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部分
《《神箭传说》》 · 简单老杨 · 2026-07-25
杨诚微微一笑,心里却不禁捏了一把汗。看来自己派出蔡进锐这路奇兵,实在是险之又险。他也没想到叛军的粮草竟然足够半月,要不是他成功地射杀了郑志愉,让其将大军安抚住,这半月之间完全可以改变形势了。只要叛军不乱,潼关必然无法久占,一旦再度打通,这场战争虽然不至于再无胜望,但恐怕就免不得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硬仗了,哪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恐怕当初能令潘家的那名持盾儒改变主意的,也有自己射杀郑志愉这原因在内。
“韩统领可知现在潼关的情形如何?”杨诚心里略有些紧张地问道。想起自己差点就真把蔡进锐等人拿去白白送死了,杨诚也不禁有些后怕。虽然当初也有不惜一切代价之心,但事前却偏偏算错了叛军的粮草供应。若不是主管钱粮的人“相助”,即使是成功射杀郑志愉,潼关也将极为危险。牺牲虽然再所难免,不过若是白白的牺牲,那绝对不是杨诚希望看到的。
提起潼关,韩亮青竟然露出一副敬佩的表情:“招讨大将军麾下人才济济,三家相差太远矣!奇取潼关那位将军端是了得,不仅选择了每天仅有半个时辰没有粮车通过的绝佳时机,其后又丝毫不露声色地将数千辆空返的粮车赚入潼关,仅有最后数十辆因误了时间而幸免。孟塬叛军虽然闻讯后便立即派军前往,但潼关道理狭窄,那将军又以柴草等易燃之物充塞马车,点燃后冲击叛军,不损一人便令叛军大乱。孟塬诸将中无甚将才,单凭这数千辆马车,便足可保十日无忧。”
杨诚闻言不禁如释重覆,没想到蔡进锐竟然有如此应变之术。他这火车阵虽然比不得古时的火牛阵那般威势,不过利益于道路狭窄,就算是他恐怕也要颇费些周章。如此一来,蔡进锐所虑的便只有洛阳方面的叛军了,以潼关之险,守起来想必要容易得多了。而且现在数十万叛军涌向孟塬,又缺乏一个可以压制全军的将领,再加上潘家从中策应,恐怕已经没有多少精力放在潼关方面了。
“三家已是风中残烛,在招讨大将军诸策之下已无力回天。末将得招讨大将军礼遇,倒是有一策献上,可令三家更加迅速消亡!”韩亮青起身走到中间,恭敬的跪倒在地,神情却极为坚决。这一次恐怕是他最后一次能展示自己的机会了,虽然与杨诚相谈并不久,但他却不愿再做犹豫,等待机会不如创造机会。
“韩将军何须如此大礼,杨诚愿闻其详。”杨诚急忙上前抚起韩亮青,心中不由一喜:韩亮青如此郑重,显然是经过周密思虑的,即使不像他所说那样令三家迅速消亡,也绝对会有助于现在的平叛之事。
韩亮青站了起来,正要开口,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数以万计的火把燃起,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第七卷
—第九十五章 - 关洛争雄·五十九—
统领大人,河间、高阳兵听到招讨大将军入营,竟然郑氏有瓜葛的将领,提着人头直往这里来了。不过他们却并不肯交出武器,直言要见大将军。你看要不要……”一名裨将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将外面喧闹的缘由禀上。
韩亮青闻言不出大大的松了口气,接着却并未作答,反而以询问的目光望向一直稳坐如山的杨诚。这里毕竟还不是他的地盘,甚至加上另外两外姓部队也没占到一半之数。不过诸营之中也只有他的正统营上下齐心,就算真有什么意外,在他的小心防范下,再不济也能拼死护着杨诚突出镇外去。只是这样一来,一则会蒙受巨大损失,二来也会影响杨诚此番只身入营的用意。
虽然杨诚没有说,不过他哪里猜不到杨诚并非只是为他而来,实则是想兵不血刃的招降这六万叛军。想起杨诚的胸襟与气度,他也不禁自惭形愧,他虽然有善待士兵之名,却仅限于自己营中属下。而杨诚所念的,却是天下苍生,单是他所听闻的以生擒论功这一举措,便足显其志了。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有多少将领能顾及到普通士兵的生死,更不要说敌对的士兵。
看到韩亮青的眼神,杨诚自然知道他已经完全投向了自己,不过他却并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意见,只是微微点头说道:“这是韩统领的大营,一切自然由韩统领作主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已经决定重用这名入伍近二十年来,也未有大地建树的老将。杨诚自然不用掩饰自己地信任,同时也有观察其才的用意。判断一个将领才能如何,绝非只有战场这个唯一的标准,平日的一举一动都可以一窥端倪。
韩亮青微微一愣,略微思索了一下,喝令道:“让他们进来。不过只限为首的几人!同时让兄弟们眼睛放亮点,没有我的许可,任何妄图进入此宅地人一律格……生擒,无法生擒的,格杀勿论!”既然知道了杨诚来这里的用意,这些人杨诚当然不会避而不见了,甚至这还是他乐于看到的局面。毕竟那些与郑氏有姻亲的家族,想要投降顾虑实在太多了。
杨诚闻言不由暗自莞尔。这倒是真为难韩亮青了,既要设法保护自己,又要顾及到自己所提尽量生擒的决定。或许真的是关心则乱吧。这时的韩亮青在他眼里反而有些不果断的印象。要知道他也不是个一味仁慈的人,事实上十多年地征伐之中。他自己的双手也不知道沾染了多少鲜血。形势不同,所采用地策略当然就会因此改变了,比如之前的荆襄之战,若是他也放出话来尽量生擒顾氏兖州军,那场战争哪能如此迅速地结束。
思虑间,四个倒戈的将领已然进入大厅。只见其中两人生得高大魁梧。只是着一身普通士兵的军服,不过却是一副傲然的模样,只是不断闪烁的眼神出卖了其内心地忐忑;靠左一人却是极为干练的样子,身上的铠甲却有些不伦不类,头盔和胸甲明显都小了一号,紧勒之下让旁边的皮肉高高股起,不过他却毫不在意,略有些畏惧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兴奋,一进来双眼便不断在杨诚和韩亮青的脸上梭巡;靠右一人却是四人中最高的,此时赤裸着上身。鼓鼓的肌肉上密布着条条细痕,显然是被鞭子之类的东西打伤的。他地神态与三人皆不相同,一进来便直视杨诚,崇敬之中竟隐隐有些挑战的味道。
“尔等见到招讨大将军,还不下跪!”韩亮青怒声喝道,此时横眉相向,竟也颇有些慑人地威势。
韩亮青声音刚落,那名穿着铠甲的人便立即恭顺的拜倒。“末将河间周潮生拜见招讨大将军,拜见韩统领。”不用说他也知道杨诚的地位远在韩亮青之上,是以对杨诚极尽恭敬,对韩亮青却略显淡然。
“高阳李福、李明拜见招讨大将军,拜见韩统领。”那两名士兵服的人略有些犹豫,不过却也没有坚持多久,便也先后向杨诚及韩亮青叩拜,只是他们对韩亮青的态度却更加恭敬,与之前的周潮生炯然不同。
赤膊之人却仍是卓然而立,连正眼也没瞧韩亮青,只是略有些疑色的向杨诚问道:“你真的是神箭将军?”看那样子,他倒不是前来投降的,反而是来挑战一般。
“古山,你好大的胆子!”韩亮青立即拍按而起,正要喝令卫兵将其拿下惩治,却闻杨诚轻咳一声,当下顿了顿,只得改口斥道:“你小子是什么身份,竟敢如此无礼!”说来也巧,这人他恰好认识。在负责运辆那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遇上一名骑兵鞭赶着一名壮汉推着粮车超过他们,要知道每车粮重达数百斤,数十里的路程足以让数名健壮的士兵累得气喘不已,而他却一路飞奔。正统营一天只能运一趟,而他一个人却至少运两趟,甚至两趟跑完之后正统营的一趟还没跑完。
惊讶之下,韩亮青也不由心生好奇,便悄悄的打听了一下。可是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惋惜不已,这个叫古山的汉子据说是天生神力,力气不知比常人大多少。而且他还是个热心肠,同袍一有困难,他都倾力相助。不过他这人不仅食量惊人,而且极是贪睡,一旦睡下谁也无法叫醒他,甚至就在运粮的路上,他也能推着推着便睡着了,他身上的鞭痕便是因此而落下。据说甚至有好几次本可升迁的,却也被他的贪睡而失去了,饶是他天生神力,最后却沦落为一个伙头军。
可是没想到一向浑浑噩噩的古山,竟然干出了杀将倒戈之事,而且现在居然如此无礼。他本来怜惜其憨厚与神力。让左右押下去悄悄放掉,却没想到杨诚却似乎对他有了兴趣。这样的叫他如何敢推荐给杨诚!虽然他天生神力。但他地贪睡恐怕以后会误了杨诚的大事。放也不是,留也不是,除了一边厉喝一边以眼神暗示,他也想不出别地法子来。不过古山显然并不领他的情,至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也没扫他一下,在他眼里似乎就只有杨诚一人而已。
看到韩亮青为难的样子。杨诚还以为是自己打断了他所造成的,当下不由暗叫惭愧。自己本来是想让他全权处理招抚此处叛军的,但却在一开始便忍不住要干涉了。这倒不是他故意为难韩亮青,而是眼前这人让他心生好奇
地样子恐怕在军中连普通士兵都不如,但却如此狂傲种,一种因无知自大而狂妄,而另一种却是恃才而狂傲。照理说若是后者,断不会在叛军中籍籍无名。但若说他无知自大,以其卑微的身份,又哪有这个资本。更不会在斩杀主将后被举为首领之一了。
“在下杨诚,对于箭术略有些心得。神箭之名倒是大家抬举了。”杨诚面带微笑,没有丝毫的架子。
“虚伪。”古山丝毫也不赞赏杨诚的谦虚,直言道:“早就听说你名字了,我也不和你绕什么弯子。天下人都说你的箭无人可避,我倒想试一试。”
杨诚不由一呆,心中不由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对这些虚名看得极淡。虽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单论箭术恐怕天下还真没有什么人能超过他了。本来刚才就是他的心里话,却没想到竟然被人斥为虚伪,有生以来,古山倒是第一人了。“壮士此番前来,莫非只是要与杨诚比试的吗?”除了当初为了向左家寨借兵而被逼与左擒虎比试之外,杨诚再没有和别人再比过,一来是他对于这些毫无兴趣,二来他在交州地位超然。即使是那些以箭术颇为自得的年青人,心里也不敢生出和他比试的念头。
“是地。你只管全力射来,看我今天避不避得过。”古山神情极是坚定,似乎杨诚不与他比试便不会罢休一般。
“古山,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韩亮青厉声喝道,却又转向杨诚低声替其开脱,甚至还简要的介绍了一下其情况。虽然古山并不是他手下地士兵,不过他却因其遭遇而出生爱护之心。杨诚虽然平易近人,但毕竟身居人臣之极的高位,能不能容忍这样直接的挑战,他也确实没有把握。再加上他之前见识过靖西营的箭阵,手下的士兵都如此厉害,盛名远播的杨诚又岂会是浪得虚名。
杨诚脸上仍然挂着淡淡地笑容,一边听着韩亮青的解说,一边打量着那不卑不亢的古山。照理说长期受人欺凌而无反抗,性情绝对于狂傲沾不上边,但古山现在的表现完全与之相反了。是什么让他生出如此大的变化呢?杨诚百思不得其解,好奇心也因之越来越盛。
“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战。”等到韩亮青终于说完,杨诚竟然长身而去,在韩亮青惊讶的眼神中点头说道,表情竟然极是郑重。到底是无知自大,又或者是恃才傲世,出手一试自然一览无余了。若对方真的是深藏不露之人,自己再托辞拒绝便真的是虚伪了。
“我可话说在前面,若是你要留一手的话,恐怕会令你出丑地。”见杨诚同意,古山却也不敢托大,往后一纵,直退到三十步开外,摆了个戒备的架式,郑重地说道:“你只有两箭地机会,一旦让我近身……”
古山只是轻轻一纵,竟然有两丈之远,而且动作如飞鸟般灵活自然,杨诚不由微微一惊,本来只是想随便借一把弓的想法立即打消,表情肃然的拿出逐日神弓。自从射杀郑志愉后,他的箭术已大有精进,至少在他已知的人物里面,还真没有人能挡他一箭。
看到事成定局,韩亮青不由跺脚长叹,虽然他也看出了古山大异于往常的实力,但不论谁胜谁败,他本来想要在今晚尽述心志的打算,恐怕就要泡汤了。这可是他等了十几年的机会,叫他心里如何不患得患失。
“将军可准备好了?”古山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若是准备好了,我便抛起此石,落地即为开始之号。”
“请。”杨诚捏了一支羽箭在手,却并未张弓,只是随意的站在那里。旁人只觉一股难以直视的威压突然出现,竟不由自主的向两边退开,就连韩亮青也不能独免。古山的脸色也变得更凝重起来,不过眼中却有着难掩的狂热与兴奋,莫非是他等这一战已经很久了吗?
石子抛起,虽然周围有无数点燃的火把照映,但在漆黑的夜空下却只能见到一丝细微的淡影。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息,场中只余下火把燃烧所发出的噼啪之声。
“啪嗒。”石子落地那一瞬间,古山动了!观战的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古山便如同原地消失了一般,连那道扑向杨诚的残影也只有少数几人能够察觉。古山的速度太快了,三十步的距离一般人根本无法射出两箭。
杨诚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微微的笑意,他之前确实有些低估了古山,顶多把他当作与四卫差不多的水平,可是没想到若单从速度来看,他竟然比四卫还要高出不少。叛军的二流部队中,竟然藏着这样的高手,这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不过显然,古山也低估了杨诚。以他这样的速度,三十步的距离能够射出两箭的恐怕屈指可数,就连杨诚也不例外。但是对于箭术的了解,他却比常人多不了多少,而在这一点上,他与杨诚的差别便直若云泥了。
“咻……”凌厉的破空之声在古山刚刚踏出第二步时骤然响起,接着便如同连续不断的击石水珠般不绝于耳。这一刻,众人几乎都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杨诚,看看在那一刻杨诚是否突然化身数人,否则如何能令这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呢。不过他们却失望了,大厅之中只有一个杨诚,而且正神态从容的取箭、搭弦、射出、再取箭……动作或许算不上快,但却显得熟练无比,似乎在进行一项进行过无数次的训练一般。
“嘭!”古山的身体重重的撞在墙上,并不坚固的围墙顿时被他撞了个大洞。众人均是一头雾水,不过对于谁胜谁负却也心知肚明了。射了这么多箭古山竟然连杨诚的边也没沾上,甚至还逼得撞上了墙壁,弓箭还可以这样用吗?
几乎是撞出院墙的一瞬间,古山又从那个大洞中钻了出来,不过却并没有再冲上,站在那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有你这么射箭的吗?”古山双手叉腰,连身上的灰尘也不拍一下,只是瞪着眼气鼓鼓的向杨诚质问。
第七卷
—第九十六章 - 关洛争雄·六十—
这个人倒是有趣。”听到古山的质问杨诚不由莞尔,也不禁暗赞。虽然他并没有机会给古山靠近,但单凭其冲出的速度以及惊人的承受力,便非寻常人可比了。要知道刚才他采用的手法极为独特,是他从上次以连矢射杀孪生杀手时领悟所得,稍加练习后便已运用的得心应手。古山虽然有些狂傲,不过他却并没有取其性命的意思,要想圆满的解决便只能用这个方法了。
要知道以后箭追击前箭,借撞击力加快其速度甚至改变其行进方向,本身便已是不可思议的事了。要想掌握这个技巧,不仅要对弓箭有着极为深入的了解,在掌握力道强弱的拿捏上更要有惊人的准确,任何丝毫的差异都会完全改写自己的预想。要知道杨诚虽然早在数年前便产生了这种想法,但却一直等到最近箭术更进一步时,方才能将其熟练的使出。除他之外,即使是左擒虎之类的神射手,就算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无无法使出。或许天下间就只有杨诚一人会这箭术绝技,古山当然不可能见识过了。
古山心中却是震慑莫名,别看他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寻战的气势却完全萎顿了。除了杨诚之外,恐怕也只有身临其中的他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了。本来他算准杨诚射出两箭也极为勉强,以他的速度一般的弓箭手根本捕捉不到踪影,就算杨诚厉害许多。但他也自信自己可以避开第一箭。在第二箭将出未出之时,他已然欺近展开攻击了。弓箭手一般近战都极弱。虽然他不敢把杨诚看作一般的弓箭手,但却不相信会超过自己。
他自认为把一切都计算其中,根本就没有想到过竟然连杨诚十步都进不了。他刚一动身,杨诚地第一箭便射来,他一看并没有直指要害,以为杨诚无心杀他。便没放在心上。杨诚手下留情,他却是得势不饶人,脚用力蹬下,准备趁杨诚取箭之时一击功成,可惜他的脚还未落到实地,腰部却突然传来一股拉力,直将他往后拉:杨诚这一箭竟然射在他腰间那条用生牛皮做地腰带上,而且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手法,羽箭并未穿过,而是带着腰带向后。
杨诚这一箭便已带给他极大的震憾。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一箭所拿捏的时间。若是在平时这样的力道根本影响不了他什么,可是杨诚这一箭地时机拿捏得实在太过巧妙了。正好是在他旧力用尽新力未生的瞬息之间。身不由己之下,他的身影微微一滞,甚至还向后退了半步,只是期间的时间太短,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刚一回过气来,杨诚的第二箭又至。有了前一箭的遭遇,这一次他却不得不小心应对,虽然杨诚这一箭给他一种慢而无力的诡异感觉,但他仍在第一时间闪了开去。可他刚刚闪开,那支羽箭竟然如活了一般,打了个转斜斜地击向他的腹部。“啪!”那声脆响完全被掩盖在了箭矢破空之声中,但古山却是如同雷噬。这一箭哪里还叫箭,就像是有人拿着他抽了自己一下般,皮糙肉厚的他被人鞭打如同家常便饭了,可偏偏这一箭却让他感觉痛彻心骨。甚至还不得不随着那一击的力量向后微跟。
接下来古山便堕入了前所未有地噩梦之中,杨诚的羽箭连绵不绝。而每一只都与前一支如出一辙,专打其腹。开始两三箭他还能忍得住,不过后面却再难承受了,倒不是因为疼痛,事实上这些年来他地忍耐力已经训练得极为惊人了,真正让他难受的是每一箭所带来的强横推力,让他根本没有一点聚力的机会,不仅不能再前进一步,反而不得不随着那股力量不断后退,甚至越来越快。十六箭,几乎没有什么间隔的十六箭便如同一个力量大过他数倍的巨从,蛮横地将他推向了院墙。
古山何曾见过这样的箭法,刚刚坠地的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中了杨诚的妖法。若非如此,箭又怎么能够“推”人呢?不过他到底不是一般人,虽然心中着实有些恼怒——这与他心目中的箭术未免差异太大了吧,却也立即冷静下来。神箭之说果然名不虚传,对方显然是手下留情了,用箭身都能击中他,而且还是连续十六箭,若是杨诚要取他性命,恐怕第一箭就能够达成了。
“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呢?”杨诚笑吟吟地问道。他这一场看似胜得轻松,不过却完全利益于古山的“光明正大”。要知道杨诚自身的灵敏和速度便已经极为惊人了,但古山竟然不下于他。真正的战场上谁会给你这三十步的机会,以古山地身手在逼近之后再骤下杀手,恐怕自己也没有招架之力。当然,那时灵时不灵的平常之心并没有被杨诚计算在内,真正遇上敌人时,根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上面了。
“我,我……”古山确实有些不服,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呢!可是这不服二字却同千钧之重,根本无法说出:人家都手下留情了,你还能有什么不服呢。“啊!”古山大吼一声,身影一动,人已到了左侧完好地院墙面前,好像在发泄心中的气愤一般,只见他双手齐挥,瞬间又走了回来
口气之后恭敬地拜道:“河间古山,恳请将军收归麾誓死追随将军。”
院墙之上,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窟窿似乎凭空出现一般,场内众人瞥过一眼后,眼神齐齐转向古山,再难挪开。这是还是人吗?简直就是怪物嘛!竟然在眨眼间凭空手在墙上打出七八个窟窿,而且看那些窟窿的形状,显然用的还是不同的手形。若是让这双手挨到人身上,那……众人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幸好平时大家看古山受尽凌辱。多是同情他,并没有人借机欺负他。否则他要是记起仇来,在自己身上弄上这么几个窟窿……
“就是因为我胜了你吗?”杨诚收起了弓箭,饶有兴趣地问道。这古山前倨后恭,表情语气转变之快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虽然心中已存招纳之意,不过杨诚却也不是随便之人,并不会如此轻易便接受了他。要知道古山话中的意思可不是简单地投降。而是真心投效,与另外三人有着天渊之别。另外三人可以任他安排,但古山所图却是他的荆州军,甚至是亲卫营。
古山重重地点了下头,沉声说道:“这只是其一。”
“哦?”杨诚笑了笑,好奇地问道:“我倒是愿闻其详。”饶是他心里可以肯定古山不是奸恶之人,但对于他投效自己仍有疑惑。仅以其武,便足可以扬名天下了,为何竟会甘心在叛军中受尽凌辱呢。
“将军不仅箭术通神,胸襟、气度、声名都天下无二。天下间唯有将军才配古山真心投效了。”古山再拜回道,脸上不禁再度浮出一股睨视天下的狂傲之色。见杨诚笑而不答。又嘀咕着:“投效便投效了,何需这么罗嗦,你倒是收不收嘛。”
杨诚越看古山便越觉得有意思,这倒是个豪爽之人,若是真地收归帐下今后必可调教成一员得力之将。越到高位,他便觉得周围的人与自己隔膜越大。即使是张破舟等亲信将领也不例外,很少能有人在自己面前毫不掩饰地说话了。“那我再罗嗦一句,若是你答得令我满意,那我就收你了。”古山虽然狂傲,不过凭他刚才那一手确实也有其狂傲的资本。
“那就问吧!”古山闷声闷气地说道,似乎对以自己这样的才能,杨诚居然还要挑三捡四的生出恼怒。
“以你之才,为会竟会甘心在叛军之中屈居人下呢?”杨诚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道。这才是他心中最大地疑问,虽然明知其不太可能是叛军派来的卧底。以这样的人才当卧底,三家真是傻到家了。不过若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杨诚却也真不放心将其放在身边。
“为了吃饭!不过猛虎岂能为狗仆,我也只会回之一饭之力而已!”古山不屑地说道。
“好!”杨诚上前将其扶起,欣然道:“今日幸得虎将!”古山的理由看似有些牵强,不过杨诚却并不怀疑,事实上叛军之中还真有不少士兵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加入的。若是自己再多猜疑,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至少在他看来,古山耿直豪爽,目光清澈,足以可信。
“好一个猛虎岂能为狗仆!”韩亮青上前贺道,显然也被古山这一句引得心潮澎湃。他虽然不是猛虎自居,但这些年来确实也所遇非人,想起来自然感触良多。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不知道有多少有识之士被淹湮在历史的尘埃之中,连放出一丝微光的机会也没有。
“谁敢说福无双至,韩统领同样也是大才,今天竟得二位相助,真是朝廷与苍生之福。”杨诚一手拉住一人,爽朗的笑着。“好了,没我事了,接下来就由韩统领全权负责吧。”对于其他三人,他已是心中有数了,正想看看韩亮青会如何取舍了。
周潮生之前眼光一直闪烁不定,对于古山真是又羡慕又嫉妒,不过他自忖没有这样的本事,也只得望之兴叹。此时听到杨诚地话,却不禁脸色微变,立即向韩亮青拜道:“末将愿誓死追随韩统领,荡平叛军建立功勋!”
