶像是在敲鼓,声音越来越急促,阵阵伤心涌上心头,我心跳加速。

医生与角斗士(8)

“我的医生跟我讲,她尖叫着死去,不过他没说那是因为痛苦还是兴奋?”

我攥紧了拳头,感到血往上涌,可是没等我行动,一名禁卫军士兵就拿剑抵住了我的喉咙。但是桌边的那些可憎的谄媚者都看得出来,我是多么迫切地要杀死他。

“阿萨纳特,你是在什么书上读到那些的?你看,我的客人有多激动!”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不是在书上读到的,他就在当场。”

尼禄笑了,“啊,是的。我的医生是一位千岁魔术师。可真能活!”他又喝了几口酒,“谁都知道帕里斯从阿戈斯城偷走了海伦,特洛伊战争就开始了。”

“每个希腊岛屿上都有很多妻子被偷,我们的城镇年年遭受着掠夺。我们要终止这一切,海伦是很多人的荣誉。”

“可是如果你在克里特岛上,你不会知道阿戈斯发生的事,海伦被拐走之后,才宣战的。”

“帕里斯用卑鄙的手段掠走了海伦,还带走了阿戈斯的财宝。海伦亲爱的丈夫,斯巴达王梅内莱厄斯到克里特参加葬礼,帕里斯竟然趁虚而入,真是无耻之极。这些不都有史书记载吗?”

“啊,是的,在什么地方?谁的葬礼?”

“梅内莱厄斯王的祖父,凯特里斯。米诺斯的儿子,坐船来罗得岛看他儿子,刚到岸就被杀死了,他们说是被当成入侵者了。”

“这些跟阿萨纳特有什么关系?”

“是阿萨纳特事先等在罗德岛要谋杀他的。阿萨纳特把他的尸体运回到克里特埋葬,阿萨纳特设计了葬礼,引开梅内莱厄斯,给了我们十年的战争。”

尼禄笑了,喝尽杯中酒,向他的客人们点点头,客人们掌声雷动。他笑着对阿萨纳特说:“他竟然相信这一切,太妙了。有谁把这记下来了吗?”

他站起身,踉跄着在殿里走着,酒不停地洒。

“拿五十万塞斯特斯,需要的话还有更多,我要重现特洛伊战场。战神广场太小了,在大赛马场举行。每一方要有一万人。”他转过身拍拍我的肩膀,“你,阿其洛,基克拉迪,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么了解这故事,我要你做将军,来指挥这次战役,把特洛伊展示给我看,你能为我办到吗?”

我热血沸腾。阿萨纳特在一旁无能为力,只能恶毒地看着我,我骂道,“你这个无耻的混蛋。”

一个满身泥浆的奴隶从外面跑进来,语无伦次地说:“恺撒,刚才有闪电,您的桌子,被劈成了两半。”

我看了看禁卫军,先是一颗彗星,现在又是闪电,这些可怕的征兆。

我们这些垂死的人,向您致敬!

垂死?真是滑稽。我还要死多少次才不会再回来?

号角已经吹响,威武的军士踏步行进;一行行一列列的战车勇士和角斗士;一队队乘坐镀金象舆的弓箭手站在象背上。努比亚人骑在马上,在尼禄的骑兵队伍旁行走。驯兽师们赶着狮子、狗熊和老虎,耍蛇者手里擎着蟒蛇,赶着长颈鹿和羚羊。

午餐的时候有士兵与成群侏儒的格斗表演,禁卫军在打土狼。男人们被刺伤,女人们挨打被奸,而这一切竟然是为了享乐。

下午大赛马场变成了特洛伊战场,军队整装待发,战车飞速行驶,把一个个强壮的士兵压为齑粉。

到时候了,我率领着我的重装备步兵冲上了战场。我们奋力几个小时后的血腥屠杀后,尼禄满足了,他命人把我钉在桩上,身上涂了沥青点燃,像蜡烛一样照亮夜晚的游戏。

我已经宣了誓。我是罗马统治下的一名角斗士。我已经宣誓我会忍受被焚、被缚、被打、被剑刺死的命运,我做到了。

我吸取了我的教训,尽管我怀疑这是他们有意安排的。

我在炼狱中通过自己熊熊燃烧的躯体,凝视着大赛马场,离开了罗马,但是我的仇恨依然伴随着我,仇恨使我能够忍受这一切。阿萨纳特说得很对,虽然我现在疲倦了,但是我会再起来的,我的仇恨永不会消减,我会世代跟随着他,揿起一场世人从没有见过的风暴。

医生与角斗士(9)

我在罗马上空燃烧着,我知道当他们当我埋入地下,罗马将在我的躯体之上燃烧。

晚上10点41分

一位护士把诺斯叫醒。波特的绿色笔记本摊开了躺在他胸前,他惊醒过来,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大厅里振荡着回音,他在市中心纽约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

笔记本装在波特的外衣口袋里,他随身携带。他们脱掉他所有的衣服,交给诺斯保管着,他自然而然地读了起来,没有什么强迫他。

像一串珍珠、一条铁链、每一环连接着另一次生命,笔记本的每一页都在向他讲述着历史,拉着他在历史隧道中沉重艰难地行进。痛楚仍然在,只是沉埋在他的内心深处。

护士弯腰替他捡起笔记本,问能不能和他单独谈谈。诺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之前,”她答道。

诺斯站起来,他没想到会这样,感到受到了欺骗,感到气愤。他摇了摇头问:“我能见他吗?”

护士说已经运走了,但是可以安排他见一下。

晚上11点13分

她领着他走过消了毒的走廊,穿过一道道门,下到地下室,进了一间冷冻的屋子。走过一扇双层门进了太平间,里面漆黑一片。

护士打开灯,过了一会儿,他们适应了头顶上刺眼的氖光灯。

威廉姆波特的尸体装在一个黑色的袋子里,放在一张带轮的床上,等着法医局带走解剖。

“我们需要通知他最近的亲属,”护士说,伸手拉开袋子的拉锁。

就是我了吧。诺斯说他来处理一切。

她拉开袋子露出波特的脸。这里不是殡仪馆,他的脸没有经过处理,很不象样,皮肤上仍然粘着血,头发被街上的灰尘弄得很脏,甚至还能看出医生的处理痕迹,有一个地方很清晰,眼角的胎记。

到了现在,诺斯才真正地感到孤单。

我还有那么多问题没问。我该做什么?

护士在说着什么,但是诺斯几乎没有觉察,他想听,但是他的注意力却集中不起来。

“他根本就没有求生的愿望,”她说,“全身都是疤痕组织,真是个迷,他一定活得很艰难。最后他好像根本就放弃了保留。”

“你很熟悉他吗?”

诺斯想了想说:“是的,一生都很熟悉。”

记忆的分裂(1)

他从来没见过他们如此恐慌。

他们已经到了另一间实验室继续工作,有消息从前台传来。梅格伊拉接的电话,她纤细白嫩的手指紧紧握住白色的话筒,半天没放下来。出事了。

劳莱斯站起来,有些生气,同时有些警觉。他从他女儿手里拽过来电话,交代了几句,马上扯下橡胶手套,露出枯瘦的手指,把手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迈着大步走出去处理,拐杖“咚咚”地落在地板上。

基恩问出了什么事,语气里带着些许关切,含着善意,自己也不免吃了一惊。

梅格伊拉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他,说没什么事,这倒也在基恩意料之中。她美艳绝伦,聪明绝顶,什么也不缺。

实验室经过了严格的消毒,洁净异常,而这些人冷冷的面孔和话语更使得实验室显得冰冷。

一切都再清晰不过,基恩只不过是一只宠物,他们忍受着他,给他国王一样的待遇,但是这一切只不过是要满足他们的愿望。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劳莱斯和梅格伊拉急匆匆地走进一间大会议室,把门狠狠地关上,保安把基恩挡在了外面。

出什么事了?我们能利用这个机会吗?

他的记忆里有那么多的洞,那么多又深又暗的沟,还有很多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只要能再知道得多一点,他也许就能更明白些。是留下来,还是像以前那样逃走?

我们不是牺牲品。

隐隐传来机器转动的声音,滑轮和马达“嗡嗡”的作响,大厅尽头的电梯正在动。这是他的机会吗?

他徘徊着,离开会议室,看着电梯门。电梯的门闪亮,可以照见人,门开了,基恩吃惊地看到塞维奇从里面走了出来。

塞维奇的脸上愁云密布,他周围的人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有一个受了重伤。脸颊红肿被打得出了血,一只眼睛肿了。

基恩问他,“你去哪儿了?怎么没看见你。”塞维奇听到他的声音,很吃惊。

塞维奇满脸愁云。因为什么事?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支褶皱的袋子,袋子里的纸窸窣作响,他的手在抖。

“我有差事要办。”

“没有人去办吗?”

塞维奇这才认真着看了看他说:“我们就是办事的人。”

要让他六神无主,让他惊慌失措。

他让塞维奇看着大厅的尽头,一脸阴沉地说:“他们在等你。”

塞维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脑子也不转了。他看看关着的会议室大门,感到步履维艰。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他仍然对基恩充满着警惕,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该信任他多少,他尽量显得镇定,但是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你来吗?”

他该怎么回答?不能承认他们没让他进。“不,”基恩说,“我有工作要做,梅格伊拉要我去另一间办公室把我们最新的实验结果保存下来,但是我不知道我把她的钥匙放哪儿了。”

塞维奇仍然犹豫着,基恩看到了机会说:“也许你能帮我。”

塞维奇看了看手里,他手里拿着塑料通行卡,通行卡挂在一个铁环上,坚守着秘密。

他马上把通行卡揣了起来说:“不行,我不能给你这个。”

他继续朝会议室走去。

基恩没有放弃。“我不需要门卡,”他肯定地说,“我只需要有个人给我开门。而且,你也清楚,我一个人无法继续我们的工作。”

塞维奇退缩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是整个事情的关键。

他皱着眉,挠了挠头,手指在额头上搓来搓去,太难决定,干脆就接受他的建议好了。“出来一个跟他去,给他开门。”

受了伤,个子瘦瘦的那个人站出来,但是塞维奇说,“你别去。”

他选好了人,基恩谢过他,那个保安紧紧地跟着他,塞维奇对他说:“不要离开他的左右。”

塞维奇迈向他的命运之门,大门吱嘎开了,会议室里马上响起三个人的争论声。

记忆的分裂(2)

“基恩真的找到了另一个。”塞维奇宣布。

“谁的?”劳莱斯生气地问。

“我的。”

大门关上,声音听不到了。劳莱斯和梅格伊拉知道塞维奇进来,但是都没有站起来。

我们找到了另一个?

基恩看了看他的这个随从,但是知道从他哪儿什么也不会知道。他不在徘徊。他没机会偷听他们,企图偷听也很愚蠢,他得去别的地方找答案。

保安留神盯着他,但是什么也没说,等着他的命令。

他们默不作声,一起上了电梯,到了三十五层。保安很机警,受过良好训练,并没有花时间去数楼层,他看着基恩,一直看着他。最后他们来到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前面。

保安刷了一下卡,门锁上耀眼的红灯变成了柔和的绿灯。

保安推门走进去,基恩站在门口。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脑、一张桌子、一部电话、几本书、大量的图表、病历记录,挂了满满两面墙。

另外还有两扇门。保安确定门锁好了,然后站在角落里等着。

他在干什么?

“你要看着我工作吗?

保安像一根石柱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必须离开。

“我能去哪儿?穿过我打不开的门?滚出去,你忘了我要成为谁了吗?”

那个人犹豫不决,揣测着基恩的话。基恩没在理他,忙着自己的事。他走到大硬木桌子后坐下,开始在电脑前工作,头也不回一下。

保安一开始没有动,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他仔细地盯着基恩,找机会放松了一下。过一会儿,他确定门真的锁好了,便朝出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他就在外面。

门关上了,基恩思索着。这个房间有什么古怪,为什么他们原来不想让他进来?

他看着墙上一层又一层的图表和记录,它们不是基因实验的结果,是胚胎记录,是命运图谱。

他们仔细研究了一千个胚胎,绘出图谱,来表明哪些细胞在基因的影响下会成为未来身体的哪一部分。

构成人体肌肉的基因数量还不到他全部DNA数量的百分之十。其他的似乎看起来很多余,但是仔细地贴近了看,就会发现,混乱之中隐含着秩序,为了一个简单明确的目的——记忆。

丽塔所说的DNA链条中发生的几百万次突变就是记忆。基恩知道创造一个人就像洗两副扑克牌。精子细胞不含人体细胞的全部染色体,它们经过筛选形成自己新的二十三对染色体。基因发生重组,细胞经过减数分裂,记忆就被存储起来,等待着被阅读,生成胚胎意识,儿童的记忆是从孕期就开始的。

但是大脑中的记忆并不能像录像带一样回放。记忆就像地图一样,地图上的每一座城镇代表一种颜色、一个形状或一种气味。遗传记忆将一副地图投射在发展中的胎儿大脑中,地图上标注着通往各记忆要素的路径,但是为了简便起见,城镇的名字、各项记忆要素并不在图上。

孩子慢慢长大,他的经历把城镇的名字,连同它们的颜色、形状、以及气味填入图中,将地图绘制完毕,重现记忆的全貌和与其相关的人。

基恩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沟,为什么塞维奇和劳莱斯那么担心他们的方法会失败,使阿萨纳特无法完整地继续活下去。

如果一个子孙缺少某一项经历,没能把主要要素填入图中,假如他碰巧色盲,那么整副记忆地图将无法重新恢复,那么它将在血脉中永远消失。

但是他有一点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肯定基克拉迪能够阻止记忆的扩散消失?这似乎是一个很绝望的举动。

基恩把注意力转向胚胎成长超频率音响图谱,仔细地看着,不仅骇然。

每一胚胎都是他的。每个胎儿都是畸形的,胳膊没长对地方,有腿没脚,这都是劳莱斯实验的结果,劳莱斯试图增加DNA的记忆承载量,而实验结果却是如此的残忍,令人感到恶心。

记忆的分裂(3)

他把他的病历从墙上摘下来,仔细看。基恩是阿萨纳特最有野心的实验,也是他最大的冒险。

虽然女性不制造遗传记忆,却可以保存她们父辈的记忆。阿萨纳特尽可能详细地记载着基克拉迪的子嗣,预测着他的归来。图上标注的这一条血脉就是他的母亲。

他所怀疑的一切都得到了证实,实验的目的是要制造一个混血儿,基克拉迪的身体与阿萨纳特的头脑的结合体。一个不需要依靠药剂就可以获得永生的人。

从墙上的图谱看,胚胎经过了连续重复的实验,基克拉迪的记忆已经被成功地从他的DNA中分离出来,留下来的是阿萨纳特的基因和基克拉迪的再生基因。

通过推断,他明白了为什么他自己的记忆中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空洞,为什么这些记忆空洞正在塌陷。三千年的生活正在消亡,在他脑中倒塌。他每往后退一步,它就坍塌一点儿。他知道一个地方曾经有过一副绚丽的画面,可等他到了那个地方,他见到的将只是一片漆黑。他心里的灯似乎正一盏盏地熄灭。

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他对于整个实验来说至关重要,他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天性倾向于阿萨纳特,阿萨纳特做到了这一点,但是实验引出基克拉迪目的是要消灭他,可是实验也使他感到在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基克拉迪,虽然感觉是暂时的,不稳定。

事实上,他就是基克拉迪与阿萨纳特战争的阴影,这是第七次较量。一场持续了三千年的战争在他身上发生着,他就是战场。

记录上还清楚表明,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正在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记忆碎片(1)

星期六,凌晨4点07分

她在林肯隧道入口给了他一个飞吻,现在他正要扯开她的衬衫,双手粗野地摸着她火辣的丰乳。她很年轻,还有活力,皮肤不像那些老妓女那样松垮,黑头发,皮肤像波多黎各的胶糖。

车内隐约透进街灯的光亮,朦胧现出她玲珑的身体曲线,周围很灰暗,有一片住宅。

她太美了,他有些受不了。紧紧地抓着她,陷入到不可名状的黑暗之中。

“轻点!”

她的请求毫无作用。

“嗨,放松些。”

咚—咚—

“你弄疼我了!”

咚—咚—,咚—咚—

他的肩膀耸动着,浑身上下充满了肉欲,惭惭地软在了避孕套里,但还是紧紧地抱着她,www奇Qisuu书com网抱得她喘不上气来。

咚—咚—

诺斯动不了,就这样抱着她,呼吸急促,疲惫不堪。

咚—咚—

她挣扎出一支胳膊,使劲打他,但是他不放手。

咚—咚—

她换了一招。

咚—咚—

她捏住他的脖子,用指甲抠他,他感到疼了,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知道他满足了她。

诺斯惊恐地闪到一边。

他不想说谎。她要是问他心里在想谁,他会坦白对她讲,他根本就没什么意识,不过她没那么笨,她没问,也不在意。

“你没说你要来硬的,那要收双份钱。”她生气地说。

诺斯又掏出来点儿钱,“告诉莫伊拉我想再见到她。”

“我告诉你了,已经几周不见莫伊拉了,没准你给她的钱太多了,没准她不干了。”

诺斯羞愧地把脸扭过去说:“出去。”

“很好,你他妈个变态。”

她数了数钱,跑进阴影当中,留下诺斯一个人在车里烦恼着。性交并没让他感到好过。他感到极度愤懑,内心狂燥异常,而同时又充满了内疚,怒火无处发泄,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内心。

咚—咚—

他的手抖个不停,把避孕套打成个结,从车窗扔了出去,发动了汽车。不料,刚转个弯,就从后视镜里瞥见暗处闪出一个阴影,一个人飞快地跑出来在地上找他刚扔掉的避孕套。

她要那个干什么?

