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江山记》》 · 倾霜如海 · 2026-07-25
宁老夫人待我整个一套程序走完,过来拉着我的手:“孩儿,自明日往后,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爱戴夫婿,孝敬公公,此生此世重信有义,勤勉持家为要,永不离弃家人。姨娘此就把你交给禾儿了,你二人同甘共苦,结发同牢,互敬之爱之,必白发终老。往后,不再是姑娘,须担举家之责,念好自为之。”
“谨遵姨娘教诲。”我再叩首,道。
礼毕回房。路过文禾寝室的院门,看见他屋里透出地灯光,想去瞧一瞧,却被红珊拉住:“姑娘,今晚不好见新郎的,待明日行礼吧……明日大公子这院便是新房。”
古时男女成亲后,有条件亦不同居而各有房舍,想一起就一起,想分开就分开,也满爽地。只是……我看着一脸平静的红珊。
“姑娘?”她看到我盯着她,问。
“你我相处也一年了,你不将我看作外人,我也把你当妹妹。今日我想问你,将来如何打算?”我知道这婚礼对她意味着什么,想在婚礼之前知道她的态度。
“姑娘,多虑了。”她唇牵一笑,“红珊确是对大公子有意,这是自红珊懂事起便有的。但大公子心意也已表明,这天高海阔,悲欢离合,红珊也见得多了。姑娘此时还记着红珊,红珊也心领了。将来的事,自有缘分二字。”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只是为了宽慰我。我不再问,自回房去。
第二日大早前院就有些热闹。文府家丁正忙着陈设前厅和中堂。厨房地厨娘和厨子都忙得四脚朝天的,过了午时让人去催才想起来给我们派食盒。我因无宗庙祠堂可告,上午闲闲沐浴了,中午吃饭,下午才开始梳妆。到了天色初昏时候,翠珠来通报吉时快要到了,文禾已经随着文老爷子去告祠。祠堂就在我居住的院后,我心下发痒,趁红珊去送食盒回厨房,我该去宁老夫人厢房等候亲迎的时候,披了袄袍拐个弯往后院祠堂走,溜几分钟的号。镂空砖墙之内,正见小院里侍从两翼肃立,文震孟在中间,穿一身华丽织锦深衣,斟酒于案。那案前蒲团上跪着的是盛装的文禾。文禾穿着的是昨日那身耀眼品官朝服,却比昨日更英气勃发,恭敬接过酒盏,跪祭酒,起身。啐酒。文震孟郑重道:“往婴尔相,承我宗事,勉率以敬。若则有常。”文禾眼里熠熠有晖,朗声答曰:“诺!唯恐不堪。不敢忘命。”起身。
“姑娘……你怎么躲在这?”红珊突然从后面拉我,“别让老爷看见了,赶紧回房!”
“好好,我知道了。”我又看了一眼那父子俩的深情对望,才恋恋不舍地往客房走。
被套上花钗翟衣。我端立在屋子正中。对镜数了数,正是花钗七树翟七,从夫三品制。凤冠很沉,霞帔华丽异常。还没臭美够,又被拉去穿鞋。宁老夫人在旁边指挥丫鬟们一身汗弄完时,也累得坐在椅子上不想动了,看着我,却是露出笑容道:“这新娘果是世上最美,端庄娴雅。新郎也必定是英姿飒爽。气盖全城。”
“吉时到!”齐之洋站在门口报,“新郎亲迎,入女家为礼!”
话音刚落。文禾便迈步进来,靠南立。他身后紧跟着一个侍从。手里捧一只木雁。直送到宁老夫人身前。宁老夫人伸手接过木雁,转身放到屋子中间地方桌之上。文禾便朝宁老夫人拜礼。拜完又回到南侧。
宁老夫人便招呼我过去,抬手细细为我结缡,而蔻儿则过来拿过一段打着同心结的红丝绦,把一端递进我手里,另一端递进文禾手里。我感到文禾轻轻牵着那一端似有若无的力道,顺着丝绦看过去,是他那双情意弥深地眼睛。
“结缡成,女儿出嫁。”宁老夫人轻轻笑道,“随新郎出门。”
文禾在前,我在后,缓缓走入前厅侧喜堂。喜堂北面是一道屏风,屏风前摆了一套香案香炉果品种种。东、西各一席,地铺草茵,中间一张矮桌,四周帷幄。喜堂向外便是前厅,听得男宾道贺的络绎,向内是中堂,女宾笑声隐隐。
红珊拿了青花水注走到文禾跟前,让他承水盥洗。而翠珠则拿了水注到我面前让我盥洗。洗完手后,文禾自入席东位,我入西位与他隔桌对坐,行同牢。齐之洋站在文禾身后,蔻儿站在了我身后。邱总管为赞礼,指挥两侍从送一爵酒一盘素馔到桌上,邱总管同举箸,与我们象征性餐饮。侍者二进馔酒,我与文禾再餐饮。当三进时,酒杯换成了玉卺杯,分拆为二,饮一半然后互换,为交杯。饮毕邱总管跟我示意,文禾起身,我便赶紧随他站到喜堂北侧,而蔻儿也跟过来站在我右后。邱总管站到东南方,道:“祭祀天地!新郎主祭!”