韩亮青略有些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接着望向杨诚,欲言又止。杨诚地信任让他心生感动,可毕竟他只是初投之叛将,哪里真能全权处理这投降的数万人来。虽然他心中已有定议,但却不便说出,只得向杨诚求助。
“韩统领可有为难之处?”杨诚凑上前去,低声询问。他是有心以这数万人成全韩亮青,更要看其人是否有足够的魄力。当然,他也知道韩亮青心中那道坎,却也并非那么容易跨过的。
韩亮青压着嗓子道:“李明、李福正直老实,倒可堪一用。但周潮生……功利之心太强,即使有才也弊大于利。而且末将……”
杨诚点头称是。随即一拍脑袋,自责道:“看我,居然把这忘了!正统营统领韩亮青听令!”韩亮青对三人的看法与人完全一致。可是杨诚自己却忘了,自己虽然受了降,却还没有给予韩亮青一个名份。现在他只是挂着降将地名头,叫人家如何去全权处理。
“末将在!”韩亮青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在正中。脸上不禁有些无法抑制地激动,
夹着一丝紧张。这一刻将决定他今后地道路,他已经了,这恐怕已经是他最后一次的机会了。到底是青史留名还是淹没无名,全都在杨诚接下来的话中了。
“韩将军此番率六万之众回归朝廷,功劳甚大,现任命你为平东将军,即日组建平东营,合正统营为一军,暂驻高塘。随时准备共讨叛军,平息天下!”杨诚朗声念道。陈博已诏令他全权处置平叛事宜,连带可权宜任命州刺史以下的文武官员,对于韩亮青的任命自然毫不困难。不过单是韩亮青地正统营却仍显不足,既然决定重用,那自然得充实其力量了。
“末将领命!”韩亮青恭敬地拜道,声音却不禁有些颤抖。平东将军。单是这名字便知道这一次他不用再押运粮草了,更不用未经一战便撤退。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经完全改写了自己十几年来在战场上留给人们的形象一般。这一次,他绝不再是逃兵,也绝不会连一战的机会也没有。
杨诚点了点头,在一旁从下,接着示意韩亮青坐在帅位,便不再言语。韩亮青略一犹豫,便居中坐下。杨诚地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若是自己再犹豫不决。岂不是负了其期待了。
“李明、李福!令你二人为平东营左右佐将,即去河间、高阳军中挑选三千劲卒以为本部!”
“周潮生!念你有功。赏银五百两,即去长安安置营,静待消息,未经许可不得擅离!”
“正统营诸将听令,今夜各率本部巡查诸营,旦有心怀叵测之人,立即拿下!”
……
一道道军令掷下,因自己拥戴的统领受到善待地正统营将士们,疑虑顿消之下,士气高昂地开始执行起自己的任务。而围观的其他投诚士兵,也纷纷回营,跃跃欲试地准备接受挑选。不一会儿,除了仍旧拱卫在旁的亲卫队外,余者已走得一干二净。
韩亮青走下座位,向杨诚一揖拜道:“蒙大将军不弃,末将感激不尽。对于此番平叛之战,末将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诚洗耳恭听。”杨诚和声说道,刚才韩亮青话还没出口,便被打断了,现在终于可以听听他到底有什么计策可以令洛阳速平了。虽然对于平叛之事他和咨事营已经拟定了一套较为完整的计划,但要说速平,却还有些勉强。
“敢问大将军,此次俘获地叛军士兵如何处置?”韩亮青并没有立即说出自己的想法,反而正色向杨诚问道。
杨诚微微一愣,心道莫非是自己对战俘地处置有何不妥?疑惑之下,也毫不忍瞒地说道:“他们即是被迫,我当然也不会为难他们。不管是主动投降还是战场生擒的,在战后一律释为良民,资其返乡。”
“未有寸功却获宽赦,大将军岂不是在助长他们为乱之心吗?况且数十万降兵,粮食消耗之巨朝廷能承受否?”
“呃……”杨诚一时间竟然被韩亮青问住了。这对待战俘之法,以前他早在荆州和交州便如此实行,却从未有什么什么纰漏,被释之人后来也大多成为本分守法的百姓。这一次他更因天下元气大伤,有意为战后保留更多的男壮,以便尽快的恢复生产。倒是粮食方面颇让他费了点心,交州虽然富庶,但经历数战后,其实已经没什么家底了,连他也不好意思再向张识文伸手要粮。长安虽然原来有不少存粮,但一则大军消耗甚多,二则前番战乱让收获的粮食锐减,短时间内虽能支撑,但却绝拖不了多久。
“末将在叛军中虽然时日不常,不过却对其知晓一二。诚如大将军所言,叛军士兵多为三家所胁迫,并没有多少战意,只要方法恰当,便可轻易诱降。而叛军多以一郡一县之壮丁为一部,大将军以仁厚降之,倒不如以乡间降之。”
“乡间?”杨诚眼神一亮,已略略猜到韩亮青之意。
“不错。与其积降自穷,不如释降化敌!”
“韩将军等一下。”杨诚挥手止住韩亮青地话头,站起来回踱起步来。韩亮青这一招着实高明,自己再怎么宽大,又哪有本乡本土的人劝说有效,以降兵招降叛军,反复用之,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让叛军溃败。偏偏自己派出的这些降兵,叛军还不能把他怎么样,几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军可有详细之策?”杨诚急急地问道,似乎一刻也等不着了。
韩亮青微露尴尬之色,迟疑道:“末将之前便有此想,不过当时身在敌营,也并未想太多。之前蒙大将军礼遇,这才想以此策献上,只是却未尽周全。”
“无妨无妨,今晚正好可以细细讨论。若此番真能如将军所说,那平叛之战将军当居首功!”杨诚拉过韩亮青一同坐下,取来纸笔,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写划着。古山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并没有加入二人的讨论,悄悄地走到门口,如山而立。厅中整夜***通明,不知不觉中,一轮红日跃出天际。
第七卷
—第九十七章 - 关洛争雄·六十一—
潼关,震天的战鼓声中,迟来的战斗即将展开。十二辆大型的投石车在五百步外分为四排整齐排列,操作手正在紧张的检查着投石车的各个部位,准备一洗之前叛军无攻城利器所受之辱。全身披甲的洛阳铁卫在投石车前构成了一道钢铁之墙,几乎包裹着全身的厚重铁甲,足以抵抗百步之外射来的劲矢。在投石车外三百步左右,一个宠然大物巍然耸立,从高处看去,简直就是一具扩大了近十倍的投石车,而拽手的数目更是近四百人,比一般的投石车多了二十倍!
看到这个庞然大物,蔡进锐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气。交州制造弓箭之术独步天下,再加上精通箭术的能手倍出,虽然拥有整个大陈最庞大完备的军械制造作坊群,但大半的精力都用以研发新式的弓箭及实用的农具去了。而在攻城武器方面,除了不断改良的火神弩与仅需两名士兵就能携带的飞砂炮外,便再没有其他新玩意儿了。
本来火神弩和飞砂炮在他眼里已经算得上利器了,但看到眼前这庞然大物般的巨型投石车,火神弩和飞砂炮简直就儿戏了。虽然这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单看其数量恐怖的拽手,一次抛出上千斤地石弹恐怕也轻而易举。以一个石弹重四十斤算。一次便有数十颗之多,数十颗石弹同时落下,长不过百余步的潼关关墙上,几乎无处可躲!
幸好这潼关官道数千步之内都只能容纳一具这样地巨型投石车,否则叛军要是摆上这么十来架,这潼关还有什么可守的。即使是这么一具。也让蔡进锐抓破了头。洛阳铁卫是天下有名的重甲步兵,浑身上下的铁甲便有数十斤重,而且人人手里还拿着高及人身的大盾,加起来足以把一般人压垮了。但这些铁卫却浑然无觉,甚至行动还算得上灵活。要知道郑南风为相时,集天下之力也不过才挑到三百人而已。人数虽少,不过他们不畏箭矢,甚至一般的骑兵也可正面硬撼,冲锋陷阵,所向披。
当然。若是在平时荆州军根本不会怕他们半分。重甲步兵毕竟要笨重得多,虽然这些人都是万里挑一地壮汉。但比起以灵敏见长的交州军来说,差距便极大了。再厉害的敌人,若是靠不近身,那又有什么威胁呢?但现在洛阳铁卫却成了靖海营无法逾越的障碍,要想破坏敌人那具巨型投石车,便必须得经过他们;若是不去破坏。那他们便只能坐待巨型投石车的怒吼。
而此刻远处立在高台上的郑仕理,正洋洋得意地对潘庆明夸耀着:“庆明,你看我们郑家的这具投石机如何啊?有了它,再坚固的城墙也形如无物了!”这具巨型投石机正是出于郑氏匠人的设计,本来想用来攻打长安之用,不过运送起来却极为不便,拆卸组装更是麻烦之极。若是派匠人入关中就近建造,光是各种材料所需便极大,而且还要耗费极长的时间。要知道之前郑氏秘密制造此物,足足花了一年地时间才算成功。如此威力巨大的器具。郑氏当然视为奇珍,对另外两家也极尽防范。长安外城地迅速攻破。也是其滞留洛阳的原因之一,更何况之前潼关官道上士兵与粮车往来不绝,若非必须,也根本挤不出让这巨型投石车通过的时间。
可现在潼关失守,再加上郑志愉战死的消息传来,郑氏也不得不拿出这威力极大的杀手锏了。原本的大好局面几乎在一瞬间急转直下,再犹豫地话恐怕就有灭顶之灾了。后悔不迭的郑南风甚至还立即召回了孙安,同时连续召见大批之间受冷落的外姓将领,以各种手段加以抚慰。想必这一刻他也明白过来,单靠郑氏子弟,根本不足以完成郑氏的霸业。不过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到底有多大的用处,恐怕他心里也不会不明白。
“厉害!厉害!末将着实是大开眼界!”潘庆明虽然呵欠连天,不过却是连声夸赞。看着远处来往穿梭的马车,在投石车后卸下石弹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眼角不由闪过一丝不为人觉的笑意。
郑仕理傲然而立,似模似样的一挥手,一脸威武地喝道:“给我狠狠地轰,把敌人通通砸死,本帅今天便要将大帐移到潼关之内!”随着今晨投石车的运抵,一个令他不安地消息也随之而来:郑南风似乎有意以孙安代替他,他这个才当了几天的统帅用不了多久就要重回洛阳,继续过以往那种平淡无趣地日子了。若是毫无建树的回去,他又哪有在人前吹嘘的资本呢。
“嘎嘎嘎……”拽手拉动投臂发出的刺耳声音不断响起,前方的十二架投石车已装满石弹,准备开始第一轮的进攻。而后面那个庞然大物,装填仍在进行中,足足装了五十颗石弹后,拽手方才开始启去。
“呼……”十二辆投石车同时发动,数十颗石弹呼啸着向关墙砸去。蔡进锐冷然一笑,连眼光的余波也未瞧向它们,所有的精力全然集中在后面那具巨型投石车上。交州军中使用器械最多的,就要数拥有战船的靖海营了,以那种小型投石车的规模,五百步已是极限。不过叛军却似乎忘了,潼关面前的官道是一条缓缓的斜坡,在平地上能投五百步的投石车,差不多要到四百步的距离才能击中高高在上的潼关关墙。不过只要其进入四百五十步地距离,关墙上的几架巨弩便会予以致命地打击。能够威胁潼关的。也唯一那具巨型投石机了。
“嘭……”果不出蔡进锐所料,叛军的石弹纷纷砸在了关外数十步的地方。虽然巨大的惯性让它们继续向前滚动,不过却连墙脚也没触及。紧随而来的第二轮也是如此,叛军这才发觉。要知道熟练地操作手几乎都已经到了关中,现在的这些人几乎全是临时挑选的,除了会简单的操作外,余者一概不知。至于叛军的将领们。就更不用说了。
“还不快走,你莫不是准备抱个石弹做午饭吧!”眼看后面的巨型投石车开始抛射,钱宁急
跑了过来,拉着蔡进锐就要往下跑。以往的潼关不仅又占着地势高出大截的优势,再加上道路狭窄,凭着在关墙上的守城器械远高于敌地射程,让敌人根本难以将远程的攻城器械展开。单凭厢车、撞车、云梯之类地武器,所施展的威力便小了无数倍了。但现在却因这巨型投石车的出现,完全改写了这一优势。关墙太短的优势也变成了劣势,即使只是这一辆巨型投石车。也让关墙上的士兵无处可躲。
蔡进锐甩开钱宁,异常坚决地说道:“荒唐,若是一个人也不留下,万一叛军趁机冲上来,那潼关岂不是又要落到他们手里!你给我下去,若有万一的话。这两百个兄弟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你也要设法守到与大人约定地期限!”几乎在一看到叛军那巨型投石车的时候,蔡进锐便下令所有士兵下了关墙,就近寻找藏身之所。
“废话!”一向唯令是从的钱宁第一次违抗了蔡进锐的命令,大声喝道:“我什么都不懂,你是存心坏大人的事啊!你是主帅,不容有失,要留也是我留在这儿!”人的血肉之躯哪能对抗从天而降的石弹,而且还是数十颗之多,虽然对方现在只有一辆巨型投石车。但在关墙上的危险程度也是不言而喻的。
“你!”蔡进锐一把抓住钱宁的胸襟,竟然就这样将他提了起来。大步向城梯处走去。他本就比钱宁高了一个头,虽然射箭比不上钱宁,但近战和力量都远远超过了钱宁。被他这么一抓,钱宁竟然丝毫挣扎不得。“叫你下去就下去,想挨揍一会再来,我不会客气地!”说着一把将钱宁丢在城梯处,接着一个鱼跃滚到了箭垛之后。
“轰、嘭……”数十颗石弹从天而降,其中便有二十余颗落在了关墙之上,一时间尘土飞扬,二人俱不由以布掩鼻。“你,你可小心点,我还等着你跟我比箭呢!”钱宁也自知这样争扎下去无益,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尘灰中略显模糊的蔡进锐,迅速向城下跑去。
蔡进锐闻言笑了笑,转身而起,瞪着虎目观察着敌人地动向。他现在最担心的便是敌人以投石为掩护,毫无阻碍的攻至城下。此时不比昨日,叛军不仅有无数的云梯,连其他用来攻城的器械也多了不小。一旦任其靠近,便绝不会像之前那么轻松了。幸好这巨型投石车威力虽大,但发射的速度却比一般投石车慢了至少两倍,这段间隔时间虽然不长,但却也足够他观察对方的动向了。
入目的情形却让他微微皱眉。两次的无效攻击之后,前面那十二辆投石车已经停了下来,正在准备向前挪动。有了巨型投石车的威胁,他想要将对方投石车击毁在半途的打算便要落空,一旦让这十二辆投石车与巨型投石车相配合,那城墙上只怕会陷入连绵不断的石雨之中,再无可立锥之地了。
“轰、嘭……”又一轮石雨落下,轻过细微的调整,落在城墙上的石弹数目又多了几颗。蔡进锐却没有立即起身,而是蹲在那里苦思着对策。这具巨型投石车的出现完全打破了他之前的设想,要知道以往的诸多战例中,还从来没有能超出潼关关墙上守城武器射程的攻城武器。潼关的难攻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此,没有远程攻城武器的呼应,关墙上的守城器械几乎是攻城士兵的噩梦。
“啪!”蔡进锐在地上拍了一巴掌,似乎在气愤自己这一仗竟然要败在一架器械之上,这才刚得意四天,离杨诚十五天的约期还远着呢。自己当时可是拍了胸口保证要守足十五天的,要是才四天就丢了,恐怕他死也不会冥目了。“咦?”蔡进锐这一巴掌正拍在面前的一堆细沙上,顿是让他疑惑不已:关墙上可没有这东西,而破碎的石弹也不可能摔成细沙状,那这东西是从哪来的呢?
奇怪之下,蔡进锐举目四望,竟然在城墙上发现了十几堆这样的细沙。而原本应该遍地碎石的情况并没有出现,那零零散散的碎石片,几乎让他生出错觉:落在关墙上的石弹只有几颗而已。为什么会这样呢?
“嘭!”第三轮石雨落下,一颗落在他不远处的“石弹”顿时解开了他的疑惑。看着那落地便散开的细沙,蔡进锐简直难以置信:这哪里是什么石头,根本就是河边那种淤积的泥沙嘛,颜色倒和泥土差不多,但却根本比不上泥质的石弹,至于纯由石块做成的石弹,就更是远远不如了。在石头较少的地方,确实有用泥做成球形晒干后充当石弹的情况,毕竟那样的石弹对于人的杀伤力也极为可观。
事实上这种以泥为弹的情况,在靖海营也有过,而且还极是普遍。要知道一般投石机大多用石块,因为石块质地坚硬,连续的轰击甚至能破坏城墙。不过正因石块的坚硬,所以几乎都没有进行加功,取后即用,当然也就大小各异、形状不同了。这样的石弹,根本谈不上什么精准,到底能击中哪里完全看天意。而泥土则不同,用模具做出来的泥弹大小重量几乎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在其干透后威力也极是惊人,即使是战船的甲板也有可能击穿。靖海营甚至还专门用陶土烧制出一批专门供投石车用的陶弹,其效果远且于普通的石弹。
叛军用泥土为弹并不出奇,但又为何用沙子做弹呢?虽然这沙子掺了少量的土,并不像一般沙子那样易散,但杀伤力就低得不能再低了,哪怕是正面击中,恐怕也不一定要得了人命。叛军是绝对没有这般“好心”的,那么唯一的可能……叛军中有人在帮自己!蔡进锐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不由升起一丝希望,探头看了一下对方投石车前进的情况,冲着城下大喝道:“第一小队,马上派二十人上来!其他小队继续潜伏,没我命令不得擅动。”
虽然这种沙子做的石弹并非全无杀伤力,但比起碎石四溅的真正石弹来说,威力便小得多了。既然有人相助,他便再不愿束手待毙。看着已渐渐逼至四百五十步左右的对方投石车,蔡进锐不由泛起一丝冷笑:“既然送上门来,我可就不客气了!”
