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部分
《《神箭传说》》 · 简单老杨 · 2026-07-25
其实他内心也清楚,虽然孙尧安最近地表现有些乏善可陈。不过却也有其真材实料,至少也要胜过喜欢夸夸其谈的郑志愉。不过此次郑氏几乎毫无保留的投入的战役,却也真不放心交给一个外人。再加上之前攻破长安的喜悦。更让他有鸟尽弓藏地意思,只要郑志愉能占据关中,耗费极大地河东铁骑也可有可无了。即使是这几天来关中形势恶化,也没有让他生出再度挥出此剑的意思。
“也罢。”郑南雨叹了叹道:“杨、刘二人实为大患,不可不除。他们身为主帅却屡屡轻率出战,这正是他们地致命弱点。请阀主召集另外两家,派出三家之死士进入长安,伺机将其击杀于阵前。二人既亡,长安指日可破。”
郑南风点了点头,不无忧虑地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之前的流言已让我们与顾、潘二家心生芥蒂,死士又是各家为应对最后关头而备下的保障,只怕不会爽快答应。”章盛在时,影子护卫是各大世家心中挥之不去地阴影,为了防备有朝一日自己成了陈氏削弱的对象,各家暗中都奉养了一批身手高绝的死士,以便保护族中重要人物的安全。影子护卫虽然不在了,但这批死士却仍是各家的王牌,轻易不会拿出来。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咳!”郑南雨重重的咳嗽了几下,喘气道:“至少目前三家仍坐在一条船上,只要阀主痛陈利害,两家想必也不会拒绝。”自己的身子越来越糟,可是自己参与苦心筹划的家族大业都正在关键时刻,念及于此,让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不由泛起一丝颊红。
“三弟可要注意调养,这个时候郑家可不能没你。”郑南风走到郑南雨身后,轻轻地捶着他的背,脸上尽是痛惜之色。想起这些年来二人之间的暗斗,让他不禁生出一丝惭愧,尤其是现在两个人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年纪了,他却仍然不能对其
心。
“若是真能如此最好。不过阀主也得提醒小愉,数十万大军耗费惊人。就算长安不下,也得尽快占据关中。否则一旦洛阳粮尽,一切便无法收拾了。”主管军需供给的一名长老郑重地提醒道。虽然洛阳本就是大陈除长安外最主要的粮仓,不过百万叛军每日地消耗都几乎是个天文数字。而北方的小麦今年又欠收,加上谭渊进攻冀州及赵长河占去了并州大半,征调粮食进入洛阳的行动便受到了不小的阻碍。照现在这样的消耗。满打满算,三五个月后,洛阳的粮仓便得见底儿。
“顾家恐怕不会再出多少粮了;潘家又一直叫着粮荒,现在连徐州也没保住,看样子得我们一家扛下了。”郑南风面有忿然之色:“总之倾尽所有,也得保障小愉那儿地粮草供应。等大局已定后,再慢慢找他们算帐吧。”不论人力、物力和财力,郑氏几乎已经将自己压箱底的都拿了出来。不过另外两家却没有这么同心,都暗自为自己留了一手。这些又哪能瞒过郑南风。只不过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只得暂时容忍了。
“散了吧。”讨论半晌之后,郑南风顿时有些意味索然了,毕竟以他这个年纪,干造反这样的大事,实在也有些难为他了。“三弟啊,你就先留下吧,一会我们一起见那两个老家伙,除去这两个心头大患之事,越早越好。”
杨诚借着月色望着缓缓流动的渭水。贪婪地呼吸着带着湿气的新鲜空气。这几日他和刘虎的生活充塞着血腥,为了沉重的打击叛军的锐气,他已经射空了十余个箭囊。杀戮,没日没夜地杀戮,几乎让他的心都为之麻木。
他的内心里。其实早就厌倦了这种血腥的杀戮。但是命运却不断的将他推向这种生活,让他欲罢不能。他现在多想回到安平。过一过之前那种读书、打猎、种田的悠闲生活。飞羽的肚子应该已经很明显了吧,小家伙不知道乖不乖,有没有让他或她的娘受苦?再有四五个月。自己在这世界上又要多了一个血肉相连的亲人,也不知道自己到时能不能伴随在爱妻身边,看着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美丽而又无奈地世界。
自己会有一个儿子还是女儿呢?儿子的话,自己该让他练习射箭还是多读点书呢?还是读书好,兵法和箭术都免不了打打杀杀,儿子最好不要过上自己现在这样的生活。不过等我平定了叛乱,天下总该太平了吧,应该不会再有厮杀了,看来自己实在是担心过余了。如果是女儿的话,肯定会像她娘,那就用不着自己操心了。糟,还没给小家伙取名字呢!嗯,这可得好好想想……
“大人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蔡进锐一身水靠,盯着杨诚的脸奇怪不已。
杨诚一惊,接着又笑了笑,好好地打量着自己这名爱将,按着他地双肩道:“都准备好了吗?这一次可要辛苦你了。”一路马车不停,蔡进锐他们比杨诚的预料足足早了一天抵达长安外围。一得到这个消息,杨诚便立即趁夜潜出城外,凭他地身后,虽然叛军布置了数道防御,却根本难不倒他。将任务细细地向蔡进锐讲了三次之后,他仍然放心不下,仍然亲自赶到河边相送。
“本来以为没咱们什么事儿了,大家都闷出鸟来了。一听到大人还用得上咱,兄弟们不知道有多高兴呢。大人放心好了,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们也会完成您给我们的任务。”蔡进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
杨诚皱了皱眉头,面色严肃地道:“不准提死!记住了,你可得给我好好看顾每一个人,不能让他们轻易死掉。而你,更得活着给我回来,否则我可饶不了你。”这项任务太过凶险,又是他一手策划的,心里便难免有些沉重。不过为大局计,再大地险他也得冒,是以这番离别颇有些易水送别的感觉。
“末将得令!”蔡进锐腰板一挺,面露昂然之色,接着却又嬉笑道:“再晚就到不了休息点了,大人您看?”虽然他也知道此行凶险,甚至有全军覆灭的可能,不过在一听到杨诚这个大胆的计划时,连他也不禁为之激动。不仅是为了自己能有用武之地,更为了杨诚这个几乎是异想天开的奇招。他一生之愿便是建功立业,留名青史,之前的种种根本不够,而这一次他终于有机会了。
“去吧。”杨诚后退两步,转向蔡进锐身后必恭必敬地行了个礼:“各位珍重,杨诚在长安静待佳音。”
众人整齐回了个礼,压着嗓子低声回应:“愿为大人效死命!”话音一落,蔡进锐领头如鱼儿般灵活的投入水中,微弱的水声转瞬便消失在风中。两百条“鱼儿”随其后,在渭水中激起一丝涟漪,随即失去了踪影。
天地间一片静谥,只留下一个人影久久的立在河畔,似乎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七卷
—第八十一章 - 关洛争雄·四十五—
深,被临时改为皇帝行辕的汉中郡守府里仍然***通黑衣黑甲的战士如标枪般挺立在郡府周围,锐利的目光不时扫巡着周遭宁静的街道房屋。
府衙大堂里,朝会刚刚结束,陈博独坐在上首,一脸的疲惫。这几天一直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在众臣的坚持下,每日的早朝却仍然进行着,只不过早朝变成了晚朝。不过这一切却让陈博感觉可笑,比起当初令不出长安的窘境,现在直若小孩子过家家一般。诏书仍在一道道发出,甚至比起在长安时还要多。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些诏书恐怕根本送不到接收人的手中;就算侥幸送到了,能不能执行还是个未知之数。
不过这些大臣们却是乐此不疲。出了长安,他们似乎终于可以大展手脚了。虽然一路疾驰,不过沿途的种种却让他们有了发挥的空间。即使只是走马观花,这几天来众臣已经对沿途州县的弊政“深恶痛绝”,仅是要求改革地方、罢黜官员的奏章,便有上百份之多。而每天的“晚朝”也少不了一番痛陈,似乎不这样,就不能显示出自己的嫉恶如仇、刚直不阿和精明能干。倒是吏部尚书温廷羽还明点轻重,以“尽数换之,将以何为替?”驳之。不过却遭到更多人“宁缺勿滥”的还击,甚至还有数名官员联名要求罢免温廷羽的尚书之职。
陈博总算对这些新晋的大臣们彻底失望了。确实,各地的官员均有失职的情况,有的地方百姓与官员甚至到了水火不容地地步。可是值此非常时期,若是他过一郡罢一郡,这次的巡幸之旅恐怕就要举步维艰了。而且正如温延羽所说。真的要彻查起来,要撤换的官员恐怕占去十之七八。现在这种情形下,哪来这么多后备的官员填补空缺。宁缺勿滥,说得倒好听,放在太平时节让一两郡的官员空缺或许还没什么,但现在连皇帝都在逃难了。若是地方没有官员镇守,后果根本就不堪设想。
他重用庶族士人以压制长期把持朝政地世家大阀,可却没想到这些庶族士人一获重用,便急欲建功。以前困于长安一城,倒还没什么,怎么闹腾也产生不了什么影响。现在到了地方,便立即开始指手划脚了。特别是对于那些出身世族的官员,更是千方百计的想要找出其错漏,直欲将世族之人全数扫空。
世族长期压在庶族头上。让其难有翻身的机会,两者的对立可想而知。虽然陈博有心利用这种矛盾,来加强他的权柄,但那却不是朝夕可以达成的。可惜庶族官员们却很少有这种大局观念,就连他所倚重的六部尚书,也仅有温延羽和古孝纯明白轻重,多次甘冒众怒而阻止了众臣的过激行为。若非如此,恐怕连陈博也不得不违心屈服于众意,做出自己不愿做地事情来。
“这才五六天,就已经如此了……”长长的叹了口气。陈博颓然站起,望着门外默默发呆。想起向夺取三家权柄这段时间的经历,从最初的兴奋与期待,到最后惶然、失望,陈博眼中不由生出一丝悔意。本来准备蓄意隐忍。等待最佳的时机实行父皇临终仍未完成的计划。可惜在越来越感到三家的威胁之后,他终于提前发动了。现在终于到了他为自己的冲动。而承受后果的时候了。
“若无可挽回,巴蜀可为汝最后之庇护。”父皇临终前的嘱咐仍犹在耳,陈博却没想到自己会真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大陈开国皇帝本就是前朝的一员大将。虽然也是世族出身,不过并不视为主流。虽然勉强得到了当时各大世族的支持,不过一直到立国数年之后,各大世家对其轻视之心仍然毫不掩饰。
忧虑之下,开国皇帝便暗中将巴蜀封给了被视为寒门又一直鼎力支持自己的康氏。表面上是念其旧谊与大功,实际上却是由康氏一族暗中训练士卒,修筑关防,以山为墙,以河为护城河,将巴蜀筑成一座铁壁般地坚固堡垒。一旦时局有变,陈氏便可退入巴蜀,据山河之险而拒天下。进可再图天下,退则据地称王,不至于遭到灭顶之灾。
而在其后地百年里,陈氏虽然坐稳了江山,不过却仍然与各大世族之间展开激烈的争斗。最初几个最大地世族被逐渐消灭掉了,可是新的世族豪门又随之崛起,皇族与世族之间对权力的争夺几乎没有停息过。巴蜀这个避护之所,也在这样地情况下一直得到加强。待到上任皇帝时,虽然年年对匈奴用兵,却一直未从巴蜀征调一人一粮,如此的巴蜀暗中已经隐藏了十万精兵,钱粮足够支撑数年之久。
正因为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后盾,陈博才放心大胆的在并未准备好时向三家发难,甚至准备一举消灭各大世家的势力。一旦此举成功,庶族便会应势而起,挤占之前由世族把持的大小权力,世族将再无抬头的机会,一劳永逸的结束皇家与世族间百年
。只是没想到对手也没有闲着,几乎占了整个大陈七力,在三家的带领下同时向陈氏发难了,而剩下的大多数世族势力也在采取观望之态。赵长河的背叛更是让朝廷的实力大受影响,章盛苦心经营的关中防御,还没来得及展示其真正的实力,便在瞬间崩塌。
心高气傲的陈博哪里会想到这样的局面,就是他心中预想的最差局面,也不过是据关中而与三家相峙,就算持续三五年,甚至上十年,但最终的胜利仍然是自己的。他还这么年青,以后仍有大把的时间治理这个陈氏独尊的帝国。
这几日一路狂奔,他甚至连关中最新的变化也全然不知。盼望之余,他也有些感到悲哀,毕竟他是大陈立国以来第一个失去帝都的皇帝,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个难以忍受的耻辱。在内心的最深处。他甚至有些感到害怕,害怕自己还没来得及真正掌权,便成了亡国之君。虽然巴蜀地五万精兵之前已经击败了凉州军主力,现在已经收复了凉州十几座城池,收复整个凉州也指日可待。不过这并没有让他看到多少胜利的希望,凉州军本就是残兵了。败亡根本就是必然之事。
真正让他感到沉重的是,百姓对朝廷的失望。沿途碰到的无数百姓,无不对这支车队投以冷眼。路过武都是他刻意停下来想慰问一下百姓,却没想到这些本应该伏于脚下感恩的百姓,却纷纷惊恐而逃。大陈难道已经失了民心了吗?这个念头让他地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草民参见皇上!”一阵宏亮有力的声音惊醒了陈博,裴成奇全身披甲,单膝跪于厅前:“草民甲冑在身,请皇上见谅。”
看着这个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自己封赏的人,陈博不禁暗自叹了口气。黑甲雄兵当年叛出长安后。章盛由于深信裴成奇之父是被人陷害,再加上旧年之谊,所以网开一面,放其遁入洞庭湖中。不过当时的皇帝却并不罢休,最后章盛以自己作保,提议让黑甲雄兵效法巴蜀,成为陈氏的暗中力量,这才保全了黑甲雄兵及其亲眷。章盛当年最得帝宠时,因其并非世族出身,是以得知了巴蜀的秘密。成了除皇族内部少数成员外,唯一知道这一机密的人。不过也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晚年的章盛几乎不出家门一步,连昔年的生死好友也鲜有往来,内心恐怕也后悔之极。
如此一来。黑甲雄兵便与巴蜀一道。成了秘密地保皇一族。只是征北之战结束后,皇帝却也随之驾崩。各大世家开始蠢蠢欲动。章盛不敢轻动京畿部队,这才亮出黑甲雄兵这枚暗棋。可是章盛也知自己时间不多,不待征西之战结束。便将其派入巴蜀,秘密协助训练巴蜀士卒。直至三家叛乱的势头无法遏止,陈博才动用了这张最后的王牌。
“裴卿,唉。可有长安最新的消息?”想到这样一个人才竟然不能真正为他所用,陈博不禁一阵失落。虽然他早知裴成奇之名,不过直到此次逃出长安,裴成奇率黑甲雄兵与两万蜀兵相迎,才是第一次见面。甫一见面,陈博几乎惊为天人,黑甲雄兵的强大与裴成奇那种溢于外表的强大自信,都让他心动不已。可惜面对他的破格封赏,裴成奇却异常坚决地予以拒绝,甚至非常直白地告诉他:“老子只管保护你的周全,三年之后不管情况如何,老子就要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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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句话,差点闹出一场乱事。随行的大臣哪能容忍有人这样对皇帝说话,随行护卫的禁军甚至当场就要将其拿下,没想到十几个人冲上去,竟然三两下便被裴成奇给打得站都站不起来。若不是陈博地严厉制止,其他禁军仍然不肯罢休,几乎就要与黑甲雄兵开战了。饶是如此,这一路上也不断有禁军将士挑衅,不过却均惨败而回。虽然不甘,不过禁军也明白了双方巨大的差距,总算老实了点。
“我们走得太快,最新的消息也是四天前的了。”裴成奇面无表情的回道:“明天过了阳平关,我们就可以放慢速度了,到时关中地消息自然会不断传来。”
“哦。”陈博似乎已经习惯了裴成奇这种冷漠地态度,丝毫没有一丝不快。应了一声后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一声不吭地来回走动着,时不时抬头望向裴成奇,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时间已经不早了,皇上还是休息了吧。明天还得加紧赶路,否则无法在入黑之前赶到阳平关。”裴成奇仍是那副冷冰冰地表情,心里却在痛骂着早已不在人世的章盛起来。他向来喜欢热闹与刺激,不过碍于章盛当年与其父的约定,却不得不完成这个他极不情愿地事情。本来他扫平了武都一带后,兵锋直抵大散关,正准备杀到关中好好干一场的时候,却碰上了皇帝的车驾,当时就气得他直骂娘。他得保护皇帝的周全,现在皇帝都要跑到巴蜀避祸了,巴蜀现在连
贼都没有,他除了当下保镖。哪还有什么戏唱。
陈博沉吟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有听到裴成奇的提醒,沉声问道:“依裴卿看,杨诚和刘虎二人能否保得住关中?”
“皇上可有法子说服那些大臣们?若是没有,提也别提了。”裴成奇皱眉回道,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也知道小皇帝一路来都在犹豫。内心其实并不想去巴蜀。他又何尝想回风平浪静的巴蜀,只不过他已经见惯了那群大臣的嘴脸,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他和小皇帝可以决定地。就连他接替禁军护卫皇帝的安全,也有不少大臣以死相谏,最后不得不改由他们驻守外围,方才勉强过关。小皇帝现在威信未立,想要乾纲独断,恐怕还得再过几年了。
“唉……”陈博长长的叹了口气,显然内心也非常清楚能通过众臣们支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够窝囊!”
似乎颇为同情陈博的境遇。裴成奇板着的脸也有一些松动,略有些安慰地口吻道:“皇上大可放心,若是郑志愉那小子,根本就不够那两个家伙玩儿的。若是没有意外,只要两个月,顶多半年,关中就可平复。”
“果真?”陈博闻言惊喜道:“杨、刘二位卿家竟然能这么快平复关中?那不如将巴蜀之兵尽入关中,也好让他们二人更有胜算。”长安是大陈的象征,一日不坐回崇政殿,陈博便一日难安。
裴成奇却摇了摇头。断然否决道:“若真如此,只怕一年也无法平复关中。”
“这是为何?”陈博讶道。
“若叫陛下一手拿十支筷子,如何吃得了一碗饭?”裴成奇淡然道。开玩笑,以他的身份调动巴蜀军队也无法得心应手,巴蜀军派到关中去。岂不是给杨诚他们添乱?打仗可不是人多就能得胜的。杨诚和刘虎各领荆州及关中之军,配合起来还相得益彰。要是添个巴蜀军去,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朕已下诏令杨卿节制天下兵马,巴蜀军难道敢抗旨不尊?”陈博显然也明白裴成奇言中所指。心中不禁有些愤懑。巴蜀是皇家的后院,以前他令不出长安也罢了,难道到了这里还要受之前的气吗?
裴成奇摇了摇头,并没有正面回答陈博的问题:“关中尽是平原,无法发挥巴蜀军之长。陛下若是真想助杨诚和刘虎一臂之力,还不如抽派三万禁军回援。”康家表面风光,不过却是有苦自知,皇家的无比信任之下,每任族长都是战战兢兢。康铁生醉心于铸炼,他儿子又是个武痴,这其中虽然有个人地兴趣,不过恐怕也少不了免除皇家猜疑的无奈。虽然他和康家没什么交情,不过也不愿因此而让其受到皇帝的疑心。
“那朕就依裴卿之意吧!”陈博果决地说道,眼中的坚定令裴成奇也大感意外。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带兵杀出去了!”看着姗姗来迟的杨诚,刘虎又急又喜。杨诚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半个时辰,虽然明知道郑志愉那些布置根本对杨诚构不成丝毫威胁,不过却仍让他着急不已。
杨诚似乎心情大好,走过来捶了刘虎一拳,笑着说道:“怎么,你这小子竟然想趁我不在开溜?”送走蔡进锐后,杨诚在渭水边发了好一会呆,这才误了与刘虎约定的时间。内心期待着蔡进锐等人的成功而带来的大转机,心情也变得极为乐观起来。
“切!”刘虎故作一脸不屑,歪着头说道:“我是怕有的人一个人开小差溜了,准备抓他回来重打三十军棍呢。嘿,打一个侯爷地军棍,这个可得我亲自执行了。”看到杨诚荣光焕发的样子,刘虎也不禁大受感染,搓了搓手,拉着杨诚便往前走:“来来来,那些龟孙子正念着我们呢,看到我们没去,肯定会很失望的。”
这几天他和杨诚每晚都要出去闹腾一番,雍门要塞有数条通往外城的秘道,每次他们都选择不同的地点出放,叛军根本防不胜防。凭他和杨诚之能,所带地又是神威营中地精锐,次次都是全胜而回,搞得内城的叛军心惊胆颤。刘虎对这个游戏真是越来越上瘾了,若是杨诚再不回,恐怕他便要自己先行出发了。
“好吧。”杨诚却并没有多大地兴趣,不过形势所迫,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只有这样一步步瓦解叛军的士气,才能为之后地大战铺平道路。“完事后我们走趟内城,通知唐道正他们选出军中精锐,让他们好好休整几天。”
“准备大干了?”刘虎一兴奋,随即又有些担忧:“蔡进锐他们行吗?我怕……”
“肯定行!”杨诚斩钉截铁地说道,脸上充满着自信:该是让这场战乱平息的时候了。
第七卷
—第八十二章 - 关洛争雄·四十六—
黑面鬼来了!”一声极尽惶恐与绝望的声音静谥的黑晰。声音几乎刚落,原本平静的周围似乎发生了一阵突如其来的地震般,刹时骚动起来。一声、两声……无数的声音加入其中,一时间到处都充满着这般慌的声音。战马嘶嘶、火光猎猎,似乎感到末日一般,整个营地陷入了无比的混乱之中。
军营附近一座被拆毁得仅剩下了两堵三尺高的残墙下,杨诚和刘虎叉腿而坐,四目相顾之下,不禁莞尔。虽然他们今晚的行动还没来得及展开,便已告结束,不过内心那种胜利的喜悦,却比之前浴血拼杀而来的还要更甚。
一个巡逻士兵不小心踩到了沟里,心慌之下的一句喊叫,竟然使得这座拥有三千士兵的敌营仓皇溃散,兴不起丝毫抵抗的意志。不得不说对于这几天行动造成的影响,二人心里简直是十二分的满意。离送走蔡进锐等人已经五日了,杨诚那晚归来后,一改之前略有些谨慎的作风,将夜袭的范围进一步扩大,有几次甚至离郑志愉所在的帅府只有千步之遥。
夜袭、潜行、扰敌、刺将……这些早在征北军中便熟得不能再熟的招示,就连当初以机动著称的匈奴骑兵,也吃了数次大亏。如今杨诚和刘虎联袂而出,对手的实力比起匈奴铁骑差了何止一个档次,简直可以用得心应手来形容。
对于这些在战场上仍是新手的叛军士兵来说,哪曾见过这些战斗方式,根本连一点防御的机会也没有,更遑论加以反击。再加上杨诚和刘虎所率的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以一挡十的劲卒。即使面对十倍相围地敌军,往往也能轻松突围,甚至反而将其打得大败。虽然这场袭击至他们进入雍门要塞起才十天而已,但取得的战绩却异常骄人。杀伤的士兵倒在其次,他们那种无可抵抗的强横战技、杀人如切菜的恐怖速度,都已经在绝大多数叛军士兵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由于他们每次均黑炭抹面。从不以真面目示,没几天便被这些心惊胆颤地叛军送了个“黑面鬼”的称号。名字虽然不好听,但却完全显露了叛军士兵心中的恐惧:鬼是凶物,凡人根本无可抵挡。
“怎么样?要不要追上去打下落水狗,趁机扩大今晚的收获?”刘虎闷声笑了好一会,这才拍着杨诚的肩膀问道。当年他在北疆充当马贼的时候,当地人也是远远地看到便惊恐而逃,即使是数量相若的凉州军在野外遇到,也是避之不及。从不敢正面相对。不过比起今晚的遭遇,显然让他更觉过瘾。对方根本还没有发觉他们的“光临”呢,便自己把自己吓跑了,不论自己在不在此,恐怕结果也没有丝毫差别。若是将手下士兵尽数派出,每个敌人去个人在营外这么一喊,那会是一番什么样地情景呢?
