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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神箭传说》》 · 简单老杨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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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命了!”左右两座高塔上的士兵闻声一惊。几乎异口同声的向他骂道。按孙安立下的规矩,发现敌情而不报,当斩!这其中一种情况,便是当周围有士兵发现敌情并鸣号时,而你却没有及时地鸣号。当然,若是谎报军情。那更是死路一条。

见到这名士兵吹响了号角。其他两名士兵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这当然应该算得上是敌情。但是除了那堵突然出现的墙外,连敌人地一个人影也没有。若说是敌人来袭,似乎又有些不恰当。不过既然出现了这堵墙,那么毫无疑问,敌人必然就在其后。按孙尧安的规矩,十里之内出现敌人便要以敌袭视之。

“呜……”同样感到惶惑的士兵显然不在少数,但在听到有人吹响号角之后,他们便有些慌张起来。别人吹了号自己没吹,事后追究起来,那可是死罪呀。无奈之下,便有不少人跟着吹响号角。这样一来,其他人显然也不敢再作犹豫,一时间之间号角之声大作,上千号角齐奏,就连城中央的大郑宫也清晰可闻。

“怎么回事!”孙尧安披着一袭睡袍冲了出来,一夜的饮宴并没有让他的精神有丝毫地萎顿。终日饮宴不过是他向郑氏表达不满地一种手段而已,他自己只是做做样子,根本就没有真地喝醉。长期领兵的他当然知道阵前饮酒是何等地危险,又岂会犯这样低等的错误。当然,那些将领们倒有不少是真醉了。对于这个,孙尧安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有意识的加以推动。他早已将具体的命令下达到了百夫长一级的将领,除非杨诚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攻陷一座城门,否则有没有这些将领都没什么影响。

他对洛阳的城防极是放心,否则哪会将自己的住所搬到了最前沿的城楼之上。莫要说杨诚,就算天下任何人来攻打洛阳,也绝没有短时间内攻陷任何一座城门的可能。孙安之所以轻易放弃了洛阳周围诸多要地,连一个兵也没有派去驻守,除了郑氏以防为主的策略外,便是以洛阳城防之坚,都是其他地方远远不如的。既然决定要拖,他当然不会浪费任何一点力量。

“不知道,号声是从西城那边响起的,想来一会就会有人来报吧。”一名常值在旁的副将恭敬地回道。

“西城号角一片,难道十里之内竟然都出现敌情了吗?”孙尧安微微皱眉,表情也不由有些凝重。“你亲自去一趟,尽快把详情报回!”想了想,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虽然严令发现敌情的人都必须及时示警,但这几乎由整个西城所有号角所发出的音量却让他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寻常了。洛阳乃天下之中心,比帝都长安犹要繁华。百余年前城池便比长安城还要大了。东南西北每一段城墙都超过了十里,虽然地势平坦,视野开阔,但首尾仍不能以目视。若非大规模的敌情出现。断不会引得全面示警。

副将离去后,孙尧安也坐不住,竟然令左右取来他已经数日未曾穿过地披挂,全副武装地打扮起

.骑兵,马不停蹄的向西城方向赶去。

满城地军民似乎都被这示警之声震动了,平时并不见多少行人的街道上此时聚满了人群。一见到行色匆匆的孙尧安一行,纷纷大声询问,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孙安自然没有闲心去理会他们,当即命令亲卫在前强行开道。

“哎呀。”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头避闪不及。被亲卫们的皮鞭一带,便摔倒在地。亲卫们毫不为意,孙尧安却是微微一愣,接着眼光一寒,勒马指着那个老头喝道:“拿下!”

虽然觉得西城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但孙尧安此时却并没有乱了方寸,仍然保持着镇定与冷静。洛阳城中的无关百姓已经被他驱赶一空,除了有一定职业的将领外,甚至其他士兵家中的老弱都被赶走。留在城中的,除了权贵将领地家眷。便只剩下壮汉与健妇这些可以助他守城的百姓了。这个老头衣着朴素,当然不会是权贵家人,此时出现在这里岂不蹊跷?

前行的亲卫闻声纷纷调转马头。没有丝毫犹豫地冲了上去。“饶命啊!饶命啊!”那个老头被两名亲卫如同拎小鸡般的架了起来,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孙安却是露出一丝冷笑,那声音哪有苍老之态,明明是个年青的男子。

亲卫们闻声也是微微一愣,立即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用孙尧安吩咐,便一把扯下其伪装的行头。果然是一个面色惊慌。年约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奸细!”围观的百姓均是一惊。不少人见状更是低声惊呼起来。他们可以亲历了那场亲友离别的日子,自然知道城中出现这样地人会是什么身份。

“大帅饶命啊。小人冤枉,刚才有个人给我一两银子叫我装成这样,小人一时贪心便答应了。小人就住在附近,有人可以作证的,绝对不是奸细。”还没开始逼问,那青年男子便如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招了。

孙尧安微微皱眉,凭他的眼光,心中已有八九分肯定此人没有撒谎。一两银子,对于此时地百姓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对方叫这人扮成这样,到底是想要作什么呢?还没容他多想,背后风声乍响,一道人影从围观的百姓中飞身而起,如闪电般直扑高坐马背的孙尧安!

“信中说的什么?”朱时俊见赵长河表情复杂,不由微有些疑惑。

赵长河露出一丝苦笑,将信递给朱时俊道:“你自己看吧,看来我们有些麻烦呢。”他一直小心提防着刘虎,但却仍然小看了他,若不是朱时俊刚才说起,他根本没想到刘虎早就对他虎视眈眈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然完全摸透了他地心意,在这关键时刻将此信送来。

朱时俊展开信纸一看,也不由一愣,只见信纸上龙飞凤舞写着两句话:老贼,洗净脖子等爷来宰吧!想取河内?你有这个命来消受吗?

前一句话虽然有些粗俗,倒还没什么。毕竟现在他们与刘虎算得上是死敌,赵长河甚至在进攻并州前诱杀了刘虎地心腹爱将,驻守蒲坂地陈山,双方的仇怨更是无法化解了。刘虎虽然平时比较低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却极是护短。特别是神威营地将士,更是他的心头肉,传闻他唯一一次冲撞陈博,便是因陈博想要将宦官监军派驻神威营中。虽然这事真假无法求证,但在陈博派出大量宦官监察各军时,唯有神威营没有却是有目共睹的。

后一句话却让朱时俊有些疑惑,按说这信再快也是在三天前写的,那时郑南雨才进入并州境内,还没到晋阳呢。虽然之前他们便有取翼州的想法,但却完全没有确定下来。一则是郑氏在冀州的势力已经根深蒂固,连向有骁勇之称的谭渊也被陷在其中难以自拔,过早的惹怒晋州对赵长河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二来冀州被郑氏搜括得极是饥贫,赵长河又不能像杨诚那样,明目张胆的将主意打到那些豪门大阀身上。虽然冀州那些大族向来与赵氏不睦,甚至有些还结过仇,但赵长河若是真取了冀州,第一步要做的恐怕就是争得他们的支持。

真正让他们下决心取冀州的,是郑南雨带来郑氏决定死守洛阳以拖垮杨诚的消息。杨诚的兵力不多,但是即使再怎么看不起其出身,此时恐怕也没人敢小视他了;洛阳雄兵二三十万,城池坚固,又有名将孙尧安,实力当然也不算弱,表面上看甚至比杨诚还要强得多。但赵长河虽然不知道洛阳的详情,但却早知郑氏不会完全放心的让孙尧安放手施为,正如他的军队中也没有一名掌握大权的外姓将领一般。世家大族的致命要害便是难以信任外人,这一点很多人也是心知肚明,但想要化解这一缺陷,却也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即使是赵长河自己,也没有这个勇气。以己度人,一直都担任文官的郑南风当然也会如此。

束手束脚的孙尧安,对上正士气如虹又顶着朝廷名义平叛而名正言顺杨诚,赵长河与朱时俊几乎一致认为洛阳之战必将延续一段时日,或许三五月,甚至一年半载也不出奇。这段时间里,郑氏主力全被困于洛阳,根本腾不出手来管其他事情。这简直是他取冀州的绝佳时机,莫说他本就与郑氏有仇怨,就算双方是盟友,他恐怕也会当仁不让的将在其背后捅下这一刀了。

可是很显然,刘虎竟然早就知晓了他这一目的,在他正要进一步扩张实力时送来一纸威胁。这当然是赤裸裸的威胁,更是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的威胁,因为刘虎同样是个让人不敢小视的敌人。

冀州这块大肥肉已经摆在了面前,但取与不取却同时难住了赵、朱二人。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二章 - 决战洛阳·十六—

道人影实在太快,众人不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便已逼三四步左右的距离。孙安虽然因那青年的话略有些警惕,但却根本没有丝毫察觉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直到感应到那刀锋划过的微弱气息,已经根本来不及闪避了。饶是平日处事不惊的他,此刻脸色也不由在瞬间变得煞白。连想都不用想,他已经知道来得到底是什么人了。他脸上的铁面具便是拜此人所赐,若说天下有什么人能逼近他到如此地步,而不被他发现,恐怕就唯此君而已了。

“刷!”森冷的刀光突然闪现,令所及之人无不闭目以避。孙尧安的反应虽然也不慢,但毕竟距离太近,血光飞溅时,刀锋已从他肋下划过。一股凉意传到大脑时,孙安竟有一种逃出生天的庆幸,若不是在那电光火石间他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微侧身子,仅这一刀便可断其脊柱,令他当场毙命。

不过现在还远不是庆幸的时候,对方虽然因这一刀竟没能完全凑效而略感意外,但却毫不迟疑地再度攻来。孙尧安也不愧是个强悍之人,虽然身受重创,但仍咬牙挺住,使出全身余力在马腹一蹬,整个人已向外扑出,堪堪避过了屠一万的凌厉一击。这时他已经完全无遐去想其他,比起上一次,这一次更是让他深刻体会到那种为生存而挣扎的感觉。屠一万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个恐怖的存在,他最引为得意地气机感应竟然对其完全无效。若非是早有提防,否则屠一万无疑是他最不愿面对的敌人。可是这样的对手,又怎么让他有所提防呢?

战马悲嘶,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摔地而亡。孙安这一蹬,力道竟是如此之大,若是在平时恐怕已引得旁观之人一片赞叹。不过现在却不是表演,亲卫骑兵们被战马的悲鸣惊醒,虽然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毫不犹豫地向孙尧安处聚拢。作为贴身侍,无论何时都是以保护主人为优先选择。这批新挑选地这批亲卫队,虽然远不及孙安倾注数年心血而几乎尽灭于杨诚亲卫营那场伏击中的亲卫,但却也是整个河东铁骑的精英,训练有素。进退有据。

与孙尧安和屠一万这般境界的高手相比,这些精锐的战士却又相差太远。在第一个亲卫骑兵增援孙安时,他们两人已经快如闪电地交手了十余次。屠一万占尽了先机,刀刀都是指要害,打得孙尧安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拼命防守。若是公平比试,两人的搏杀水平实则相差不大,可是一着失利,另一方却再难有扳回的机会。若是依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回援的亲卫战士们根本无法阻止屠一万将孙尧安斩于刀下。

“叮!”一声脆响突然响起。正要趁势对已再无力可避的孙尧安做出最后一击时,屠一万却突然感觉一股宠大无匹地杀意袭来。他对气机的感觉比起孙尧安来也毫不逊色,自知来了强敌。当下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其对手,拼了命的想要完成他对刘虎的承诺。可惜事与愿违,就在他刀锋离孙尧安仅数寸时,一根枯木般的手指似乎凭空出现,只见其在他刀身轻轻一弹,便有一股难以抗衡的力道强行改变了刀锋的走势。这股力道甚至连屠一万自己也难以抗衡。竟身不由己的随着刀势斜走几步。虽然勉强站立。心中却有一种气血翻腾的感觉。

屠一万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住微甜的喉头。打量起这个半路杀出地强横敌人来。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老者立在孙尧安向前,袖着双手,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一双死鱼般地眼睛也同时打量着屠一万。不知为什么,对方的眼神竟让屠一万生出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那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极度的厌恶,似乎两人有着数世的仇怨一般。

“阁下是?”屠一万当然不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厌恶自己,即使这人是孙安的至亲,也断不会有如此深切地厌恶。这种感觉难以言喻,却让屠一万暗生戒心。他虽然身怀绝技,但生性却并不好斗,若非他地父亲死于非命,恐怕他这一生会非常平淡地过下去。即使是在他父亲死后,他与人比拼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所对地却无不是高手。凭着他敏锐地感应对手气机,并近乎完美地掩藏住自己的气息,实战经验的缺乏并没有对他构成多大的影响。

所交手过的人中,只有古山让他生出无力对抗的感觉。直到现在,古山对他来说也是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峰般的存在,他的灵力技巧在他面前根本毫无作用。直接,难以抗拒的直接,这便是他对古山最深刻的印象。朴实无华的进攻,却是最有效的。但眼前这个老者给他的感觉,却是一种强大无比的威压,让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更要命的是,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气机,但偏偏却如同束住手脚无法作出适当的应对。古山只是让他感觉到无奈,但这老者却让他第一次生出了直指生命的威胁。

看了一眼那老者脚下的孙尧安,屠一万不由暗叫可惜。孙尧安这一次完全是靠其丰富无比的实战经验救了他,虽然屠一万的每一刀他都无法避过,但却偏偏极为高明的避过要害,虽然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屠一万砍出了十几刀,而且刀刀命中,但却没有一刀伤到其致命之处。十几次

涌的鲜血几乎让孙尧安变成了一个血人,再无往日的暂时倒算保住了一条命。若是那老者迟来一步……屠一万毫不迟疑的摒弃了这个极为诱人的想法,现在的孙尧安再也无力反抗,可是自己也再没有机会挥出这最后一刀。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强敌,才是他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

“讨厌地灵族。”来的人正是袁翰。他虽然负责“保护”孙安。但不知为什么却从不靠近其十步以内。是以这次孙安急奔西城,他只是不紧不慢的坠在后面,直到屠一万陡然出现时,才急忙追了上来。听到屠一万的询问。他却毫不理会,那双看似无神地眼睛瞄了一眼在他脚边浑身上血的孙尧安,冷冷的冒了这么一句。

屠一万闻言不禁微有错愕,连奄奄一息的孙尧安也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灵族,天下间最神秘的一族,非灵族之人,不得使之闻族中之秘,违者将受灵族举族追杀。从知道自己是灵族一员时,他便不止一次的听到这严正,甚至带有一丝威胁意味的警告。但袁翰却直接道出了这个连杨诚、刘虎之流也未曾听闻过的名字。若说他也是灵族之人吧。断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两个字来;若说他不是,从他的语气中却偏偏显示出其对灵族的熟悉,甚至一交手便知道屠一万灵族地身份,要知道灵力的感应,唯有灵族之人才可以办到。

“自刎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袁翰并没有趁屠一万发愣时下手,丢下这么一句极尽狂傲的话后,竟然转过身去,看了看孙尧安,表情中带着一丝犹豫与不屑。以他的眼光。当然知道孙安巧妙的保住了要害,可是这却并不代表他已经真正捡回了性命。他身上那十余道伤口,几乎刀刀见骨。若不及时施救,用不了一会孙尧安便会血尽人亡。

对于袁翰的狂傲语气,屠一万倒也没感觉到什么惊讶。虽然双方的交手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但他已经清晰地认识到双方之间如鸿沟般的差距。不过他又岂是以强敌一言而自之人,见对方背对自己,当机立断。抬手便已发动了藏在袖中地神臂弩。三支短矢疾驰而去。屠一万也犹大鸟般纵身高高跃起。如来势般迅捷地扑向了一侧的房屋。虽然杨诚送他的这具神臂弩威力绝伦,但他却不敢对其抱有任何一丝指望。对方地强悍让已经让他无法生出丝毫侥幸之心,能够逃得性命,便是天大的幸运了。

听得背后破空之声,袁翰冷哼一声,连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一侧便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不过他却并无追赶之意,只见他长袖一甩,袖尾指过孙安的身体,卷起一蓬血雨直袭屠一万背心。倒是围在旁边的两名亲卫士兵受到了死神的亲睐,根本毫无所觉的他们顿时中矢,一人被洞穿腹部,另一人两矢同中,几乎立即毙命。

屠一万在空中微微一颤,身形踉跄地落在了屋顶,接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地视线之中,只是动作已无来时那般灵活了。亲卫士兵们见状不由有些踌躇,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追吧,虽然对方难以敌过这两百精骑,但这一带房屋密集,根本难以让他们发挥真正实力;不追吧,他们可是孙尧安地亲卫队,现在主人受此重创,若是没有一点作为,今后即使孙尧安不加责怪,但在河东铁骑中恐怕也再无颜面了。

“把这些人全抓起来,不得让此事走露了任何风声。你们两个速去大郑宫请太医来!”袁翰地话顿时令亲卫骑兵们如获大赦,虽然平时因为孙安而对其极是厌恶,但此时却毫不犹豫的执行其命令来。说完话后,袁翰却是微微皱眉,叹了口气之后立即蹲了下去,十指如飞,在孙安全身不断点着。他并不是不想去追屠一万,相反,他此时简直对屠一万有着杀之而后快地愤恨。虽然他和孙尧安互相都不对眼,但孙尧安毕竟是他要保护的人,此时竟然被屠一万伤成这样,这简直就是当面刮了他一个大耳光。可是他若是追去了,那孙尧安便必死无疑,孙尧安现在对郑氏仍有重要的价值,他当然不能听任其死去,而且还是在自己的面前。

阴差阳错之下,屠一万才侥幸捡得了一条性命。不过他临走时受了袁翰一击,却也绝不好受,奔出里许之外后,口中鲜血如泉而涌,竟直坠在一个小院之中昏了过去。

而此时的洛阳城中,却已经乱了套了。围观地百姓足有三四百人。而且周围街道也因敌袭号声而聚满了百姓,亲卫骑兵虽然是河东铁骑的精锐,但要同时抓住这么多人,哪里能完全办到。若是让他们将这些人全杀掉。恐怕还要来得有效些。随着上百围观百姓的逃散,作为洛阳诸军统帅的孙尧安当街遇刺,生死未卜地消息顿时漫延开来。这个消息无疑是一滴水珠溅入了滚烫的油锅中,平静了数日的洛阳城顿时炸开了。

杨诚正立在土墙后刚立起的高台上,身旁一面绣有“杨”字的大旗迎风招展。虽然他背负着双手,一副悠闲的模样,可出城探查的叛军斥却无一人敢靠近这里。人的名,树的影,就算根本无法确定杨诚是不是在这里,但有杨诚射杀郑志愉的消息在前。稍有理智地人恐怕都不敢

杨诚五百步内了。

感觉到洛阳城中的混乱,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杨诚却是大感好奇。他之前两度暗中潜到洛阳城附近,仔细观察了洛阳城防,可是却实在找不到一处可以下手的地方。虽是敌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孙尧安所设下的城防,比起当初他和刘虎在长安所做的,犹要高明得多。

碍于双方实力的差距,他倒没有立刻攻城的打算。只是想着暂时依靠几个城池还算坚固的郡县与叛军对峙,再徐徐图之。不过他没想到孙安竟然如此对待洛阳的百姓,以至于他收容的数十万饥民人人均积极要求为进攻洛阳出一分力。饥民人数虽多。但可用地却远不及一半,但胜在人心可用,杨诚便决定因势利导,充分发挥这些百姓的力量。

叛军死守洛阳的用意已经无庸置疑。不得不说,这一选择有其高明之处。虽然叛军倾剿而出有着极大地把握打败荆州军,但同时也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毕竟现在也经没有任何人敢小瞧了这支实际上出自交州的步兵劲旅。更何况郑氏面对的还远不止荆州军这一个敌人。潘、顾二家在大伤无气后的淡出。让他已经没有了可以凭恃的盟友了,四面皆敌地情况下。郑氏看似强大地实力其实并不能让其占有多大地优势。保存实力,理所当然的便成了其考虑地头号问题。

可是孙尧安为了节省粮食,让洛阳城可以在没有外界支援的情况下坚持更长的时间,却做出了一件足以改变战局的事:搜掠并驱逐百姓。这一招虽然很毒,甚至足以令荆州军不战而退,但正因其太毒,郑氏便也免不了受其害。利害相较之下,杨诚与郑氏所得出的结论是完全相反的,郑氏只当这群百姓为累赘,并把这个累赘作为武器抛向了杨诚,以耗尽杨诚的粮草。但杨诚在交州四年,却深知百姓被真正调动起来后所发出的巨大力量。别的不说,就说交州那遍及诸县的官道,若是在其他州郡,只怕耗尽无数钱粮也不能这么快建起,质量上更是难以相比。

一个百姓的力量很小,但是无数百姓的力量却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就如这道长达十里的土墙,虽然它高还不到一丈,墙身也谈不上坚固。但在近十万百姓齐心协力相助之下,一夜之间便可挖出一道深壕,筑成一道土墙。没有皮鞭的抽打,没有临工的呵斥,其效率和速度却不比强逼同等数量的壮汉逊色多少。这,才是杨诚真正的杀手锏,足令天地变色的百姓之怒!