第七卷
—第九十八章 - 关洛争雄·六十二—
咻!”一支足有六尺长的巨矢呼啸而出,不知是出于作手确实有着高超的水平,竟精准的射中当头那辆投石车的横木上。带着巨大冲力的铁质矢尖毫不费力的穿透了壮汉手臂般粗细的横木。余力未尽之下更波及后一辆车的拉夫,一人透腹当场毙命,一人被穿透大腿,不过却被牢牢钉在地上的巨矢挂住无法动弹,只得用两只手拼命握住矢身保持身体的平衡。前面那人的鲜血顺着矢身缓缓流下,惊恐与巨痛的交加下,顿时被吓得哇哇大叫起来。
投石车周围的人都呆住了,任谁也没想到在如雨的石弹倾泄下,关墙上竟然能发动反击,而且还如此准确。但身旁的鲜血与耳边的惨声,却无情的将他们心中的安全感彻底撕碎。眼前高高的潼关顿如山般压来,让每一个人都生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轰!”又一支巨矢破空而来,却比前一支稍稍偏了一点,正中跟随在投石车旁用来装石弹的小车,小车应声而裂,石弹也随之滚落一地。两名推车手虽然侥幸逃脱一劫,但身上却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死亡竟然距他们如此之近,若是这巨矢稍稍向前一点,那么……无法压抑的后怕顿时让二人崩溃,竟然丢下手柄便欲逃走。
“干什么!滚回去!”两名负责监督的士兵拔出长刀,刀尖几乎要碰上二人的鼻尖。不过二人却也是外厉内茬,巨矢所造成的杀伤力实在不是他们所能想像地。眼看一车一人在其面前如同纸片般脆弱,这些还活着的人心里哪有不为之震憾。
众人都是一阵默然。退难逃一死,但进……“咻咻!”两支巨矢连袂而来,一支正中一人头部,飞溅地脑浆和鲜血顿时如雨般淋得周围人满头满脸都是;另一支更是凶悍,瞬间洞穿三人,其中两人一时未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和求救声。不过看他们那样子,根本已救无可救。“刷!”或许是受不了其声音的折磨,又或许是想让两人早点解脱,带队监督的百夫长竟然冲上前去,长刀连挥,二人顿时身首异处。
“给我继续!”百夫长缓缓的将长刀归鞘,抹了一把溅满脸颊的鲜血,面色铁青地吼道。或许是平时便充当督战队惯了,对于鲜血与死亡他并没有旁人地惊恐。但周围的人却被这一幕震憾了,虽然心里也知道这是唯一能让二人解脱痛苦的方法。但看着那犹在冒着血泡的无头尸身,心里却别有一番滋味。
巨矢的进攻才刚刚开始。在督战百夫长的催逼下。众人冒着不断飞来的巨矢向前缓行,而投石车被击毁者则慌忙将残破的投石车推到路旁,让后面的人可以前进。巨矢三三两两的不断飞来,虽再没有第一支那般精准,但投石车周围聚满了拽手、拉手及装填手,以及担任警卫和监督任务地士兵。密集的人群让这些巨矢根本就无需什么精准度。几乎每一矢飞来,不是车毁便有人亡。恐惧在所有人心中不断积累着,包括那名后来又连斩五人地百夫长也不例外。
看不到敌人,唯有不断破空而来的夺命巨矢。而投石车的行进越来越缓慢,很多负责推、拉的人早被吓得手脚无力了,若不是那名百夫长的铁血镇压,绝大多数人恐怕已经拼命逃走了。而且不断有投石车被巨矢击中损毁,道路的清理又需要耗费一定地时间,五十步的距离似乎变得遥遥无期,到第三十支巨矢飞来时。投石车也不过在之前的基础上前进了不到二十步。
百夫长左手持刀,右手握着长鞭不断挥向推车的士兵。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比别人多保持一份镇定。不过那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的关节和不时望向关墙的举动,却将他内心的恐惧显露无遗。没有多少人能在这样的攻击面前保持冷静,铁与血肉的撞击只有一个结果,而且不断在他们身边出现。
“给我快……”声嘶力竭的嘶吼嘎然而止,百夫长瞪大双眼望着关墙方面,全身僵直一动不动。“噗!”一支巨矢从他头顶插入,再从背心透出,如注地鲜血顿时顺着矢身倾泄而出,干燥的地面顿是被染出大片殷红。凶狠地光彩渐渐从他犹自瞪着的双眼中淡去,最后竟透出一丝满足,似乎他终于得到解脱了。
不过周围的人却并没有因此而解脱,队伍缓慢地前进因百夫长的死亡而完全停止。其他士兵眼巴巴的望着负责督战的士兵,而负责督战的士兵也是一脸茫然,是进是退,顿时成了横在所有人心中的一道难题。
“噗!轰!”巨矢并没有因此而停顿,接踵而来的两支巨矢打破了双方的僵持。“啊!妈呀!”一支巨矢竟落在了队伍最后,穿过一名督战士兵的胸口后,又狠狠的扎在后面一名督战士兵的肩上,恰巧撕裂了连接的关节。侥幸保命的督战士兵只觉一阵只觉手臂突然一轻,转头看时才惊恐的发现自己的左臂竟然只连着一丝皮肉,在那里不住晃荡。无法忍受的巨痛随即传来,那名督战士兵顿时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唯恐有失地抱着自己的左臂倒在地上大声哀号。
或许是因为一直处在队伍最后,旁边的几名士兵心中仅存的一点安全感顿时冰销瓦解。稍稍镇定一点的急忙去扶那名地上的伙伴,但却有两名脆弱的士兵受不住涌上心头的巨大恐惧,竟然丢下手中兵刃,拔腿便向后跑去。
有人带头之后,不论是早已心惊胆颤的负责责推拉投石车的士兵,亦或是一直努力压制着心中恐惧的督战士兵,都再无法呆在原地。开始是两三人,接着十几人。然后是所
逃,所有人都恨不得爹妈多给他生一条腿。以便能迅死亡之地。你推我挤,忙乱之下不少人更被挤倒在地,在无数大脚踩踏下绝望哭嚎。
“咻咻咻!”几乎同时袭来地三支巨矢为这场战斗画上了句号。十辆破损的投石车,二十多具丢弃地尸体,以及几名侥幸在同伴践踏之下保住了半条命,颤抖而又顽强向后爬行的士兵。构成了一幅悲凉无比的画面。
蔡进锐轻轻地叹了口气,挥手让所有士兵继续下楼暂避。虽然赢得了一场漂亮的胜利,但他们也因此而付出了代价。毕竟不是全部的石弹都是沙子做的,零星地“真”家伙还是造成了三人重伤,七人轻伤的结果。虽然没有一人战死,但这样的损失仍然让蔡进锐心中生出一丝阴影。若是敌人发出的全是货真假实的石弹,恐怕这关墙上的二十名士兵连同他自己,将无人幸免!
不论是谁帮助了他们,但敌人不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大量掺杂在石弹中的沙弹。或许是一会儿,或许是几个时辰。也或许是明天,一待叛军发现其中的蹊跷。防守便会变得异常艰难起来。
而此刻郑仕理却在大发雷霆:“所有退下来的,通通给我在阵前斩首!”虽然只是初次领兵,但他却不能容忍自己的部队在伤亡还不足一成时便落荒而逃。特别是有了巨型投石车地帮助,他已觉稳操胜券,但随即而来的大溃逃无疑给了他重重地一耳光。
“那可是三百多人……全杀?”一名将领略有些犹豫地问道,其他将领也是眉头微皱。在得到十辆投石车被击毁的报告后。所有人都心知他们的前进已经再无意义,这些士兵逃与不逃都于事无补。普通士兵的生死虽然与他们毫无关系,但几名稍有才能的将领却暗自担心,在士气如此低的情况下,将逃回来地三百多人全部斩杀阵前,是会令士气陡然大涨呢,还是会……
“贪生怕死的家伙,留着也是浪费粮食!”郑仕理似乎犹不解恨,咬牙切齿地吼道:“把这些人的首级给我挂在阵前,以后若是再有人敢擅自而退。这便是他们的下场!”前前后后都快过了一个时辰了,眼看就要到中午。战局竟然还没有一点改变似得,这让一心想在天黑前攻下潼关的郑仕理如何不着急。
几名将领正欲上前劝说,郑仕理却已急催着传令官前去执行了。“执行之后立即开始进攻,我不能再等了,你的前军立即准备,半个时辰后若还没有开始进攻,你也不用回来了,直接让人把你的人头带回来挂上便是!”看着传令官急奔而去,郑仕理立即转过身来对着负责统帅前军的将领厉声说道。
那名将领本想说半个时辰哪够,但在郑仕理要杀人般的眼光逼视下,却也不敢再争辩,只得垂头丧气的领命而去。潼关前地道路不令狭窄,而且是个斜坡,再加上现在被一具巨型投石车占去大半。光是攻城的厢车、云梯、楼车、撞车等器具完全通过便要近半个时辰,这还是快地,要想在半个时辰后开始进攻,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想要有完整的攻城阵容,却是再难办到了。
而此刻逃出生天的三百多名士兵正被反绑着押到阵前,嘴已被死死堵住了,虽然发不出一点声音,但他们死灰般绝望的眼神,却令所有看到的士兵为之黯然。兔死狐悲,更何况他们还是同一战壕的伙伴。“刷……”三百多个人头同时落地,数万大军原本残存于心中的那丝幻想也随之消失。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丝毫的意外。
迫于郑仕理的威胁,前军只投入了三辆厢车和二十架云梯便匆匆开始攻城,在关墙上倾泄而下的火油弹、火箭、巨矢的攻击下,叛军的厢车在离关墙两百步时便被烈火包围,二十架云梯也仅有七辆靠上关墙。蔡进锐下令投下大量的易燃物,在关墙下制造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墙,靠上来的云梯甚至还来不及送上一名士兵,便在熊熊的火焰中轰然倒塌。甚至连之前堆积在关墙上的那沙子也派上了用场,漫天飞扬的沙子令所有人都难以睁眼,成了靖西营的活靶子。
接下来叛军的攻势并没有停,大量的攻城器械陆续运进来,不过仓促之下,又没有合理的搭配,虽然也对关墙构成了不小的威胁,但却一直没能成功攻上关墙。再加上本就低的士气,在三百多人被斩于阵前后不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甚。
蔡进锐着重破坏对方攻城器械,大力射杀对方弓弩手,而对不能威胁关墙的其他士兵几乎毫不理会的做法又在无形中影响了这些无心作战的叛军,到最后关墙下虽然聚集了上千刀盾兵,但却都只是装模作样的吼叫,再没有人拼死进攻,即使再有加入的云梯等攻城器械,也被众人有意识的推入火中甚至故意损坏。更有甚者,有的弓弩手在察觉靖西营的“打击对象”后,在保命与泄愤的心理下,竟然自己丢下弓弩,悄悄的挤进了刀盾兵的人群中。
喧嚣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下午,虽然表面热闹无比,但叛军却始终没有踏上关墙一步。攻城的器械损失了近半之后,因为前方挤进了太多士兵,郑仕理有严令任何人不得后退,竟然连攻城器械都再无法进入了。所以等到孙尧安带着前锋铁骑赶来后,便看到了潼关前杀声震天却没有一丝刀箭之声的奇异场景,从古到今,恐怕再也没有如此奇怪的战斗了。
第七卷
—第九十九章 - 关洛争雄·六十三—
高塘镇
一座位于镇子角落的破落小院里,数十名降兵席地而座,一脸期待地看着那名蹲坐在磨盘上的百夫长。就在不久之前,这个刚刚从平东将军府帐中出来,平时对他们极为严厉的百夫长,竟然一反常态和蔼可亲地逐个将自己的旧部请来,说是有天大的好事送给大家。投降后一直心有忐忑地降卒们虽然他们还会有什么好事,不过却都心生好奇,不多时便把这个小院挤满了。
“七十一、七十二,嗯,怎么还差三个呢?”百夫长按人头点着数,反复点了三遍之后,不由皱了皱眉头。众兵心中不由一紧,这可是平时他想要惩治人时的表情,当下均是襟声不语,生怕自己不小心成了他的出气筒。
“各位兄弟,知不知道还有三位兄弟去哪儿了呢?”百夫长挤出一脸媚笑,声音更是温和轻柔,根本没有一丝生气的意味。几个胆大的士兵抬头看去,当下便呆住了。这笑脸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不过向来都是百夫长冲着那些高级将领做出的,对于他们可从来连一丝笑容也没有的。莫非他吃错药了?众人心中不由一阵快意,恶有恶报,总算报应来了。
看到众人中除了几个微微摇头以外,其他人都如木桩般纹丝不动,百夫长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三个就三个吧。也不缺他们。”话虽如此,但百夫长眼中那明显地失望之色却落入众人眼中。不过慑于这名百夫长平时的淫威,倒也没人敢出言相问,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看看到底有什么天大地好事来。
“这些日子大家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也有些混帐,不过我也被逼无奈。心里也不好过啊。”百夫长说着说着竟然下了磨盘,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末了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道:“大家都是一个县出来的兄弟,我张三以前有什么对不住兄弟们的,还望大家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兄弟我在这里给大家伙儿赔不是了!”
众兵的惊愕已是无以复加,虽然平时便知道这张三脸变得快,却没想到他达到了想哭就哭的境界,而且看那样子。还并不完全是做作。莫非这平东将军知道了他平时对咱们地刻薄,重重的责罚了他?众人心中几乎都生出这个念头。除了这个解释,倒没有其他可以令人信服的理由了。“百夫长大人怎么说出这种话呢,兄弟们跟着你虽然没有吃肉喝酒,不过也没怎么饿着,比起有的人还算不错的了。”几名平时和张三较亲近的士兵立即上前欲将他扶起,其他士兵听他们这话说得还算中肯。也纷纷出言附和。
张三用力甩开几名扶自己的士兵,又嘭嘭地磕了几个响头,还顺手打了自己两耳光,情真意切地说道:“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我这么对兄弟们,真是猪狗不如,就算死也不能抵偿!若不是我家中还有妻儿,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里为大家赔罪了。”
虽然平时张三待众人不好,但到底是同乡,众人看到这里已经有些于心不忍了。张三此番道歉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难以想象了。即使是心有恨意,此刻也是烟销云散了。不待张三主动请求。无数原谅与宽慰的话已然此起彼伏,原本还算安静的小院里顿时闹哄哄的。
直到众人再也找不到什么可说地劝慰之语时,张三这才抹了一把眼泪,不过却仍旧跪在那里没有起来的意思。“我张三誓死不忘大家对我地宽恕之恩,以后只要有我张三一口饭,这里的任何一个兄弟都不会饿着!”拍了拍胸脯,张三信誓旦旦地说道。
又是一番客套之后,众人往日与张三僵硬的关系顿时消融,甚至还称兄道弟起来:“张三哥,你刚才不是说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吗?给大家伙儿讲讲吧。”众人早就对这一话题等得不耐烦了,顿时一阵起哄。
张三点了点头,也不再跪了,盘脚坐在地上,脸上顿时浮出一股义愤填膺的神情,挥了挥手,激奋地说道:“我们千里迢迢抛家舍业,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那些大官做他的皇帝梦,却让我们来卖命送死!打赢了我们没得半点好处,死了连个坟头也没有,只能当孤魂野鬼!我干,我们地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没有听到那所谓的天大好事,反而听来张三的这番话,众人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如同突然爆发一般,数十人便一起痛骂怒斥起来。张三这话确实说在他们心坎上了,他们中不是迫于生活,想来来混口吃才入的伍,便是被强行拉来的。要是家里生活的好好的,谁又愿意来打这鬼仗。再加上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如意,不仅不能顿顿吃饱,还要忍受各级军官的盘剥欺凌,非打即骂。若是倒霉被打死,连破席也没一张,好一点的还能入千人坑,勉强得个入土为安;差
就直接丢到乱葬任野狗啃食,连尸骨也无存了。
要是在平时,虽然心中怨恨,却只能忍气吞声。但现在已经投降朝廷了,虽然不知道最终命运会如何,但却再不会受那些军官任意欺凌了。更何况平时专打小报告帮着军官欺负他们地张三,此时又完全站在了他们一边,而且还是他带头开骂的。没有了威胁,众人顿时将平时压抑地怒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一时间骂声一片。
看到群情激奋,张三不时也跟着插上几句,不过多数时候却在一旁偷笑,眼神中的光彩越来越盛。一直到骂得众人口都干了,声音才渐渐小起来。冷静下来之后,这才想起张三那个吊人胃口的天大好事还没说出来。便都把眼光投向了张三。
张三舔了舔嘴唇,在众人期待地目光下正色说道:“大家都知道我刚从平东将军那儿回来,平东将军现在又是招讨大将军面前的红人!招讨大将军是谁啊?那可是皇上跟前儿地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话一言九鼎。”
“那是那是。”众人点头如鸡啄米,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张三。杨诚的名头在南方可谓家喻户晓。但在北方却也仅有些许传言。大多数人虽然最近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传言,不过能留下印象的还多是那传得神乎奇乎的箭术,至于其他,除了觉得招讨大将军是个很大的官儿,也没有多少感觉了。他们真正关心地,还是那迟迟不出现的天大好事。
“刚才所有百夫长都去了平东将军府,当着三百多号人,平东将军亲口说了。”张三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眼见人群中已经有人忍不住要催了,这才把身子微微向前倾。神秘兮兮地说道:“所有人只要一投降,都会发给一张盖了大将军印的良民证。发给口粮盘缠,回乡之后一律以良民对待!”
“真的吗?”“大好了!”虽然这天大的好事有点名不符实,但却足以让众人欢呼了。干了这造反的事儿,谁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算不被砍头,恐怕也要罚去做劳役了。虽然之前也听过流传于军营中那些关于朝廷宽赦的事情。但并没有多少人敢相信,仅做为平时闲聊的谈资罢了。不过现在听到张三亲口说出,知道自己竟然完全没事,而且还要发口粮盘缠回去继续当良民,众人虽不至于深信不疑,但已觉喜从天降了。
“不仅如此。”张三倒也极会抓住众人的心理,待到众人再度平静下来时,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每一个人,你你你你,所有地人。回乡之后都可以凭着良民证,分到。三亩地!每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张三挨个挨个地指着,似乎已经把地分到他们手中了一般。
“你没骗我们吧?”
“三哥,你可不能拿我们穷开心啊!”
“有这么好的事吗?”
……
若说之前的消息还能让人相信个八九分,现在这个消息便几乎让所有人难以置信了。虽然是无奈被逼,但毕竟是跟着干了造反的事儿,怎么说也是犯罪啊!这不仅不处罚,还要奖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要是我张三胡编了一个字,管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张三站了起来,抬手指天,信誓旦旦地说道。
众人一阵沉默。
土地,是百姓的命根子。但是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一个还拥有自己地土地,哪怕是一亩薄田。陈氏本来就是获得了世家支持下才得了江山,是以对于百余年来豪门世族的土地兼并完全予以默认。大陈立国之后,虽然皇族与世家争斗不断,但豪门世族仍然牢牢的把持着大权。一个家族衰落之后,另一个家族便随即崛起。百姓的天空永远被豪门世族所遮盖,天空不断在变换,但生活却永远没有好转。
三百余年的不断兼并之下,整个大陈到底有多少土地被豪门世族圈占,这恐怕连朝廷也不完全清楚。而最近十几年连连的战争与灾害,更令土地兼并的速度成倍的增长,即使是自力开垦的土地,也无不落入其手。除了少数州县的少数百姓还能拥有田地外,绝大多数人都沦为了豪门世族地佃农,终年的辛勤劳作根本换不回一年地温饱。
一人三亩是个什么概念?就算朝廷抽去五成的收成,勤劳耕耘之下却已能换来往日不敢想像的生活。对于数百年来都处于绝望中的百姓来说,这样的日子根本就不是他们敢期盼与奢望的。能够勉强保住一家人不饿死,已经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完美生活了。
“这,这不会是真的吧。”一名士兵吃力的吐出这几个字,抬起来的手竟不住的发抖。看到张三那始终如一的严肃神情,众人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希望,虽然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但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震颤狂涌而来。心中顿时翻起滔天巨浪。
张三并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时候言语地力
无法表达,反而是这个简单的动作更能让人确信。因几乎站立不稳时,韩亮青也是如此向他们作答地,相信自己此刻的眼中,也闪烁着与他一样难以抑制的光芒。
“苍天啊,您终于开眼了!”一个年长一点的士兵跪在地上。竟然泪流满面。再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持平静,在场的七十四个人,包括张三和一直在墙外默默倾听着的一名韩亮青地亲兵,眼眶中都饱含着泪光,望着那初升的红日,哆嗦着嘴唇,语无伦次地说着连自己也不清楚的话语。
“还有!”张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毕竟是之前已经激动过一回了,虽然仍无法制止那在眼睛着转溜着的泪水,但神色却已渐复正常。“之前我所说的。还有现在我所说的,只要大家去跟没有投降的兄弟说一遍。只要说动一人来投,将来便可多得一亩地。说动十人便是十亩,说动百人便是百亩,没有上限!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我们凭白受了朝廷这么大的好处,已经过意不去了。就算没有这个奖励,我们也要全力帮助其他的兄弟早日脱离苦海,大家说应不应该呀!”
“应该!”没有丝毫地犹豫,所有人都坚定无比的吼出了自己最大地声音。
“而且朝廷说了,大家回去后,农具、种子,无需任何担保就可以向朝廷賖购,五年后再还!到时还还不起的,朝廷就白送给你了!还有!”张三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不过却并没有忘了之前韩亮青的嘱托。激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两年之内不用咱们交任何赋税,再后三年也是十抽一。要让咱们每个百姓都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
令人震惊地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令所有人都激动得无法言语。与此同时,这一幕不断在高塘镇的各个地方重演着,欢呼与呜咽之声透过那已被拆平的寨墙,传得老远老远。
立在墙外的那名正统营亲兵拭去脸上的泪水,拿出一块木炭,在张三的名字下重重的写下一个“甲”之后,迅速奔向了平东将军府。
日正当空,平东将军府
“十七个甲等,六十四个乙等,一百四十五个丙等,其余皆是丁等。”随军参谋大声的念着刚刚统计并核实完备的数据,微微有些皱眉,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并不太满意。
“清符,已经不错了。”韩亮青感慨万分地看着这个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心腹谋士,叹道:“人才难得,派人去把获得甲等和乙等地人请来。丁等各部暂时留下,稍后再作补救便是。所有甲等与乙等部众,晚些时候让入选的人带着分两部派往赤水镇与零口镇;至于其余的人,按原来的计划出武关转道南阳。”
“属下所虑并不是这个。”文清符略有些忧虑地说道:“大将军所做出之承诺令属下也为之动容,可是……真的能办到吗?朝廷,会允许吗?”相比于韩亮青,文清符更是籍籍无名,不过这多年来一直替韩亮青出谋划策,对于朝中情形虽不至了如指掌,却也知道不少。当今天凌晨韩亮青一脸激动的找到他说出此策时,他便立即生出了这份担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次虽然不少世家大族跟着三家叛乱,但依照数百年来的不变规律,这些世家的财富,必然会落入因拥护朝廷而新崛起的家族手中。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也为了给有拥护之功的人一个交待,朝廷几乎没有理由不这么做。但杨诚这样做,虽然也是为了平叛,但却同时得罪了皇族与那些拥护朝廷的世家甚至庶族!他们,会允许自己的利益被这些向来视为草芥的贫民瓜分掉吗?