杨诚摇了摇头,探头望了望前面几乎空无一人的敌营,脸上也不禁有丝笑意。“打不打他们,已经没什么区别了。不过。我倒是有个不错的主意。”叛军竟然被吓成这样子,杨诚之前也完全没有想到,这才十天而已,若是这样一个月下去,恐怕自己不用出那步险棋。仍然可以达到击溃叛军的目的。
当然。这也是他们刻意挑选的结果:每次行动,专捡这些稀松平常的叛军下手。就如石头碰鸡蛋,哪有不胜之理;至于叛军那些训练有素而又严密防御的部队,他和刘虎都是刻意避开。即使是那次差不多要冲到郑志愉居处的行动。也是探了个十足之后,方才猛然下手,一击即退。对于那些精锐的叛军,他们还远远没有这种程度地威慑力。不过叛军之中大半都是临时抓丁编成,真正的精锐占其总兵力还不到两成,现在他们已经在大多数叛军士兵心中成功的树立了不可相抗的威势,真正的敌也仅剩下不到十万士气同样受到影响地叛军了。
胜算大增,不过杨诚却并不准备趁势发动反攻。虽然有了一战而荡平长安叛军,直至将其统统扫出关中地把握,但之前与顾良渠、孙尧安的战斗深深地影响了他:拼消耗,非自己所愿,更非自己所能承受的。若是仗仗都付出巨大的代价,只怕还没把叛军赶出关中,他地荆州诸营就得消耗殆尽了。他本就出自小卒,向来极为爱惜自己所属的每一个士兵,即使是现在几乎达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仍然不能让他有丝毫改变。英魂园里每添一座坟头,都会让他心里沉重无比。
为了将损失的代价降到最低,杨诚仍然在等待。特别是今晚,他的心情更有些焦急,虽然明知再怎么也得等到三天后才可能有确切的消息,但他无法控制地牵挂着按计划就在此时开始的行动。以两百人孤军深入、千里奔袭,即使是顺利得手,仍然要在数十万叛军的拼死反扑中坚守
月之久。难怪连向来喜欢冒险的刘虎,也不禁数次说子,即使是刘虎本人,恐怕做梦也不会有如此大胆的计划。
不过杨诚却并不后悔,他更相信蔡进锐等人至少有三成的把握,可以圆满的完成这项几乎可以左右大局的任务。成功的机率看似很小,但却足以让杨诚付出这样的代价了。只要能早一日平息叛乱,天下便可能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因此而生。为天下苍生计,冒什么样的险都不能阻止他的脚步。
“真的?莫非我们兄弟想到一块去了?”刘虎双眼放光,立即将自己刚才心中憧憬的壮观场景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一营应声而炸算什么,要是上百营同时炸营,那该是何等的壮观。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得满脸潮红了。
—
杨诚倒还没想到这一着,闻言不禁莞尔。“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不过以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恐怕不能做到吧。”虽然被他们吓破胆的叛军为数不少,不过郑志愉倒还不算太草包,立营安寨依足了兵书所述,虽然有些太过刻板,不过要想同时潜到上百军营外实施刘虎地大计,却也近乎不可能。更何况郑志愉在内城几乎驻扎了三十万的兵力。以杨诚和刘虎之能,也无法做到视若无物的境界,十天来不断侦查,也仅查出了其中一半的分布。
“那你想干什么?”听到杨诚这么说,刘虎也知道自己的憧憬化为了泡影,不禁有些泄气。不管杨诚有什么主意,恐怕也比不上他那个壮观吧。
杨诚沉吟了一下,脸上竟露出一丝坏笑:“现在叛军混乱不堪,若是我们换上他们的衣服。混杂其中地话……”有了之前谋夺青泥隘口的经验,杨诚便又想故技重施了,不过这一次的目的却并不是占领敌营,而是要彻底搅乱长安的叛军。另外他也想到蔡进锐他们一旦成功,数日之内便要展开全面反攻,在此之前把他们弄得疲惫不堪,对于之后的行动大有裨助。
“这个,是不是有点冒险啊?”刘虎略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杨诚,似乎对其这段时间里一反常态的诸多谋划感到疑惑。这倒不是说杨诚从不做冒险之事,事实上在正威营中锤炼了这么久。再安分的人也不免在骨子里种下了冒险地意识。李平北就是个极度冒险的人,做为他手底下最优秀的战士,又如何能例外呢?不过刘虎却担心杨诚太过急于求胜,反而会事倍功半。
“确实。”杨诚点了点头,炯炯的眼神投向了叛军逃去的方向。“深入敌军。一旦天亮之后不能全身而退。便再无遁身之所,势必陷入重重围困之中。所以我们得把握好时机。不管如何变化,都要留足脱身的时间。只要天不亮,谁又能阻止我们呢?”
“干!”刘虎咬牙应道。立时将之前的担忧抛诸脑后:“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能挡住我和诚哥的,可还没从他娘胎出来呢!”杨诚透露出来的强大自信顿时激起了刘虎的斗志,身为骑兵地那种勇往直前的精锐更让他不会退缩半步。
“若是幸运的话,说不定我们今晚还能碰上郑志愉那小子呢,这么大条鱼,就看上不上勾了。”杨诚握了握逐日神弓,右手探入怀中,指尖轻轻的触在那个许久未曾使用的装着康铁生为他打造地精铁箭囊上。
位于南城角地帅帐中,郑志愉眉头紧锁的立在桌旁,桌上赫然摆着一张长安城区布防图。地图地大多数地方已显破旧,图上雍门要塞的周围更划了六个醒目的大圆圈。若不是地图中央内城部份地布匹仍然崭新无比,谁又能想到这幅地图竟是十天前才刚刚做好的。
自从在城上亲眼目睹了刘虎率神威营轻轻松松地突破他的数道防线,耀武扬威地进入雍门要塞之后,他大半的时间都在这张地图旁度过。前九天杨诚和刘虎所出现的每一个地方、所经过的每一条路径,都被标注了详细的说明。哪个时辰出现、人数多少、武器、衣着、每一营所有时间、造成的伤亡、可能消失的地方……甚至于所能收集到的几条对方战斗时留下的布条,都被一一记录在案。
若是杨诚他们看到这幅地图,恐怕会大吃一惊:虽然没能完整的记录下一切,但却非常接近了,若是换成刘虎或杨诚,至少有九成的把握找出对方进出的每一条秘道,甚至可能布置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战,只要对方敢继续用这种方式偷袭,便难逃厄运。即使对方身手高绝,只怕也难逃全军覆没的结局。
可惜郑志愉不是杨诚和刘虎,他们之间的差距根本无法弥补。杨诚每次出现的地点和行动路线在郑志愉眼里根本毫无规律:有时会每天都在变换地点,有时也会连续在同一个地方出现。自第一次遭到杨诚他们夜袭后,他便立即加
御布置,可对方每每能抓住最薄弱的环节予以痛击,周围各营前往增援时所产生的疏漏,进行连番的袭击。每一次都是一击而走,夜幕掩盖下根本无法获知对方准确位置。无奈之下他又令各营不得互相救援,坚守营寨。可这样却让杨诚他们从容地各个击破。
对于内城和雍门要塞,他都布置了极为严密的哨卡网,对方根本不可能突破这些哨卡而不惊动他。是以到第二次遭袭后,他便断定对方是以秘道出入。不过他并不知道他们最初出现的准确地点,仅能根据最先攻击地营寨进行推测,可惜他费了不少力气。却仍然无法查出其所在。虽然他在雍门要塞和内城四周均开挖了一条深达一丈的壕沟,不过他也知道,这些秘道恐怕埋藏在数丈之下,以他现在的速度,要想完全找出其秘道的所在,只怕也得一个月后了。
这样的日子至少要过一个月,这个事实让他决难接受。这段时间他接连受到打击,家族内部也在不断催促他,甚至还派出了应对最危急情况下才动用的死士来协助他。可惜一天他无法事先推算其出现地点。这些死士也派不上丝毫用场。内外地压力让他寝食难安。初时攻破长安那种意气风发的心情早就消失无踪,正当壮年的他,十天之间便略有些老态了。
“会在哪里呢?会在哪里呢?”郑志愉一边自言自语的念叨,一边在地图上不断比划着,似乎想要找出其出现的规律。
“报……黑面鬼出现在曹阳营外,曹阳军现在已经溃散了!”
帐外焦急的声音顿时让郑志愉眼睛一亮,嘴里念着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低喃,指尖却迅速的在地图上寻找着。“这里?怎么是这里呢?”指尖终于停下,郑志愉却是满脸的失望:这个地方离他预想的地方差得太远了,毫无疑问。他对对方地规律仍然一无所知。
“一切照旧。”郑志愉疲惫不堪地坐了下来,消沉地向帐外说道。任他们闹腾吧,反正也不是第一天了,那点损失在他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数次劳师动众的围攻连对方的影子也没摸到。也让他完全失去了做出应对的兴趣。
“这次好像有点不同。”帐外的传令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领命而去。有些迟疑地说道:“据周围几个营寨的人报上来的消息说,他们只听到有人叫。从哨楼看却没有看到一个黑面鬼出现在曹阳营的周围。曹阳营的人逃走之后,也不见对方有追击,说不定他们是自己吓自己呢?”
被杨诚和刘虎教训了几次后。郑志愉便在各营中立起数丈高的哨楼,即可作示警之用,同时也借着火光观察到周围营寨地情况,不至于像最初那样,被击溃的士兵只知道逃命,对于对方后面的行动毫无所知。
“竟然有这回事?”郑志愉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自己的士兵真的到了闻风而逃地地步了吗?转念间他却又生出了一丝希望:既然杨诚他们不是出现在那里,那就说不定仍然没有出现奇--書∧網,自己预想地那个地方仍有可能。那样的话,自己仍有希望。“来人,立即请几位先生来此,同时传令左护军整军待命,随时出发!”
虽然他现在仍然没能找出杨诚他们出现地规律,不过在他却刻意在几个地方留下漏洞。这一点他做得极为小心,一般人根本就查察出出来。不过相对于杨诚他们,则是稍加留意便可洞袭其薄弱的防御了。这件事连那些营寨的将领也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被郑志愉当作了鱼饵,正等着杨诚和刘虎这两条大鱼上钩呢。
想到自己地计划极有可能会在今晚奏效,郑志愉不禁有些兴奋。这段时间他已经受够了杨诚和刘虎的“凌辱”了,若再这样下去,只怕他就要被其逼疯。他此际已经完全放弃了对内城和雍门要塞的进攻,脑子里全都是如何逮住这两人,一雪前耻。
“有眉目了?”一名身穿蓝色锦袍神情倨傲的老者直接进入帐中,眼中精光闪烁,步履沉稳,一看便知不是个易与之辈。
对于老者居高临下的口吻和近乎质问的语气,郑志愉却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恭敬地回道:“应该在这一带,几位老先生可以先行,晚辈随后就到。”平时连郑南风也对这名老者极为尊敬,虽然他是郑氏族长的继承人,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架子。
“哼,要你去凑什么热闹。”老者冷哼一声,话音未落却已然失去了身影,似乎根本就没有在帐中出现一般。
郑志愉脸色一红,咬了咬牙,大声喝令:“备马!”若不能亲眼看到杨诚和刘虎二人授首,他又如何能解这心头之恨呢。
第七卷
—第八十三章 - 关洛争雄·四十七—
关,以水得名,潼浪汹汹直入黄河。水险,关更险:岭以为屏障,北依黄河天堑,东面是居高临下的年头原,中又有禁沟、原望沟、满洛川等横断东西的天然防线,有“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之势。自古以来,这座雄关不知令多少名将铩羽而归,相比与其他大小关口,它几乎从来没有被人以正面强攻而下。
之前百万叛军聚于潼关之下,赵长河令其侄儿赵胜以两万精兵守之。洛阳叛军空有无数攻城利器、百万之众,但却始终难有寸进,不得不以郑志愉兵出渭北,顾良洪南叩武关以图长安。不过世事总是难料,虽然这两路兵马均成功的进入关内,不过郑志愉虽然以十万大军渡河占领渭南,却立陷粮草不足之窘;南路顾良洪更是被杨诚的荆州军重创,主帅阵亡,副将顾凯锋以五万人冒险占据武关。若不发生意外,朝廷大军根本可以毫不理会,便可将两军因粮草补给而不战自乱。
不过不论叛乱的三家还是朝廷,却都没有想到:手握一半京畿军队的赵长河却突然弃关北上,让叛军不费吹灰之力的夺取了这座堪称天下第一的雄关。如此一来,形势急转直下,叛军毫无阻碍的开入关中。近一个月的时候时,从关门开入长安的部队昼夜不停,没有丝毫停息过。整整六十万叛军士兵排成的长龙,让这座古老的雄关也黯然叹息:它所护佑着地关中平原,再无法避免战火的侵袭。
不过现在。已经热闹了数月地潼关却得到了难得的清静。长安至渭南间几乎全为叛军营帐所遮盖,任谁也无法突破这百余里的连营;洛阳又是叛军的大本营。军队的数量仅次于关中,防卫和警戒程度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处于两者中间的潼关,却已经失去了它显赫地地位,甚至比叛军辖下的大部份关卡还不如。
若不是有着长远考虑,郑南风恐怕要顺了郑志愉的意,将这雄踞数百年的关墙拆去。以方便每天几乎从早到晚没有停息的运粮车队。潼关太窄了,仅可供一辆马车经过,要靠它满足六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简直就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首尾相接的车队从日出而发,最后离开洛阳的马车几乎已到落日时分。而当最后一辆马车通过那段窄窄的山间险路后,之间已经卸下粮食地车队又开始从华阴出发,轻车疾行,赶在日出前返回洛阳。周而复始,直至牢牢的掌控关中为止,这道壮观地风景才可能真正消失。
夜幕降临后半个时辰。潼关终于迎来了它一天中仅有的半个时辰的清静。洛阳出发的最后一辆马车刚刚消失在前方道路的拐弯处,再过半个时辰。疾飞而来的车队将从那里出现,直到明天地这个时候吱吱呀呀的辘声才会停止。
梁五早就被这轱辘声烦透了,特别是困极欲睡之时,这烦人的声音几乎要搅得人脑子都在转一般。白天站门还好点,满满的粮食压得马车几乎要塌了,一辆辆辆慢得像拄杖的老头子;要是晚上守夜。那可就惨了:没装一粒粮食的马车像风一样的从面前驶过,卷起的尘土直把人变成个泥偶,一把脸洗下来,半缸子全是泥。
“这么早?那些龟孙子还得好一会儿才来呢。不过也是,你们站上面的跟我们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听到后面一声轻响,扒拉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粟米饭,梁五并没转头,一边用力嚼着一边讨好地打着招呼。人家却并没理他,梁五脸上不敢有什么,心里却骂开了。这潼关天天马车不停。谁还来打得了啊,还有个屁的守头。再说了。这儿地大多数人都和他一样,拿刀的时间才没多久,真要是有人打来了,还守得住吗?偏偏要让咱们来吃灰,还说是个轻巧活,只能吃这发黄变霉,连牲口也不愿吃的粟米饭,害得不少人天天拉肚子,站在那里双腿直打闪。
这个百夫长也不是个好东西,孝敬了他东西的,全都安排在关楼上。他们在关楼上喝酒吃肉,饱了就去附近村子捞捞油水,困了就找个清静地方挺尸。反面上面谁也看不到,当没当班儿还不是当官的说了算。他们站门口的可就惨了,吃灰不说,要是运气不好的话,那些押粮的军官看你站得不好,没准儿抽你两鞭子。就算老老实实的站着,人家看你不顺眼也是照打不误。挨了打你还不敢吭声,前天有个小伙子嘀咕了两句,差点没被打死,现在还躺床上动不了呢。
好一会也没听到再有什么声音,梁五还以为对方又回去了,费力的将嘴里干涩的粟米咽下,自言自语地说道:“唉,家里就老娘一个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本以为当兵能找点钱给老娘,可都这么久了,一个铜子儿也没有。也不知道老娘一个人熬不熬得下去,我真是不孝啊!”想起家中的惨状,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不由呜呜地哭了起来,根本没想到自己这番话竟然救了他一命。
“不要喊叫。”低沉而又极具威严的声音在梁五耳边响起,随即眼角闪过一丝寒光,便觉得脖子放了个冰凉的东西。虽然那大口粟米刚吞到喉咙,上不上下不下的,让他难受极了,不过他却丝毫不敢动。“不叫的话,就点点头。”对方的声音再度传来,几乎不经思考,他便立即点头,不过刚点到一半,又想起对方的那不知是什么的冰冷东西正架在那里,不由脖子一僵,人若木偶。
极度的紧张加上正堵在喉咙那口粟米让他无法喘气,转瞬之间梁五的脸就变得白里透青。正在他无法忍受之时,对方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异样。适时地拿开了放在他脖子上的东西。“咕噜!”打从娘胎出来到
梁五第一次感觉到吞下一口饭地感觉竟然是如此舒服还是发黄变霉的粟米饭。
“好汉饶命,我上有……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千万别杀我呀!”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梁五才想起自己背后还有个人。虽然平时百夫长那伙人酒足饭饱后,也常常捉弄他们,有时甚至差点闹出人命。但从刚才对方发现他有异而放弃威胁的举动。他几乎立即断定不会是那些人:那些人要是发现他这样,根本就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整人的机会,即使他们的轰然一笑会要了别人的性命。
“小点声。”背后地声音仍然是那么威严,不过却不复之前的冰冷,甚至还夹着一丝歉意:“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我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没,没问题。”梁五压着嗓子回道,不知怎么的,他竟对后面的人生出一丝感激,虽然还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但心里面却有一丝亲切的感觉。以至于后面对方的每一个问题,他几乎都是毫不隐瞒的作出回答。有时还生怕自己说得不够详细。将可能知道的人地名字、特征也一并说出。“对不住了,你休息一会儿吧。”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之后,那人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随即脑袋一痛,梁五便晕了过去。
“出来吧。”已然除去水靠,换了身黑色夜行衣的蔡进锐探了探梁五地鼻息犹在。如释重复地站起身来。生怕自己把一个敌兵失手打死,这恐怕还是他的第一次。虽然这违背了他的初衷,不过面对这个没有一点骨气,遇敌马上投降的普通小兵,他却无法痛下杀手。
刷刷刷,一个个人影出现在关墙之上,迅速的聚拢在蔡进锐身边。
“第一队,埋伏城楼;第二队随我去清理西边敌兵驻所,下手要干净利落,不留活口;第三队和第四队分别去两道关门附近的军营。嗯,要是他们不反抗。绑起来,不要伤了他们性命。行动!”借着关城中微弱地火光,蔡进锐一边分派着自自的任务,一边用手指划着具体的位置。从梁五口中他已经知道一切想知道的东西,同时也知道关门附近军营里住的,全都是像他这样被抽丁抓来的百姓,平时也是受尽欺压。之前梁五的自言自语让他生出了恻隐之心,不惜留下一个隐患,也要对这些人网开一面。
“洛阳和关中都驻有数十万的叛军,作为咽喉的潼关势必会成为敌人致命的弱点。”这便是蔡进锐火速赶到长安,杨诚见到他地第一句话。蔡进锐也是个精明之人,闻言立即便明白了杨诚召他来的目地。叛军之所以会疏忽潼关,正是因为它夹在两军之间,任何人都不可能越过他们而直接攻击潼关。潼关拥有得天独厚的险要地势,就算是战败之后再退守,也可固若金汤。
三家这样的想法一点也没有错,可是他们却没有明白南北方的区别。北马南舟,几乎全部势力都在北方的三家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数十艘战船巡逻的雍水至黄河一线,竟然有人能不靠舟船而过。除了经过大海浪潮洗礼的靖海营健儿们,天下恐怕还真没有人能办到这一点。
宽阔的雍水和激荡的黄河对于这两百名靖海营精锐来说,根本就是坦途:那夜他们从长安下水,一个时辰便游抵北岸;然后便一直昼伏夜出,从几乎是叛军视线中的盲点的渭北一路沿河而下,一直到渭水与黄河交汇处,又再洇水而下,直抵潼关之下;再利用事前准备好的飞爪勾绳,悄悄的攀上数十丈高的悬崖。
或许是天意相助,他们全数攀上之际,正是最后一辆马车驶过潼关之时。站了一天的士兵要回营洗漱用餐,站了大半天的他们,几乎是用尽全力飞奔而回;而换班的士兵则为了少受一会罪,无不是挨到回程的马车快到关前才出来:这正是潼关守备最弱之时!至于梁五,出于对关楼上单纯的向往,他也只有在关门、关楼都没有人的时候,才能端着碗一个人在此幻想幻想而已。
不过就算不是在这个时候,夺取潼关仍是毫无困难的。据梁五所说,现在整个潼关守军也不过一百二十人,而且全都是些打不得硬仗的痞兵、新兵。蔡进锐这两百人虽然比不上杨诚的亲卫队,却是根据杨诚的命令,严格的从靖海营中精挑细选而出:每一个人不仅水里功夫了得,射箭、格斗也要非常出众。因为他们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将得不到任务援求,他们要凭这两百人,利用潼关抵挡随之而来的数十万叛军的疯狂反扑。
这简直就是送死,这是蔡进锐听杨诚讲完后的第一个念头。他也知道潼关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不过他只是那些文人放的酸屁而已。要是真让一个人守关,就算你有三头六臂,十几架云梯靠上来,就算一下一个,关墙虽然只有百余步,但跑也得跑死你。更何况他们不仅要面对洛阳的叛军,还得应付被断了粮道的关中叛军。
送死也得去,这是蔡进锐第二个念头。潼关是叛军的咽喉,此准无疑是紧紧的扼住其咽喉,这是最致命的一击!任何一个人,若是被人死死的扼住了咽喉,就算勉强挣脱开来,那绝不好受;若是挣不开,那便是死!想到这样一个简直是异想天开的行动将由自己来进行,原本荆州战事结束后便闲得发慌的他便忍不住激动不已。
杨诚料对了!甚至潼关的防守比他预料的还要薄弱。而现在,序幕拉开,这个舞台将只属于自己和这两百个生死相依的勇士!