文禾到香案前祭酒、献牲。我随之后上前接过红珊递来地酒爵,洗爵然后献馈。与文禾一起对案四拜,夫妻交拜,转身各面于东西,行二拜。
“礼成----更常服!”邱总管又道。
于是到喜堂后头地里间换衣服。文禾换了朱红盘领右衽袍,我换了丝朱红褙子,直接走到前厅去。前厅东为文府人与宁家席,向西为宾客席。文禾轻轻碰碰我的手,先一步迈入厅堂,外面低声地交谈都瞬间停止,整个厅里鸦雀无声,只听见乐工们奏出的依依软转调子,仿佛天外之音。
邱总管已让人把方才喜堂的矮桌连同上面的酒馔都搬了出来,放在东侧文府人和宁家人之间。宁家席上有宁老夫人、宁超夫妇和宁蔻儿,文府席只有文老爷子和姚希孟两人,但紧挨着他们的西侧桌后,是一张笑吟吟地黑红脸膛。
“徐叔父……”他也太神仙了!说来就来,难道乘了波斯飞毯?
邱总管走到两家席前,道:“新郎从者妇之余,新娘从者婿之余。”
于是两边侍从行动起来。先让两家人盥洗,然后把矮桌上的餐盘都分别送过去。这意思是文家人要吃我刚才剩下的菜馔,而宁家人要吃文禾剩下的。标明亲家从此为一家,两相通好。
堂下宾客一片恭贺之声又响起。我穿过凤冠树桠般空隙望去,只见一片桌席,老少爷们。宁蔻儿的呆雁、陶玉拓的表姨父都依稀可见其间。我在心底里有那么一刻,以为自己看到了皇上。他就立在那些人的后头,前院入厅的门口,朴素的直裰佩玉,双眸正如月光,背着手无声地望向我。而他身旁,站着永远温和地胡黾勉。他们的身后,还有,花娇娥、陶玉拓、潘云腾、徐瑶、清歌……
“珞儿?“文禾低低在我耳边唤,“怎么了?”
“……没什么。”一切都消失了。终归是幻影。眼前仍然是一片黑压压好奇、冷漠或深不可测的目光。
“宾客开席。我们可以回去了,”他在礼服底下拉住我略微发凉地手,声音异乎寻常地温柔,“……夫人。”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六章 良宵
又一套行礼完毕,终是辞了众人,要往新房去。
文老爷子把文禾留了与几位重宾说话,我一个人让红珊翠珠引着到被改成新房的文禾房间里。已经是夏历三月,这房里却仍透了微微清冷,也许因此,宁老夫人和宁蔻儿她们联手把一切温暖的装饰元素都用上了:罗帐朱纱自不必说,连箱柜漆色、灯罩桌布都一一换掉了。整间屋子弥漫暖影温香,桌上红烛对蜡,长芯金火。床上铺了厚厚的羽褥,内外室间帷帐放了,红珊把翠珠遣出去候文禾,她自去浴房准备水。我摘下凤冠,揉揉酸痛脖颈,慢慢环视一周,仍然恍如梦里。
“大夫人,水好了。夫人去沐浴,红珊便退下了。”红珊走到我面前,“请好好歇息,明早要拜长辈,红珊来叫大公子和大夫人。”
“我很不习惯你这样称呼我,红珊。”我实话实说。
“那,反正府内就您一位夫人,就称呼夫人吧。”红珊微笑。
“文禾明日也不用上朝么?”
“此为亲假,老爷说陛下给了五日为期。五日后公子才归职。”她回答。
“这事情有些仓促,我很多细节还不清楚。也罢,夜也快深了,你也乏了,回去休息吧。”我说。
“恭祝夫人与公子安好。”红珊退身出了帷帐。
我听得房门关上,便起身褪了新衣,去浴房里洗澡。这一天精神紧张胜过身体劳顿,忽然放松下来,就困倦不已。
“珞儿。醒醒……”有什么在夹我的脸,我疼着下意识一拳挥过去。
“丫头!”拳头被握住,“你成心气我的是不是?你想让我明日乌着眼眶陪你去拜父亲么?”
“嗯……”我懒懒撩开眼皮。看见文禾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幸好我在,不然你就溺毙在浴桶里了。”他摇摇头,站起身,拿过一条大巾,“披上。去床上睡。火都熄了,水冷,况且你伤口才刚愈合,再泡下去可不单要风寒。”
我低头看见自己还不着寸缕地浸在水里,便接过他手里的大巾,想站起来却腿软差点栽倒。
“我就知道。..”他低低笑一声,“让为夫来帮你就是了。”
“趁火打劫。”我一边娇嗔道,一边在他弯下腰来时揽住他颈项。文禾身上有淡淡地酒味,混着屋里熏香的味道。令人恍惚。他自轻轻抱起我,蹬开浴房门,侧穿过帷帐。倾身将我放在羽褥之上。
我拉过窗里缎面被子盖上,随即感到文禾也重重靠过来。
“去……洗澡。”我迷迷糊糊说。
他不回答。过了一刻。我觉得头发被拉扯得不舒服。抗议道:“文禾,你压到我头发了!”