“大人,听闻大人征集民夫,仍在洛阳境内的关中降卒纷纷来投,在新安城下已聚五千之众。”张晋根在两名士兵的扶持下缓缓登台,大病初愈的他脸如白纸,虽然杨诚一再让他继续修养,但杨诚兵锋已到洛阳,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杨诚接替两名看护士兵,亲手扶住了张晋根。“这里风大,有事叫人通知一声就可以了,你怎么跑来了。”杨诚皱眉轻责,对张晋根的固执也有些无可奈何。

“我们要不要留下他们呢?”张晋根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杨诚的责备一般,望着前方的洛阳城自顾说道:“粮食已经越渐不够了,就算全都喝粥,恐怕也支持不住。这五千人还只是一部分,若是消息传开,恐怕还会有更多人涌来。这虽是好事,可是却也是个大大的难题。”在交州,张识文是杨诚的管家;到了战场,张晋根和咨事营便成了总管一切的大管家了。钱粮调度,伤残阵亡将士的安排,百姓安抚,军械兵甲……除了不用亲临前线外,几乎所有的事都需要咨事营居中调度。

杨诚闻言也不由叹了口气。现在他最头痛的,就是这粮草问题了。当然,只要有战争,粮草便永远都是一个逃不脱的重要话题。可是之前的诸多战争,粮草问题都远不如这次严峻。洛阳数十万饥民与五万大军已经吃了好几天粥了,虽然士气还没受到什么影响,但总归不能让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要是真打起仗来,不能吃饱的战士如何能发挥其全部实力。

说起来这粮草他现在倒也不是很缺,之前关中两座巨型粮仓中的粮食都被搬入了内城,并没有遭到叛军的洗劫。作为大陈帝国战略储备的这批粮食,足以让他支撑到南方的水稻成熟。但关键是,运输补给完全跟不上。照理说交州商会拥有大陈最为庞大的车队,运输能力甚至不逊于三家当初为补给关中叛军的那支车队。

可是现在刘虎在渭北还有着数万大军,加上潘氏那批降兵,数量便超过了十万,他们所需的军粮也全都需要从长安运去。如此一来,交州商会的车队便要负责从交州到关中,从关中到渭北,从关中到洛阳这三条运输线,同时还得保持大量的商业贸易,以赚取利润维持商会的运转。虽然接收了关中几乎全部的马车,但如此庞大而漫长的运输,也大大超过了其极限了。

“来者不拒,全都收下!”杨诚咬了咬牙,决然说道:“十日,我们要赶在十日内筑起一座牢笼。郑氏想要死守,那我就满足他们!即使他们后悔了想要出来,我还不同意呢!”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三章 - 决战洛阳·十七—

一千两!”陈博大声喊道,示威似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华贵的青年公子。陈顺坐在旁边,一边给给陈博扇着扇子,一边频频加入双方的眼神拼杀之中。唯有裴成奇坐在那里,脸上一直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至始至终都没说一个字。

拜访过张识文后,陈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游兴大发。原本再盘桓一两日就该走了,否则皇帝巡幸的船队抵达长沙,他这个正主却没出现,恐怕那些早就急不可耐的朝臣们立刻就要闹翻了天。可是陈博却根本没把这放在心上,独断专横的雇了两辆马车,当天便去了苍梧。在苍梧转了一天后,紧接着又去了南海。平生第一次见到大海后,陈博自然兴奋得望乎所以,就连随行的陈顺和四个护卫也是新奇、震憾。

在海边足足呆了两天后,陈博仍是意犹未尽,竟又想随着商会的大船去珠崖。陈顺虽然一向都不敢逆陈博之意,但这次却也不敢再一声不吭了。从南海到长沙,即使快马疾驰也得两天,若是雇马车,就算日夜不停也只能勉强赶在船队到长沙时赶回。不过他哪劝得住陈博,最后还是裴成奇都有些看不过去了,好言劝说之后终于说动了陈博。要是陈博不能按时回去,那些大臣们只怕会把荆州给翻个底儿朝天来,甚至再拖久一天,连交州也不能幸免。作为杨诚的朋友,他当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局面。

好不容易雇到了马车。连夜赶到安平时,陈博却又不肯走了。在返程地路上,他们听了不少安平今日会有盛事的传闻,陈博毕竟是少年心性。当然喜欢热闹新奇。而这一盛事,便是由交州商会组织,一个月才有一次的竞拍大会。说起来这竞拍大会,也还是张识文执掌交州后才有的新鲜事儿。自从杨诚平定交州,叶浩天定下重商之策后,极低地赋税和相对太平得多的环境,以及大量从海外贩来的新奇珍宝,当然还有后来日趋完善的各种原料生产及加工,这一切对于天下各地的商人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抵挡的诱惑。

随着交州的名声越来越大。来往的商人当然也就越来越多。交州虽然发展迅速,但却哪能满足如此多的商人的需求,于是便逐渐出现了货物供不应求地局面,商人们为争抢货源,几乎是挖空了心思。叶浩天在时,往往根据对方背景以及一些长远的利益作为衡量,由此来判定货物卖给哪些商人。还别说,这一招虽然并不怎么公平,但却令交州得到了更加迅速的发展,同时也令交州商会逐渐打入交州以外的各郡县。逐渐扩大了实力。

但张识文来到交州时,各方面的发展已经趋于成熟,与交州以外的其他势力之间也渐渐成为互相依互的关系。再不用像之前那样需要巴结别人。是以当那些商人们如往常般的找到刺史府时,张识文开始还耐心接待,但到后面知道刺史府易主的消息后,越来越多的商人都涌来了,巴望着与其搭上关系,以便能够涉足以往难以进入地利润丰厚的行业。每天成百上千的商人求见。简直让张识文不胜其烦。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他便决定一改之前叶浩天地作法,以公开竞争的方式来解决商业分配的问题。

毕竟当时的交州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而且张识文又远不如叶浩天那般熟悉各地的势力情况,要想像叶浩天那样准确的权衡利益得失,根本就是不可能地。倒不如借此彰显官府地公平公正,一来让交州地商业在竞争中得到更好的发展,二来也可以丢掉这个沉重地包袱,要知道最初那一两个月,仅是这些商业上的问题便要占却他大半的精力,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处理政务。

没想到这一举措一出,竟然获得了绝大数商人的拥戴,就连预想中会得罪一批“老关系”的局面,也没有出现。事后张识文才知道,那些通过官府而获得独占某一行业的商人们,虽然获得甚丰,但却有不少都被叶浩天盘剥去了。一年辛苦下来,赚得最多的反而是刺史府,这简直让那些商人有口难言。若是不拿出大半利润给叶浩天,那么便只得与其他商人去竞争那些利润相对较低的行业,不论精力消耗和风险都要大得多。给了叶浩天吧,那自己却也差不多是在为他打工。要知道叶浩天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往往虎口一张,你还不能讨价还价,否则付出的代价更大。

当然,叶浩天虽然大肆敲诈这些外来的商人,但也并不是杀鸡取卯般的让其无利可图,否则哪会有如此多的商人往交州跑。而且他也不是见人就敲,整个交州的全面发展才是他所关注的。在他一手大棒一手胡箩卜的作法下,交州的弱势行业得到了快速发展,而太过热门的行业也得到了恰当的控制,全然在其掌握之中。对于叶浩天这种高明的手法,继任的张识文也是自叹不如,若是交州最初时便由他来主政,虽然也会日渐繁盛,但绝对不会达到如今这种程度。

当然,叶浩天诈来的钱虽然足以让他成为巨富,但除了日常相比杨诚而显得奢侈多了的生活外,其他的钱也只是过过手,全花

诚的飞虎营身上。否则以杨诚的为人,哪里会对此问。那些被诈的商人哀叹自己是在替叶浩天打工时,却不知道叶浩天其实也是为别人打工而已。相比之下,他还更惨,恶名全背了去,真正得利的人却在一旁悠哉游哉。不过他这些哀怨却也无处诉说,往往还没开口杨诚便会兴致勃勃的找他切磋切磋,还美其名曰是帮他进步。

张识文自知在这些方面远不及叶浩天。是以在征得各方意见后,由商会牵头,官府认可的竞白大会便应声而生了。开始地时候这竞拍大会只是针对于那些实力较大的商人,兑拍的内容也只是取得交州一些特色行业的代理权利而已。不论背景和实力。唯出价高者得。而且必须是由商会发帖邀请地,方才有资格参加,对于那些信誉欠佳的,往往连参加的资格也没有。

不过到了后来,竞拍大会的范围也开始渐渐扩大。从大宗商品交易,到一些奇珍异品,甚至房产店铺之类,几乎都囊括于其中。竞拍大会的时间,也从最初的半年一次,逐渐增至一月一次。甚至有时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奇#書*網收集整理还要专门增开一两次。参加的人员也由邀请转为自愿,只要不是被列入不受欢迎名单中的商家甚至私人,都可以参加。交州商会最近投入了大量精力承担荆州军的补给后,很多原来由商会独占的行业也因无力顾及开始放出来,这更让每一次地竞拍大会成为交州的一大盛事,几乎稍有实力的商人,都会专程赶来。

初听到这一消息,陈博立即来了兴趣。本来交州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已经让他眼花了,他对商会放出来的那些商机可是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听到每次竞拍大会上都会出现许多奇珍异宝甚至新鲜玩意儿后,他当然不肯放过了。虽然行程已经排得很紧了,但他仍然极是固执的停了下来。打听好竞拍地点后,便急冲冲的赶来了。

还真别说,这竞拍大会果然是名不虚传,这才开始不到一个时辰,便出现了四五件让陈博双眼直放光的新鲜玩意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陈博运气真的那么好,往往每隔一两件。便会有一件是陈博极感兴趣的东西出现。虽然皇宫中有着大量地奇珍异宝。但与兑拍大会上出现的相比。却要逊色多了。而且这些东西往往价值并不高,只是做工极是精巧。再加上其新奇,顿时让陈博乐此不彼。

不过让陈博微微不快的是,每一次他看中一件东西,也不知道是哪家出来地富家公子,穿着简直比陈博还要华贵得多,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总是与陈博相争。陈博到底贵为天子,哪里甘心输给自己的子民,这一较上劲,两人几乎都不服输。往往一件起价十几两甚至几两的东西,到最后成交的价格达到令那些富商都为之瞠目结舌的上千两之多,就只差没把败家子这三个字公开喊出来了。

这不,这一套由象牙雕成地海船模型,起拍价不过二十两,除了开始还有两三个商人参与外,后来便全是二人一个接一个地竞价,一口气便升到了一千两。前面地几次竞拍都是由陈博最终以极高的价格获胜,这一次众人也是一副看热闹地样子,看这两个败家子到底斗出个什么样来。

凭心而论,这副象牙海船模型用巧夺天工来形容也毫不夸张,虽然只有半尺长,但却将一艘海船的任何一处细节都雕刻得惟妙惟肖,特别是那主帆上的飞龙图案,更是精美绝伦。

虽然一支这样大小的象牙顶多值十两银子,但经过加工后,身价翻上十倍也毫不出奇,像这样的精品,根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过现在天下大乱,这样的奢侈品并不是这些商人所感兴趣的,在他们眼里,上千石的粮食才值得不惜血本的争抢,这象牙又不能吃,在乱世又有何用呢?当然,若是放在太平盛世,自然不会仅有二人的声音了。需求不同,价值便大相径庭,商人们可不管你是什么,关键得看能不能获得足够的回报。

“两千两!”那富家公子回以毫不示弱的眼神,一改之前几十上百两的加价,一下子便加了一千两。

“三千两!”陈博的声音一出,便有不少人低声惊呼。三千两,这也不算是个小数目了,以两个荆交通宝能买一斤粮食来算,差不多可以买到三十万斤粮食了。若是运这么多粮食到其他缺粮的地方,转手便至少番上一倍。以商人的眼光来看,这个现在只能作摆设的象牙海船模型,根本就没法与那堆积成山的粮食相比。当然,为了安定民生。交州现在的粮价被控制得极低,但要想大量购买,却也是不可能地,交州多余的存粮现在全部都用来供应荆州军的需要。根本很少外出售了。不过就算换成盐或铁器、木具之类紧缺的商品,那也得堆成一座小山了。

“四千两!”之前几件东西顶天也就在三千两左右便放弃地富家公子,这次却似乎有些志在必得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报出了令不少人失声惊呼的价格。即使是一些身怀万金的巨商,此时也不由为之侧目。一掷千金的人不是没有,但是为了这么一件东西,这个价格

有些太过了点。四千两,在座的大半商从的身家也惊异之余,已有不少人在小声议论着这两个败家子的来头了,乱世之中。像这样的人毕竟不是多见的。

“五千两!”陈博皱了皱眉头,却是毫不认输。虽然他对金钱没什么概念,但也有些意识到这个价格似乎高了一点点。不过出于帝王的自尊,他是不允许自己在这方面有半步退缩地。更何况此行没能扬帆出海,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大憾事了,这个象牙海船模型也算是让他稍稍有些安慰。

陈顺此时表情却有些呆滞了,低头点了点手中的钱引,额头微微有些冒汗,再也顾不得为陈博壮壮声势了。他对金钱的概念当然远胜于陈博,毕竟平时宫中的花销都是由他掌握的。五千两差不多已经是宫中一个月的开销了,这还是在一众宦官雁过拔毛的情况下。当然,他也不是心疼这些钱。相反,陈博要花钱,他根本没有丝毫意见,也不敢有丝毫意见。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陈博更不能容忍在金钱上的示弱。

现在最让他担心的,是他们这次所行虽然盘缠十足。换算成银子足有四万多两。但之前那几件东西就花去了一万一千两之多。陈博一路上只要看上的几乎都买了下来,加上路上地花销。便已用去了上千两。虽然现在还剩下近三万两,但这竞拍大会往往一开便是两个时辰以上,这才不到一个时辰,天知道后面还有多少让陈博感兴趣的东西。那富家公子到现在可是一文钱也没花,照此下去,很有可能自己这边钱花光了,对方带来的钱还没少一点。到时陈博若再与其竞争,但自己却拿不出钱来,这岂不是让陈博出丑吗?主辱臣死,天知道受此大辱地陈博会不会将气发泄到他头上来。

“六千两!”富家公子似乎真的和陈博卯上了,此价一出,大厅里已经是一片哗然。虽然竞拍大会上上万两的交易也时常出现,但那些可都是物有所值的,比起这象牙海船模型,简直就有天壤之别。

“七千两!”陈博挥着拳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他可不是为了出多少钱,而是这富家公子一直毫不相让的和他抬价,让他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耻辱。整个天下都是他地,这人竟然和他争东西,这岂能忍受。

裴成奇自嘲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将眼光投向了一处并不显眼的角落。那富家公子表面上神气十足,但每一次竞价前都要装作无意地望向坐在那个角落的两个毫不起眼的人,其中一人则同时作出手势回应。这些根本不会有任何人注意,但在陈博第二次竞价获胜后,却让裴成奇无意中发现了。在他暗中观察之下,每一次那个富家公子出的价都不会超过那个人手势比划的范围,一次或许还是巧合,但两次、三次,那就没这么简单了。

让他有些好奇的是,这一次那个人只伸出了一个手指,他本以为这次竞价会以一千两终结,不过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么简单了。莫非这个象牙海船模型,他们竟然想让陈博出价到一万两?这胃口也未免太大了吧,不过裴成奇却暗自惊心。别人或许认为这是天方夜谭,但他心里却并不这么看,以他这几天的观察,即使不为斗气,陈博也有很大的可能会为这个堪称奇珍的象牙海船模型出上一万两。

要知道到了交州后,陈博几乎对什么都兴趣十足,但他最为喜欢的,却是海船!或许是从来没有见过海洋,又或许是在路上听过太多关于海洋的种种奇闻,陈博对于这未知的海洋简直生出了难以想象的向往。特别是到南海后,第一次看见大海真面目的陈博,几乎站在海边发了整整一下午的呆,以他对陈博的了解,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他至今仍然清楚的记得自己在力劝陈博打消出海的念头时,陈博眼神里那种黯然、无助与极度的失落,连他当时也生出一股不顾一切让他满足愿望的冲动。不过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作为补偿,一向都毫不主动的他,在离开南海那天下,几乎走遍了全城,为陈博买下了十几艘海船的模型。这一路上,陈博几乎一直抱着其中最精致的一艘,连睡觉也不肯松手。

可是那些海船模型与这艘象牙海船模型相比,相差就实在太远了,见过这艘象牙海船模型,其他的一切都简直一文不值。自从它出现的那一刻,陈博除了偶尔瞪一下那名富家公子以示不满外,眼光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了。可以相见陈博是多么喜欢这艘象牙海船模型,即使是出再多的钱,恐怕他也毫不吝啬。

现在想起来,陈博之前买下的那几件,无一不是他喜欢的东西,很多甚至已经买了不少了。唯一的差别便是,这竞拍会上出现的每一件,都极尽精巧,远非那些俗品可比。很显然,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若说碰巧出现的都是陈博喜欢的东西,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说服自己。那么,对方到底是谁,又是如何能如此清楚陈博的喜好呢?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四章 - 决战洛阳·十八—

在角落里的两个人,正是交州刺史张识文与军械营统到陈博出了七千两的天价,老程一脸惊愕,甚至有些不安起来。虽然之前已经有了来自于张识文的心理准备,但他仍然没有想到耗了自己一夜做出来的小玩意,竟然能够值得了这么多钱。倒是张识文一脸镇定,收回他之前伸出的那个手指手,便完全进入了看热闹的角色,似乎眼前发生的事根本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真的要那么多?”老程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天他找张识文要钱,却没想到张识文也不知道想到什么鬼点子,说着说着竟然连招呼也没打便跑了。他左等右等没有音讯,只得自己回去了。想到自己设计的大型投石车在战场上的威风,那一夜他连一点睡意都没有,整晚都在工房里捣鼓着,等到他把第一辆投石车做好的时候,同样满眼红丝,一看就知道整夜没睡的张识文抱着一大摞纸出现在工房门外。

因为第一辆投石车做成而陷入极度兴奋的老程,一时间倒也忘了昨天张识文的不辞而别,兴冲冲的拉着他便要开始这具他最得意的投石车的试投。不过张识文显然比他兴奋,他话还没出口,反倒是张识文紧张而又兴奋地说找到了一个可以解决目前奖金缺乏的办法。当时老程根本就不相信,不过心情大好之下,倒还耐着性子听完了张识文的计划。

解决资金奇缺问题地关键,便落到一个名叫石甫寸的富家少年身上。据张识文所说。这人腰缠万贯,一掷千金连眼都不眨一下。更主要的是,这人第一次出外游历,现实经验少得可怜。只要能迎合其喜好,便可轻易赚得那三万两银子。明说是赚,实际上这简直就是欺诈,说好听点也就是敲竹杠了。

听到这里,老程足足打量了张识文好久,似乎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一样。他虽然与张识文没什么交往,或者说整个交州除了一些出色的工匠艺人外,他根本就懒得与其他人交往。不过,张识文毕竟是交州刺史,而且在百姓中声誉尤要胜过执掌交州达三年之久。并奠定了交州如此繁荣地基础的叶浩天。不论如何,张识文的正直、守信已经是众人的共识,现在他竟然毫无愧色的谈论着要去敲一个无知富家少年的竹杠,这真的还是传言中的那个张识文吗?

虽然心里有些没底儿,不过为了能够自己那惊世之作得到展现的机会,老程稀里糊涂的也就答应了。特别是在试投了那第一具投石车后,更为其惊人地威力而陷入极度的兴奋,对于张识文的赚钱大计当即便表示全力配合。当天他便停下了手中的所有事情,又按照张识文的要求,两人联袂去邀请了交州手艺最为精湛的七八名匠师。选了一处僻静的工房,便马不停蹄的开工了。

张识文所要做的东西都只是些小玩意儿,这些大师级的匠师本来根本就不屑将精力耗在这种相当于小孩地玩具上面。只不过碍于老程和张识文的面子,当然也不好拒绝。特别是老程,他不仅是安平作坊区的缔造者,本身就精通木器、雕刻、冶炼甚至制陶等多种技艺,在这些以技为尊地匠人大师中,获得的尊崇简直无与伦比。

大师就是大师。所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是与众不同。就拿一件由香木制成的水车模型来说吧。除了比例缩小之外。它完全具有那些耸立在河渠边用来灌溉的大型水车的所有功能。除了水车本身精雕细琢外,还用五彩晶石制作了沟渠和一小块田地模型。舀上一瓢水,便能似模似样地运作起来。外间难寻地五彩晶石,再加上其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地香气,可以说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件这样的东西来。

这样地精巧物件一共制作了十一件,毕竟是出自代表交州最顶尖水平的匠师之手,每一件都有着巧夺天工般的精致,连以往对这些完全不屑的匠师们,也颇有些爱不释手。这些小巧的物件虽然市面上也有出售,不过大多是些低级工匠求生之作,真正的高级匠师是不屑于做这种只具有观赏价值而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东西的。也正因为如此,这十一件物品虽然都在市面上能找到相似的原型,但却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到了昨天下午,张识文又心急火燎的跑来,增加了一件海船模型的要求。与他同来的,还有两名从南海专门赶来的造船大师,交州十之八九的海船,可以说都是由他们设计并参与建造而成。造船虽然也是属于工坊的范围,但因其特殊性,交州的两座造船厂其实都控制在商会手中,除了他们,其他人确实也没有需要建造海船的需要。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商会秘不示人的宝贝,即使是张识文,恐怕也要亲自前往才能将其要过来。

不用张识文说,一众匠师都明白这艘海船模型的重要性。两名造船匠师随身带来了厚厚一摞设计图纸,顿时让一众匠师感觉眼花缭乱,虽然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有着傲人的水平,但毕竟没有涉及到海船。光是两名造船师耐心的讲解,便足足花

时辰,这艘海船竟然是两外匠师一直梦想着要建造的都还没有一艘出现!也不知道张识文打的什么主意,竟然能将这两名造船匠师秘不示人的珍藏拿出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在十名大匠师齐心协力之下,终于赶制出了这艘由整支象牙精心打磨、雕刻而成的海船模型。

在张识文的再三要求下,之前绝大多数时候都袖手旁观的老程,也不得不亲自操刀,完成了其中大部分的工作。比起其他匠师,老程又何止高出一筹。是以这件象牙海船一出,其他地十一件精致物品顿时失色了不少。虽然老程自己也是赞不绝口,但即使是做梦他也没想到,张识文竟然要把这件东西卖上一万两的高价!