韩亮青心中又何曾没有这番忧虑。当初他所设想的,仅仅只有良民证和免除两年赋税这一项,在他看来,这样的条件已经足够丰厚了,足可以驱动士气低而极为厌战的叛军士兵,为三家的土崩瓦解施以致命一击。哪料到杨诚竟然来了个锦上添花,不,与杨诚那些许诺相比,他的见解根本就黯然无光,什么也算不上。
“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杨诚当时所说的话犹如在耳,令得韩亮青心生仰视之感。这十个字说起来是多么容易,但有史以来,又有几次这样的盛世呢?三皇五帝不可寻,上古时代的美好生活或许只能存于遐想。但现在,这或许真的会变成现实了,而且自己竟然有幸目睹甚至参与其中,光是想想,韩亮青便觉心中激动不已了。
“照此执行吧。”内心深处,韩亮青小心的控制着心中那股莫名的激动,虽然知道杨诚这一举措必会遭到重重阻力,但却异常期待着它的实现。“不论大将军此策能否成功,我都要为天下苍生铭谢此举无量之功德。”遥望着杨诚此时的方向,韩亮青深深一拜。
第七卷
—第一百章 - 关洛争雄·六十四—
诚步履沉重地走进因战乱而空无一人的丰原村,望着断壁久久不语。初入关中时,虽然也见过一些破落的村镇,但那里为祸的叛军只有顾凯锋的兖州军,范围也仅在武关至蓝田间。待得叛军大举进入潼关,围城十日之后,虽然一举破敌,收复外城驱逐叛军。但这关中大地却在这六十万叛军的蹂躏下,再不堪忍睹。
从长安出来直到这里,也不过短短四天,但沿途所历十余个村镇,竟然皆是尸横遍野、破败不堪,再没有一丝生机。从各路大军所报回来的消息看,叛军围城这十日间,整个关中西至眉城,东到华阴,几乎都是这番景象。虽然前番也有不少百姓随着皇帝的车驾西行避祸,但安宁了数百年的关中地区,人口不断增长之下已有近两百万之众,真正西行而去的恐怕还不到半数。算上长安外城中死于乱兵之中的百姓,这次关中因战火而死亡的百姓也至少有三四十万之巨,至于背井离乡之人,则更是数不胜数了。
兵锋之祸竟如此之巨!十年征北之战,对于百姓在战争中的悲惨遭遇他并非不知,甚至迫于将官的命令,连他也不敢承认自己的手上就没有沾着无辜百姓的鲜血,虽然那是北方异族的百姓。但是这却一场完全有别于征北之战的战争,这是一场同族之前的争权斗争,但百姓的遭遇却并没有丝毫的变化,这就让他颇有些难以接受了。要知道即使是当初起兵做乱地谢明伦。也只是将饥民赶出,而并没有赶尽杀绝啊。
有些时候激愤之下杨诚甚至生出将这六十万叛军尽数歼灭的念头。否则无法抚慰那些枉死在战火中地无辜百姓。但他也知道,这些士兵绝大多数也同样无辜,更何况战争本来就是一件容易让人为之疯狂的事情,在郑志愉以掠劫来劳军的命令下,又有多少人能保持冷静。这场战火已经给天下留下了一道深难愈合的伤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加以弥补,而不是把它伤得更深。
“按约定,受到鼓动的降卒半个时辰后就会抵达零口,入黑前分批进入渭南。”看了看天色,张晋根虽不忍打断杨诚地深思,但却不得不上前低声提醒道:“大人既然决定要亲往龙岗堡主持受降,咳,也不宜太迟到达,虽然有,咳。杨开和左化龙二位将军作前哨,也需要我们去准备一下。咳咳!”
龙岗堡距渭南不过四五里路。即使是步兵急行,也不到半个时辰便可抵达。其地势又高出渭南不少,站在其高处甚至可以一览整个渭南城的情况。要是在往日,杨诚倒还不敢如此逼近叛军的大本营,只是现在叛军军心已乱,根本无力组织大规模的反击。而且中心要地也因为缺粮的谣言而转向孟塬,渭南驻扎的叛军反而并不太多。杨诚此举一则是为就近方便接纳降卒,二来也可以镇慑渭南叛军,作出紧扼其与华阴咽喉之势,迫其速降又或者溃逃。孟塬挤得人越多,叛军便会越乱,不论对于潼关还招降,都极为有利。
杨诚并未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扶住张晋根,看着他略有些憔悴的脸庞感激道:“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和识文了。看看你现在,唉!偏偏你又不愿外放。我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你了。”张晋根的才华在这一战逐渐开始显示出来,除了之前为杨诚定拟方略出了不少力外,在杨诚进入长安后又负责协调安排蓝田防务。甚至还带着亲卫营数立大功,虽然设伏袭杀孙尧安最后功败垂成,却几乎全歼了其精心训练出来的数百近卫。至于其后袭扰诸营、散布流言、截烧粮草之类地种种,简直数不胜数。
本来杨诚打算战后奏请让他出任一州刺史,让其可以有一个更大的施展舞台,但在表露出这个意思后,却遭到张晋根异常坚决地反对。“一待大人不需要咨事营了,也是我离开的时候。”张晋根如是说。杨诚虽然有些不明其意,却也深为惋惜:张晋根莫非是在暗示自己,他的理想也如同自己一样?
“大人言重了。在下得遇大人,咳,才有所施展的机会,也才有施展之意愿。”张晋根恭敬地回道,脸色却极是平静。事实上从今早听到杨诚的整套计划后,他的表情便几乎没有再变过,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话语更比平时少了许多。
杨诚拍了拍张晋根地肩膀,也不再言语,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令人心痛的村落,转身向村口走去。行至村口的大石盘处,又停下了脚步,伸手抚摸着石上已凝固的血痕,长叹道:“晋根,这场战乱会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呢?”在韩亮青献上以降破敌的策略后,杨诚再加添补,最终形成了这套完整的破敌总略,以诱降为主,以武力威慑为辅。制定之初他完全陷于叛军闻风而降的美好憧憬之中,这一路行来,稍稍冷静后也不禁有了一丝怀疑。
“百姓早已厌战,现在又地利诱之,当无往不利矣!咳咳!”张晋根一脸感慨,杨诚是在韩亮青的大营中决定好后才告知他的,等他知道地时候高塘镇已经风风火火的展开了“动员”。初闻之下,他也是为之震动。要知道因为杨诚地志向,咨事营也不止一次的讨论过如何在战后让百姓迅速安定下来,进而实现大治。不过限于杨诚当时的地位,他们讨论最多的也仅限于交州和荆州两地而已,甚至天下其他州郡,也多以发牢骚为主了。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天下的事还轮不到他们来指手划脚。
虽然只是牢骚,但对于荆交二州和天下其他州郡的根本区别他们还是有一个统一而又命中要害地见解的,那便是土地。
交州地处岭南。向来只是流放之所,并没有什么世家大族。甚至在叶浩天治理交州前,大多数地方都是荒野。沃野千里地盛况,也是杨诚让其放手而为三年后才初现端倪的。所以土地对于交州来说完全没有什么问题,新开垦的土地占了超过九成,要如何处置自然是杨诚说了算的。
至于荆州,荆南半壁的豪门世族在谢明伦先后两次的叛乱中元气大伤。根本已经没有什么势力了,杨诚接手之后要想任意施为也并不比交州困难多少。更何况当时朝廷根本无力顾及,想要干涉也得等到平叛之后,到时一切都已成定局,难以改变了。
但是其他地方呢?只要百姓一天没有自己地土地,便不得不接受乡绅地主的盘剥,乡绅地主之上又
世族,各种势力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别说杨帝恐怕想要改变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等到杨诚被封忠勇侯、招讨大将军后。恰逢叛军围城,战事繁忙。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一直到杨诚做出这个令人震惊的决定,这才又勾起张晋根往日的种种想法。他和张晋根都是普通百姓出身,虽然家境稍好,能有机会入塾修学,但对土地却也有着切身的感受。杨诚此举无疑是从根本上解决了悬在百姓头上最根本的问题。“但是,大人此时也考虑到了吧……”张晋根默默想到。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一路所想说出来。
“百姓兴,大人却苦了。”张晋根不无忧虑地道。
“我有什么好苦的。”杨诚不明所以地问道。要说苦,他也不是没有,长年的征战对他来说无疑就是最苦的差事了。可是为了完成自己肩负的责任,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这苦也快要到头了,三家平定,并州地苦差又丢给了刘虎,或许这一仗将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了。
“大人难道真不知道,此举已为大人引来一番祸事?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张晋根地话。杨诚痛惜地抚着他的背,直到好一会才稍稍平复。张晋根喘了一会气。脸上浮出一丝红晕,吃力地说道:“偏偏大人又绝不愿……唉,既然如此,还需早做打算。”
“你是说朝廷方面……”杨诚轻轻捶着张晋根的背,将他抚在一旁坐下,脸上却露出沉吟之色。有鉴于之前章盛的遭遇,他当然不会对张晋根所虑的毫无所觉。只是在百姓大义之前,一切对他来说都显得如此轻微,根本不足以虑了。
“也并非没有补救之策。”张晋根缓缓说道,脸上却生出一丝愧色。“在下思虑愚钝,现在回想,之前实在错得厉害,要是识文在此就好了。咳……”张晋根虽然胸怀谋略,但为人却不太果断,而且思虑往往慢上一线。单从谋略看或许他还要胜过张识文,但急智决断,他却又相差太远了。
“晋根不要着急,唉,我真不该拉着你和我一起来,看这样子你病得不轻了。古山,拿水囊来。”杨诚自责道,其实他今天见到张晋根时,便看到其脸色不太正常,不过当时满心兴奋,也就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做出一系列安排后,便不停的赶了十几里山路,他倒没事,但病已缠身张晋根可就苦了。
张晋根抚了抚胸,被杨诚拿着水囊喂了几口水,一咳了好一阵,看得杨诚着急不已。歇了一会后,他才缓过气来,继续说道:“其一,良民证上不能加盖招讨大将军印,现在虽然迟了点,不过幸好到现在应该也只有三四万张。请大人立即派一脚快之人,告知咨事营,以后所有良民证皆加盖地方官府之印,在何处受降,就盖何处之印。叛军聚集之所不过数县,现在赶刻官印也不迟。”
数十万张良民证,要是盖地全是大将军印,想想都让张晋根一阵后怕。一旦这些降兵返回家乡,这些良民证必然会传遍天下,到时想不让朝廷生疑也是不可能的了。杨诚此举可谓是百姓之大福,虽然无心,但被人栽个收买民心之罪,根本就无可详解。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无志于天下,得了民心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其二,龙岗堡之后,所有受降均改由京畿部队和将领轮流担当,荆州军绝不介入其中。武关至南阳沿途的驿营,也应由各地官府负责,并皆以朝廷和皇上的名义,这个必须密嘱。”
“其三,若无必要,荆州军可驻地休整。只好委屈一下众将士了,大人在报功时压一压,不要锋芒太甚。”
“这未免也太……”杨诚皱了皱眉,觉得张晋根此举也未免太过了。对于朝廷的猜疑,他也有着心理准备,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此番功成之后,随即身退,享受天伦与安宁,绝不会重蹈章盛困居长安的后辙。自己既然有了这个决定,再怎么也不应该疑心到自己身上吧。
张晋根叹道:“人心险恶,大人岂能以己度人?”对于杨诚收买人心,特别是民心的“能力”,张晋根心里当然一清二楚。他那种出自内心,全然没有虚假的风格,根本是别人学不去的。但越是这样,便越容易惹人猜疑。对于战事已经不用他再谋划什么了,他当然得为杨诚的未来考虑。
“可是,这样未免太过委屈众将了,更何况晋根你这次也是居功甚伟。”杨诚心有不甘,他对功利没有兴趣,但也不能要求属下将士跟他一样。事实上他也知道,众将士中有不少人都期盼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甚至青史留名。若是连这场仗自己都要压下他们地功劳,那他们恐怕再难有机会了。
张晋根摆了摆手,肯定道:“只要大家知道是为了大人,绝对不会有人心存怨念的。其实也怪在下思虑不周,这才累得大家一起受难。”虽然这段时间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但张晋根却难消心中地自责。皇帝入蜀暂避后,杨诚被授全权处理各项事宜,这些事当然也就落在咨事营上。皇帝一直快马疾行,关中诸事根本无法及时禀报,甚至到现在为止,除了听到皇上会派禁军回来支援的消息外,连一道圣旨也没下过。此时圣驾已到成都,消息往来差不多要一个月,就更不用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完全等同于不存在了,咨事营做起事来又完全继承了荆州效率极快的风格,很多事便完全按着荆州的规律去办了。现在想起来,虽然百姓从中受惠无算,却已为杨诚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了。想到这里,张晋根不由吓出一身冷汗,为了稳定民心与军心,他们完全效法荆州时,让铁严华抽出不少嘴巧的说书人,在坊间、军营大肆宣扬杨诚及荆州军的种种。虽然这才只是开始,但百姓和将士对杨诚的好感已经在不断增强了。这可是京畿之地!
“咳……还有,让铁严华立即召回所有说书人,由咨事营详拟内容后,再行派出。唉,这可……”急忧交加之下,张晋根哇地吐了口血,竟然昏了过去。
“晋根!”杨诚抱着张晋根,一脸焦急。事情,真得有这么严重吗?要知道当初面对锋芒正盛的叛军,也没能让张晋根如此变色呀。
第七卷
—第一百零一章 - 关洛争雄·六十五—
田已经过简单修葺的县府中,杨诚正皱眉处理着要紧不时蹑手蹑脚地走到旁边房间的门边,悄悄地探头张望。
张晋根已经病倒足足三天了。
让四卫亲自将其带回蓝田荆州军大营修养后,杨诚只带着古山一人前去龙岗堡受降。在那批获知招降事宜的降卒全力配合下,渭南的投降简直顺利得让杨诚难以置信。或许真的是无利不早起,每劝说一人,便可多得一亩土地,这样的诱惑根本让那些贫民出身的降卒难以抵挡。更何况此举对于他劝说的目标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当然是卖力之极了。
降卒们是在入夜时分抵达渭南,巡逻的士兵又多是熟识之人,是以轻易便混了进去。先是各自分头找自己的旧友、亲戚,然后再由这些被说动的人出面游说,几个带队的甲等“游说员”再进一步的鼓动。不到两个时辰,这支没有一把兵刃的奇兵便掌握了大半个渭南城。渭南守将在看到朝廷大军不过只隔自己四五里时,已经着了慌。逃又不敢逃,守却又有心无力,正在帅府中召集众将商讨对策时,却被蜂拥而来的倒戈将士们来了个一锅端。除了少数几名负责警戒的将领见机不妙带着亲信逃去华阴外,渭南的中上级将领非降即俘。
子时刚过,第一批投降的叛军将士便押着其战利品赶到了龙岗堡。杨诚本来一直忧心着张晋根的病情,但在收到渭南投降地详细情报后。也不禁大喜过望。渭南守军近四万人,倒戈投降的竟然有三万六千之众;千夫长及以上将领五十人。十二人主动响应,四人下落不明,余者皆被绑到堡外;城中粮草倒不多,仅够四五日之需,但各种辎重物资却多不胜数。同时作为之前叛军地大本营,因变生肘腋。叛军将领根本来不及作出布置,各类文书、信件都完整的保存了下来,其中甚至还有两箱朝中大臣写给三家的密函,以及长安内城和京畿军中与三家暗通曲款的人员名单。
这个结果可以说是出乎杨诚的意料。虽然不久前才在高塘成功的招降了六万叛军,但那却有自己将其围困地因素在内,甚至最开始投降的也仅仅只有韩亮青等三营,余者也是在其后迫于无奈才投降的。渭南虽然招降了三万多人,但自己却仅仅摆出进攻的姿态,完全是以那批受到鼓动的降卒的力量,便兵不血刃的夺下了渭南。这无疑是个好的兆头。虽然杨诚不敢奢望每一次都能如此顺利,事实上那也是不可能的。不过今后打的仗会越来越少,却也无庸置疑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正是杨诚所期待地。
初时的兴奋过后,再加上在接见过那些降卒头领后,受降事宜已经安排妥当,再没有他什么事了。他便再也坐不住。将诸事托给杨开和左化龙二人后,便又带着古山连夜赶回了蓝田。由于不放心张晋根,他便将其安置在县府后堂地旁边,只要没在前堂处理公务,他便守在张晋根旁边,焦急地等着他醒来。
中间张晋根倒也醒过两次,不过每一次醒来问的唯一一件事便是他在丰原所述几点,执行的进度情况。本来杨诚心里还有些异议,但此时又不忍心让张晋根太过操心,便也只得令咨事营商议着去办。在他看来。张晋根的担忧虽然不是无的放矢,但也未免太过了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现在唯一的大事便是平定叛乱、恢复民生,只要是能够加快这件事地完成,任何事情都可以搁在一旁。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张晋根所提的几点也无关大局了,杨诚也不再坚持。刘虎见没什么“油水”可捞,便带着神威营和勇字诸营回了长安,想必是要开始准备不久之后的并州战事。韩亮青虽然被他任命为平东将军,一并节制正统营和由降卒精锐组成的平东营,但毕竟是初降,虽然他对其推心置腹,但一时也没有主持局面的资格。无奈之下,杨诚只得将其后的逐步诱降关中叛军的事情交给四城校尉,唐道正为主,其他三人相辅。至于荆州三营,则驻扎在高塘与蓝田之间的阳郭,虽为休整,却也可在时局一旦有变时立即驰援。
安排好一切后,杨诚倒也清静了下来。军务诸事已定,只要唐道正等人按他的方略执行便可;至于安置百姓、招抚流民之类的政务,则有咨事营统一安排调度,他根本用不着过问。平时守着张晋根,偶尔和古山聊聊天,似乎已经远离了战争。
古山地话却是不多。跟了杨诚三日,也一直是杨诚一问他便一答,平日根本难见其主动开口。杨诚到现在也只知道古山自幼便天赋异秉,又得遇名师,学了不少本领。五年前师傅去世后,见并没有可投效之人,便回乡种地为生。不过天灾人祸不断,饶是他力气远大于常人,却也渐渐开始无法满足那同样惊人的胃口了。无奈之下,他便投了军,可是没想到因他地胃口,竟然遭到数次驱逐。虽然他根本瞧不起郑氏,打心眼儿里不就没想过要为其效力,但为了填饱肚子,却也只好显露出力气惊人这一特长,以求军队的收容。
这样一来,他倒也终于得偿所怨,虽然受尽了不少羞辱与刁难,但总算有了栖身之所。直到三家公然叛乱之后,他也数度想要离开,但终因无处落脚,不能成行。直至进入关中后,不断听到有关于杨诚的传言,这才心有所动。只不过传言毕竟是传言,真假难定之下,他也没有立即付诸行动。等到这次被杨诚围在高塘后,才真正让他下了决心。
古山是个奇怪的人,这是杨诚地第一个印象。明明生活困窘。却眼高于顶。他也算遇过不少人了,其中也有不少自视极高之人。但比起古山却实在是远远不如了。在他眼里,能够值得他相交的人,不仅得身手
还要有近乎完人地操守。而其他的人,不管你地位、却是如同无物。但偏偏他眼界这么高。却又能忍受别人所不能忍受的屈辱,在叛军中当牛做马数年之久,甚至被人当作傻子也不以为然。
更让杨诚惊异的是古山的懒惰。之前听韩亮青说他贪睡,他还道这只是其逃避的一种方法,但相处几天下来,杨诚却深刻地见识了。能走一步的,他绝不会走两步,能躺着他绝不会站着。只杨诚有一会儿没有理他,他绝对是在睡觉,甚至是站在那里便睡着了。总之无论何时。只要能省一分力,他都绝不放过。往好方面说。古山这是简单、直接,不浪费丝毫精力。若是不好的方面,他简直可以算是偷懒的大师!
若不是那晚亲身感受过其实力,杨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此人会有如此厉害,抓破脑袋他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练成这样的身手的。不论是箭术还是其他,都需要极为勤奋的练习才会有所成就。即使是杨诚的箭术此时已经达到极高的境界,但只要条件允许,他每天仍然练习不。但以杨诚现在所见到的,古山绝对与勤奋沾不上半点边。至少这几天来,他就根本没见过古山练习过。
不过他现在却没心思想这些。本来他以为可以清静一段时间地,但从昨天中午开始他清静梦便被彻底打碎了。张晋根是咨事营的负责人,因为杨诚对其地信任以往除非极为重大的事情,向来都是他拿主意决定,每次倒也能令杨诚满意。但张晋根现在病倒了,咨事营虽然仍在运转。但不少事情就不敢轻易处理了。
第一桩摆在杨诚面前的难题,便是之前颇受杨诚赏识的唐道正惹下的。诱降了渭南叛军后。因为张晋根的一再要求,杨诚并没有让杨开和左化龙进驻渭南,而是交给了唐道正。哪想到唐道正一进渭南后,立即将所缴获地战利品,特别是其中一批金银珠宝,全部作为他的战利品,用来犒赏了他属下的将士。
要知道以往荆州军作战,所获战利品皆是在战后根据战功进行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取其分毫。而且杨诚之前也曾说过,此次所获的钱财,都得先行充公,以作安置降卒之用。是以虽然这批物资在杨开他们手里保管了整整一天,却没动过一点。若按荆州军中的纪律,唐道正此举已经可以让他立即罢职待罚了。但唐道正却并非荆州军的人,咨事营当然就无法处理了。
听到这件事,杨诚也顿觉头痛。虽然天下兵马都要受杨诚节制,但事实上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京畿军队向来觉得比其他部队高出一等,即使是在长安数年的刘虎,也并不能完全压制住他们。虽然因此战让他在京畿军队中有了一定的威望,但还远不比荆州诸营。对于京畿的将领,自己奖赏他们倒好办,但处罚却不是那么容易地了。
事实上荆州军纪律严明,对于战利品的分配有着严格地规定,将士们也都自觉的遵守。但是其他绝大多数的部队,却并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否则就不会有郑志愉以掠劫犒赏士兵之举了。战场所获皆属自己,似乎是天公地道的,而由将领完全支配所获战利品,也几乎是默认的规则,这一点杨诚当然清楚。
但问题的关键是,自己之前就宣布了钱财、兵器、盔甲皆充公,一部份用于奖励,另外一部份却用于战后的安置。要知道这数十万叛军,若是全降了虽是一桩好事,但所耗的钱粮却极为巨大。至于兵器,除了必须的部分外,杨诚更是打算运回交州,由军械营回炉后打制成农具,用来填补百姓所需的巨大空缺。交州的冶铁现在几乎已经全力开动了,但限于原料的供给,根本就无法满足需求。而这数十万叛军的兵器,正好可以补充其中。
更重要的是,渭南的夺取根本就没有唐道正半点事儿。他所做的,只不过是从杨开和左化龙手中接收过来而已,要是计较起来,这批战利品也应该由荆州军来分配,而绝没有他半点资格。杨诚倒不是和他计较这点,但此例却不可开,若是今后争抢战利品成风,将士们一心逐利,自己的大好计划恐怕就要受到严重影响了。
杨诚当然不会放任不管,更何况自己有令在先,若不处理以后更不要想其他京畿部队乖乖听命了。事实上这次从夺回外城的战斗开始,叛军望风而退,所遗物资数不胜数。除了荆州诸营外,其他各军几乎都有中饱私囊的现象,唯一的差别只是多少的问题而已。只是这段时间进展得太过顺利,以往军中又没有这类的问题,他也并没有怎么在意。待他回到蓝田,与咨事营仅有百步之遥,消息传递极是方便,是以咨事营在报上唐道正这件事后,顺便也将其他各营的情况报了上来,看了两堆高高的卷宗,杨诚这才渐渐了解到这段时间各军的具体表现。
怒其不争之下,杨诚也暗下决心要好好治治这股风气。只是,到底该如何处理呢?唐道正或许是个突破口,但罢免了他?先不说之前自己数次在众将面前称道过他,现在说翻脸就翻脸,其他诸将将会如何作想?恐怕不单单只是嘲笑自己无识人之明那么简单了。而且按照张晋根的意思,荆州军尽量少参与其后的招抚事务,他也只能用京畿军。可在京畿军中,又只有唐道正能完全领会自己的意图,执行好自己的决定。自己要是处罚了他,又换谁来主持呢?