他刹住车,从车里跑出来,可等他跑过去,她已经不见了。嗯,连扔掉的避孕套都有用了。

他越发不熟悉这个城市了,再也无法熟悉了。一条条幽闭恐怖的街道齐向他挤过来,层层黑幕将他包裹,他感到自己支离破碎,再也不会完整起来。

你他妈个变态。

他在黑暗之中开着车,后视镜里现出他的生身父亲扭曲的脸,他死死地盯着他。

你他妈个变态。

他是谁?他怎么会认识他和基恩两个人?

一团团的迷雾。黑暗中不时现出波特苍白的尸体,像魅影一样缠绕着他,他迫切地想回家。

诺斯在黑暗之中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过一个一个弯,可是他始终见不到光。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没希望找到家了,已经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迷宫,彻底迷失其中,找不到出路,只能坐以待毙。

清晨5点22分

在宾西法尼亚旅馆的前台,他结清了波特的帐,值班经理领着他上楼来到波特简陋的房间,让他收拾波特的遗物。

一切还都是波特走时的样子,毛巾、毯子还在地板上扔着,眼镜还摆在桌上,好像他很快就会回来继续研究他的杂志。

杂志里会有什么答案?

诺斯把杂志放到一边,但又决定把它放进波特的黑色旅行包里,包里还放着波特的护照和其他文件。他拉开一个拉锁,发现里面有一摞报纸,(奇*书*网-整*理*提*供)是博物馆事件的报道,还有找他的记录和波特刚买的一本杂志。

杂志封面上有一个很熟悉的头骨,太阳穴的位置有两个洞,波特在那儿画了两个圈。

诺斯读了读标题,在宣传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逝去的面孔”展,不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他第一次遇见基恩的地方。

记忆碎片(2)

我漏掉了什么?

诺斯翻开杂志读文章,旁边的值班经理不耐烦地等着,不停地看表,肥胖的身躯不停地动来动去。“你一定要现在看吗?”

诺斯冷冷地回答:“你需要去别的地方吗?”

值班经理走出房间,在大厅里转悠着。

从自然历史博物馆穿过中央公园的草坪,就到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夏天一到,两家博物馆就进行合作,互相宣传彼此的展览。文章提到,这次在大都会的展览有些不寻常,因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通常不展览遗骸,而主要举办艺术文化类展览。

诺斯感到自己很愚蠢,怎么会丝毫不了解自己生活的城市?

在大都会展出的头骨是借来的,在它对面有意摆放了浦洛忒斯劳斯—特洛伊战场上第一位死难希腊勇士——的大理石雕像,两件展品互相对应。头骨经过了漂白,是土耳其境内希萨利克特洛伊城废墟出土的。

博物馆复制了那个头骨,并用粘土进行了头部还原,雕塑家们计算出每一块肌肉的厚度,重塑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纤维,每一丝皱纹,还原后的头颅诩诩如生,脸上的肌肉坚实硬朗,皮肤平滑富有光泽。

在大都会展览的头颅仅仅是自然历史博物馆重塑的诸多头颅中的一个,还原过程很是令人惊诧。一位两千年前英格兰塞汶河畔人的脸是依据他的一位后人的脸还原的,旁边附有这位后人的照片,照片下标注着:“盖伊吉布斯,血亲,当代人。”下一页有一个类似的例子,依据一位切达人的长相,还原他九千年前祖先的脸,两人的长相竟然酷似。

在文章旁边,波特剪下了诺斯和基恩的照片,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标出了两个人和封面上头骨共同的胎记。

诺斯逐渐看懂了。诺斯记得踩在基恩摔在地上的头像的粘土碎块,玻璃制成的眼球泡在茉莉香水里。

基恩毁掉了那张脸。

诺斯想起他踏进博物馆的那一瞬间,想起在雕像的阴影中首遇基恩,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起基恩紧紧握着头骨,而同时有一头狰狞的猎狗盘踞在他脑中,吸食着他的脑髓,折磨摧毁着他。

一个可以无限制,不断获得重生的人,灵魂游弋于每次新生获得的新皮囊之内,基恩可否知晓,他颤抖的双手握着的正是他自己头颅的遗骸?

也可能是我的?

但是我没有胎记。难道我不是基克拉迪?波特在说谎?

为什么波特没有告诉他这些?他为什么要隐瞒?

诺斯把杂志放回到旅行包里,双手微微发颤。一个旅行包就装下了所有的东西,波特别无他物。

早上6点36分

第四警区就像一个陷阱,惟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办公桌,诺斯依附在它左右,一头扎进桌上的一堆文件。现场处理小组的报告清楚地写着他在特洛伊城卡桑德拉迪布克家中取回的指纹,就是博物馆里玻璃碎片上的指纹。

尤金迪布克就是基恩。这算是一次小胜利。

他瞟了一眼马提内的办公桌,写字板上贴着几张肖像素描,是在唐人街袭击他的几个人,是依据几个目击证人的描述画的。有几张画的很像,那个年岁最大的人的肖像最像,看起来最熟悉。

为什么他宁愿看着这张脸,而不愿理睬南希放在他桌上的电话留言?昨天他母亲打过好几次电话,让他去参加他父亲的野餐聚会。

我的父亲。我的哪一个父亲?

他现在不能答复她,还无法确定。他把留言条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马提内贴着的几张画像扯下来。

他把画像摆在桌上,仔细研究眼睛的形状,嘴唇的曲线,鼻子的形状。

这些脸的什么地方让他感到诧异?是每张脸都有些相似?

我有兄弟吗?

不光是因为这个。他伸手从波特的旅行包中拿出文件,放在桌上翻着,找出那本封面是头骨的杂志。

头骨眼部的两个黑洞极其醒目,在同一个地方,眼角太阳穴的位置,波特和基恩都有一块胎记,极为相像。

记忆碎片(3)

而画像里的这些人并没有这样的胎记,一个也没有,真是令人沮丧。

波特真的在说谎。

诺斯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只感到万分狼狈。

他在利用我接近基恩?

我得看看头骨。

他翻了翻杂志,找出博物馆的开放时间,十点以后博物馆将禁止一切人入内。

“你找到那个头骨了?”

他强睁了睁眼睛,看到站在一旁的马提内。马提内递给他一杯黑咖啡,用纸杯盛着,诺斯接过来,没说谢谢。

“有可能。几个小时之后就知道了。”

“我明白……”

他坐下来,但是并不感到舒服,他脑中一团疑云,紧锁眉头,不停地思索着。

诺斯感到他好像在看另一面镜子。他把杂志放到一边,让马提内看那些画像。“查到这些人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马提内啜了一口苦咖啡,诺斯深感不满。“是真的,谁都不知道什么。简直像是奇迹,很怪。我搜查了大概有三个街区,谁都不讲话。你的那位朋友,吉米彭,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

诺斯不吃惊。

“不管这些家伙是谁,他们控制了唐人街。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让我感到好奇还是紧张?”

“钱可以让一些人保持沉默。”

马提内听出了诺斯的话外之音。这些人要找的不仅仅是基恩。

诺斯看了看墙上的表说:“我以为你今天休息,这么早来这儿干嘛?”

马提内手一抖,洒了一点儿咖啡。“啊,我睡不着。”

这个借口可真弱。

马提内坐着没有说话,看得出他很紧张局促,膝盖抖个不停,露出皮鞋,皮鞋闪亮很新,显然没穿过几次。

正式场合穿的皮鞋。他的衣柜里还应该有配套的制服,曼尼西维里奥的葬礼几个小时之后举行。

诺斯扬起头说:“我应该记得的。”

“嗨,你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不是吗?”

你并不知道。马提内的脸上一副暧昧的表情,等着诺斯给他一个确切些的答案,不过他要失望了,诺斯根本就没理睬他。

马提内不再追问了。他突然伸手,拿过来波特的笔记本翻着,笔记本很破旧,他说:“你的朋友一直在记日记?”

纸上零落的笔迹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纸上奇怪的气味引起了他的好奇,他把本子贴近鼻子闻了闻,闻的结果明显不贴边。

“有一股便宜香水味,你闻到吗?”

我应该把衬衫换了。

诺斯不让他多看,拿回笔记本,把它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和波特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马提内不肯放弃问:“这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你看完那些交通录像了?”

马提内耸耸肩说:“看了大部分。”

“然后呢?”

这位年轻的侦探把手伸出衣服兜里,拿出三张黑白照片放在诺斯桌上,依次摆开。照片很不清楚,几乎没什么用,但是能看出来,是诺斯骑在自行车上,与一辆赛百灵轿车相撞。

诺斯有些激动地说:“有没有清楚一点儿的照片?”

马提内摇摇头说:“我把录像带留给了技术部,他们正在设法使图像清晰,如果能办到的话,他们就通知机动车管理中心,让我们知道车主是谁,可是照片太不清楚。”

诺斯在硬钢桌面上敲了敲手指说:“谢谢,”他说,“做得好。”

“嗨,这还不是最好的。我昨天还去了哥伦比亚大学系主任谈了谈。你知道吗,有人赞助尤金迪布克撰写学士论文。”

诺斯忍不住好奇地问:“谁赞助他?”

“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叫什么‘阿基’,你听说过吗?”

诺斯说没听说过。

“不光是奖学金,他们支付他的学费、住宿费,系主任说,给他的钱简直可以供他挥霍。真是个宠儿。”

“他学得怎么样?”

记忆碎片(4)

“平均成绩3.9(注:平均成绩GPA是大学成绩的平均数,美国GPA满分是4分),优等生。”

“嗯,公司没白花钱。”

马提内放下咖啡,把笔记拿过来说:“问题就在这里,文件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什么文件?”

“通常资助公司与被资助者的协议是这样的,公司资助某某学生,学生在毕业后要回公司服务几年,否则就要交交纳罚款。基恩从没在那家公司工作过。他先是在长岛的寒泉港做实习医生,然后回到他的母校拿了硕士学位,后来在艾里克康德尔的记忆药业公司工作,该公司研制减缓、扼制,甚至逆转记忆的丧失。”

记忆。一切都对了。

诺斯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找到没写字的一页问:“寒泉港有什么?”

“寒泉港实验室。”

“是干什么的?”

“基因研究,主要是做这个的。系主任说,DNA发现者中的一个以前曾经在那儿开办过一所学校。”

诺斯想起了特洛伊城基恩以前住的房间,书架上一排排的书,被翻得卷了边的书,甚至能感觉到上面落的灰尘。谁发现了DNA?沃森和克里克。

“享有高声望的人。”

“詹姆斯沃森?艾里克康德尔?他在和诺贝尔奖得主在一起混着。”

“混着,可这不能让他得奖,所以他离开了寒泉港—”

“你不想知道他在那儿干嘛?”

诺斯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要知道。基恩是研究遗传学的,这已经毫无疑问。

“他研究HERV。”

诺斯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马提内解释说:“是人内源性逆转录病毒,传染后,该病毒的DNA会进入到你的DNA之中,导致无论你得到什么,你最终都会传给你的孩子。这个下流的小混蛋。基恩只对影响大脑的逆转录病毒感兴趣。记忆病毒,你懂我意思吗?”

诺斯愕然。

他知道我的记忆?不可能。

诺斯沉默不语。

马提内看出他搭档的脸上略过一丝慌乱,停了下来。他知道他触动了他,但是猜不出为什么。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嗨,我只是想说,不知道那个混球在注射器里还加了什么,你得让他们检查得彻底一些,知道吗?”

他拿起笔,松了一口气,他的羞愧隐藏得很好。“你一直在忙,”他说。

“还学了不少。”

“嗯,基恩还在记忆药业工作吗?”

“不行了。我和一位女士谈了谈,她是人事部的,她说他们不得不让他离开公司。”

不得不?“她说为什么了吗?”

“他们怀疑他向竞争者泄露研究机密。”

产业间谍?诺斯思索着,多少有了些头绪。“也许他根本就是在为阿基公司工作。”

马提内表示赞成,说这很有可能。

“他们起诉他了吗?”

“她说没听说,我们也没有记录。他们只是希望他走。”

“知道的最后地址是哪里?”

“学生公寓。死路一条。”

诺斯想到了什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阿基。“这家公司在哪儿?”

“这个我不知道,我还没时间去查,一直在忙唐人街的事,你知道。”

诺斯靠在椅背上,他的后背很瘦,椅背硌着。马提内这么精明很好,可是他们遗漏了什么呢?至少在什么地方会有文字的东西留下来。

工资?

“不知道记忆药业怎么给基恩发工资?”

马提内先一步料到了说:“就是平常付薪水的支票,我已经看过了。他已经不用开工资那家银行的帐号了,他们也没有他的详细信息。”

“一定有人知道。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二百元的网球鞋,他一定会在什么地方兑现支票。”

“我在自动跟踪系统上查了一下他的名字,他不参加投票,没有信用卡,没有贷款抵押,甚至没有电话—”

记忆碎片(5)

这不对。“可是卡桑德拉迪布克说她儿子不时给她打电话,最后一次是去年。”

“用的不是他有的任何一部电话。”

“那么毕业以后,他就失踪了?他怎么生存?”

帮帮我。

“也许他改了姓?”

不会,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他患有精神分裂症?”

诺斯额头上冒了冷汗,用手捋了捋额头,那头公牛又在身体内活跃起来,诺斯极力控制着自己。

“你怎么想?”

“也许,”诺斯做着推理勉强地说:“也许,有人要故意把他藏起来?”

这个提议,马提内想不通说:“我惟一能确定的就是机动车管理中心有记录,有一辆车是用他的名登记的。如果他们要把他藏起来,就应该抹掉一切痕迹。”

诺斯想起有一辆车停在迪布克家外面。

“一辆棕色的1981年卡马洛车?”

马提内吃了一惊。

诺斯接着不紧不慢地告诉他说:“那辆破车已经多少年都不开了。”

有人给基恩钱。也有人给卡桑德拉迪布克钱。

他的母亲。

诺斯看了看电话,和贴在话筒上的给他妈妈回电话的留言。他把留言揭下来,把纸条拿在手里。

马提内不安地看着他说:“你知道吗?她昨天打了六次电话找你。”

“说什么事了吗?”

马提内耸耸肩说:“她是你妈。我猜她在新闻上看到了唐人街的事,替你担心。”

看到了什么?他已经做了多年的警察了,又不是第一次遭到袭击。她担心什么,会打电话来?

诺斯问:“有哪张画像上昨晚的新闻了吗?”

马提内说晚间新闻里有一张。

“你知道是哪一张吗?”

马提内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年岁稍老的男人,出现在诺斯噩梦里的他的生身父亲。

她也认出他来了。

她还知道什么?

马提内尽力揣测着诺斯奇怪的表情说:“你没事吧?”

“你知道吗,基恩的母亲告诉我有人给她钱让她把他生下来。”

马提内皱起眉头,深感吃惊,不过他并不同情她。“她替人生孩子?”

诺斯不能肯定能不能这么说。“不是,不单纯如此,那个人也给她钱让她抚养他长大。”

马提内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她就是为了钱。”

“这太残酷了,”年轻的警察说道,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基恩知道吗?”

诺斯说他知道。

“嗯,哪个孩子也会受不了的。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不这我知道他还在给她钱。”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些事情。是真正的突破,还只是盲目的希望?通过阿基公司资助基恩上学的人,就是给他母亲钱,让她生他、抚养他的人?是唐人街的那个人?

我的生身父亲。

这次是马提内看了看墙上的表。

早晨7点21分。

马提内说他有一些东西要写,两个人都站了起来。马提内说:“你知道法庭已经不安排后半夜值班了?”

诺斯当然知道,纽约刑事法庭就在中央大街100号,离这儿就几个街区,以前是采用二十四小时传讯制度,现在开到半夜一点,要等到九点才能找到一位法官签署搜查证。

诺斯把博物馆的杂志收好,画像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妈知道些什么?

他把杂志夹在胳膊底下,掏出车钥匙。“我到街上去,你今天就在这儿了?”

想到葬礼,马提内的脸阴沉下来,不过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我最多呆几个小时就走,”他说,“等我们办完了这个案子,我就不需要再去哪儿了[奇qinkan.net书]。”他猛地把桌子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嗯,我们去要一下他老妈的银行记录,看看是谁在给她钱。”

记忆碎片(6)

“还有卡桑德拉迪布克的电话记录,”诺斯补充道,“她说他给她打过电话,但是不知道他的号码,不能打回给他。”

马提内撇撇嘴说:“我怀疑。”

诺斯点点头说:“不过也许他是上班时打的电话。”

罪行(1)

基恩重又坐到椅子上。他不是一个人,有其他人和他一样。

就像我们。

他们会明白的。

他们是谁?这么多的图谱、记录,可他们都回答不了这么个简单的问题。

我们一定要知道。

自从基恩从博物馆回来以后,他们就一直在观察着他,对他时刻保持警觉,怀疑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突然暴怒,在劳莱斯看来不过是实验的副作用的偶尔发作。是梅格伊拉要弄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一个警察牵扯进来,给他们的一切工作带来危险。

他几乎不记得警察和博物馆了。他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想起一些事情,有了片刻的清醒,可这一刻稍纵即逝,之后他仍然是一头雾水。不过,虽然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并没有失去理智。

既然梅格伊拉问了这个问题,那么很明显他就是这个秘密的保有者,而不是他们。可他为什么只把警察挑出来?

纸条上的数字。

图书馆里的那本书。

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答案?

基恩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大门很厚,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声音。保安还在外面吗?