要知道老程虽然全力配合了张识文的敲竹杠计划。但在这些物品开拍之前,虽然张识文一直自信满满,但他内心却是半信半疑。虽然这些物品平常根本有钱也买不到,毕竟要请动这些大匠师制作这类在他们眼中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可不是光用钱就可以达成地事。不过若是真要把这些总共成本也不过千两的东西,卖出三十倍的价钱,到底还是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要知道多年的征战让大陈国力日衰,这几年更是急剧下降。奢侈品虽然并非完全没了市场,但绝大多数人都被时局逼得越来越现实起来,实用与廉价渐渐成了主调。就算是那些身家巨万的人也不例外。商会从千里之外运来的香料、玛瑙、珊瑚、象牙等东西,销路一直都不顺畅,多有堆积,即使是一再降价,也没有什么改观。这十二件物品虽然无不是用珍贵稀有的物品制成,但至少在现在的局面下,成本其实并不高,当然也不能指望其能卖出多少钱。

可是这场兑拍大会,却让老程大开眼界,向来对金钱没什么兴趣的他。一张老脸也不由涨得通红。仅是前面四五件东西,就卖出了上万两银子,这个象牙海船模型甚至要值一万两。这是什么概念?囊括了交州成千上万熟练工匠的军械营,半年地利润竟然都不如他们几个一两天里弄出的东西。

“八千两!”富家公子到底还是有些迟疑,隔了好一会才咬牙报出了更高的价位。大厅里的众人似乎对二人拿钱不当钱的行为给麻木了,此时竟然鸦雀无声,似乎再也没有兴趣多做议论了。现在他们唯一要做的,便是静静的等待这场疯狂竞价的结束。其中有不少人更是深受打击。两眼空洞无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九千两!”对方的迟疑顿时让陈博脸上洋溢着一种获胜者的光彩。对方看来已经到达极限了。哼,想和我抢东西。这不是不自量力吗?陈博得意地想着,丝毫没有注意身旁脸色已经更加苍白的陈顺。

“一……九千五百两!”富家公子沉默了好一会,不停的与身边那名管家装束地人耳语着什么,间或又低头翻着手中那沓钱引,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直到商会主持竞拍的人即将宣布陈博获得这件象牙海船模型的时候,他才咬牙切齿,又极是艰难的报出了新的价位。

听到这个对不少人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竞价,众人并没有发出惊呼,反而发生出种终于要解脱地叹息声。不论是谁,都已经从那富家公子地表情、动作和语气中看出来了,九千五百两已经是他地极限了。不论那个从来没听说过的石公子出不出价,这场竞拍都已临近尾声了。在这些一文钱也恨不得掰成两半来用地商人们看来,二人的竞价简直就是一种难熬的打击,他们中也有不少人参加了多次竞拍,却没有一次如此难熬。

张识文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意,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拍了拍身旁已经呆若木鸡的老程,暗中隐晦地向那富家公子做出了个大功告成的手势。在把主意打到陈博身上那一刻,他便预料到了这一局面。陈博虽然贵为天子,而且远比同龄人早熟,但毕竟他还是个孩子,虽然那些同龄孩子的渴望被他深深压制在心底,但却并非丝毫无存。再加上其身份和此次微服出巡的背景,猎奇与好胜自是不言而喻。只要利用这一点,他就不怕不能把陈博此次的全身家当给榨出来。

那天他撇下老程后,便立即登门拜访了商会与监查衙门的核心人物。在这两个势力遍布整个荆交两州的部门全力配合下,一夜之间他便获得了陈博一行人进入交州后的种种表现,从所行路线到所住客栈,甚至于雇佣的马车、每天早中晚三餐的菜单、街上买了哪些小吃、在哪些摊点店铺有过停留、停留了多久、买了什么……种种资料一应齐全。

天下的各色商会虽然不少,但象交州商会这般获得官府和百姓一同支持地却绝无仅有。交州商会的成员不仅囊括了交州九成九的商人。甚至还包括了绝大多数的农户、庄园,就连街头巷尾地小贩,大部份也是其成员。这些本来就是当初商会成立之初,由叶浩天通过种种手段威逼利诱所达成的。后来更随着商会规模越来越

成员更获保障,即使不再强制,反而主动加入的更多商会或者着官府之所以能完全控制各种商品的价格,可以说全赖于此。

当然,如此宏大的成员体系,也如同商会及官府的无数眼线,交州境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只要官府想要去查,便没有查不到的。而由黄南杰主持的监查衙门。更是一支独立而隐秘的队伍,向来只向杨诚一个人负责,一旦查出官员贪渎或是民间地异动,都可以凭着实据甚至在不知会张识文的情况下进行处理。相对于商会来说,其情报网络虽然没有这么宠大,但却更专业,情报收集效率也更高。

有了这两大势力的相助,一路大摇大摆来交州的陈博一行,根本就藏不住任何秘密。在陈博在南海看了两天海景的空档里,张识文手里便掌握了其从南津关露面开始的所有资料。甚至于陈博离开南海时对于大海的恋恋不舍及裴成奇为其买了不少海船模型的消息。也由快马赶在其前面传了回来。这才有这艘价值上万的海船模型的出炉,甚至于这个竞拍大会,也是张识文在算好其行程后。暗中令商会将举行日期提前了两天,恰恰赶在陈博返回安平之时。凭着交州境内快捷地信息传递,虽然改变了日期,但参与的商人并不比往日少多少。

“一万两!”陈博义气风发的喊出了张识文预想中地出价,看着那名富家子弟如同霜打的茄子般瘪了气,心中的愉悦甚至不下于即将获得的那艘象牙海船模型。

其后的过程自不用多言。顺利拍得象牙海船模型后。他又其他数件张识文专门准备的精品以不同价格拍到。当然。也少不了那失利地富家公子参与竞争,不过或许是其后地东西让他没那么大地兴致。二人的竞争都在两三千两地价位便结束,再没有出现那令满场惧惊的天价出现,胜利者的位置也自然由陈博当仁不让的霸占了。待到竞拍大会结束,陈博毫不客气的将十二件令人赞不绝口的精品包揽,同时也为此付出了三万五千两的代价。

看到圆满完成任务,张识文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除开成本和付给商会的佣金,他至少有三万三千两的进帐。即使真正到他手中的只有那个零头,但已经可以大大缓解他此时的困局了。与之同时,陈顺也同样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有十二件令陈博感兴趣的东西,要是再多上几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他却不知道,张识文早就摸清了他钱袋的份量,要掏多少早就已经定下了。

心满意足的从竞拍大厅出来后,不待裴成奇和陈顺开口,便立即登车离开安平。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虽然仍有不少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但相比之下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迅速赶回长沙,才是他眼前的当务之急。

疾驰的马车中,裴成奇看着爱不释手的把玩着那具象牙海船模型的陈博,不由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也只有在这个时候,陈博在他眼里才稍稍真实一点,他喜欢这种真实,这也是他没有在竞拍大会时将心中的疑惑说出的原因。作为陈氏历代最年轻的皇帝,陈博的心机更加深沉,虽然他坚定的拒绝了陈博许下的诱人职位,但毕竟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他可不希望自己过得太累了。

陈顺则是一脸讨好的望着陈博,不时发出两句赞叹,对于陈博的“识货”更是表达出毫不掩饰的敬佩。虽然他的钱袋子已经空了不少,但这与全然与他无关,毕竟这本来就不是他自己的钱。让皇上快乐的花钱,这才是他的本分。

倒是坐了另外一辆马车的虞彬,仍然没有从陈博一掷万金的震憾中恢复过来,刚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地介绍竞拍大会的种种规矩,但从陈博以三千多两拍下第一件物品时,他就已经呆住了。那可是他们家一年才能赚回来的钱,陈博竟然用来买了一具水车模型,向来被父亲斥责花钱大手大脚的他,当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节俭了!至于其后,他更是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一个接着一个的震惊中过完了两个时辰,甚至在竞拍大会结束后,陈顺连拍他十几下,才让他回过神来。震憾之余,他也是极度的兴奋,他这次的苦心显然没有白废,单凭陈博那一掷万金的豪气,便可看出其所属家族的势力有多么宠大,只要自己获得其一点点帮助,便足以令整个家族受益无穷。

在马车行到安平与荆州交界处,陈博停了下来,站在路边遥望南方,默然不语。过了好半晌,陈博才转向裴成奇,叹气说道:“我恨你!你知道吗?那或许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出海的机会了。”

裴成奇微微一愣,随即默然。怪不得当初陈博会露出那种眼神,当时他还以为只是其少年心性使然,却也没有想及此层。一入豪门深似海,要是入了宫门呢?说不定这次逃离长安,陈博为的恐怕不只是避祸那么简单吧。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五章 - 决战洛阳·十九—

日当空,虽然有临时搭起的草棚遮阴,但众人却无不背。在孙安坚壁清野的方针下,洛阳城外方圆数十里的树林几乎都在之前被或砍或烧,连一人高的小灌木也难见踪影。在毒辣辣的太阳照射下,空旷的原野里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即使是双方负责警戒的士兵,也不得不尽可能的躲在阴凉的地方,如非必要,谁又愿接受这阳光的炙烤。

这才入初夏不久,天气便异乎寻常的热起来。已经有十来天没有下过一滴雨了,除了诅咒这几乎要晒死人的鬼天气外,所有人的心里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入夏无雨,天气又这么热,大旱已经初降了。若是再这么下去,征战之年再遇大旱,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由于大旱的阴影,杨诚这几天都是眉头紧锁,虽然战事方面进展得极为顺利,却也没能让他有丝毫好转。三天前他便以朝廷的名义发出八百里加急,责令仍由朝廷控制的各地立即上报最近的天气情况,并同时严令做好防旱准备。到现在为止,豫州、荆北、雍州的消息已经传回,除了极少数地方外,几乎都与洛阳这般,连日爆晒,就是没有一滴雨下下来。

而且从交州商会的一些往来豫州的商人那里还了解到,由于叶家与南乘风在徐州的争夺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两家实力相当,没有任何一方敢掉以轻心,几乎都倾注了全部精力。豫州虽然今年春播未误。但此时大量稻田干涸,百姓虽然在积极自救,但效果却甚微。倒是荆北因为之前杨诚因为不能立即放归那数万兖州军战俘,全部雇来修缮荆州水利设施。虽然同样遭了大旱,却根本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荆州水网密布,再加上军械营所制的大型水车已经普及到各县,又有高效有力地官府组织,即使是百年一遇的大旱,也不能产生多大的灾害。

可是其他地方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关中因战乱,百姓大多已逃离,小麦的播种还有数月之久,倒还没什么。但豫、徐、扬三州主要种植水稻。此时正是水稻成长地关键时期,对水的需求最是旺盛。偏偏这个时候叶家和南乘风斗得不亦乐乎,单靠百姓的力量,要想战胜这场旱灾恐怕就是痴人说梦了。这三州的水稻产量几乎占了整个大陈的一半还多,若是任旱灾肆虐,杨诚想要以南方水稻来缓解平定叛乱后所出现的粮食巨大欠缺,恐怕就要落空了。

他现在已经不能去指望老天爷开眼,转眼便降下甘露来。事实上入夏十几天无雨的情况在大陈历史上也有过一次,那一次长达三月的干旱,几乎让南方颗粒无收。虽然当时的朝廷有力的控制着全国,但因此而饿死地百姓几乎占去了南方百姓总和的三成。虽然那时杨诚还没有出世,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其中惨状。莫非自己还要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惨剧出现在自己面前吗?为了这个问题。杨诚这两天几乎都是彻夜未眠,连主持每日的军事会议时也有些心不在焉。

“大人,事到如今已经不能指望叶家和南乘风听我们的调解了。”张晋根略有些犹豫,似乎下了一个难以做出的决定一般:“在下有一个办法,或可解此危局。”平定关中后,杨诚又数度或以私人、或以朝廷的名义向叶家和南乘风发函。甚至不乏措辞严厉的命令。虽然两方都立即表达了自己对朝廷以及杨诚的尊重。但却都隐晦而固执地表达了对徐州志在必得的决心。说白了也就是。不管是率兵响应杨诚的平叛大举,还是运送钱粮缓解朝廷所需。这都没问题,不过得两方分出胜负再说。

“有什么办法?”听到张晋根地话,杨诚并没有表现多大的欢喜。对于徐州的事,可以说他已经头痛很久了,或许可以说他现在已经是束手无策,什么方法都用尽了,但还是没有效果。到现在,他已经不作他想了,若不是因这次察觉到大旱的苗头,心忧其严重的后果,他几乎要任他们去闹,懒得理会了。

可是,这场战乱不仅让大陈数十年来苦心经营的四大粮仓为之一空,甚至不论官府还是民间,积累地粮食可以说已经被这场战乱消耗得所剩无己。用尽了天下积粮,但南方地水稻还有两三月才成熟,北方地小麦,甚至还远没有到播种的季节。饥荒这把锋利无比地大刀已经架在了大陈的脖子上,准备大肆收割大陈百姓的生命。即使是南方种植水稻的诸州大获丰收,也无法完全阻止这把大刀的划下,更何况半路再杀出个大旱灾来。对于未来的担心已经让杨诚心急如焚了,甚至于眼前的平叛之战对他来说都没那么重要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如何能放任叶家

风为夺徐州而置天下大局于不顾?其实他也知道,要徐州的争夺,说起来并不是没有办法,只要迅速平定了郑氏,让天下再度回到朝廷的掌握之中,两家自然没有什么好争斗的。他们现在之所以争夺得如此激烈,不过是想在天下平定之前,造成据有徐州的既定事实,甚至在短期内让朝廷不得不承认其在徐州的地位。毕竟经此一战,大陈的国力已经低到了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无论如何都没有再进行一场战争的余力了。

这场战乱其实就是陈氏皇族与豪门世家间的对决,虽然没有参与三家的叛乱,但平叛之后世家的将大受压制几乎是必然会出现的。不论是南乘风还是叶家,恐怕都已经看到了此局,而他们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同一个方式应对此劫。坐拥大量士兵与土地,虽然会引得朝廷猜忌。但却也是一种自保的方法,至少在大陈国力没有得到极大恢复之前,朝廷是不敢向他们下手地。这种方法虽然算不上有多高明,但却显然是他们既要保住性命。又要保住权势的唯一选择。

那么,自己又有什么办法来阻止他们呢?郑氏虽然选择了坚守不出这个极为愚蠢的办法,但却令他迅速平叛的计划受到难以破除地阻碍。说其愚蠢,这当然是以大局来看的结果,就算洛阳能坚守数月,但郑氏却得冒上洛阳之外诸地尽失的风险,再没有什么后起的潜力。不过若仅是以战论战的话,这也并无不可,以洛阳所贮存的物资,守上一年半载都没有问题。这段时间足可以拖垮朝廷的大军了。比起主动进攻,风险自然要少得多。

不能迅速平定郑氏,那他便没有令叶家和南乘风完全听自己号令的资本。自己无法号令两方,便只能坐看这场巨大的饥荒降临到大陈至少大半的土地上。这是一个死结,让杨诚自觉束手无策地死结。这种无可奈何的情况,对于杨诚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张晋根吸了一口气,郑重地说道:“两家之所以争夺徐州,虽不排除其扩充实力以自重的可能,但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徐州无主!扬州东临大海,南接百越。西面靠着荆州,唯有北进一途。豫州虽然与洛阳、州接临,但洛阳实力强横。远不是其现在可图;兖州虽然现在乱成一团,但之前却还有些余力,虽不如叶家,但却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更何况叶家对顾氏一直心存忌惮,所以也只有选择徐州。”

杨诚点了点头。这些他们之前也有过分析。潘家之前虽然在徐州有十万之众。但在之前两三年里旱灾与洪灾交替。粮食全靠外购,不论民心、士气还是战力。都已经降到了极低。是以当扬州与豫州联手攻入时,潘家的抵抗几乎可以完全忽略,极短的时间内便大半的郡县便已易主。也或许正是这得来毫不费力的战果,才让两家起了贪念,不论靠哪一方的力量,都可以轻易占据徐州。可是当实力相当地两家互不相让时,结果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你的意思是……”杨诚略一沉吟,隐隐猜到了张晋根的意图。潘家参与反叛,他手中地徐州自然任由叶家和南乘风争夺。但如果徐州有一个朝廷认可的主人,那两家的争斗自然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这话说起来容易,但却是难办之极。起初杨诚也想以朝廷的名义任命一个徐州刺史,徐州属于叛乱的范围,他现在也有这个权力。可是任命谁呢?不论给南乘风还是叶家,都不妥。若是派一个资历和声望都足以令两家心服地朝廷重臣,或许还可以解决两家地纷争,可是朝中有份量地大臣都去了巴蜀,留下来的要么是军中将领,要么就是一些职位低下地官吏,根本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虽然极是冒险,但却是唯一的办法。”张晋根咬了咬牙,站起来对杨诚一揖道:“在下虽不才,但斗胆向大人求徐州刺史一职。”

“晋根……”杨诚微微一愕,一时竟然没有回过神来。他之前本就欲让张晋根出任一州,让他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可却被他坚决的拒绝了。张晋根早就向杨诚表明心迹,只愿伴随杨诚左右,对功名毫无兴趣,可是现在他却主动求职。这当然不是他改变了志向,而是为了解杨诚现在之忧而做出的违心选择。“不行!”杨诚断然拒绝,现在自己需要张晋根的地方太多了,更何况他自上次病倒后,到现在还未完全复原,在这个时候把他放到千里之外的徐州,杨诚哪里放心得下。

“在下想通了,人生在世,谁不想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张晋根低着头,眼光虽不敢与杨诚相触,证据却是异常坚决。“我不想平庸一生

既然有意归隐,趁此机会能放得一州刺史,也是在下了。还望大人千万恩准。”

“不用说了。”杨诚摆了摆手,感慨而又决然地说道:“你我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你以为说这些我就相信你了吗?不要说你现在大病未愈,徐州现在如此复杂。我又岂能让你去犯险?不就是个州刺史吗?你若真的想当,等这仗打完了,冀州、兖州、青州还并州?你自己选一个,就算大闹崇政殿。我也如你心愿。”

张晋根轰然跪下,伏地一拜:“大人对在下地关切,在下铭记腑内!可这徐州之结,却也非解不可。大人现在声望卓著,身份超然,两家皆知在下在大人手下的身份。若是派在下前往徐州,两方自然不敢轻易为难,才有得解的机会。若是派了别人,即使能解,恐怕也误了大人的大事了。在下卑贱之身。死不足惜,还请大人以大局为重。”

杨诚急忙扶起张晋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张晋根所言不无道理,朝廷现在地威望已经降到了极低,恐怕也只有他杨诚才能令两家有所顾忌了。徐州无主,他现在派出最亲信的人插手,就算叶家和南乘风会怀疑他有侵吞徐州的野心而心生不满,但却也不好在明面上直接反对。以张晋根的智谋,要化解徐州现在的死结也并无不可能。

当然,这其中也包含着巨大的风险。若是两方都存有不臣之心,在野心蒙蔽理智之下,极有可能公然转变为敌对状态。更有甚者。荆州现在可以说全不设防,除了各地的捕快、衙役外,根本没有驻军存在。若是两家盛怒之下大举入侵,荆州根本就不能抵挡。荆州一失,这场战乱就变得更复杂了,不要说迅速平定郑氏。就连能否自保也是个极大的问题。即使是其中一方怒而起兵。也不是他现在所能承受的。

只是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并不大。不论是南乘风还是叶家。可以说都是极有理智和眼光地,否则在三家叛乱之初就不会站到杨诚这一边来。公然反叛虽然可以获一时之利。但对长远来说却并没有好处,以杨诚在荆交两地的声望,最终失败的显然只会是他们。更何况战局此时已经向朝廷倾斜,他们也必须考虑杨诚迅速平定郑氏后,举天下之兵击之的可能。以他们的实力,比起叛乱之初的三家还远远不如,断不会轻易与朝廷公然相抗。

“唉!”杨诚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一时有些犹豫不决起来。要化解两家在徐州的争夺,进一步讲平稳江淮地区这三个产粮大州来增加应对这场大饥荒的砝码,张晋根无疑是最佳甚至唯一的人选。可是要真正做出这个决定,于公于私都让他极感艰难。

“大人不必为在下担心。”张晋根恳切地说道:“为大人解忧是在下地职责所在,如今洛阳大事已定,咨事营的几名骨干在在下生病这段时间,也渐渐承担了各项主要事宜,已可独当一面了。有没有在下在都影响不大,可徐州之结若不解,却会种下灾难的祸根。以天下苍生为念,大人当速决!”