杨诚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理唐道正的问题,一个令他为之震怒的消息又摆在了他的几案上:两个时辰前,昨天才投降的赤水镇两万降卒,竟然暴动了!
第七卷
—第一百零二章 - 关洛争雄·六十六—
末将唐道正(白驰),拜见大将军。”唐道正和白驰入前堂,偷偷地瞧了一眼坐在上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沉思的杨诚,毕恭毕敬地拜下。杨诚给二人的加急军令均只写了“速至蓝田”四个字,在路上一番交流后,虽然并不认为自己犯了多大的错,但各自心中也都有些忐忑。
杨诚却如泥塑般端坐不动,甚至连一点睁眼看他们的意思也没有。二人起也不是,跪也不是,顿时僵在那儿。要知道平时杨诚根本没有一点架子,不要说他们这种统领大军的将领,就算普通士兵在他面前,他也是客客气气。对杨诚的本领他们虽然并不完全清楚,但却知道刚才他们二人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足以让睡熟的杨诚惊醒了。而现在杨诚丝毫没有理会他们,显然是故意为之了。想到这一层,二人不由心中一紧,对视一眼后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虽然京畿军地位特殊,他们二人又是皇帝钦点的四城校尉,但与现在的杨诚相比,却有云泥之别。杨诚虽然资历不高,但却是全权负责平叛事宜的招讨大将军,除了现在在皇帝身边护卫的军队,全都要受他节制。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由于相处并不长,对于杨诚的性子他们并不熟悉,现在陡然见他一反常态,哪有不怕之理。
“唉……”也不知过了多久,杨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带着无限痛心与无奈地语气说道:“我以二位将军为栋梁之才,奈何二位将军却要自毁前程。”
“大将军。您这是……”二人心头一惊,虽然之前已经做过无数猜想,却没想到杨诚吐出的这番话仍然远出二人地意料之外。他们当然也知道自己所为不当,但心底里觉得顶多会遭到一番斥责而已。但杨诚此话一出,言中之意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二位将军起来吧。”杨诚缓缓起身,背负着双手走了下来。直接从二人中间越过,一直走到门口才停了下来。“我知道二位将军志向高远,本也欲成人之美,助二位更进一步。不过二位,却似乎并不领情。”
“末将岂敢!”二人慌忙拜道。对于杨诚话中的意思,他们自然是再明白不过了。凭着周密的谋划与惊人的箭术,杨诚漂亮地做到了让他们认为完全不可能的事,在如此之短的时间,破解长安危局,甚至让声势浩大地叛军转眼间便陷入无法扭转的败局。出于惯例。在形势好转之后,摘果子的往往都是主帅亲近之人。特别是其嫡系部队。本来他们都以为今后的风头将全被荆州军占去,却完全没想到杨诚竟然在这个时候让荆州军撤后休整,而将轻易便可立功的事派给了他们。
叛军现在大势已去,招降叛军根本就是一件轻松之极的美差。虽然他们并不完全清楚杨诚此举的目的,但却均对杨诚心存感激。要知道杨诚的资历虽低,但他们四城校尉就更加不如了。若不能乘此机会多立功劳。一旦天下太平,恐怕根本没有他们立足之地。虽然眼看着已经没有多少仗可打,立战功机会少之又少,但夺回城池同样是大功一件,哪怕只是从降兵手中接受过来。只要能够多收复几座城,以后又有谁敢轻看他们呢?
“你们还不敢?”杨诚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摇头道:“也罢,我也知道你们心中不服,我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就给你们一个自辩地机会。”
“不知大将军想要如何处置我们?”白驰略有些气愤地问道。不错。他负责招降的那批降卒在投降后发生了暴动,但已经被他镇压下去。虽然也死伤了不少人。但那些降卒要暴动,于他何干。听到杨诚竟然把事情说得如此严重,他心里倒真是极不服气。虽然他才获升迁不久,但也知道处理降兵地规矩,凭着他们叛逆的罪名,自己就算尽数将其诛灭,也没有什么可以责怪的地方。
杨诚转身淡淡地看了白驰一眼,后者眼神略一闪避后,便毫无畏色的与杨诚对视起来。“我知道你很不服气,不过这却让我更加失望。至于如何处置,则视你们自辩而论,若没有令我满意,那就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不就是死了几个降兵吗?他们自己造反,难不成我还要站在那里让他们杀才对了?”白驰把心一横,脸上尽是忿忿之色。这点事竟然就要让他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让他心里哪里服气。要知道他在军中熬了近十年,这才好不容易遇上皇帝起用平民将士而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现在竟然因为降卒而毁去之前地一切努力,换做是谁恐怕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不就是死了几个降兵?白将军可说得好轻松!”杨诚冷哼道:“那白将军可否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投降刚刚一天,便又要反叛呢?”降兵暴动这件事情白驰根本没有报上来,若不是少量逃出的降兵在进入靖西营警戒范围被擒获,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左化
由左化龙呈报上来,他恐怕还要被蒙在鼓里。
听到杨诚这一问,白驰顿时一滞,表情也有些僵硬起来。“自然,自然是他们假意投降,准备趁我军不备再行反扑。对于这种诈降之兵,当然不能轻饶。”听到杨诚的话,白驰自然知道自己并没能瞒住杨诚,不过仍然心存侥幸,犹自强辩道。
“这么说来,白将军还立了功喽!”杨诚脸上挂着一丝怒色,走到白驰身边,想要骂却还是忍住了。诈降?亏白驰说得出口。明明是白驰纵容属下逼迫所有降卒交出身藏财物,甚至还因此杀了两名降卒,这才引起这两万降卒的公愤。进而集体反抗。白驰不仅未适时安抚,反而派兵强行镇压。致使数百人死亡,数千人受伤,自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降卒。更重要地是,降卒武器均以上缴,自知不敌下四处窜逃。竟有上千人逃出,其中有不少更是逃去了华阴方向。
“那倒不敢。”白驰略有些心虚地说道:“末将未能察觉其诈降,致使属下将士无辜死伤数十人,实在难辞其疚,还请大将军治末将失察之罪。”
“白驰啊白驰,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杨诚摇头叹道,随即站直身子,向门外喝道:“来呀!将白驰去除甲冑,杖责一百后,押回原籍!”
“啊!”一直低头不语的唐道正惊讶地看了杨诚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复之前地姿势。被主帅喝令去除甲冑。便是免除一切官职之意。而被押回原籍,则相当于被开除军籍,此生将再也没有什么机会踏入军队了。唐道正开始还以为杨诚逐出军营、永不录用的话只是吓吓他们的,却没想到竟然来真格地。
他和白驰一路行来,虽然白驰都捡对自己有利的话来讲,但以他地头脑。又怎么会猜不出其中大致地隐情。就算以他看来,白驰这次做得也确实太过混帐。要知道杨诚一意以招降来瓦解叛军,你手里却偏偏闹了个大暴动,甚至还让部分人溜了出去,你这不是和杨诚唱对台戏吗?当时他便认为白驰多半会被调回来,再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了,却没想到真正的处罚不知比这严重了多少倍。
白驰闻言也是一副愕然之色,一时竟然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恐怕做梦他都没有想到,杨诚竟然会如此处罚他。一直到两名卫兵进来挟住他后。他才猛然惊醒,大叫道:“凭什么!凭什么!我犯了什么错。慢着,给我停下!你不给我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敢就这么处罚我!”惊怒之下,白驰用力想要挣脱,不过他显然小看了帅府的亲兵,饶是他用尽全力,却也无法影响二人拖着他的步伐。这一来他反而更加恼怒,口中再没有尊敬之意,指着杨诚的鼻子大吼大叫。
唐道正心中暗叹,这白驰也未免太沉不过气了,这番出言不逊之后,恐怕真的再无挽回的余地了。杨诚手里有钦赐的尚方宝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想要杀个校尉级地将领,根本就不需要任何理由。杀了你之后再随便给你罗织点罪名,任谁也拿他没法。不过看到白驰挣扎的样子,他也不由心中暗凛,四城校尉可都是有着真材实料地,这白驰虽然不及石镇北勇猛,但寻常一二十人也近不得他身,怎么被两个卫兵挟着,便连一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杨诚平时哪会带什么卫兵,若非必要更不会让手下的士兵将时间浪费在替他守门这种事情上。这两个卫兵不是别人,正是族四卫中的欧凌哲、欧凌战两兄弟,白驰虽然有些本事,但却连其中一个也比不上,更不用说两人了。“等一下。”杨诚挥了挥手,走到白驰面前,冷然道:“凭什么?你也熟知军中纪律,那我问你,隐瞒军情不报,当面欺骗上将,该当如何?”
白驰脸色微变,眼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不少。“当斩。”吃力的吐出这两个字,白驰已将头埋到了胸口。
“纵兵抢掠,枉杀降卒!”
“当斩。”
“藐视上将,咆哮帅帐!”
“当斩……”
杨诚与白驰一问一答,说到最后后者地声音已经微不可闻。自知杨诚已经完全知晓事情的前后经过后,白驰已然绝望。虽然军中很多军纪已经形同虚设,但杨诚现在要以军纪来处罚他,完全是名正言顺的。相比之下,能保住性命,他已经该对杨诚千恩万谢了。
“连罪当诛的叛逆之人我也设法保全其一命,当然也不会斩你。”杨诚沉声道,面上不无痛惜之色:“只不过你欺瞒在前,而后又毫无悔意,一错再错。信义即失,军中自然也不能容你!你以后若能诚心悔改,仍不失为一好男儿!拖下去。”
“末将私分战利,罪无可恕。不这末将也是情非得已,请大将军容我自辩。”白驰被拖下去后。前堂便只剩下杨诚与唐道正二人,不待杨诚发问。唐道正便立即拜伏请罪。
“唐将军坐着说
杨诚似乎颇有些疲倦,缓缓地走到堂上,坐在几案后头。其实之前他真的只是打算斥责一下白驰而已,当然也不会再让其负责降卒事宜。但事情地发展却往往不会尽如人意,他已经清楚地暗示自己已然知情,但白驰却仍然一意想要蒙混过关。所说皆是谎言。此际虽然战局日渐明朗,但仍需上下齐心,他又如何敢让一个连真话都不对他说的人,继续留在军中担当大任呢?
对于唐道正,杨诚却抱着很大地希望,事实上在四城校尉之中,他最赏识的便是此人。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对于这个最能领会自己意思去执行的将领,杨诚一直极是关注,即使是其有着其他地动机。但仍让杨诚心存重用之意,否则也不会将招抚重责交给他了。安抚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若是不能理解自己所下地命令并照之执行,势必会和自己预想地结果相差甚远,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实现自己迅速让天下重归平静的愿望。
“谢大将军。”或许是因为跪得太久了,唐道正竟也不推辞,站起来揉了揉双膝,端坐在一旁继续说道:“大将军之前曾严令战利尽数充公。之后论功行赏。但这几日连番胜仗,将士们却多有怨言,所为便是一直没有犒赏。末将初入渭南,便已有私自搜掠的现象,这虽然是末将治下严而起,但也令末将忧心不已。”
“那你就该把根本不属于你的战利品用来犒赏士兵?”杨诚严肃地问道。相比之下,唐道正这件事比白驰的要轻多了,至少渭南的降卒已经开始分批开拔,要么开往下一处叛军之处,要么转向武关。没有丝毫的混乱。但因为他对唐道正的看中,是以不愿看到其丝毫的错误出现。虽然不至于重重地处罚他,但却得挫挫他的锐气,以免得意忘形了。
“这确实是末将地过错。”唐道正鞠身说道:“不过这却也不是末将一营如此,大将军所统之荆州军军纪严明,将士又毫不贪财,但其他各军却无法如此。打了胜仗就该有犒赏,将士们只会这样想。况且战后分配战利本就是军中默认的,大将军所虑虽然深远,但却并非人人可以理解。”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杨诚没好气地说道。照唐道正说来,他不准私分战利品反而不对了。虽然他也知道以前连正威营也是如此,但现在他却急需以缴获的战利来填补战后安抚的巨大亏空。仅是安顿荆州,便已经让交州数年的积蓄为之一空了,连番的战斗更是到达了其承受地极限。以交州之力或可兴荆州,但对于天下却是杯水车薪。不用其他方法,他的一系列计划便无法得到实施。
“大人所虑钱财甚巨,但战场却并非唯一可取之处。”唐道正整了整思绪,见杨诚点头以示,便又继续道:“士气可扬不可抑,将士们拼了命去战斗,所图却也极为现实。若是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又如何能让将士用命呢?所以请恕末将直言,大将军对战利的分配,本就有所不当。”
“呵。”杨诚无奈的笑了笑,仔细想来竟无法驳斥唐道正的话。交州对于战士有着详细而完备的奖励方法,不论是立功还是受伤、战死,荣誉出自军中,金钱却是由地方官府负担,往往是直接奖给其家人。所以在战场上,将士志在破敌立功,鲜有人贪心钱财。钱财谁不喜欢,只是一被发现不仅会失去战后的一应奖励,甚至会遭到众人的啐骂,在人人皆重颜面的交州,自然不会有人愿意做这舍本逐末地事情。
但其他各军却并非如此,犒赏几乎只来源于战场,朝廷的奖励在将领地层层盘剥下,根本就少得可怜。想当初顾凯锋在武关下洒落了几车金银珠宝,竟然就能引得守关将士涌出而抢,这才使得武关落入敌手。这要换在交州,根本就是不可思议的。而他以对交州军要求来要求京畿军,也就有其不足之处了。
“战场不过是些小财,以之助长士气也无伤根本,只要不因此误事,大可默许之。”唐道正恳切地说道:“为大将军计,不如将眼光放到各地支持叛军的大族身上。”
杨诚正要答话,身后却传来一声咳嗽,转头看去,却见张晋根靠着墙壁慢慢挪动,甚是吃力。“晋根,你醒了?”杨诚急忙走过去,一边扶着张晋根,一边怨道:“你看你,这个样子还出来干什么?派人叫我一声不就可以了吗?”
“张先生。”虽然论官职唐道正还要高于张晋根,不过却仍然恭敬一礼。
张晋根点了点头,坐下之后喘气道:“唐将军可否下堂休息片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大人说。”唐道正应声而去,张晋根咳了一阵后沉声说道:“此人又为大人惹了一桩祸事,幸好在下来得及时,不然……唉!”
第七卷
—第一百零三章 - 关洛争雄·六十七—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杨诚在张晋根旁边坐下,挥手口的张晋根。“识文也有信来,意思大概和你差不多。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希望我能有个好的结果。可是,这样就能够确保万全吗?你和识文的这份情谊杨诚心领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特别是出了这两件事之后,我真的做对了吗?”
“大人……”张晋根刚刚吐出两个字,却又被杨诚挥手打断,看到杨诚的神情,他不由眉头紧锁,眼中现出一丝深深的忧虑。自从他被张识文推荐给杨诚后,杨诚虽然对他算不是言听计从,但也算得上极为礼遇。像这种强硬的打断其话头的情况,之前还从未有过。很显然,这一次杨诚已经做出了某一个决定,而且已经连他和张识文都无法改变了。他内心隐隐猜到了杨诚的心思,不由暗自长叹。
一切还是走入了死局。正如杨诚所说的,照他们所说的做真的就能保证万全吗?当然不能,张晋根和张识文虽然入涉官场都不算久,但却早已没有了少年心怀梦想时的天真与幼稚。常言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或许从杨诚接到忠勇侯的任命旨意时,他的结局便已经注定了。古往今来任何一个皇帝,都绝对不会将一个功勋卓着而又深得民心的臣子留在身旁,更遑论家族血液中便含有极度猜疑的陈氏。立功越大,对百姓越好。便越容易受到迫害,这不得不算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但却又是个不争地事实。
杨诚重重的吐了口气,言辞坚决地说道:“眼前最重要地,莫过于迅速结束战乱,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可现在呢?为了我一己之安,畏手畏脚、左右顾忌,这也要避闲。那也要避闲,这到底怎么了?难道让天下百姓安享盛世不是我们一直为之奋斗的理想吗?为了实现这个理想,即使真的让我一人却承受那可能的苦果,那又如何?”
杨诚连番的自问让张晋根一时难以回答。是啊,他和张识文义无反顾的投靠杨诚,不就是因为被杨诚那份高远地志向所感动的吗?为国为民,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做到,又有几人有机会去做。可是,他们又怎么能坐看杨诚步入那死局呢?关心则乱,他们和杨诚之间已经远不是上下隶属的关系了。
“大人。你错了。我们为的,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安危。”张晋根心情沉重地说道。“到了今时今日,大人难道还可能是孤身一人吗?大人的家人、荆州、交州、诸营将士,他们的命运全都与你紧紧相连。一荣俱荣,一灭俱灭!”