他已经在这儿有几个小时了,这比他原来预料的要长许久。他们不大可能已经忘了他,他们大概还在忙着自己的烂摊子。

也可能他们在等着看他的下一个举动。

他回到桌旁,桌子上方有一个杂物柜,旁边还有一个档案柜,柜子有一个抽屉都锁着。

肯定在哪儿有钥匙,或者是什么东西可以打开那个保安那么紧张的两扇门中的一扇。

基恩在桌子周围找来找去,想找个东西能撬开任何一把锁,可是什么也没有。他想把抽屉砸开,可是声音会把人引来。

也许他能把它拆开。

基恩爬到桌子底下,头靠在后墙上,抽屉很结实,从后面没法打开。

但是没料到,桌面和抽屉的缝隙间竟然有一个钩子,吊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什么都解决了。

抽屉里放着档案柜和杂物柜的钥匙,杂物柜里有一张通行卡。

基恩选了一扇门,走了出去。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隐隐露出很多出口,走廊上传来微弱的哭声。不是大人的啜泣,而是无知的婴儿刺耳的哭声。

这一出乎意料的发现只让基恩感到一阵眩晕。病历、纸上的记录是一回事,可这活生生的结果却是另一回事。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朝哭声迈了一步。这个地方荒凉、阴暗、冰冷,不是孩子应该呆的地方。

我们的孩子。

他左转右转,很快就迷了路,每喘一口气,都闻到婴儿的味道,尿布的骚臭味,令人作呕的腐蚀,刺鼻的药膏味。

他想回去,但是好奇心驱使他往前走。可是不管他做了多少准备,等他走到一扇窗前时,眼前的一切还是令他惊愕万分。

一排排铁床,铺着白床单,看着很不舒服,一个个被包裹起来的婴儿哭喊着要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感觉到有人来了。

他们认出他了?还是他们只是集聚起一切力量,拼了命要让他注意他们?

他贴近玻璃一些,想看得再仔细一些,有几个婴儿挥舞着小手蹬着小腿回应着他,但是大多数没有反应。有的失明,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部或背部相连,形形色色的畸形婴儿,而这些倒还是幸运的。

最令基恩感到恐怖的是那些不动的婴儿。那么柔弱的小婴儿,似乎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嘴就那样张着,可是已经再发不出一声哭声,小手小脚软软的,再也不能抓一下,蹬一脚,全身脱水,眼泪也早就流不出来了。

这些都是他的复制品,这就是那些实验,为了获得永生而研究他的基因组,他只感到阵阵恶心,心里厌恶至极,直想呕吐。

他扶住玻璃,镇定了一下自己。

做阿萨纳特就意味着这些。

罪行(2)

我们的工作不令我们感到振奋吗?

它令我们感到厌恶!

你不明白,不过很快你就要离开了。

基恩大步走着,要逃离大脑里的这个战场,但是做不到。他的双重性格的距离越来越大了。起初大脑里的平静,虽然也有些骚动,已经不复存在,一场战争已经开始,无法制止。

我们必须继续我们的工作。

我们必须离开。

“闭嘴!闭嘴!闭嘴!”

他的头要炸了,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刺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狠狠地捏住头,可是战争仍然继续着。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想看清周围,但是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感到熟悉。可能这些记忆魔鬼以前也出现过—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们俘虏过他一次,他们就能再俘虏他。

一声愤怒痛苦的尖叫在婴儿们的嘤嘤啜泣中响起。

是我们的叫声?

不是。是女人分娩的叫声,消失在这走廊迷宫中。她还能为这一切的痛苦增添什么?

在一间消毒室的门口,他第一次看到了刚出生的婴儿,一团皱皱的血肉和着羊水和血。

周围终于静了片刻。

护士检查了一下它的呼吸、性别、做记录,它没有左腿,然后就用一条毛巾一裹,把它带到另一个房间,全然不理会只剩下一副躯壳,大汗淋漓的母亲。

就像是看着工厂的传送带传送着人肉。

争吵又开始了。

“我不明白我们干嘛让他们活着,他们已经没用了,他们在浪费空间。“

这个声音是真实的吗?

我们被逮着了?

基恩思索着,感到四肢僵硬,太有可能是从他分裂的大脑里来的。

脚步声渐渐近了。来人不是梅格伊拉,她迷茫的眼神告诉他,她是另外一个,是丽塔。她从哪儿跳出来的?

她用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捋了一下红头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着一切都处理完毕。

“你们会杀死这个婴儿?”基恩问道。

“有意思。他们让你到了这儿。我还以为经过上次,他们一定要等到实验结束才会让你走。”

基恩支吾着想说些什么。

丽塔不需要多听,事情明摆着。“他们没允许,是吧?”

基恩不想回答,但是她刚要走,基恩拦住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他们跟我说这样的婴儿有用,”她说道,“但是我宁愿扔掉这堆没用的肉。”

一个问题在他心中徘徊,令他恶心,简直不知该怎么问。

“是我的吗?”

丽塔感到诧异地说:“不大可能是别人的。”

基恩只感到一阵自责内疚,他把她推到墙上,“你是什么女人?”

医生护士们感到这一切,惊慌恐惧,连忙锁好门,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她诡异地笑着说:“你应该高兴,我说的不算。”

我们说的也不算。

丽塔太像她的妹妹了,基恩的同情心只能引起她的鄙视,不过她没像梅格伊拉那样挑逗他,她和她还是不一样。

她挣脱他,抓起旁边墙上的电话,拔通一条内线。

“紧急,”她说,“基恩又发作了。他又—”

基恩打落她手中的听筒,把电话从墙上扯下来,“我不要再忍受这一切了。”

她似乎糊涂了莫名地说:“可是你就是这一切。”

“我不是阿萨纳特,”他把电话摔在她脚下。

“那你是谁?”

她的通行卡从口袋里啷当出来。

两张卡会有用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一把抢过来通行卡。他要找出口,但是他要先做一件事。

基恩向前跑着,不是盲目慌乱的跑,而是尽量保持镇静,密切注意周围的一切。

要是他曾经离开过这里,他就能再离开一次。就像开卧室门的密码深藏于他的记忆中一样,他确定他了解这栋大楼。只是这里走廊太多,岔道太多,太多的路一时间他出不去,但他不会永远迷路的。

罪行(3)

本能会指引我们。

他试着用了几次两张通行卡想通过安全门,但用了四次之后,他才通过了第一道关卡。

前面又是一条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间房间,但他没时间去管它们了。在一个拐角,他发现了一部电梯。

他动作很快,用一张通行卡在走廊一端的一扇门上刷了一下,又几乎同时跑回到另一侧的电梯门口,按了按钮。

这样监控着门的人就不知道他从哪边跑了。

他听着电梯吱吱嘎嘎地从下面升上来,尽力保持镇静。大厅传来的每一个声响都让他警觉万分。电梯上来了,门渐渐打开,这是最令人害怕的一刻,不过好在电梯里没人。

他走进去,随便按了三个楼层,门关上后,选了四层。电梯停了第二次后,他下了电梯,找紧急出口。沿楼梯往上走了一层,找到另一部电梯,又重复了刚才做的,最后他的路线变得相当复杂,任何想跟着他的保安都没可能跟上他。

楼内很嘈杂,不过这让他更安全,他径直下到了三楼。

大厅没人。

基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过来。听着电梯声渐渐远去,他踮着脚走过地毯,悄悄地进了图书馆。

里面没开灯,百叶窗也拉着,不过还是透进一些阳光,足够了。

他捋着一本本的书看去,找着那个杜威十进制书号。

他来到了一个摆着医术书籍的架子旁,架子上有一些心理学书籍,解读阐释各种心理现象的书籍,在一本厚厚的讲如何治疗游离性精神错乱的书旁出现一个空位。

他凑近了些。有一本薄的紫色封皮的书被推到了里面,书脊上的编号很旧褪了色,就是他要找的书。他把它抽出来,发现这本书不同于他见过的其他本书:这本书装在一个套子里。

封皮上有一个铜制的小扣子,他用拇指拔开扣子,颤抖着双手打开紫色的绒面封皮。

这根本就不是一本书,是一个盒子,好像在哪儿见过。它以前装过一个旧注射器?是了,他还用过那个注射器。原来固定注射器的绳子已经割断了,注射器也不见的,现在里面放着一个薄笔记本,一部灰色的手机,手机关着机,还有一支点22口径的手枪,散发出一股无烟火药味。

他先把枪拿了出来,查看了一下枪膛,里面有子弹,揣进兜里,接着看盒子。

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下有一张表,表上是一些数字和字母。接下来的每一页上都有一些名字,一些图表,还有一串串有些模糊的单色链条,是DNA链条。

限制性内切酶已经对这些选出个人的DNA进行了酶切,电流把它们切割开,它们被放在胶垫和尼龙膜之间。

DNA片段上的二十个点被选出进行比较,在这二十个点,放射性化学物质探针与DNA结合,从而判定一对DNA是否吻合。

我们一直找的就是这个。

这些人的DNA都与他自己的DNA相似,但是名字都被一个接一个勾掉了,只有最后一页的一个留下了,一个标记着“诺斯”的DNA链条。

帮帮我?

他拿起盒子里的手机,开机一秒钟后屏幕亮了,让他输入密码。他本能地按键输入一个密码,之后搜索菜单找拔打的最后一个号码。

只有一个号码,话机的电话薄里也就只有这一个条目。基恩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拔,但是没机会了。

图书馆里的灯亮了,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

耻辱与惩罚(1)

上午9点45分

天下着雨。诺斯坐在车里,透过朦胧的挡风玻璃看着街对面他父母的棕色房子,房子在布鲁克林的格兰地。

我脱身了。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不知道?

他在值班,我们有整个晚上,整个晚上。

声音不断响着,不肯逝去。整个世界都已经变了,再也不能用原来的眼光看它,人得聪明一点儿了。

撕开她的衣服,扯掉她的文胸,来一口她的酥胸,用牙齿咬咬她的乳头,握住她饥渴、柔嫩、白皙的皮肤,捏她圆圆的屁股,让她满足我的欲望。狂乱、无法扼制的欲望。充斥全身的欲望。

房子的前门开了。

大雨漂泊,一个女人出来站在门廊上,走下台阶,走到街的尽头,雨伞遮住了她的脸。

是他的母亲。他看了一下表,知道她要去哪儿。

一千声的呻吟和尖叫。

一个街区以外,拐角的波兰面包房。

苦涩的秘密。

两块丹麦奶酪,也可能是一个巴布卡蛋糕。

不可扼制的欲望。

诺斯的笔顿在波特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杂志封面上。封面上的头骨在他的膝盖上怒视着他。

是谁的脸让基恩失常的?

他用另一支手握着电话,博物馆的人终于回来了。“我是伯奇博士,”电话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恐怕您要找的东西已经还给收藏者了。”

“是谁?”

“您可能不信,不过有些收藏者不愿意透露他们的姓名。”

诺斯不为所动,“我可以拿到搜查证。”

伯奇没理会继续说道:“探长,大都会发生的事情使得我们和它刚建立的合作关系终止了,也使得为我们提供展品的一些收藏者不再支持我们。”

那不是我的问题。“破坏犯罪现场的证据,是E级罪刑,要判处三到五年的监禁。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需要找一位律师吗?我们的保险人给我们的建议,我们和纽约警局你的同事联络过,我们完全按规定办事,没做错一件事。”

诺斯没时间玩儿。他不在意谁允许伯奇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拿回他们的展品,也没有人曾经屈尊告诉过他。

“我中午到。”诺斯说,“带着搜查证。如果引起什么不便,我想你一定会接受的。或者你往我办公室发个传真,告诉我谁拥有那个头骨,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他听到博物馆馆长不情愿地拿笔记着,“还有别的吗?”

是的,基恩看到了什么?

“你还有什么情况就都给我发过来吧。谢谢。”

诺斯告诉他传真号,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看雨蒙蒙的街道,他母亲回来了,拎着装糕点的塑料袋子。

她略显疲倦,有些上了年纪,但是步履很从容,身材仍然很好,走起路来很端庄,五十二岁了,但穿着显得年轻许多。诺斯现在才注意到,她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女人,他以前可没注意过。

这使他紧张。

她摸着我的后颈。两个人共同犯下的罪孽。

他从杂志的夹页中抽出那张纸,他生身父亲的肖像画。

我不能再拖了。

他等着她快走到房子跟前,下了车,下决心开始这个不可避免、折磨人的过程。

他大步朝街对面走去,雨很大。

雨似乎越来越大。

她浑身颤抖高声尖叫。

雨水拍打着他的肩膀,顺着后背流下来,敲打着他,似乎每一滴雨里都有天空无法承载的负担。

他镇定了一下自己,离她只有几步远。

“妈—”他说。

伊丽莎白诺斯听出她儿子声音有异,转过身看着他,感到很害怕。

“吉米—”

一开始诺斯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看着对方,最后诺斯掏出画像,雨落在上面,画像像是一位正在哭泣的神,诺斯让她看他们两个都认识的这个人的脸。

耻辱与惩罚(2)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上午10点零四分

“我还以为你会去参加葬礼,是在布朗克斯?”

新圣雷蒙公墓在177大街。让我对曼尼西维里奥的家人说什么?“没去,”他说。太尴尬了。

她把糕点放在一个白色碟子上,把塑料袋扔进垃圾筐问:“你吃过了吗?”

诺斯没吱声,看到她鞋上带的雨水弄脏了褪了色的厨房地板。

“我们一直,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我们很担心你。”

你和爸爸,还是你和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无法看着他,她朝窗外看着,她的丈夫穿着雨衣正在后院里忙着什么。

“总是感到时候不对。”

“他知道吗?”

她想找个隙钻进去,可是没有,墙上就只有家庭照片。三代诺斯人都在纽约警局做过事,这一传统就要完结了。

“他当然知道。”

“我伴随着谎言长大。”

“两位爱你的父母陪伴你长大。这是最重要的。”她快步走到后门旁一张小樱桃木橱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她拿出一包烟,手颤抖着,烟差点掉了。等终于把烟点着后,把烟盒藏在了衣服里说:“别告诉你父亲。”

她还藏了什么其他东西?他从来没见过她吸烟。

“你以后就这样看我了?”

“我怎么看你?”

“你审判我。”

“有什么好审判的?判我妈妈是他妈个婊子?”

她一个耳光抽过来,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而她也马上就后悔了,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她的手打到一边。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很硬。“你并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没有权利看不起我。你不知道想维持住一段婚姻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因为你从来没经历过。”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做这样的事,是他们的错,是吗,妈妈?”

“难道是我的错?你父亲酗酒,找妓女,他的那些借口—”

她在说谎。

“怎么了,吉米?破坏了你爸爸在你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他可没告诉你那些人上门来找他。你不记得你五岁的时候过圣诞节,来了一位吉妮阿姨,给了你一辆红色的小火车?她是你的那门子阿姨?那个妓女。”

诺斯只感到阵阵寒风吹来,很疼,一切都乱作一团。她似乎在可怜他。

“你不明白……”

“我只是要得到一点安慰,感到正常一些。但是我不怪你父亲。你是我犯下的错误。”

诺斯忍受着,直视着她说:“那我对于爸爸又是什么?他的忏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泪流了下来。“你是他的儿子。”

诺斯把画像摆在她眼前说:“他叫什么名?”

她拒绝看照片说:“如果他没告诉你,那也许是他不想让你知道。”

“太糟了。”

“他从没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我们不能以后再谈这个吗?”她痛苦地说。

“我在抓一个杀人犯!”

他的母亲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把黑头发绑在脑后,鬓边露出丝丝银发,头发没全染黑。

她找了一个杯子,拿勺在一个咖啡罐里刮罐里的咖啡渣,不看她的儿子说:“他自称塞维奇医生。”

“他的名字是什么?”

她为自己的无知笑了一下。“他从来没告诉过我。那是我们之间的小游戏。‘塞维奇医生来看你了。’”她走到冰箱旁,一个能装一夸脱的瓶子里有牛奶。“他总是开着一辆闪亮的车,身上带着好些钱来。”

塞维奇。那是我的名字,还是我的天性?(译注:塞维奇Savage,小写意为野蛮、凶残。)

“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我在餐馆工作,他说他是外科医生,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从来没去过他工作的地方。”

耻辱与惩罚(3)

“那他住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我想是在上西区。我知道他有一张哥伦比亚大学的停车证,所以他经常在那一带转。”

哥伦比亚。基恩的母校。

“那他来这儿?”

他母亲越来越不舒服,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扔到一把餐椅的椅背上。“亲爱的,曼哈顿有很多家旅馆。”

诺斯几乎不能自控。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笑声,残忍、恶意的笑。他生来就是一个笑话。

“他现在在哪儿?”

他母亲摇摇头说:“自从你出生我就没再见过他。”

“他知道有我吗?”

“我想他不知道。”

她筋疲力尽,声音很底的。她看了看窗外,找勺舀糖,“我得给你爸爸拿药,他一颗也不能少。”

“我去拿。”

“你知道在哪儿?”

诺斯没回答。

不过他母亲在想着另一个问题,“我不明白,”她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中午11点21分

药柜在卫生间水池上方的镜柜里,一堆药瓶药罐,诺斯一眼就看了他父亲吃的β-阻滞剂。

诺斯打开萘心安的药瓶,摸出两片药,但是没有马上盖盖儿。

波特说它们可以扼制幻觉。

但是问题是:他想扼制它们吗?