第七卷
—第八十四章 - 关洛争雄·四十八—
幕中的长安城被一片嘈杂的人声在淹没。数以万计的不择路的奔逃着,东、西、北三面不断有人惨号倒下,唯一安全的便是南面。血的教训让这些士兵忘却了所有,脑子里只有向南奔逃的念头,没有人愿意掉队,因为那将意味着自己很可能再无法见到一个时辰后便会升起的太阳。
奔命的洪流淹没了沿途所经过的一座座营寨,不过他们却根本不敢停留。而这些营寨的士兵在发现他们根本无法阻止自己友军的脚步后,随即被其感染,也纷纷加入了奔逃的行列。如滚雪球般,这股人流越来越大,七八个军营近两万人的叛军士兵在黑夜中惊恐万分,其中很多人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清楚。随波逐流本就是大多数人的意识,更何况这些日子来黑面鬼的种种几乎已经传入了长安城内所有叛军士兵的耳中。口耳机传之下,这些专在黑夜出现的敌人变得越来越神秘,不过有一点却是所有人都清楚明白的:这些除了眼睛和刀刃散发着慑人心魂的寒光外,全身无处不黑的杀神,根本无可阻挡、无可战胜。
杨诚和刘虎夹杂在慌乱的人群中,数十名神威营的战士则跟随在他们周围两百步范围内。穿上叛军完全相同的服装的他们,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当他们瞅准目标骤下杀手下,才会引得周围叛军士兵更加慌乱。而这慌乱更如在平静的水面丢入石子般,一波波四散传出。直至扩散到每一个奔逃地叛军士兵,继而推动着这道洪流往“正确”的方向涌去。
“咻!”疾飞地羽箭沿着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从数十名全速奔逃的士兵脖颈间掠过,精准地抵达了它此行的目的地。“七个。”杨诚心中默念,瞥了一眼旁边发现自己这一举动而惊恐万分的叛军士兵,迅速收起弓箭,身子一缩,随即消失在那两人地视线之中。而那两名士兵也和之前不少遭遇相同的人一样。除了机械地跟随着这道洪流奔逃,早已惊恐地无法做出其他任何动作,更遑论出声示警。
不一会,杨诚已然从另一处冒出,只顾逃命的士兵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来,在他们眼中,杨诚也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毫无二致。摇了摇头,杨诚一边保持着和周围士兵相同的速度,锐利的眼神却已开始四下梭巡。毫无困难的混入乱军之后。杨诚又拾起了老本行:只要落入他眼中的叛军将领,都无一例外的遭遇到相同的命运。刚才那一个便是杨诚所猎杀地第七个叛军千夫长。除此之外还有三个营的主将,以及四名竟然能保持镇静试图阻止士兵逃亡地百夫长。至于普通的士兵,则丝毫引不起他们的关注。
“该收手了。”满脸兴奋的刘虎装起叛军来极不合格,接连撞倒数人后,他才终于挤到了杨诚身边。对于他这举动,周围的士兵似乎都熟视无睹。为了逃命,谁还会对谁客气。就算是那些被撞倒的人,也丝毫无遐出言辱骂,无不是立即爬起来继续往前跑。甚至还有几个倒霉地,因为爬起来的动作稍稍迟缓,便立即迎来了后面无数大脚的“亲密接触”,结束了这场惶然的奔跑。
杨诚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现在这种混乱局面简直就是射杀敌方将领的绝佳时机,虽然这对于绝大多数弓箭手来说,在这拥挤的人群中根本连弓也握不稳。不过却丝毫难不倒杨诚。若是这样一直冲向郑志愉的帅帐,杨诚几乎有九成的把握可以乘乱将其射杀。只要他再现在杨诚的视线之内。不过事前他和刘虎商议的结果,却完全打破了他这个擒贼擒王地美好计划。
“若你是主帅,看到这么多人冲到帅帐,你会怎么做呢?”即将潜入混乱的叛军中时,刘虎抓住杨诚问。不待杨诚回话,刘虎便已说道:“若是我地话,一旦确认无法阻止他们的脚步或改变他们的方向,那么,他们便是我的敌人。敌人攻来该怎么办,那就怎么办。”
“对自己人下手?”虽然这一幕在战场上杨诚也曾见识过,不过向来爱惜士兵的他却仍然有些难以相信。不过转念一想,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保证帅帐的安全了。只要他们展开驱赶,用不了多久外围的叛军便不难发现他们隐于其中的事实。在知道这一情况后,郑志愉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的计划得逞,将其阻杀于帅营之外,无疑是不二的选择。“你也会?”明白了其中关节,杨诚不由反问道。
刘虎坚定的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地回道:“会。因为我知道,神威营的人是不会在其中的。”在他心目中,除了自己之外,恐怕就只有杨诚和神威营值得让他牵挂了。前者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生死兄弟,而后者则是伴随着他一步步成长,直至走向辉煌的忠实伙伴。神威营已经和他连为一体,即使是在他没有
威营统领的现在,天下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超过他对控程度。不过作为天下有数的精锐之师的神威营,哪怕只剩最后一人,又岂会如此狼狈呢?
最后,二人商议的结果便是在乱军前锋抵达帅营千步之外时,便悄悄从中退出来。虽然这十天来外城已经被郑志愉严重破坏,不过仍有大片大片的破旧房屋,在这样的环境下撤出,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毫不困难。而撤出之后也可以潜伏在周围,一旦郑志愉处置不当而作出更大的失误,那么他们也可以进一步扩大今晚的战果。
“你通知他们,我绕到前面去看看。”杨诚点了点头,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刘虎苦笑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快活地。”
离开人群之后。杨诚迅捷的穿梭于残墙断垣之间,巧妙地躲过了林立地哨卡,排除心中的杂念,将自己的灵觉发挥到最大。三家的联盟在他有意放出的种种消失之后愈渐动摇,仅他们获得的消息,便有数名外姓将领被夺去了兵权。三家之间地营寨也是壁垒分明,各自间的防范已经极为明显。张晋根定出的这招反间之计,并没有针对某一个人,但却恰恰抓住了三家之间致命的弱点,获得了极大的效果。
而这段时间张晋根在城外带着四卫屡屡袭击敌营,同时又不时故意让人发现在某些营寨外出现而并不发动攻击,更进一步加剧了叛军之间的猜疑。特别是有了外姓将领被无故夺兵的先例,更让不少外姓将领人人自危,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虽然现在这些将领只是被夺去了兵权,但谁又能保证关中事了之后。不会遭到三家的大清洗呢?
更要命的是,恰恰在这个时候。杨诚又以招讨大将军的身份,对外发布了只擒首犯,余者皆赦地公告。叛乱本来是诛九族之罪,即使是协助,也断免不了牵连亲族的命运。可杨诚公告地那些条件优厚得几乎让人几乎难以相信:降卒皆赦为良民并发放钱粮回乡;率兵投降的根据人数还有相应的奖励,甚至可以继续作官;而反讨叛贼的。则从起兵时起以往抹去不计,只计功勋。即使是三大家族成员,只要不是杨诚所公布那十大首恶,投降皆可免死,若能立功的话甚至还有封赏。
这几乎是有史以来对叛乱者最为优渥的待遇了。当然,若在之前,或许许多人会对其一笑了之。可在这充满了猜疑地时候,效果却完全不同了。甚至已经有一些感觉自己被猜疑而又不愿坐以待毙的叛军将领,干脆自己主动派人到蓝田等地暗中联络。当然,叛军的势力仍然很大。许多将领的家眷都还在洛阳,真正响应的人数并不多。
可是。若这个时候身为关中六十万叛军统帅的郑志愉死了,关中的叛军将会如何呢?
潼关要道被蔡进锐夺去,关中与洛阳的消息传递又回到之前由水师来担任,顺流而下的战船倒是一天就能把消息传回洛阳。不过就算三家当即便取得共识,重新任命新的统帅,那也得两天才能再传回关中。一来一去,等传遍关中叛军中时,只怕已经过了四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呆在最前线地大军,更不可一日无帅。一支至少四天内都没有主帅,而又时刻会面对敌人进攻的六十万大军,光是想想,便足以让他和刘虎做很多事了。
而这个时候,洛阳恐怕也会因潼关失守和郑志愉地阵亡这两大巨变而惊慌失措。第一个要做的,恐怕便是倾尽全力,不惜一切地夺回潼关。不过以潼关之势,兵多和兵少并没有多大区别,就算派出百万大军,每次却也只能几十、几百的投入战场。虽然蔡进锐的人手确实少了点,不过守上几天却也不是难事。
但关中的叛军呢?郑志愉死后群龙无首,光是在等待新的任命到来的这段时间,便足够发生很多事了。虽然还有两名分别来自潘、顾两家的副帅,不过要想让大半都自至郑氏的叛军听从他们的指挥,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再加上主要粮道一断,六十万缺粮的叛军士兵更不是谁能驾御的。各自为政之下,又如何能做到攻守进退一致。
只要他和刘虎稍加推动,但无不拼命冲向潼关。想想数十万人拼命挤向那仅容五人并肩而走的潼关山道,毫无组织、毫无协同,就如同今晚这些奔逃的叛军一样,要想从腹背给予蔡进锐多少压力,不用想也知道。正因有这一预设情况,杨诚才最后决定派出蔡进锐这两百勇士。即使没有今晚的意外收获,杨诚也会和返回的四卫一道,在明晚开始倾尽全力的猎杀郑志愉,以完成这早已预定的平叛之策。
若是一切按计划实现,潼关的蔡进锐便轻松多了,只要他们能坚守到自己完全击溃关中的叛军,三家实力十去其六。败亡便几乎成为定局
机会渺茫,不过杨诚却无法抵抗其所带来地巨大诱惑前冒险派出蔡进锐和那两百精锐战士去执行那个近乎送死的任务一般。叛军与他们之前地实力差距太大了,非出奇谋根本不可能迅速至胜。
“咻……”成千上万的劲矢破空之声,让已潜行至离叛军帅营五百步左右的杨诚不由停下了脚步。果不出刘虎所料,刚刚准备赶往自以为杨诚会出现的地点的郑志愉,还没来得及离开大营,便获得了上万士兵朝帅营溃逃的消息。同时。数次哨楼也传回了敌军隐匿在乱军之中地消息。虽然证明了自己确实料错了,不过郑志愉却反而冷静下来。
杨诚欲除郑志愉而后快,郑志愉又何偿没有相似的想法。这个升迁之快,连他也不禁眼红的贱民,最近可足实给他制造了不少麻烦。就如那些真假难辩的传言,连他也明白是其反间之计,不过却根本无法等闲视之。当然,这其中也免不了他想要排除异己,进一步扩大自己实力的私心。可是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完全上了杨诚的当。
更让他可恨又可怕的是。对方连连夜袭,让他束手无策。他也并非初次统军。自然知道若任现在这种情况下去,军心士气都将会向极为不利的方向演变,让他攻取长安的目标变得越来越遥远。现在强行攻城只是徒增伤亡,而他唯一能打破困局的,便只有设法将这两人截杀于他们地冒险活动之中。
杨诚和刘虎就在叛军之中!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便毫不犹豫的下令放箭了。在三千弩手面前。不论杨诚和刘虎如何厉害,也断无生理;至于这一万多手下士兵地死活,与杨刘二人的价值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惊恐的溃兵似乎根本没有想到会遭到自己人的进攻,第一轮箭雨落下,毫无防备的他们便倒下了大片。极度绝望之下,侥幸存活的人只得转身逃亡。但后面地士兵却并不知道这一切的发生,仍然向前涌着,前后的士兵挤一团,场面愈发混乱起来。
看到这些属于自己旗下的士兵惊恐、绝望的呼嚎。郑志愉却没有丝毫的怜悯。箭雨一轮轮的落下,疯狂的收割着这群士兵的生命。那几乎没有一丝空隙的拥挤程度,使得箭雨地威力数以倍计的增长,每一轮箭雨落下,均夺取上千人地生命。近十轮箭雨下来,上万叛军士兵的尸体便堆成了一座小山。十几个似乎受到上天眷顾而逃过厄运的士兵已被吓傻了,站在尸堆中呆如泥偶,其中有几人甚至受不住而疯狂叫喊起来。而还没有冲入帅营射程,被前方士兵的惨叫声阻住脚步的数千士兵,却也被这情景震住了,双腿如灌了铅般,连挪动一步也办不到。
“所有人站在原地,擅动者杀无赦!”数以千计的骑兵从营中冲出,迅速将这一群人团团包围起来。冰冷的警告其实已经毫无意义,人人的眼神均如同死灰,或许都还没有从之前的箭雨所造成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至少在短时间内,根本就没有人能挪动自己的脚步。
“放下兵器,按各自所属的营站好,若发现混入不认识的人,立即报告!”几名骑兵一边策马围着转圈,一边高声喊道。或许是认定了自己的目标就在这些人中,连郑志愉也忍不住在百余骑的拱卫下出营而来。
“啪!”马鞭重重打在一个士兵脸上,一道血几乎立即现出。“聋了吗?叫你们按各自所属的营站好,不动的统统当作黑面鬼杀掉!”
愤怒,出离愤怒。先是一人,接着越来越多愤怒的眼神投向了周围的骑兵。“拼了,黑面鬼虽然凶狠,但他们十天杀的人还不及刚才被自己人杀掉的多。”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随即无数声音附和其中,这些刚才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便仓皇而逃的士兵,却因为友军的冷漠而激起了斗志。
“一个不留,杀!”郑志愉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反而有些兴奋。这些人竟然敢反抗,在他心里更坐实了有杨诚他们存在的迹象。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解决掉这两个心头之患了,哪怕多等一会儿,也会让他抓心般难耐。
“杀!”两边的吼声相继而起,装备精良的骑兵如狼似虎地扑向这群愤怒的士兵。被愤怒、仇恨和绝望充塞脑海的残兵们变得勇敢起来,同样嘶吼着迎上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骑兵们,很多人的武器早就丢在了途中,却没有丝毫退缩,赤手空拳的迎了上去。
“禽兽不如!”一声怒吼如同春雷炸响,杨诚终于忍不住一跃而出。弦如满月,一支漆黑的羽箭直指四百步外的郑志愉。“咻!”震耳欲聋的破空之声竟将数千人撕杀喧闹的声音压得微不可闻,天地也为之变色!
第七卷
—第八十五章 - 关洛争雄·四十—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绝大多数的人都被这绚丽的一箭所震慑,脑中完全空白,连正在激战中的人们也因其发出的声色自而默然不动。明明是黑色的箭身,可在此时却偏偏发出诡异无比的赤红色光芒,直将周围照得一片透亮,宛如日正当空的白天一般。
杨诚微微一愣,似乎也没想到这一箭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当年助潘宗向平定西北时,康铁生曾以一块珍贵之极的铁精打造了七支色彩各异的箭,虽然比起之后得到的破日和碎月相差甚远,但却已经有了惊世骇俗的威力。平定西北之后,杨诚便一直使用着由军械营为交州军制作的制式箭支,不要说破日和碎月,就连七支铁精箭也再没有使用过了。现在为了猎杀郑志愉,他却也不敢再将其珍藏于身,毕竟这四百步的距离,即使有逐日神弓相助,也不是普通羽箭可以企及的。
可是,这支黑色的铁精箭比起之前他使用过的那支晶黄色铁精箭,威力竟然增大了数倍。仅是那惊雷般的破空之声,便足以传遍整个长安城。据当初康铁生所讲,这七支铁精箭除了颜色各异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区别,难道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地箭术竟然再度突破了?羽箭离弦的那一瞬间,杨诚心里竟然生起一股丝毫不因杀伐而起地狂喜。
杨诚的一生大多数时间都伴随着弓箭,从两三岁时父亲那把猎弓便成了他最喜欢的玩具,四五岁时便开始练习射箭,一直到十四岁替父参军时,他已经是村里少年猎手中的侥侥者了。进入征北军后。孤单无依的他更是将所有的空余时间用来练箭,箭技也随着每日枯燥地练习而不断进步。到征北之战结束时,他已经是一个可以和同样沉迷于弓箭数十年的岭南第一猎手左擒虎不分上下的一流箭手了。虽然其后诸事繁忙,不过他却一直练箭不辍,似乎只要一天不摸弓箭,便会感觉不舒服一般。
单从箭技来说,现在的杨诚已经超越了左擒虎,天下间恐怕再没有人能在这方面与他一较高下。不过不论学什么,越到后期便越渐困难,就如左擒虎一样。在杨诚参与时他便是岭南的第一猎手了,但杨诚十年归来后。左擒虎却并没有多少进步。不是他不想更进一步,而是到达这种境界的人,几乎很少有人可以再进一步了。杨诚也有着同样的经历,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仍然坚持不懈的练习着,弓箭的组合在他手中变得越来越灵活。命中目标更加随心所欲。直到他射出这一箭时,他已然站在了箭术的巅峰,没有任何人可以超越他。
眼看着羽箭越来越接近郑志愉,周围地人完全吓呆了,就连郑志愉本人,眼神也陷入迷离之中,连一丝躲避的意思也没有。事实上,这支箭根本避无可避。“哼!”一道令人寒彻心底地声音突然响起,一只手凭空而现。虽然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那只手在瞬间之间并不存在,但却偏偏让人生出那只手似乎至始至终便在那里等着一般。枯竹般的五指猛然收拢。竟在电光火石间牢牢的抓住了羽箭的箭身!
“不可能!”虽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箭上,但真正能看清楚这一幕地。却只有杨诚一人而已。当年他初次得到铁精箭时,洪方便信誓旦旦地说过,天下间再没有人可挡此箭,就算是名噪一时的影子护卫,仍然不能例外。可现在他的箭术有了进一步的精进,箭的威力更有着突飞猛进的增长,比起当时那箭来说已经超过许多。可竟然有人能握住他的箭!饶是杨诚向来处惊不乱,却也不禁心生惊疑。要知道洪方也是个走难闯北的老江湖了,虽然单从武力来说并非天下第一,不过见识之广却绝对是靠前之人。莫非他竟说错了吗?
洪方说的并没有错,天下再没有人能挡得住杨诚全力施为的一箭。即使只是普通地羽箭,在杨诚的手里也是无可抵挡地杀人利器。至于精铁箭甚至破日和碎月,更已超出了人类的想象。[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不可能!”在握住羽箭那一刹那,那只手的主人心中同样泛起了这个念头。作为郑氏家族用来对付影子护卫的王牌中的王牌,那只手的主人在武学上有着极高的造诣。若是单打独斗,他甚至不会败给任何一名影子护卫。而且他从来不用兵刃,手便是他的兵刃,数十年的修为,让他那双手可以应付任何兵刃的进攻,甚至连影子护卫那奇快的细剑也会被其牢牢抓住。
可是这一刻,他却发现自己的手生平第一次抓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杨诚这一箭很快,几乎已经达到了羽箭的极致,不过却仍然快不过他的手。不过在抓住羽箭那一刹那,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也同时传到入手掌,接着通过手臂到达肩膀,再下来便是全身。这股大得惊人的力量轻易的拖起了他瘦小的身子,箭身甚至没有一丝颤抖,仍然笔直的往它的目标飞去。
这个出乎意料的发现顿时让那人大吃一惊,要知道虽然他看似瘦弱,但坚持不懈的修炼却让他拥有远胜于常人的力量。平常七八个壮汉也无法拉动他半步,这还不是全力施为的结果。可刚才他杨诚举弓那君临天下般的强大气势,便已没有丝毫的藏私。虽然他此行的目地是截杀杨诚,可是毕竟受了郑家数十年的贡奉。若是无法保护这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郑阀之主地重要人物,那他便是杀杨诚一千次也无法弥补了。
匆忙中。那人连使千斤坠,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不过却很快发现,那根本就是徒劳之举。现在的他宛如被牢牢拉住的风筝,只能身不由己的随着那根线移动。“轰、噗!”随箭疾飞的身体重重地撞在郑志愉身上,羽箭也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深深的刺入郑志愉的身体。郑志愉应声而飞,
外,连一丝微弱的呻吟也未发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绝大多数人所感觉到的,也不过是眼前突然一亮而已。随着精铁箭完成它的使命,赤红色的光芒也倏然而止,不过许多人地眼中却仍然一片朦胧。“呼……”一股狂暴的大风突然卷起。随风舞动漫天地尘土,让所有身在其中的火光簌簌发抖。天地间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极亮至极暗,短短的一瞬间,却足以成为在场的所有人刻苦铭心的记忆。
“贼首郑志愉已伏诛,随者但有降者免死!”见终于达到自己的目标,杨诚不禁长啸呼喝。宏亮而浑厚地声音随即传遍周围,本已呆如泥偶的士兵们纷纷惊醒。不过这一切的变化实在太快了,他们还来不及消化所有的讯息,只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
见到此景,杨诚也知道今晚的收获已足,不敢贪多。毕竟除了之前那数千残兵以外,其他的人可都是郑志愉的亲信部队,要想让他们就这么投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正要抽身离去时,一股极其危险的感觉却突然袭来。凭着他历经生死而得来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已经成了别人地猎杀目标,而且这些人足以对他构成致命的威胁!