杨诚微微一震,眼神顿时显得有些茫然起来。当年章盛问他天下是谁的天下时,他毫不犹豫的回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事实上,这正是他真实地想法。虽然他对朝廷的忠诚无庸置疑,可是当百姓利益与朝廷体制发生冲突时,他总是无一例外地选择站在百姓这一面。交州的飞速发展,不知道违背了多少朝廷的律令。由官营商、官员选拔、百艺俱兴、寓兵于民、田地管制……一桩桩一件件,若是在太平时节,任其一件传到朝廷,都足以让他遭受牢狱之灾了。
交州是与众不同的,再过数年荆州也将是与众不同的,但是能够与众不同的根本却是他。没有了他。种种切实为百姓考虑而设地制度势必会渐遭废止,而那些通过实际而有效的方法选拔起来的官员。也将难容于官场。或许几年,或许更短,没有了他的交州,恐怕又要回复到以往的样子,再没有丝毫的特殊。正如张晋根所说,一荣俱荣,一灭俱灭,他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不论是安平城中那个温馨的小家,还是越来越让他感到安慰的交州大家,都已经与他牢牢的绑在了一起。
他一直都想着待这一战平定后便辞去一切官职,然后在那座他看着成长的安平城中做个普通地百姓。要是城里呆闷了,便去左家寨附近的山中清静清静。他甚至已经选好一个如仙境般地小山谷,准备在那儿与左飞羽一起亲手盖座木屋。一家人其乐融融,尽享天伦,日子清闲而安逸,就这样静静的享受余生也算得上是件美事了。
可是这个简单的梦想,却似乎并不像表面那般容易实现。杨诚心里乱极了,即使是加入征北军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了人时,也远没有现在这般乱。他只是个善良的猎户之子,阴差阳错之下却达到了近乎人臣之极的地位。一份权力便是一份责任,没有任何人强迫他,他却自己给自己加上了一副沉重得难以扛起的责任。
他想像当初李平北对他所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让百姓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过上好日子,所以他才义无反顾在还未得到皇帝允许,甚至是决定后才上奏的没收参与叛乱家族的土地,按人头分配给百姓的决定。他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其
险吗?但是当他有这个机会为天下做点事情的时候,放弃,即使其中凶险莫测。
“百年之后谁能定?但求无愧于心吧。”沉默许久,杨诚缓缓说了这句话,接着长长的叹了口气。长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做事极少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这一次对他来说更是难以承受的折磨。牵一发而动全身,要他考虑的实在太多了,远远不是战场那么简单。
张晋根默然低头,杨诚还是做出了最终的决定,虽然他的言语中有着难言的无奈。杨诚一旦决定的事,便再难更改了,除非有人能提出十足的理由。可现在自己那些看起来无比有力的理由,还能够说服得了他吗?更何况现在连他。也对未来不敢报多少希望。
“兵贵神速。”杨诚长身而起,之前的阴郁与茫然一扫而空。神色完全恢复到之前那种乐观而又胜券在握地气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管以后朝廷怎么对我,趁着他们鞭长莫及之时,我们还可有一番作为。这个机会稍纵即逝,绝不能放过。”
张晋根缓缓地站起身来,吃力却又恭敬地向杨诚长长一揖。苍白的脸上也充满了决然地神情。“在下有幸追随大人,焉敢不效死力!以此残身,仅供大人驱驰。”
“快坐下。”杨诚急忙扶住张晋根,点头慨然道:“你的心意我哪有不明白,其他都不说了,让我们一道再多做点有用之事吧。”二人相持对视,一时百感交集。
“京畿四营调驻长安,招降重责仍然只能由张破舟、洪承业、杨开和左化龙四人去做。”扶着张晋根落座后,杨诚直入主题,将自己的调整部署道出。“此战平叛关键在于招降。拿给别人做还真是放不下心。”
张晋根点了点头,心态也随着杨诚的决定而迅速调整。“四营皆是我交州男儿。心地淳朴又唯大人之命是从,确实只能由他们担当。只不过四营现在已不足三万人,叛军士气虽,却仍有超过三十万之众。集中在孟塬周围的,多是三家私兵,忠诚恐怕远甚于之前主要是临时征召的部队。若是他们合力反攻。只怕四营难以抵御。”
这番忧虑却并非没有道理。事实上由于之前地顺利,连杨诚也难免有些轻曼之心,更不用说其他将士了。荆州诸营虽然在休整之中,不过由于习以为常,仍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其他各营便要大意得多,否则发生暴动的赤水便不会出现上千手无寸铁的士兵逃脱之事了。现在全军大都被兵不血刃便迫降了十余万叛军冲昏了头脑,将士皆无战意,亏得是叛军现在指挥混乱,否则仅此便足以致命了。
“谁说只有我们。”杨诚淡淡地笑道。言辞中透出无比强大的自信,“平东营、正统营大有可为。加上荆州四营,也有近五万人。凭此五万大军,平三家足矣!”正统营虽然当日在左化龙的箭阵前踌躇不前,却并不是因为士卒胆小,事实上在这前所未有的箭阵之前,连刘虎这样的人也不禁为之变色,更遑论他们了。韩亮青治军严谨又体恤士卒,此时又一心想雪数年之耻,战力极是可观;平东营虽然到现在仍然只有不到八千人,却是从这十余万降卒中挑选而来,只要稍加训练便可成一支劲旅。再加上荆州四营,这五万大军也完全称得上精锐了。
张晋根自然知道杨诚有其自傲的理由,当下也不再过多担忧兵力不足的问题,转而说道:“已经过了这么多天,难保叛军已经任命了新地主帅,我们还是得稍加防范。大人即与潘家暗中有约,不如派一精细之人混入叛军之中,邀其再助一臂。叛军现在人多混杂,人多心必不齐,只要潘家未暴露,大有可为。”
“嗯。”杨诚也是深以为然,点头道:“这倒确实是一杀着,不过也不能操之过急,务必使其发挥最大功效。晋根你撑得住吗?不如让咨事营搬到这边,你略作指导,让他们今晚连夜商讨出一完备之策,明日再派人前去联络潘家。”对于这些阴谋诡计,杨诚只是知道大的方向,甚至细节上地内容,却不是他所擅长的了。此计用得好势必将予以孟塬的叛军主力致命一击,更有可能让他不经一战而平定关中的奢望变为现实。只不过张晋根大病初愈,他却也不愿让其太过操劳。
“在下已经完全没事了。”张晋根挤出一丝笑容,甚至想站起来以实际行动证明给杨诚看,不过他刚一动,便被杨诚一把按住了,当下只得无奈说道:“我这主要是心病,之前以为因自己的愚钝害了大人,未能为大人计划周全,才会那样的。这都睡了三天,现在心结已解,再没有什么大碍了。”
张晋根这话却也是半真半假。他之前确实是因为自己思虑老是慢上一线而深感内疚,但他随着亲卫营行动近十日,要知
营里体质最差地也不知胜过向来文弱地他多少倍。他没有,张晋根却哪里吃得消。况且这些日子大多是风餐露宿。他第一天便染上风寒,一直没怎么休养,病当然越来越重。现在心病虽好,但身体的病却也不是这么几天可以养好地。只是他深知目前必须抓紧一切时间,赶在朝廷阻力出现之前,完成更多的事。他又如何休息得下。
杨诚仔细看了看张晋根,仍然有些不放心。“身体为重,你可不要勉强。若是你再出现昏倒,我只得把你送回荆州甚至交州去休养了。”他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荆州军随军的郎中和药品准备无疑是诸军之冠,不过却也主要以刀箭之伤为主,对于张晋根的病虽然不至于束手无策,却也算不得太好。长安经这一乱,名医大多随圣驾而去,真正让杨诚放心的。还是只有医术同样极为兴盛交州。张晋根现在虽然对他极为重要,但他也不能坐视其病情加剧。之前张晋根又吐血又昏倒,杨诚心里早就有点悬了:单是伤寒,如何会让会吐血。
张晋根做出一副郑重其事地样子,向杨诚点了点头,旋即转移话题道:“关中要抓紧,其他地方也不能闲着。在下还有个提议。可让公孙勇将军挥军北上,近逼洛水,摆出一副进攻地姿态,必可令洛阳震动。同时大人还可以以招讨大将军的身份,让扬州军和豫州军挺进青州,进窥冀州,必可使叛军生出四面是敌地假象而自乱阵脚。”
“这些我已经安排了,只是扬、豫之军恐怕不好调动啊。”杨诚皱眉道。因为徐州的事,南乘风与叶家已经越闹越僵了,最近还传出双方发生了数次冲突。虽然没有全面开战,却也有些水火不容了。叶浩栋和南乘风都算得上是善于用兵之人。两家要是真的大打出手,麻烦可就大了。现在他哪敢指望他们两军前来相助,只要不在背后添乱就好了。
倒是飞凤营一直佳音频传,最近甚至听说连青州也被其闹得天翻地覆,足实让杨诚有些自愧不如。要知道当初杨诚之所以答应左飞鸿,一方面确实是她的提议让自己心动,而飞凤营经过襄阳一战也显示出足以胜任的实力;另一方面,他也是想让左飞鸿吃点苦头,以挫挫其锐气。孤军深入,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即使飞凤营因有优良的战马而在速度上大占优势,但恐怕也得受到重重阻碍。左飞鸿一直在自己庇护之下,根本没有受过挫折,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其收敛一下,不然如何能安生得下来。
当然,他也绝不会让飞凤营去送死。按他本来地预想,飞凤营进入州后,就算遇到困难,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凶险。兖州军毕竟精锐丧尽,面对来去如风地飞凤营虽不至于束手无策,但也没有实力完全压制她们。南乘风和叶家联手之下,徐州必然不能久存,然后两家再分进兖、青,也就没有飞凤营什么事了。只可惜现实却与他的预想差得太远,南乘风竟然和叶家闹了起来,而原本应该由他们来完成的惊扰、青的事,却被飞凤营给包揽了。若左飞鸿是个男儿,恐怕还真能成为一名极其出色的将领。想起左飞鸿平时的一言一笑,杨诚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异样,以前天天被她闹得心烦,现在分别了这么久,相隔千里之遥,她又是孤军在外,反倒还有些牵挂起来。
“大人可用强势。”张晋根却不知道杨诚心里想得这么多,沉吟道:“两家为何敢公然为徐州而争?无非以为朝廷与叛军必会久持,甚至三家会占上风,这才不顾一切想要扩充自己实力,以图自保,甚至还有自立之心。但现在形势变化必出其意料,若是三家速平,他们自知无力与朝廷对抗,自然会设法立功。大人若能令他们感觉到叛军已经指日可平,不怕他们不赶着前来相助。”
“好!”杨诚脸色微红,不由提高声音来掩饰自己地窘境:“晋根所言妙极,那就只得再劳你和咨事营商讨一下,拟定发给两家的信函,不,命令。”以往杨诚不论对南乘风还是叶家,都是极为客气,他们对杨诚表面上也算友好,只不过在徐州这个问题上,两家竟然如此坚决,丝毫不理会杨诚三番五次的调和。今天听张晋根一说,杨诚才算完全明白其中的关节。
“嗯,还有一个问题……”
解开心结之后,二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方方面面的事情足足商量了两个时辰,仍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唐道正却被足足晾了两个时辰,他却没想到因为自己那点过失,让他与其后的一系列大事失之交臂。
-------犹豫、彷徨已过.接下来将是雷霆之势
第七卷
—第一百零四章 - 关洛争雄·六十八—
拜见大将军。”再度进入前堂,唐道正不由有些异样个感觉一半来源于漫长而几乎让他有些忍不住的等待,另一半则是因为杨诚此刻看他的眼神:淡然。不论是来时的冷若冰霜,还是处理白驰时的愤怒绝决,他心里都还能保持镇定,因为杨诚看他的眼光虽然有些愤怒,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现在,这种淡然的眼神让他感觉有些心寒,自己在杨诚心目中的地位在过去的那两个时辰里已经完全发生了改变,但他却不知道这种改变到底是因为什么,又该如何补救。
“道正坐吧。”杨诚言辞客气不过神色却极为平静。“刚才你给我提的建议很好,我准备进军洛阳后便开始实行。”
没收世族富豪之财,确实可以极大的填补安置百姓那个近乎无底洞般的亏缺。要知道这次战乱几乎波及了整个大陈,身受其害的百姓又何止千万,一人就算一两银子的费用,对大陈来说也是个天文数字,对于早已见底的国库来说,根本就是难以想像的。若要想照荆州之例,用交州的财富补充,那更是想也不用想了。
但这件事在解决了杨诚面前巨大得难以解决的难题时,却同样带来巨大的危机。到底需要多少豪门世家的财富才能满足所需?将所有与叛乱有关的家族全都例入其中,或许可能解决。但是,如此一来杨诚便等同与整个大陈的豪门世族。结下了难以化解地冤仇。豪门世族们把持权柄数百年,其中关系盘根错结。牵连之广根本难以想像。更何况一下子将如此多的豪门世族打入谷底,其他世族又岂能没有一点想法,即使短时间内不会做什么,但心中对杨诚地敌意却是无庸置疑的。
这便是张晋根所说的大祸事。皇族顾忌、世族仇视,任何一项都足以引来杀身之祸。以当年章盛之威势,也只能和稀泥。与在世族与皇族间小心的保持着平衡。即使做了数十年大将军,资历、威望都极高时,也不敢擅做改变。现在的杨诚和章盛比起来,不论才华、资历、威望甚至手中的实力,都足实还有一段距离。或许杨诚唯一能比其强地,便是他是由地方而起,在民间的威望远非仅靠军功博名的章盛可比。
也正是这样,张晋根的担忧才会更深。仅得军心的章盛便被一个名不符实的大将军之位,困在了长安数十年。这其中还有着匈奴强大的因素在内,章盛在一日。匈奴便心有顾忌,否则还真不知道会是如何。而民心、军心俱得的杨诚。又将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呢?当外敌消亡,内乱平息,恐怕连章盛那样的“优待”也不可复得了。
不过杨诚现在却不愿再被这些束缚住手脚,而错过了或许是自己唯一可以为天下做件实事地机会。这或许是数百年来,唯一一次可以从豪门世族的虎口中夺取利益,将之用在百姓身上地机会了。以往也不是没有战乱。不过因为世族与皇帝间远没有现在这般明显的对立,双方之间与其说是对利益的生死争夺,倒不如说是在调整各自所占的比例,无法从根本上伤筋动骨。但这一次却是百余年来皇族与世族间暗斗的大爆发,目的却是要取得将天下之利进行一次重新分配地权力。当然,在实质上与之前的争斗也没有区别,只不过范围和强度都要大得多,有的家族将要被完全剥夺,有的家族将要被重新赋予。
而杨诚所图的,却是要从皇族和世族间抢过这一分配之权。一改往例的将百姓而不是世家做为最大的利益获得者。“虽无谋反之意,却有谋反之实!”听到张晋根说的这句话时。杨诚也只是惨然而笑,不过却异常坚决的制止了他后面的话。既然决定了,他便再不想去顾忌之前地种种,不过要让他取而代之,这却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当然也不会去想。
唐道正小心地捕捉着杨诚地眼神,想要弄清其心思,不过去让他完全失望了。不论从表情还是眼神,杨诚都是一副淡然,完全看不出其中的波动。“大将军英明……”唐道正揖手称是,不过却有些言犹未尽。对于功名,他本来并没有过多的非分之想,不过当突然间受到超拔之时,他却也不愿轻易放弃。皇帝带着满朝文武而去,他本来打算倾力一战以报知遇,但杨诚的到来却重燃了他心中的几乎破灭的希望,从开始反攻的那一刻,他便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杨诚身上,也只有他才能给自己继续扬名的机会。
他之前所说的建议其实不过是开脱之辞,世族豪门岂是轻易可以得罪的。本来他以为杨诚必然知晓其中厉害,哪料到他竟然当了真!本来趁着兵荒马乱的掠夺世族豪门的财富倒也没什么,但若是要公开的大规模地却没收世家豪门的财富,即使是得到皇帝的允许甚至还是由皇帝来亲自决定处置,也难免会遭致祸端。皇帝远在巴蜀,杨诚当然不会得到其允许后才决定的,甚至以其急迫之心,定然不会等到皇帝回到长安后才开始进行处置。如此一来……想了想,唐道正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杨诚。
听到唐道正的夸赞,杨诚却是不置可否,指了指旁边的两个大箱说道:“这两箱东西是从渭南运来的,想必道正也听说过了。不过如何处理,却颇让人有些头疼,你的看法呢?”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是他对唐道正最后的测试了,其回答将决定着自己将如何对待他。其实前一项测试唐道正的表现已经被张晋根言重,杨诚本来完全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的,不过他却有些怜惜其才。不忍让其在自己手中埋没。
唐道正顺着杨诚地手势望去,眼神中不由闪出异样的光彩。他接手渭南时。便听说有两箱朝中之人与叛军来往地书信,甚
在叛军围困内城时“帮”杨诚传递消息的奸细名册。当天,他便抽调心腹将几处库房番了个底儿朝天,不过却一无所获,没想到竟然早被杨诚运到这儿来了。
这可是个好东西。揪出那些藏在长安的奸细,不仅对战局有利。而且还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的书信,却是一件分量极重的筹码。要知道之前叛军风头正盛,特别是潼关失陷地消息传来之后,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长安必失。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知道多少人向三家暗中投诚,以期望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和财富,甚至在新朝获得一定的地位。但世事却是出人意料,在杨诚的连番谋划成功后,叛军兵败如山,不到一月就尽显败势。只要此物在手。不怕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们不乖乖听话。天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这又该是多么庞大的一股能量。
“不如……交给你好了。现在降卒越来越多。光是之前应诺的盘缠便令我头痛,正好可以取长安那些意图投靠叛军的世家之财,填补目前的亏空。”见唐道正沉吟不语,杨诚似乎没有等待地耐心,直言说道。
“啊!”唐道正一惊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复。要发挥这些书信的价值。要么日后献给皇帝,博取圣心;要么便封锁消息,秘藏不宣,以待时机。若是现在便公开,并按图索骥地采取行动,简直就是大大地浪费。要知道长安城近九成的世族巨贾现在都跟在皇帝身边,朝夕相处之下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若是自己现在抄了其家,只要其中一个这段时间得到圣心眷顾,那便是自找祸事。
更何况大乱之后,皇帝对这些人痛下杀手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这些人表面上还一直支持朝廷,而且出力不少。若是皇帝为了安抚人心对其从轻处理的话。自己的境遇便可想而知了。这可是件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接还是不接顿时让唐道正犹豫难决。“这……关中经此战乱,百废待兴,若是现在就开始清算地话,恐怕会人心惶惶,于大局不利。”思虑好一会,唐道正最终做出了决定。“我看倒不如发动关中富户募捐,局面已渐明朗之下,想必他们也不会不识大体。至于这些书信,我看不如付之一炬,以安人心。”
杨诚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笑意,似乎终于放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轻松地说道:“道正果然思虑周全,如此甚好。关中此时确实需要多加宽抚,此事极为重要,需得一个稳妥之人方可放心。”深深地看了一眼唐道正,杨诚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心中唯一合适的人选非道正莫属,希望你能不负重托,再立新功。”
唐道正眼神一黯,无奈地应道:“末将必不负大将军所托。”杨诚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却是将他打入了冷宫。组织关中富户捐钱捐物并安抚人心,说起来倒还真不算件小事。但这个功劳是可大可小,而且还要夹在杨诚与关中富户之间左右为难。他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要让富人们拿出自己的财富谈何容易,更何况经过叛军的洗劫,除了内城外,关中几乎已经为之一空了,而内城中居住的人有几个是他能得罪得起的。若想不得罪这些人,那他又在杨诚这里交不了差,同样日子不好过。
而更让他心灰意冷地是,杨诚此举无疑已经将他踢出了平叛的名单。筹钱地事就够难办的了,而安抚人心之事更不是朝夕可成的,就算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成。等到那个时候,平叛这桩大事恐怕已经结束了。
当唐道正失魂落魄地离开蓝田的同时,荆州三营已经全面开拔,开始全面接收由京畿诸营所负责的前沿城镇。而这些京畿军队则被派驻长安,负责保卫帝都安全。
其后的三日内,由于杨诚对白驰迅速处理,再加上降卒“宣传队”与荆州军双管其下的推进,叛军几乎闻风而降。而潘家大军抢夺渡口,率先撤往渭北的举动更让摇摆不定的郑氏精锐彻底崩溃。荆州军与韩亮青的平东军联手攻破华阴后,孟塬的郑氏军队终于再也沉不住气了,新任命的统帅根本控制不住,见大势已去只好仓促逃往渭北。没成想刚一渡河,从便遭到刘虎的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仅有近万人通过水路逃回了洛阳。
刚入初夏,一个月前气焰滔天的六十万叛军便彻底溃败,消息四散传出,天下顿时为之震动。与此同时,近三十万降卒开始从始陆续抵达南阳,并沿着不同的道路开始了返乡之途。这些人揣着视若珍宝的良民证,带着足够的干粮与盘缠,不久之后即将掀起一股白色的狂潮,将上百万张朝廷的安民告示,张贴到他们所经过的每一个村落、城镇甚至道旁的树干和大石。
与之同时,尚不知道长安局面已经完全改变的陈博,带着满朝的大臣离开成都,抵达巴郡,准备沿水路前往荆州。不止是陈博,连那些听惯了不少传言的大臣们以及不断感受到交州商会巨大的压力的巨商们,都对那个有着无数美好传言交州产生了兴趣。在杨诚甚至交州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数以百计的在大船扬帆待发,一叶小舟却已顺流而下。
同样在这个时候,孙尧安正精挑细选着明日进攻潼关的突击队。连续三日的强攻让两边都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但他却深信,再给他一天,潼关便可一战而下。接着,他便带着加盖着三家阀主印章的任命文书,再度回到关中,力挽狂澜。可是他却并不知道,明天他将要面对的,却是一支特殊的部队。
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变即将在大陈的土地上开始,有人满心期待,有人瑟瑟发抖……
第七卷
—第一百零五章 - 关洛争雄·六十九—
距离潼关不过千余步的高台上,孙尧安一遍遍的握紧开,虽然在面具地覆盖下不知道他的表情如何,但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却毫无遗漏的显示了现在的心情。看着从潼关不断涌出的人潮,让他不由回想起之前的遭遇。
拂晓时分,孙尧安传令各营造饭,准备今天一举攻克潼关。从前两天的观察来看,潼关的守军并不多,特别是昨天的一番强攻,到最后仍然在关墙上顽强抵抗的人,他几乎都数了好几遍。顶多三四十,他今天再派出一万人轮流强攻,便绝对不是他们所能抵挡的了。连日的战斗倒让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人虽然俱是精锐,不论箭术还是近战都极是出色,从其风格来看更有极大的可能出自于荆州军。虽然他和荆州军新仇旧恨加起来已经成为死敌,但却并不影响他心里对于强者的尊重。
经历此战,让他对荆州军的认识更加深刻。潼关虽然是天下雄关,但从他掌军时算来,对方守关的人数绝不会超过三百人。但就是这点人,竟然硬生生的挡住了数万大军的强攻。在头两天的时候,不论云梯还是冲车等攻城器械,几乎都在进入其火箭攻击范围时,便受到特别观照,虽然有地利的因素在内,但他却再一次领教了荆州军那与众不同的箭术。一直到昨天下午,关墙上的伤亡进一步加剧时,才让战局稍稍有了些变化。很难想像。若是这里驻守着足够的荆州军,那战斗将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更让人无奈地是。大如冲车这样的目标无一幸免还勉强能接受,只要稍稍熟练一点地弓箭手,要在百步内射中其也不算难事。但这几天弓箭手的死伤程度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叛军不比荆州军全均皆通箭术,五万大军里也仅有八千弓弩手,但现在却已经剩下不到一千了。这七千多死伤的弓弩手中。有近半甚至连一支箭矢也没射出。其余的心惊胆颤之下,根本发挥不出真实的实力,对于关墙造成地威胁,便极其有限了。到现在,他不得不临时征集了一批弓手,来充当诱饵,让更多熟练的弓手可以有机会发出箭矢罢了。
相比之下,刀盾兵的损失便可以用微乎其微来形容了。城门撞不开,云梯靠不上,面对这高耸的潼关。你能叫他们怎么办呢?不知是出于节省箭矢的考虑还是慈心大发,守关的荆州军几乎就没有理会他们。往往打到最后鸣金收兵的时候。跑回来的都是一大堆毫发无伤的刀盾兵,甚至精神奕奕一路谈笑而回!而他们这样的“特殊待遇”,足以让那些弓弩手、操车手们眼热得抓狂,直接地结果便是大量的中下级将领这几天狠捞了一把,要想从弓弩手、操车手转为冲锋在前地刀盾兵,竟然要花掉这些士兵一年的军饷。
看到人人争着“冲锋在前”的盛况。孙尧安几乎哭笑不得,最后不得不借了一名其部下“转职”最多的将领的人头,这才稍稍镇住了局面。若不是这样,恐怕现在弓弩手的数量还要更少。不过这一切只是表面地,由于荆州军的“放水”,绝大多数刀盾兵都对其心生好感,根本没敌视之心。而刀盾兵现在所占的比例几乎近八成,每次他想要挑选一支突击队时,简直都要伤透脑筋。
更让他忧心的是,在他来的那天晚上。那辆威力无比的巨型投石车竟然损坏了。虽然表面上似乎是一天不间断的发射而导致的磨损,但在他细心观察之下。仍然发现了一丝极为隐秘的人为破坏的痕迹。很显然,这支部队里已经有人暗中投向了对方。为了不引起不必要地猜疑,进而影响到已经极是不堪的军心,他对此也是秘而不发,仅仅派出几个心腹暗中调查。可查来查去都没有一点线索,这就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了。未知地东西才是最令人恐惧的,这投向敌人的人到底有多少?其领头的地位又如何?若是他们骤然发动,会造成多大的影响?这都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本来他准备攻下潼关后再来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可是杨诚却又给他出了一道难以决择的选择题。
在大多数士兵还没吃完饭的时候,潼关竟然悄悄地打开了。一个个手无寸铁的降卒,三三两两地出现在军营外。问其身份,竟然是之前负责赶车的那些人,有两个甚至还认识。负责警戒的将领见确实是自己人,而且既没兵器,人数又少,自觉不是什么大事,派人通报孙尧安后,也不得批复,便放了进来。
而孙尧安听说之后,只道是潼关敌军知道今天再难守住,想以释俘来拖延时间罢了。这些人大多数本来就是洛阳本地人,甚至有部分还是郑氏的家仆,当然也不能随便拒之门外。而吃好早饭、集体人马也不是一会儿就能完成的,到他正式下令进攻,至少也得半个时辰。所以当下也没有多想,便也同意将他们放进来,不过却不能在营中逗留,要么集中安置在后营,要么出营返乡。只留少数人询问一下潼关现在的情况,若他所料无差的话,正好借这些人之口释放出潼关已没有多少人的消息,用以振奋军心。
这潼关方面倒也怪,似乎是要有心体谅负责警戒的叛军将士般,并没有一下子将所有战俘放出。每隔一会儿放出三两个,两组人有时相隔甚至有百步之遥。如此折腾了近半个时辰,盘查身份的将领已经不厌其烦,而已经开始列好阵式的攻城部队也与孙尧安一道等待着结束的时刻到来。不出孙尧安所料,接连盘问了十一个放出来的俘虏,所说皆是只见少量人把守关墙。甚至这次负责释俘的。也仅有六七人,或许是担心其发现虚实。沿途皆是有人押着,效率自然就慢了,是以才每次只放两三人。