他还是不回答。
我气哼哼睁开双眼。握住脑后发丝挪过身子冲他正要发飙,却看见他已摘了梁冠除了外衣黑履,中衣中裤半卧在我身边,两手分别轻捏着他与我的一绺长发,正在仔细地打一个同心结。这头发顺滑光溜,想打结又不缠乱实在不易,他抿着双唇,全神贯注摆弄着。
我注视他郑重而专注地神情,许久,依依唤他道:“文禾……“
“同心而结发,结发以终老。”他终是弄好了,托腮倚靠枕上,把结好的发梢举给我看,“珞儿,今日起,你我结发为妻。这是属于你我二人地礼仪。”
我把同心结握在手心,文禾则把我的手握在手心。我轻叹一声,转身裹着被子窝进他怀里:“你的话有一种伤感的味道,文禾。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当今日之喜,我怎么会有伤感?”他低头亲吻我额角,“满心满怀,都是欢愉。”嗯。”我闭着眼睛,抬手抚摸他脸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与子同
“珞儿累了,先歇歇,我去沐浴。”他把我从怀中挪出,“不过,可别又睡着了。你可知道今夜是什么日子?”
“是你把我抢来的一年纪念日?”我故意无辜地看着他。
他笑了,说:“嗯,你记性倒很好。正是,所以理当好好纪念。你且乖乖等着吧。”
“我是胡说地……”我看着他眼底深暗的火苗,自作恐惧瑟缩一下。
他不搭腔,自嘴边挂笑,解开了中衣衣带,起身去浴房。
我坐在床上,回味这一日的繁琐,而一日的光阴延展开去,竟是一年的流影呈现在眼前。与每一个人的初见与别离,都仿佛是方才事情。长安的秋风,云梦山的浓雾,南都的苇荡,嘉定地断壁残垣,都在跳跃的长焰烛火里隐现。就在这一刻,处在仅有我与他二人的空间里,无比温暖放松,顿觉身心疲惫无以复加。
我挪了挪位置,身下感到些异样,伸手一摸,抓出一方纯白棉布巾,立刻明白了这是昨儿宁老夫人放地。唉,万恶的旧社会。我随手把它丢到一边去。
“扔什么?”穿过帷帐地文禾刚好伸手接住了白布。拿在手里一看,会意一笑,“干嘛扔了?”
“你喜欢你垫着好了。”我一眼注意到他身上错落伤痕,但看着他赤裸结实地胸膛上挂满水滴,却心猿意马起来。
他将湿发挽起,走过来拉我的被角:“你垫我垫还不是一样地。”
“这是歧视,哼!”我指着那布,“把它丢了!”
文禾却故意将它抖一抖,仿佛示威。
“文沧符,你要是不把它丢了,我就不让你……”话未说完,被他毫不客气地以吻封
我松开抓着被子沿的双手,扶上他湿漉漉的肩头。而他终于把那块破玩意放下,手下一秒却溜进我被窝里,令我暗吸了一口气。
“珞儿……”他手掌来回游移的部位,是我腋下肋骨处伤口,“还疼不疼了?”
我方才被他放了得喘息,摇摇头:“不疼了。这样神奇的方子,为何后世就不再见了?”
“不要以为后人就一定比前人强。”他磨蹭我脸颊,“后人有的前人没有,但前人有的,后人也未必有。”
“奇怪的是有人会兼而有之。”我捱不住他的逗弄,推他,“太痒了文禾,不要“当真不要?”他音垂沙哑,噙住我耳垂含吮,“这也不要?”