难道他能否认它们带给他的答案吗?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后退了几步,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他一脸憔悴,脸色蜡黄,面颊上也不知是汗还是雨水,前额上竟然有两个锋利的,闪亮的黑角。

那头公牛不在他体内了,它已经变成他了。

诺斯双手颤抖,从瓶里取出几粒药,但是没吃,他不敢吃。把药放进了口袋里,对自己说不能软弱。

可是镜子里的他却分明露出怀疑的神情。

他拿了药悄悄下楼了,端起他父亲的咖啡、丹麦奶酪来到后院。

他父亲和蔼地笑着,通常笑容总让诺斯感到舒服,但是今天不行了。他面前铺着一张报纸,他正在研究赛马。

“看起来你的野餐要泡汤了,”诺斯说。

“啊,这点儿雨很捣乱。你一直在和你妈聊天?”他的重重的布鲁克林语音似乎今天又重了许多。

“是的。”

他父亲摇摇头,打开小收音机。“生活,可真有意思。”

不要再感慨了。

“你知道我昨天看见谁了?比利莫德的小孩。”

诺斯说他不认识。

“你当然认识。艾迪莫德。他爸爸原来就住在圣雅丰修道院旁边。我们以前总去那儿打棍子球,用扫帚把球挥来挥去,最后球就飞了。我们就对着修女们大喊,嗨,嬷嬷!能把球扔过来吗?嗯,请您把球扔过来好吗?”

诺斯想说那会儿还没有他,但是忍住了。

他爸爸啜了口咖啡,他根本就不该喝咖啡,然后吃下他的β-阻滞剂。

他继续说:“我们有一伙人,一个小团伙。比利住在铁路公寓顶层的一个屋子里。离阿斯特罗一个街区,离东河也很近。切克住在杜邦街。施瓦兹住在京斯朗道,他住那儿真好,我们经常可以去拉尔夫的糖果店。那间小不点糖果店,挨着拿桑道,就在格尔克纺织厂后身。两分钱的糖棒,一杯杯的迪科西糖,我那会儿的女朋友喜欢撕掉盖上的塑料糖纸,她还喜欢收集电影明星照片。

诺斯根本不知道他父亲在说什么,不过也没关系。和他的噩梦比起来,这些是多么美好的回忆,他母亲讲了他父亲那么多的劣迹,怎么现在一点儿看不出?

难道这就是记忆的关键所在?一个人可以选择留住哪些记忆。

“知道吗?那会儿,港口热闹得很。”

那是五十年代。

“有来自全世界的货轮。我们就跑到香蕉船上去,缠着码头工人要香蕉,卖了香蕉就跑到鹰街,那儿有一家自行车商店,两块五租一辆车,骑一个小时,随便选车。我和比利总抢那辆黑色的,因为它跑得最快。

耻辱与惩罚(4)

“然后我们就拼命地骑到古斯华特斯家,在德里格道,利奥那多街拐角。二楼,楼下是帕克酒吧餐厅,他妈妈叫它沙龙,还总嘀咕到那儿的女人。当然了,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挤在他家窗户旁的。

他在报纸上又圈出几项赛马比赛,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拔拔收音机换了个台。

诺斯感到这一切都很陌生,这个他叫做父亲的人的历史不是他的历史。这是借来的。他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些。”

他父亲看起来似乎很困惑地说:“你为什么要知道?我们都过着不同的生活,儿子。”

可有时候不是。

“艾迪他父亲还好吗?”

“嗯,他六个月前死了。真糟糕。”

“是生病?”

“不是,艾迪说一天比利出去遛狗。一个家伙就盯上了他,要抢他钱包。比利不想有什么麻烦,他递给了他。里面有几百元,那家伙说,嗨,谢谢。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用刀捅了他的脖子,当时,割断了喉咙,比利没了。”

诺斯默然,人怎么会这样?

“儿子,你知道,我做了二十八年的警察。有些人天生就是那样,这是他们的本性,没人教他们。他们虽然活着,但实际上已经死了,他们天生就是邪恶的。”

诺斯点点头,是这样。

“但是那不是借口,他们没权任意胡来,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要记住这一点。”

如果你不知道区别在哪儿,又能做什么选择?

他们听着收音机,看着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父亲咬了一口奶酪,喝几口不该喝的咖啡。

“这家伙让你烦恼了。”

“是的,”诺斯说,“是的。”

“很好,这能让你时刻精神着。不过,我向你担保,儿子,不管他是疯是傻,他都比你要多烦恼一倍。”

秘密之屋(1)

下午1点24分

诺斯艰难地在雨里开着车,驶过新镇溪上的珀拉斯凯大桥,新镇溪在格兰地和伍德塞德之间,大雨猛烈地敲打着挡风玻璃,透过车窗诺斯瞥见外面的新卡瓦利公墓,一排排肃穆的墓碑,地下是一具具腐烂的尸骨,再过去是蒙特基督墓地,一眼望过去是一座座青色的墓碑,绵延数里。

这些人是怎么入的土?是老死?是命运的安排?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他把车开到另一个车道,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家就在附近,他可以冲个澡,把墙上的脏东西刮掉。或者先回几个电话。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看有谁打过电话,拔通了电话。

“葬礼怎么样?”

“嗯,他入土了,再也起不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诺斯笑了笑。“我查到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塞维奇,只有姓没有名,有人说他可能与哥伦比亚大学有关。”

“又是哥伦比亚?”他听到马提内把名字记下。“你想那是他和基恩见面的地方?”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需要去查一查。银行、机动车管理中心、财产……”

“也许他住在巴里奥。”

东哈莱姆,又名艾尔巴里奥,从东100街开始,一直到东135街,位于东河畔,在曼哈顿岛的北端,拥挤混乱,贫民窟一座连着一座。

在它的西侧,仅几个街区之外就座落着哥伦比亚大学。

诺斯心里有些疑问,马提内听起来心情不错,不像是一个刚参加完自己表兄弟葬礼的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道。

“噢,没什么,我刚给电话局打过电话,那个人很友好,他查了卡桑德拉迪布克的电话记录,找到了她和城里联系的惟一电话。”

东118街和列克星敦街交叉路口,12C公寓,141号。

下午1点57分

诺斯加大油门,开着他的卢米娜车驶过特里布里桥,路上车很多,他抢着从一辆辆车旁边挤过去,大声地鸣着喇叭,不时听到急煞车的声音,但是都被他的喇叭声湮没了。

过了桥,他鸣了一声警笛,急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呼啸着到了125街上,一路扬起一阵沙尘。

他拐了个弯到了列克星敦路上,从另一条路上一辆警车闪着灯开了过来,一辆蓝色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马提内开着车从罗斯福快车道上飞奔而来。

两个人挨着把车停在118街上,找到141号,上了台阶,邻居们都看着他们,两个人也感觉到了。

诺斯打开子弹夹,握着格鲁克枪问:“这地方是用基恩的名字登记的?”

马提内抬起头看看有没有人从楼上看他们,“不是,不过除了一家银行,和一所精神病医院,这是过去九个月里惟一一栋给卡桑德拉迪布克打电话的私人住宅。”

下午2点零六分

厚厚的绿色大门锁得很紧,诺斯找了找蜂鸣器,想找公寓管理人员。

他们找到了管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写着索尔普瓦森贝里,一个胖胖的畸形人开了门,他下巴很圆,脖子很短,头发短得紧贴着头皮,略微发红,皮肤很粗糙很脏。他斜眼看着他们,眼光充满了恶意,像是一个三流的色情发行商,看着令人生厌,甚至一些经验丰富的嫖客一把他和他卖的东西联系起来都会觉得恶心。普瓦森贝里嘟哝了一句,明显不欢迎他们,他们也没听明白他说什么。

诺斯往前走了一步,给他看他的证件问:“12C公寓。”

这位管理人员嘀咕了一句,说的好像是三楼,说话很含糊不清。

两个人迈过门槛,同时都感到一阵窒息,屋里一股臭味。尿臭,企图掩盖臭味的氨水气味扑鼻而来,两个人感到反胃。

三楼更糟。楼梯走廊上一股霉味,墙也像要塌了一样。有人已经听到他们来了—门边扔了好多吸毒用的毒针。

公寓在第三间,两个人各站到门的一边,掏出枪,敲了敲木门,门牌号已经没有了。

秘密之屋(2)

没人来开门。两个人隐约听到微弱的声响,但是听不清什么。

诺斯又敲了一下门,喊道:“尤金迪布克?我们是纽约警察!我们只想找你谈谈!”

他笑了一下自己说的谎,他不想和他谈。不过也不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马提内,马提内正侧耳听着,摇了摇头,听不见里面有人。

诺斯又喊道:“不要做任何傻事,尤金!”

而实际上他心里却盼着他做点儿傻事,好让他知道他在里面。

咚—咚—

马提内往后退了几步。

咚—咚—

诺斯紧紧地握着枪。

咚—咚—

马提内抬起脚朝门锁踢去,门被踹碎了。

下午2点09分

迎面一股恶臭是腐烂的尸体臭味,诺斯先进了屋子,马提内跟着,这股恶臭实在太恶心,他弯腰在门口吐了起来。

诺斯捏着鼻子,用嘴呼吸着,也感到一阵阵反胃,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注意看着屋里。他小心地往前走,前面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睡椅上,诺斯举起格鲁克枪瞄准了他的后脑勺。

可等他靠近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构成什么威胁了,椅子上是一具尸体,皮肤已经黑了,头发粘成一团,一群苍蝇在周围嗡嗡叫着。

他体内的细菌和消化霉已经吸食了他湿润的内部器官和曾经柔软的肌肉,他的各个部分都已经溃烂。皮肤黑了,躯体浮肿,有的地方已经胀开,脂肪肌肉慢慢消解,甚至都从耷拉下来的耳朵里流了出来。诺斯小心地绕到破烂不堪的睡椅的侧面,看到受害人的喉咙被割断了,一股股涌出的血已经凝固变黑,血迹甚至都有些模糊了。被毁了容,但是这个人不是基恩。

马提内用手擦了擦嘴,讲着黑色笑话,以掩盖自己的恐惧,“人工呼吸还有用吗?”

诺斯没听他说话。尸体旁边的地上有几张纸,地板裂了,有气流透进来,纸微微拂动,是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像是占卜得来的神谕,似乎在预言着什么。地板上有一具男孩的尸体。

他盘着腿坐在地板上,穿着浅蓝色的T恤衫和短裤,趴在一张小咖啡桌上,脸朝着一个已经没了声的电视机,电视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播着奥运会最后的比赛。

男孩手瘦小,皮肤已经腐烂,露出白色的骨头,可是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笔,在一本白色的笔记本上画着,就像诺斯、基恩、波特都做过的那样,画着记忆,画着这些现在已残缺零散的记忆。他画得太入迷了,都没有感觉到一把刀刺了过来,深深地刺进了他的颈后。

他的头软软地朝前耷拉着,脑浆流出,一股灰色的臭臭的液体从鼻子和嘴里滴答下来,聚在下巴底下,一只眼睛掉了出来,粘在一张纸上。眼球有被啃过的痕迹,一群棕色的家伙——蟑螂在黑暗中降临,爬出来以此为食。

地上有一盏台灯,纸做的灯罩,诺斯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一个本皮儿,已经散了,本页零落在地上。有几页在他脚下,竟然和自己的笔迹相仿。两具尸体。诺斯突然感到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死掉了,诺斯感到自己受到侵犯。

他弯腰捡起几页,突然听到有声音,吱嘎吱嘎的声音。

马提内也听到了。两个人一起小心地沿着客厅朝里面的屋子走去。声音越来越大,没有因为二人的临近而有丝毫改变。

马提内在右,诺斯在左。诺斯推开一扇发涩的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满是灰尘的卫生间,一只硕大的浑身湿渌渌的老鼠从座便器里爬了出来,正在啃一具女尸的脚趾。白色的蛆虫在尸体上蠕动着,老鼠也在不断地咬着啃着。

出事的时候她正在上厕所,她都来不及站起来,裤子还没来得及提上,就有人突然闯了进来。在挣扎中,她的衣服被弄脏撕裂了。

不知道是有人推她,还是因为害怕,她撞到了一个老式玻璃淋浴喷头上,碎玻璃直插进她的喉咙。

秘密之屋(3)

墙上溅满了喷出来的血。诺斯靠近看了看她的脸,一脸血迹,不成样子,诺斯突然感到她很面熟,令人恐惧的熟悉。

他认识她,和她做过爱,今天早上还想要和她做爱来着,可是他找不到她,所以就找了另一个。他只知道她叫——

莫伊拉。

“要是死人能说话就好了?”

诺斯抬起头,看见马提内在门口踱着步,拿手帕捂着鼻子。

“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诺斯跟着他进了里屋,一股刺鼻的腐烂臭味袭来,强迫他也掏出手帕捂着鼻子。

下午2点30分

靠墙一排四个黑色塑料大垃圾桶。诺斯鼓起勇气,瞥了一眼最近的一只,里面是几百只肮脏、用过的、溃烂了的避孕套,上面滋生着霉和虱子。

“他们都是这样。”马提内说道,走到窗户边一个生了锈的旧冰箱旁,窗户也很脏。“我见过好几次了。嫖客把避孕套卖给黑帮,黑帮用它来破坏现场,嫁娲于人?真是个变态的行当。”

靠着对面墙,有几件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的实验设备,诺斯不知道是什么。他惟一能够辨别出来的是实验结果,上千只整齐排列、经过了分类的DNA指纹。

实验设备上面的墙上钉着很多记录和实验结果,从每张纸上能看出,所进行的一切都要得到基恩的允许,要经过基恩的评估。

马提内小心地打开冰箱。冰箱已经太长时间不用了,马提内下决心不用手帕捂住鼻子。“这里面有几个,”他说,“肯定比较特别。”

他掏出笔,小心地把手伸进冰箱,用铅笔尖拎出另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诺斯觉得非常恶心,脑子里满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在地上找他刚扔的避孕套的嫖客。他还从车上扔过多少个?这个行当使得基恩多容易就找到了他。

这些DNA指纹毫无疑问地证明他和这个死去的男人,这个遭毒手的孩子,还有死的这个妓女都有关系;他和基恩也有关系。

可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避孕套上吊着一张照片,一张快照,照片上一个淫荡的、不过现在死了的妓女拥抱着他,照片下面潦草地写着他的名字。

要是死人能说话就好了。

他们不正说着吗。

佛里吉亚献祭(1)

这些燃烧着的灵魂在我眼前舞了多少天了?两天?三天?

这间女巫的房间里充斥了鬼魂的魅影,还有狰狞的魔鬼张着血盆大口,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晃动,鬼影在我周围晃来晃去,我周身感到阵阵炙热。他们召唤着我,让我和他们一起跳舞嬉闹,走出尘世,一起下到地狱里去,周围的墙也晃动着,昆虫说着话,歌声响起。

我神志不清,灵魂正经历着冥府的净化。

我在地上翻腾着,火苗熊熊燃烧,我捂住充血的眼睛,眼睛很涩,我很害怕,流下了眼泪。周围的鬼魂舞到了近前,他们伸出双臂,要拥抱我,我几乎要疯掉了。

“死神什么时候见我?”我大喊道。

她会见你的,一个影子轻声回答我。

我缩成一团,手抓着地,地下只有我吃剩的最后一顿饭的残渣,一堆有毒的豌豆和献祭用的肉,它们折腾着我的肚子,直到我把它们一股脑儿吐在这冰冷的地面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什么时候开始斋戒的?

周围这些舞动的魅影,地上这令人作呕的一滩,直让我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几乎要昏过去,鬼魅们嘲笑着我。

“我必须要问一问命运女神。”我请求道。

如果命运女神不想见你呢?

传来一声很大的响声,门闩被拔开了,门猛地被推开,飘进来一阵呛鼻的烧木头的气味。

这两个年轻漂亮的人,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穿着草绿色的丝绸和藏红色的亚麻,粉色的鞋,脚趾甲涂成金色,其中一个头发系了一条丝带。

他们看了我多久了?他们让我毛骨悚然。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像神一样触摸着我。他们是真实的,还是黎明来临之际的幻觉?如果他们并没有躯体,他们怎么会握着我的手?为什么他们身上散发着香水的香味,却有着男人的力量?

他们把我拽到外面寒冷的夜晚中,我尖叫着,外面鼓乐齐鸣,铙钹在击,手鼓在擂,弗里吉亚的笛子手们吹着芦笛。舞者们旋转着,木柴噼叭作响,火熊熊燃烧。着冠的西布莉随从们击着鼓;头插着羽毛的士兵手持矛和盾在进行搏击;黑暗中的舞者卡比里舞着、唱着、发出阵阵哀鸣;西布莉的“宠妃”兴奋燥动,他们觉得他们是女人,他们沉迷于乐声之中,有几个太兴奋了,甚至割下了他们的生殖器,扔到了火里,以示对西布莉的崇敬。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双腿颤抖,他们强迫我跪下,大母神西布莉神坛周围是七头巨大的黑色圣牛。西布莉的神庙建于几个山洞前,山洞就是进入冥府的通道。七头孔武有力的牛,躯体剽悍健壮,厚厚的的黑皮闪着光,眉毛粗重,全身流淌着汗水,锋利如锋的牛角向前挺着—它们就是我要献给神的礼物。

“你为什么要到我们这儿来,旁非利亚人?为什么要给我们带来这么好的祭品?”