大漠极北
夜空中传来一声清啸。一道黑影从空中直坠而下,平稳地落在一座简陋的草屋外。锐利的鹰目四下梭巡了一番后,扑了扑翅膀,飞上一根从窗台支出的横木上,一边用尖利的喙梳着略带着金色的羽毛,一边发出一种带有撒娇意味的低鸣,间或又啄击着窗棱,发出笃笃的声音。
“小金回来啦!”伴随着吱呀的开窗声,一脸欢喜的李无征探出头来。伸手一招,那只金雕便扑上了他的肩头,用头不住的在他脸颊上蹭着,极是亲昵。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草原上最凶猛的金雕,竟然会有如此温顺的一面。
“义父,小金终于回来了呢,我现在就给您念念吧。”李无征取下一个挂在金雕脚上的小圆筒,轻轻地抽出一卷薄纸。在他的对面,一个穿着灰布长衫,长发披肩的男子背对而坐。虽然仅仅是个背影,却让人感觉到一种睥睨天下的威势油然而发。
听到李无征的话,那男子仍然一动不动,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李无征似乎早已习惯了他对任何事情都极为淡然的态度,展开薄纸轻轻地念道:“族弃城而遁,双乌月中即盟,似有先图谷再进中原之意。阿不敢再回草原,似有联络之意,无令未敢轻动,请速示下。”
“哟,小金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粗布短衣的壮汉昂然走入,那步伐气势同样让人侧目。不过他手中却端着一个木盆,大步走到那个长发男子的面前,放下木盆,蹲下身子,竟然极其自然、熟练的替那名男子洗起脚来。气势与行为的强烈反差,恐怕足以让任何不知情的人为之惊诧。
“嗯,你看。”李无征将那张薄纸递给壮汉,转而向长发男子问道:“义父,阿不敢此行恐怕是要求我们帮助,还是照例拒绝他吗?”
长发男子默然无声,正在帮他洗脚的壮汉在身上擦干了手,展开薄纸看起来。听到李无征此问,不由抬头说道:“乌桓占了幽州后竟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将主力撤回草原。看来这次是想彻底解决我们宁静谷了,乌桓联合乌孙而来,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了。”这壮汉的样貌竟然与之前逃入宁静谷的左贤王极为相似,只不过眼神中早已失了许多暴厉,而化为平淡。即使有人亲眼看到,恐怕也不会将其与纵横一时的左贤王划上等号。左贤王竟会沦为替人洗脚的地步,这实在是个让人无法接受的消息,而且看他洗的时候如此自然,显然并非是被迫而为。
“树欲静而风不止。”长发男子长叹道,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伤。
“那我这就去让外面的人联络阿不敢,多了他这支精兵,管叫这两只乌龟有来无回。”李无征听到长发男子的话似有联合的意思,脸上不由现出一丝兴奋与期待。毕竟是少年心性,见到别人一再逼迫,哪里会淡然处之。
“无征。”长发男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正欲转身的李无征停止一切动作。“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宁静谷只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宁静,绝不会主动挑起征伐。外间的一切都顺其自然吧,告诉他们,以后只管探听,不用再作其他任何事。”
李无征撅着嘴,一脸不乐意的坐了下来,不过却心有不甘的嘀咕道:“这又不是我们要挑起征伐,是人家找上门来打我们呢。”
虽然宁静谷一直抱着与世无争的态度,不过已经成为草原霸主的乌恒,却并不愿意让自己的领地中存在着这样一个连自己也不能踏入的禁地。他是草原之王,草原的一切都应该臣伏于他,供他支配。虽然中原更是每一个北方异族的梦寐之地,但当其趁虚而入,占领幽州大部之后,才发现中原虽然乱成了一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处于混战中的任何一方势力,都要比他强。权衡之下,他才做下返回草原,进一步的巩固实力后再图南下之策。而这个草原中所有亡命者的圣地,当然免不了成为他第一个踏平的目标。
“是啊,多一个人手便多一份助力。草原仅剩下宁静谷这片圣洁之地了,只要能保住它,联合西域势力也没什么。”壮汉也是一脸热切,宁静谷在他心中的地位显然已经不是家那么简单了。
长发男子举起左手,空荡荡的长袖瞬间滑下,疤痕密布的手臂上,原本应该连接手掌的地方却只是光秃秃的新肉。手臂轻轻地按在扶手上,他坐着的椅子竟然自己动了起来。面对着李无征,长发男子那没有一块完整皮肤的脸却并不显得狰狞,反而让人生出一种和善而又慈祥的感觉:“你们两个啊,难道就认为宁静谷已经到了无法自保的境地了吗?”
第七卷
—第八十六章 - 关洛争雄·五十—
柄长剑一左一右悄然而至,饶是杨诚机敏过人,也直自己十步之内骤然出手时方才察觉。单凭这一点,便已让杨诚心中的警觉提升至极点。一个鱼跃而下,杨诚抱头卷身向前一滚,接着再侧翻而起,连看一眼这两名杀手的兴趣也没有,便已向北发力狂奔。此时的杨诚宛若飞鸟、游鱼般的灵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停滞。
两名杀手剑势一滞,似乎有些感到意外,不过仅是短短的片刻,便又提剑向杨诚逃跑的方向追去。这两人均是身着灰色布袍的老者,不过满头的银发之下,脸上却并没有多少皱褶,似乎只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而已。二人面貌相若,直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连眼神中那惊讶、鄙夷之色也几乎完全相同。他们显然也没料到杨诚以如此尊崇的身份,竟然会以打滚的姿势来逃避他们的剑,更连丝毫试探性的反击也没有,便全速而逃。
这两人正是一对孪生兄弟,自幼便被有心人当作刺客来培养。可惜他们的运气却不太好,二十载苦练出师之时,正是影子护卫名声最盛那会儿。章盛当年虽然自己拥有影子护卫,不过出于皇家的授意,却丝毫不能容忍各大世家出现相似的力量。只要各大世家手中出现这样的人才,几乎无一例外都会遭致猎杀。正因为这样,被顾氏招揽的这两人数十年来一直隐藏在顾氏的一处秘密产业中,顾氏甚至不敢将其派出执行一项任务。以免被章盛所探知。
虽然这两人几乎没有一点名气,不过实力却非同一般。数十年来两人一直形影不离,训练更是从未停息。无与伦比地默契和狠毒新辣的剑法,二人联手之下已经不逊于任何一名影子护卫了。是以当他们甫一出手,便令杨诚感到极大地威胁,想也不想便立即进行逃亡,连二人因他连番动作而惊讶时。仍然不敢趁隙还击。事实上,若非杨诚如此,虽然有很大的把握击杀一人,不过却难免会陷入另一人的疯狂进攻,即使是一对一,被其缠上也将难以脱身。
因孪生杀手的迟疑,双方的距离已然扩大至二十步左右,不过杨诚却再无法迅速扩大。孪生杀手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比杨诚差,气机锁定之下,杨诚不断变幻方向。却始终无法摆脱二人。不过由于这一片均是残破地房屋,正是杨诚所熟悉的地形。二人要想留住杨诚,却也希望渺茫。
不过形势却对杨诚极为不妙。现在离天亮越来越近,在二人的紧追不舍下他根本连打开秘道的时间也没有,若想返回雍门要塞,便只有直冲叛军设在要塞周围的大营了。郑志愉对雍门要塞极为重视,布置在周围的都是叛军中的精锐部队。根本不是他和刘虎精挑细先的直若乌合之众的部队所不能比的。就算在平时,这样直冲过去也并非易事,更不用说身后还有两个紧追不舍地高手。
看了看天际微现的启明星,杨诚也不由微微皱眉。有着夜色地掩护,一般的叛军士兵再多,也无法在这样复杂的地形对他构成威胁;不过一旦天亮,这样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叛军营寨林立,郑志愉的死讯并未传开,各营只要出动小部份力量。便足以将他困住。其实在内心里,他对郑志愉是否死于那一箭仍然有些怀疑。那一箭的威力虽然连他也有些意外。不过却被那个突然出现地老者一阻,再加上他与郑志愉之间隔着近四百步的距离,虽然最后仍然命中了,但其所剩的力道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了。
不过这时却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如何摆脱这两人的追杀才是首要任务。想到这里,杨诚收起杂念,再度进入了伏杀郑志愉之前那种巅峰状态。周围的一切变得更加清晰,就连身后二人那近乎一至的脚步声也丝毫不漏的传入耳朵。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射杀其中一人,杨诚心中暗暗盘算着双方的距离和速度,以期能在这一击后成功摆脱另一人地威胁。虽然在奔走之下杨诚也能毫无阻碍的射箭,而且还能保持比平时差不了多少地准头,不过到底会使行进的速度缓上一线,而这一线却足以让另一人接近自己十步以内了。
思虑片刻,杨诚终于将手探入了箭囊,飞速行进的身影也因要保持平衡而微微一滞。距离拉近了两步,后面的两人却不喜反惊,他们的注意力几乎一直全放在杨诚身上,这一动作自然瞒不了他们。一般说来,除了骑射之外,根本没有人能够在高速行进中射箭,就算能够射出,也几乎是毫无准头的。不过刚才他们却亲眼目睹了杨诚那从四百步外射杀敌将的惊鸿一箭,所有适用于弓手的规则,都已经不能用在杨诚的身上了。看着杨诚飞快的抽出三支羽箭,不由让他们心中暗凛: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射箭就足够令人吃惊了,还要三箭齐发?!
答案很快便已揭晓。抽出羽箭后,杨诚轻轻一跃,接着重重一踏,巨大的力道令那
战火而幸存的矮墙轰然而塌。不过在那一瞬间,杨诚借力,身体猛然拔高近两丈。直至升至最高点时,杨诚高大的身体似乎突然一顿,竟然就那么站在空中,一股君临天下般的气势顿时直压已逼近到十五步外的两人。
人当然不可能立在空中,只不过那一瞬间却让那两人感同身受的体会到那种压迫。即使明知那是错觉,却也不禁脚下一滞,竟生出一种无法对抗的逃意。转眼间,这种逃意更甚:空中的杨诚嘴角泛出一丝笑意,一切在他面前似乎都显得极为渺小。举弓、搭箭、拉弦,“咻!”电光火石之间。三支羽箭便已凌空而下。
到底是经过数十年的苦练,孪生杀手并没有因之前地错觉而乱了手脚。反而保持着之前的速度,极其冷静地盯着从天而降的羽箭。见识了刚才那一箭的威力,两人均知道杨诚的箭根本不可能像他们以往对付敌人弓手那样轻易荡开。要知道刚才抓住杨诚一箭的那人,可是他们二人联手都无法战胜的,可在那一箭地面前,却显得那么弱小而可笑。虽然这三支箭并没有之前那种夺目的光芒。但却足以令他们全力以付了。
不知道是对方凌空而发,没有借力之处的原因,还是早有防备。眼见三支羽箭越来越近,二人竟然发现只要两人各自朝自己那边一闪,便可以完全避开这三箭。甚至他们还有一种感觉,这三支箭根本指向的目标就不是自己,特别是中间那支,就算两人根本不动,也只会射到二人中间的空地上。
一切也不过是刹那之间,羽箭临身之间。二人已然纵身一跃,轻易的甩开了指向自己那支羽箭。二人甚至在跃起那一瞬间便在盘算着。杨诚这一跃实在太高了,在他落下的这段时间里,足可令二人逼近其五步以内。那么,杨诚双脚落地之时,便是他们全力一击之始。虽然杨诚表现的实力让他们也感到惊讶,但只要有了这个机会。绝对可以在数招内结束这场追逐。
不过杨诚却并没有留下多少让他们思考的时间。在三支羽箭离弦而去之时,杨诚手中已然多了两支羽箭,依旧是搭箭、拉弦,没有丝毫的停滞,两支羽箭又尾随而去。同时,一支羽箭已悄然出现在杨诚手中,不过并没有如之前一般立即射出。直坠而下地杨诚一脸平静,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比起前面的三支箭,这两支箭地速度更快。在二人看清前面三箭的轨迹而跃起的那一刹那,另两支箭已后发先至。分别斜斜地击中两侧羽箭的尾翼,接着如同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般向外弹去。而两支被击中尾翼的羽箭似乎被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活力一般。陡然加速,稍稍改变了一下方向后,竟然诡异地向跃起的二人射去。
尚在空中的二人见此变化不由亡魂大冒。饶是二人艺高胆大,却哪里见过如此诡异的箭法,竟然能用后射的箭随心所欲的改变之前羽箭的方向。这还是人吗?二人心中同是冒出这个念头,之前想好的击杀步骤顿时化为碎块随风而逝。眼见羽箭直扑二来,二人已经再无选择,只得举剑相迎。“叮!”两声清鸣几乎同时想起,二人虽然成功的荡开了飞向自己的羽箭,不过却也身躯一颤,偏离了之前地轨迹,无法控制的直飞而去。苦于无处借力,阻挡这一箭竟然耗尽了二人地力气!
“咻!噗!”杨诚捏在手中的最后一支羽箭终于出手。惊快绝伦的羽箭,几乎毫无悬念地透入了已然脱力的其中一人的眉心之中,还来不及哼一声,这刚刚才开始有机会展示自己实力的孪生杀手,便已去其一。不过杨诚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的坠落尘土。
从一开始这两人便已经落入了杨诚的布局之中。三箭齐发,中间那支羽箭看似多余,却让二人不得不朝自己预定的方向闪避。二人完全有能力根据自己的起势及高度判定自己的落点,所以必然会选择最近线路截杀自己,要想判断他们的轨迹并不困难。只不过用后射的羽箭改变自己之前射出的羽箭的方向,之间杨诚虽然也能办到,不过却无法真正随心所欲地控制其改变后的方向。直到刚才他射出那一箭时,发现自己的箭术竟然又有了进步,这才敢在仓促之间定下这个必杀之局。
当然,杨诚也并不完全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不论自己能否让之前的羽箭按自己的心意改变,捏在手中那一箭也仍可保障他不会在落地会便立即遭到对方的围攻。甚至到了最后关头,他还可稍稍改变自己的落点,虽然差距不大,但却足以令他避开二人最凌厉的杀着。不过在全心投入之下,一切却正如他的预料一般,成功的射杀了其中一人,而且另一人也足在自己十步之外,以两人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有近身缠斗地机会。
长身而起,杨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并没有立即离去。刚才凌空而起那一瞬间,他和刘
经发现了对方,不一会儿,刘虎便可带着其手下精锐生杀手最令人恐惧地是其合击之力,现在折去一人,实力所减又岂止一半。即使让剩下的一人欺近。杨诚也自信自己可能轻松拖延到刘虎赶来。这样的杀手在千军万马中虽然起不到丝毫的作用,不过所起的作用却不能令人轻视,杨诚心中已存杀意。
不过那名杀手见兄弟死去,竟然仍能保持冷静。坠地之后,连一丝悲声也未发出,便立即隐去身影。不过杨诚知道对方一定还在附近,单从二人配合的默契程度,便足可看出之间深厚地感情。不论他如何冷静,也断不会放弃这或许是唯一能报仇的机会了。以杨诚的身份,一旦离开便置于数万大军的拱卫之下。任何人都无法只身将其击杀。
双方都心存除去对方之意,不过一个是深知对方弓箭之利。仍在耐心等待机会;而杨诚却知道自己的底,毕竟近战不是他的长项,他身上甚至除了逐日神弓外,只剩下亲卫营人手一把的专用匕首。对方绝不会再给他射箭的机会,单凭手中的匕首,或可保一时无危。但要想杀掉对方,却也绝无可能。不过这种情况却并不能维持多久,只要刘虎赶到,凭着二人的联手,那名杀手甚至连逃走地可能也没有,便会被迅速地击杀当场。
“好厉害的箭!”正在杨诚与那名孪生杀手对峙之时,杨诚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杨诚闻声顿时心中一紧,接着身子微成弓形,并不转身,不过已随时准备有所动作。此刻杨诚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长安城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高手。而且无不是欺近自己之后才有所察觉。先前那名抓住自己箭的老者就不用说了,单凭他那一手便远在自己之上了;而后的孪生杀手若不是他反应够快。恐怕已经饮恨当场了;而现在,他竟然发现三道微弱的气息从三个不同方向锁定了自己,而空下的一面却潜伏着那名孪生杀手。
自己竟然陷入了对方地围困之中!作为一名弓箭手,唯一的优势便是与敌拉开距离,而在自己一直保持警惕的情况下,却仍然陷入了重围之中。这先后出现的六名高手已经让杨诚感觉出其中的不寻常:若不是射杀郑志愉而意外的伤了其中一人,迫其未完全包围便提前发起,可以想见,这六人若是同时出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切身的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杨诚的心反而平静下来,原本紧绷着似乎随时要暴发地身子,竟然完全放松起来,甚至连手中的逐日神弓,也缓缓地收了起来。一瞬间,杨诚的表情变得自然、宁静、平和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年玉门与屠一万一战时,那一刀即将临头时的状态。
自从获得洪方所授的用以平息心境的拳术之后,杨诚因其适合自己的心性,练箭研兵之时也经常练习。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环境的因素,事后无论杨诚如何努力,都无法回到当初他挥洒自如的化解屠一万全力一击时的状态。不过他并不是康剑成那种武痴,并没有再去刻意追求,仅把它当作是强身健体的一种方法而已。
不过在刚才他感觉逃无可逃,战不可胜时候,这种感觉却再度降临,而这一次的感觉,比起上一次更加强烈,连杨诚也不由为之心颤。感受到这种久违的心境,他顿时福临心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天地间仅有他一个人,在静静的感受着那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脚步声起,三个身材矮小的男子踏着同样的步伐走出。灰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比起之前的孪生兄弟,这三人显得苍老了许多。三个儒一个手拿小了一号的双刀,一个手持钩链,最后一个最为奇特,竟然举着一面比他自己还要高出数寸的大盾。这面大盾却极为不同,盾面上布满了黑色的尖刺,盾的边缘更被八片锋利的刀片环绕,既可防御,也是进攻的利器。不过一想到这面盾的主人,恐怕所有人都会怀疑:他将如何使用这面盾呢?
若是在平时,杨诚恐怕已经惊讶无比了。开始那三个老者他并不认识,但这奇特的三名儒他却早有耳闻。当年他与潘宗向交好时,便曾听其提过一次。杨诚也记不起自己如何问及潘宗向在家族仅次于阀主的地位,不过潘宗向却是摇头苦笑,说他家里有三个矮子,连老头子也要恭恭敬敬,他在潘家的地位不过是第五而已。甚至还有些畏色的提到,其中有个拿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盾,潘宗向自己竟连他的一招也挡不住。
毫无疑问,现在出现的三个儒便是潘宗向所提及的那三个地位比他还要高的矮子了。不过此时的杨诚却没有了丝毫的惊讶,反倒是那三张满是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惊讶与不信。
第七卷
—第八十七章 - 关洛争雄·五十一—
受到杨诚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气势,那名手持巨盾的扬,望了望另外两名儒,皱眉说道:“奇怪,我怎么感觉有些无从下手呢?”刚才他的身体一直躲在巨盾之后,现在完全显露之后,才发现其竟然只是单手持盾。那一面盾牌虽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不过恐怕却比他自己还要重。他却只是用左手轻巧的拿着,似乎轻如无物。而他的右手却拿着一根乌黑发亮的细鞭,显然这才是他真正的武器。巨盾与长鞭,这样的组合恐怕还真从来没有过,绝对的防御加上灵活的攻击,怪不得连潘宗向也难过一招。
另外两人似乎也深有同感,点了点头,一脸好奇的打量着杨诚。这次三家都派出了自己手中最厉害的王牌,为的便是伺机将喜欢亲自领军夜袭的杨诚和刘虎二人格杀于外城之中。若以单人的实力来看,无疑是郑氏派出的那名老者厉害,但联起来手,即使是那个老者与孪生杀手联合,却绝非他们三人对手。别看他们三人都是儒,不过在六人之中却以他们三人的实战经验最为丰富,可以说他们的实力的进步,并没有多少刻苦的练习,大半都是来自于生死的拼杀。
他们来长安已经三天了,不过由于郑志愉连杨诚可能出现的地点也搞不清楚,外城这么大,杨诚他们又往往是一击即走,空忙活了两晚,却连杨诚的影子也没看到。之前郑志愉自以为料中,六人便分头前往。准备抢取这个功劳。由于三家之间地隔阂,六人虽然同为一个目标。不过却并不互相配合,反而心存争夺之意。不过还没赶到预定的地点,他们却先后对因炸营而越来越大地溃兵队伍产生了怀疑,那名老者最先,接着便是孪生杀手,而他们三人虽并不是最后起疑的。但由于身体上的缺陷,速度毕竟比不得别人,所以便落在了最后。
或许是他们运气不错,恰恰碰上杨诚施展无人能及的箭术射杀孪生杀手之一。虽然他们并没有见识之前杨诚那更摄人心魂的一箭,不过单从他那连环三箭便足以让三人心生警惕了。由于杨诚之前与潘家的关系,他们对杨诚地了解程度远胜于另外三人,知道在速度上不占任何优势,便趁着杨诚与剩下的一名孪生杀手对峙时,悄悄地潜到附近,直至形成包围之后。才靠近现身。
不过正当他们准备趁杨诚精神锁定在另一名孪生杀手时骤下杀手的,不过他们还没到达最适合发动的位置时。却惊动了杨诚。由于对自己抱有绝对的信心,三人反而干脆大摇大摆的出言现身。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时,等他们走出来的时候,杨诚却已不再是之前他们远远窥视的那个杨诚了。三人其实也不知道杨诚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陡然间觉得再无法将其看透,饶是三人久经杀伐。也不由生出一丝迟疑,不敢贸然出手。
“阀主近来可好?”杨诚缓缓地睁开眼睛,清澈的眼神不悲不喜,尽是淡然。仿佛这三人并不是来杀他地,而是相交极熟的朋友。感到心境变化带来地奇妙感觉,他心中的恐惧已经逝去,古井不波,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持盾儒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杨诚竟然会突有此问,不过杨诚那超然世外的表情似乎令他产生一种无可抗拒的感觉。脱口答道:“阀主昼夜难眠,如何能好。”刚一说完。他却陡然一惊,皱眉自语:“咦,我干什么要回答你?”