我一瞬酥麻仿佛失了力气,攀着他肩头,感到他紧实的皮肤肌肉贴在我柔软的胸口。他终是释放了我耳畔折磨,转而向下侵略。我抱着他的头,颤巍巍道:“你说……你们这些子弟……哪个不曾结社狎伎,所以学来这些,是不是?我就奇怪了,不然你怎么……”
“废话太多!”他惩罚性咬了我一口,“这个时候还敢消遣我。”
“可是,本来就……文禾你……”我话说了一半,被他的撩拨打断。他握住我手腕,笑道:“丫头,你现在还分不清你我局势,还耍贫嘴。”
“难不成你也是看AV大片学的么?”我眨眨眼。
“你可以检验一下,看看我更像是何种流派?”他笑容更浓。
“这哪里还像是刚正不阿儒雅俊秀的文家大公子啊,简直是色狼一匹!”我瞪着他,感叹。
他抬手解了罗帐束钩,落了胭脂朱帐,覆上身来,看着我双眼,说:“珞儿,叫我。”
“文禾。”
“不对。”
“……沧符。”“不对。”
我看着他期待的表情,忍不住抬起下巴亲了他的唇瓣一下:“夫君。”
“我在。卿卿。”他温存地唤着,撩开了我身上的锻被。
我双臂环上他脖子,承接他逐渐由轻柔变为激烈的亲吻。
“珞儿,珞儿……”他怀抱着我,压抑地离开我的唇,直望着我,“你要答应我,不论何种情况,你不会隐瞒我,做我不愿意你做的决定。”
他仍然担忧。怕我头脑发热以身殉情殉义殉社稷。
我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我,答应你。”
他轻叹一声,再度缠上我的身体。
这细锻薄被下的热度不断攀升,肉体绵绵,摩挲之间喘息交错,而一帐春光旖旎,让我与眼前的男人一道倏忽忘却了前生来世,痛楚哀愁,只沉溺在此刻暧暧相惜的无尽春宵里,抛舍万事,追逐这亘古不变的一骑凡尘。
晨鸟再度啁啾的时候,我悠然醒来。感觉自己参加了一场抗洪救灾一样浑身酸疼。自来大明后,体力愈发缺乏锻炼,每况愈下,值得警惕。我半耷拉着眼自然而然地伸了手臂去摸文禾,可是却扑了个空。
我睁眼,挪到床畔撩开罗帐看看窗口,发现天才蒙蒙。帐里存有激情痕迹,身边的枕上仍留着文禾的气味,可是,他人呢?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七章 诰命
窗下木几上的金色颤枝花纹红蜡烛已经燃得只剩下了一圈长长蜡泪。外面寂然无声,空气清冷,我缩回被窝里,把脸埋进文禾那边的枕头。
突然,我听见外室门锁轻轻霍然一响。衣服索之声随脚步逐渐靠近。我转过头去。
文禾小心地撩开帷帐,走进内室来。见我一双大眼直瞪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眼底笑意泛滥。
“夫君啊,大清早天不亮你就把新婚妻子一个人丢下跑出去,这是不是太过分啦?”我挑衅道。
“我以为你还要睡一会。我让红珊不要叫你,父亲有事去詹士府了,等他回来我们再拜。”他走到床边来坐下,看着我。
“那你又是去了……”我看着他身上的竹青衣衫,想起来,“你这身衣服……你去见田美了?”
“是。刚才在清光院,把某个不情不愿的小女子赶回汉时去。”他轻笑。
“你还对她说,你是从最幸福的时候去往那里的。”我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摸他脸颊,“那时候她还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你的意思。”
“只要她现在明白,就好。”他握住我的手,目光柔和。
“你们说了什么?”我问。
“呵。没什么。我只是告诉她我与你已经成亲了,有名有实。结果她大发雷霆,说我狡黠。”他眨眨眼,“我本来是去给她报喜的,结果被她骂了一顿。”
田美还是一样的彪悍啊。我忍着笑,说:“那当然了。她怕我不回去,弄得后世天下大乱。”
“嗯。”文禾不置可否般慢慢点了一下头,“你若不回去。也许确实会天下大乱。一个人的旁系关系众多。牵连很多事情的。”
我闻言哑然。
两人似乎都同时想起了心事。空气变得有些尴尬。这是我们新婚地第一日,一大早。刚刚起了缠绵之心,此时却不得不都开始想着未来的艰难甚至别离。
文禾沉默了一会,先伸出双手来抱我。我坐起身偎依他怀中,说:“文禾啊,现在你的品级比父亲还要高了。这太奇怪了。”
“臣之名位,非品级可一言敝之。况且父亲就快入阁了,我这惶惑不安地位置不会持续太久的。”他轻声回答。“陛下地想法真是大胆。他用高官帽盖住你,然后用婚姻安抚你。接下来,就要你为他卖命了。”我想起昨日的皇上,心里颇不是滋味。
“为他卖命?不,他自己也很清楚,我不是为他卖命。虽然他是君我是臣,但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并无区别。我们的身份悬殊。可我们的目地是一样的。大明,中兴。”文禾回答。
“如何中兴?”我仰脸看着他。.[奇+書*网QISuu.cOm].
文禾轻啄我鼻尖,回答:“他现在一定正在想你问的这个问题。”
“那……”我还待说什么。外室传来叩门声。
文禾立刻放开我,起身去门旁:“是谁?”
“回大公子。圣旨到府。钦差在前厅候着了。需大公子与大夫人接旨。”这是邱总管的声音。
“老爷回来了吗?”他问。
“听闻正在路上。”
“我知道了,你先去陪钦差。我们随后到。”他说。
邱总管的脚步声远了。我立马起身。文禾又拨开帷帐进来,径自走到立橱旁,取了昨日新衣递给我。“嗯……你要换朝服么?”我接过衣服。
“是。我要换朝服。珞儿还用去浴房清洗么?”他关切道。
我裹着被子,脸一热说:“昨晚洗了。”
“身上痛不痛?要我帮你更衣么?”