“也罢。”杨诚无奈地坐了下来,显然被张晋根给说服了。三家大势已去,不过是体肤之脓疮而已。但若是这次大旱真的降临,而豫、徐、扬三州却因叶家和南乘风的争夺而深受其害,饿琈千里之下,大乱之后的大治根本就没有出现的可能。历代百姓大规模的爆动,虽然有吏治烂地原因,但却无不与饥荒有关。民以食为天呀,粮食地问题其实才是最大地问题,百姓若是连吃的基本要求都得不到满足,天下又如何能太平。

“晋根此次前去也要多加小心。”无奈接受后,虽然知道张晋根足可独当一面,却仍不放心地叮嘱道:“两家或许不会公然翻脸,恐怕也并不甘心,万事不可操之太急。只要能令两方暂息征战,转而大力抗旱,便足矣,其他地以后再缓缓图之。我现在也抽不出多的兵力给你,就从亲卫营里挑选五百人,一路上也算有个照应。同时我也会让识文组织荆州乡勇多加操练,令两家有所顾忌。不论如何,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若难以为之,就尽快返回吧。”

“在下定不会令大人失望!”张晋根深深一揖,颇有一番易水相别的绝然。他深知徐州之事的重要性,当然是竭尽全力也要取得成功,此行绝不会顺风顺水,对于杨诚的关切,恐怕只能心领了。

杨诚微微点头,正准备亲自去安排诸多善后事宜,进入洛阳后再没有联系的潘家却遣使而来。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六章 - 决战洛阳·二十—

家的使者带来了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孙尧安当街遇刺,身中十几刀。稍稍遗憾的是他似乎是个杀不死的人一般,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保住了性命。只不过伤势极重,一直昏迷了两天,虽然郑氏将其严密地保护起来,但潘家仍然获得了准确的消息,没有两三个月的静心调理,孙尧安连下床行走都极是困难,若要想恢复到上阵统兵的状态,恐怕得四五个月去了。

因为孙尧安的遇刺,目前负责城防的大权又回归到了大郑宫,由郑氏的几名核心成员共同决策了。收回权力之后,郑氏目前只是遵循孙尧安之前的种种安排,短时间内尚没有大的改变。倒是孙尧安一力提拔的诸多将领,虽然没有被立即撤换,却是人心惶惶,使得整个城防体系的协调配合能力大大降低。

杨诚和张晋根对视一眼,怪不得这几天洛阳叛军让人觉得有些奇怪。筑起第一道城墙的那天下午,洛阳曾派出近千骑出城探查,一直逼到了墙前的深沟边上。因为大部份士兵都参加了头一晚的筑墙行动,杨诚并没有加以以理会,仅是安排了小队士兵密切监视。探察没有受阻,这似乎鼓励了洛阳叛军,当晚便有上万步卒分成四队想要填平深沟进行夜袭,不过杨诚早有防范,叛军刚刚开始填沟,便受到漫天箭雨的“盛情款待”。丢下数百具尸体和千余伤员,叛军的夜袭便灰溜溜地结束了。

第二夜。又是如此。也不知道叛军打地什么主意,明明还有大片没有筑墙的地方可供通过,但他们却极是固执地要直冲土墙。结果毫无悬念,从出城起行藏就已经暴露的叛军。自然又受到了杨诚的“热情款待”,同样又是付出上千人地伤亡后,狼狈地退了回去。经此两战,众将简直要怀疑孙尧安是否真如杨诚所说的那般厉害了,就算是他们来,也不会采取这两次不伦不类的行动。

时间仓促,他们在城外筑起的那道土墙根本谈不上什么防护力,即使不用任何攻城器械,都可以直接登上。可是墙外的那条深沟,却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不仅阻断了骑兵前进的道路,就是步兵,也无法快速而大量的通过。可是叛军指挥这两次行动的将领却想得太过简单,不论是第一次的填沟,还是第二次带上可架过深沟地木板,在数量和规模上都远远不足。特别是第二次,那些参与夜袭的士兵很显然在事前没有经过训练,很多人踩在摇摇晃晃的木板上的时候,根本无法保持平衡,自己摔下沟人数。竟然比荆州军射下去的多得多。

虽然已经预计到孙尧安不会放任自己构筑环绕洛阳的城墙,可是杨诚却也没有料到的他会组织这样的反击。两次夜袭不论是隐密性和攻击力度,都有着极大的不足。对于极为善长夜袭的杨诚和荆州诸军来说,根本就没有丝毫威胁。孙安这么做简直就让士兵白白送死,杨诚还在猜其到底隐藏了什么厉害地杀着,却没想到竟然已经易帅。如此一来,昨天白天那场虎头蛇尾的强攻便不难解释了。

连续三天,在已经超过十万情绪高涨的民众地全力赶工下。一道长三十余里的简陋土墙已经完全地围住了洛阳西、南两面。北面也仅剩下三四里的长度。顶多再有两天,整个洛阳城就会被围起来。若是单靠荆州军和平东军。要想达成现在这个规模,不要说短短三天,就算是十天也极是勉强。由军队负责安全,民众全心筑墙,这个浩大工程的进展速度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而且这个消息正在不断扩散,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因为杨诚而来,有的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有地出于对郑氏地憎恨,理由各不相同,可是却共筑着这项用来埋葬郑氏地浩大工程。

而现在,洛阳的形势可以说对杨诚极为有利。筑墙地队伍正不断扩大,但郑氏却因为孙尧安的遇刺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混乱。在主守的大前提下,郑氏阻止他筑墙行动的决心并不大。或许对他们来说,有没有这道墙,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只要坚守到他的粮草耗尽,这道墙便只是摆设而已。或许孙安能看到这道城墙的真正危害,不过现在的他,又哪能阻止得了呢?

第二个好消息是,刺杀孙尧安的刺客成功逃脱,可是却被袁翰打成了重伤。万幸的是他恰好在一处属于潘氏成员的宅院中昏倒,目前已经被潘氏秘密保护起来。不过潘家目前在长安并没有高明的疗伤圣手,只能勉强保住他的伤不再恶化。对于屠一万,潘家并没有忘却,毕竟潘家一名直系子弟就死在他手中。可是他们也深知其与刘虎的关系,更何况现在又立下了大功,虽然没能要了孙尧安的命,但却足够产生左右大局的影响了。是以在偶然的情况下救了屠一万,潘氏上下却倾力进行救护,甚至还计划着在近日冒险将其送出城。

对于潘氏的态度,杨诚极是赞赏。虽然屠一万与潘家之前的瓜葛源于潘氏子弟的飞扬跋扈,但对于豪门世家来说,普通百姓根本就毫无地位,屠一万虽然是替父报仇,却也不是他们所能容忍的。当然,潘氏已经远没有当初那般强盛,甚至还在为生存而挣扎。知晓了屠一万与刘虎的交情,甚至还与杨诚有着或多或少的牵扯,他们当然只好把当初的仇恨压下心底。能够做到这一点,潘氏也算是不容易了。

虽然之前古山曾一言断定屠一万此行难以成功,但刺杀孙尧安到底是一个捷径,杨诚心底里一直都报有期待。没成想屠一万竟然真的给他带来了惊喜。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屠一万既然帮了自己这么大一个忙,他当然得全力救助了。当下便急着讯问起那名使者,潘氏送其出城地详细情况起来。

使者并没有直接回复杨诚的问题。反而说出了第三个好消息。顾氏

然表达出对死守长安没有丝毫兴趣,其势力现在差不软禁的状态。反倒是潘家没有迟疑的表达出愿与郑氏共存亡地决心,令其目前在洛阳城内的地位并没有多少降低。郑氏不仅全数归还了他们之前交出的兵权,而且没有派出一人进入潘家军,借以表达对潘家的信任。虽然孙安挂帅后大肆撤换各军将领的风波也涉及到了潘家军,不过换上来的却也全是潘氏自己的人,这支近三万人的大军,仍然牢牢握在潘氏手中。

更让潘氏没有想到的是,原来郑氏虽然嘴上说信任,不过却只让潘家的部队负责城内地治安以及几座城门的补给。根本无缘于一些重要的事务。可是孙安挂帅以后,毫不掩饰的表达出对郑氏子弟的厌恶,调了两支郑氏的部队来接替潘氏之前的工作,反而把北面的两座城门全权交由潘氏负责。换而言知,只要行动隐秘,杨诚现在已经可以挥军攻入洛阳而完全无视其高大的城墙了。

而且潘家还有一个极是诱人的消息,由于孙尧安地遇袭,目前诸城守将都有些不安,最近更风传郑氏又要恢复到之前由郑氏子弟掌军的局面,特别是防守城门的重任。更要由郑氏成员来负责。这个消息虽还不能确定真假,但已闹得人心惶惶了,各军将领对于日常地巡逻警戒也开始松懈。若是此时趁夜入城,极有可能在他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时,便可攻占只有数千人防守的大郑宫。一旦大郑宫被夺,洛阳必定乱成一团,这场战事或许就可以如此轻易的结束了。

听到这番话,杨诚却默然无语。潘家自己就把守着两座城门。要想送屠一万出来当然不是什么难事。至于趁机在潘氏的配合下奇袭洛阳。杨诚却有些难决。照理说这简直就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而且以荆州军的夜战能力,成功地可能性也极大。可是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这是不是太顺利了呢?

洛阳可以说是郑氏最后地凭恃了,再怎么大意也不应该留下如此致命地漏洞。特别是这两座城门还是孙尧安交给潘家的,他可以说和郑氏同坐一条船,洛阳地破灭对他来说也是一场灭顶之灾。潘氏虽然及时表明心意,但以其之前的种种表现,孙尧安就算不起疑心,恐怕也不会完全没有提防才是。可事情偏偏就有这么巧,巧到令人难以置信。

杨诚并不疑心潘家会在这个时候背叛,在送出潘家的大批成员去交州后,潘家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算潘家可以狠心不顾这些人的死活,但不论如何比较,郑氏和杨诚之前,他们的选择都没有什么悬念。那么,自己到底要不要利用这次机会呢?要知道这可是唯一一次可以迅速攻破洛阳的机会,一待郑氏将潘家调走,他便只能老老实实地按原计划走下去了。

“坏消息呢?”杨诚压住自己内心的冲动,脸色如常地问道。这次机会可以说正中他的急于平定叛乱的要害,可是其中的风险却也同样巨大。一旦这是孙安定下的计策,那荆州军极有可能全军覆没。他并不是不敢冒险,而是这其中实在大有蹊跷,让他不得不强令自己多加思考,以免铸下大错。

潘家的使者闻言有些惊讶,甚至失望。事实上在来之前,潘泽林和潘庆聪已经详细的交待了整个计划,哪段时间防守最薄弱,哪处的部队最难对付,攻入大郑宫有几条路线,每条路线的兵力部署,甚至于各部反应和驰援的可能时间……几乎所有细节都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潘家上下恐怕没有人会想到杨诚竟会不动心。

“关于上一件事,阀主希望大将军及时回复。”呆了一会,使者显然有些不解地提醒杨诚。他这次的主要任务便是联络杨诚进攻洛阳,关于这方面的诸多事宜他很下了番苦功背得熟透了,现在却派不上用场,当然不愿就此罢休。

“此事还需考虑考虑,不可操之过急。”杨诚淡淡地回道。

使者还欲再言,不过看杨诚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好黯然作罢,道出了那个坏消息。所谓的坏消息,其实之前杨诚也收到了一些消息,只是所得没有潘家这般详细而已。赵长河与郑氏正式宣布结盟,并且挥军八万,对外号称二十万,出箕关相助郑氏,共同对抗朝廷。这件事情郑氏并没有保密的意思,相反还主动加以宣扬,特别是作为盟友的潘氏,更是知道了许多内幕。比如郑氏所花的代价,比如赵长河派出的详细兵力,当然,也免不了郑氏对赵长河占据并州的承认,虽然那之前是潘家的地盘。作为补偿,郑氏则许诺将州给潘家,至于顾氏,此时则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这个消息倒是让杨诚有些担心。现在他以五万兵力近乎不可能的围住了郑氏二十五万大军,其主要原因还是在于郑氏关中大败而产生的慌乱和保存实力的想法。这个微妙的平衡却极容易被打破,否则杨诚也不会急于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去筑一道围住整个洛阳城的城墙了。五万兵力攻城当然不足,不过只要城墙一起,转攻为守的荆州军却大有可为。可是一旦赵长河掺了进来,虽然他号称的比实际的兵力少得多,可也要远胜于他在洛阳的兵力了,更何况城内还有郑氏的军队,两面夹击之下,结果只是败得惨与不惨的区别,绝无胜理。

“正因为听到这个消息,阀主才急令小的出城。大将军,时不待我,或是多作犹豫,时机稍纵即逝,到时就悔之晚矣。”使者显然有些焦急,更苦苦的劝谏道。

本来决定慎重考虑后再作决断的杨诚,此刻不禁有些心动起来。半道杀出来的赵长河让攻取洛阳变得更为急迫,偏偏眼前又摆着这么一个机会,虽然这极有可能是个陷井,但却令人难以抗拒其诱惑。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七章 - 决战洛阳·二十一—

人带潘家的使者下去暂作休息后,杨诚立即召集全军及咨事营的骨干谋士们,就在这草棚中召开了进入洛阳后的首度军事会议。一个时辰之后,与会的众人终于到齐,虽然此时日头西移,草棚中已经没有那么炎热,但听完杨诚和张晋根对于形势的分析后,棚内的气氛却热烈起来。主战的、主退的,各执一辞,互不相让。杨诚颇是头痛,只得让众人分别道来。

张破舟、洪承业、杨开、左化龙及两名咨事营成员是强硬的主战一派。“大人终日所虑,难道不是尽快平定这场叛乱吗?”洪承业慷慨激昂地说道:“孙尧安遇剌,潘家把守城门,赵长河近逼,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在赵长河大军抵达之前,一举夺下洛阳!以洛阳城之坚固,大可将赵长河拖在洛阳城下,只等刘将军挥兵赶来,便可两面夹击,一举将其击溃。这样一来,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不错。”张破舟显然已被洪承业所描述的前景所吸引,兴奋而又坚决地附和道:“若是按原来的计划,恐怕要数月才能攻下洛阳,如今可以在一夜之间攻入洛阳,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更何况赵长河就要来了,此时若不取洛阳,那我们只能退回潼关了!大人,没什么好想的了,今晚就行动吧!”

其他诸人也是纷纷表示赞同。不打就得退,目前看来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饶是众人一向自信十足,但要面对赵长河和郑氏地联军,任何人都知道正面硬憾会有什么结果。虽然在关中他们轻易的打败了十倍于己的叛军,但那却是因为叛军人心惶惶而又被断绝粮道。胜利并非战之功。若没有那两个有利条件,很难想像数万荆州军能够迫降四十多万的叛军。而现在地洛阳,这一系列的条件都已经不存,非出奇计根本就难以致胜了。

韩亮青、公孙勇和其他咨事营成员却是主撤一派。听了主战派的理由,公孙勇第一个站出来反驳道:“洛阳城原有叛军三十万,孙尧安挂帅后硬生生的裁掉了五万,此人乃征北名将,如此作为目的自然不言而喻。可以想像剩下这二十五万叛军就算不全是精锐,但战力也不可小窥。洛阳叛军未经大败,士气、军心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即使是侥幸让我们进入洛阳,到时主动权再不操于我军之手,只得被动防御,能不能抵挡这二十万叛军的进攻,实属未知之数。”

公孙勇这话倒是切中要害。荆州军一直鲜遭败绩,除了士兵的素质占优外,便是其灵活性。想打谁、打哪、什么时候开打,一切都由荆州军决定,一旦行动,往往切中要害。反观星星峡和洛阳城外与孙尧安那一战。被动之下虽然也未落败,但却是荆州军损失最为惨重的两仗。而进入洛阳后,复杂的地形虽然对荆州军大有帮助。但却不得不面对四面涌来的叛军,当真是只能招架,难以反击。

咨事营发言地人是主管粮草统筹的,所说自然不离本职:“目前我军已无存粮,每日所耗全赖长安供给。若赵长河突进洛阳,只消派出小队骑兵袭扰洛阳至潼关一线。我们立刻就要断炊!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洛阳。那不如及早退守潼关。”

见杨诚目光移向了自己。原本有些迟疑的韩亮青只得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末将赞同公孙将军所言。据这几日所观,洛阳守军纪律严明。换防、警戒没有一丝错漏和疏忽,显然不是关中那乱作一团的叛军可比。先前我军虽有小胜,但却未能大挫其锐气,就算一时因我军奇袭而产生混乱,却并不能致其溃散。就算只有一半能有组织地进行反攻,我军不论成败恐怕都有过半的伤亡。”

韩亮青不愧以爱惜士兵而闻名,首先想到的便是此战会带来的巨大伤亡。再加上他毕竟是降将,而且投效时间尚短,虽然杨诚对其极尽赏识,但却不能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是以说话地语气当然不能像荆州军的老牌将领们那般直接。

杨诚点了点头,微举双手止住还欲争辩的张破舟等人。“我能理解大家地想法,说实话,刚一获这些消息时,我也有过立即打下洛阳的冲动。可是……”杨诚表情凝重的环视众人,缓缓说道:“此战干系实在太大,而且疑点重重,在大家来之前我与晋根一直在商议这件事,倒也有些心得,或可与大家交流,再做定夺。”

听到杨诚都这样说了,谁还能再争辩什么,所有眼光都投向了张晋根,像这类形势分析介绍,一向都有他这个首席谋士负责。张晋根也不多客套,以平时一贯平实的语气说道:“对于之前的既定方针,想必大家都清楚。我们的目地,其一是要平定郑氏,这是毫无疑问地;其二便是要尽可能地降低伤亡,甚至达到不战而胜的目地。”

众将纷纷点头,显然对之前杨诚语重心长所道出的话记忆犹新。自安平那只百人队算起,荆州军这一路来几乎都是在数量少于敌人的情况下获得了胜利,唯一例外的便是攻取谢明伦的武陵那次了,而且当时叛军的数量也和自己相差无己。但相比之下,洛阳之战的难度无疑是最高的:叛军不仅拥有数倍于己的兵力,还据有足可与长安相媲美的洛阳城,甚至粮食供给上也占有极大的优势。强攻自不用说了,只是自取灭亡罢了;巧取,不要说叛军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就算侥幸得逞,所付代价也将是难以承受的。双方实力的巨大对比,已经让荆州军任何战术上的智谋难以发挥决定性地作用。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伐兵和攻城都不是杨诚愿意采取的办法,至于想通过交涉令郑氏屈服,因为种种原因。显然也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杨诚所用的,仍然

在关中那般,以谋略逐步瓦解敌人地斗志,分化各方再一击奏效。也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以极小的伤亡换取胜利。当然,如果能够不战而胜,那自然最好。

围城只是第一步,让叛军欲战而不得。紧接着一场不见血的激烈争斗将在洛阳内外轰轰烈烈的展开。虽然这将耗费极长的时间,但叛军的影响被限于洛阳城内,天下反而因此而得到平息。或许等洛阳城最终攻陷时,天下已经重回正轨。这,才是杨诚真实的目的,所以他当然不会急于攻城,甚至听到潘家把守城门的大好机会,也并没有多少心动。

“如今之变,也不过两点:一是叛军易帅,策略会不会因此而改变?二是赵长河南下。我军将处于劣势。”张晋根继续分析道:“先看洛阳。虽然这几天叛军进行了几次小规模进攻,不过相信其坚守的方针并未改变。郑氏知兵者寡,在关中一口气被我军击败其过半兵力。惊慌失措再所难免。否则也不会坐拥六倍于我地兵力,反而被我们围困了。”

郑氏的心确实是因关中一败而乱了,这一点几乎所有人都取得了共识。可以想像,不久之前还拥有傲视天下的雄厚兵力,可是转眼之间就被砍掉四十余万,这种强烈的震憾足以让任何沉着冷静的人为之失色。有此一败。郑氏当然不敢再轻易与朝廷交战。即使有很大的把握恐怕也要畏首畏尾。单看得知长安大败消息后。郑氏的诸多反应便可知道,至少在短时间内。郑氏的胆已经破了。这也是杨诚放胆以弱势兵力,反过来合围长安的凭恃。

“我们暂时可是不用理会洛阳叛军。”公孙勇皱眉说道:“可是赵长河却是个不容忽视的对手,不得不防啊。我们这城墙可以困住洛阳叛军,却对并州军毫无用处,所以末将还是建议先后撤至潼关、南阳一线,静观其变。”

主战一派却有些词穷,杨诚和张晋根虽然没有明说,不过默认洛阳不可取地态度却不难看出。事实上冷静想想之后,向来以敢打敢拼著称的张破舟和洪承业二人也不得不承认,即使有潘家作为内应,攻陷洛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可都是亲自观察过洛阳各处城防地,对于洛阳叛军的实力也可多少推断出一些来。

“赵长河真的威胁到我们了吗?”张晋根意味深长的发问,顿时引得众人一阵愕然,也有少数几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郑氏和赵长河之前也是死敌,这是众所周知的。突然之间宣布结盟,且不说到底有几分真心在内,至少要想达到配合无间地程度却是绝不可能地。要知道之前郑、潘、顾三家同时举兵,甚至连三家阀主也同在大郑宫议事,还不是一样各怀鬼胎。潘、顾二家少了点心计,身为盟友地郑氏却没有丝毫手软,三两下便令两家实力大损,还只能把打落的牙齿往肚里吞。

所以很显然,这次赵、郑两家地联盟,更多只是在形势上的互相声援而已,根本不可能真正做到亲密无间。看到众人都已经隐隐想到其中关节,张晋根进一步点破道:“假若你是赵长河,会不会立即率兵声援洛阳呢?显然不会!且不说赵长河还得时时提防威武侯,就算他在并州高枕无忧,也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掺进来。即使真要出兵洛阳,他至少也会等到我们和郑氏打得两败俱伤了,再来捡现成的便宜。”

众人此时哪里还不明白。虽然他们进入洛阳也有半个月了,但两方之前的仅发生了小规模的试探,要说激烈的大战,根本一场都没有。就目前来说,不论是洛阳叛军还是朝廷大军,实力都没有什么损耗。赵长河若是此时进兵,那便不得不面对全盛状态的荆州军和平东军,以郑氏一向的风格,当然是乐得坐山观虎斗了。赵长河也是个精明之人,当然不会重蹈潘、顾二家的覆辙。在这种局面下,赵长河出兵的可能性极小,即使出兵,恐怕也不会出多少力。

“也就是说,我们根本就不用管赵长河了?那这不是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吗?”张破舟皱着一张脸,极是费解。其他诸将或多或少也有类似的神情,杨诚如此急的找他们来,煞有其事地分析当前的形势,可这说来说去根本就与之前没什么变化。如此大费周章,不会就是这点用意吧。

“怎么会没有区别。”说话的是韩亮青,张晋根的分析还未完,他便隐约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有完全想清楚,直到现在才总算理出一个头绪来。“并州据有山河之险,赵长河既然无心帮助郑氏,那他此次出兵箕关必定有所企图。”

“对!”公孙勇也插了进入,兴奋地说道:“并州虽不比关中,但也是易守难攻之极。威武侯欲平并州并不容易,不过现在赵长河主力尽出,并州防御必定空虚,这或许是一次天赐的良机。”

“你疯了吧。”听出了公孙勇言外之意,洪承业不由有些惊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竟然是想与威武侯两面夹击,一平并州?难道你不知道,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牵制洛阳的叛军便有些吃力,要是再分兵北上,一旦失败,恐怕两头都顾不上。”

包括韩亮青在内,几乎所有将领都对公孙勇的贪心表达了自己反对的意见。他们的担忧显然有着充足的理由,以五万对二十五万,本身就有些勉强了,若是攻守易位的话,还可能轻松一点,可现在偏偏是他们站在了进攻的位置上。

看了看公孙勇,杨诚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待众人声音平息后,淡淡地说道:“谁说这个主意就不可行呢?只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做一点小小的部署。”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八章 - 决战洛阳·二十二—

杨诚到底要做一点什么小小的部署,除了与会的众将外,再无一人知晓。只不过当天夜里,一向安静得出奇的荆州军,却在城外闹出了好一番动静,特别是在北面,喧闹得人声使得驻守北城的将士们将警戒程度直接提升为战时状态,人不卸甲,兵不离手,足实紧张了一整夜。就连大郑宫的***也是彻夜透亮,显然那几个老头子也没能睡安生。

可惜荆州军动静虽大,却连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也没有,洛阳城白白紧张了一夜,却只是徒耗精力。等到天明时,城外一如往常,除了那堵简陋的城墙又延伸了近十里外,再没有丝毫异样。郑氏却并不放心,精选了几支斥小心的靠近荆州军的城墙,想要透过了低墙的土堆一窥究竟。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惊喜,若是以往的话,这些斥根本无法靠近土墙的一箭之地,几乎每一段土墙后面都躲着数量不等的神出鬼没的荆州军神射手们,任何靠近的企图都会遭到那几乎从不落空的羽箭所阻止。

而这一次,虽然也有几名斥遭到攻击,但同时也有不少顺利的靠近了深沟的边缘。荆州军的防御似乎出现了极大的漏洞!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斥们简直怀着劫后重生地喜悦返回了洛阳,同时也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本防守严密的荆州军军营只有少量士兵防守。甚至有不少军营空无一人!加上土墙后明显减少的荆州军神射手,第一次在毫无争议之下,郑氏众人便达成了共识:荆州军昨夜地举动并不攻城,而是撤走了!昨夜北面动静最大。其十有八九更是去了洛阳北面某地。

荆州军就算要撤,也应该往西或南面的潼关、荆州方向撤才对,为什么会向北撤呢?为了这个问题,郑氏的几名核心成员争论了数个时辰后才达成了一致的见解:荆州军的目的是要占据孟津。孟津距洛阳仅二十里,北临黄河,是洛阳与并州相联的最主要的渡口,当然此番赵长河军南出箕关,进入洛阳的必经之路。

想通了这一点,便不难猜出荆州军的意图了。赵长河军一旦南下,荆州军地日子便不好过了。若是占据了孟津。赵长河虽然还有其他几个小渡口可用,但想要将那几万兵马渡过黄河,只怕没一两个月根本无法办到。更何况只要荆州军派出少量士兵埋伏在那些小渡口处,渡河缓慢的赵长河军简直就是送来的活靶子。荆州军的意图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可是到底该如何应对,大郑宫中却吵得不可开交。

“我们应该立刻出击,从背后狠狠的攻上去,只需一战便可消灭荆州军!”