“这又是何苦呢。”杨诚摇头叹道,似乎是在劝谏一个老朋友:“告诉阀主,悬崖勒马,还有一线生机。”想起潘家毕竟还是待自己不薄,不知为何,杨诚此时竟然有些怜悯之色。潘家在征西之战中元气大伤,更失去潘宗向这顶梁之人,又因斗争而逐走极有才华地潘泽海,痛失吴振翼这样的智勇之将。原本还能与另外两家平起平坐的潘家,却从叛乱一开始便处于尴尬的地位。潘泽林身为阀主,想必也知道潘家难有善果,故而夙夜难眠吧。
持盾儒当然也知道潘家现在的境况,起兵之后先失徐州,又被赵长河占了并州,最近连凉州也岌岌可危。潘家现在除了在关中和洛阳的少部份兵力以及徐州残兵,再无可凭恃的资本,实力甚至连后起的叶家也远远不如。就算是痛失兖州军与朔方铁骑两大主力的顾氏,也比他们强。不论事后局势如何演变,潘家都已彻底的沦为别人地棋子,是生是死不能由己了。想到此番种种,持盾儒到底为潘家效力了数十年,当下也不由露出黯然之色,之前那强烈的杀意顿时收敛。
“大哥,不要听他胡说,先结果他小命要紧。”不远处正有人不断接近,为首一人正是他们地另一目标刘虎。倒不是他们不想一并解决掉杨、刘二人,不过之前杨诚显示出的实力已经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而刘虎身后犹有数十名神威营精锐战士,一旦任其汇合,恐怕他们连一个也杀不掉了。想到此处,另外两人不由面露焦急之色,大声向被杨诚两句话带入潘家困局而为之忧虑的持盾儒。
持盾儒闻言一惊,随即咬牙说道:“差点中了你的道,不管了,大家并肩上!”倾刻之间,那股强横无匹的杀意再度笼罩全场。长四尽有余,宽近两尺的大盾飞快地旋转起来,持盾之人也随即失去了身影。而另外两人也同时发动,十步之距转瞬即至。
杨诚的表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与宁静,三人来势凶猛,就算能取弓射箭,箭出之时也绝对会遭到另外两人必杀之击。不过杨诚却没有丝毫慌张,肩头一晃。竟对直向那面旋转而来的巨盾迎上。
若是在平时,要应付这样一面满是尖刺、边缘又嵌满刀刃地大盾。还真让人伤透脑筋。不过此时的杨诚正处于因感受强大威胁而心
地巅峰状态,周遭的一切都真切无比的反映在他脑海旋转的巨盾变得再无可怕之处,杨诚跨步而跃,居高临下,手中匕首毫无花巧的一挥而下。
“叮!”匕首的锋刃精准地刺中盾面正中那枚尖刺,顿时溅起一道绚目的火花。以小击大。大盾反而如中电噬,盾身微微一颤,旋转之势不由稍显停滞。“咝!”一道黑色的残影从盾下吐出,闪电般向杨诚的脊背刺去。
有着大盾的阻隔竟然仍能将长鞭使得如何灵活、准确,若在平时杨诚肯定会为之赞叹。不过此时的他却无惊无喜,借着刀尖与尖刺相碰的力量侧翻而去,手腕一转,倒握的匕首自然翻转,轻轻往外一拍。“啪!”匕身刚好拍中长鞭的尾端,令其再无法维持预定的轨迹。
乌黑地弯钩从大盾上空划过之际。杨诚已飘然落地。还未及站稳,一团刀光已贴地而至。如此默契的配合。比起那孪生兄弟却是毫不逊色。在此之前,杨诚就算逃脱盾鞭地进攻,却也再没有可能逃避这后续的杀着。
“叮叮!”接连两声清鸣,双刀儒已踉跄而退,手中的双刀已略有些斜,刀口正中。赫然各露出一道豁口,脸上更是露出骇然之色。他一向以刀快自诩,却没想到杨诚竟然比他还要快上许多,明明还没站稳,却能如此精准的击中他刀势最弱的部分。
虽然仅仅交手了一招,不过三名儒脸上却已不复之前的傲然,显得凝重无比。他们在潘家地位尊崇,轮得到他们出手地均非泛泛之辈,不过却没有什么人能逃得过他们这配合无间的合击,至于像杨诚这样几乎轻松化解的。更是从未有过。不过三人毕竟久经杀阵,微微一滞之后。第二轮的攻击已然发动。
大盾旋转而回,长鞭却悄然缠住双刀儒的脚踝,轻轻一挥,双刀儒便如同纸人般轻快地斜飞向杨诚。这一次却再没有之前那炫目的刀光,双刀儒将双刀收至胸前,双眼死死盯住杨诚,似乎在等待发出那致命的一击。钩链却如同灵蛇般贴地而来,直划向杨诚双脚。
杨诚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并没如他们所愿地腾身避让,反而屹立不动,甚至连匕首也收到背后,仿佛要束手待毙一般。
“诚哥小心!”全速而来的刘虎见此情景,不由吓得亡魂大冒。他并没有看到之前杨诚轻松化解三人合击的情况,还以为杨诚无法应对三人的合击,呆住了呢。通知了混在溃兵之中地手下之后,刘虎便立即寻找杨诚,不过他还没赶到时,杨诚便已发出射向郑志愉那令天地变色的一箭。接着等他赶到时,杨诚已因孪生杀手地出现迅速逃离,混乱中虽然无法看到杨诚的身影,不过靠着在军中练就的出色侦探本领,仍让他正确无误的追了上来。此时天已微亮,再加上周围的火光,杨诚所在之处的情形在他锐利的双眼下一览无余。平心而论,就算他自己面对这样的攻势,也绝难应付,更何况是平日比他还“差”的杨诚呢。
眼看弯钩就要及身,杨诚却出人意料的向前踏出一步,右脚竟正好踏在弯钩正中,令其丝毫不能动弹。刀光乍现,凌空而来的双刀趁着杨诚旧力甫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猛然挥出。杨诚猛然拧腰,左腿一摆,避开刀锋之际重重的踹在了双刀儒的腹部,巨大的力量直令他当场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直坠而去。
这一切的变化看得刘虎目瞪口呆,杨诚招招平常,却偏偏将对方凌厉的杀招完全克制。想起当年杨诚制住屠一万那两招“推磨”、“插秧”,刘虎兴奋之中也不禁有些后悔。杨诚本有意将洪方拳教给刘虎,让其平时修修心,可是他当初却嫌那套拳太烦了,加上杨诚事后再没有当时的威风,所以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没想到不到两年,杨诚的变化竟然如此大。
“刷!”大盾即将临身之际,身后却陡然传来破空之声:剩下的那名生杀手终于动手了!这一剑来得又快又急,又恰好算准了持盾儒的攻击时间,杨诚心中一惊,之前宁静、平和的心境顿时不守,脸上的平静也顿时化为慌。平日里他若不靠弓箭连其中一人也对付不了,现在单凭匕首便可轻松应对三人的联手,心中便难免生出一丝得意,让他那心境略有失守之势。现在又遇到意外的袭击,心情随之而动,便立即被打回了原形。
慌忙之下,杨诚已经无法顾全前后,眼见刺盾临身,急忙举匕刺下,不过此时的他哪里还能如刚才那般拿捏得丝毫不差。一刺之下,竟然快了一击,直接碰上大盾边缘的刀尖。“叮叮”两声,大盾竟然意外的向一旁偏去,刚刚收回的长鞭已如利箭般弹出,直指杨诚左胸。轻巧的匕首与沉重的大盾相撞,杨诚顿时觉得手腕发麻,哪还来得及抽回格挡,当下不由脑中一片空白,静待长鞭与利剑及身的结局。
“嗤!”杨诚只觉背心一痛,冰冷的剑尖已然刺入皮肤,心中不由万念俱灰。若不是自己贪心,在射杀一名孪生杀手后便立即远遁,哪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出现。可惜后悔已经太迟,前后的攻击都是致命的,心神失守下,他根本无法抵御,结果已经毫无悬念。只希望刘虎能保持理智,不要急于为自己报仇,凭他和那几十名神威营战士,逃脱的机会仍然很大。那样的话,还可以继续自己未竞的平息叛乱,让天下重回平静的心愿吧。至于羽儿和还未出生的孩子,自己实在亏欠太多了,只盼来生还有机会补偿。
那一刻,时间似乎也为之凝结,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杨诚想了许多许多……一切都完了吗?
第七卷
—第八十八章 - 关洛争雄·五十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短短的一瞬,又甚至是一年。杨诚眼睁睁看着飞快旋转的大盾就要触及自己的腰腹,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逃避,当下禁不住黯然闭上双眼。他不愿也勿需死不瞑目:虽然还有许多未了之事,可真正这一刻来临时,除了一丝惋惜,他的心里并没有多少遗憾。至于恐惧,在个时候早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预想中的拦腰截断并没有发生,甚至刺入自己背心的剑尖也在划破皮肤后未有寸进。自己已经死了吗?为什么会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呢?缓缓地睁开眼睁,杨诚不由有些迷惑:大盾仍在自己面前旋转着,不过却并没有像之前那般前进;原本应该透过自己前胸的黑色鞭身,已从自己胁下穿过。这是怎么回事?对方难道不是想杀掉自己吗?那杀意、毫无留杀的进攻,杨诚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断定自己之前的感觉。
“老二、老三住手!”低沉而略显疲惫的声音从盾后响起,盾面旋转的速度缓缓变慢,接着向外倾斜,露出了那位持盾儒的身体来。持盾儒眼神闪烁,看着杨诚疑惑的眼神。竟然露出了一丝戏谑地笑容,似乎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他地一个恶作剧一般。
感觉到持盾儒对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了恶意。杨诚不由转头回望,只见黑色的长鞭越过自己,竟然直透那名孪生杀手的左眼,瞬间便将其击毙。而他仍然怒睁的右眼则写满了疑惑与不甘,恐怕他做梦也没想到,就在大仇即将得报的瞬间。竟然会遭到算得上是同伴的进攻。“咚!”杨诚身体地微动结束了最后的平衡支撑,孪生杀手犹自站立的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中仍然紧握剑斜指天空。杨诚回转过头,似乎仍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回过神来:“你……”
“吓到了吧。”持盾儒笑了笑,右手一抖,细细的鞭身如同有生命般缠回他的右腕。“我竟然被你两句话给说动了,哈,你说得不错,这或许是我们唯一能为潘家改变命运的机会了。”瞥了一眼杨诚身后那具冰冷的尸体,持盾儒的脸上竟有一丝如释重覆的神情:“那家伙已经迟到了。我就算做件善事,让他尽快赶上他地兄弟吧。”
杨诚闻言顿时明白过来。自己有感而发的两句话,竟然救了自己一命。不过事情恐怕并不是那么简单,最初这持盾儒应该还在犹豫之中,毕竟现在能够给潘家一线生机地,也只有他这个潘家的“故旧”了。只不过当时那孪生杀手潜伏在旁,由于儒们生理的缺陷。想要将其灭口并非易事。凭他们在潘家的地位,其行为完全可以代表潘家的立场,一旦让另外两家得知,只怕潘家会立即遭至灭顶之灾。
直到那孪生杀手见自己竟然化解了三人的必杀之击,显示出不逊于三人地实力后,这才按捺不住,想要助三人一臂之力。直到这一刻,恐怕持盾儒才真正做出了决定,将原本攻向杨诚的杀着改向毫无防备的生杀手,一击毙命。知道了事情的前后。虽然已经没有危险了,杨诚心中仍是寒意大冒:若不是自己昙花一现的心境转变让自己化解了对方连环进攻。恐怕就不会有现在这个变局了。说起来,这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的孪生杀手,反而才是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
“诚哥,你没事吧?”刘虎长刀紧握,一脸着急地问道。虽然刚才的变化他也看到了,不过却并不知道其原因,况且杨诚和那儒相隔如此之近,若是骤然下手,似乎已经失去“神威”的杨诚断然抵挡不住。不过他也不敢太过靠近,那么近的距离,不是他可以救援得到地。
“没事。”杨诚挥手示意,接着略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地儒。倒不是因为对方的样貌奇特,而是那面诡异的大盾。要知道刚才这名儒是完全藏身于大盾之下,而大盾又在飞速的旋转,任是谁在这样的旋转之下,恐怕都得晕头转向了,偏偏他还能用长鞭做出精确的攻击。这一看之下,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手握的地方有一滑柄,只是大盾绕着滑柄在转而已,而大盾边缘的八片刀刃也是微微倾斜。恐怕做出这件兵器的人,也是就是从小孩子常玩的那种风车得到的启发吧。
“不知三位是否能左右阀主的决定?”解决了心中的好奇,杨诚立即将心思转到正事上来。他战前的两句虽然是有感而发,不过却也并非无的放矢。三家之间虽然现在已生猜疑,不过并未完全决裂,自己仍需要一个突破口,彻底地将三家分化瓦解。虽然目前关中的形势已经在朝着向自己有利的方向而走,不过杨诚希望这次的平叛之战能够少一些流血,为天下多保存一分根本。
“不知忠勇侯是否能左右朝廷的决定?”持盾儒将大盾竖在地上,并没有直接回答杨诚的问题,反而直视着杨诚的双眼,一脸肃然的问道。他的身材比大盾小了不少,此时却并没有让人感到一丝滑稽,反而透出一种强大的气势,只属于强者的气势。
刘虎把杨诚身后一拉,将其置于自己身后,抢着答道:“皇上已经诏告天下,平叛事宜由忠勇侯所决。他的话,当然就代表朝廷的决定,用不着左右。”从对方的眼神中,刘虎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对方地杀机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怕一旦杨诚不能满足他们的期望,便会再度动手。这三人看来也是忠义之士。受潘家多年地厚待,自然要图报。他们能为了杨诚的两句话冒险杀掉另外两家派出的杀手,同样也可能因杨诚不能为潘家带来好处而改变立场。他们心中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利益的驱动。
杨诚当然明白刘虎此举的目的,不过他却并不担心,
自己面前地刘虎拉开。正气凛然地说道:“之前我已只诛首恶。虽然阀主也在其列,不过若阀主能大局不可挽回前便表现出诚意的话,则功过相抵,我杨诚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保其善终。”
刘虎闻言不由一愕,连连拉了几下杨诚的衣角。三家叛乱,潘泽林作为潘氏阀主,绝无可恕之理。之前杨诚那宽松得异乎常理的平叛方略便已让刘虎极是担忧了,三家势大时。这作为权宜之策朝廷或许还不会说什么。随着杨诚的谋划一步步的实现,三家的败亡趋于明朗。恐怕朝廷便不会真的让杨诚总揽平叛事宜了。
陈博扫平豪门大阀的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等他重回长安时,免不了要趁势对这些与叛乱扯上关系的世族进行大清洗,作为领头叛乱之一地潘氏,又岂能独善其身。况且朝中大臣多出庶族,在掌权之初时便表现出对世族势力极度排斥的倾向。一旦平息叛乱,也绝不会放弃这个打击世族地绝好机会。他知道杨诚一向言出必行,如此一来今后便免不了与朝中大臣甚至皇帝发生直接的冲突。杨诚又没有什么城府,虽然心中耿直忠义,不过却难免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陈氏卑劣,只不怕忠勇侯到时也做不了主吧。”持盾儒显然也并不是只知道杀戮,长期寄身于潘家,对于这百余年来皇家与世族间的争斗也了然于胸,当然不会因杨诚这一言而轻信了。
杨诚微微皱眉,接着果决地说道:“只要阀主幡然悔悟。为平息天下纷争而倾尽全力。有杨诚在,潘氏不亡!”他心中的头等大事。便是结束百姓的痛苦,早日还天下一个太平。至于其他种种,在这件事上都渺小无比。
“不可。”顾不得忠于潘氏地三个儒在场,刘虎急声阻止。刘虎清楚的知道,潘家必亡,不管他们做出什么,也无法改变。杨诚此言虽然于分化三家、平息叛乱有大益,但却也将自己和潘家绑在了一起。再加上若真力挽狂澜平息叛乱,主幼而功高,只怕连章盛的结局也无法享受。
“不用再说了。”杨诚断然制止了刘虎的话,极具诚意地说道:“请将我的话转告阀主。另外若阀主能说动顾氏,则是天大之功,于潘氏将助益良多。”潘氏和顾氏两家的兵力已经消耗无几,不过其暗藏的实力仍然不容小窥,若真的能令两家同时倒戈,郑氏孤掌难鸣之下,便可一战而平了。
持盾儒深深地看了一眼杨诚那清澈坚定的眼神,竟露出一丝感激之色:“老夫就先替潘家上下感谢忠勇侯之大德!”说罢竟毕恭毕敬的深深一鞠。“若忠勇侯不能兑现今日之承诺,我们三兄弟就算舍了老命,也会取你性命!”冰冷地声音随风而逝,三人已经消失无踪。
“这下好了!”杨诚握了握拳头,脸上露出了兴奋之色。他本来能完全分化三家完全不报多大的希望,却没想到竟然会有如此意外地收获。这三人名义上只是潘家的死士,不过实则与潘泽林是友非仆,对其决策的影响几乎比潘氏核心的成员还要大。既然这三人已被自己说动,那潘家便至少有九成倒戈的可能。潘家虽然兵力所剩无己,但依附其下的势力也并不少,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立功赎罪,他们绝对会予以郑氏沉重的一击。
“诚哥……”刘虎欲言又止,眼神不由有些复杂起来。第一次,他深切的感受到自己与杨诚之间的距离渐行渐远。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极为痛苦和矛盾,但却又自知无力改变。
“你呀。”杨诚回身按住刘虎双肩,微笑道:“不要怪我,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以后无法兑现今天的诺言因做出不智之举。可是……”杨诚长长的吸了口气,遥望南方,露出期待之色。“为了天下早日太平,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等这件事了后,我便带着孩子和你嫂子归隐林泉,才懒得与他们斗呢!”
刘虎并未答话,眼神却有些黯淡。杨诚深有感触地说道:“你知道吗?刚才我感觉自己就要死的那一刻,竟然有些害怕。不是怕死,是怕你冒失之下,急于为我报仇。虽然我们当初说过要共生死的,但我却希望你能活下来,好好的活下来。凭你之能,仍然能够平息这场叛乱,让我不至于死不瞑目。答应我,若是我以后真的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冷静,就像你平时那样。”
刘虎先是眼眶一热,接着眼神又有些闪烁不定,好一会才渐渐平静下来,咬了咬牙,似乎在心中做出什么决定似的:“诚哥在我心中一直比亲大哥还亲,若能选择的话,我宁愿选择我死!不论诚哥要做什么,我都绝对支持你!”
杨诚笑着摇了摇头:“刚才我才明白,活着是多么的美好。有那么多事需要自己去做,有那么多人让自己牵挂与留恋。所有人大概都是这样吧,我们又有什么权力去剥夺他们对于这一切的牵挂与留恋呢?今后我们都不要轻易言死,也尽可能让更少的人流血吧。”
其实在征北战场上,他和杨诚也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关头,不过却从来没有像这天一样生出如此多的感触。或许真的如他所言,是因为牵挂与留恋更多了吧。看了看似乎已经变得陌生的杨诚,刘虎暗暗的叹了口气,自己的牵挂与留恋呢?
“走吧,两日后一战,尽量迫敌投降,杀戮能免则免吧。”杨诚长叹道,拉着刘虎向雍门要塞方向走去。战争还远没有结束,杀戮仍然无可避免,但杨诚心中却已生出了倦意。无数鲜活的生命结束于残酷的战争之中,所为的不过是少数人的权力与欲望,这,真的有意义吗?究竟自己的双手还要染上多少鲜血,才能真正结束杀戮呢?
晨风呜咽,似乎在回答杨诚的疑问,又似乎在为即将在数百里外的潼关所展开的杀戮而悲鸣。
第七卷
—第八十九章 - 关洛争雄·五十三—
阳高照,古老的潼关反射着夺目的光芒,如同一个无正漠然俯视着它面前的山川。十里外的平原上,如蚁般的士兵踏起漫天的灰尘,遮天蔽日!