得知这一消息后,众兵倒是好一阵欢呼。虽然心无战意
前孙尧安许下地重赏却让大多数人心动不已,况且孙攻下潼关后大摆庆功宴来犒赏大家。很多自知立功无望的人对此也是垂涎之极。毕竟很多人地嘴里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沾过油腥了,虽然明知摆在他们面前的宴席不会有多丰盛,但到底也可以解解馋吧。
不过这场等待却有些漫长。据被放回来的俘虏所说,当时荆州军故意将空车返回的车队放进关内,由于当时根本没人想到潼关竟然会失守,竟然一下子被放进去了数千辆粮车。驾车的人手里只有马鞭,根本就不敢反抗,全都乖乖的束手就擒。这也就是说,潼关内至少也有几千俘虏,若照这个速度放地话。恐怕放到天黑也放不完。
孙尧安愿意让对方拖上半个时辰,哪有可能让其如此拖上一天。等部队集结完毕后。便立即派出数骑赶到潼关之下,一番讥笑与催促之下,放人的速度倒还的变快了。从开始隔百步左右才放两三人,改为五十步左右便放五六人。孙尧安犹不耐烦,不断派人前去催骂,放人的速度便越来越快了。不到半个时辰,已增至隔五六步便是三五成群的人。只是这些俘虏慑于其威胁,并不敢走怪,一时间潼关与叛军大营间便形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人流。
这样又过了整整半个时辰,眼见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从潼关出来的人似乎仍没有半点完结的意思,孙尧安心中不由暗暗生疑。亲自赶到营门那里一查之后,不由气得七窍生烟。开始的时候负责盘查的士兵倒还极为负责,不过等到核实了上千人都没有什么问题时,便也心生怠倦了。不知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队伍中竟然掺杂着来自关中地降卒。负责运粮的本就来源于数支部队,平时他们除了赶车便是休息。大多数都互不相识,当然也就没人觉得身边地人有什么不对劲了。
孙尧安气的倒不是盘查士兵的不负责,而是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又着了杨诚的道了。这些降卒的身份倒也没有什么可疑,可是既然这些来自关中的降卒都到这儿了,这就已经能说明不少问题了。首先朝廷地军队已经可以畅通无阻的到达潼关,关中的叛军就算没有完全溃灭,却也指望不上什么了。从长安来潼关,一路俱是关中叛军的重要据点,这也同时表明朝廷已经收复了这些据点。
虽然之前一听到郑志愉被杨诚射杀的消息,他便做过种种设想,但却仍然没有想到杨诚竟然能如此迅速的扫清渭南到孟塬一线。要知道那可是数十万大军,即使再不济,守上数月也不应该是多大的问题吧。可眼前的事实是,他们仅仅只守了十天,便完全败了。虽然心中把关中叛军诸将甚至包括已经知道死讯的郑志愉骂了个遍,但孙尧安仍然不解恨。关中一败,赵长河放弃潼关和小皇帝逃离长安所造成的有利因素便荡然无存了,三家已经由原来表面上地巨大优势转变为彻彻底底的劣势。进取天下地希望已经渺茫,就算想要据地而自保也岌岌可危。
远的暂且不说,就是眼前这个难题也让他头痛不已。当初为了便于进攻,他连夜将大营往前推进数里,甚至将营门立在了离潼关关墙千步左右的距离,而用于指挥做战的高台更是被他摆在营门而后两百步左右。若是在其他地方,他大可不必理会这些降卒,只派出小队人监视着就行了。但这里的情况却是不同,营门和营地成了从潼关出的来降卒的必经之地。
如若放任其进入,先不说这后面到底有多少降卒等着出来,又要多久才能结束,一旦对方在里面掺杂着乔装改扮荆州军士兵的话,那必然会是一个极大的隐患。若没有杨诚的出现,凭潼关那点人手就算全混在里面他也不放在心中,但现在不用想也知道,杨诚不可能只带着大批的降卒到来。就算杨诚不在其中掺杂一人,只要他放出数万降卒来,光是核查也足以让他手忙脚乱了。
挡住他们,不允许他们进入?那除非自己下令将这些降卒全数击杀,踏着他们的尸体进攻潼关。不过前番郑仕理在阵前斩杀数百名士兵时,便已经对士气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这几天他虽然倾力想去弥补,却也并没有多大的起色。现在若是他又当着众将士面前屠杀这些罪不致死而又手无寸铁的降卒,就算这些将士哄然哗变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杀降本就是为大多数人不耻的事了,更何况这还是杀掉别人俘虏而又释放的自己一边的士兵。
再加上有了杨诚的潼关,再不是那座仅有数十人,可以让他一战而下的潼关了。即使要攻,也需要全面的改变进攻计划。更何况以潼关之险,只要杨诚这次只带一千人来,不要说是当初伏杀他的那队超级精锐,就算是一般的荆州军士兵,三五日之内自己也没有攻破潼关的希望了。
杀与不杀,攻与不攻,这两道难盘桓在孙尧安的心头,让他竟生出一丝束手无策的感觉。想起这次本来他想要趁着乱事奋力一搏,可是现在被屠一万一刀弄得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巧渡渭水、夺取武关之后,又连连受挫,特别是杨诚,不仅在黑熊谷让他承受了连面都不敢露的耻辱,又在长安城南袭杀他数千士兵,其后更设伏与他,让他花费无数心血的亲卫铁骑几乎全军覆没。
回想起自己之前的雄心壮志,现在的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强烈的失落。时势变化之快,令他也觉有些无所适从,也使得一直潜藏在心底,从未有过丝毫动摇的振兴家族的目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东郡,顾祝升也同样陷入了无边的失落与绝望之中。
第七卷
—第一百零六章 - 关洛争雄·七十—
轰!”巨大的声响中,坚守了两天的东郡东门终告失旧的士兵如潮水般疯狂涌入,他们手中没有锋利的武器,很多人甚至拿的还是木棒、锄头,但是他们脸上那股悍不畏死的疯狂神情,却足以让那些盔甲鲜明正在不断后退的东郡守军心惊胆颤。
顾祝升面如土色地站在郡守府大堂的门口,望着巨响传来的方向默然不语。
令他灰头土脸的左飞鸿刚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呢,夏云便挟着尽扫州东北七郡的余威,如泰山压顶般的逼来。山阳、野、城、济阴四城不到三天便全然失守。这四城已经是他手里除东郡外唯一还能掌控的地方,接到四城失守的消息后,他几乎发了整整一天的呆。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不仅是他,还有家族中那几个鼠目寸光的叔叔和弟弟。
自从他在左飞鸿手下大败之后,他的地位便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虽然他是明正言顺的州刺史,也是属于嫡族一脉的长子,但拥有实权的那几个叔叔却并不卖他的帐,对外更对其连番失败极尽嘲讽。在他颜面扫地之后,原来还在观望的两个同父异母弟弟也开始对他阳奉阴违起来,对于他三番五次要求将兵力集中在东郡的话更是毫不理会。
;_州经荆州一败后,本来就没有剩下多少兵力,现在更是分裂成了四五块,他只能坐看夏云将东北七郡一一占领。若不是要为父报仇的信念一直支撑着他,他恐怕早就支持不下去了。而现在,他却已经完全绝望了。夏云围困东郡时,他手里便只剩下三千人,两天的激战之后已经损失过半。以这点实力,又如何完成自己的目标呢?
“少爷,快走吧。”老仆顾力一脸焦急,不断有慌乱的士兵从门口飞也似的跑过,四面俱是一片嘈杂之声。不用别人说。也知道战斗的结果如何了。他服侍了顾家三代长子,对顾家也算是忠心耿耿,此刻眼见敌人就要冲进来,简直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还能往哪里走……”顾祝升喃喃道,接着又露出一丝嘲弄之色,“我恨不能早死。让我看到顾家今天这样的局面,小人啊小人,看你们又能比我活得了多久。”到了现在,他对几位同族地见死不救简直怨恨到了极点,想到自己不仅不能替父报仇,还让其辛苦创下的基业落到这般田地,他已经没有再生存下去的勇气了。继续这样狼狈地活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或许死。对他来说反而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少爷,你可不能死啊!”顾力站在顾祝身面前,他一向口拙。见顾祝升似乎心存死意,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眼睛突然一亮,犹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地说道:“我们还可以去朔方啊,听说其他几房都已经赶到那儿了,只到了那儿,这些逆贼就害不了你了呀少爷。”
顾力口中的其他几房并不是顾祝升的几个叔、弟,而是同样处于顾氏嫡族地顾氏子弟。世家中的嫡族并非只有一脉,为了防止出现后续无人的情况。往往每一代阀主会将三四位兄弟指为嫡族,做为替补的人选。若是阀主无子而终,继任人选则在这些嫡族中产生。一旦这些嫡族与现任阀主相隔超过两代,便会自动被取消嫡族身份而由阀主重新指定。除顾祝升这一脉外,阀主顾恩泽的几个兄弟也属嫡族之例,在兖州军和朔方军先后败亡和感觉到郑氏的猜忌之后,顾氏的几个嫡族便返回了顾氏最后的地盘:朔方。
“朔方?”顾祝升苦笑道:“我去那儿干什么,去给人取笑吗?”顾良洪在时。由于他在各方面地表现均在顾氏族中一时无二,其他几个嫡族的表现也相当低调,根本没人敢打阀主之位的主意。但今时却再不同往日了,顾良洪战死在荆州,他这个长孙却又连遭败绩,恐怕这些嫡族也会像他地几个叔、弟般,开始蠢蠢欲动了吧。
“少爷,总之,总之我们先逃出去再说吧。北门码头还备着船,那些逆贼此时应该还没有到那儿。要是再迟恐怕就……”顾力急得直跺脚,不过却只能眼巴巴的望着顾祝升,一时间老泪纵横。
“我不走了。”顾祝升勉强挤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拼命想要压制住心中对于即将到来的命运的紧张。“来人,立即保护力叔去北门码头,你们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他老人家的安全!”
几名家将略一犹豫,看到顾祝升异常坚定的表情,不约而同深深鞠礼,然后上将架起顾力便向外冲去。
“六娃,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老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敢这样,快把我放下来,快,你们怎么能这样!少爷一时想不开,怎么你们也糊涂了。”顾力拼命挣扎着,不过毕竟年事已高,凭他那老迈之躯哪里抵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眼看就要出大门了,似乎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竟然急得大哭起来:“不要啊少爷,你可不能死啊,你死
怎么向老爷交待,向老主人交待啊!”
听到顾力地哭求,顾祝升不由有些感动,眼眶也不由微红起来。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仆人,竟然比同一个父亲所出的弟弟还要关心自己,自从顾良洪死后,他几乎都认为世上再没有真正关心自己的了。即使是他的亲爷爷顾恩泽,或许是身为阀主,需要他关心的太多了,父亲死后他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带来。
“等一下!”顾祝升微微一叹,呛然拔出长剑,跃步赶了上去。“好吧,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几名家将闻声不由发起一阵欢呼,脸上的神情更加坚决起来。
一冲上大街,顾祝升不由大感意外。原本以为会乱成一团地景象全然不见,除了远处隐约可见正在跑动的士兵外,竟然没有其他一人。街道两旁家家紧闭房门,不过略一观察之后,却不难发现门窗后那一双双窥探的眼神。怎么会这样呢?顾祝升一边加紧跟上家将们的脚步,一边却在苦苦思索着。他隐约感觉到些什么。却无法说清楚。
“喔……”一阵冲天的欢呼声从背后传来,顾祝升挡不住心中的好奇,不由回首望去,一望之下,终于知道了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却也同时让他地脸色变得如死灰一般。一队衣甲破旧的敌兵出现在了数百步外的街道上。而这时原本紧闭地房门几乎同时打开,一个个百姓冲了出来,夹道欢迎着这些敌人,犹如迎接自己的亲人一般。
这一幕注定要深深的烙在顾祝升地心中,终其一生恐怕都再难忘却。为什么自己治下的百姓竟然会为自己的敌人欢呼,而对自己竟然如瘟神般避之不及。除了之前的各种心情外,现在顾祝升的心中又多了一份后悔。后悔自己竟然这么晚才发现,原来百姓们期盼他们败亡的心。竟然已经如此急切。而他心中的怨恨也似乎在这后悔中不断的淡化着,还能怨什么,顾家已经注定要败亡了。不论是在谁地手中,唯一的区别也只是早晚而已。
“唉,若是老爷这些年能有对我们这些下人们一半的好,来对待百姓,也就不会这样了。”顾力似乎看穿了顾祝升地心思一般,黯然说道。做为顾家的仆人,他不知在外受到了多少白眼,自然也知道那是为什么。只可惜之前哪有他说话的份,能够安守本分便是他唯一该做的事情。
顾祝升自嘲的笑了笑。并没有说话。自己和父亲对待这些下人们好吗?算不上吧,除了顾力因为在顾家为仆几十年而受到特殊的待遇外,其他下人自己根本就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从来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拿对他们的一半?顾家对百姓没有这么这么苛刻吧。不过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做为顾家的下人,相比于外面的百姓却有一个难以比拟地优势:人人都还吃得饱饭,穿得暖衣。这一点。一直到不久后的一次遭遇,才让他真正深刻的体会到。
“糟糕,发现我们了!”一名家将急急地说道。只见背后那些百姓不断的冲着他们指指点点,还在向那些士兵喊着什么,只不过隔得太远,无法听清。但是那些士兵却开始拼命的追赶上来,一边跑还一边叫喊着:“停下,停下!”“抓住他,败家子顾祝升就在前面!”
顾祝升闻言不由脚下一踉跄,差点就摔了一跤。一名家将适时地扶了他一把,眼中也不由现出一丝同情。败家子?顾祝升心里简直有些不是滋味,这无疑是他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了。不过或许别人也没有叫错,之前的兖州军是何等的强大,顾氏在兖州地权威又有谁敢质疑。可现在呢?自己这个州刺史竟然在兖州首府的街道上亡命奔逃,而身后追赶的竟然是自己的子民,兖州已经完全败在了他的手里了。虽然他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否认。
“打他!”或许是听到那些士兵的叫喊声,原本躲在门后窥视的百姓竟然冲了出来,虽然不敢靠近他们,但却用着一切能扔的东西向他们发起了攻击。一时间,他们竟然陷入了无数百姓的包围之中,虽然这些百姓根本无力阻挡他们的去路,甚至在他们面前显得如此地弱小,但除了夺路而逃外,所有人都没有其他的动作。
近了,待看到那艘停靠在码头的大船时,顾祝升竟然有一种终于突出重围的解脱感,那种感觉比起当初他费尽千辛万苦才从荆州逃回来还要轻松。千夫所指,民怨沸腾,这一刻他终于感觉到其中的滋味了。
“快,快上船。”几名家将也是气喘吁吁,似乎这一路逃得极是辛苦。好不容易逃到了码头,眼见对方的追兵仍在数百步外,不由让他们生出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这数百步的距离,足以让他们离开码头了。
“咦,怎么没人呢?快准备开船。”看到竟然没有一人出迎,一手安排下这艘船的顾力不由有些疑惑起来。“啊!”一声惨叫给了他最终的答案,只见当先登上船的那名家将竟然直向
,接着重重的摔在地上,再不能动弹。众人见状都显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公子,好久不见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中。夏云神采飞扬的走了出来,一脚踏在船舷上,身子前倾,就这么俯视着脸色苍白的顾祝升,顿时让众人似乎感觉到一股无可抵御地压力,不自觉得连退几步。
“你……”不知是气愤还是害怕。顾祝升指着夏云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对于夏云,他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一方面他与夏云做过数年的对手,而且从未在其手中讨好;另一方面是夏云被迫加入兖州军后,曾数次向他建言,可是他都没能坚持力争。过后看来,若是当初听取了夏云的几次建议,兖州军虽然不一定能改变败局,但至少不会败得那么快。那么惨。
从敌人变为朋友,然后再变成敌人。或许夏云从未视顾祝升为朋友,但顾祝升在一段时间里却已将夏云当成了朋友一般。他自幼在百般呵护中长大。身边的人无不曲意迎奉,即使是经常一起喝酒聊天地那些世家子弟,也无不带着相同的目标才接近他。只有夏云,才在他面前直言不讳,让他获得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可是还没来得及他与夏云进一步深交,二人却又变成了敌人,甚至兖州破亡的一半“功劳”,都是出自夏云的手笔。
“公子在荆州唯一看得起我夏云的人,这样吧。你和那老人家走,其他人留下。”夏云似乎颇为同情顾祝升此时的遭遇,悠闲地坐在船舷,意味深长地看着顾祝升道:“下一次相遇,你我便是死敌,公子并非无才,所缺不过果决与阅历罢了,希望下次不会让我太过失望。”
“呀!”几名家将显然不愿束手待缚。又看到至始至终都只有夏云一人出现,便大着胆子冲了上去。
“找死!”夏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展开身形,如同苍鹰般扑了下来。几名家将虽然也有两下子,但一向养尊处优的他们哪里敌得过在刀尖上成长起来地夏云。没几个回合,几人便全都躺在了地上,除了哼哼,再不能做其他任何事情。
“公子走吧。”夏云负手立在码头,淡淡地说道:“顾家到此时此刻,只有唯一之途可以勉强得保。公子向来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夏某希望再不会有与公子见面之时,这条小船是夏某为公子专门而备,公子应该能划得动吧。”
顾祝升深深地看了一眼夏云的背景,咬了咬牙,欲言又止,扶着伤心欲绝的顾力上了小船。其实他根本不通水性,一向乘坐地又都是豪华的大船,哪曾亲自操作过这样的小舟。只是现在他却不愿向夏云低头示弱,无尽的耻辱淹没了他,连夏云最后所说的话也没有留意。
看着顺流而下的小船,夏云摇了摇头,皱眉自语道:“总算不付将军之托,唉,让这小家伙吃点苦也好。只不过,将军呀,另外那几个我可是打心底里不想放他们,难办,真是难办。”
“什么!”正在被潼关如泉水般不绝而出的降卒头痛的孙尧安,此时一脸吃惊,望着面前跪着的传信士兵眼中不由有些无奈。
“荆州军今天凌晨空袭宜阳,宜阳守军难以抵挡,城已经被他们占了。据探子回报,他们占据宜阳不久,似乎已经开始向永宁进发。阀主要你不论有没有攻下潼关,立即把军务暂时交给潘副帅,亲自带河东铁骑前往驰援。”
“唉!”孙尧安拍了一下大腿,神情没落地叹道:“阀主恐怕不知道,现在已经不再是攻下潼关地问题了,单是要堵住从关中出来的敌人,就容不得我分身啊!”自从推断杨诚到达潼关后,孙尧安其中便已经不存攻下潼关的奢望了。不过此时主动却不在他身上了,杨诚随时都可能从潼关冲出来,一旦让荆州军进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是,永宁却是必救之地。之前兖州军在荆州战败后,三家便与杨诚在南阳一线相峙,或许是都知道奈何不了对方,这一线竟然一直平静得出奇,连一次小规模的冲突都没有。到后面破了潼关之后,杨诚急调另外两营入援关中,便只剩下公孙勇一军。三家都以为其数量不过一万,只可据守南阳,而无进攻之力,对其防范便更低了。没想到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却被对方狠狠的插上一刀。
宜阳可以说是洛阳南面的门户,是荆州与洛阳的必经之路。宜阳一失,洛阳便再无险要可恃。而永宁更是距洛阳不过百余里,大军朝夕可至,一旦让荆州军占据了那里,恐怕洛阳城中便不知道有多少人寝食难安了。他没想到杨诚在忙着对付关中叛军时,竟然留了这么一步奇着,而且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使出。走还是不走,顿时让孙尧安陷入绝望和无奈之中。
第七卷
—第一百零七章 - 决战洛阳·一—
诚挽着蔡进锐立在潼关上,看着列了大半天阵的叛军当下不由相视一笑。夺取孟塬后,杨诚便立即令人打通潼关官道,而他则只带了欧凌哲、欧凌战兄弟和古山三人先行赶往潼关。为了让这支由降卒组成的奇兵发挥最大功效,官道一舒通后,紧在杨诚他们后面的便是三万降卒。至于后续的各部,则仍在孟塬修整,一直要等到第二批降卒通过后,才会开往潼关。
换句话说,在潼关真正属于朝廷的部队,除了靖海营剩下的二十多人外,也就只多了杨诚四个。不过杨诚倒也不怕孙尧安攻关,这批降卒虽然还说不上绝对出行降伏,但杨诚给他们许下的诺言无疑是让人难以抵抗的,到了关键时刻,杨诚也有足够的把握让这批降卒协助防守潼关。这三万降卒随便抽出其中一成,便可保潼关无虞了。
“辛苦你们了。”杨诚拍了拍蔡进锐,想要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是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似乎那便可以抚平蔡进锐心中的悲伤一般。这一次靖海营的战斗可以说极为艰苦,特别是在孙尧安主持进攻的这三天,可以说几乎所有的伤亡都是在这三天中产生的。靖西营两百精锐战死一百二十一人,重伤五十三人,犹能勉强进行战斗的除蔡进锐和钱宁外,便只剩下二十六人而已。这二十六人里也是人人带伤,若不是杨诚赶来,今天这一仗恐怕潼关便再不能保住了。
蔡进锐紧闭的嘴唇微动,却是默然无语。孙尧安确实是一个可怕的敌人,在没有了远程攻城武器,军心士气都难以堪用的情况下,仍然予以他们重创。靖海营专射弓弩手,他便让部份弓弩手装扮成刀盾兵的样子,将弓弩藏在大盾后。到了近处再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下靖海营一下子便损失了三十几人。其后更是不断利用靖海营对于失去攻城器械的刀盾兵的宽容,屡屡挑出敢死之人进行攻击,一点一滴的消磨关墙上的实力。若不是因为第一次夜晚进攻时便被靖海营射灭了所有火把,恐怕潼关还守不到这个时候。
杨诚属下地诸营一向战损比例极小,除了黑甲雄兵和神威营这样举世无双的精锐外。天下恐怕再无其右者。一方面源于是兵员的精良,人人都有较强的本领;另一方面也在于杨诚对后勤补给的极度重视,特别是伤员的救治上,几乎每四个人里,便有一个经过专门地医治培训,每十个人里,就有一名不仅可以熟练处理战场上的各种伤病,甚至一般的日常小病也完全能医治。在这一点上。荆州军几乎是一个特例,完全可以说是冠绝天下。
而做为以水师为主的靖海营,自组建以来连续参与了平剿谢明伦叛乱以及对兖州军的战斗。由于其在水上的优势,两战下来也仅有几个伤员而已,连一个战死的士兵也没有。可这一次一下子便失去了一百多名战士,而且这些人还都是死在蔡进锐的面前。靖海营地人数本就较其他营要少一些,而死的这些都是其中最出色的,同时也是蔡进锐最为熟悉地,每一个人他都能叫出名字,甚至还知道其平时的脾性好恶。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死去而无能为力,那种感觉。绝非是外人可以明白的。
“你也几天没合眼了,下去好好休息一下。”杨诚叹道:“等后天破舟和承业他们来了,你就带着他们回安平吧。”所有出自交州的战士,死后照例都要安葬于设在安平的英魂园。连番战斗下来,英魂园里已经有近万个坟头了,想及此时,杨诚都不由有些伤怀。他虽然给交州带来了繁荣,但同时也送去了死亡。虽然战场上死伤在所难免。但交州的这些战士们几乎无一不经过他的教导,虽然他无法记住这么多人地名字,但那一张张鲜活的脸庞,却深深的烙在了他的心中。
蔡进锐点了点头,默然而下。杨诚到了潼关,他的任务也算园满完成,虽然现在距与杨诚约定的时间仍然还有四天。在孙尧安主持进攻的这几天,他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既要照顾伤员,又要随时紧惕对方可能的进攻。到底他和孙安仍然有一段难以弥补地差距。而这差距所带来的压力,对他来说便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了。或许这便是成长的代价吧,经历过这一战后,蔡进锐在其后几乎有了质的飞跃,成为交州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些当然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杨诚目送蔡进锐离开后,也以强令将仍在坚守岗位的其他靖海营战士派回休息,而他自己则带着欧氏兄弟赶往伤兵营地,只留下一副不肯再挪步的古山在城头关注叛军动向。现在孙尧安既然已经离开,集结的叛军又散了,虽然这时候带着特殊任务的三万降卒不久便会全数出关,但叛军再度进攻地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他也知道古山的贪睡,不过却正好将表面上极其重要而实则可有可无的任务,做为一次考验。
听到杨诚的安排,古山倒是正中下怀,当下打了个哈欠,连一个字也懒得说,找了个箭垛的凹处坐了下来,调整好舒服一点的姿势,竟然闭目养神起来。
“古山,你可别只顾贪睡,要是让叛军攻了进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看到古山这副模样,杨诚三人都不由眉头大皱。特别是欧氏兄弟,本来就对杨诚突然捡回来似的,跟在身边又什么事都不做的古山有些腹诽。说他是杨诚的护卫吧,可每天他都比杨诚睡得比早起得晚;说他是跟班儿吧,也没见他帮着提拎点东西,就算是跑腿传信的活,他也是极不情愿,能推则推。
古山却连眼皮也没动一下,只是扁了扁嘴。看到他这模样,杨诚只得无奈的笑了笑。经过古山之前两次郑重的说明后,杨诚哪会不知他这表情的意思:放心吧,就这点小事,交给我
。不用再婆婆妈妈了。平时除了回答一些愿意回答古山说的十句话里只怕有九句都是解释自己种种小动作的表示,有时甚至不厌其烦的多次讲解。搞得杨诚他们每次见古山主动说话,心里都又可气又可笑:这古山,竟然连说话地力气也要省,天下恐怕再也没有比他懒的人了。
“喂!”欧凌战却忍不住了。正要再说却被杨诚挥手挡住了。对于古山平时的表现,杨诚不仅没有厌烦,反而被勾得好奇之心越来越盛。凭他那日向自己挑战时表现的实力,杨诚自信他不是那种禄禄无为的懒汉,以他骨子里的自傲,或许现在只是认为还没有值得他做地事情罢了。反正现在也没有非得用上他的地方,由他去吧。
杨诚拉着欧氏兄弟下关墙之后,古山突然睁开双眼。扭头望向潼关之外,似乎发现了什么令他感兴趣的东西一般。只见他身子一滚,竟然就这样真挺挺的坠了下去。若是杨诚他们看到这一幕。只怕大惊失色,多半会认为是古山睡着之后摔下去的。要知道潼关的关墙比起长安的城墙还要高些,即使是以杨诚之能,也必须集中全副心神,才能保证无虞。而像古山这般,简直是难以想像的。
古山当然不是睡着了。眼看着离地只有一丈左右时,只见他身子一舒,接着向外翻去。“嘭!”在他地脸离地只有数寸时,适时落地的双脚陡然用力。坚硬的地面竟然给他蹬出一个深深地印迹。接着他的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为一道残影,快如闪电般向关外奔去。数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眼看就要撞上一堆乱石,他却没有丝毫停顿的意思,在几乎要撞上那一瞬间,他才猛然挥出拳头,用力的打了过去!“给我出来!”