我摇头。他伸手摸摸我的脸:“那就抓紧时间。”说罢转身脱下竹青深衣,取了衣架上的朝服自穿戴。
要迎接圣旨,仍是要穿上昨日的花钗凤冠大袖翟衣。我匆匆洗漱,一一穿好衣服,文禾已经等了半天,他见我穿差不多了,便打开房门唤了红珊来给我梳头。红珊动作迅速,我妆上了一半,她已几下完工,戴凤冠。这一番忙乱,终是出得门去。出门之时正看见翠珠匆匆过来,行礼后往新房内室去了。
“文禾,那个……”我想想床上的痕迹就脸泛黑线。
“你不让她们看,麻烦才大呢,如果有异样,她们要跟老人家回信禀报地。所以不用管,跟我走。”文禾笑着牵了我的手。
前厅立着两个穿青色官服的男人,一人手里各捧着一道赭黄卷。文禾松开我地手,走上前去。两个官员行礼,前人面无表情道:“兵部左侍郎文禾、文夫人接旨!“
我随文禾跪地。
前者展开赭黄绣龙帛,朗声道:“詹士府少詹士文震孟之长子文禾,承父品行,自登甲以来,廷堂秉直敢言,战场初有奇功,朕以此心甚得慰。今既擢调文禾回京任兵部左侍郎之职,授嘉议大夫,勋资治尹,权高身重,朝野期共见其能。此四海皆忧之际,理当擅劳能者出为先。兹令文侍郎于五日后带兵三千往宣府,盖当建虏追逐蒙古之急,无瑕南顾,望夺宣府以解京师之危,救我大明庶民于水火。钦此。
“臣领旨,不敢负圣望!“文禾接过圣旨。
后边那位官员立刻随后打开他手里的另外一道圣旨,亦是朗声铿锵:“兵部左侍郎文禾之妻宋璎珞,品贞贤良,有奇才。兹封为三品媛淑人,赐礼服常服各一,锡之诰命玺印一,希其加勉助阵于内。无负朕望。钦此。”
“臣妾叩谢圣恩!”我拜首接过圣旨。
“文侍郎,文夫人,这里还有一口谕。”前头地官员待我们起身。顿了顿说,“明日申时。二人至乾清宫东暖阁见驾。”
“我二人记住了,多谢。”文禾道。
俩官员点点头出去了,文禾叫邱总管去送。
“三千兵?三千兵夺宣府,这也太难了吧?况且,你地婚假可还没结束哦。陛下还真着急。”我说。
“他当然着急,恨不能生三头六臂。”文禾苦笑,“我这官职一年之内三级跳,连翰林院三年都不用待就到了兵部侍郎,谁人能无想法?他明明是要我五日后才出发,却今日就发旨意,怕也是为了给人看看,证明他不是想把我锁在身边,养在家里的。三千是虚数。到时候调兵权到底怎样赋予,如何行事,那是后话。这新任兵部里尚书洪承畴大人外剿寇常常千里来回奔波。我这向一去宣府,兵部又少了一个人。呵呵。能出去杀敌地都出去了。窝里留下地文臣们,除了会掐架坐在那里给别人定罪名扣帽子。还会什么?”他把圣旨又慢慢卷起,“我想他找我们去,是要摊牌了。”
“关于镜?”
他点点头。
邱总管送了俩官员出门,回来时候屁股后头跟了俩家丁,抬着一个搭着锦缎的木盘。
“这是赐服和玺印。”文禾说,“交给红珊放到新房去吧。”
于是俩家丁又吭哧吭哧往二进门里去。
“老爷回来了!”大门口门房值事的报。
“就穿这个,别换了。”文禾对我说,“去拜见父亲。”
文震孟正一身公服迈步走进门来。见我们立着,笑道:“路上碰见钦差了,圣旨两道我也早知道了,你们这面子可是不小啊,居然清吏司人来送圣旨。”
“我们在此等父亲。”文禾说,“请受拜。”
“好。”文震孟自去堂上主位端坐了。
文禾带我恭跪于前,行八拜礼。
“我儿八拜,思养育之恩,思真正成年之意,思以往之勤学,思未来之责任。为父受礼,满心宽慰。你二人起身吧。”文震孟微笑道。
邱总管早就眼明手快,暗唤了丫鬟端了茶盘过来。我对他一笑,捧上茶盏,敬与文老爷子:“父亲,请用茶。”
“璎珞,你伤可都好了么?”他接过茶,问。
“基本痊愈了。谢父亲关切。”我答。“那就好,本想着你不如我儿男子体气旺盛,怕好不了这么快。既然好了,老夫也就放下一心事。”他啜了口香茶,对我颔首,将茶盏放桌上。
“父亲。陛下口谕明日诏我二人进见。”文禾坦白。
“哦?我今日未入宫,只在詹士府,不曾知道此事。是与方才圣旨一道来地?”“正是。”
文震孟皱了一下眉心:“既给你五日假,为何又诏见?虽是受封命妇得诏进见谢恩也不为过,但也不急于五日之内啊。”
“事关乎镜。”文禾平静地说。
文震孟略惊讶,看了文禾一刻,旋即淡淡道:“老夫说过了,此事今后你全权做主。”
“儿子也理当通秉父亲,让父亲知道。”文禾说。
“你有此心也是好的。”文震孟起身,“我先回房了。小娃儿,伤刚好,别到处乱跑,要歇息。”
“璎珞记住了。”我送他出门。
“媛淑人……”文禾自顾嘟囔。
我走回他身边问:“什么?”