蔡进锐负手立于城楼正中,一双虎目似乎丝毫不惧强烈的阳光,傲然直视着脚下的一切。潼关墙下,近千具尸体散布在从墙脚往外的三百步范围内,数量虽然不算太多,但却足以将潼关前并不宽阔的地面摆得密密实实。鲜血早已凝固,成群的乌鸦在潼关上空来回盘旋,不断发出令人烦躁的叫声。人类的互相残杀,正好为它们提供了一场盛宴,而现在,一场更大的盛宴正等着它们。
潼关距弘农快马不过一个时辰,而到洛阳却要近三个时辰。在蔡进锐他们占领潼关足有两个时辰后,弘农的叛军才感觉到了不对:以往这个时候,绵长的车队早已驰过函谷关,进入弘农地界了。弘农虽然也算是洛阳的门户,不过由于从四面八方都不会遭到进攻,叛军也不过在此驻了五千人的三流部队,主要用途便是协助运粮车队修理破损的马车:日夜不停的奔波,让这支庞大的车队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马车因不堪折磨而损坏。
守将郑陶虽然没什么本事,不过也知道事关重大:关中六十万大军的粮草供给可不是小事,只要粮食断上一天,后果便不是他这个旁支族人所能承受的。不过他并没有意识到事情地严重,仅仅派了十来名骑兵赶往潼关查询。潼关夹在洛阳与长安之间。前后都驻有大量军队,而渭河与黄河又完全置于三家水师的控制之下。即使是做梦,他也不会想到潼关竟然会被人攻陷。
不过近三个时辰后,他终于坐不住了。前去查询地士兵一去不回,连运粮马车也没有出现一辆。惊疑之下,他一边亲点了三千步兵赶向潼关,一边派人飞马回报洛阳。前前后后六个时辰。即使是他派人,洛阳方面想必也知道了。这支部队本来就没有什么战力,否则也不会留在这里修车了,光是整顿人马,便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离开弘农时,已是夕阳西下之时了。
郑陶却也顾不了许多,带队连夜赶路。这倒是苦了这些修车汉,他们何曾吃过这样的苦,不到百里的平坦大道足足跑了一整夜,等他们赶到潼关时。已经是第二天黎明了。一路来郑陶连一辆马车也没碰到,心更是沉到了谷底:虽然不知道敌人从何而来。不过潼关失守却已成事实;他距潼关最近,却耽误了这么久才回报洛阳,只怕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
惊惧之下,他不顾士兵疲惫不堪,甚至连营没也扎。便立即进攻潼关。没有攻城器械,甚至连弓箭手也只有两三百人,面对的却是靖海营中最精锐的两百战士,战斗地结果自然可想而知:靖海营两百战士的箭囊还没有用掉一半,承受了巨大伤亡的弘农军便已溃不成军,饶是郑陶亲自督战,连斩十几人,却也没有一人敢上前了。
战不能战,退又不敢退,郑陶左右为难之际。蔡进锐却是得势不饶人。他在关墙上已然看透这支部队的虚实,趁其准备扎营之时。亲自率领一百战士杀出关来。之前的惨败本就已经让弘农军人心惶惶了,再加上一夜没合眼,甚至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做,哪里是这一百虎狼之势的靖海营战士的对手。两千人的大军几乎未战先溃,连主将郑陶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而郑陶身死之时,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的洛阳,终于派出了以郑仕理为主,潘庆明为副的五万大军。由于骑兵大多数都已派入关中,即使是这精挑细选地五万人,也不过只有一支七千人的骑兵队伍。况且并不知道详细地敌情,郑仕理和潘庆明也不敢大意,步骑同步之下,赶了一天一夜才抵达潼关之外。这时,距离靖海营占据潼关已经整整过了三天了。
叛军的反应速度之慢倒足实出乎杨诚和蔡进锐的意料,本来以为作为叛军的咽喉之处,再不济附近也会驻守一支精锐以防不测,第一波的攻击几乎在当天就应该到来,可是一直到第二天才来了弘农这一支不堪一击的军队。而叛军地主力抵达时,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了。倒是关中的叛军反应迅速,当天便派出先锋部队赶来进攻,只不过潼关官道狭窄,蔡进锐只是略施小计,便让他们难做寸进。至少两三天内,他用不着去担心会遭致腹背受敌了。
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人,蔡进锐并没有丝毫紧张,对于这一战,他已经等待得太久、准备得太久了。虽然他手里只有两百人,不过依潼关关墙的长度,完备却也足够。击溃弘农守军后,除了留下二三十人轮流巡逻外,其他人一直都在休息待命。除非叛军能做到不计伤亡的昼夜强攻,而且还能保证士气可用三五日以上,否则便别想轻易踏入潼关半步。
“统领大人,是不是该叫兄弟们上来了?”一脸兴奋的钱宁小声问道,看着远处的叛军战阵竟然满是期待。本来荆襄之战后,做为靖海营副统领,他已经被升任为武陵郡守。不过蔡进锐受令赶赴长安时,正巧碰上他押送粮草而来。得知靖海营竟然被召入关中,知道有重要的任务,哪里还坐得住。将政务交给副后手,便软磨硬泡的跟了来,在刀口上混了也有十几年了,让他安稳的坐在后方看戏,这哪是他所能忍受地。
蔡进锐摇了摇头,不屑地说道:“也不知道是谁领的军,非得把阵式摆好才会发起进攻。你看看,那里又乱了,唉,看样子起码也要再等一个时辰。他地阵式才摆得好。”实际上潼关之前千余步地道路,一边是黄河绝壁。一边是笔陡难攀的年头原,能够同时投入三千人进攻已是极限了。不管如何精妙地阵法,都丝毫起不了作用,怪不得蔡进锐心生不屑。
“要不,您也去休息会儿?从天亮到现在您还没下过城楼呢,要是
精神。嘿嘿,一会儿可别怪兄弟们抢了你的风头。”道,似乎已经忘了自己已经不在蔡进锐麾下的事了。
“去!”蔡进锐瞄了钱宁一眼,故意板着个脸孔,眼神中却尽是热切。“养了个把月,我看你肥肉倒是长了不少,一会可别打哆嗦就是了。”钱宁三人以前虽然都是各霸一方的海盗,不过自从被他收服之后,感情却日渐深厚,名为上下。实则却多是朋友。此次行前虽然并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单看杨诚要求的内容。便知道绝不是那么简单。钱宁也是个聪明人,想必也知道其中关节,却愿意陪自己前来,与其说是不甘平淡,倒不如说是希望继续与自己并肩做战。
“哼。”钱宁臭着脸哼了一下,接着取下弓箭。也不怎么瞄准,直接仰天一放。“咻!哇!”一支乌鸦直坠而下,钱宁示威般的看了一眼蔡进锐,转身而去。归附杨诚之后,有感于交州人人习箭地气氛,钱宁等人也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倒是因习惯了近身攻击的蔡进锐,并不习惯弓箭,反而落在了后面。
蔡进锐却并没有理会钱宁,看着那支已然落地的乌鸦。不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潼关十里之外的叛军阵中,一座高达四丈的指挥台已然搭起。郑仕理披着一件雪狐披风。内穿一套量身打造的亮银铠甲,腰挂一柄镶着七彩宝石的长剑,显得高贵无比。与之相比,落后半步,全身黑甲的潘庆明便相形见拙。小心的保持着与郑仕理之间地距离,潘庆明略显阴骛的脸上无悲无喜,甚至还略带一些恭敬,若不知二人身份,恐怕要把他当作前者地随从。
“庆明啊,你说这潼关里到底有多少敌人呢?”扶着台前的栏杆,遥望远处旌旗招展的关墙许久,郑仕理不由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指挥台已有四丈之高,但比起远处居高临下的潼关,却仍然显然极为渺小,甚至需要仰视才可见其全貌。有了之前统帅十万先锋进入关中的兄长郑仕明地惨败,郑仕理要谨慎得多,往日的傲气也几乎完全收敛。兵锋凶险,要不是郑氏子弟中实在找不出一人可堪此任,外姓将领又不放心,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初通文墨的花花公子来。
往日里,领兵出征在世家弟子眼中可是个美差。不过叛乱已来,几乎所有领兵的世家子弟都没有什么好结果,血的教训终于让他们认识到领兵打仗并非好玩和扬名这么简单,稍有不甚,可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是以这次获命前来,郑仕理心里是战战兢兢,若不是郑南风下了死令,还派出剩下的大部份精锐给他,他哪还能有现在这表面的从容。
“四面俱在我们掌握之中,敌人若不是从黄河潜来,便是穿越秦岭。这两条路不管哪条,都绝不好走,能来到这里的绝对是敌人精锐中的精锐,不过数量恐怕也多不到哪里去。”潘庆明一脸恭顺的回道,不过这看似有理地话却没有丝毫他自己的见解,不过是将三家合议时众人地分析综合起来罢了。以潘家现在的实力,他这个副帅只不过是个摆设,若不是顾氏大多数成员都返回北疆老巢,这样的摆设恐怕也轮不到潘家的人了。
郑仕理瞥一眼潘庆明,显然对他这毫无新意的见解略有不满,不过却无从辩驳。“那你说,我们是该迅速进攻呢,还是准备充分后再发动呢?”虽然对这个应声虫般的副手极不满意,不过郑仕理却是自己知自己的事,若是他能拿出一点主意,早就把潘庆明晾在一边了。
潘庆明上前一步,一如之前地回道:“当然得速攻,关中缺粮已有三日,再拖将会对我们更加不利。而且这一次运粮车队的马车一辆也没有返回,恐怕已经落入敌手,即使是马上夺回潼关,恐怕也无法保持之前的供给力度了。”
“好好好,马上召集所有将领到此议事!”郑仕理对于潘庆明这几乎完全重复之前在洛阳商议的话语已经忍无可忍,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斤两,失望之下只得安全按照三家商议的结果来办了。
实际上之前汇集三家谋士和核心成员商议的结果并不统一,速攻几乎是所有人一致的见解,但是方法却争议颇大。攻下潼关之后,三家的眼中便只剩下长安城了,根本不会想到有现在这一种局面出现。是以前锋一进入长安后,之前准备的大量攻城器械,便水陆并进,一股脑全给运到了长安城下。现在整个洛阳周围,几乎已拿不出一样可堪使用的攻城器械。
连一件攻城器械也没有便想攻下天下闻名的潼关?这个问题只要不是傻子,恐怕都不会给出第二种答案。是以商议争论的焦点,便是立即制造器械攻关还是干脆严令关中的军队强行进攻。如果选择后者,那洛阳便根本连兵也不用出了,只管赶制好运输的车辆,待破关后立即恢复对关中的补给,毕竟现在单靠水路,根本无法满足如此大量的粮草运输。
可潼关毕竟是咽喉之地,最后商议之下,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决定两路并进,全力叩关。不过攻城器械的赶制和运送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事,而潼关周围的树木,在当初与赵长河对峙时,便几乎砍伐殆尽。此时郑仕理的军中,也不过只有十几架云梯而已,要想凭此攻下潼关,就连郑仕理也觉得希望渺茫。本来他还想稍做休整,待后续的攻城器械运抵后再行攻关,可潘庆明这应声虫根本一点都不配合他,让他一个人违抗三家共同的决议,他还远没这个胆量。
“呜……”召集将领的号角刚刚吹响,众将未至,潘庆明的心腹随从倒匆匆赶来。凑在其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潘庆明脸色微变,不时望向远处的潼关.眼神不由有些复杂起来。
第七卷
—第九十章 - 关洛争雄·五十四—
“咚……”数十面巨大的战鼓同时敲响,震得大地也不住发颤行公事般的军议之后,郑仕理便完全遵照之前三家合议的安排,派出数千人在后方修筑简单的营寨—他们的目的只有进攻;而其余的四万多大军,则开始准备强攻潼关。不过潼关的地形根本不容许他投入数万大军,是以潼关之外便排满了三千人左右的方阵,准备轮流开入战场。
“可以叫大家上来了。”看着第一个由两千刀盾兵和一千弓箭手组成的敌军部队已到千步之外,蔡进锐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除了云梯,竟然再没有其他攻城所用的器械,这叛军仗着人多,也未免太不把潼关放在眼里了吧。他哪知道郑仕理的“苦衷”,不是小看而是实在拿不出来。
“上城,各司其位!”钱宁向关墙下招手喊道,声音刚刚落下,走在最前的靖海营战士便已经出现在关墙上了。修息了足足一个对时,早就把这些从昨天轻松全胜战士们给憋苦了。这也难怪,以两百对三千,竟然不折一人便以伤敌过半的成绩打了第一场胜仗—之前夺取潼关的战斗因规模太小而完全被他们忽略了,他们的士气已经极度高涨,对于其后的战斗更是充满信心。
“轰轰轰……”三千叛军迈着坚实的步伐不断前进,精良地盔甲。丝毫不乱的行进,都显示着他们与之前弘农守军绝然不同地素质。事实上为不激励士气。郑仕理派出的这第一支部队几乎是洛阳有数的精锐之一,而且还参加过之前进攻潼关的战斗,只不过当时潼关足有两万京畿军队驻守,自知无望之下三家只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而这一次,他们却再不能回头一步,后面已张起的上千具强弩无声地宣告着后退的结果。
“哇……”随着叛军士兵地前进。不时飞起一只只乌鸦,似乎不满人类搅了它们享用大餐,被惊起之后并没有离去,反而在其头上不断盘旋,发出阵阵令人心烦的聒噪。惊起的乌鸦越来越多,不一会便有近千之多,这么多的乌鸦盘旋上空,直若一团乌云笼罩着叛军的前锋军阵。
“给我统统射掉!”开始前锋的将领还没什么,一如之前那般催动军队前进。不过随着乌鸦越来越多,便有不少秽物从天而降。三千人挤在这狭窄的道路上,已经没有丝毫的空隙了。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很多士兵,包括那名将领,均遭到了乌鸦的“报复”,盔甲甚至脸上沾上了一丝异样的颜色。乌鸦向来被看为不吉地象征,而被飞鸟拉屎在头上更是倒霉透顶之事。若是出征之前遇上这样的事,恐怕还要祈福避灾。不过现在箭在弦上,已经容不得他们后退。一腔怒火,便完全发泄到了这罪魁祸手身上。
“咻……”一千弓弩手同时举弓,千矢齐发地破空之声顿时压下了乌鸦的呱叫。不要说那名将领,这些士兵心里又何偿没受到影响。看到前方高耸的关墙,再看看自己手中十几具可称得上简陋的云梯,士气顿时矮了一节。
“哇……”乌鸦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矢雨吓到了,嘶叫着四散飞开。不知道是这些弓弩手箭术太差,还是乌鸦的运气太好,千矢齐发之下。竟然只射中了数十支乌鸦,倒是满天飞舞地羽毛蔚为壮观。
关墙嘘声四起。连箭术不佳的蔡进锐也不由哑然失笑,似乎终于为找到了比自己箭术还差的人而庆幸。在交州,只怕随便拉一帮人出来,成绩也不会比这些人差。当然,交州经过数年箭术为尊的洗礼,普通百姓的练箭热情之高涨,远不是这些人所能相比的。“来,打起精神,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射箭!”蔡进锐大声喊道,顿时惹得众人轰然响应。
虽然叛军的箭矢并没有射杀多少乌鸦,不过因为受到惊吓,绝大部份乌鸦都飞到了两军中间地带,再不敢似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地在叛军头上盘旋。四散的乌鸦也渐渐汇拢过来,单是在关墙射程内的,便有不下七八百只之多。倒也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期待着更多美餐出现的乌鸦们,并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自由射击,谁要是没射中那就自己看着办吧!”钱宁一脸豪迈地吼道,随即张弓拉箭,不到满弦一支羽箭便飞驰而出。其他士兵也纷纷举弓,毫不客气的向自己锁定地目标发起进攻。
“咻……”羽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夹杂在其中的,是此起彼伏的乌鸦惨叫之声。没一会儿,箭矢之声便越来越弱,直至完全消失。射出五六支箭,也不过只是靖海营战士们喘口气儿的功夫,但结果却让三千叛军士兵目瞪口呆。
中箭的乌鸦几乎如雨般不绝地落在他们面前,漫天的羽毛更是随风笼罩了整个军阵。抬头望天,蓝天白云之下,哪还有一支乌鸦的身影!身处阵后的弓弩手们早已羞愧的低下了头,眼神之中更满是敬畏:同为弓箭手,这些人无疑高出他们太过;但作为敌人,又将是一件令为畏惧的事情。前列的刀盾手们只是呆呆的望着前方满地的乌鸦,除了下意识的努力将自己露出的身体藏到盾后,连前进的步伐也为之停滞。
看到这一幕,蔡进锐不由喜笑言开。他刚才见钱宁射鸦向他示威时,便生出这先声夺人的想法。毕竟他们的人太少了,虽然占据了极为有利的地形,却也经不起几轮消耗,只有设计重挫敌人的斗志,才能为自己稳守潼关创造可能。只是他之前并不太看好这射鸦示威之举。不过叛军将领却无意中帮了他一个大忙:就算他们轻易将这些乌鸦射下来,恐怕也起不了多大地影响;但有了之前一千弓弩手齐射的“佳绩”。两相对比之下,但足以将影响扩大数倍。以现在叛军士兵地表现来看,显然已经心生怯意了。
“神箭无敌!神箭无敌!”不知是谁起的头,不一会儿所有的士兵都汇聚到了这一行列中。这句最初只是在杨诚测试破甲箭威力而技惊全营时才喊出的口号,后来竟慢慢演变成了交州军固定的口号。虽然杨诚后来不断升迁
不是当初的神箭将军。但这个口号去从未变过。靖海师营,不过又有哪一个交州男儿,不将箭技通神地杨诚视为天神般的人物呢。
在关墙如山的呼喝之下,作为先锋的叛军士兵士气顿萎。关墙上虽然只有两百人,不过在猎猎的旌旗遮掩下,已让这些士兵有些草木皆兵了,只觉关墙上密密麻麻都站满了箭法犀利的敌人,正等着他们前去送死呢。
后面的郑仕理见状不妙,立即以鼓为号,传令大举进攻。并将第二队压上,以防第一队不战而退。进退皆死。自己的家小却全在洛阳,无奈之下前锋将领只得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不过早已不复之前的气势了。
奇异地战斗随即展开,三千人拼死的声势倒甚是慑人,借着盾牌及人数地优势,叛军很快便攻到了关墙之下。云梯毫不费力的架上关墙。已无退路的刀盾兵蜂拥而上,拼命向墙上爬去。战事进行得如此顺利,几乎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对方似乎是有意将他们放过来。先前那凌厉的箭雨,根本就没有落到刀盾兵的身上。可惜他们的高兴,却并没有维持多久。
“哗!”蔡进锐端起一盆火油,一股脑儿地全倒在了云梯上,接着抽起一根插在旁边地火气,轻轻一凑,熊熊的烈火便随着火油流淌的路线迅速漫延开来。叛军士兵才刚刚爬到一半。只见头上熊熊火光,哪还敢接着爬。直接便跳到了人群之中。而其他的云梯,几乎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也有几个被后面的人堵着又不敢跳的人,没一会儿便被烈火包围,引得云梯之下一阵混乱。
赵长河匆匆撤离潼关,原本用来防御的物资根本无遐带走;而三家占据潼关之后,虽然也将一些物资运进了关中,不过大部分主要用来防御的物资,却丝毫未动。甚至在关墙上还有数架威力甚大的利器,因为被固定其上,而得以保存。虽然蔡进锐他们只带了一把弓一囊箭,但夺取潼关之后各种物资却丝毫不缺。不过这也怪不得三家,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潼关竟然会在这样地情况下失守,不然哪会白白便宜了靖海营。
“咻!”一支劲矢破空而来,直插在蔡进锐身旁的墙垛上。看着那颤动着地矢尾,蔡进锐怒声喝道:“钱宁!钱宁!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意外意外!那小子狡猾得很,好不容易才解决了他!”钱宁吐了吐舌头,举着弓箭一脸庆幸。“我的任务可快完成了,该给我加点了吧?”
对方那十几架云梯根本不足为患,而潼关的城门又坚固无比,除非对方有大型的冲车,否则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是以战前蔡进锐便与钱宁分了工,由他带二十人专门对付敌人的云梯;而钱宁则率剩下的人全力射杀对方的弓弩手,不让对方丝毫威胁到关墙。潼关关墙极高,再加上交州的弓箭都是经过特制而成,射程并不比对方的弩少什么。此消彼涨之下,他们直比对方弓弩手多出了百余步的射程,而这一百余步,足可成为对方弓弩手的死亡之地。
虽然有刀盾兵的掩护,不过在这些神箭手面前,叛军前锋的一千弓弩手仅在关墙上留下数十支劲矢,便因死伤惨重而宣告瓦解。反倒是冲在最前的刀盾兵们,由于并不是蔡进锐特别关注的对象,除了在之前云梯处死伤的百余人外,其他人竟然毫发无伤。不过云梯既失,他们除了在望着高高的关墙干瞪眼外,却也无所作为。
“还加什么另,箭省着点用,给我死盯着对方的弓弩手,再出点差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蔡进锐探头看了一下下面拥挤的人群,竟然童心大起,捉狭的做了一个鬼脸。如果接下来仍然是这点招数的话,这潼关就算守上一半年载也没问题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样的好事恐怕就这一次了,洛阳毕竟是叛军的大本营,就算之前已经将攻城器械全部运进了关中,要想赶制起来也并不困难。
看到这一幕,远处的郑仕理不由哭笑不得,他总不能下令让这些士兵徒手攀上数丈高的关墙吧。想到自己的第一轮攻势仅仅半个时辰便完全失败,他也无奈的望向一旁的潘庆明,不料后者却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顿时让他怒火中烧。“庆明贤弟,素闻你们潘家的寿阳营锐不可挡,我看不如……”潘家在洛阳仅剩两万人,其中一半便在此处,他直把潘庆明的表情当作对自己的嘲笑,便立即忍不住想要先将寿阳营全数派上来报这一笑之仇。
“呃。”潘庆明闻言一滞,之前的笑容顿时凝结。开玩笑,潘家就这么一点家底了,来壮壮声势还可以,要是拉上去送死,他还敢回去见阀主吗?更何况他又收到三个长老的传信,更不可能让自己的人去进攻潼关了。“末将一直在思考之前大帅的提议,越想便越觉得大帅实在是思密周详,末将决定支持大帅。”潘庆明一脸谦卑与恭维,与之前的应声虫判若两人。
“真的吗?”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潘庆明这个马屁也拍得他心里舒服。“可是,三位阀主和长老们掷下了严令,对潼关的进攻不可有片刻停息啊。”现在这种情况,任谁看也没有什么进攻的意义。虽然在这期间又赶制了数十架云梯和几辆撞车,但都极是简陋,对战局根本没有多大助益。第一次领兵出征,郑仕理也不想自己败得太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潘庆明一脸正气凛然地说道:“大帅审时度势,对下属又极是体贴,怎么能让他们白白送死呢?况且第一批攻城器械明早就可送达,到时我们再加紧抢攻,士兵们对大帅的仁德心存感恩,必然会拼死效命,说不定可一战而下。”
“你倒是说得有理。”郑仕理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被潘庆明这样一转移话题,之前准备把寿阳营派到最前的想法,早就不知飞到哪而去了。“现在这种情况确实无法攻击,那就鸣金收兵,等明天准备万全之后,再行进攻。”
“大帅英明!”潘庆明由衷的赞道,心里却想:明天?你要攻得成才怪呢!