“不错,我们示弱太久了,数十万大军居然只能躲在城里。你们知道外面怎么说我们吗?郑家的人全是胆小鬼。缩头乌龟!”

“出战吧,我可不希望当缩头乌龟!”

“荆州军首尾难顾,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打败荆州军。我们便可趁机夺取潼关,打回关中了!”

……

这一次的会议几乎召集了所有郑氏在洛阳的子弟,原本是想集思广益,可郑南风的眉头却皱得越来越紧。发出这些声音的大都是些年青小辈,前番被孙尧安夺了兵权就已经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了,现在地情绪当然是可以理解。

“不可操之过急。”亲自与赵长河结盟的郑南雨倒是保持着冷静。凑到郑南风耳边低声说道:“荆州军北拒赵长河。对我们来说正是求之不得。我们正好让他们去拼,坐享其成便是。更何况杨诚是用兵的高手。谁又能保证其中不会有诈呢?”

郑南雨一番话说得郑南风连连点头。不要说外人,就是他们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次郑、赵两家地联盟根本就是貌合神离,各怀鬼胎而已。让赵长河进入洛阳,这并不是郑氏希望看到的。相比于杨诚,赵长河或许更难对付,搞不好就会被其喧兵夺主。他们联合赵氏的目的,本就希望借此来牵制杨诚,让他们可以松一口气。这次或许真是一次打败荆州军的大好机会,可是却并不符合郑氏的根本利益。

经过关中一战,他们已经不敢有丝毫轻视荆州军了,甚至在很大程度上,他们反而自己夸大了荆州军地实力。至少在郑氏几个核心成员所达成地共识中,打败荆州军至少得付出十万甚至更多地代价。而这个代价,却不是现在郑氏所能承受的,毕竟他们需要提防地,可不单单只有杨诚一人而已。若非迫不得已,他们甚至希望不与荆州军交战,除非实力得到很大程度的恢复,这也是之前郑氏不允许孙尧安派出大

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是平白放过这个机会,倒也有些可惜。”袁翰略有些厌烦地扫了一眼下面激动的人群,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根据之前的情报,洛阳周围只有五万荆州军,就算有后援,短时间内却也来不及。要北拒赵长河,荆州军至少得派出三万以上的兵力,留在洛阳周围的兵力,连维持这数十里长土墙的警戒都极是勉强了。兵力不多,又极是分散,我们并不需要派出多少兵马,便可取得胜利。这不仅可以打乱荆州军的部署,也可以一振我军士气。”

在“保护”孙尧安这个任务中很是丢脸的袁翰,此刻也希望可以借此找回一点颜面,是以一向不怎么主动参与决策的他,此刻竟然积极的提出了自己地建议。他在郑氏地位极高,可是由于他平时的高傲。当然像他这样的人总有着这样那样的怪脾气,不过郑氏年轻一代却并不怎么卖他地帐。虽然因为郑南风的原因,没有任何人敢明显的表露出来,可私底下却早有不少议论了。特别是这一次被人从眼皮底下差点就杀掉了孙安。更引得不少非议:孙安本身就是个极其厉害的人,居然都伤成了这样,若是这次的目标是郑氏自己的人,那还有命在吗?

以袁翰的高傲自然不会是去向他们辩解,不过心底里却是有些恼火。按他的能力来说,屠一万虽然厉害,但却根本不可能伤得了他所要保护的人。可要命的是,因为他和灵族地一些纠葛,让他对所有灵族之人都极是厌恶。偏偏孙安本身也是一个灵族之人,若不是郑南风亲口相托。钟泽又伤后未愈,他是根本不愿与孙尧安有任何瓜葛的。正因如此,才让他阴沟里翻了船,而屠一万又被潘家藏了起来,他真是有气也没处发。

郑南风点了点头,对于袁翰的主动倒略有些意外。从关中惨败的震惊中稍稍恢复过来的他,当然也并不甘心放过这个可报前仇的机会。当然,这前提是不影响洛阳守军的元气,无论如何,郑氏的根本策略还是守住洛阳。静待有利时机。只要有一分风险,都需要了十二分的警惕。

“还是需要仔细确认才好。”郑南雨不无担忧地说道:“照理说荆州军若是去孟津,根本不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虽然也不排除杨诚故弄玄虚之意。但也得提防才是。”兵者,诡道也。这虚虚实实地东西,越是考虑便越是复杂,对于向来没有多少领兵经验的郑氏族人来说,倒还真是一桩难事。

“二兄和三弟说的都有道理。这样吧,我们加派人手前去探查。一待确认荆州军主力真地离开。便立即行动。”郑南风考虑良久。终于做出了抉择。这次机会不仅难得,而且若不做出点行动。也确实无法安抚这些躁动的族人。

“孙尧安那里还得派人去催催。”郑南雨略有些无奈的提醒道。

洛阳城东南一处僻静的小院,一眼看去几乎与周围无数类似的宅院毫无区别,可是若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其极是森严的戒备。这里,正是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地孙尧安地休养之所。

此刻地孙尧安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威风,整个上身几乎全被层层地绷带所包裹着,除去面具之后,脸上那道数寸长的刀疤使得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显得异常狰狞。已经整整过去四天了,在郑氏最出色的疗伤圣手的精心护理下,那十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总算开始了缓慢的愈合,虽然没有了生命的危险,不过此时的他想靠自己动一下都无法达到,吃喝拉撒也要全靠别人。

“阀主叫我来传个话,将军现在行动不便,现在又正需要河东铁骑出力,所以请将军暂时交出兵权,等将军伤好之后,自然归还。”郑南风的使者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可信一些,不过脸上的无奈却显露无疑。

身为主人的郑氏,竟然要派人低声下气的向自己的属下索要兵权,传出去恐怕还真没有人相信。可是这却又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孙尧安遇袭不久,郑氏便欲派人接手河东铁骑。毕竟就现在整个洛阳来说,河东铁骑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精锐之师了,孙尧安暂时已经无力指挥,当然不能就此闲置。可是令郑氏没有想到的是,派去接手河东铁骑的也算是郑氏中一名声望较高的人,却连军营的大门都进不去,就这么灰溜溜的回来了。

“若没有统领大人的亲口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越过他指挥我们!”即使是郑南风亲自出马,驻守营门的将领也是斩钉截铁地掷出这么一句话。郑南风当时差点没被气晕过去,虽然他一向知道孙尧安在河东铁骑中有着极高的威望,却也没想到竟然达到如此地步。若不是担心引起兵变,他几乎当

断了河东铁骑的补给,这支耗费了他巨大钱粮的部队他的指挥。左思右想之下,他还是决定暂时隐忍,洛阳的稳定才是最重要地。

郑南风忍得住。其他郑氏子弟却沸腾了,听闻此讯后便有不少人带着家将或士兵围住了河东铁骑的军营,其中更有不少因被夺去兵权而心存怨恨之人。不过河东铁骑岂是好对付的,在几股大胆冲入军营的人被如切菜般击溃后。他们也只敢围在外面逞口舌之快,却再没有人敢付诸于行动。后来还是郑南风掷下严令,才使得这一闹剧收场,没有闹出更大地乱子来。

等孙尧安终于从昏迷中醒来,郑南风便派出使者向他委婉地索要兵权,理由也是合情合理的。可孙安不知是无法开口还是故意装聋做哑,就是不吭一声,就边郑南风亲临,也是如此。说起来还真是丢脸,郑南风也不敢逼得太紧。只是每天数次派出使者,前来相劝,指望孙尧安能开口同意。这不,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不过显然也将无功而返。

费尽唇舌地劝说了半个时辰,这名使者显然再没有任何耐心了,不过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满。劝说不成倒没什么,若是激怒孙尧安而把事情搞砸了,那可是死罪一条。想起郑南风说的这句话,使者不由打了个寒颤。努力挤出一丝笑容,用自认为最友善而尊敬的话语告辞离去。

使者离去不久,如死鱼般没有任何动静的孙尧安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嘴角艰难的挤出一丝不屑的笑容。他的伤势虽然极重,但也没有重到连话也说不出的地步,早在郑南风亲自来探望地那天,他便已经可以吃力的说上几句了。可是他也不是傻瓜,岂能在这个时候交出兵权。河东铁骑是他唯一的资本,即使是要冒着与郑氏翻脸的危险。他也是不会交出来的。当然。他现在的性命全捏在郑氏手中。也不敢闹得太僵,装聋作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统领大人。您醒了?”一直负责照顾孙尧安日常生活的亲兵孙康推门进来,一边用毛巾轻轻的擦拭孙尧安的身体,一边关切地问道。夺回兵权无果后,郑氏便将孙尧安安置到了这里,明为医治,实则也是与软禁无异。整座小院地防卫全是郑氏族中的死士,河东铁骑的人根本无法进来。至于孙康,那还是河东铁骑数次激烈争取之下,郑氏不得不做出地妥协。不过也只限他一人而已,而且到了这里后再也没有出去的权力。现在的孙安已经完全与河东铁骑隔离开来,郑氏显然也希望借此逐渐淡化其在军中的影响力,毕竟养着一支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精锐部队,并不是一件能让人接受的事情。

“外面怎么样了?”孙尧安嘴唇艰难地嚅动着,孙康也要将耳朵凑到他地唇边才能勉强听得清除他说些什么。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可孙安却有些心灰意冷。他是自己知道自己地事,这次受的伤不再是让他戴上一个面具那么简单,为了避开屠一万致命地杀招,他不得不采用丢卒保车的办法。可是一切并不是全然由他控制,虽然逃过一死,但屠一万其中两刀却断了他左腿和右臂的经脉。换句话说,即使是康复以后,他也不得不接受自己成为瘸子和独臂的现实。

想他自视极高,更一心想要振兴家门,现在却遭受命运如此捉弄,即使之前坚毅无比的他,一时也无法承受这个打击。他并不憎恨屠一万,战场之上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为了取胜,不择手段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他只憎恨这上苍的不公,竟然将如此多的厄运降临到他的头上。他一直深信天道酬勤,可现在却弃之如履,自己已经如此努力了,可是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报。

极度的沮丧让他几乎就此了结了自己,直到孙康到来之后,他才终于有些好转。自己还有河东铁骑!对于河东铁骑,他可谓倾尽了心血,而现在,终于有了回报。只要河东铁骑的将士还向着自己,即使是身残容毁,他也不是全无希望。历经过无数绝境的他,只要有一丝希望便可点燃所有的斗志。

“也没什么事。据说上午郑氏的子弟都去了大郑宫,不知道商议些什么。您也知道,我们……”孙康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他们被软禁在这里,虽然并没有受到什么亏待,不过对外的联系却极少。一天孙安不开口,郑氏便不会容易其他河东铁骑的人出现在这里,除了进来之前所知的消息,所有一切都只能从守卫那里套取了。当然,这还是郑氏所允许他们知道的范围。

孙尧安的眼神里露出一丝不信的神色,喃喃自语:“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吗?荆州军难道没有在这两天攻城?不会吧,到底哪里出了错?”

第七卷

—第一百二十九章 - 决战洛阳·二十三—

尧安在郁闷他苦心设计的布局没能奏效之际,上千斥四面的九座城门中疾驰而出,比起之前,规模整整扩大了数倍。这也是两军对垒之后,郑氏派出的最大规模的侦察行动。心中仍然深藏着怯意的郑氏,此时就犹如一条受惊的鱼儿,虽然面前摆着一个诱人的美味,却也不敢贸然吞下。

或许是之前洛阳斥的轻易靠近让外围的荆州军心生警惕,又或许是这一次郑氏所侦测的范围实在太大,隐藏在土墙后的警戒士兵对此做出了激烈的反应。双方士兵隔着土墙发生了上百次小规模的冲突,甚至有一两处的战斗延续了近半个时辰。在强弩、弓箭对射中从未讨到半点好处的洛阳叛军,这一次竟然对以土墙为掩护的荆州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惊喜之下,更有几只十人小队大胆冒进,从尚未筑起土墙的北面冲出,绕到了荆州军的后面。虽然随即遭到对方的围堵,却意外的全身而退。

虽然对方的反应出人意料,可是根据各方面传回来的消息,却令郑氏诸人更加坚定了荆州军主力离开的判断。单凭对方的箭术一夜之间便大为退步,便足以让他们确定负责警戒的,已经不再是那箭无虚发的荆州军神射手们了。要知道之前的数度小规模冲突中,荆州军早就威名远播的箭术,更是得到了真切的证实,洛阳叛军即使做梦,也不会想到能和对方在对射中取得旗鼓相当的成绩。

各处土墙地警戒虽然得到加强。不过却仍不及原来那般密不透风。虽然也有上百处发生了战斗,可是仍然有近半的斥没有遇到任何敌人,对方用于警戒的士兵们不仅箭术大退,连数量也大幅下降。若是荆州军仍然在此。哪会有这般局面出现。而绕过土墙的斥,虽然并没能进一步深入,却有一支侥幸进入了一座空无一人地军营,而根据之前的情报,那正是一支荆州军精锐驻扎之所!

请战的声潮几乎将大郑宫的殿顶震塌,郑南风和几名核心成员略作商议之后,便顺水推舟的下达了出战的命令。当然,郑氏现在并没有与荆州军主力决一死战的胆量和勇气,这一次的出战目的也极其简单:清扫洛阳周围仅存的朝廷军队,掠劫那批帮助杨诚修筑土墙地民夫。环绕洛阳的土墙修建速度着实惊人。杨诚因为隐秘和白天逼人酷热让百姓难以承受的考量,大都是在夜里开工,是以除了荆州军外,根本没人会想到这支筑墙大军并没有多少青壮组成。对于现在的洛阳来说,多一批身强力壮的民夫,不仅可以加强补给运输能力,在危急之时还可以发放武器协助防御,当然是志在必得了。

作出决定之后,郑氏以超乎以往的高效率进行了部署。经过各方面分析,城外“冒牌”荆州军的数量应在两万左右。绝对不会超过三万。再加上为了象征性地防御,这些兵力还得分散在长达三十里的土墙之后,真正能够集中起来的兵力。每一面能够有一支三四千人的队伍就顶天了。这一消息当然让郑氏信心大增,只要对手不是荆州军,郑氏打一场硬仗地信心还是有的。

三更时分,洛阳城的九道城门悄然打开,近五万士兵组成地九条暗流同时涌出。在多番考虑之后,郑氏作出了四面突进的大胆决策。东、南、西三面各有两支四千人的部队。携带木板、沙铲等工具。强行攻过深沟。四下突击,打乱敌军部署。阻止敌军进行集结;北面暂时还没有筑起土墙,对于他们来说毫无阻碍,两支一万二千人的部队将从这里通过,然后分别转向东西,沿着土墙一路推进,汇合先一步突破的各路大军,对敌军进行大清洗。

这一部署可以说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赞同。以现在城外朝廷军队地情况,根本就无法对他们地进攻进行有效地抵抗,若是顺利的话,不到天明就可以完全结束战斗。本来还有人建议派出更多地将士,不过一来相比敌人已经完全占有优势,人多不仅有些浪费,更难于指挥协调,毕竟想要在郑氏子弟中能找出一名有指挥数万大军之才的郑氏子弟,几乎是不可能的;二来郑氏内部对于大军作战,心里的阴影仍然没有消除,对他们来说,四五万人已经是其极限了。

皎洁的月光下,负责统领从北门出发转向西路的郑仕明意气风发地策马在前。对于这一次反攻,郑氏上下有着十足的信心,其是族人为重的风格自然得到了彻底发扬。八支出击的部队,其中七支都由郑氏子弟统帅,剩下的一支也是由一名与郑氏结有姻亲的世族子弟负责。借着这一战,郑氏不仅要一扫杨诚在洛阳城外苦心经营的包围网,更要向世人昭示:郑氏子弟也是能打胜仗的!

“骑兵队,给我冲在前面!”郑仕明大声喝道,在静

里显得极是突兀。自从他在关中打了败仗,又被孙的丢在军营,回来之后简直是颜面大失。特别是孙尧安挂帅后,他几乎连门也不敢出了,毕竟之前他可放过不少狠话,要让孙尧安付出代价的。可郑南风并没有替他出气,略作惩戒后,反而委以孙尧安重任。孙安遇刺后他着实高兴了一阵子,今天更可以扬眉吐气了:等我打胜这一仗,看谁还敢小看我!有了之前的种种分析,对于胜利已经没有什么悬念了,他现在已经在想着如何在其他几个兄弟子侄手里多抢一点功劳,以便为日后多挣几分炫耀的资本。

郑仕明的声音让伴在一旁的骑兵队将领吓了一跳,差点就没摔下马去。这家伙,这般扯着嗓子叫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莫非他不知道夜袭地前提是出奇致胜吗?不过他当然不敢直接表达自己的意见,只是委婉的劝道:“将军,没有接敌之前。派出骑兵恐怕有些不大好吧。”这一次派出的骑兵并不多,只有北面两队各有一千,主要目地是用来追击逃散的敌军的。

“有什么不好!”郑仕明横了他一眼,不容置疑地说道:“我叫你上就上,哪有这么多废话!其他人恐怕都已经开始动手了,不赶快一点,难道要喝人家的残汤剩羹?”从北面绕过去,虽然没有深沟土墙,但距离却多了一半。此时他们已经行出五里,正是东南西三面开始动手的时候了。想到这里,郑仕明不由有些心急。不过这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北面最先出城,他又一路疾走,其实已经比其他三面快了不少了。

“末将得令!”虽然万般不甘,骑兵将领却也不得不服从命令。从这一次的行动,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外姓将领前几天才刚刚升上来的地位,恐怕又要回复到之前那般了。得罪了郑氏的人,当然没有好果子吃。城外敌人极是分散。骑兵突击除了用隆隆的蹄声通知敌人自己地行踪外,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冲入那几座仍然有驻军的军营?在后援没有赶到的情况下,他才不会冒这个险呢!嘀咕归嘀咕。骑兵将领却也没多说一句,便闷头带着一千骑兵冲了出去。

郑仕明得意的笑了笑,似乎已经看到这支骑兵队为他抢了不少功劳了。当下他也有些不耐烦了,虽然之前已经是策马小跑了,却犹嫌不够,不断催令身后的士兵加快速度。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士兵们自是苦不堪言。不过却也无可奈何。

“杀……”也不知是真的接触到了敌军。还是骑兵队故作声势,没过多久。前面便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郑仕明闻声大喜,急挥几鞭,可是见身后的队伍坠得老远,又只得愤然停下。“没吃饭吗?给我快点!”郑仕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对已经是快步疾跑的士兵们地速度极为不满。骂归骂,可是他也不敢独自冲得太前,冲锋在前的事并不是他会做的。

就这样一路喝骂着,大军已经绕过北面,开始向西转进了。只不过现在地队伍却再不如出城时那般整齐,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得上郑仕明的速度,一万二千人已经被分成了三块,勉强跟上来的也不过三千人左右。郑仕明却有些等不及了,前面的喊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那一千骑兵更是连影也没有一个。他只道骑兵已经顺利冲了进去,却没做多想。憧憬着唾手可得的胜利,他再不愿落在后面,当下也顾不了这么多,急催着这三千人前行,连掉在后面的九千人也顾不上了。

“咻……”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地嗡嗡声,郑仕明急忙勒住缰绳,脸色微变。对于这个声音,他可并不陌生,那次在孙尧安营中,他可是听了不少。