杨诚他们当然没有听到古山这声低喝。事实上他此时已经到了伤兵营的门口。探视的过程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荆州军的每一个士兵几乎都对伤口地处理有着或多或少的处理,即使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也绝不至于手忙脚乱。不过逐一慰问过五十三名重伤者后,却也花了他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日落时分他才终于得以走出伤兵营。毕竟对这两百人杨诚心中存着一丝内疚,是以用的时间也就比平常多了不少。
不过他刚出营门时,却不禁一呆。只见门外站着一华服男子,望着西边满天的晚霞发呆,连杨诚出现也全无所觉。这人杨诚也认识。但他却根本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刻遇上此人,是以望着他也没有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杨诚才咬牙吐出了两个字:“古山!”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在长安与他和刘虎还算有点交情的潘庆聪。虽然没有得到阀主潘泽林的亲口应允,但这段时间潘家的种种表现已经很明显地表示了他们的立场。双方现在是友非敌,潘庆聪出现倒也没什么。但关键是,攻取孟塬时,潘家根本就没有留下一人,他现在在这里只能从一处来,那便是潼关之外。而自己可是留了古山守在关楼上,就算来得不是敌人,他总该通传一下吧,更何况潘家的倒戈自己从来没有向他说过。很明显,古山在他这次的考验中又与之前几次一样表现极差。虽然这几次都没有误事,但杨诚已经打定主意,只要他一天未改,以后再不将重要的事情交给他了。
“杨兄!哈,现在该改口叫忠勇侯爷了。”潘庆聪听到杨诚的声音,之前的落寞顿时全消,一脸欣喜的迎了上来。虽然他努力装做面对老朋友一般的笑脸,但却难掩双方身份的变化而产生地异样。是啊,当初在长安与二人相遇时,他正意气风发的积极谋取谪子之位,而杨诚虽然地位也不低,但却深深的烙着潘家的印迹,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家将一类的人而已。可是这才多久,虽然他如愿的成为默许的谪子,但潘家却再不复当初的权势,甚至连生存也要乞求眼前的杨诚所赐予。
“庆聪兄可不要这么说,依旧叫我诚弟便可。”杨诚上前扶住做势欲拜的潘庆聪,虽然明知对方只是摆个姿势,并不会真正下拜,不过对方毕竟还算与自己交好,他也并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岂敢岂敢。”潘庆聪连连摆手,不过去不断四下张望,犹豫了片刻才道:“孙尧安已经带着河东铁骑返回洛阳了,现在关外的大军暂时由我二弟统领。忠……杨兄可以令埋伏的兄弟们休息了。说起来真不得不佩服杨兄,兄弟我观察良久,竟然没有发现丝毫痕迹,算孙尧安幸运,不然定会败于杨兄手下。”
杨诚闻言略有些尴尬,他根本没有布置伏兵,潘庆聪要是能发现那才真见了鬼了。不过他也不便点破,拉着潘庆聪向临时住所走去,却暗中打手势让欧凌哲去看看关门处的情形。他这一次倒真有些恼怒了,这古山未免也太大意了吧,听潘庆聪话里的意思,他一路来根本一个人影也没见过。很显然,这古山不仅没有通传,甚至连象征性的盘问也没有。说不定现在,他还正在那里呼呼大睡呢,睡得地方又巧,要是不小心翻下去……气愤这余,杨诚倒也有担心,他却并不知道,古山之前还真从那里翻了下去。
“既然来了,这儿没什么好的,薄酒两杯我还是拿的出来的,只望潘兄不要介意就是了。”虽然知道潘庆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杨诚倒也不着急,特别是刚才潘庆聪透露出此时关外大军已在他二弟手中,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杨兄相邀,小弟哪敢不遵。”潘庆聪笑了笑,接着面色变为肃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过,小弟心悬一事,在不知答案之前,实在无心其他。不知杨兄可否解小弟之困?”
第七卷
—第一百零八章 - 决战洛阳·二—
庆聪的眼神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期待,甚至其中还带着毕竟这关系到一个家族的生死存亡,特别是承担这个家族的重任不久的将来便会落在他的肩上。当家才知油盐材米贵,更何况他所处的,正是潘氏一族由极盛转衰之时。在被确定为谪子的人选后,他接触到更多以前难以触及的秘密,也更让他感觉到自己殚精竭虑想要去夺取的那个位置,绝非只是表面的威风。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难道还有退路吗?
杨诚看着潘庆聪,并没有急着说话。说起来这一次才是潘家与他的第一次正式会谈,之前那四名儒,虽然在潘氏内部地位不低,但毕竟不能真正代表潘氏。那么自己能给潘家什么呢?在经历过之前的那番内心的波折后,他深知连自己也坐在了风口浪尖之上,便更不轻易对人许诺,天知道自己的诺言到底有多少效力呢。
从内心讲,撇开他之前与潘家的渊源不谈,仅是这段时间潘家的表现来看,自己也应该设法给潘家一个不算太差的结局。关中的两次逃跑,潼关的一次暗助—当蔡进锐一说起那些沙弹时,他便知道是潘家做的手脚。这三次行动虽然并不能起到左右大局的作用,但却令他平叛的速度大大加快,否则他绝对不可能在潼关失守之前赶来,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便开始敲响进攻洛阳的战鼓。
但潘家毕竟是这次叛乱的首恶之一,而且之前与皇帝的关系便相当恶劣。即使在早期朝廷会碍于自己所发出的檄文不敢过于追究,但秋后算帐却是在所难免的,特别是自己隐退甚至倒台之后,很难想像潘家会有什么好的结局。很显然,潘家内部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会赶在这个时候前来相见,而且派出的还是谪子。“不知阀主有何要求呢?”杨诚心里一时还没有拿定主意,是以不问反答。想先探探潘家的底。
“事到如今,我们哪敢有太多的奢望。”潘庆聪长叹道:“我也不与杨兄绕***,开门见山地说吧,潘家只想能得到一份产业,为子孙谋一条生路便足矣。甚至阀主他老人家,也决定在不久后将族务交给我。他自己则任由朝廷处置。”实力地急剧下滑其实已经逼得潘氏上下不得不抛弃世族的高傲,老老实实地面对现实。要想恢复原来的尊崇已经变得完全不现实了,潘泽林当然也是心知肚明,即使是想成为普通的士族也是奢望。以陈氏皇族对世家的态度,潘家灭族的可能性至少有八成。
“就这?”杨诚闻言不由感到有些意外,显然没想到潘庆聪如此郑重地提出的要求,竟然如此的简单。不过稍稍一想,却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成王败寇,落败之后的潘氏家族恐怕真的再无立锥之地了。想通这些后,杨诚反而感觉有些难以答复起来。而究其原因却是出至于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把握来保证这份承诺。
“如此,复敢多望乎。”潘庆聪向杨诚长揖一礼,一脸凝重的看着杨诚。三家之中,潘家现在地地位最是尴尬:顾氏虽精锐尽丧,却还保有朔方及其周围数郡,短时间内尚可自保;郑氏虽然在关中损失惨重,但手里仍然控制着洛阳周围及冀州、青州大部,兵力更是另外两家的数倍之多;可是潘家呢?手里的凉、并、徐三州全部失守,虽然还有一点部队。但粮草全仰仗郑氏接济,一旦郑氏断其供给,潘家地实力便会在倾刻间荡然无存。现在的潘家,可以说是连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好!”杨诚略一沉吟,便面色坚决的应承了下来。“不论杨诚在否,当保潘氏一族二十年不灭,至于其后,则要系于庆聪兄之身了。”二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不过谁又能保得万年平安呢。若是杨诚说得过长的话,恐怕反而会被潘庆聪认为是应付之辞。
潘庆聪见杨诚说得如此坚决,微一思忖后咬牙说道:“二十年足矣。只不过杨兄以何保证呢?”杨诚竟然连期限都说出,反倒让他心安起来。毕竟潘家也认识到杨诚其后的处境,纵然在战后以其威望足以保住潘家安全,但那却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皇权巩固,潘家上下的安全便完全捏在了朝廷手中。
“不知潘兄可有意南迁。”杨诚抬头望向交州方向,意味深长地说道。
潘庆聪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杨诚这个承诺倒也并非虚言。由于之前与杨诚的关系,潘家对于交州的了解是其他人难以企及地,当然清楚杨诚在当地有着任何人都难以比拟的影响力。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杨诚的话在交州简直比圣旨还要管用,潘家到了交州安全上面自然再无可忧。即使是朝廷要对付潘家,在杨诚的帮助下潘家要逃脱也并非难事。
不过在世家大族的意识中,交州毕
蛮之地,否则当初杨诚就不可能如此轻易的坐上交州了。要知道即使是以潘家最鼎盛时的权势,要安排一个出身低微、资历浅薄地人出任一州刺之位,也是难以办到的。只不过当时交州多做为流放之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不论是财力还是人力,甚至还比不上中原的一个大郡,更何况还时常受到山中的异族攻掠,官吏多死于非命,又有谁会愿意去受这份罪。
想到自己接手后的潘家竟然要沦落到如此偏远的地方,潘庆聪不由有些犹豫。交州虽然在杨诚的治理下日渐富庶,周围异族在杨诚恩威并施之下也安份起来,但毕竟时间尚短,除了像安平这样的中心城市之外,其他地方毕竟还不能与中原相比。虽然现在的中原十室九空、白骨千里,但只要战事一平,用不了多久便可恢复过来。要放弃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举族前往遥远未知地南方,这个决定确实不是那么容易下的。
可是潘庆聪心里也明白,除了交州,天下还真没有潘家可以安心的容身之地了。踌躇良久他终于点头应道:“杨兄此举对潘氏一族恩同再造,小弟却之不恭了。”如果有第二个选择。他还真不愿意接受杨诚的这个安排,可除此之外,他还能有其他选择吗?
一入交州,潘氏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再将与权势无缘,从高高在上的世族一下跌落为平庸的庶族,想及此处。潘庆聪心里不由有些悲凉。潘家在潘泽林之前虽然算不得什么名门望族,但连续三代地阀主都是州刺史级的官员,族中子弟也不乏执掌郡县之人,上百年的经营之下,这才积累的如此丰厚的家底。但现在,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庆聪兄此番回去后便可开始着手挑选先行之人选,我稍后便写信给识文,让他在七郡之中分别挑选合适的安置之地。至于阀主。我也会设法保其性命,不必过分悲观。”杨诚拍了拍潘庆聪宽慰道。他当然知道此举对潘家意味着什么,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有效地办法。将潘家子弟分散隐匿于交州各地。这恐怕是唯一能留其血脉的办法了。
潘庆聪点了点头,长长的吐了口气,决定作出之后,人反而显得轻松了一点。还没坐上阀主之位,他便已经感受到肩上那副重担的分量。“如此甚好,事不宜迟,三天之后我便会设法将第一批族人送到杜关。那里现在由族内子弟负责驻守,郑氏倒不易发现,到时还请杨兄妥善安排。”转移族中子弟的事对于潘家来说已经迫在眉睫了。失去原来掌握的三个州后,除了几个领军在外的人外,潘氏一族几乎都或明或暗的集中到了洛阳周围。一旦与郑氏闹番,潘家便极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这是自然。”杨诚点了点头,接着正色说道:“洛阳之战已近在眼前,还需潘兄倾力相助。”
“洛阳之战恐怕颇有不易,不知杨兄打算以多少兵力进攻洛阳。”对于洛阳地形势,潘庆聪显然知之甚详。现在杨诚已为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他也不打算有什么隐藏。
“五万。”杨诚毫不迟疑的答道。除了四城校尉的军队外,其他京畿军队连同陈博听从裴成奇建议而派回地三万禁军杨诚全都交付给刘虎调度,让他可以放心地去对付赵长河。这样一来,他手里的兵马便只剩下荆州诸营和韩亮青的平东、正统二营,还得分出部分兵力驻守各处战略重地,能投入五万人到洛阳之战也极是勉强了。
“五万?!”潘庆聪一惊,皱了皱眉头,表情有些凝重起来。“杨兄恐怕不知洛阳形势吧,虽然杨兄手下俱是精锐。但以五万之兵,恐怕难以攻下洛阳。”看到杨诚询问的目光,潘庆聪便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说起来。
关中叛军的惨败虽然令三家元气大伤,但在洛阳的三家联军仍然有三十万之众。这其中潘家只有不到三万,而顾氏仅剩五千,余者便都是郑氏之兵。郑南风是个老谋深算之人,虽然派入关中的军队中不乏郑氏地精锐,但所有出自洛阳周围的兵几乎都被留了下来。是以现在洛阳的叛军中,几乎有一大半都是本地人。郑南风更将大多数将士的家眷安置在洛阳城中,表面上是给予照顾,实则却是以为人质。这样一来,即使是对郑氏心有不满的将士不少,但投鼠忌器之下,要想出现在关中那种望风而降的局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了。
而且洛阳做为除长安外最大的城市,其城防体系比起长安也逊色不了多少。由于当初匈奴为患无人可挡时,朝廷已做出迁都洛阳地决定,虽然由于章盛的奇兵突起而最终未能成行,但洛阳的建设却完全仿照帝都的规模进行。虽然还比不上长安,但洛阳却也拥有三座武备库和洛口仓、
两座粮食储备库,三家反叛后,郑氏正是凭着这些物起数量庞大的军队。
听完潘庆聪的话,杨诚虽然表情如一,但心里却也有些意外。虽然之前便派遣了大量的细作探查洛阳的虚实,但他所了解的与潘庆聪所说的显然有着不小地差距。至少那些“宣传队”的估计效力便要大打折扣了,至于想要兵不血刃地攻下洛阳,那更是想也不用想了。以五万大军攻打拥有可比长安的坚城,而且对方还拥有庞大的物资储备,这确实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更何况潘家在洛阳的兵力实在太少,想要像之前那样轻易的影响军心已是不易。就算做为一支奇兵,助自己攻入城中,也难免会陷入一番苦战。荆州军这次地损失已经让杨诚极是痛心了,对于这种消耗巨大的硬仗,杨诚当然是能免则免。
“庆聪兄可知郑氏准备以何人为统军之将?”杨诚淡然问道,脸上却有一丝难掩的关注之色。洛阳的叛军虽然实力不容小窥。但其将领的素质却是衡量其真正实力的重要标准。即使人再多,若是摊上一个庸将,也不足为惧了。
“之前各军互不统属,只听郑南风一人之令。不过之前似乎听到一些传闻,因为关中的惨败,郑氏似乎有心起用孙尧安,即使不令其统领全军,恐怕也会令其独挡一面。”潘庆聪略有些忧虑地说道。孙安虽然连遭败绩。但毕竟是征北名将,在这危急关头,暂时抛开了对外姓将领的猜疑后。郑南风自然少不了要重用他。
杨诚也是微微皱眉。孙安可以说是个强劲地对手,之前他败于自己手中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因为郑氏对其猜忌,让他难以完全放开手脚。若是真的任其施为,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看来洛阳之战还真是难以善了了,杨诚心暗自叹了口气,正色道:“孙尧安也不足为虑,倒是要辛苦一下庆聪兄,这段时间多多收集洛阳叛军地情报,为攻破洛阳再立大功。对了。不知你们有没有联络顾氏那边,若是让他们站到我们这一边,实在大有助益。”
“这个……”潘庆聪低头沉吟,略有些难色地说道:“我们也不敢太过明显,只能隐晦地试探。顾家目前虽然已经与郑氏心生隔阂,但却似乎有观望之意。前些日子洛阳的顾氏子弟离开不少,想来应该避到朔方一带去了。”潘家现在可以说是谁也得罪不起,一旦他们投向杨诚的消息被郑氏知道后。便会立遭大祸。虽然顾氏与他们境遇差不多,但潘家毕竟已经不敢冒险了。
杨诚当然知道潘家的难处,当下也毫无责怪之意,宽慰道:“联络顾氏之事我已有安排,你们现在还是以隐藏为主,千万不可让郑氏发现。天色也不早了,若庆聪兄不嫌弃,我备了些粗茶淡饭,用过后再回去如何?”
“杨兄见谅,我现在哪还坐得住。”目的已经达到。但要做的事显然还有很多,潘庆聪自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当下立即推辞。二人又商量了一些以后交接的方式后,便匆匆离去。
看着潘庆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杨诚这才长长的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早就在一旁欲言又止地欧凌哲和欧凌战,微笑道:“有什么就说吧。”欧凌哲回来已经好一会儿了,不过碍于潘庆聪正与杨诚商量要事,是以并没有靠近。不过杨诚却早已发现他们的神情有些不对,既有些气愤又有些恼怒。当时他便有些惊讶,四卫平时都是极为沉着冷静之人,喜笑鲜有形于色。而这种神情,在他印象着也只有当初他们刚跟着自己回交州时,与洪方切磋时吃了瘪才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