第七卷
—第九十一章 - 关洛争雄·五十五—
不杀!不杀!不杀!”数万人的齐声震喝在高塘镇外排列整齐的士兵随着节奏有力的敲击着手中的盾牌,更凭添了几分声势。围着小镇设起的寨墙后,无数叛军士兵挤在一起,放眼望去满目皆是攒动的人头。镇中央的高台上,几名叛军将领声嘶力竭的呼喝着,不过显然已经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了,所有人士兵的眼中都满是畏惧,其中更夹杂着难以掩饰的犹豫。
两天前,四万京畿精锐如猛虎出笼般从雍门要塞和长安内城同时涌出,几乎每天都听到好消息、每天都感受到胜利越来越近的京畿勇士们,在数日的休整下完全恢复了之前几乎已经丧失殆尽的斗志。而杨诚又令所有将士皆涂黑面,装束与之前他们夜袭时几乎完全相同。之前一句“黑面鬼来了”便引得数营同炸,而现在看到如此多之前令人畏惧的面孔出现,许多已成惊弓之鸟的营寨纷纷不战而溃—单是几十人便让他们难以应付了,更遑论现在了。
那些叛军精锐部队倒不至于不战而溃,不过主帅阵亡与潼关被克的消息已在叛军之中传得沸沸扬扬,关中叛军已是人心惶惶,加之各军之间互不统属,更谈不上什么协调,哪里还有什么斗志。城内二十万大军构筑的包围网,几乎在半天之内便被撕碎得七零八落。而驻扎在城外的叛军姗姗来迟的救援部队却被仓皇出城地溃军挡得难作寸进。郑志愉用了一夜攻下的长安外城,也在这半天内全然丢失。
正在城外叛军在是走是留左右难决时。潘氏地五万大军招呼也没打就仓皇逃往潼关方向,在路上还“不小心”透露了一个消息:关中军粮已所剩无几。仅剩的粮食也全囤积在孟塬与华阴之间。潼关失守后,关中叛军倒还没陷入马上缺粮的境地,不过主管军粮将领也是郑氏子弟,却已经开始减少供应除郑氏外的其他军队的粮草了。如此一来,更加坐实了粮草不够的流言。
现在被潘家地人这么宣扬,众人似乎看到了粮草断绝的绝境一般。头等大事已经不再是应对长安城随时可能冲出来的朝廷大军,而是粮草了。先是不属于郑氏的部队纷纷离开营寨,追在潘家大军的后面奔向华阴,他们军中的存粮本来就不多,根本不用人再煽动,几乎是全速而行,不多时竟然连潘家也被落在了后面。而那些隶属于郑氏的外姓将领们,开始倒还坐得住,不过随着另外两家和其他小家族的部队几乎走得精光,在无法安抚属下将士的情况下。也不得不跟随而去了。
而最后走的,则是现在被围在高塘镇地这六万多由郑氏族人率领的部队。因为之前杨诚地反间计。几乎所有重要的地点都是由郑氏族人驻守,他们自知责任重大,再加上已经派人火速报到洛阳,正在焦急等待最新的任命,根本就不敢走。不过等他们最终发仅剩下自己这些人的时候,京畿军队却骤然发起猛攻。连克数营,锐不可挡。孤立无援之下,剩下的部队哪还敢停留,陆续开始了撤离。
杨诚和刘虎倒也不急追,带着五万精兵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直到确认这殿后地叛军已经远远落在后面后,这才陡然加速,终于在离华阴百里之处的高塘将其团团围住。在尽量迫降的方略之下,他们目前也只是围而不攻,仅以士兵呼喝来不断瓦解对方的意志。
“这都两个时辰了。再不攻可就天黑了。”刘虎已有些坐不住了,自从那晚遇到三家高手袭击之后。杨诚似乎变得更加仁慈了。原来传檄天下的招降政策就已经够宽松的了,他却还不满足,不仅严令各军不得诛杀失去战力的叛军,更通告诸将,战功的大小主要判断标准不再是杀敌多少,而是生俘敌人的数量的多寡。
京畿诸将本来就被当初杨诚那两月平关中地气势所折服,而现在还不到一月战局就已经发展到渐趋明朗的态势,对杨诚地推崇已经开始高过刘虎了。虽然也有不少人对这道命令提出质疑,不过却并没有多少人响应。再加上第一天的战斗中杜业农斩敌一万俘敌八千,去只被杨诚轻言嘉奖;而斩敌千余,俘敌两万的唐道正,却被立即提升了一级,官封抚远将军,竟然成了杜业农的直属上级。
杜业农当然不服,当夜便找杨诚理论,不过却不知二人在帐中说了什么,第二天的战斗中便一改之前的风格。两人境遇的极大差距和杜业农先后态度的变化,顿时震动了全军,同时也明白了杨诚可不只是说说而已了。虽然全面反击到现在还不到三天,但长安的八座战俘营却已经爆满,足足容纳了近七万人。反而是掩埋的叛军尸体,也只有两万多人而已。这虽然与叛军在之前便被打击得没有什么斗志有关,但更多的却是得益于杨诚的方略。
“等的就是天黑。”杨诚安慰的拍了拍刘虎的肩膀,望着前方感慨地说道:“如有可能,我真希望把这六十万叛军全都招降。多等几天也无所谓,等到他们真正缺粮了,一切就更容易了。”
按照之前的预想,以雷霆手段夺回外城的控制权后,至少要于叛军对峙五天,在叛军缺粮的危机更加明显后,再联合抵达蓝田的左化龙和杨开二人的靖西、靖北营同时发动,十日之内将战线直推到关中叛军的最后一个据点孟塬。所以他之前才会对蔡进锐说至少得坚守潼关十五日,毕竟集合京畿和荆州所有精锐,也不过才六七万之数,要在半月之内将六十万叛军完全击溃,这也不是一个容易达成的目标。
千算万算,他却没有算到三家高手针对他地袭杀。更没有想到原本极为渺茫的完全分化三家之策,竟然被自己两句话便达成。三个儒高手在潘家地地位果然尊崇。竟然能在不通知阀主的情况下,便让潘家在关中的五万大军积极配合自己的行动。正是因为潘家大军的领头溃退及沿途制造的谣言,才使得长安外围地叛军不战而溃,让他不得不提前发动全面反击。
“你就不怕潼关有失吗?”刘虎扁了扁嘴,自然也知道一旦天黑,这些被围的叛军中意志薄弱的少不了会溜出来投降。只要有人开了头。这孤
而又缺少粮草的六万叛军,在没有多余的选择之下,之时,恐怕就剩不了多少了。若是他们的将领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就算是兵不血刃的招降这六万人,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不过刘虎心里却仍有些不快,倒不是他反对杨诚的这一方略,那些道理他也懂。但是,这样一来,他和那些由他心腹所指挥的部队。根本就拿不到什么战功了!被陈博委以重任后,刘虎也在暗中培植自己地势力。不过为了不至于让陈博对他产生猜疑,他的手下根本就没有一人掌控大军。可他们掌握地,却全是精锐中的精锐!兵贵精而不贵多,这个道理刘虎早就铭刻于心了,所以他那些手下掌握的部队,全都是能以一挡十、善于冲杀的虎狼之师。以杨诚的俘敌为主的方略。他地人根本就抢不过那些兵多实力却远不如己的部队。
刘虎本想借着这次大战让自己的手下凭战功而明正言顺的升上来,可现在却是希望渺茫了。就连他的神威营,除了在第一天夺回外城的战斗中出了点风头外,到现在为止竟然连上场的机会也没有。面对这已经没多少战意的叛军,若以斩杀论功,他的神威营简直就是一个熟练的屠夫,绝对可以在诸军中独占鳌头。
杨诚似乎也知道刘虎心中地那点想法,当下淡淡一笑:“有潘家甚至顾家作为内应,我倒是一点也不用为蔡进锐他们担心了。”有那三位地位尊崇的儒力劝,潘家倒戈几乎已经成定局。为了保全自己。他们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帮助杨诚平叛,他们既然能挑起关中的混乱。要想拖延一下叛军进攻潼关的步伐,又有什么办不到的呢?堡垒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有了这个有力的内应,杨诚对平叛的信心又进一步加强了。
“无趣。”刘虎叹气道,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意味。倒不是他有多喜欢杀伐,不过以叛军目前这个状态,在他的神威营面前简直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不用付出多少代价,便可以取得极大的战果,这样的好事又能遇上多少次呢?报怨归报怨,他内心对杨诚倒是佩服到了极点:在这之前,他对于杨诚那几招破敌之策虽不至于嗤之以鼻,但也并不报多大希望:战争的胜负最终还是得靠实力的碰撞—这是他一直抱守的信条。虽然他也喜欢在战前打击对方的士气,但却从来没有将其视为主要的手段。
但杨诚却办到了!依靠着在战前一步步的打击、分划、瓦解敌人,将人数的劣势完全扭转了过来。人数众多反而成了叛军的致命弱点:众口难调,人越多反而越容易被流言所累,而被流言影响的人到达一定数量后,就连最精锐的战士也会受其影响。三人成虎啊,人的从众心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的。
一时间,刘虎反而觉得自己最擅长的狼群战术根本算不得什么。杨诚才是真正体会到狼群战术精髓之人,自己的战术主要针对的是敌人的身体,但杨诚的战术针对的却是人心。不战而屈人之兵,自己却总想着最大程度的歼灭敌人,这才不过数年,自己与杨诚的差距便已经到了难以逾越的境地。想到这里,刘虎自知自己难以学到这一招,不由有些失落起来。
见到刘虎落寞的表情,杨诚还以为他是在为无法建功而耿耿于怀,却不知他是另有所思。“我答应你,关中一平,赵长河就交给你收拾了。怎么样,这个功劳可够大了吧?”赵长河手下几乎全是京畿旧部,再加上刘虎与其中大量中下级将领颇有交情,杨诚自然是放手让他去了。再怎么说,刘虎也不至于会对他们痛下杀手吧。
“哦。”刘虎心有所思,并没有听清杨诚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真的?可是皇上让我镇守雍洛,去并州怕是不太好吧。”嘴上这么说,不过他略有些兴奋的表情却完全出卖了他。十万京畿军队,就算自己招降其中一半,那也是一支不小的力量了。自己再顺势将其打散重组,那么……
“口是心非。”杨诚擂了刘虎一拳,笑骂道:“在我面前也敢装蒜,找打!”虽然有圣旨在前,不过一旦关中平定,除了直接面对洛阳之外,占据并州的赵长河也必须得提上日程了。相比于三家,赵长河的隐患更大:赵长河本身就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在他的子侄辈中也有不少领军方面的人才,比起仅有孙尧安一将帅之才而不用的三家,赵长河的实力可就大得多了。
并州富饶,又据有山河之险,若是让赵长河在那里站稳了脚跟,甚至进一步控制住那十万京畿军,要想打败他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而三家主力尽丧关中,东面又有谭渊、夏云、南乘风和叶家环伺,再加上潘家从中策应,只要他继续之前的策略,根本不用打几仗,便可轻易解决这场由三家引起的叛乱。
虽然如此,但他却无法分身北上,是以进攻晋州的最佳人选,也就非刘虎莫属了。至于皇帝那里,只要自己讲明一切,他也没有理由可以拒绝,只要自己一道奏章便可以解决了。
“嘿嘿,那就好。”刘虎咧嘴笑道,也就不再说什么虚伪的话了。虽然他现在已经封侯,获得了高到自己当初想都不敢想的地位,可是比起杨诚,他还是没有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战功。经此一战之后,天下恐怕不会有什么大的战争爆发了,即使有,以他的地位恐怕也再没有多少领兵出征的机会。这几乎被他视为唯一的机会,当然不愿放弃了。
“咦?”高塘镇中突然起了一丝骚动,对峙的局面顿时改变。“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杨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中浮出一丝无奈。
第七卷
—第九十二章 - 关洛争雄·五十六—
举弓,瞄准!”看着从敌营涌出的无数叛军士兵,左道。他空在下驻守了一个多月,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到,眼见张破舟、洪承业等人跟着杨诚屡立战功;甚至连仅由一千女子所组成的飞凤营,也在兖州闹得风生水起。他和遭遇相同的杨开,早就眼热得很了。好不容易进了关中,可前天两的战斗全让京畿军占尽了风头,他的靖西营只能为别人打扫战场,心里已经憋得发慌了。
这一次幼稚病地赶上了主力的步伐,又力争到了驻守在高塘与华阴之间这个绝佳位置,当然是想好好的表现一番了。叛军虽有六万之众,但锐气已失,高塘镇又只是个千把人的小镇,仅有的六口井根本无法满足这六万人。力战?凭叛军现在这个样子,要想说动士卒拼死一战只怕根本无法办到。他几乎有九成的把握断定对方一定会选择突围而逃,而自己把守的这个直通华阴的要道,自然成了他们第一的突围目标。
虽然现在他和杨开的地位与张破舟等其他诸营统领并无差别,但相比之下,从讨平谢明伦到荆襄之战,他们的战绩都远不如公孙勇、张破舟等人,甚至连最后加入的靖海营,也压在了他们头上。和张破舟等人不同,他和杨开都是出自左家山寨,而杨诚又是寨主左擒虎的女婿。有了这层关系,在战绩上稍逊一筹的他们,自然感觉低人一等。虽然在言语和行动上地表现得没有张破舟他们那么直接。但内心里对战功的渴望还要远甚于他们。
看到对方终于忍不住要在日落前突围,左化龙不由大喜。虽然夜晚才是突围地约会时机。不过叛军将领显然也明白,论起夜战来,荆州诸营实在强过他们太多了。更何况手下士兵在对方强盛的威势之下,士气已渐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恐怕就不是突围而是混乱的溃散了。两相比较之下。此时突围反而成了唯一的选择。此地距离华阴如此之近,只要能突破这层围困,狂奔数十里之后便可以逃出生天了。
“降者不杀!”眼见对方就要进入己方的射程之内,左化龙倒了没忘了之前杨诚地吩咐,跃到阵前大声喝道。似乎不想惊动其他各方的朝廷大军,叛军的突围既快又静,左化龙宏亮的声音顿时传遍全场。
已经出得营门的千余叛军士兵闻声一滞,似乎显得有些犹豫。正在这时,数十人的声音不约而同的在阵中响起:“将军待我们不薄,这正是我们报答的时候。就算死我们也要保他周全,兄弟们上啊!”犹豫逐渐转变为坚定。停滞的步伐顿时有力的向前迈进,而在他们身后,源源不断地叛军士兵不断涌出,数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也出现在人群之中。
一路追来,左化龙便知这支叛军并不是一般地乌合之众,若不是形势逼人。真正硬碰起来也相当麻烦。他当然也不指望自己一句话便令其投降了,当下高举手臂,一双锐目紧紧地盯着对方前锋的步伐,心里却在不断计算着双方的距离。
“箭阵,单前双后,放!”眼见对方已经进入到自己预想的距离,左化龙立即果决的下令。
“咻……”手臂刚刚挥下,数千支羽箭同时飞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些羽箭在空中排成三排。犹如排列整齐地千军万马般,一往无前的向敌阵杀去。叛军士兵当然看不到这一幕。在他们眼里,只看到漫天的箭影凌空而来,在夕阳的辉映下,透出惨红的光芒。“刷!”举盾遮挡的叛军士兵,动作远没有靖西营那般整齐划一,但却是有条不紊,士兵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慌张,显示出他们与众不同的精良素质。
“咻……”前一轮箭雨还未落下,与之前如出一辙的箭雨又从靖西营地军阵中发出。左化龙再度举手,靖西营士兵纷纷肃立,虽然羽箭就捏在手中,却似乎没有继续射击的意图了。
“举盾!蹲!”叛军士兵已经无遐顾及这些了,在数名将领地呼喝下,走在最前的七八排士兵纷纷蹲坐在地上,将整个身子完全遮挡在盾后,一动也不敢再动。虽然这些人还未与荆州军交过手,但杨诚这个神箭将军手下全是神射手的传闻,早就传遍了天下了。荆州军的箭矢之利,已在无数将领和士兵心中牢牢扎根。更何况左化龙竭力吼出的箭阵二字清晰传来,神射手所发出的箭阵,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寒了,虽然两军相隔的距离足有三百步,根本就不是普通弓箭所能企及的。但在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下,却不得不令叛军将领小心应对。
“噗……”如同暴雨落下的声音骤然响起,躲在盾下的叛军士兵心生疑惑之际,连处在后列并未举盾的将士也不由抬头望天。虽然并没有经过多少战场的洗礼,但箭矢落在盾牌或人身上的声音,他们却也是知道的。莫非这就是荆州军那声势夺人的箭阵所发出的声音吗?躲在盾后的士兵猜疑中,后面看到真相的所有人却已如蒙雷噬,目瞪口呆的望着两军间的空地,甚至连本该指挥士兵趁敌人射间的空隙前进的将领们,也都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没有一支羽箭射在盾上,所有的箭都牢牢的插在了地上!若是换在平时,这样成绩的箭阵,只能博得他们哄然大笑。可是他们的笑声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被眼前这一幕给压了回去。整整六千支羽箭,排成六排整齐的插在了距叛军士兵前锋百步左右的地面上,就宛如它们的主人那般,傲然而立。整个箭阵完全就是靖西营士兵现在所列队形的缩影,仅露出寸许地尾翼此时显得如此高大。直令人心生寒意。
“这、这、这也太神了吧!”许久没有动静,处在最前的一名士兵不如好奇地从盾后探出头来。
“什么?”旁边的士兵被他的神情所动。也纷纷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接着也露出与之毫无二致的神情来。无数举盾遮挡的士兵为之所动,惊叹之声此起彼伏,顿时在叛军阵中产生了不小地骚动。
不论横竖,这六千羽箭都笔直如一。就算是让人用手来摆,若是不用上工具测量而单凭目测。恐怕也摆不出如此整齐的队列来。但对方却仅仅是这一射,比起用手摆的难度不知道高出了多少。要知道即使同样是神箭手,但用的力量即使有一点点细微的
所射出来的远近都绝不相同。更何况对方整整六千人多人同时射出相同距离的箭来,这就不是能够轻易接受的事了。
若是先后射出,对他们的震憾绝对要小得多,毕竟对方全是神箭手,想射哪就射哪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却是两轮齐射,而且后一轮射出时。前一轮根本还未着地,当然就无法目测各自地距离了。就算猜到对方肯定早就进行过练习。但一众叛军将士却对眼前这箭阵仍然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他们刚才射出来地吗?所有人的心中,都久久的盘旋着这个难解的疑问。
“过此阵者,死!”左化龙宏亮的喝声在寂静的战场上久久回荡,已然惊呆地士兵陆续被惊醒,均以复杂的眼神投向前方整齐的敌阵。除了畏惧还夹杂着难言的敬佩。一脸严肃地扫视着叛军前锋士兵的表现,左化龙心中早就得意开了。可以说从交州出来的这几营中,能够射出这样的箭阵的,也就仅有他的靖西营了,就算是实力远在诸营之上的杨诚地亲卫营,也无法做得这么漂亮。
要知道弓箭手对付敌军,在其较远冲锋时,人群相对密集,速度较快,一般来说都是几轮齐射。待到近处时再是进行自由射击。而很多军队中的弓箭手,齐射根本就毫无目标。这齐射所能产生地效果,也就全看老天爷的态度了。因为弓箭手在开阔地势对阵骑兵和步兵的缺点,杨诚曾与诸将讨论过这个问题,充分发挥齐射的威力,尽可能在敌人发起冲锋那一段时间,便给予其沉重的打击,这才有这箭阵之说。
以密集的箭雨来覆盖一定范围的地面,不论敌人如何快速冲杀,只要在这一范围内绝难逃一死。若是人数达到,以两轮或三轮齐射进行不间断的箭阵覆盖,那几乎可以令箭阵笼罩的地域成为敌人的禁地,难以逾越一步。即使有少量敌人逃脱,但所产生的威胁已经很小很小了。以单纯的弓箭手,在平地也能正面硬撼步兵甚至骑兵,咫尺天涯,隔绝一切,这便是交州军所特有的箭阵战法。
当然,到现在为止,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虽然若真能达到这种状态,那势必会完全改写弓箭手在战场上的地位,令其毫不畏惧任何一支数量相若的敌军的正面强攻。但是要真正达到这种状态,却也极难。单是要令数以千计的士兵射出的箭能精准、连续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便是一件近乎难以办到的事了。更何况敌人也不会傻乎乎的朝着你摆设的箭阵方向冲来,必须得迅速变阵来应对敌人的变化,而且仍能保持之前的准确。若是敌人多面进攻,那对箭阵的要求就更高了。
或许箭阵是弓箭手最为强大的战法,但那却需要至少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训练。花费这样的代价来满足弓箭手可以不借助地形就能与任何敌人硬碰,虽然是物有所值,但却太不现实了。更何况这样一来,弓箭手行动速度慢的缺点仍然无法改变,第一次或许能让敌人吃足苦头,但敌人也不会是傻子,定会设法避免,不会再傻傻的闯到你的箭阵之内了。
由于以上的种种不足,杨诚也只是提了一段时间便再没有将其当作重点了。这样一支弓箭手部队,立阵后固然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得之太难。不仅要有长期不懈的训练,更需要每一个士兵都要有极高的天份,那可不是人力可以达到的。况且即使是这样的支部队,敌人特别是敌人的骑兵,完全可以将其击杀于行进之中,根本不会给你立阵的机会,总不能让部队行进时,也一直保持立阵的状态吧。
所以后来杨诚将精力放在了利用地形优势,灵活机动的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尽量将战场设在有利于自己的复杂地形之中,诱敌决战;进一步加强弓箭手在自由射击中的默契配合,追求以相同数量的箭矢杀敌最大化这一系列强化弓箭手战力的训练之中。对于这个梦幻般的箭阵战法,再也没有提过了。
但左化龙却上了心,悄悄的加以训练。要知道交州诸营虽然都是以弓箭为主,不过诸营之间的暗中较劲下,也各有自己拿手的绝招。像张破舟和洪承业,他们二人的部队就进一步加强了士兵的近战能力,除了杨诚的亲卫队外,其他各营都远不能及;而公孙勇的飞虎营,则是最擅长小队快速移动中的协同配合,面对相同数量的步兵,只要地形足够开阔,他们几乎可以用极少的代价全歼敌人。
龙化龙自知在这几方面都比不让他们,同时也更憧憬着箭阵战法在战场上的威力,便选择了这个连杨诚也认为不可能达到完美状态的箭阵战法。事实让杨诚的看法是有道理的,别看刚才靖西营那一着精彩绝伦,但他们也技止此耳。虽然他们已经训练了很久了,但也只能在固定的地方射出固定距离的箭阵,即使是要他们将箭阵向前移上一步,也再无法保持那样整齐的状态了。至于改变方向应对侧翼甚至背后来的敌人,那就更是遥不可及的了。
可是这些叛军士兵却并不知道,他们已经被这神乎其技的箭阵吓呆了。双方这样的沉寂足足维持了近半柱香,左右传来的轰鸣蹄声才将其惊醒。几乎一早就发现叛军有突围意图的时候,杨诚和刘虎便带着神威营及勇武营的五千骑兵赶来支援了,不过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过了这么久的时间,本来应该已是战斗激烈的场面并没出现,从镇内冲出的叛军士兵已达六千,但却只是保持着阵形,诡异的与靖西营对峙着。
第七卷
—第九十三章 - 关洛争雄·五十七—
这家伙,竟然暗地里藏了这么一手。”看到地上排列阵,杨诚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下不由露出会心一笑。虽然他也不清楚靖西营的箭阵练到什么程度了,不过光是这一手就足够漂亮了,若不是这个理念当初还是他提出来的,恐怕他也会为此发上一会呆了。箭阵战法给人带来的震慑力实在太惊人了,不要说这些叛军士兵的士气已经被极度削弱,就算是在他们全盛时期,也无法抵抗这种远远超出一般人想象的箭阵所带来的震憾。
“这是靖西营射的吗?”饶是久经沙场的刘虎,也不由露出吃惊的表情。他当然知道用手摆出来的这点东西根本吓不住那些叛军士兵,唯一的解释便是当着他们的面,以齐射的方法制造出了这么一道诡异的箭阵。对于荆州军之前全是弓箭手的情况,即使是他与杨诚关系密切,也并不太看好其前景,毕竟弓箭手在战场上实在太脆弱了,没有刀盾兵和骑兵的掩护,他们只能成为屠杀的对象。若不是之前见识到张破舟和洪承业力克朔方铁骑,他对弓箭手的看法也不能免俗。
杨诚的荆州八营完全颠覆了以往弓箭手的形象,再不是只知道躲在盾阵或箭垛后盲目射箭而自身防御和近战极差的兵种,而是既拥有精准的远程打击力,又能灵活机动的与敌追逐,甚至在近战能力方面,也足以和一般步兵相媲美。除了移动力这个无法改变的缺点外。荆州八营完全具备了攻守兼备地优点。
而眼前这箭阵,又给他带来了一种全新的震憾。即使是没有亲眼所见。他也对这箭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若是换作以前,他绝对不会想到弓箭手还能如此作战,但若这一手笔出自于杨诚这个弓箭方面地天才,却也让人无法不接受。作为一名当初在征北军中最为出色的弓箭手,杨诚把他的战争中所想到的一切用在了荆州八营身上:超过九成以上的神箭手比例、高速行进中的精准射击、利用自己灵活敏捷所设计地独特近战格斗、小组默契配合的追求最大化杀伤。总是不断有奇迹出现在杨诚的手上,就算是再让人匪夷所思想法。刘虎也相信能被他变成现实。
“箭阵,绝对覆盖。”杨诚轻轻地念出数年前,几乎是灵光一线般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这几个字,表情竟然有一丝激动。他当初种种对于弓箭手战法改造的想法中,这可以说是最令他心潮澎湃的了。虽然最后连他也认为太不现实而放弃了,但现在在战场上见到这一幕,心中的激荡又如何能轻易平息呢。
“绝对覆盖……”刘虎若有所思的咀嚼着这四个字,似乎看到了在烽烟四起的战场上,密集而毫不间断的箭雨完全地覆盖了大地,没有一丝空隙、没有一丝停顿。任何进入其中地人,都只能有一个结局。他之前所见到的一切箭雨。在此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直若稚童地儿戏。想到最后,他眼神中不禁生出一丝畏色:面对这样的绝对覆盖,即使是神威营也没有突破的可能啊!