“敌袭!”仓皇地示警声响起,不过已经太迟了。黑暗之中,也不知道从哪里射来地羽箭,密密实实的扎入了这三千士兵之中。跟着跑了七八里路,不少士兵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一时间哪能组织有效地抵抗。身边不断传来战友中箭的惨号之声,更让他们的心惊胆颤,没一会溃退之势便漫延开来。

“快,快保护我!”郑仕明大声疾呼,却并没有人理会他。惊惧之下,他颤抖的双手甚至连胯下的战马也难以操控,竟在原地打起转来。“噗!”月光之下,他骑马的身影简直成了敌人的活靶子,在他周围聚集的士兵散开后,立即便有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啪嗒!”犹自睁着双眼心存不甘的郑仕明摔落下马之际,杨诚的收网行动也同时展开了。

在北面两支主力遭遇伏击之时,其他六支部队正在弓弩手的掩护下大张旗鼓地填沟架板。这也难怪,为了鼓舞士气,郑氏将自己本就极大的优势再作了些夸大,让每一个人都认定这将是一场可以轻易获得胜利的

是一场抢功的行动。北面两支部队作为主力。但却要绕上一截路,当然跑得比谁都快。就是其他地六支队伍,也几乎是一路小跑的赶到了深沟之前。

“杀!”填沟行动刚要结束,天地之间却陡然一亮。接着便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之声。近十万支火把同土墙后面陆续升起,顿时将这三十里土墙周围照得如同白昼。在深沟前挤成一团正准备冲过去的叛军士兵几乎都呆住了,你望我,我望你,这突如其来地变化让绝大多数人都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咻……”几乎不用瞄准,漫天而下的羽箭绝大多数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惊慌之中,哪里还有人想到什么抢功,能够保得住性命才是关键了。原来负责警戒的弓弩手慌乱的射出一轮箭矢后,便乱作一团了。一触及溃的战斗在四处上演着,平静了许久的洛阳终于热闹起来。除了两支行动快了一点的队伍冲过深沟与敌人进行短兵接战外。其他四支队伍几乎都是不战而逃。而这两支队伍也并没能坚持多久,毕竟那一直压得战鼓声也相形见绌的喊杀声,已经足以令不少人心惊胆颤了。虽然那火把之下隐隐有不少身着布衣地老弱之身,可是这时谁又能想得了那么多呢?他们只看到满野都是敌人的火把,满耳都是敌人的怒吼,到底有多少人向他们进攻,反而没人顾及了。

这倒也不是洛阳叛军真的如此不堪,只不过事起太过突然,根本超出了他们可以承受的范围。等到有人组织反攻时,士气却已经低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除了顺流而退。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事实上绝大多数伏击的地方,叛军若是强行冲过之后,数量并不多的平东军根本难以抵挡。至于那些举火助威的百姓,则更是没有什么战力,完全可以忽略。若是有一支部队能保持冷静,或许今晚的战况就有发生变化了,可惜这些郑氏子弟们,显然没有力挽狂澜地能力。

北面十里外的一处土坡上。杨诚躺在坡顶的草丛中。仰视夜空。静静地倾听着远处传来地声音。其实他这一次的策略并不高明,可是没有了孙尧安的洛阳叛军。却很难摆脱这个诱惑。荆州军确实是全数撤到了孟津,只不过并不是为了对抗赵长河,而是在那里休息了一天,等到黄昏之时又悄然返回。然后再布下这个大口袋,只等着郑氏自己投上来。

若是郑氏没有那么多顾忌,在第一次得到消息后便挥军出击,城外仅剩的平东军还真是有些难以招架。可是要想让已经破了胆的郑氏做出如此果断的决策,那岂不是为难了他们?虽然要冒一些风险,不过杨诚却有极大地把握断定郑氏不会在白天发起进攻,要想完全确认荆州军已经撤离,足以折腾到黄昏了。当然,若是杨诚料错了,韩亮青地平东军也会在敌人出城之际撤回龙门、磁涧一带据险而守,然后再与赶回来地荆州军两面夹击,只要洛阳派出的兵力不太多,仍然可以予以重创。

如果郑氏并不上勾,杨诚也不是毫无办法。若是洛阳叛军不在今夜出击,荆州军自然又会在天明之前返回孟津,然后故技重施,黄昏时又回来。反正两地相隔不过二十里,急行军连一个时辰也用不了。洛阳方面不管如何探查,就算将侦骑派到孟津一线,也无法弄清其中蹊跷。在如此大利面前,郑氏要不动心都难。若他真地不动心,那也完全证明其真的会死守洛阳了,只待几天之内完成四面的土墙后,杨诚自可放心离去。

当然,现在的效果无疑是杨诚最希望看到的。以韩亮青的两万人围住洛阳,这可以说是个极为冒险的举动。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他倒好,反过来以一围十,恐怕天下也没有他这么大胆的用兵之人了。虽然郑氏在之前便已经被打怕了,孙尧安暂时又失去了作用,但若没有此举,杨诚又哪能真的放心呢?用他的话来说:若不狠狠地揍他一顿,他又怎么会老实呢?

这一揍,倒还真把郑氏给揍得再老实不过了。是夜,洛阳叛军四万六千大军出城袭营,却反中了杨诚的埋伏,仅一个时辰之内,战斗便告结束。第二天清点人数之后,近五万大军损失了五千有余,伤者过万。吃了这次大亏之后,虽然损失并不算大,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即使是多次探得城外军队极少,但郑氏却再没有一人敢轻言出战了。

黎明之际,洛阳北面又是一阵喧闹之声,城楼上警戒的士兵甚至看到了荆州军向北而去的背影,不过却再没有人对此产生兴趣了。

第七卷

—第一百三十章 - 决战洛阳·二十四—

阳马家堡一座破落的小院里,刘虎席地坐在大门前已发亮的石阶上,一边得意洋洋地说着这几天赵长河军的反应,一边不停打量着坐在屋里那名中年文士的表情。“收到那封信后,赵长河果然加强了蒲州与解良的兵力,甚至连他自己也跑到了河东坐镇。虽然他严密封锁了几大渡口,不过细作早已派入,等他发觉时,哈,根本已经无力回天了。”

那名中年文士大约四十来岁,身上的衣服显然已经有了不少年月,甚至有几个地方已经磨出了几个小窟窿,不过却洗得极是干净。与刘虎的热情相比,那中年文士的表情却显得冷淡多了。从刘虎坐下开始,他几乎都没有抬头看刘虎一眼,自顾着桌上的一盘棋。他对面的座位却是空空如也,显然他的对手只是自己而已。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看对方没有反应,刘虎却没有丝毫不快,语气中更是极尽恭敬。

中年文士捏着一枚棋子,似乎在苦思着该下到何处,几次欲放下,都收了回来。摇了摇头,显然遇到了难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刘虎眼神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赵长河统兵一世,却是胆小如鼠。听说这次不仅他自己坐镇河东,还派出其首席谋士朱时俊亲自前往蒲州督战。军务大事,他竟然推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谋士,你说好笑不好笑?你等着,不出三日,我就把这个抓来陪你下棋,你这样自己跟自己下。多没意思。”

听到朱时俊这三个字时,那中年文士的表情不由起了一丝变化,再不复之前的平静如水。“啪!”犹豫了许久的棋子终于落下。那中年文士终于转过头来,略有些不屑地说道:“三日?你能用三个月时间从他手里夺过蒲州就算不错了。”

“有这么厉害吗?”刘虎脸上浮着故作夸张地神情,极是怀疑地问道:“不出一个月,我的细作便会联络军中的将士倒戈。赵长河地主力全是出自京畿,说不定我只要坐在冯,自有人把他的人头给我送来。”并州一战,刘虎并不想大打。并州的军队并不是真心归附赵长河,更何况他在其中的中低级将领着还有着不低的威望,比起当初的关中叛军来说。招降他们的可能还要来得容易多了。

中年文士白了刘虎一眼,淡淡说道:“朱时俊这厮别的本事没有。组织防御却还勉强过得去。有着黄河天险,你手里那几条破舟根本不值一提,你凭什么夺下蒲州?你也别对不战而胜抱有太多的希望,除非形势极为不利。否则你别指望在赵长河数月地经营中找出什么漏洞来。”

刘虎扁了扁嘴,似乎对那人的说辞毫不在意。“恐怕安乐侯你还不知道,常宽虽然只是一个看守宫门地校尉,不过他老爹当年却是声望仅次于章大将军的人物。这次有他出马,一呼百应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赵长河那老鬼把新招募的并州军全压到了蒲州,心里显然也怕得紧。”

听到安乐侯三个字。中年文士脸上不由现出一丝自嘲。安乐侯这名头。整个大陈恐怕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过要是说起当年威风八面地姑师王,知道的人恐怕就不少了。不错。这个让刘虎如此礼遇的中年文士正是当年聚集整个西域之力,挥军东侵凉州的姑师王林智。自从兵败被押送长安后,为了显示天朝的浩大胸怀,大陈朝廷并没有将其处死,反而封以侯爵,安置在泾阳。只不过他的待遇连那些陈氏皇族还不如,不仅不能离开那座破破烂烂地侯府半步,平常生活也只得温饱而已,甚至还要常常被那些负责看守他地士卒嘲弄。身边地仆从全都被朝廷安置在了其他地方,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日常生活全靠他自己一人。

这种如同囚徒般的生活过了差不多一年,大陈却又乱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悲凉,能够知道林智这号人物地人已经少得可怜,郑氏兵进渭北,朝廷势力一扫而空,却没有一个人理会他。花了几天功夫了解了一下天下大势后,林智却并没有趁机逃走,反而回到马家堡的“侯府”中,继续过着耕读相伴的平静生活。若不是虎找上门来,恐怕他真的要如此了此一生了。

他的一切雄心都随着西域那一败而烟消云散。事实上他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大陈各州早已盘踞着诸多势力,想要白手起家谈何容易;至于西域那个原本对他极是恭顺的谢尔多顿,在尝到权力的滋味后,哪里还会有归顺他的可能,只怕自己一出现,便会死于非命了。进既不可得,他哪里还有其他的选择呢?

“你也不用和我绕***。”林智淡淡地说道:“若是真的能不战而胜,你也不会呆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前番刘虎找上了,大力邀

,不过却被他委婉而决然地拒绝了。只是在听到朱时,他才道破了赵长河进取冀州的企图。他现在也并不是真的心如止水,只不过两次投人帐下皆不得用,好不容易自己做了一次主,却又惨遭败绩。种种经历下,他的心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被挑动了。或说还有一点能让他动心的,那无疑便是做了十几年对手的朱时俊了。当年若不是与朱时俊争斗失败,他又哪会负气投向匈奴,走上这条不归之路。即使是踏破了他的梦想的杨诚,他也没有什么怨恨,可是对于朱时俊,他现在仍是耿耿于怀。

“那安乐侯可有妙计?”刘虎直接问道,表情肃然地看着林智。虽然他数日之内便扫平了渭北,可以将全副精力放在并州之战上,可是他却一点也不轻松。并州三面环山,西南又有黄河之险。地利也只是稍逊于关中而已。更要命的是,朝廷的水师前番损失殆尽,现在根本没有恢复元气。面对比渭河汹涌数倍。又在汛其之中的黄河,凭他那些小船显然难以达到,更何况对岸的赵长河一直防范严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让他抓到任何漏洞。过不了河,他手中有再多地精兵强将也是毫无办法。偏偏他帐下又缺乏高明的智谋之士,是以无意中探听到林智的消息后,可以想像他心里对其有多么迫切。

“看来这朱时俊还真有那么一点点厉害。”见林智默不作声,刘虎自言自语地说道,实际上却是对林智地激将之法。这段时间察言观色及多方调查之下。他对于林智和朱时俊之间的恩怨倒也有了不少的了解,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有力的武器。

“哼!”以林智的聪明哪会看不破刘虎这点小把戏。只不过朱时俊确实是他致命的要害,能够再一次与他较量并战胜他,显然已经成为他现在最大的希望了。“强渡黄河自然是自寻死路。威武侯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给困在这里毫无办法呢?”

刘虎眼睛一亮。丝毫不在意林智言语中的奚落。“对呀,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拍了拍脑袋,刘虎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蒲州是并州西南地门户,其两大渡口蒲坂与风凌渡,前者联接并州与渭北,后者联接并州与关中。自古以来便是兵家要地。各种防范早已极具完备。当初刘虎以陈山守此地。硬是凭着五千兵马便挡住了叛军的脚步。只可惜他和陈山都没有想到赵长河会突下毒手,否则赵长河地十万大军想要北进并州。还得看他刘虎答不答应。

蒲州的位置太过重要,有史以来不论是关中北进并州,还是并州南下关中,几乎都是由此通过。下意识中,天下人心中便只有这一条联接并州与关中的通道了。可是实际情况当然并非如此,蒲州以上的黄河沿岸,仍有不少小渡口,只不过其向来只能供百姓少量通过,便自动被兵家所忽略了。

“你高兴个什么劲?”林智白了刘虎一眼,反问道:“你打算从哪个渡口过去呢?就地造船还是沿途运去?过了河又如何呢?用你地骑兵踏过吕梁山?”

林智一连串的问题顿时如一盆冷水从刘虎头上浇下,之前的欣喜全然无踪。确实,历代兵家为何都要从蒲州经过呢?这些人可不都是傻子,甚至有很多让刘虎敬仰的人物。他也研究过诸多围绕蒲州的成功战例,可是无一例外,获胜者与他现在最大的区别便是无不拥有大规模渡河地能力,更多地甚至专门选择黄河封冻之时。要想重建水师,莫要说朝廷现在根本没有这个精力和财力,就算有,也至少得两三个月以后了;若是等黄河封冻,天,那起码还要半年,他能等得到这么久吗?现在他最缺地就是时间,可是每一种可行的办法都需要极长地等待。

至于沿河而上寻找渡口,一来缺乏渡河的工具,二来规模极小,用上一个月也未必能把他手头的兵力全部渡过去。更何况还得考虑粮草以及敌人一旦发现后的应对,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痛。第一次,让他深切感受到黄河天险的强大作用,那种完全非人力可以改变的天然阻隔,足以让任何人在其面前都显得渺小。

“你一定有办法吧?”心灰意冷之下,刘虎看了看林智,心中不由生起一丝希望。这毕竟是他提出来的点子,当然不会没有任何可以解决的法子。

林智脸上现出一丝回忆之色,过了好一会才缓缓说道:“冯北上八百五十里,有一渡口名为延水关。再往北三十里,有一处更佳的小渡口,若是你细心搜查,应该还能找到一些渡船。都十几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用。若是不成,那里也有现在工具,一天之内倒还可以造些渡河之物。渡河之后,沿河而上三百里,有一山民走的山路贯穿吕梁山,穿过它,不到两便可抵达太原城下。若是神威营能保持当年的状态,或许十天之内你就

在太原城头了。”

刘虎并没有询问林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林智一边讲他一边记着,待其讲完后,立即取出随身的作战地图。一边仔细的看着,一边顺手在地上拾了个土坷垃在上面做着标记。过了半晌,刘虎地脸上终于显出一丝喜色。还有一分激动。“多谢指教。我说话算话,一定会把朱时俊抓到你面前来的。”刘虎朗声说道,话音未落,人已策马飞驰而去了。

“傻瓜!”林智愣愣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大门,良久才吐出这两个字。他本来还打算亲自给刘虎画幅详细地地图呢,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心急,他也只能希望久经沙场的刘虎,不会陷入迷路的窘境了,虽然那条路着实有些难走。

“草民夏云拜见招讨大将军!”虎牢关前。一脸疲态却掩不住兴奋的夏云轰然跪倒在杨诚面前。早在杨诚抵达潼关时,便秘密派人联络正在州攻城掠池的夏云。让他配合进军,[奇qinkan.net书]攻取虎牢关,以形成对洛阳的合围。夏云倒也不负所望,带着手下两万精兵从东郡一路急行。绕开沿途仍在顾氏手中的几座城池,终于赶在杨诚到来之前攻下了虎牢关。

杨诚扶起夏云,如同老朋友般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兖州将军竟然自称草民,该不该罚酒三杯呢?”伏击郑氏成功后,荆州军大部回驻孟津。而他则带着四卫与一百亲卫毫不停歇地赶到向虎牢关。平定州虽然有着飞凤营的一大功劳。但夏云却也功不可没。自从协助夏云救出其亲友后。他便一心一意地投向了杨诚,几乎杨诚所下达的每一道命令。他都极是出色地完成了。

“这,大将军可使不得。”听到杨诚说出兖州将军这几个字,夏云也不禁一愣,随即坚决地辞道。他并非完全无心功名的人,只不过当年投效无门,这才无奈干起了劫富济平的行当。杨诚对他的重用虽然令他极为感激,但他却自知自事。虽然他这一次从顾氏手中攻下了十几座城池,令大半个兖州得以平定,可是他之前毕竟是朝廷通缉了数年地黄河大盗,再加上出身,如此一步登天,实在是他没有想到的。

;_州将军虽然只是刺史所属的武官,但也一州之内数一数二的大官了,一州军旅尽操其手。特别是在当前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权力更是大到了极点。他是个知道轻重的人,虽然他自信足可担当此任,但却难为朝廷所容。

“如果当不得!”杨诚故意板着脸,不容反驳地说道:“除了你以外,还真没人能担此一职。你就不要再推辞了,兖州虽然离平定之期不远,但万事才刚刚开关,还有很多地事情等着你来做呢?你现在就想甩手独自快活,那可是想也别想。”

“这……”夏云本来已打定主意回绝,却没想到杨诚竟然说出这番话来,顿时便有些左右为难起来。倒也确如杨诚所说,兖州百废待兴,平定叛乱仅仅是第一步。他虽然“为害”数州,但主要活动范围却在兖州,对于这里地了解自然比外人要深刻得多。他本也存有匡扶天下之志,如此一来还真不好再拒绝了。

“别这那地,我心目中的夏云可是个顶天立地地好汉,敢担当,有所为!”杨诚表情不无敬佩,随即又转为严肃:“你可不可破坏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兖州的兴衰,我可就压在你的肩上了。”平定关中后,杨诚便开始考虑洛阳、兖州一带的官员任命了。相比之下,洛阳和兖州是他此次安置百姓的第一站,起着不可代替的示范作用。虽然他之前为百姓画出了一幅美好的前景,但能不能实现却还是未知之数,洛阳一时难平,兖州便犹显重要了。

本来他想得是让夏云担任兖州刺史的,那样才能完全贯彻他的种种措施。可是夏云之前毕竟没有任何官职,甚至还是与朝廷对立的水寇,不论资历、威望都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为封疆大吏。张晋根本来建议任命其为东郡将军,暂理州务的,可是杨诚又觉得太过委屈夏云了,干脆便委以一州之军事。加之他并没有任命兖州刺史,夏云兼理政务便是理所当然的了。夏云的资历、威望不足,但战功却不少,单是论功行赏,这一任何倒也不算太过分,勉强还可以用来应付朝中的议论。

“知遇之恩,夏云无可回报,只有此躯供将军驱驰!”夏云强挣着跪了下去,极是恳切地拜道。对于他来说,能够有今天根本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更何况像他这样的升迁速度,简直可以称得上世所罕见。杨诚对他的信任,自然不言而喻。

杨诚摇了摇头,拉起夏云说道:“这些都别说了,还是先让我看看你给带来的兖州水师吧!”

第七卷

—第一百三十一章 - 决战洛阳·二十五—

浊的河水不断的拍打着岸边,二十余艘大型战舰稳稳里,极尽威武。

“不错嘛。”杨诚登上新近组建的兖州水师的旗舰,听着夏云的解说,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州水师的船比起靖海营的还要大一些,或许是因为长年扬帆黄河的原因,显得更加粗犷与威猛。对于水战,杨诚差不多算是门外汉,不过单从夏云能在数日内完全扫灭了郑氏的水师,这州水师的战力就让人不敢小窥了。

“除了这艘和另外两艘,其他的都是抢过来的,凑和着用。”夏云自谦道,接着又现出一番期盼之色:“若是再有两三年,扬州水师想要独占鳌头便没那么容易了。”南乘风的扬州水师,一直以来都稳坐着大陈水师中的头把交椅。这倒也不是其受朝廷特别的青睐,只不过整个大陈地界,也仅有扬州一带最受海盗侵袭。交州之前虽然也深受海盗之苦,不过地处偏远,自然不会引起朝廷的关注。一直处于大小战事不断的扬州水师,不论从战舰数量、质量以及将士的素质,自然都不是那些几乎处于闲置状态的水师可想比拟的。

杨诚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你这个愿望是没有机会实现了,趁现在改变一下志向,或许还来得及吧。”

夏云神色一黯,随即又恢复过来。他当然知道杨诚话中的意思,此番天下得平之后,相信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战事了。至于一直来说都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兴盛起来的水师,更是没有多少发展的机会。他要想振兴州水师,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只能是一种幻想。而没有将之实现的可能。

改变志向?夏云深深地看了杨诚一眼,胸中不禁一阵激荡。经过这十几年地征战,天下已经破坏不堪了,正是急需休养生息的时候。兵戈将息。而治理天下这条漫长无比的道路,才刚刚开始。自己真的有机会参与到这场不见鲜血却困难重重地“征战”吗?虽然杨诚只差没有明说了,但他心里却有着一种莫明的忐忑:数百年来,世族门阀都是这块土地当仁不让的主人。寒门庶族向来没有染指的机会,莫非这样地历史真的一去不回了吗?