是谁在说话?我看不到人。旁非利亚人。我是生在金牛山,但我不是旁非利亚人。火把的光太弱,我看不见什么,我提起一口气,大喊道:“我死在特洛伊!”声音压过了鼓声、搏击声和狂舞托钵僧的喊声。

黑影中走出几位女祭司,是真正的女人,一脸严肃,似乎不为任何事所动。“迄今的七百年间,所有的旁非利亚人都是特洛伊幸存者的后裔。你们的民族就是这样形成的。”

我挣扎着站起来,七头牛盯着我。“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大声说道,只感到一阵晕眩,“城镇已经改变,建筑已经消失,河流也已经改道。我死了,现在本应该到了天堂,可我却到了这里,这里。”记忆使我惊惧颤抖,眼前一片模糊。我抖动的双腿是落在地上吗?“我记得我的身体被从特洛伊拽到这儿,特洛伊也早埋葬于这座山的土壤之下。你们给了我这样的命运,你们让我到了伊达山。”

几位女祭司镇定地说,“我们没有给你这样的命运,我们不具备这样的力量。我们可能抚养过你,但你是西布莉的孩子。大母神赋予人生命,如果她感到你应该重生,就像阿提斯那样,你又怎么可以提出异议?”

佛里吉亚献祭(2)

阿提斯是西布莉的儿子和爱人,被他母亲的母性欲望逼疯了,阉割了自己,死了,但他母亲凭借着她的永生的力量,使其复活,他现在守护着支撑神庙的柱子。

“我必须要知道我是谁,”我乞求着,“我一定要知道我的命运里有什么在等着我。”

“大母神就是生命,她的秘密就是生命的秘密。男人无法获知,只有女人知道。”

“就像七百年前阿萨纳特从巴比伦来这儿知道的。”

仅仅提到他的名字就让她们心惊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女祭司的眼中现出犹豫的神情。

趋她们还没回过神来,我继续追问。“宙斯答应依娥丝的请求,赋予她的爱人提托诺斯——特洛伊王子,普里阿摩斯王的兄弟——永生,难道这一切不是在这儿,在伊达山吗?”

她们沉默不语。四周叫喊声、鼓声响成一片,但我不能放弃。

“不是我家乡的伊达山,”我说,“不是克里特的伊达山,父亲宙斯的出生地,而是这里,大母神西布莉的伊达山。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人们已经知道在特洛伊荒凉的海岸边可以得到永生,你们就没想到有人会为此而来?”

女祭司们一起走到神坛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感到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答道:“我的名字曾经是基克拉迪。”

她们庄严的脸色一变,这次是因为她们认出了我接着说:“我们知道你,基克拉迪。”

“那你们就该知道等待我的有什么,知道我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女祭司们不肯说。她们洗了洗手,捧起大麦。中间的一位年轻祭司,她穿着白色的袍子,系着金色的链子,站起身来,伸开洁白的双臂仰望着天空,乞求道,“请听我说,伟大的冥王!黑暗的保护者!请听他说,伟大的命运女神,生命的缔造者!这个男人想知道他的命运!”

等她说完,其他的女祭司抛出大麦,第一位女祭司抓起最近一头牛的尾巴,手持一把锋利的刀在下垂的牛腹上熟练地一划。

一缕鲜血直喷到神坛上,公牛咆哮嚎叫,四蹄乱蹬,头部乱摆,但是绳子控制住了它,它只能忍受。女祭司手上满是滚烫暗红的鲜血,她剜出了这头暴跳如雷的畜牲的内脏,一股臭味散发出来。她看了看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征兆指示我可以下到冥府中。

火把照亮了她的脸,其他几位祭司挥刀砍向牛的脖子,切断了牛腱,公牛再没了什么力量。她们剥下了牛皮,把肉剔掉,公牛血流如注。她们往剔干净的大腿骨上抹油,和一些碎肉放在火里烧;主要的牛身则在火上熏烤,不时地往脆皮上浇着亮晶晶的酒。

牛肉咝咝作响,油脂渗出,肉渐渐地被熏黑了,一罐罐的上等橄榄油不停地浇在咝咝作响的牛肉上,太诱人了,饥饿向我袭来,我跪在那里只感到焦燥不安。

等肉烤得差不多了,骨头差不多要烧成灰了,内脏也差不多能吃了,他们击鼓舞蹈,把肉切成小块,在还需要烤的肉上插上木棍又再烤了烤,最后把肉从火上彻下来。往碗里倒上酒,供在神坛前,我就要进入到这些神的领地,他们将决定我的命运。

等她们填饱了肚子,这些女祭司们一起站起身来,手持火把照着路,嘴角还有油腻,但是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她们命我站起来跟着她们,走过我斋戒净身的院子,来到一个黑暗潮湿的山洞前,山洞深藏于荒凉的伊达山之中,这是人间通往冥府的大门,是前往命运女神居所的通道,等待着我的不知是怎样的恐怖,我甚至从这里就已经听到了来自地下宫殿的奇怪声音。

“是时候了,”她们齐声说道,“是时候让基克拉迪进入冥府了。”

我走进山洞,走进伊达黑暗湿冷的子宫,不时闻到地府阴森的气息。山洞蜿蜒向地下延伸,直入地底,在蠕虫生活的土层之下,在树根之下,岩石之下,一片荒凉,无一丝阳光,直将人推入绝望的深渊。

这里空气炎热粘稠,弥漫着烟雾,鬼魂们或耳语或哭嚎充满了怨毒。我到了忘川,这条悲哀的河流的边上,对岸就是冥府黯淡的大门。

佛里吉亚献祭(3)

我站在岸边,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我的脚,周围一片荒凉,令人胆战心惊,黑暗中出现一艘渡船,老迈消瘦的渡神卡伦撑着他小船来了。

我手里紧紧攥着欧布鲁斯硬币,等他伸出他枯瘦的手,我把钱付给他。他什么也没说,也不帮我上船,我摇晃着上了船,一屁股坐下,他稳了稳脚跟,挺直腰板,撑起两支浆,划起船来。

我们行驶在忘川之中,四周迷雾重重一片寂静,我疲惫不堪,身体渐渐瘫软,呼吸渐弱,我闭上了双眼再也支撑不住。

尖叫声把我惊醒,我被扔到了河的对岸,已经在冥府的地界了,四周围是无数的冥府士兵,他们愤怒地喊着,身着地狱铁匠所铸的盔甲。我跳起来,躲过他们刺过来的闪亮的铜矛。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响起,“你不认识他们了吗,基克拉迪?你不认识这些和你共赴沙场的人了吗?”

这儿没有奥德赛,没有阿其琉斯,也没有神勇的亚甲斯。他们也不是远征特洛伊的希腊众国王,也不是歌声所颂扬的众位英雄。他们籍籍无名,他们的女儿被偷走,他们的妻子遭俘获,他们是希腊愤怒的子民,是像我一样的人,是曾经血战沙场的战士。

我赶快把脸闪到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免得他们把我的魂摄去,不料他们退得更快。他们飞快地退回到他们的洞穴中,呜咽着。

“他们看到你身上有比冥府的阴影还要阴暗的东西。“

黑暗中响起鬼魂们的阵阵尖叫声,终于我看到了端坐在冥府大门里的死神,她手里拿着闪亮的杯子,里面盛着水,她正在占卜。

她头上披着斗篷,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坑,是从地上径直挖下来了,我猜不出它有多深,供奉在西布莉神坛上的公牛已经在我之前被扔到了冥府,它们的喉咙被割断了,鲜血填满了深坑。有一些鬼魂徘徊在坑边,痛饮着鲜血以获取力量。

“曾经的暴力渴望着新暴力的暴发。”死神开口说道。“最后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之时,魔鬼就会来索命。任何战争,任何力量,任何祈祷都不能阻止你复仇,复仇已经控制了你。”

我不安地沿着冰冷泥泞的河岸朝前蹭,“控制了我?”

“基克拉迪,你和大母神西布莉已经签署了复仇协议,你是为了正义,她是因为愤恨。”

她为什么不露出脸来,这个冥府里的干瘪驼背老太婆?我问道:“什么协议?”

“因为阿萨纳特对你犯下的罪行,因为他无礼索要她赋予他的神,牛神,暴风雨神阿达德的永生。她体内有阿达德的种子,她把种子也种在了你的体内,种子只能在愤怒的温床上长大,不肯有半分钟的平息,是自古以来最为猛烈的暴风雨。”

鬼魂中响起一声吼叫。坑旁的鬼魂尖叫着,哭嚎着,攥紧了拳头捶打着前胸。

而我则被吓得呆若木鸡。

“基克拉迪,你已经被扔到了时间马车上,时间老人亲自赶车。你将获得的每一次生命都像是一个岛屿,就像那些环绕着伟大的克里特的岛屿;你就像游弋于时间海洋内的一根线,线连着针,每缝一针,你就会到达一个岛屿,继续缝下去,直到织完你的命运之线。”

永远不会停止?这是多么疯狂的事情。也许是我疯了。我恳求道:“凡人的血落在地上,他还能唱响什么歌?任何人都不能,而为什么我经历了折磨之后又回来了?我应该已经死了!”

“死亡是一项技能,你会觉得它难以琢磨。”死神洗了洗手,好像就要不理睬我了。

“死亡觉得我……讨厌?”

她站起来,她的脚很小,脸仍然罩着,走向黑暗,她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你敢拒绝你的宿命吗?”

她要把我扔在这儿?我随后追去高喊道:“我拒绝!”

“可你已经踏上去了,你怎么拒绝?”她警告着我。我追赶着她,陷入一团迷雾,撞进了一张大网。

成千上万条粗粗的卷曲的红色线纠缠在一起,布满各个方向,网下聚集着无数的生命,每一根红线揭示着下面的每一个生命。我像是一位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些渺小的生命。

佛里吉亚献祭(4)

但是线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在伸展,有的打了结,两条线交叉的地方,下面的生命也纠缠在一起。线碰到我的身体,有如利刃切割着我,把我拖到一个冥府之外的一个坑边,坑内一根巨大的泥杵直插入地上,这就是“存在”纺锤,它掌握着所有生命的运转与轮回。

七个巨大的铜圈围绕着纺锤慢慢旋转,每一个圈上都有一位海妖在唱圣歌,顶层的宝座上坐着三位命运女神,“存在”的女儿们,甚至宙斯都对她们心怀畏惧。她们纺着生命之线,操控命运,克洛索掌管过去,拉赫西斯编织现在,阿特洛泊斯等时候到了将绳索剪断。

“看看你自己的生命线,基克拉迪。”

一条血淋淋的生命线从我的腹部伸出,我想控制住它,但却受了它的控制,它拽着我让我看命运的旋转。血从我的手指间渗出,滴答落下,我的脚下慢慢出现一滩血泊,血泊中我看到了我的过去,我心碎了。

莫伊拉,我的妻子,我的爱。

她就是我的宿命,神就是这样安排编织了我的宿命。我跪倒在地,倒在血泊中,为我凄惨的命运哭泣。

血泊中她又活了。我和她站在克里特荒凉的峭壁边上,看着伊多梅纽斯国王庄严地护送他叔叔凯特里斯的尸体回克诺索斯,回来举行葬礼,葬礼盛大,如同尊贵的迈诺斯所举行的葬礼,在葬礼上,梅内莱厄斯与他的祖父永别了。

我和她站在一起,感受着她的体温,分享她的喜悦,看着一辆辆战车争相驶过,一柄柄长矛、铁枪在空中挥舞。人群中她和众人一起发出阵阵惊呼,跑过宫殿的石门廊和阳台,躲在红通通的柱子后面,向迷宫里探望,看我和牛群奔跑,跃过它们黑色的锋利的角,躲过牛蹄的重重踩踏,巨大的木门挡住我们的去路,这已经不是竞技而是厮杀。

夜晚来临,火葬用的柴堆已经点燃,火光下我凝视着她的脸,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另一张更美的脸。再不会找到另一颗更为真诚的心,因为她,我这个可怜虫才活着,才存在着。

我伸出手,可触到的却只有血。

死神拉动绳索继续拖着我向前,血泊中我见到了阿萨纳特,他在等着我,我在记忆的血泊中迤逦向前,多少年过去了,但是我的仇恨丝毫未减,我的愤怒暴躁没有丝毫的平息,仇恨的火焰世世代代在我胸中熊熊燃烧。

我倒在死神的脚下,精疲力尽,万念俱灰。“她对你那么重要,基克拉迪?”死神问道。

“她是我的誓约。”

“那你回过头去看看你的生命,看看血泊,看看你的誓约。”

我照她的话回头看我刚刚趟过来的血泊。

“如果她对你如此重要,为什么她仅仅是这一片恨海里的一朵花而已。”

“你不明白。”

“去找阿萨纳特吧。如果你注定要愤怒,如果愤怒能带给你平静,继续愤怒吧。但你要明白,你是因为你自己而愤怒,而不是因为我。”

我听到了她的话,但却难以相信她真的这样说了。我勉强抬起头,仰望死神的脸,却看到了莫伊拉在为我哭泣。

“我最亲爱的基克拉迪,难道我仅仅是你的心痛吗?”

我双手颤抖,浑身都在颤抖,我想握住她的脚亲吻,但是却什么也握不到。

“我是一个影子,”她说道,“我是思想。我是触摸你的女人,你失去了我的触摸就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为什么仇恨那么重要?我是春天香甜的空气,是花间的露水,是林间飞翔的小鸟,是静谧的清晨,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所以,当你不再愤怒,我的爱人,不再伤心,你要想起这一切,要为我欢呼。”

他们载着我行驶在冥河上,渡过这一片恨海,她不见了,我又一次失去了她。

这是最彻骨的伤痛。

我大口喘着气,咽下泪水,几近疯狂。死神很快就会见我吗?

启明星已将晨曦带来,已经照亮尼俄伯的泪水—伊达山间淙淙流淌的泉水了吗?太阳已又再升起,照亮这蜿蜒的佛里吉亚群山了吗?也或许太阳尚未升起,仍然依附在大山的怀抱中?

佛里吉亚献祭(5)

这些燃烧着的灵魂在我眼前舞了多少天了?两天?三天?

我不知道,也猜不出。

下午3点08分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诺斯拿手帕捂住鼻子,尸体的腐臭味使他恶心,想找个空气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他感到胸口烦闷,一根根肋骨挤压着他,他就要崩溃了。

莫伊拉。

现场处理小组的一位工作人员走进公寓的里屋,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箱子,箱子里装着一些较重的设备。他在那些发了霉被扔掉的避孕套里翻来翻去,用一把小镊子夹着虱子和蛆虫,想和诺斯说说话,但是诺斯在别的地方。呆在哪儿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他听到马提内正在里屋和罗伯特艾什交谈,这三个受害者大概死了八到十天了。

他们还在收集着证据,诺斯受不了了。他要离开。

他推开处理小组的工作人员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却被马提内拦住了,马提内一脸疑云,既关切又带着怀疑。“基恩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

诺斯说他不知道。

“大家想知道答案。”

“是你想知道。”

“你他妈的说对了,我是想知道。”

诺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审视着他,看穿他的表面,直看到他的内心灵魂里去。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回过身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公寓的电话,一部很普通的黑色电话。

艾什马上提醒诺斯还没有取电话上的指纹。诺斯掏出手帕,屋里静下来,他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开始他什么也没听到。过了一会儿,有了声响,好像是衣服的沙沙声。

诺斯不想张口说话,他一张口打电话的人就肯定会知道出事了。可是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不得不说话了。

“是哪位?”诺斯沉稳地问。

“你好,诺斯探长。”

周围的人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诺斯尽可能坦然地面对着他们。他静静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后脖颈发热,头发扎皮肤。他尽量平静地回答:“你好,基恩。”

轮回密码 第四部分

决斗(1)

基恩藏在图书馆的一条过道里,蹲在地上,两具保安的尸体整齐地躺在他脚边,血从尸体脑后流出,子弹孔很小但很有威力。

他把电话夹住,搜着一具保安的尸体,从兜里翻出一个薄薄的黑色钱夹。

他听着诺斯的呼吸,听到他身后隐隐传来的有些忙乱的声音。诺斯不是一个人,不是像他一样被一个人扔在这儿,只能够靠运气找到什么就用什么。

“我妒忌你。”

诺斯很谨慎地回答,不过基恩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好奇,“你为什么妒忌我?”

钱夹里没什么重要的,有一点儿钱,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基恩把钱夹放在一个架子上,搜另一个兜。“复活的滋味怎么样?”

无须回答,诺斯的沉默就足够了。

“很难受是吧?噩梦时刻纠缠着你,残食着你,最终把你弄得胆战心惊,彻底瘫痪。”

“你在哪儿?”

这个突然的问题让基恩吃了一惊,他有些结巴,“不要浪费时间。”

他在兜里翻出一些新东西,放在地上。一个打火机,一把小刀,另一张通行卡。这还不赖。“他们都死了吗?”

“谁都死了,基恩?”

他搜了搜另一个保安的上衣内兜,掏出另一只枪,黑色袖珍西格索尔P245型枪。不错。“其他人,”他对诺斯说:“和我们一样的人。”

“和我们一样?我和你有什么相同?”诺斯冷冷地问,“我可没杀了四个人。”

基恩站起来,朝图书馆中心走去,四处转着,最后找到了他一直寻找的东西。

“也许你只是在最近的记忆中没有杀人,”他简单地回答诺斯。

“这是惟一重要的一点。”诺斯说道。

下午3点13分

诺斯对马提内焦急着打着手势,马提内正在给电话公司打电话,催他们赶快查清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艾什已经检查了座机,没有来电显示。

诺斯尽可能拖延时间,保持冷静,但是他做不到。他问道:“塞维奇最近怎样?”

基恩没回答。诺斯只能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诺斯进一步探问,“塞维奇,”他说,“他应该老了很多吧。”

这话引起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

基恩最后说:“你让他担心了。”

很好。“我怎么让他担心了?”