他摘下梁冠看着我,道:“媛淑人啊,足下可知道此封号玄机?”
“媛淑人。媛……就是镜缘呗,一切缘因皆由镜起。呵呵,”我笑,“陛下在玩文字游戏。只有我们能领会。”
“看来你很赞同他地文字游戏嘛。”文禾抱着胳膊,板着脸上下打量我,“媛淑人,你的镜缘到底是跟谁的?”
“很多很多人!”我把圣旨搁桌上,开始掰手指头,“你看,赤真道长不算的话,首先是你,然后是蔻儿、红珊,接着呢是……”
“宋璎珞。你夫君不高兴你这个封号,他生气了。”文禾挑眉撇嘴看着我。
“好大胆,敢说不喜欢陛下赐的封号!”我笑嘻嘻上去抱住他,“明日去跟陛下抗议好了。”
“明日是明日地事,陛下是陛下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这么高兴?”他不理我的主动,自哼了一声。
“我是因为新婚而高兴,又不是因为受封成为命妇才高兴的好不好,文大公子。”我试图掰开他胸前互抱的胳膊。
“不论。懒得理你,去吃早餐吧。”他终于放下胳膊,拉着我说,“要好好补充体力。”
“干啥?”“然后,才能身体力行地好好宽慰你夫君的怨气。”他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
我看见邱总管从门外闪过,嘴角挂着一道笑意。可恶。
“……文沧符!”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八章 三人
崇祯乙亥年三月十八,申时。
这两日我深感衣冠繁琐。今天着命妇服进见,乃是珠翠庆云冠,特髻上金孔雀六,口衔珠结,珠牡丹开头二。正面珠翠孔雀一,后鬓翠孔雀二。丝镶兹长袄,横竖金绣缠枝花纹长裙。深青褙子上施金绣云霞孔雀纹,又外加深青施蹙金云霞孔雀纹霞帔,红大袖衫,紫看带。花金坠子,金钏一双,象牙笏。青袜加舄。
与满头大汗的我不同,文禾仍然是一身驾轻就熟的梁冠朝服,轻轻松松站在门口等我。门外是青幔四人轿两顶,我们各自进去。
距离我离开皇宫紫禁之地,已经有半年余了。我第一次走进这皇城的时候,也是春天,那时我战战兢兢,又有好奇。而这次,心里这一份不同于去年此时入宫的感觉,笃定安稳,既是因自己的经验赋予,也有文禾的可靠使然。
皇帝没有时间在大殿大张旗鼓地接见我们。他仍然忙碌在御书房里。一年过去,除了周围的宦官内侍略有变动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王承恩似乎比去年老了一些,满脸有倦色。他通报了我们的到来,出来引我们入内。
赭黄绣龙大案如故。大案后面的人如故。他正秉笔写一份旨文,脸上没有表情。文禾与我行礼不起,在一旁等候。皇上放下笔,拿过玉玺,扣上玺印,然后示意王承恩接过去。王承恩躬身接过,皇上这才抬眼扫了我们俩一下,对王承恩说:“把门外牌子都撤了。院外候着。你也去院外,无朕传唤不许进来。若有人求见,让他们等。”
“遵旨。”王承恩捧着圣旨。关上门,出去了。
皇上沉声道:“平身吧。”
“谢陛下。”我们起身。
“把那些里巴嗦的谢恩空话都省去吧。今日我们说正事。”他从茶盏里喝了一口,“恭喜你夫妇二人,望新婚美满,携手耄耋。
“臣叩谢陛下!“
“臣妾叩谢陛下!”
“起来吧。..”他仍旧是不疾不徐地说,“听闻你二人身上有伤。文侍郎在归途中与贼寇战而受伤。这朕已然知道。不过,媛淑人,你的伤是如何得来的?彤戟报说你当时只是落水,那么你身上如何会有刀伤如此之的?”