“以兖州水师现在的实力,需要多久才能将三万人马运送过河?”杨诚拍了拍有些失神的夏云,问起此次前来的主题之一了。孟津虽然是洛阳北渡黄河的重要渡口,不过一应渡船早就被孙尧安给“坚壁清野”了,面对滔滔的黄河,杨诚倒还没有凭着几条破烂小船便带着荆州军过去的豪气。他很早就让夏云着手组建兖州水师,为地便是为这必然的渡河行动作好准备。更何况过河之后。粮草供应这个天大的问题,还得靠一支强有力的水师来维系。

夏云对自己的失态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听了杨诚的问题,当即拍着胸脯说道:“大船二十艘,各类小船三百余艘,大半都是熟练的船工操持,一日之内便可完成。”毕竟在黄河上下纵横了十年之久,他在黄河上下但凡与水沾上一点关系的人中。有着极高地威望。自东平起兵之后,他便不断网罗各地的操舟好手,为的便是在今天向杨诚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杨诚点了点头,显然对夏云地保证极是赞赏。“我就知道你不会让人失望地。”遥望北岸。杨诚略有些歉意地说道:“这次我可给你压了不少担子。此番渡河之后。粮草补给还需要你费心。州那边粮草可还充裕?”洛阳一地地粮草供应已经极为紧张了,他这次进入并州后。不仅运输上需要依靠夏云,就连粮草的筹措也全系于兖州了。

这次夏云却有些为难,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顾氏所存粮食大多用在了荆襄一战,各地存粮着实不多。现在各地流民众多,仅是满足他们便有些吃力了。”

杨诚揉了揉额头,不禁感到有些头痛。似乎从进入关中之后,这粮草问题就一直缠绕着他,甚至大有越演越烈地态势。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解决这个问题,荆州军再强大也是白搭,他总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去和敌人拼死拼活吧。“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吗?”带着一丝期冀,杨诚将这个难题又踢回夏云。

“有倒是有。”夏云咬了咬牙,似乎颇有些犹豫。“州官仓和顾氏身上确实是再挤不出多余的粮食,不过还有不少大户和富商囤集着不少粮食。不过他们现在都在观望,大有囤积居奇的趋势,若不是之前我们每到一地便开仓赈济百姓,恐怕兖州现在的粮价已经涨到天上了。只要我们以强硬的手段向他们平买,以现在所收缴的银钱,倒还没有多大的问题。”

听到夏云说到此处,杨诚不由想起当初唐道正向他提出的那建议。虽然唐道正的用心并不纯正,但已经决定孤注一掷的杨诚,却颇有采纳之意,只不过这段时间太过繁忙,还没有虑及此处。现在经夏云一说,倒让他想起来了。“平买?太麻烦了,安置百姓还需要大量的钱,我们的目光可不能太短视了。”

“不买难道抢吗?”夏云一时不解杨诚的意思,不禁戏谑地说了一句,说完了之后却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当,脸上不免有些尴尬。杨诚用兵虽然不乏诡诈,但平时却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仗势欺人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为什么不可以呢?”杨诚的一句话顿时让夏云目瞪口呆,不过他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当然不是叫你明着去抢了。三家举兵叛乱,能搜刮的钱粮几乎被他们搜尽了。这些人竟然可以保得住家财,难道会与三家没有任何关系吗?”

夏云何等机智,顿时恍然大悟,心里直道:你这和明抢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嘴上却极是赞同地说道:“这个方法确实不错。”何止不错。简直是解决现在粮食麻烦的灵丹妙药。可以说整个州那些大户巨商们,哪个不是和顾氏有着暗地里的关系。要知道顾氏可是干的谋反地大逆之事,只要沾上一点边都是杀头大罪,只要自己借此威胁

|不就犯。

“只不过,这得罪的人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夏云不无担忧地说道,看了看杨诚,欲言又止。他之前不是没有打过那些人的主意。可是即使是他,在向这些在地方根深蒂固的家族下手时,也不得不先认真掂量一下。现在毕竟不是当初做水寇地时候,只要做得到,想抢谁就抢谁。反正他抢完就走,自然有当地官府来善后。可是现在他自己却成了官,要是把治下的乡绅大户们得罪完了,恐怕其后就会陷入举步维艰的窘境中了。

“这个你就自己把握一下。”杨诚一副“淳淳善诱”的模样。“若是在地方上做恶多端,民怨极深地,不用多说,直接抄家即可,至于罪名嘛,对于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若是平时名声还可以的,倒也不能做得太过,适当罚些‘免罪粮’。只要其一半存粮吧,相信他们会乐意接受的。”这些主意倒不是杨诚自己想到的,而是当初叶浩天在刚刚接受交州时搞的一些花样。要知道他升任交州刺史时,各地的情形也不比现在的兖州好多少。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不是叶浩天以各种“光明正大”的理由将手伸向这些大户。交州地第一笔启动奖金根本就没处着落。

夏云略有些发呆,显然一时还无法接受杨诚变成“教唆者”事实。他对这些大户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世俗的力量即使是各代的帝王也不敢轻违,他当然也不例外。乡绅、大户一向是官府维系统治地位的助力,他收复了大半个兖州后,在各地也免不了要请这些人协助,甚至有些郡县还要委托其治理。而现在,连名声好的也要罚其一半存粮,这差不多是全得罪完了。

“大人真的要这么做吗?我看还是得考虑考虑吧。”夏云郑重地提醒道。虽然这是解决诸多问题的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但后果却也是难以想像地,他虽然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却也有些犹豫。

“放心好了,一切自然有我来担待。”杨诚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仅是州,并州、冀州、青州都会如此实行。”平定叛乱后,也就是他兑现当初向关中降卒许下的诺言的时候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不食言了。至于什么风险后果,早已被他抛在一边。

“这主意……是大人自己想地吗?”他本想说是谁出地这馊主意,不过却及时改了口。与杨诚相交虽然并不长,但他却也知道杨诚不是那种没有远见之人,否则他尚在关中时,又如何会进行兖州地布局了。

杨诚笑了笑,当然知道夏云的担忧。事实上这种担忧并不只有夏云一个人有,不论是张晋根和他地咨事营,甚至远在交州的张识文,都不止一次劝过他慎用此策,但最终却还是被他说服了。或许也不叫说服,只不过杨诚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们无力改变之下只得全力配合了。“或许我真的是心急了点,可天下之疾却更甚百倍,若不冒些风险,又如何能治此顽疾呢?”

“也罢!”夏云露出决然之色,重重地说道:“我夏云就当把脑袋系在腰带上,也要跟着大人干这一回!”不就是“抢”吗,他以前又不是没干过,被杨诚的决心和品格所感动的他,当然不介意再来一次,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

杨诚点了点头,示意夏云让船队开拔后,与其并肩走入船舱之中。兵贵神速,他现在已经耽搁不起任何时间了。战舰朝着夕阳逆水而上,孟津的荆州军也将在此时开拔东行,赶到预定的渡河地点,然后北渡而上。

离两军相遇还有数个时辰,杨诚却没有丝毫松懈,就在舱中仔细而又郑重地交待起夏云的任务。州可以说是他此番安顿百姓的第一站,是以成败与否直接影响到后面的其他州郡能否顺利,杨诚自然视之极重。

除了之前“抢粮”大计外,土地问题也是个极为头痛的问题。照以往的惯例,没收世家的土地都是归朝廷所有,其中大多都是直接用来赏赐给功勋近臣。而这些获得土地的人,也随即取代之前的世家。至于把土地赐予百姓,倒也不是没有,但却仅限于几种特殊的情况:比如百姓自己垦荒所得,便自然归百姓自己所有。不过这种情况一般都只会出现在需要巩固的边郡之地,中原上千年的不断开发下,能开垦地荒地根本没有多少了,就连山林河泽,也是把持在豪门大阀手里。又或者遭遇大灾后,某地百姓太过稀少,需要从其他地方大规模的迁徒来补充,便多会赐予土地和房舍。

虽然此次大乱令得不少地方民生凋零,不过除了极少数地方外,土地的分配都没什么机会落到百姓头上。三家所控大多是中原富庶之地,恐怕就连皇帝也会趁机圈占一些土地,其他人更是挤破脑袋的想要分一杯羹。特别是那些新晋的庶族官员们,上千年来土地为本的思想影响下,当然会借机彰显自己不同于往日的身份了。三家虽然占有的土地众多,恐怕根本不够这些人分的。不过杨诚这次却要抢先插上一刀,将这块大饼切下大块来给那些向来都不是分享者的百姓。

三家的土地自不必说,全部没收。至于其他大小家族,凭其与三家的瓜葛,多的全部没收,少的也得吐出一半来。这些收回来的土地,按之前杨诚一人三亩的诺言,一个月内全部兑现。那些劝降有功的,也全然按之前的公文划给。如此一来,一户百姓少的近十亩,多的甚至上百亩,按夏云的初步估算,兖州经此一战百姓虽然减少了近半,但却几乎剩不下什么地了。等到众多的大手伸来时,将发现这块大饼已经严重缩水,却不知道他们会做何反应。只是这些,都已经不在杨诚的考虑之中了。

这股当初从关中刮起的土地飓风,即将出现在兖州,随即席卷天下,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全然被其囊括。狂风骤起,鼓涨欲裂的风帆带着战舰破浪前行!

第七卷

—第一百三十二章 - 决战洛阳·二十六—

关,位于王屋山西麓,东接中条山,紧扼并州至洛阳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相比于名动天下的潼关、武关,它的地位便有些不值一提了。箕关的地势虽然险要,但却远比不上潼关那种北临黄河南依绝壁的天险,左右山岭绵长起伏,却并非完全无法通行。若是有雄兵在时谨守严防,倒还端得是易守难攻,不过若是兵力不足的话,其关隘并不足以为凭。是以历代在此多征战,不过却鲜有经年累月的苦战,兵力强盛的一方,不论攻守都可以较容易地获得胜利。

当日赵长河挥兵数万南下箕关,是何等的威风。可惜他的兵马才出来一半,便被刘虎那封信给吓得缩了回去。并州四地险要,可是却没有像潼关那样只需上千人便可阻住百倍敌人的险关,仅是蒲州一线,要想防得密不透风,至少便需要三万人以上。对手是刘虎,赵长河和朱时俊都不敢大意,足足分出六万兵力驻防蒲州和解良,甚至连一向不离赵长河身边的朱时俊也亲自前往。

之所以如此重视,除了刘虎是员猛将外,更深层的原因却在并州军自己身上。要知道现在赵长河的十几万兵马里,有近十万都是从关中带来的。士不归心,这无疑是摆在赵长河面前最大的问题。若是让刘虎过了河,虽然这些日子他大半的精力都花在了恐怕对军队的控制上,但却仍然没有信心阻止大规模地逃溃甚至倒戈出现。费了如此大的功夫,若没有林智出现,刘虎恐怕就是拥有足够的船只,在黄河没有封冻前,要想成功渡河也绝不容易。

至于东图冀州的计划,赵长河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奈。若是后面被刘虎咬上,攻占冀州的利益在短期根本难抵损失。不过他也并不就此作罢,只得把之前的计划大幅缩水。只派出侄子赵胜领一万骑兵进入冀州,目标也由之前的完全占领变成了大规模地掠夺。郑氏承诺的粮食和兵器迟迟没有兑现,甚至传言要他先击败杨诚,解除洛阳外围之困后再予兑现。笑话,他怎么可能傻到去帮郑氏抵挡杨诚的兵锋,除非是去捡便宜,否则他当然不会进军洛阳。

如此一来,将冀州当作一个可以任意提取地粮仓便成了唯一的选择。虽然赵长河更想将之作为自己的后院。可现在的他虽有这个心,却再没有任何余力。蒲州一线分去六万大军,加上他坐镇河东用以应对的四万及赵胜带走的一万,剩下不到三万的兵力还得分配到并州四十余座大小城镇之中,不要说应对来犯之敌,就算是镇压日益激愤的百姓,也显得有些吃力了。一朝没能解除刘虎这个威胁。他便没有任何余力去夺取冀州,唯一可以指望地,便是赵胜此行能大有收获,让他能够进一步的扩充军队,否则的话,他便只能被刘虎牵制得无法动弹。

对于洛阳的杨诚,虽然洛阳至箕关只有不到三百里。但以其实力,哪还有精力来对付自己。虽然他不知道杨诚在洛阳的确切兵力,不过他对于朝廷的兵力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在了解了刘虎及关中剩余的兵力后,不用再作探查他就对杨诚地兵力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以劣势兵马围困数倍之敌,若还能分兵以作他用,从古到今还没有这样的用兵之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箕关的防守是何等程度便可想而知了。八百京畿军和三百只配备了木棒等简陋武器的壮丁。这便是箕关目前全部的兵力了。新招募的并州军一般都去了蒲州一带,不过赵长河还强征了一批“预备”部队,正是这些让人啼笑皆非地壮丁。用木棒、锄头做武器的部队并非没有,不过却绝少出现在正规军中,要指望这些才经过草草训练的“士兵”上阵杀敌,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赵长河之所以这么做,其实也是出于无奈。各地的驻军实在太少。而他的军粮现在仍然要靠在并州各地搜刮运送前线。不论是运送还是护卫,人手都奇缺。这样一批丁便应运而生。没有盔甲刀箭的他们,不仅要协助镇压各地暴民,还要承担运送粮食的主要劳力,若不是每队壮丁都有相应部队看管,就算不暴动也一哄而散了。本来赵长河还指望在得到郑氏那批物资后,将其中一部份转变为正式地部队,不过现在这个愿望显然已经不现实了,而且再没有实现的机会了。

北渡黄河后,杨诚与四位带着前锋三千精锐急奔两天,终于在昨天入夜时分赶到了箕关附近。兵力薄弱的箕关根本无力完全防范敌人的侦察,不到两个时辰,杨诚派出的数十名斥便带顺了这一带的详细敌情。了解到箕关的状况后,照说以手中地兵力,完全可以一夜便夺下箕关,不过杨诚却并没有急于进攻。选择了一处合适地地方扎营后,杨诚借着夜色地掩护,进行了一场特殊的夜袭。

箕关是杨诚对赵长河地第一仗,对于怎么对付赵长河,

考了很久。留了一部份在孟津迷惑郑氏和赵长河后,带过来的兵力只有不到二万五千人。相比与赵长河的十万大军,而且多是精锐,强攻显然不是理智的作法。但是并州军却有一个完全有别于其他敌人的特点,其兵力组成中的中坚力量几乎全是京畿军队。这批士兵不仅训练有素,而且更由章盛刻意灌输了效忠于陈氏朝廷的思想,赵长河之所以进入河东后一直不敢有丝毫进窥关中之心,其顾忌的也正是这一点。

早在长安时,杨诚就和刘虎制定了招降为主,作战为辅的策略。远在关中还没有完全平定之时,他们便挑选了成百上千名合适的人选悄然潜入并州,为的便是完美的解决并州之战。说到底他们还是视这批京畿将士为属于朝廷的军队,双方拼得个头破血流根本毫无必要,转而为己所用反而更好。

本来杨诚是想将并州之战完全交给刘虎的,正好也可以满足他立功的渴望。不过在得知刘虎受阻与赵长河兵出箕关后,杨诚却不得不改变了一下初衷。洛阳之战注定在短时间内无法善了,他之前所定下的先洛阳,后河北、山东的策略便有些不合时宜了。再加上大饥荒的阴影,更让杨诚迅速平定天下地愿望变得迫切起来。若是没有一个稳定的局面。这场完全可以预见的饥荒所造成的伤害恐怕还要甚于三家之乱。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办法可以完全阻止饥荒的出现,不过了结战乱之后,处理起来显然要容易得多。所以他才决定暂时放下洛阳,转而尽可能的平定更多的地方。

如此一来,杨诚也只得在心底里向刘虎表示歉意了。眼前除了郑氏外,叛乱势力也唯有赵长河一家了,至于龟缩至朔方的顾氏,以其现在地实力根本就不可能有再折腾心思。扫灭了赵长河。郑氏便完全成了孤军,到时他再利用自己最为擅长的攻心之术,洛阳自可手到擒来,即使不会令他不战而胜,至少也远比现在轻松。

“圣主,关内的叛军已经出现了一丝骚动,我们要不要……”欧凌哲闪入林中。低声说道。

杨诚正在闭目假寐,闻言也没睁眼,只是淡淡地回道:“继续观察,沉住气。”昨晚他可是忙乎了整夜,直到刚才才得到一丝休息的时间。对他来说,无论何时,战场上保持充沛的体力都是至关重要的。是以安排好一切后,他便抓住这一短暂的时间恢复一点精力。此时他不由有些羡慕起身后不远正呼呼大睡地古山起来,那家伙虽然懒得几乎让人“发指”,却也正因为其懒,使得他的身上从来没有见过一丝疲倦之态,无论何时,精力几乎都处在巅锋状态。

他隐隐觉得,古山以如此奇特的方法让自己的精力一直保持旺盛。似乎在提防着什么,这种感觉是在接回屠一万那时有感而发的。屠一万的强悍,他可是深切体会的。刘虎也算得上是整个大陈少有地猛将了,可是若论单打独斗,却仍然不及屠一万。当然,若是论上阵杀敌,几乎是在刀尖上活过来的刘虎也绝非屠一万可比。可是不论从哪方面看。屠一万都可算得上是少有的高手。可是偏偏这样一个厉害之人。却被洛阳城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轻易打成重伤。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作为郑氏秘密武器的袁翰确实没有丝毫名气。

这倒真是应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句话。杨诚也小心的收起了自己在箭术上那点自得之心。天下不知有多少身怀绝技的人,一直默默无闻的混迹人群之中,一旦展现才能时,往往能让一切世俗之人为之震憾,就如杨诚之前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有人能如此轻易地重创屠一万一般。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古山显然比屠一万和他都要高明,能够把屠一万打得毫无脾气地他,竟然能一直保持谨小慎微,除了向他挑战那次以外,再没有见他有过狂傲之色。

有好几次杨诚都忍不住想问古山,他到底在惧怕着什么。不过这句话却始终没有出口,到了该说的时候,他自然会说吧。说不定自己一直没想透他为什么会跟着自己的原因,就是其恐惧的人物吧。莫非自己能够对付连他也怕的敌人吗?否则他为何连睡觉也从不会离自己太远呢?

杨诚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箕关里却闹翻了天。驻守箕关的八百将士现在正分作两派,在关中怒目相视,互不相让地争论着什么。而那三百壮丁,则表情复杂地聚在一旁,并没有参与到争论中来。

“没什么好说地了,我们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谁要是忘本,丢了命不要紧,看你在黄泉下如何向大将军交待!”一名什长模样的低级将领显然是其中一派地头,此时他正捏着一张纸,一边挥动一边情绪激动地吼着。随着他的吼声,他身后的五百余名将士也大声附和着,几乎每个人的手里,也捏着一张同样的纸。

,对面的两百余人却显得有些势单力孤了。除了少人的表情都有些犹豫,显然对自己的选择并不坚定。立在他们最前的是一名身着千夫长铠甲的将领,他地脚踩在几片碎纸上,一脸阴沉:“这里我最大,我的话便是军令。谁敢违抗军令!该怎么做,自然由我说了算,由不得你们任意妄为!”虽然形势对他并不利,不过他脸上却并没有一丝惧色,反而毫不掩饰眼神中的杀意。

京畿诸军向来最重纪律,经他这么一喝,躁动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违抗军令者斩,这对于每一个京畿将士来说都如同是烙在心间一般。也正因为如此,虽然进入并州以来无人不心生疑惑,却并没有一人擅自脱队。赵长河之前毕竟是明正言顺的统帅,他颁布的每一道命令,即使再不合理,也没有人敢于违抗。

“你不过是那叛贼的走狗,有什么资格统领我们!”那名什长却并不为之所动。义正辞严的反驳道:“弟兄们没有一怕死地,可若是死了还背上个叛逆的恶名,那就太不值了!”

“对,杀了那叛贼的走狗,我们再杀到河东去,连那叛贼也一起杀了!”无数的声音随即而起,期间更夹杂着不少长刀出鞘之声。气氛顿时变得箭弩拔张起来。

这些人之所以发生争论,正是缘于杨诚昨夜的特殊夜袭。这场夜袭并没一丝刀光箭影,唯一的武器正是不少士兵手中捏着的那张纸。在那张加盖了招讨大将军印地纸上,杨诚正式以朝廷的名义免去了赵长河的爵位和一切官职,并连同赵氏一族,皆宣布为叛逆。除此之外,还赦免了一众京畿将士协从之罪,只要不与朝廷讨逆大军为敌。便可保留之前的一切荣誉与地位。

就这么一张纸,对于箕关守军的震憾却是无与伦比的。要知道为了稳定军心,赵长河虽然已经与朝廷决裂,但在军队内部却一直严密保守着口风。对将士们宣称的只是奉朝廷之命清剿并州叛军,甚至偶尔还要假借几道伪造地圣旨来稳定越来越心疑的将士们。是以除了那些真心投靠赵长河的人,有不少将士都还被蒙在了鼓里,以为真的是扫平并州叛军而来。

可是现在。一切谎言都被揭穿了。看着那上面清晰无比的招讨大将军印。近六成的士兵都完全相信了上面的话。剩下的人也是将信将疑,心里极是矛盾。作为保护朝廷京畿地精锐军队。虽然有着服从军令的最高准则,但他们唯一的效忠对象无疑只是高坐在金銮殿上的大陈皇帝。即使绝大多数人都认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说法,但这前提却是不将矛头指向皇帝。

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一些因赵长河掌军而受益的人,为了私利而心中动摇。名利毕竟是许多人无法拒绝的诱惑,所谓一荣俗荣,一损俱损,在自知回长安后再不可能获得今天地地位后,当然也不乏甘心跟随赵长河之人。不过这也只是极少数,对于绝大多数将士来说,与朝廷做对都不是他们愿意接受地。或许当年地章盛还勉强能做到,但掌军尚短,不论德才均远不如章盛的赵长河显然没有这份影响力。

“这不过是敌人为了动摇军心而造地谣言!”千夫长向前踏出一步,拔出长刀,面色狰狞地喝道:“谁要是敢因为谣言而动,本将定以军法从事!除了当值的,其他人统统给我回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营门半步!”

长期军令不可违的影响下,倒还真有部分士兵给吓着了,低着头灰溜溜的便想依令回营。那名千夫长说得也没错,至少在这里,他的话便是所有人不可违抗的军令。

“看,那是什么!”