“你是一次失败的实验,你不要记住过去。你是塞维奇的一个没用的孩子,没能让他取得优势,可你还是找到了他。”

我是一次实验?诺斯感到怒火中烧。我是一次实验。

冷静。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也许是我不想记住。”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妒忌你,我只是想知道过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滋味。一个纯净的童年,没有那些梦魇,死亡、屠杀、性交再也不会出现在一个三岁孩童的脑海中。”

诺斯并不同情他说:“不一定非要这样。”

基恩绝望地回答:“你以为一个人可以选择吗?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不,基恩,你也不是你以为是的那个人。”

马提内匆忙在他的记事本上记着什么,举到诺斯眼前让他看。

“他用的是手机。”条子上写着。

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基恩卸下墙上的探测器的外壳,扔在脚下。用小刀小心地剥掉电线的外皮,断开电触点,使每一个触点紧紧地贴在刀刃上,这样等他走开后,不会出现什么状况。

“如果我们如此相像,为什么要追杀彼此?”诺斯问。

基恩把两根细细的电线缠了缠,将就着打了一个结,保持电路继续畅通。

“因为我想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场记忆的噩梦。我想再一次获得完整的生命。”

他揣起小刀,回到图书馆中间,迈过两具尸体。

“如果你是前生什么人的一块碎片,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谁?”

决斗(2)

基恩装作没听见,不理睬他,他总是让人不舒服。基恩看了看天花板上的一个个灭火喷头。

他记得图书馆的上一层放着一些装实验室化学试剂的桶和罐。有一些试剂具很强的爆炸性:氢,丙酮,和丁醇。其他试剂,像盐酸一样挥发,腐蚀着空气。

基恩够不着天花板,无法使喷头失效。每个喷头都连着一个焊接点,或一个小玻璃管,当温度过高的时候,喷头会自动喷水灭火。他得另想办法。

变一下图书馆布置,推书架,不让喷头喷到角落。

他看了看两个摄像头,还得不让他们看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帮忙。你不明白。”他说。

“基恩,我只知道,我们怎么想并不重要,我们的所作所为才重要。”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你要杀了我。”

下午3点16分

电话断了。

诺斯按回拔键,可是基恩不听电话。诺斯生气地把听筒摔下问:“他在哪儿?”

马提内拿着他的手机回答说:“他们正在查手机基站。”

“别查什么基站了,”艾什连忙插言,“那只查到四个街区的范围之内。告诉他们查E911(增强报警功能),可以精确到五十码以内。”

马提内摇摇头,挂断电话。“E911不行。他用的是老式的手提电话,登记的地址是这儿。”

“手机基站查到什么吗?”诺斯不肯放弃。

“在市中心。第七大街,时代广场北边一点儿。”

离地狱厨房很近。

那天,诺斯追着他出了博物馆,基恩没有往林肯隧道去,他是因为害怕慌了神,是迷路了。

基恩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又摞了几本书,直到满意为止。书架的位置变了,他贴书架站着,躲过喷头和摄像头,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书堆。

火苗舔着书页,一本本厚厚的书瞬间就被熏黑了,边卷了起来,好像有什么地狱的魔鬼开始读这些书了。

如果人类是靠着书籍保存记忆的,那么这也是使他们失去记忆的方法。

我们的父亲有很多责任要承担。

他重新找到那些牛皮卷、羊皮卷,上面详细记载着一个永生家族的血脉,把它们扔进了火堆。

他往外走,注意到废纸篓里扔了一个空塑料矿泉水瓶,

他拿起瓶子,又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卷胶带,把瓶子粘到一支枪的枪管上,免得开枪的时候出声。

在门旁边的一部紧急电话旁,他拔了一个曾经见丽塔拔过的一个号码,装成另一个人说基恩正企图逃跑,往一楼去了。

他挂上电话,朝大厅走去,上了电梯,按键径直朝顶楼而去。

下午3点35分

诺斯在滂沱的大雨中开着卢米娜车,马提内紧跟其后,两人沿亨利哈德逊高速路飞奔,高速路上一辆车接着一辆。

诺斯呼叫中心,请求搜查10街和48街交叉地带。车里的无线电响了,传出命令让警车去第七大街和百老汇街达菲广场附近的八个街区巡逻。

从没见过如此猛烈的暴风雨,整座城市淹没在大雨中,闪烁的红绿灯和闪电交织在一起。

座位上的电话响了,诺斯拔到呼叫机模式,马提内大声地抱怨着。

“他们什么都没查到。他们查了AutoTrack(自动跟踪系统)和Accurint数据库。城里根本没有叫‘阿基’的公司,我们好像在追鬼。”

那倒好了。

“有没有查剧院区附近的生物公司?”

“查了,没结果,他们可能已经倒闭了。也可能根本就是另一家公司的伪装。”

阿基。阿代表阿萨纳特?“是不是什么别的缩写?”

“你他妈的!你这个白痴在干什么?没看见前面绿灯了吗?”

什么?

诺斯瞥了一眼车外,暴雨扫荡着路上的车,马提内的车拐了个弯,躲开前面一辆开得很慢的车。

决斗(3)

电话响个不停,诺斯把它回复到手机模式,不再理它。

他拿出他的黑色笔记本,放在仪表盘上,一面焦燥地翻着已经卷曲了的本页,看看还能想起什么来;一面盯着路。

我忘了什么?

基恩小心谨慎地下了电梯,大厅里没有保安看到他。

他举枪射击,塑料瓶子像霓虹灯一样一闪,子弹悄无声息地洞穿瓶底,正中一名保安的后脑。

血溅到了墙上,那名保安瘫倒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扇桃木门挡住了他,看起来他那一串通行卡都用不上,门上没有数字键不要什么密码。

他摸了摸结实的木门,想找一个缺口,等听到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才听到门锁打开的重重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门里大理石地面的接待室,走进了他的巴比伦过去。

石墙上高挂着一块块精致的泥板,板上刻着复杂的楔形文字,而他竟能像读英语一样轻易地读懂它们,这令他心烦。一份份国王名单,一首首史诗,记载着英雄们以及众神的伟绩:英安娜,战争与欲望女神;吉尔伽美什,所有男人心目中的英雄,敢触怒众神寻求永生。

“死亡是众神赋予人的;生命是他们留给自己的。”

基恩看着他的父亲从黑暗中朝他走过来,乌木手杖敲击着大理石地面。看到基恩,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而是带着骄傲满意的神情,满意他儿子的杀人本能依然完好无损。

他知道我们会来。

“这不就是我们在巴比伦学到的东西吗?”劳莱斯问。“我们见不到死神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直到他粉碎我们的生命,将我们的灵魂抛在痛苦的黑暗之中,我们再也回不来。你说,这是什么生命?”

基恩默不作声,看着面前这位形容枯槁的老者,心里感到很厌恶。

劳莱斯熟悉这种表情。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你恨的不是我。”

他朝暗处走去,相信基恩会跟过来。“你以为我照镜子的时候就不感到厌恶?是时间触怒了你,基恩,一向如此,是这冷酷无情的时间,是腐朽堕落。”

“我远不是因为这些恨你,”基恩说,跟着他走进来。“我爱她。”

“那你为什么记得占有她?”

“我吻了她……”

“你记得你强暴她吗?”

劳莱斯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基恩想反击,但是却已被刺中要害。“我为她而战……”他说。

老头盯着他的儿子,“可结果呢?”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不可更改,很可怕。基恩结巴着说,“结果我杀了她。”

“是的。我们多健忘啊。”他回头看了看石板,颤抖着手摸摸它起伏的表面。“这是我写的,记录上是这么说的,可我想不起来,那个记忆没了。一想到我还丢失了什么,我就感到很痛心,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追寻我们的源头。”

劳莱斯领着基恩走到大厅的宽阔之处,在那儿他们能看到黑色的暴风雨正在这座城市里肆虐,敲打着窗子。

“你正在斗争,”劳莱斯解释,“印度人是怎么说的?自我只是一种幻觉,一层面纱,不让我们知道我们真实的本性。

“意识是一本地图册,充满了一幅幅地图。神经元按方向寻找着我们的自我。一出生就肢体残缺的人感到有鬼影晃动,因为他们出生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幅躯体完整的图画。

“你体内也有一个魅影的人格,这是我们要清除的,像扔掉旧衣服一样。我的孩子,等实验结束了,我们就能在你身上取得我们已为之努力多年的成绩。我们将获得永生,不需要吃药,不需要那些冷酷的神。它将成为我们生而有之的天性,长存。”

从基恩的表情看,劳莱斯的话让他不舒服。

“你好象很失望。你希望得到另一个答案?”

“吉尔伽美什失败了,”基恩说。

决斗(4)

“可他们为这个傻瓜唱了千年的颂歌。可还有我们,我们做到了吉尔伽美什做不到的事。我已经生了根,而且我还会茂盛下去。”他用瘦骨嶙峋的双手握住基恩年轻的双手,拇指轻轻扣着基恩的手背,用深邃的眼光看着他儿子骚动不安、充满了痛苦的双眼说:“你不需要枪。”

基恩鄙视地看看自己手里的西格索尔枪,“是的,”他说,“你是对的。”

他把它扔到一边,枪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看看外面,暴风雨抽打着窗子。如果这不是他的忿怒,他为什么感到自己非要听从于它的吩咐不可?他感受到了几世的愤怒,听到愤怒的鬼魂在他耳畔吼叫,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伸出手扼住了他父亲的喉咙。

“会疼的,”他说。

在他的儿子对他纤细的气管用力之前,在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流下之前,在血在眼前喷涌之前,劳莱斯的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终于可以抛下一切了。

“一向如此。”他说。

枪林箭雨(1)

我们是希腊愤怒的子民,心中怀着无比的忿恨。啊,缪斯女神,为我们的愤怒唱一首歌吧!让我们把死亡之索套在这些特洛伊人的脖子上,拉紧作我们的琴弦,奏响挽歌,作为对我们的回报。

当我说“我在那里”的时候,请听我说。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射来,我们划浆出海,波光嶙嶙,我在那里。一千艘黑色迅捷灵活的单层战舰在黑色的海面上乘风破浪,矢志要饮特洛伊人的血解渴,海面上成群的海鸟在飞舞。

我在那里。我是五十人当中的一个。我们划着浆,后背笔直,我们神勇的战舰沿海岸行进,驯化一个又一个蛮荒的东方海岸,让他们尝尝他们曾给予我们的。发誓要让他们饱尝鲜血的滋味。我们所到之处已成为一片废墟,妓女们寂寞空虚,变成一具具僵尸,只等着宰割。

哭泣吧!特洛伊,哭泣吧!我们是希腊愤怒的子民,心中怀着无比的忿恨,我们要眼见着你们的高塔倾倒,就像你们贪婪、有毒的嘴里掉出来的腐烂的牙齿。

我在那里。在那一天,五万士兵下了黑色的战舰,踏上狂风大作的平原,平原在汹涌的斯卡曼德洛斯河前伸展开来。大地在士兵和战马的脚下颤抖!阳光也因长发希腊勇士的愤怒而黯淡。一支支长矛抛向空中,把死亡带给敌人。浦洛忒斯劳斯惨遭杀戮,他四溅的年轻血液是对我们的第一次警告。

尖叫吧!特洛伊,尖叫吧!这战场就是你们的葬身之所,你们这些荒原上的野兽,大地就是你们的灵床,岩石就是你们的枕头。咒骂你们哭嚎的孩子吧,倒下吧!我们是久经沙场的希腊勇士,已将你们团团包围;我们团结如一人,正朝你们,我们的猎物走来,势如猛虎。缩在你们的盾牌后面吧,你们脚下飞扬的尘土令你们窒息了吧!一个人倒下对于整个大军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阿伽门农,希腊众国王的领袖,用你的呐喊鼓起我们的勇气吧!向我们承诺天父宙斯绝不会屁佑任何一个特洛伊人。让秃鹰将他们生吞活剥了吧。

奥德赛,智者中的智者,向我们展示你的作战计划吧,向我们承诺雅典娜绝不会拿我们喂狼。让特洛伊人落入你的陷阱吧,让他们尸陈荒野吧。

阿基琉斯,最伟大的勇士,为我们亮出你的剑吧!向我们保证我们不会死在战神阿瑞斯的手里。让我们目睹你驰骋沙场,让我们倾听你的呐喊。

满山遍野都是我们希腊人,忠实的莫米顿人,阿戈斯人,伊吉泮人,费拉里人。比沃什大军,普西安人,艾萨卡人,洛克里斯人。身着长衫的洛林人,扬名战场的易普安人。愤怒的塞浦路斯人,还有费拉西恩人。为正义而战的克里特人。我们希腊人是来宣判你们死刑来了。今天我们要对你们执行判决,让你们死在我们的剑下,我们会为你们开辟一条道路,让你们的灵魂永坠地狱深渊。

听!刀剑在挥舞,盾牌在撞击!听!勇士们在拼杀声,在嘶叫呐喊!听胜利的欢呼声,听绝望的哭泣声,看十年征战下来浸透铜剑的鲜血!

啊,缪斯女神,为我们的杀戮歌唱吧!让我们为你们讲述勇士们战死沙场的故事。讲的不是众位国王,而是我们这些无名小辈,我们这些野兽一样的人,我们这些涌动在战争大潮中的人。

当我说我绝望的时候,请听我说。我绝望,为这一场无情的战争,战场上血肉横飞。我绝望,为这无情的砍杀,如雨的剑矢,凡人的躯体惨遭屠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我绝望,为我们这些以一抵十的士兵。军士们挥舞着武器,扫荡这一片宽广的平原,长矛挑起这些来自东方的蛮人。我们洞穿他们的肚腹,看着他们的内脏流到地上;利刃披向他们的后脑,用他们的战袍擦掉我们刀上的鲜血。

愤怒吧,希腊,愤怒吧!是你们特洛伊人的贪婪将这一切横祸招致门前。

我们希腊人子的孙安眠在这座座墓穴中。噢,缪斯为我们的陨落歌唱吧。让我们在这一片墓地中行进,以这冰冷的血为酒,为我们的胜利干杯。

枪林箭雨(2)

这是我在这狂风大作的平原上所见到的:堆积如山的尸体,腐烂的尸骨落入贪得无厌的冥王的掌控,尸体上飞舞着成群的苍蝇、蠕动着千条蠕虫,贪婪地吸食着尸体。血流成河、伸着舌头的一具具尸体、一副副盔甲;残缺的肢体,破裂的脑颅,尘归尘,土归土。荒原上散落着特洛伊人的尸骨,像落入波塞东大网内的一群群鱼,我们在这一片平原上拼杀,刀剑扫过每一寸土地,鲜血染红了斯卡曼德洛斯河,它汹涌澎湃,为这一派惨状而哭泣。

夜晚降临,特洛伊城墙边的座座营盘亮起火光,火光映红夜晚的天空,照亮俯看战场的座座山岩,特洛伊不肯轻易就范,不想就这样死去。

寂静中我们向他们行进,执行命运女神的安排。一切尚未结束,仍然有血的欲望等待着要满足。

这一场特洛伊之战,她渴望着血腥,她期待着我的加入。

基恩站在窗前向外张望,雨点敲打着窗户,暴风雨抽打着这座城市,街上一辆辆巡逻车驶来,红光闪烁。

他听到有人走过来。有人在监视他,他问道:“你一直都在这儿?”

来人不回答。

基恩不怕别人监视着说:“如果你一定要留下来,就呆在暗处吧。”

梅格伊拉走了出来,红长发披在肩上。她不是一个人,保安跟着她,保安手里拿着熟悉的圈牲口的绳索。

“你在斯开亚门内看到了什么?”她问道。(译注:斯开亚门乃特洛伊城门,特洛伊第一勇士,国王普里阿摩斯长子赫克托尔丧身之所)

基恩感到一阵寒意,记忆袭来,那一扇令人恐惧的大门,阿萨纳特目睹特洛伊惨遭屠戮。还有多少这些血腥的记忆?这三千年间流了多少血?

透过玻璃窗他看到身后人影晃动,如鬼魅一般。“他们是为我来的,”他说。

他从窗边走开,看着她命令两个手下抬起劳莱斯的尸体,送到第一手术室塞维奇那里。他们手脚麻利地把他放到铁床上,慢慢地把床推走。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事情本该如此,”梅格伊拉解释道,“我们把弱者强者分开,不过我是不会像他那样给你那么多自由的。现在他死了,你觉得好多了吗?”

“不。我只是依本能行事,就是这样。”

梅格伊拉和他一起站在窗前说:“好了,现在看看这个吧。你可以选择。”

警车越来越多,一束束灯光刺穿阴暗的天空。

“什么是我的选择?”

她伸出手捋了捋他的头发。“我可以结束这一切疯狂,这些在你脑子里嗡嗡响的声音,基克拉迪的声音,阿萨纳特的声音,他们在争夺着一副躯体,奇#書*網收集整理在同一副血肉之躯内交战;我给你一次机会,平息这些声音,只留下一个声音,一个清醒的大脑,一个确定的目标,再也没有怀疑,再也不困惑。或者结束这个实验,或者选择死。

梅格伊拉看出了他内心的矛盾,加强攻势。“法律只适用于弱者和卑微的人,”她说,“在这个社会,自由是买来的。我们的钱包很鼓,门路很广。我不会坐视这栋大楼垮在你这类人手里,绝对不会。”

基恩越来越愤怒问:“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如果你肯屈从你懦弱的个性,我们就把你交给下面的人,让你在牢房中慢慢腐烂,数着离死刑还有多少天。”

基恩盘算着她还会说什么,她接下来说的话没半点打动人的地方。

“或者,你可以做你出生就注定要做的事,拥有比我们所有人都多的东西。”

“你听起来和他一模一样。”

“我们都是他,我们都是阿萨纳特家族的人。十二个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我们是十二个人,但是共有一个大脑,十二双臂膀,十二双眼睛,有[奇+書网-QISuu.cOm]着同样的思想与感觉,但是只有一个大脑。我们已经软化了你的大脑,它现在像蜡一样,就等着这最后的一印,把劳莱斯大脑内的记忆蛋白印到你的大脑上,使你与生俱来的记忆,阿萨纳特的记忆,更加牢固。”

枪林箭雨(3)

基恩看了看下面聚集起来的警车说:“他们是来申张正义的。”

“会让他们满意的。我们会交个人给他们,让他替你顶罪。我们可以随便选一个。”

改变还是死亡。

“不管采用何种方式,”梅格伊拉一脸得意,“我办到了我许下的承诺,就是我要摧毁你。”

狭路相逢(1)

下午4点27分

大雨滂沱,击打着汽车,时代广场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路上的车太拥挤,诺斯下了卢米娜车,在人行道上趟水走着,搜索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入口,每一个阴暗的角落。基恩会在哪一栋楼里呢?