我看了看文禾。他直视前方,却是微微地颔首。
皇上在静静等待我地回答。
“陛下已然见过偃师了,是吗?”我单刀直
他毫不动容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轻轻地“唔”了一声。
“那么关于透光魔镜,陛下已然清楚了吧?”我问。
他慢吞吞放下茶盏,站起身。绕过龙案,踱步到我面前。我看见他眼底的阴霾。
“朕见过偃师三次。”他开口了,“第一次。是去年殿试的前一日。他突然出现在玉熙宫,对朕说了一番莫名其妙地话。那时周围忽然如同凝水不动。内廷军士来不及调,他就消失了。朕对他的话。只信三分,这三分乃是源于他对朕地未来以及大明之后近四百年情形的描绘。对了,他还告诉朕,会有一个女子穿世而来。”
他停顿下来,双眸突然躲开了我的视线,然后看向文禾,接着说:“第二次,是去年媛淑人还在宫局内做女官的时候。那个偃师夜潜入此地,把那面镜给朕看,向朕演示种种用法,一时令朕甚为惊骇。还告诉说文家大公子并不是文家大公子的惊人之论,以及文家李代桃僵地念头。”他盯着文禾,“自此朕的信又多了三分。或者说,其实朕已经几乎相信了。”
文禾默然不语,看着他。
“朕是皇帝,不可为人所惑。要用所有的心思来猜度,那个偃师,到底是史上所野载的那个周之姓偃师之人,还是一个当朝惑士妖孽。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朕如何分辨那些交错震撼的历历事实和预言?”他咄咄对着文禾,“文侍郎,你第一次用那镜的时候,心中可有惶惑?”
“有。”文禾平静回答,“自以为一去也许不返,曾抱着必死之心尝试。”
“朕还未尝试过。”皇上忽然微笑,“也许朕会与你一样。”
我闻言意识到,前日见我的,看来是未来的皇上,而不是此时的皇上分身而往了。
“陛下可以试试看。”文禾伸手从怀里掏出了那面镜,“它就在这里。”
皇上似乎早就预料到文禾会拿出来一样,带着犹存地笑意,接过他手上的镜,然后转身去垂纱帷帐内,一阵翻腾,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布帛。我一眼看出,这与我从清光院取回的那图鉴是一样地材质。
“果然在陛下这里。”文禾说。
“那一半可是在你那里?”皇上扬扬下巴。
“正是。”文禾回答。
“文侍郎可是要将他们全都交付与朕?”他带着玩味般问。
“如果陛下愿意受之。”文禾语气里有些许的苦涩。他地苦涩并不是为他自己。我很明白。皇上似乎也明白,收敛了笑,郑重道:“不是交付与朕,而是共受之用之,文侍郎,必须如此。”
“臣领旨。”文禾道。
“第三次,是你们去了南京之后,偃师来到这里见朕。他交给了朕半张图鉴,也详细讲述了用法,告诉朕,要得到镜,才可谋天下太平。也即是说,朕要从你手里夺镜,方可成事。”皇上说,“但他也许想不到,你会主动把镜交给朕吧。”
“镜从来就不是属于谁地,在谁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用来为何事。”文禾说。
“看来是朕多虑了。”皇上看着手上地镜和图鉴,“朕曾经以为,你为了取代朕,早已与媛淑人有夫妻之实,并准备用她使血祭之策。朕也曾怜惜她一无关女子,被迫数百年独身溯洄,担当无辜之任。你文家之人何等阴翳残忍,竟想施行此等计划。不过,后来朕所看到的情形似乎并非全如偃师所言。至少,文少詹士对镜其实知之甚少,恐怕根本不曾了解镜的功用,更无论血祭之类。而那女子,居然承认她是甘心以往,愿与文大公子相守不弃。”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但文侍郎,也并未真想使用血祭一法吧?”
“从未。”文禾干脆地回答。
“那么,你们如今,想要如何为?”他举起手里的镜和图鉴,问。
文禾略沉吟,道:“君为内。臣为外。有局势不详,可令珞儿助之。”
“朕想让你去宣府。”皇上微微侧脸看着他。
“宣府不夺,清兵约秋七八月引还。但局势不尽如后世史书,所以夺回宣府要地,亦是应该。只是中原贼寇力盛,洪承畴大人与卢象升大人相顾不暇,亦为要。”文禾说。
“如何能让洪承畴不降,而卢象升不死?”皇上又问。
“皆在君之意。陛下,你理当知道自己会错在哪里。”文禾不卑不亢道。
“朕没有你知道得多。你若胸有成竹,为何不真的取朕而代之?”皇上温和地问。
“臣并未有成竹在胸。大明积弊已深,非一君之力所能转圜。若要论根,成祖时就不应放任辽东一带,而后不应失西南,中间不应破张居正之架构,失隆庆之仁义,更不该任用阉党,低俸加税养那些贪官皇亲。加上七十年之寒潮,累年月之天灾,这些林林总总,是我一朝可扭转的么?”文禾反问。
“那你又为何不放手?”皇上依然温和。
“因为我是大明之子。我是朱家血脉,忠臣养子,我是汉人最后一王朝之桨手,是阻满清祸患中原之人墙中一。我可死之,不可弃之。”文禾笃重回答。
三人之间,一瞬间被肃穆之气充满。我眼前又浮现嘉定城里的血雨腥风。那些民众震耳欲聋的怒吼,那些妇孺的尖叫,还有每一双哀而不伤的眼睛。
皇上不语。垂下眼眸,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说:
“其实,我与你是一样的……四哥。”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九章 兄弟
文禾与我听见最后那两个字,都有些发怔。我看了一下文禾,他脸上肌肉僵着,似乎没想好要如何作答。
皇上接着说:“朕将追下旨意,北方军事你尽可先斩后奏,调兵悉听之,朕赐你丹书铁券及尚方宝剑。但,不论何策,记住朕的底线:不迁都、不投降、不求和。望你可理解。”
这等于是把皇帝的位置拿出来一半给文禾了。皇上很明白时局的严重性,不过,仍是要重申强硬。
“……臣领旨。”文禾道。
“你还有何要求?”皇上沉默了几秒,问。
“珞儿。”文禾说了两个字。
皇上转回身来,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对文禾道:“我自会好好照顾嫂嫂。只要我在,无人可碰她半分。”
唤文禾为兄我为嫂时,他总是将自称改掉,语气里有恭敬。也许,他内心里对文禾有比我想象中更多的情意。天启帝崩后,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虽有太后嫂亲在,但至亲都已故去,久久不见温情。而文禾身世的揭开,让他觉得突然得到了一个亲人。作为君王,这种感觉无法以直当表达,所以他将内侍全部遣退,为的是可以开口唤一声哥哥么?