在众人争论不休时,周围的山上却悄然发生着变化。眼看千夫长的镇压有了一些效果,却陡生异变。“哗……”漫天飞舞的纸片如同一支支蝴蝶,扇动着翅膀从四面八方飞入箕关。透过这些蝴蝶翅膀间的空隙,一队队威武的士兵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已将箕关四面围住。

“敌袭!”不知是谁叫了一句,原本对峙的士兵们纷纷动了起来。这八百人不愧是出自京畿精锐,虽然之前还拔刀相向,不过在出现敌人时,却全然忘却了之前的纠葛,迅速而有序地奔向各自的岗位。没一会儿,原来因为争执而空无一人的关墙上,竟然进入了完全的战前状态。

“呼!”数十面绣着“钦命招讨大将军”、“杨”的旗帜随风舞动,顿时令无数人为之愕然。看了看手仍然捏着的那张纸,不少人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起来:若这真是朝廷的讨逆大军,自己要不要立即向他们投诚呢?

山风呼啸,上百万的“纸片大军”整装待发。它们,才是杨诚此战的主力。

第七卷

—第一百三十三章 - 决战洛阳·二十七—

改为皇帝临时行辕长沙郡守府,此时正举行着陈博微第一次朝会。上百名朝中文武大臣挤在这并不算宽敞的郡府大堂,偏偏天公又不作美,太阳比前几日还要毒辣,人人都热得汗流夹背,却又要顾及礼仪而不敢有丝毫异动。更有不少人脸色略有些苍白,站在那里姿势怎么都让人觉得别扭。看着堂下这众生之相,让高坐在上的陈博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

远在船队还在巴郡时,便已派出使者到了沿途各地通令准备了。不过现在连掌管着荆交两州钱袋子的张识文都一副穷酸样,不要说这些新提拔起来的地方官员皆是务实之辈,就算想要巴结,那也得拿得出东西才行。是以各地虽然有也所准备,不过与朝廷要求的便相差万里了。因为这个原因,刚到长沙时,一众大臣围着长沙郡佐,上演了好一场兴师问罪的大戏。

长沙郡的正主现在还是长沙将军洪承业,此时正远在千里之外的并州前线,他们就算想找也没辙。拿了这个郡佐出气后,还不解气,昨天陈博刚到长沙,收到的礼物便是足足装满了三辆马车的弹劾奏章。到入夜后,又有呈上了上百道,因不满长沙郡府没有妥善准备好迎接事宜的奏章。什么在码头迎接的竟然只有一名郡佐和二十几名衙役、安排的住房竟然普通客栈的上房也比小、没有专门安排端茶递水的丫鬟、郡佐竟然没有全程陪同一有事还得专门去请……如此种种,甚至连房中的夜壶是旧的之类地事情也被翻了出来,被这些朝中大臣们无限的上纲上线,说得这长沙郡上下官员简直比那造反的叛逆还要可恶。

陈博仅看了两道奏章。便令人将其余的全部烧掉。又派出禁军以喧扰君上休息,居心叵测之名,将围在行辕外想要讨个说法的官员各打了二十大板。这一顿大板打下来,原本想一到长沙便要就皇帝微服出巡之事进行一番说教的大臣们也蔫了气儿,灰溜溜地回了馆舍。这才总算让陈博安稳的渡过一晚,否则还真不知会闹成什么样。

长沙官府迎接圣驾的准备确实有些寒碜,要真算起来倒还真不是一件小罪。天子出巡各地,接待的规格可是都清楚地写入了大陈律令地,每一项都有着严格的要求。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长沙府此次的迎接可以说没有一项是符合要求的。若是真的按律处置,足以让长沙府上上下下的官员脑袋不保,甚至是仍然兼着荆州刺史的杨诚,也脱不开关系。

不过这只是对正常形势下的要求,对于现在这种非常时期,连陈博自己都觉得那些规定太不合时宜了。他一路虽然走的匆忙,但对于荆交二州各地官府的情况却也有着不少地了解。在荆交二州当官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从农时到武备,从教化到赏罚,方方面面的事几乎都得一手操办。就拿这段时间来说。连续十几日几乎没下过一滴雨,至少他沿途所经过的各郡县,官员们几乎都是亲自到田间地头坐镇,不敢有丝毫怠慢地组织着输水抗旱的大事。

偏偏这个时候,皇帝带着朝中文武赶来了。了解到真实的情况后,陈博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对于官员们没有妥善准备迎驾事宜,当然也能够理解。在朝中大臣眼里,这些人简直是目无君上;不过在陈博眼里,却着实欣赏这些真抓实干。以百姓为重的官吏。作为一个心怀大志的少年皇帝,他深知要想让天下在自己手中实现大治盛世,需要的正是大批这样的官员。虽然他也隐隐为自己没有得到足够地尊重而有些不快。不过这样的心态却并没有出现多久,转眼而散了。

陈博能体谅荆交二州的官员,那是因为了亲眼见到了这些官员们平日地作风,不过其他人却未必能这么想了。陈博留下一道圣旨便微服私访去了,他们这些日子可以说是度日如年,既要担心皇帝的安危。又没有了可供展示的舞台。除了将剩余的精力放到这巡幸大事上来。还能让他们干什么。在一众官投入高度热情之下,若说之前从关中进入巴蜀因逃难而显得仓促。那么这一次的荆州之行无疑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巡幸了。经过无数人引经据典、出谋划策,几乎每一个细节都严格要求合乎礼节和帝王地身分。甚至在大批新晋官员有心之下,很多地方都有了一定地超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次已经不再是单纯地帝王巡幸了,更是庶族官员们提高自己声望和资本的一个绝好地机会。亲自组织并参与了一场浩大而得体的帝国巡幸,这无疑是一种值得自傲的资本,让这些官员们能底气十足地回到长安并与世族展开争权斗争的资本。可是从南津关开始,沿途的所遇简直是对他们一种巨大的打击与讽刺,特别是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站长沙时,这种屈辱和愤怒更是到了一个濒临爆发的程度。荆州官员竟然敢如此对待他们精心准备的一场

便理所当然的成为其宣泄的对象。

果然,三叩九拜之后,第一个站出来的便是负责执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的礼部尚书段齐锦。此时的段齐锦一改平时的温和,一脸激奋的奏道:“启禀皇上,微臣要弹劾荆州刺史杨诚,以及江陵、江夏、长沙三郡大小官员,目无君上,不守法度之罪。”

陈博对此显然早有预料,当下也只是表情淡然的让其详细道来。他这一次巡视荆州的目的,本来是想让朝中众臣从荆交大治中吸取经验,然后再制定出针对于整个天下的具体措施来,以便在叛乱平息后推而广之,继而实现自己再造盛世的壮举。之关中到巴蜀这一路中,陈博感触颇多。若非亲眼所见,他根本想象不到百姓竟然会如此之苦。而一众官员的表现,也让他意识到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所存在地不足。

为了平衡甚至逐渐取代世族在朝中的权势,他短短几个月中便提拔了数百名出身庶族的官员。这些人都是经过他秘密考查,在地方和朝中颇有名气的才子。不过这些人虽然有才,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绝大多数人读的书不少,平时抨击时政也算是头头是道,不过却并不真正了解民间疾苦。凡事总爱引经据典,真正处理起实际的事情来却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把天下大事交给这些人去办。连陈博自己也不相信能获得什么好的效果。

虽然如此,不过除了这些人,陈博又能依靠谁呢?地方政务一向由世族把持,其他地人根本难有锻炼成长的机会,空谈之弊在所难免。况且这些人也并非不可用,只要他们能一改平时作风,以更加务实的态度来处理事情,无疑可以成为朝廷真正的栋梁之才。经过这次荆交之行后,让陈博更加坚定了以荆州作为改变他们的一把利器。荆交二州的官员虽然让他欣赏,但却总没有这些由他亲自简拔的人用起来放心。是以他或许会重用其中一两人,但却不会将重心移到更多人身上,能够担当重任的,还是这些出自关中的庶族官员们。

“圣驾巡幸,这对天下官民来说是何等之荣,可荆州各地官员却极为懈怠,毫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段齐锦厉声痛斥,就好像这些人与他有着深仇大恨一般。“圣驾船队抵达南津关,当地官员竟然未能在事前扩建好码头,致使船队多数船只无法停靠。此其罪一;归县令迎接时衣冠不整,极是无礼,其后更催促船队迅速离开。目无君上,此其罪二;枝城县令在船队抵达后一个时辰才赶到迎驾……”

听着段齐锦在那里滔滔不绝的痛斥各地官员地罪状,陈博虽然努力作出认真倾听之态,不过却也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了。心里虽然微微有些厌烦,但他对段齐锦那惊人的记忆力和旺盛的精力却是极为赞服。从南津关开始,他一路列举了三十余个大小官员的罪状。这才到江陵。离长沙还有好几百里呢。整整半个时辰的陈述。他几乎是靠着记忆,根本没有查看任何资料。不仅如此。口沫横飞的说了这么久,半口水也没喝的他几乎保持着最初的状态,声音宏亮,表情愤怒,这简直可以把荆州那些说书人给比下去了。

陈博脑子里幻想着若是让段齐锦去说书会是如何一般情景,这边的段齐锦却毫不停歇地继续说着。一直说到第五十七条罪状时,终于说到了长沙郡,不止是陈博,绝大多数官员也露出一丝轻松地表情。不过段齐锦却再度展现出其惊人的口才和记忆,仅是长沙郡,便又被他列出七大罪状。这番话说了整整一个时辰,站在堂下的官员们几乎都已面露苦色,天气这么热,又这么挤,再加上都是站着,这些文人出身地官员又有几个能面不改色的。

“微臣要弹劾上述四十九名荆州官员,望皇上予以严惩。同时荆州刺史虽然受命平叛,不过这些官员都是他的属下,理当处其失察与渎职之罪。这是微臣列出的弹劾官员名单,请皇上过目。”

陈博点了点头,接过宦官传上的奏章,不过却没有一点要打开来看的意思,将其随意地放在一边。“还有哪位爱卿有事要奏?”若单从履行职责上来说,段齐锦无疑是名称职地礼部尚书。旁地不说,单是他能背着一口气将这四十九名官员的六十四桩罪状清楚地说出来,便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地。更何况这每个人在礼仪上有何不符,他都能说得有理有据,甚至犯了律法哪一条也没有半点含糊。能办到这一点的人或许有,但能在短生几天之内,一边“享受”着晕船,一边作出如此完备的弹劾的,恐怕就没几个了。

不过,这也太不实际了。不要说平叛大事全系杨诚之身,要以此事来处罚他根本难以想像,单是这四十九名官员,若真的全关进了大牢,那这一线的郡县可就全乱套了。仓促之间。哪里能派出这么多官员去主持这些郡县的政务,更不要说能

得比这些人好了。就目前来说,荆州可是仍在朝廷要地一州,安定的重要性是无与伦比的。

段齐锦却没有陈博这些顾虑,见陈博连一句评价的话也没有,当下急忙说道:“皇上,礼法乃国之纲纪,礼法立则人心定,上下安。切不可等闲视之啊。此番若不严惩荆州这些触犯礼法的官员,今后恐怕全引得其他官员竟相效尤。朝廷将威信尽失,后果不堪设想。”段齐锦声音一落,其他官员显然也不甘让其一人占尽风头,纷纷出言附和。

陈博微微皱眉,他已经做得这么明显了,可是这些人却一点也不能体会他的用意,心里便略有些不快了。待众人声音平息后,他才转一直没有吱声的温廷羽道:“温爱卿有何高见啊?”身为吏部尚书,温廷羽地位一向超然。更因为陈博的赏识,往往有着自己独立的见解而不会屈从于众意。

温廷羽似乎早已料到陈博会问自己,当下不慌不忙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倒也不可操之过急。可先下旨斥责,着其带罪立功。朝廷现在地闲散官员极度不足,满足关中所需犹显不足,若是立即撤换这些官员,恐怕会因官员空缺而造成地方混乱。待以后缓过来后,再行处罚不迟。”

“温爱卿深识大体,实在是朝之栋梁。”陈博刻意加大声量对温廷羽的解围表示赞赏。同时意味深长地扫了扫刚才大力支持的官员们。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低头退避,脸上皆有些惶然和悔色。显然知道自己这一次站错了队。

段齐锦却仍不让步,义正辞严地辩驳道:“温大人的话臣不敢芶同!地方混乱还可再治,若朝廷礼法一乱,却不是可以轻易挽回的。若不立即惩处这批官员,朝廷纲纪不存,又如何教化百姓。稳定地方呢?”他着实花了不少精力准备今天的弹劾。本以为可以大出风头。没想到竟然丝毫引不起皇帝的重视,于公于私。他当然都不愿就此罢休。

陈博的脸上已经明显有些不悦了,不过段齐锦的话却也合情合理,让人无懈可击。当下他不由求助地望向其他大臣,希望可以有人给予解围,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给大臣们留下专横无理的印象。不过众臣虽然知道他地心意,不过却没有一人敢出来反驳段齐锦,礼法纲纪,这顶帽子可着实不轻。搜索了许久,陈博眼睛一亮,望着排在最末尾一直心神不灵的长沙郡佐说道:“那个……长沙郡佐,你有何高见呢?”搞了半天,他也实在想不起这人的名字,便只好直呼其官职了。

长沙郡佐显然没有料到陈博会点到他头上,因为心中有事,他竟鬼使神差地说道:“坪山还有千多亩地没浇呢。”连续十几日的大旱,各地的官员几乎忙得不可开交,连他也不例外。张识文早有严令,若任何一地抗旱不力,便直接罢免当地官员。丢了官倒不要紧,关键是丢官之后名声尽丧,可以说根本再无半点颜面了。是以各地的官员无不将之视为重中之重,每一处都要亲自查看过方可安心。

“大胆!没听到皇上问你话吗?”听到长沙郡佐的回答,段齐锦如同找到了一个突破口一般。要论礼法的重要,这些在他眼里根本毫不知上下尊卑的荆州官员们无疑就是最好的例子了。要知道在交州,除非公务,各地官员是没有义务接待上级官员地。若是刻意巴结,反而还会获罪。荆州大部分可是说都是照搬交州,这一点上自然也毫无例外了。也正因为如此,才让朝中众官极是不满荆州官员们的轻曼。

“真的还没啊,本来安排好是昨天……啊,微臣,微臣……”这名郡佐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急惧交加之下,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长沙地处要冲,往来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除非是昔日好友,其他的他根本不用过问。就算是公务,往往也是交待完后便各行其事。正是这种习惯,让他昨天自以为安排好了朝廷的船队后,便立即赶去视察抗旱的情况了,连想也没有想过自己还得随时陪在一旁。可是事情还没做完,他便几乎被抓了回来,一直到现在还没能脱身,心里那份着急自然可想而知。

长沙郡佐地表现顿时引得众人一阵讨伐之声,虽然昨天他们已经围着他痛斥了数个时辰,不过现在却因其在朝堂上地心不在焉而彻底愤怒了。

“够了!”陈博猛然大吼一声,脸色铁青地看着众臣:“好好地想想,到底是谁该值得羞愧!”说罢拂袖而去,留下惊愕莫明的众臣,少数精明地人,却在转着眼珠子,考虑着皇帝为何会有如此态度了。

在平叛之战到达关键时刻的时候,荆州官员与朝廷官员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七卷

—第一百三十四章 - 决战洛阳·二十八—

这些人也真是,竟然惹皇上发这么大的火。”回到心翼翼地递上一杯参茶,“皇上消消气,要是伤了龙体可就不好了。”及时表明自己的立场,这对他们这种宦官来说根本就是一项基本功,特别是要时时将自己立于皇帝这一边,更是关乎生家性命的大事儿。虽然作为皇帝最宠信的内侍首领太监,不过陈顺此时心里也多有忐忑:跟了陈博这么久,还真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呢。要知道六部尚书都是陈博亲自提拔的,在人臣中也算是红得发紫那类的人物,虽然陈博没有对他们言听计从,不过却也没怎么拂过他们的建言,像今天这样在朝堂上公然发威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们又怎么了,你知道什么!”陈博推开茶杯,横了陈顺一眼,显然还在气头上。

陈顺显然没料到自己这次的马屁竟然拍到了马腿上,僵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奴该死!”扑通一声,他竟然将茶杯放在一旁,就那么跪在地上掌起自己的嘴来。其实他心里哪里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当然说不出个什么来。不过每遇皇帝发火,他这一招却是百试百灵,不知让他逃过了多少次劫难。

果然,毕竟自己是这些人从小伺候大的,见陈顺此状陈博也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表情虽然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语气到底缓和了不少:“起来吧,也不关你事。以后不知道的事,少掺和。”陈顺自是千恩万谢,恭敬地退到一般。眼观鼻,鼻观心,状似木雕。

陈博却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又陡然站住:“拟旨,宣交州刺史立即来长沙见驾。”陈顺正要回应,却又被陈博挥手止住。摇了摇头,陈博自语道:“还不是时候,缓缓吧。唉!”

他已打定主意让张识文去主持关中政务。不过现在却有些为难了。张识文虽然表面上只是交州刺史,不过也在实际上兼着荆州刺史之职,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杨诚对于处理既没兴趣,也不具备这方面的才能,政务多委于张识文。可是毫不夸张的说,这荆州各地大大小小地官员,实际上就是直属于他的。而杨诚。只不过是挂个名而已。当然,以杨诚的威望,倒也不虞有人将他架空,更何况荆州的军权还掌握在他的手中。

杨诚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可能还不知道帝驾南巡的消息,这次的迎接当然也怪不到他的头上。可这张识也装聋作哑,陈博便有些气愤了。而这个气愤。大半却是来源于朝臣的呼声让他难以应付。若不是与张识文一谈之下让他留下了不错地印象,陈博恐怕也不免要如朝臣们一般勃然大怒了:皇帝都到这儿了,你居然只安排了一个小小的群佐招呼,这未免就太过了吧。

“六部尚书在外面候着呢,皇上要不要召见他们?”裴成奇悠然跨入。对于朝中的事他才没什么兴趣,是以虽然他刚才也在场,不过却根本没有什么反应。

“头疼。”陈博答非所问,转而向裴成奇征询道:“裴卿。我刚才是不是有点过火了呢?”稍稍平复之后,陈博心里也不禁有些暗悔。刚才他一听到那长沙佐吏身处朝堂却还念念不忘坪山那千多亩地浇没浇上水,再对比那些扭住不放的朝臣们,也不知怎么的,居然让他血气一下子涌上来,骂了一句后便有史第一次的在朝会没有结束的情况下丢下群臣而去。他平时并不是一个沉不住气地人,可是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控制不住自己起来。

“是。也不是。”裴成奇扁了扁嘴。给出了一个根本不是答案的答案。

陈博不无幽怨地望向裴成奇。显然对他的冷淡极是失望。裴成奇一直没有答应他入仕为官,这对陈博来说倒真是个不小的打击。谁说的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裴成奇不就是根本不甩他吗?每每想起此节,他便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足实有些窝囊:四个辅政大臣里有三个合起伙来造他的反,还逼得他成为大陈第一个被迫离开长安的帝王。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裴成奇,可人家只记得与章盛地协议,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皇帝,更可气的是,他竟然拿他没办法。

“让他们进来吧。”陈博无奈地叹道,显然已经不再指望裴成奇能为自己提供什么有用的建议了。说到底,他现在还得依靠这些让他有些失望有朝中大臣们,没有他们,他根本办不成任何事。

裴成奇仍然是那副老样子,没吭一声便转身而去。没过一会,表情凝重而又带着一丝茫然的六部尚书便鱼贯而入。陈博的火发得每个人都感到莫明其妙,荆州一行的见闻以及杨诚在前方捷报频传的情况都让他们内心产生了极大的不安。本来今天地朝会六人几乎已经达成默契,就是要尽力参倒杨诚,哪怕他立下了再大的功劳。

于公来说,不论是沿途的亲眼所见还是听到的各式传闻,都让他们杨诚心存戒心。他们可不管那些举措到底出于何种目的,只要你违反了朝廷的律令那便是天大的不该,特别是杨诚私铸钱币和创立钱引这条上,六人更是取得了惊人地一致:此举已经等同造反,不论杨诚立下多少功劳又或者对于现在地局面有多重要,都得召回来审判问罪。可是没想到段齐锦才开了个头,还过错没轮到其他五人出列进行弹劾,却意外地发生了陈博拂袖愤然而去地事。

于私来讲,作为庶族士人的代表,被陈博委以重任地他们,自然是踌躇满志地要取代之前一手遮天的豪门世族。驱逐三家后,本以为可以顺手接过三家权势,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杨诚。忠勇侯、招讨大将军,陈博力排众议的超格封赏让他们心中有了强烈的不安

|是进入消息相对灵通得多的荆州后。杨诚节节胜利:铺天盖地而来,更让他们的不安开始转变为恐惧。

十万对百万,这场并不被他们看好的长安大战,竟然被杨诚轻描淡写般的取得了完胜,而且速度快得惊人。他们前面可是力主抛弃长安,巡幸巴蜀的,杨诚却在他们差不多刚刚抵达成都时便肃清了关中。可以想像,他们这些人回到长安后,还有多少颜面可存。而此时就已经封侯并掌天下兵权的杨诚。声望和权势又将会到达何种令人恐怖的程度。毫无疑问,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这些人都将被掩盖在杨诚的光芒下暗淡无光。他们来荆州本来就是要找茬地,就算鸡蛋里也要给他挑出骨头来,更何况在他们眼里,荆州简直没有一处不存在问题。

“到底是谁该值得羞愧?”陈博的这句话简直让六人有些莫明其妙:不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荆州官员的不对。怎么听陈博的语气反而是他们这些人错了。思前想后,六人一起合计了一下,到底还是不甘就此而去,便一同来探探陈博的口风,顺便继续那被打断的弹劾之事。杨诚现在风头已经太盛了,若是等他顺利地完成了平叛的任务,那就更难以扳动了。

陈博却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打着这些主意。着令六人免礼赐坐之后,语气稍有缓和地说道:“六位爱卿所为何事啊?”六部尚书心里想着如何参倒杨诚,他心里想地却是如何改变朝中官员空谈务虚的作风。毫无疑问,若能获得这六人的支持,进展自然会顺利得多。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一个计划,不过一时却没想好如何开口,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办法实在是离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