在达菲广场的一端,他拿出电话,给警局拔电话。他在百老汇停下,倾盆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

海兰德中尉说:“是的,你的确有一封传真。”诺斯听到翻纸的声音。海兰德说:“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展品正要送往一家叫‘美国人’的公司,定在今天晚上五点到七点之间。”

“是生物技术公司?”

“正在查。”诺斯听到海兰德敲击键盘的声音,办公室里很嘈杂,诺斯焦急地等待着。

诺斯过了一个十字路口,跑到下一个街区,经过几辆警车,几辆车都闪着刺眼的警灯。

“没有被列为生物技术公司,”海兰德肯定地说,“他们是系谱学家,建立数据库,保存一百多个国家的出生、死亡和结婚记录,做亲子鉴定,生育检验,追寻养子血缘。他们拥有国内最大的私人遗传基因数据库,比联邦政府的还要大,但是他们没有被列为生物技术公司。”

“那他们是什么性质?”

“一家研究所,以做慈善事业而出名。”

基恩的哥伦比亚奖学金。

“公司地址在哪儿?”

“第七大街,750号,靠近西49街。”

离这儿只有两个街区。

诺斯不顾疲倦,加快了步伐,“多少层?”

“整栋大楼。”

下午4点33分

诺斯在雨中艰难地走着,衣服都湿透了,重重地贴在身上,似乎要把他拖到排水沟里。

他在车流中穿行,快步过了最后一个十字路口,鞋差点儿掉了,他感到窒息,街两旁高耸的塔楼林立,张牙舞爪地似乎要把他吞吃掉。

在百老汇和西49街拐角,诺斯紧贴墙站着,猛烈的暴风雨抽打着他的脸,他疲惫不堪,低着头,空中响起一阵阵雷声。

我不行了。

他喘息着,呼吸急促,命运似乎正在向他压过来。

750号,第七大街似乎是一条通往天国的道路,像是一座由玻璃、钢建成的神塔,蜿蜒上升,直达天堂。它黑洞洞的大嘴临街张着,不时吞吃掉一辆汽车。

诺斯挣扎着朝一群黑衣人走过去,那群人正躲在楼里避雨,像是大楼嘴里的香口胶。

是在唐人街见过的那群人。

他们看着他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路,“你不能进去,这是私人领地。”

诺斯看了看最近的一个人,那个人脸色突然大变,他认出了诺斯,不单纯是在唐人街认识的,他早就认识他了。

诺斯没掏证件,只是问道:“前门在哪儿?”

没人回答。有几个人想把诺斯吓走,但是大多数人知道这对于诺斯来说毫无作用。但是他们集体的反应已经回答了诺斯。

“谢谢,”诺斯说道。

他们仍然沉默着,拉下地下停车场的大门。

不过太晚了,诺斯已经看到了那辆闪亮的银色2004克莱斯勒赛百灵轿车。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闪亮的不锈钢尸体解剖台。

塞维奇戴上薄橡胶手套,旁边放着一个托盘,铺着白布,上面放着闪亮的手术用具。劳莱斯的尸体被推了进来,尸体上盖着刺眼的白布。

仆人们数到三,一起把尸体抬到解剖台上,掀掉白布。即便在死后,劳莱斯瘦削的脸上仍然带着诡秘的得意神情。

塞维奇戴上蓝色的口罩、聚碳酸酯面罩还有眼罩,他让基恩和其他人也照做。这是很可怕的工作,他说骨头会四处乱飞。

梅格伊拉和她颤抖着的护卫军先看着基恩做,然后也照着做了。

基恩仔细看着塞维奇,看着他拿起解剖刀,刀刃贴近劳莱斯的左耳,劳莱斯发际隐隐有几颗雀斑。

塞维奇把手术刀插进尸体冰冷的肉里,刀没入骨。他一手托住劳莱斯的头,解剖刀平稳地划过软组织,直到右耳。

狭路相逢(2)

这就是屠宰。塞维奇握住切口的上沿,拉开切口,把手术刀伸进去,切断关联组织,分离肉与骨头,伸进手,从切口内掏出鲜血淋漓的肌肉组织,看(奇*书*网-整*理*提*供)着令人毛骨悚然。颅盖,颅骨上部的圆形部分露了出来。

“开颅锯。”

基恩接过塞维奇血淋淋的手上的解剖刀,递给他呼呼作响的骨锯。半圆形的锯齿刃转动着,以每秒数百转的速度旋转,直朝尸骨锯去。

“基恩,现在可以把解剖刀放下了,”梅格伊拉小心地提醒基恩。

基恩看了看带血的刀刃,慢慢地放下。

塞维奇并没有夸张,颅骨的碎片四飞,头颅内部的红色组织也喷了出来,喷到了面罩上,骨锯已经锯到了劳莱斯额头附近的骨头,等锯完了,头骨盖就被打开了。

终于用一把大的金属颅骨凿,他撬开锯槽,转动颅骨凿,分开了颅盖和下颅骨,一股热气冒出,湿湿的脑膜露出来,里面包着的是大脑的灰白质。

“看起来状况良好。”塞维奇说,接着受意基恩,“请把脑半球为我分开。”

想到要动手,基恩的手颤抖了。要触摸劳莱斯褶皱的大脑皮层内的记忆,将自己的脑髓捧在手里—他不想做这些,可他就是来自这一副躯壳。

其他人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警报为什么还没有响?

他们已经发现了火,把它熄灭了?

基恩不情愿地伸出手,轻轻分开劳莱斯大脑内冰凉的灰色脑半球,塞维奇把一根长针插入两个半球之间,直插入脊柱顶端,析取出发亮的脑脊髓液样本。

脊髓液内充满蛋白质,蛋白质溶入周身的血液,每六到八小时新脊髓液产生,新陈代谢废物、抗体和疾病产生的病态废物随脊髓液循环流出大脑。脊髓液中含有记忆蛋白,记忆蛋白指挥精子细胞发生减数分裂;脑脊髓液存在于脑室,人脑中的空隙,之内,其中的蛋白填满记忆匣,劳莱斯的持久记忆就存在于其间。

塞维奇把注射器放在托盘上。分离大脑与内颅骨,用解剖刀切断大脑与躯体的联系,割断面部与视觉神经,剥离眼球。

劳莱斯的大脑被彻底摘除,塞维奇把它放在一个秤上,记录下重量,然后浸在盐水中保存。

为防止残留的脊髓液从劳莱斯的脑内渗出,塞维奇指挥基恩用一卷卷的纸巾把颅骨填充起来,重新盖上颅盖,贴上头皮。

“我一会儿再缝合,”塞维奇说,摘下手套和面罩,“来吧,我们来结束我们的工作。”

下午6点48分

等待是一项很耗时的游戏。

第七大街750号,大楼高耸着,四周围停着警车,警灯闪烁,大雨滂沱拍打着警车旁每一位纽约警察,在场的还有紧急勤务小组的警员。

马提内从大楼内走出来,里面的人说这儿没有一个叫尤金迪布克的人。

“我觉得他们在说谎。”

诺斯对此毫不怀疑,“他们当然在说谎。”诺斯给海兰德打了电话,跟他要搜查证,可一个小时过去了,没一点儿回音。

诺斯一筹莫展,只能在外面等着,猜测着基恩藏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他沿墙搜寻,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戒备不严,寻思着对策。

过了几分钟,他回到马提内的维多利亚皇冠车旁,一位紧急勤务小组的警员趴在车门旁等着,一脸怒色,身上穿着重重的防护衣,肩上吊着黑克勒—科赫MP5型冲锋枪。

车内,马提内挂上电话,一脸沮丧,“海兰德找不到一位法官签搜查证。”

勤务小组的警员问为什么,他的人正等着要进楼呢。

“他说这家公司的人神通得很,好像手里握着每一个人的把柄,碰不得。他们好像粘上了每一个政府部门,还粘得牢牢的。”

博物馆内禁止开枪。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包围这个地方。”

沿街开过来一辆小型白色的运输车,司机慢慢把车停在路旁。年轻司机紧张地下了车,拉开车箱的侧门,给两名巡逻警看车里拉的东西。

狭路相逢(3)

诺斯透过雨雾静静地看着他们,是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运输员。

头骨。

“我们就给他们想要的,”他说。

马提内顺着诺斯的目光看看运输车。

“他不是要我吗?我把这份礼物给他送去,”诺斯说,“我去敲他的门,要是情况不妙,我就呼叫。”

听到诺斯的话,紧急勤务小组的警员很高兴,紧急时刻到了。

“没错,”马提内点点头,听懂了诺斯的主意,“我们不需要搜查证。”

“没有人是碰不得的。”诺斯说。

下午7点04分

他们征得了运输公司的准许,司机把车慢慢开到了大楼的前门,从车上搬下三只纸箱,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一辆手推车上。

看到这么多警察,瘦瘦的司机感到很紧张,颤着手递给诺斯货签,快步离去。

诺斯瞥了一眼大楼,心里感到很累;楼里的人都在忙着什么,个个都显得很愤怒,似乎没有人理睬他。

他把手伸进兜里,取出从他父亲的药柜里拿的药片。

如果我想,我就可以忘记。

“是什么?”马提内靠近了问道。

“β-阻滞剂。”

马提内很惊讶,“你心脏不好?”

“不是。”我有其他问题。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他注意到保安在看他。

“你真的想知道我和基恩是什么关系?”诺斯把药片扔在地上,看着药片化在雨里。

马提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用说。

诺斯整理了一下箱子,撕开最上面的一个,把包装扔到一边,最后拿出一个古代人的头骨,他紧紧地握着它。终于把它握在了手里,感觉真奇特。它那么老,那么脆弱,装满了记忆,破损的牙齿失了颜色,上面有很多小洞,有人已经析取走了里面的精华。

包裹着这些骨骼的脸曾经是什么样子的?基恩已经毁掉了重塑后的脸,他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不过货签上说箱子里有照片。

诺斯放下头骨,在箱子里翻,最后翻到一个白色的小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手上。

一张快照,照片上一个土色的泥制头颅,有背影、侧脸照和正面照。他把照片递给马提内。

诺斯所见到的和他所预料的一模一样。这正是他自己的脸。

马提内大吃一惊地说:“因为照片像你,他就疯了?”

“我想他是更感到沮丧,因为这不像他。”

“我不明白。”

“不用明白。这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仅此而已。”诺斯回答。

他又拿起头骨,知道每个人都在看他,大步朝大楼走去,穿过自动玻璃门,进了大厅,外面是肆虐的暴风雨,但敌意远不如里面盛。

大厅内两尊巨大的人首牛身石像,背上有翅膀的巴比伦牛,诺斯走过两尊石像,来到前台。

他说:“如果迪布克先生今天不在,塞维奇医生在吗?”

保安语气坚决地说:“不,先生,都不在。”

诺斯点点头说:“好吧,请你给楼上打个电话,告诉阿萨纳特有人找他。”

仅仅提到这个名字,就让保安紧张了起来,一刹那间,他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他说谁找他?”

诺斯把头骨放在柜台上说:“告诉他,基克拉迪在等着他。”

基恩坐在劳莱斯房间里的花木写字台旁,塞维奇把一支注射器放在皮面桌子上,旁边是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的东西又黑又亮,像是血装满了阿萨纳特记忆的精髓。

基恩害怕地看着。

我们不必非得留住记忆。

他的手停在瓶子的上方。

我们不必非得留住记忆。

一股刺鼻的茉莉香味袭来,基恩转过头,梅格伊拉正冷冷地看着他,轻轻地拍着香水。

他想起了博物馆,知道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做什么事。

“你丢了你的香水瓶。”他说。

狭路相逢(4)

梅格伊拉似乎很奇怪他记得。“我还有,”她嘲讽地答道。“你觉得烦吗?”

“你想看着我完蛋。”

“当然。不过,你现在还可以选。”

基恩没有回答,他拿起瓶子,把长长的闪亮的针插上。

他握住注射器,手抖个不停,对准了静脉。

桌上的电话响了。

梅格伊拉生气地放下香水瓶,按下免提键,“什么事?”

“楼下有个人,”电话里的人说,语气不对。

“打发他走。”

“他自称基克拉迪。”

梅格伊拉看了基恩和塞维奇两人。塞维奇走到了一边,这个名字实在太有威力,令他倍感紧张。

不过基恩并没什么反应,他看着眼前的香水瓶,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梅格伊拉有些担心问:“他想干什么?”

“他想见阿萨纳特。我让他见谁?”

死期(1)

战争的伤痕刻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战争使人疯狂。

多么巨大的伤痛,阿基琉斯倒下了。他曾手刃普里阿摩斯最优秀的儿子赫克托尔,这一位令希腊人头痛的战士;手刃亚玛森部落女首领潘瑟西雷雅;手刃强悍的门农,这位埃塞俄比亚将军,普里阿摩斯王的兄弟提托诺斯之子。多么巨大的伤痛,阿基琉斯倒下了,懒惰的帕里斯的箭射中了他,梅内莱厄斯的支柱倒下了,倒在了血泊之中。阿基琉斯倒下了,全希腊人为之哀痛。

我眼望特洛伊平原,一匹匹骏马,马鬃飘扬,鞍辔闪亮;枪连枪,盾挨盾,一面面人墙,像一堵堵坚固的石墙树立在凛冽的寒风中,我们团结如一人,勇猛不逊于神。

可看看现在的我们,溃败到了汹涌的海边,被驱赶到了我们黑色的战舰旁,被赶入了绝望的深渊。看看现在的我们,陷入了肉林血海中,十年征战,身旁尸骨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令人作呕的气味,瘟疫肆虐。看看英勇的亚甲斯,战争使他变得如此忧郁,他拿起自己的剑,自行踏上了赴冥府之路。

看看现在的我们,特洛伊人无尽的贪婪令我们惊骇,我们无力拦住他们贪婪的双手。看看好逸恶劳的帕里斯,他是死了,可是普里阿摩斯的另一个儿子德伊福波斯当即将海伦据为己有,她并没有回到希腊人的手里。特洛伊的优雅何在?那不过是一个传说罢了,根本就不曾存在。

我们希腊的战士每晚蜷缩在火堆旁,像孩子一样为我们看不到的妻子哭泣。

“基克拉迪。”

看看漆黑的夜晚,火光中看到我的君王伊多梅纽斯,但他已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克诺索斯的骄傲的人,那个内心充满激情的人已经不见了,他英俊的脸庞已经黯然无光。

战争对于这些君王来说是同样残酷的,我心里多少感到有些满足。

我挣扎着站起来:“主上,”我说,“您有什么命令?”

“一个人的舌头最是油滑,像蛇一样狡猾,是吗?”

“您和奥德赛王饮酒了?”

他凝重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

“你还在为你的莫伊拉哀伤。”

仅仅是听到她的名字,我的耳朵就会火一般燃烧起来,内心更是感到钻心的疼痛,“她被锁在这些墙里,”我说,“为了她,我的怒气才不消减。”

“基克拉迪,我们都有怒气。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的君王为什么事而烦恼?伊多梅纽斯看看火堆旁他的这些身心疲倦的士兵。

“来,”他说,“和我走走。”

我们走过噼叭作响的火堆,一直走到漆黑的大海边。

“我见过你越过牛群,见过你和它们角斗,在克诺索斯迷宫内,你用强用力的双手扭住这些凶悍的黑色的畜牲的角。你有勇气,你无所畏惧。

他记得这些,我感到荣幸。

“可那个人还活着吗?现在走在我身旁的还是那个勇敢的斗牛士吗?这场战争已经早就杀死他了吗?”

他这样问,我感到屈辱,我生气的回答,“主上,我问您有什么命令?”

伊多梅纽斯思索着我的话,他冲我摆摆手,命我和他一起去奥德赛王的营帐。

奥德赛的营帐内聚集着一群希腊将领,他们当中站着两位特洛伊将领,安塔那和伊尼斯,二人冷着脸,我曾经看见他们那么痛快地杀死希腊士兵。

我伸手拔剑,但是我的君王止住了我,“你只是一名士兵,有些事你不懂。”

这两位冷着脸的将军做完了他们的事说:“我们说好,特洛伊一半的财富归我,我的一个儿子做国王。伊尼斯的王宫要完好无损,他的财产要分文不少。“

狡猾的奥德赛王伸手拿过桌上闪亮的酒说:“我答应你。”

“阿伽门农呢?”

“在这件事上,我代表阿伽门农。”

伊尼斯回过身来,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他黑黑的双眼似乎要把我吞噬。

死期(2)

“那你要留在海滩上的人呢?”他问,“他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明白。我看看奥德赛王,希望他能解释一下,他喝了一小口酒,粗糙的手捋了捋胡须。他说,“基克拉迪,伊多梅纽斯斯说要由你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我相信他的判断力。如果要你现在走进斯开亚门到特洛伊去,你要找的第一个人是谁?”