“拜见神箭将军!”“拜见招讨大将军!”见到领头的竟是杨诚,犹在对峙情况下一众士兵纷纷纳头拜倒。称呼神箭将军的自然是靖西营的士兵,而被压在下面较小地声音则是部份负责协防的京畿刀盾兵。毕竟单纯靠以弓箭为主的靖西营。战法上的优势已经远不是普通弓箭手那种阵地防御了,灵活多变才是他们所追求的目标,以低损失沉重打击敌人才是他们的信条。所以要想挡住敌人的拼死突围,而没有真正善于近战的刀盾兵掩护,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杨诚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接着策马越出众人,直奔战场正中。“三家叛乱之逆举不得人心,大势已去。你们都是大陈的百姓,朝廷地军队是用来保护你们的。不是用来诛杀你们地!朝廷已经传檄天下,只要放下武器。便可立即恢复良民之身,以往种种绝不复提!”轻轻的拉着缰绳,杨诚坐在马背上缓步而行,言辞极是恳切。
“陈氏只知横征暴敛,什么时候保护过我们!只有推翻陈氏,我们才有好日子过!”人群中数人起哄道,立即引起一众士兵的共鸣,纷纷出言附和,场面一起喧闹无比。
杨诚不怒反喜,丝毫不介意叛军士兵越来越大的声音,一双锐目不断在人群中梭巡,犹如在检阅自己的部队一般。他在征北军中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两军交战前还会有什么对话的。只要肯对话,那就好办了,就算自己不能说服他们,但也表明他们已无拼死之心。战士无拼死之心,又如何能有突破重围的勇气。
或许感受到杨诚那股油然而发的气势,又或许想要听到杨诚的回复,没一会儿,叛军士兵的声音便渐渐消失,只是静静地看着杨诚。似乎早已知道会出现这一幕,杨诚勒住马,面对着叛军士兵扬声说道:“这么个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刚才说话那几位兄弟可敢上前答话?”不知不觉中,杨诚已经把他们当作已投诚的士兵般对待了,对方无觉之下,斗志便会进一步削弱。不论是当初的交州平乱,还是前后征讨谢明伦之战,甚至是征西之战和其后的荆襄、关中大战,招降这样的事情杨诚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略一沉寂之后,倒还真有几名胆大的士兵走上前来。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完全放在了他们和杨诚身上,之前戒备的姿态更在不知不觉着放松下来,丝毫没有之前那般要拼死拼活的气势,就像是少量暴乱的士兵碰上前来安抚的将军一样。看到对方慢慢入窠,杨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意。“好。有胆色。”杨诚竟然拱拳赞叹,接着脸色一肃:“这些年大陈为了剪除匈奴的威胁。连连征战,确实让百姓受苦了。但是这些仗该不该打呢?与残暴地匈奴人比起来,你们是愿意接受朝廷的统治,还是做匈奴人的奴隶呢?”
“该!”“当然不愿做奴隶了!”在民族大义之前,很少有人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更何况这其中有不少更切身遭受过匈奴人的掠劫,相比之下对每到一地无不极尽烧杀抢掠的匈奴人地痛恨。远远超过了对当地官吏的痛恨。虽然这些官吏有时甚至比匈奴人还要过分,但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这些
分得清楚内外之别的。
“好不容易打败了匈奴人,朝廷欲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免除了无数苛捐杂税,甚至有些地方还免却一切税务和徭役。可是,大家的生活为什么并没有变好呢?”杨诚继续将他们引到自己预设的圈套之中,脸上却是发自内心的痛心与惋惜。确实,征北之战后。连他也认为天下将太平无事,百姓将安居乐业。可是没想到。后来变化竟然比之前还要恶劣,百姓的生活不仅没有变好,反而连生存也极为困难。
“不用再说了!”一道宏亮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打断了士兵们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回答,被士兵簇拥着的其中一人策马走向前来。听到这人地话,所有人的默然无声,自觉地让开一条道理之际。更是以崇敬的眼神看着他。
“看来这就是他们要保护的人了。”杨诚暗自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仍能让士兵拼死突围的,必然在士兵中拥有极高的地位,一时间他倒有些好奇起来。这人显然也极是聪明,知道再任由自己这样说下去,即使是自己平时待他们极好,但要想让他们拼死一战,却再也不可能了。
“叛将韩亮青,特来请降。”那人行到阵前,跃身下马跪倒拜道。回头深深地看了身后士兵一眼,恳切地说道:“这些士兵不过是受叛将蛊惑。还望招讨大将军不食前言,所有罪责都由叛将一人承担。”“将军!”几乎在韩亮青跪倒的同时,其他士兵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待听到他这番言辞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对着他的背影叩拜。
看到这一幕,杨诚也不由心生感动。他见过的叛军部队也不算少了,但将士之间如此情深的,却还从来没有。即使是孙尧安和他的河东铁骑,也全然没有这种深切的情谊。不论这名将领才能如何,但他善待士兵这一点,绝对是勿庸置疑了。韩亮青?!杨诚脑中灵光一闪,不由微微发愣。难道眼前这人,竟然是当初征北大军中统帅正统营的韩亮青吗?虽然他在征北军中十年,但毕竟一直是小卒,对于这个一直在士兵中颇有善名的将领,他还从没有见过。只不过在进入李平北的正威营前,他最想进入的无疑便是以其统领善待士卒而出名地正统营了。
数年过去,世事的变化真是让人难以预料。原来那个自己求之而不得地统领,现在竟然与自己走上了敌对的一面,现在甚至还向自己跪地请降。“韩统领速速请起!”杨诚也急忙下马,伸出双手遥遥虚扶:“韩统领可是杨诚当初心仪已久的将军,我哪可受您之拜。”虽然他不知道韩亮青为何会加入叛军之中,不过对于士兵出身的他来说,能够真心对士兵好的人,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招讨大将军竟然认识我?”韩亮青似乎也有些意外,抬头看着杨诚,眼神中竟然有些感动。对于这个在征北之战结束前还籍籍无名的小卒,他哪里会认识,只知道他攀上了个好靠山,数年间便急速窜上这领绝大多数人都不想想的地位。现在以其地位之尊,竟然对自己如此礼遇,让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相比于杨诚的好运,他这个一营统领,做了十几年也不得升迁。哀叹不公之下,当三家一找到他,几乎没费什么口舌,便说动了他。可是三家却也不是真正重视他的才能,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他在这场战争中甚至还没有发挥的机会。本来他的心已然冰冷,只是舍不得丢下这些跟着他多年的士兵,自己带着他们来到这里,无论如何总得带着他们回去吧。支撑他的,便只剩下这唯一的信念了。
“杨诚哪敢当统领大人如此大礼,直呼姓名即可。”杨诚恭敬地说着,到底是对征北军有着深刻的感情,是以在此时竟意外的遇上一名自己知道的征北老将,心里的感觉自然大不相同。
“叛将哪敢如此失礼,更当不起招讨大将军如此厚待!”对于杨诚的表现,韩亮青感到略有些意外。莫要说他根本就不认识杨诚,就算是略有交情,在这极为忌讳的叛逆罪名下,一般人避之还不及呢,更不可能像他那般折节下交。不过看其神情,却也并非做作。“叛将这就自缚来降。”
“不必了。”杨诚挥手制止,看着对方惊讶的表情,正色说道:“韩统领若不介意,杨诚希望今晚在统领帐中与与统领大人做彻夜之谈。”
“不可!”一旁的刘虎和左化龙齐制止道,显然杨诚这个决定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以诚待人倒是没什么,但杨诚身系平叛大事,叛军又是初降,哪能亲身犯险。
韩亮青张了张嘴,本来也想拒绝的,见到刘虎和左化龙二人劝谏,反而将准备好的话收了回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杨诚。他心里却是极不平静,如此诚意与信任,即使是做作,也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不论是当初征北军的赵长河,还是后来的三家,无不是出身家世看人,再有才能的人,若是出身贫寒,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的待遇。他这十几年来的遭遇,便是明证。
“韩统领是我平生所敬佩的人之一,刚才又亲口宣誓投诚,又什么可担心的。”杨诚爽快地说道,接着将目光投向韩亮青,眼神中难掩敬佩之色:“能与韩统领把酒言欢,实在是人生之快事,我岂能错过。”说罢竟然整了整衣甲,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后队听令!立即回营,解除收缴所有人兵器交付朝廷大军!前队放下兵器,列队迎接!”韩亮青眼中一亮,闪现着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胸中洋溢着一种被人真正尊重的感觉。感激之余,他也没乱了方寸,镇里的六万大军中,归他统领的不过一万人而已,其他的人虽然已无战意,但他却不得不以防万一。
杨诚面带微笑,就如去见老朋友一般,丢一下句:“解除包围,暗中防备。”便施然而去。对于这支叛军部队,他的目的不再是单纯的招降而已。
第七卷
—第九十四章 - 关洛争雄·五十八—
招讨大将军请!”韩亮青解下配刀,御下铠甲,露出紧身劲装,虽然他的身材并不高大,整个人却显得极是威武。此时他脑子里的杂念纷至沓来,但表情显得精神奕奕,眼眶更是微微现红。
“韩统领请!”杨诚伸手挽着韩亮青的手臂,后者略一挣扎,不过却拗不过他,只得与他并肩向镇内大营走去。与基本上在低头沉思的韩亮青不同,杨诚一路左顾右盼,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两旁的将士,不时的挥手致意,还一脸和气的与他们打着招呼,甚至间或拉两句家常。还没走到大营,他这种完全把这里当做自己军营的作风便大获好感,将士们也由之前疑虑顿消,满营欢愉。
无论如何,他也绝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出现。在叛军外姓将领中,他是最后一个开始撤离的,倒不是他反映迟顿,而是他当年给自己定下的一个誓言。当年征北军对匈奴的最后一战中,他本负责为神虎、神豹营押运粮草,没想到孙尧安和汪甫业虽然一战不利,却凑巧抓住了左贤王的命脉:匈奴唯一的一座矿山。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战后,左贤王被打得大败而逃,神虎营和神豹营顺势扫平卢南湖的匈奴营地,获得牛羊无数。他率着正统营一路急赶,可是抵达时却仍然扑了个空,从匈奴身上获得足够补给的神虎神豹营早已转向别处了。没过多久,他便接到了赵长河让他原路返回的命令。成了征北战中唯一一支完全没有伤亡地部队,也是唯一一支连一仗也没打的部队。
事后论功行赏。以他这份“战绩”结果当然可想而知了。不仅如此,他还背负了一个逃兵地骂名,人言可畏,他和他的正统营不知受到了多少屈辱。因为这一战,他之前的功绩几乎全被抹去,不仅没有丝毫嘉奖。这些年来甚至连粮草军饷也常被克扣,被扣了还不敢说什么,不然又少不了一顿奚落。就连驻地的百姓们,也在各种各样的留言下,看他们的目光也渐渐变为鄙夷。
从此他便发下誓言,绝不第一个从战场上撤离,更绝不不打一仗而退。大丈夫当马革裹尸而还,即使是战死沙场,也不能让这样地屈辱第二次降临到自己及正统营的头上。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居然差不多与上一次如出一辙。还是为别人供给粮草。只是距离近了许多,从孟塬卸船。然后运到临潼的军营之中,每日往返一次,倒也算轻松。
对于自己能否参战,他倒是抱有极大的信心,以长安之固这场仗自然不会轻易结束。特别是惨烈的攻城战,他们这些部队少不了会用来“铺路”。虽然他并不愿意作为别人的牺牲品,但在荣誉和生命面前,他和正统营所有将士都选择了前者:他们已经受了数年的屈辱了,今后绝不能再这样!可是战局的变化却不断出乎他的意料,先是郑志愉只用一晚便强攻下了外城,长安城地富庶举世无双,三家的直系精锐和豢养在地方地痞兵当然入城,他支外姓部队又落得押运粮草的闲差。
他只能继续等待机会,可等来的却是叛军还没爬上内城的城墙,有人与朝廷私通的流言已人皆尽知。毫无疑问。他既不是三家所绝对信任的人,又有“逃兵”地名头。猜疑的目光理所当然的落在了他的头上。幸好正统营与他上下一心,又是新近才加入叛军,三家在他军中安插的人根本无力掌握全军,这才没有被剥夺去兵权。不过却从负责押送世家子弟的粮草,变为普通部队的粮草了。
这样忐忑不安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形势却已如他所料般急转直下:关中六十万大军的统帅竟然被杨诚射杀于数千亲卫拱卫之中,关于那晚的情形流传着超过二十多种版本,连他也无法分辨。他得到这个消息地那一刻便知道,叛军完了!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几乎在与之同时,潼关竟然被克,粮草的供应开始困难,至少他在孟塬码头便开始看到与管粮地大肆争吵的将领。
军心大动,除了前两件事外,也来自于杨诚的平叛檄文。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倒戈,甚至也大胆的谋划过借运粮之机,一举夺占孟塬,既让潼关无顾后之忧,又可以堵住叛军的退路:关中叛军手中的沿河诸城,只有孟塬才有机会利用大型船只搭建浮桥,让大量将士通过浮桥退回渭北。这样的功劳可谓不小,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他并不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之前的叛投只是因十几年来对朝廷已是心灰意冷,现在他又如何肯再轻易倒戈呢。更何况他对杨诚并不了解,单看其升迁的速度,便认定其是个善于攀附的小人而心存不屑。
“这就是你的帅营了吧。”杨诚指着面前一所宽大的宅院,放开了仍在思索的韩亮青。别看他一路谈笑风声,就像回到自己的军营里,可若说心里没有一点紧张,那也是不可能的。这毕竟是数万叛军的大营,而且之前双方还在对峙中,甚至在还没进入镇内时,他便已经发觉韩亮青的部队仅占其中少数。就算韩亮青有心归降,但其他统领的将领呢?若是他们联合起来发难,恐怕韩亮青也保不住自己。
但这一步他却必须迈出,只
明白这一步的重大意义。虽然长安城内已经有好几万但这些只是战俘,在被逼无奈下才投降的,没有一次战斗像今天这样,没有交锋便降伏敌人。之前的几乎全是迫降,这一次虽然也是在自己大军的围困之下,有着逼迫的成分,但毕竟没有战斗。他就是要借着今天的契机,从逼降到诱降。直到最后让叛军主动投降!一场战斗都不再发生便结束这场叛乱,便是他最理想地情况。当然。这样的状况根本就不可能,但能少一场战斗,能少一个人流血,却是杨诚为之努力地方向。
“叛将失礼。”韩亮青猛然惊醒,一边以眼神示意自己的几名心腹将领,一边引杨诚入内。“我们来的时候。这个镇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所以,所以我就……”搓了搓手,韩亮青面上竟浮出一丝扭捏之色,就如一个犯错的孩童一般。杨诚的部队军纪严明,向来与民秋毫无犯,一向深得民心,这一点倒是他常有耳闻的。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自己当作了杨诚地部下了,想起自己竟然以民宅为营。内心便隐隐不安。
“没事没事,韩统领不用自责。同时也切勿再以叛将自称了。”杨诚毫不介怀地握住韩亮青的手,一脸诚恳。不要说叛军入关以来对百姓的残暴,就是单单这两天数十万叛军从这里路过,这个镇子要是还有百姓的话可就奇了。住住这些无主之屋就有罪,杨诚倒还没有古板到这种程度。
二人一路说着话,并肩向大堂走去。或许因为还有些拘谨。都是杨诚在问,韩亮青回答,倒有些讯问的味道了。看到韩亮青的模样,杨诚心中也不禁无奈的苦笑:自己还是小兵时韩亮青便是以统帅万人的大将了,现在在自己面前却是这副模样,这些变化皆由权势而来,怪不得会让如此多的人舍了一切去追逐。
虽然话语不多,不过杨诚也大致了解了这镇里的情况。韩亮青本部一万人,不过在这里地只有七千人,另有三千因为之前押粮耽搁。此时应该还在孟塬。其余的五万多人则分别来自六支不同地部队:卢西、无终二部一万八千人,主将俱是和他差不多因迫于三家威压而加入的外姓将领;郑氏的河间、高阳、博陵私兵二万七千人。统领却是与郑氏有姻亲的大族子弟,都是些纨绔子弟,不足为虑;另有一支八千人的部队却是顾氏宗族统领的,来自桑乾地边防军,颇有些战力,不过他们与另外这六支几乎全有郑氏标记的部队并不和睦,单独驻守在镇子的东南角,此时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防万一,韩亮青已着亲信去联络卢西和无终军的将领,与自己联手防范桑乾军,相信等他们了解到真相时,也无力回天了。事实上这次的突围,也只是韩亮青部与卢西、无终的一部分而已,郑氏三营的将领已经无力掌握局面,所能指挥的不过是少量亲兵。顾氏的桑乾军虽然稍好一点,但也是士气低,真正能完全受控制的只在半数左右。
“韩统领倒也是思虑周全,不愧为征北老将。”杨诚由衷地赞道。到底是出自征北军,虽然当年他除了善待士兵这一其他将领完全不屑的方面在士兵中有些影响外,战绩几乎是征北军中最差地一个,但仍然不是那些世家子弟可想媲美的。看着韩亮青略有些花白的双鬓,杨诚不禁心生感慨。对于韩亮青他的所知完全来自传闻,据说他毫无背景,但早在征北战开始之前,便已经是一名驻守边关多年的边将了。
根据当时士兵之间的传言,他当上统领的经历也颇有些戏剧性,有一年匈奴来犯,而且来势十分大,数座边塞没抵抗几天就沦陷了。一时间烽火四惊,甚至有几座边塞将领不战而逃,好点的还带着士兵一起逃,自私一点的将领则带着心腹自己跑了。
不幸而又有幸的是,韩亮青便摊上了这么个自私的将领,根本连招呼也没打,自己一个人便偷偷溜了。群龙无首而敌骑又逼近的情况下,因为平时毫无架子,韩亮青便被推举为了临时统领。更加幸运的是进攻他驻地的并不是匈奴主力,而是一小股掠劫的游骑。在齐心协力之下,有惊无险地让他坚守了足足一个月。等到朝廷大军赶来驱走匈奴人时,他那儿便成了唯一一座坚守上月的边塞,甚至还在匈奴撤退时进行了追击。如此一来,在诸塞失守、数塞不战而退的惨淡战报上,韩亮青这个并不怎么出彩的战功便显得异常显眼了。
经此一战,让他成了当时的边塞名将。不仅连升数级,成为两万多大军地统帅。而且在对匈奴转入反攻阶段后。赵长河奉旨组织征北军,也不得不把这个毫无背景的人考虑进去。虽然后来韩亮青比起其他诸营统领都显得颇为不如,但赵长河却始终不敢轻易撤换这名昔日地“边塞名将”。
当然,这也并不是说韩亮青便是庸才,他也有一项值得称道的地方:在所有征北诸营中,他参战的次数和战功虽然最少。但同时士兵的伤亡率却也是最低的。十年的大战,只有他地正统营几乎保留了七八成最初的班底,而满员一万人的神威营,却在此期间累计失去了近六万鲜
命。这个让许多将领和官员不屑的数字,却令无数的之向往不已。
事隔多年的今天,在杨诚眼里,韩亮青仍然是一名了不起的将领。要知道在与匈奴人的战争中,不是避战、畏战就可以减少伤亡的。特别是各营在每年轮番进入草原地战斗中,逃避、胆小往往会带来灭顶之灾。韩亮青不可能总是那么运气好,每次都遇上敌人的游骑。那么他就必然有着其他将领所不具备地成功秘诀。在杨诚希望将伤亡减少到最小的今天,韩亮青这样的人便显得犹为珍贵了。这也是杨诚甘冒风险的原因之一。
或许是因为跟随的诸将留在了门外,也或许是因为杨诚脸上一直挂着善意的笑容,在双方落座之后,韩亮青已没有那么拘谨了。毕恭毕敬地向杨诚一礼之后,略有些感激地说道:“末将何德何能,竟然让招讨大将军如此礼遇。恕末将冒昧问一句:三家气数已尽。招讨大将军又已得潘家之助,荡平洛阳指日可待,又为何如此厚待我这毫无用处之人。”
杨诚微微颔首,一丝惊讶的神色在眼中一闪而逝。听到对方不再以叛将自居,显然已是诚心归降,顿时让他心中大慰:至少这第一步,自己已经达成了。不过对于韩亮青竟然知道潘家暗中投靠了朝廷,杨诚不由心中暗惊。要知道这件事除了他和刘虎以及参谋营的核心成员外,连张破舟等亲信将领也是不知道的,即使有这次潘家率先逃跑。也不能据此断定其投诚之实嘛。
似乎知道杨诚心中的想法一般,不待杨诚出言询问。韩亮青已自己解释道:“末将之前替叛军押运粮草,孟塬所贮之粮足够大军十日之需,再加上水路三天一次的补给,就算无法打通潼关,关中叛军的粮草供给也足够半月之需。身为三家之一,潘氏的将领又如何会不知呢?是以一听到他们沿途散播的谣言,末将心里便有了八九分把握。不过这也是孟塬管理钱粮的郑氏守将之短视,若不是他一闻潼关失守后,不是先图夺回潼关,而是自私地考虑三家嫡系的部队,早早地便开始克扣其他外姓将士的粮草,潘家的谣言又有谁会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