“这到底是什么诡计?”

我的疑问令奥德赛大笑不止,“基克拉迪,你就像是我的兄弟一样。这不是什么诡计。当你进入特洛伊后,你要让谁尝尝你利剑的滋味?”

再无旁人。“那个巴比伦人,”我说,忿恨使我的胸脯起伏,“那个自称为阿萨纳特的魔法师,他撕裂了我的心,我的心现在还在流血,他是我要找的第一个人。”

伊尼斯接受了我的愿望。他和安塔那一起回到桌旁说:“天亮前,帕拉斯神像会从雅典娜神庙内消失,我们会说奥德赛偷了它。之后你们的计划就可以开始了,普里阿摩斯的宫殿将会坍塌。”

我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我只知道,协议达成后,奥德赛命人把这两个特洛伊人护送回了特洛伊。

我扑到奥德赛桌前问:“我们和特洛伊人结成了同谋?”

“我们绝不向特洛伊妥协,”奥德赛肯定地对我说,“我们要把他们置于死地。”

伊多梅纽斯快步走到我身旁,“基克拉迪,如果你仍然渴望战争,我们会与你同行。帕里斯和梅内莱厄斯订了协议,我们和特洛伊人也要订一个同样的协议。”

“厄帕俄斯有三天的时间为我们的计划做好准备。”奥德赛命令道。“但是一切都要靠一个人,靠他的巧舌如簧,要让特洛伊相信他,知道他不是一位国王。”

希腊军营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堆废墟,笼罩在浓烟之中。

我口干舌燥,挣脱了捆绑着我的绳索,我身旁有一头死了的黑牛,头被击碎了,我在里面找着能喝的东西,牛眼愤怒地睁着,内脏流了出来,解了我的饥渴。

我听到有声音,我挣扎着跑开,跌跌撞撞地在一堆尸体间跑着,结果跌倒在一群特洛伊人脚下。

他们的剑抵住了我的肩膀,我捂住伤口,血从我的指缝间流出。

“你叫什么名字?说!”

我叫什么名?恐惧当中我已经忘了我的名。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父亲来自南方的一个岛屿[奇qinkan.net书],我在希腊长大,我叫……希农。”

“希农……?”

他们不相信我。我真是个傻瓜。希农我本来要说西楠的!一个希腊的奴隶。不是希农。我得快点行动。

我继续说着,但还是没勇气看他们的眼睛。“我现在已经无处可去,”我说,“海上,地上,都没我的安身之所。”

“你的军队呢?”

“他们已经走了,”我忧郁地说,“希腊人已经逃了。”

“为什么把你扔在这儿?”

因为背叛,是的,他们都熟悉背叛。

我说,“我目睹奥德赛暗杀了反对这场战争的人。我把这事说了出去,全军都知道了,士兵们都惊恐不已,后来军队里生了瘟疫,希腊人就都回家了。因为侵犯了特洛伊的帕拉斯神·奥德赛,这个可怜虫,不得不为帕拉斯(即雅典娜)献上贡品,好让她保佑所有希腊船只安全到家。”

特洛伊人再没丝毫怀疑,我所说的贡品就是海滩上矗立着的一匹高大的木马,有一艘船那么大,松木制成的肋骨,四肢蹄子下安了轮子,特洛伊人争论起来。

拉奥孔,波塞东的祭司,看出了这一供品中的不祥征兆,想起他的一个梦,梦中,他正在准备献祭,在屠一头牛,突然从海里钻出两条凶恶的蛇,将他和他的儿子们吞吃掉。

他说应该就地烧掉木马,我争论道,他所说的征兆是对的,如果把木马拉进城里,献给雅典娜,每一个希腊人就会遭受这样的命运。

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看清了特洛伊人。他们那么迫切地想要一点运气,急不可待地攫取那么一小口粮食,只要能逆转他们的霉运,结束他们自己招来的灾祸,即便在胜利之中,他们的贪婪也不允许他们多想,一心只想着要毁掉他们的敌人。

死期(3)

他们把绳索套在木马上,将这尊巨大的木马拉过斯开亚门,拉到了雅典娜神庙前,一路喊着号子,响声震天。

夜幕降临了,特洛伊人填饱了肚皮,喝够了酒,持续了一整天的狂欢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已安然入睡,我徘徊在他们的街道上,心里不由得可怜他们。

我拧下木马腹部的螺栓,恰在此时,我听到一个声音,“我们能有什么选择?”

我被抓住了?我慢慢地从木马的腹下出来,尽量不引起慌乱,我看到一个女人,她蜷缩在木马高大的颈背下,哭泣着在和木马交谈,抚摸着它的身体乞求着原谅。

“一千个希腊女人,每个人都渴求着希望,梦想着获救,是抗争还是屈服?是抵抗入侵者还是作出让步,以换得片刻的安宁?经历长久痛苦的折磨。那些生来就享福的女人们,为了再享安逸而误入歧途。她们对自己说在这儿,她们可能会有一个全新的生活,而事实上,她们只不过在为生存而抗争。生存的本能强于任何其他的别人男人和女人。我再问一次,我们能有什么选择?”

我从暗处走出来,拿不准该不该打断这个女人的祈祷,但我还是忍不住问,“她们都屈服了?”

那女人似乎很吃惊。她很快起身走开,用纱巾蒙住脸。

我伸出手向她请求道:“请告诉我。”

她不看我。“每一个大脑都有患病的一刻;每一颗心都装着一个耻辱。有一些人坚强。一些人桀骜不驯,付出代价。海伦爱上了来抢她的人,尽管他们带给她屈辱;她愚弄了她自己,以为他们身上有某种优点,可以抚慰她的伤痛。她迷失了她自己,她的心智被一群邪恶的男人搅乱了。”

“你认识其他人吗?”

“十年了,我认识每一个人。”

我可以信任她吗?她是不是已经习惯于特洛伊人的奸诈,欺骗我?但我觉得值得冒一次险。“莫伊拉呢?”我问道,“她背叛了我吗?”

“你真不了解她!她抗争,像勇士一样勇敢!”

我害怕知道,但是我忍不住不问,“她在哪儿?”

“她死了……”

“多久了?”

“九年前。是第一个走的人。阿萨纳特占有了她,强迫她怀着那个孩子,通过那个孩子,他想神祗会赐给他永生,但是她拒绝背负这样的负担,把它从她的子宫里割了出来。她就躺在那儿流着血,他把她拉出他的神殿,她尖叫着,他割下了她的头,钉在长钉上,立在了他的高塔前。她还在那儿,每天早晨我都乞求她赐予我力量,让我支撑下去。”

我跪在地上,失去了呼吸,胸口一阵阵发闷感到窒息。莫伊拉已经死了九年了?

一切的战斗都失了意义。

我想消失在黑夜之中,我想去流浪,想摆脱这一切,我问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柔嫩的面庞上泪痕斑斑,灯光中,她抬起头看着我哭泣着:“我叫海伦。”

她很美,和传说中的一样。我真被她打动了,对她说:“请告诉我灯塔在哪儿?”

颤抖吧,阿萨纳特!颤抖吧!你可怕害怕众神,现在怕我吧!

木马里的人打开了特洛伊的大门,船只也从特内多斯岛驶回,满载着仇恨。他们涌进了斯开亚门,涌进了特洛伊,刀砍剑劈,再没什么能够平息他们的忿恨。

来看特洛伊的末日吧!看她被夷为平地,看着她的子民一个个倒地,冥府的火堆已经熊熊燃烧,赫克托尔的鬼魂在喊叫,杀戮在大街上、神庙内进行,特洛伊人化为灰烬!

一个个燃烧的柱子宣告着特洛伊的死亡,火苗噼叭作响,浓烟翻滚,我们这些希腊的武士行进着。睡梦中的人再不会醒来,醒着的人注定要死去。我们就是来摧毁一切的,我们锐不可挡,坚不可摧。

颤抖吧,阿萨纳特!颤抖吧!如果你不惧怕众神,你也会惧怕我!

来看普里阿摩斯王座的倾倒,看他被杀死在神庙里。看他的孙儿,尚在襁褓中的阿斯蒂阿纳克斯,被从城墙内掷出。我找你来了,我的死敌,就在今夜,我要让你流血。像一阵强劲地风把一团火吹过遭受干旱的麦田,我的愤怒也势必要摧毁你。

身陷迷宫(1)new

傍晚7点24分

诺斯乘电梯直达顶楼,脑中记忆翻滚,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侧着脸,似乎要躲过从什么地方袭过来的一击,痛苦地按住脸。他用手按住太阳穴,竟然发现上面有血。

镜子证实了他的怀疑。过去的疤痕正在涌现,基克拉迪死时的模样正在显现,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他不知道手上的血是否是真的,不过在过去它当然是真的。

傍晚7点27分

电梯门缓缓打开,诺斯走出电梯,手里握着自己前世的头骨。

大厅里很暗,没开灯。

从大厅尽头的一扇门透出一丝微弱的光线。诺斯走过去,保持警惕,另一只手握住格鲁克枪。

身后的电梯门猛地关上,回音在大厅里回荡,感应灯亮了。

诺斯静静地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光线。

衣服里的手机震动着,他按下接听键,听到马提内急促的声音。

“老兄,快出来。”

诺斯松开握枪的手,“出什么事了?”

“紧急救援小组注意到三楼着火了。”

他让他叫救火队。马提内说他已经叫了。诺斯又往前走了一步,手机信号突然消失了。

诺斯往后退了退,按了下电梯没有反应。我得找楼梯。

他掏出枪,贴边朝大厅尽头走去。快走到的时候,一股刺鼻的茉莉香味从厚厚的木门的缝隙里飘出来。

头一阵剧痛,无数的影像、感觉、思想、情感、黑暗、旧恨如潮水般一起涌上心头。他听任着它们的指引,面前的大门轰然打开。

傍晚7点31分

“基克拉迪,你为你的生命哀痛吗?”

诺斯定睛在黑暗中搜寻,端着枪瞄准晃动的人影,暴雨敲打着窗户,空中电闪雷鸣。

他把头骨放在写字台上,屋里很暗,看不清什么。“我只是刚刚了解我自己,”他说。

“我们来自同一条血脉。”黑暗中传来基恩的声音,“你也会为我的生命哀痛。”

诺斯心里不由得一惊,他不正在和自己在交谈吗?

“探长,说到底,众神不也就是具有多重人格的上帝吗?一部剧中的诸多角色,不也就是一块宝石的各各层面吗?这间屋子里这么多张脸,不都是一棵树的分叉吗,扩散开来就像癌症,一旦失去了血脉这棵树就会枯萎死去。”

这么多张脸?这儿还有谁?

诺斯转了个身,但是他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

寂静中突然响起尖锐的火警声,应急灯随即闪亮。

基恩就在几码以外,旁边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开赛百灵车的红色长发女人,另一个是塞维奇,那个生了他的人。

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布。基恩一手拿着装了血的注射器,一手握着一支黑色的手枪。诺斯举起枪,瞄准了他。

傍晚7点35分

雷声阵阵,窗外狂风暴雨,诺斯命令基恩,“放下手里的东西!”

基恩不予理睬,他深深地吸入一口香水缓缓地说:“香水让我想起莫伊拉,你想起来了吗?”

“放下。”

“谁杀了莫伊拉?”基恩追问道,“那个毫无羞耻心的野心家?还是那个自责内疚软弱的家伙?”

诺斯看着他的生身父亲尽力要挣脱绳索,熟悉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不是因为他的命运控制在基恩的手里,而是因为他儿子眼中的仇恨。

你对你的生命了解多少?

“我杀了她吗?”基恩问。

轮回。

“还是你杀了她?”

公牛。

“探长,深究一下,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无辜人的鲜血。

“你知道记忆就隐藏在这些晃动着的阴影里。”

帮帮我。

“你我之间没什么差别。”

你他妈个变态。

“我们拥有同样的记忆。”

我是撒旦之咒。

身陷迷宫(2)new

“想知道谁杀了莫伊拉,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对你的生命了解多少?

轮回。

公牛。

无辜人的血。

帮帮我。

你他妈个变态。

我是撒旦之咒。

茉莉香味越来越浓,莫伊拉抚摸着他。

我是春天香甜的空气。

记住这一点。

记住我。

雨声、雷声、暴风雨。大楼在摇晃,地狱的火蹿了上来,楼内燃起了熊熊烈火。

楼里越来越热,火苗扭动着誓要吞噬着一切。窗户响个不停,暴风雨越来越猛烈,只听得一声轰响,玻璃碎了。

熊熊烈火和猛烈的暴风雨披面而来,基恩倒在了玻璃碎片之中。

诺斯不知道,也弄不懂,他怎么还能站在地上。暴风雨在他四周盘旋,如利刃向他袭来。

他举枪瞄准了基恩。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僵硬的手指扣住了扳机。

基恩扭动着,举起注射器,伸向诺斯。“这就是我们,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不会生活在过去当中。”诺斯说着谎言,手枪狠狠地击向基恩的脸。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他握紧手枪。

基恩站起来,膝盖上已是血肉模糊,他乞求道:“我们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们。”他说。

“我也是这么想。”诺斯回答。

基克拉迪的天国之梦

我记得我出生那天。

细节在回忆中日益清晰。我记得嘴唇吮吸乳汁的咂咂声,分娩时流在草垫上的鲜血,记得饥渴的感觉。有人在给我洗澡,水流过我的脸,有人轻柔地把橄榄油抹在我的皮肤上。香水的味道,像夏日的微风吹来的茉莉花香。浓浓的蜂蜜,流动的酒,多么温柔亲切。

我记得我的父亲,他高大健硕,油亮的黑发,结实的臂膀,强壮有力,像一头公牛。我记得他和我在克诺索斯的迷宫里玩,那里可是禁止孩子进入的。他把我荡起来,我想看他的脸,可他们不允许他摘下面具。他把我高举过头,我可以摸到他的头顶,玩他头上的角。

我会再见到他的,可我的命运被如此牢牢地束缚在躯体当中。我自己建造了我自己的牢狱;现在不知道该如何摆脱。我继承了我父亲的暴躁,可发作要由我自己负责。

火在燃烧,火苗舔着我的脚跟,它很贪婪。

有一个问题我搞不懂:是人吞噬了过去,还是过去吞噬他?复仇就像是一条咬自己尾巴的蛇,是一种循环,周而复始、毫无意义的循环,可我无法抵抗我的本性,我无法摆脱我的命运,我就是那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我站在这里,我的枪打在他的脸上,击中他的太阳穴,他的脸那么熟悉,可那就是我自己的脸。

一切都存在于我的脑海中,我要做出选择,决定我是否要扣动扳机。

我叫基克拉迪,我想做正义,可我不是,我是愤怒。

我是这暴风骤雨。

基克拉迪在冥府

我记得我死的那一天。

细节记不清了,记忆中扑朔迷离,总是有如一团阴霾的迷雾,只有噩梦是清晰的。我记得兵刃相交的锵锵声,记得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我汗流浃背,汗顺着我的臂膀直流下来。尘土、躯体都浸在血泊中,武器上闪着阴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烧焦的气味,就像柴火堆里烧着的烂猪肉,噼啪作响。好一派人体“献祭”的壮观景象。

他们说木马计奏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个。木马计奏效了。就是这样。我记得我又杀人了,亲手杀的,干得很利索,就像一个人打喷嚏本能地拿手去捂鼻子那么快。我记得我用手捂住一个人的脸,可我不是跟他玩,我的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睛,把他的眼睛抠了出来。他叫没叫我不记得了,我想他肯定叫了。然后又是一片模糊。我只记得当这一切恐怖的“狂欢”结束时,我的肚子被割开了,肠子流了出来,像小孩子玩具上的彩带。

我记得我正要再一次冲锋陷阵时,有人趁我没留神从侧面攻击了我,砍下了我的一只手。我跌倒了,然后跌跌撞撞地跑着,手上鲜血淋漓,但仍然紧握着我的剑。

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又是那一团阴霾的烟雾,只剩下清晰的噩梦。也许这样最好。我不想记住目睹的惨象,但我知道在那一天,我目睹了罪恶,而我却没能阻止它。

我陷入了黑暗,一些人扯着衣服把我拖回来,他们可能把我当死尸了,但是我的呻吟声告诉他们我还活着。他们把我拽过街道,把我放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我听到滴答声,不时有水滴落在山洞微弱的火苗上。我躺在那里,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有多久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女人知道。那是一头披头散发的母狗,饥渴急切地等着我醒来。她不停地煽她那古怪的,冒着热气的汤汁,然后紧紧地按住我,强迫我喝下她那令人作呕的汤药。

她仔细地检查了我的内脏,好像我是一位预言家。虽然我的身体确能预知未来,但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我知道没人能治得了我,但她还是把我全身涂满蜂蜜,并用布把我包好,喂我吃果子,喂我喝酒,把树皮塞进我嘴里强迫我咽下,根本不管我的喉咙疼得要命。她还不停地念着咒语,火苗升起来了,山洞里热了起来,她撩起衣服,露出浓密的阴毛,然后骑到了我的身上。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比我更能控制我的身体。她扭动着,咒骂着,朝我吐唾沫,用拳头敲打我,让我把种子传给她。洞内热气腾腾,浓烟滚滚,她的头发更加散乱,眼光也越来越饥渴,终于,我给了她想要的东西。

她熄灭了火焰,把我扔在了黑暗与饥饿中。我躺在那儿,闻着我行将就木的躯体发出的臭味。后来她把一个男人领了进来,说把我留给他了,这个男人迅速拿起刀刺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就这样死了,看着那双饥渴的眼睛死了,我记住了他们的样子。

我记得我死的那一天。那一天,我见证了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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