“那便再无要求。”文禾道。
皇上点头,又问我:“朕仍不知你伤何处来?你们途中还遇到了什么?”
“我的伤,是在嘉定被清兵刺的。”我大致给他讲述了一下落河后的来龙去脉。他在听到嘉定被屠城的时候脸色渐渐转青。待我讲完归程,他地神色仍然寒得可以挂霜。
“这么说,建虏定国号为清?”他问。
“应当是明年,他们会定国号为清。”我回答。
“寡廉鲜耻。”他冷淡说道。转身回到龙案后头,把镜和图鉴放案上,小心地展开图鉴。“你们过来。”
我们凑过去看那半张图鉴。毫无惊喜,那鬼画符和曲线我仍然半个字也看不懂。文禾倒是很镇定地侧身弯腰仔细观察。半晌,起身说:“前面半张讲基本操纵之法,这后面半张却是禁忌和警告。不管单拿哪半张,都不可真正施展镜之力。.奇∨書∨網.”
“正如文与武,外与内。皆不可放。然文争武疲,外乱内虚,要如何衡量?”皇上低声似是自言自语。
“国库之危,需大蠹以解。”文禾说。
“蠹如何肯?”
文禾微笑,说:“交给我吧。他们吃得肠肥脑满,也该收收玉带了。”
“你不可为东林做偏袒之事。”皇上思忖,警告道。
“臣不会偏向任何人。”文禾看着他。
皇上先是苦笑,然后轻轻摇头:“我惯了。无人可信,无人可依。”他指指身旁龙椅。“四哥若来坐坐,也会冷得上下牙齿打架。”
“因此我避这苦差事不及,轻轻松松当我的文家公子。”文禾一本正经道。“再说,若是我替了你。珞儿看着三宫六院佳丽如云。还不将我活吃了?”
皇上抬眼看看我,会意抿唇一笑。
“你们谈事谈事。居然谈到我头上。我若是能活吃了你,还会站在这里等你打趣么?”我对文禾撇嘴。
“好一个伶牙俐齿管家婆。”皇上低着头,漫不经心道,“四哥,你受苦了。”
“谢陛下体谅,臣感激涕零。”文禾还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
“你们兄弟两个好义气,此地我不待了!”我转身往外走。
“好主意,此地我们也不待了!”皇上紧跟着说,“文侍郎,去御花园赏花如何?”
我停了脚步,扭头看着他们俩。
皇上一脸愉悦似由内而发,一扫往日冷冽威仪,而那种坦然明朗的笑容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地。更别提他发着光的双眸还依依注视着文禾。若不是知道两人亲缘,真怀疑他有断袖之癖了。
而文禾姿态谦谦,揖手回答:“正好春光,臣何敢推辞。”
御花园里植花树无数。一年过去,春日繁花又起。去年夏天,田贵妃曾在这里接清晨花瓣上地露珠,而没有人会预料到,今年,是皇上、文禾与我三个人怀着不可名状的舒畅与期望留连在此。牡丹芍药正怒放,羽状复叶碧油幔衬着一片姹紫嫣红,映得人不可逼视。樱花、玉兰、海棠、金边睡香也不相让,纷纷扰扰,放肆争春。
侍从又全遣走,自在非常。皇上一个人踱步走在前头,文禾紧随后。我一个人停停走走在最后。如不是身上礼服头上冠戴实在累赘,我真想扑入花丛寻不见。见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撩衣摆一边努力亲近花枝。两个男人难得好耐性地站在不远处等待,自都挂着一种微笑。文禾的笑直接宠溺,皇上的笑则多些清淡,不露更多痕迹。
逛逛走走便到了假山亭畔。两个人自顾顺着石阶登上去了,我落下太远,费力地跟进。待我气喘吁吁抓着衣裾到达六角亭旁时,皇上与文禾已经坐在了铺了褥垫的石凳上。雕花汉白玉石桌上一炉香,一张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皇上伸出右手在弦上挑了一下,余音沉远。他将两手都抬起,左按右拨,吟猱勾挑,却是奏了起来。
我平了喘息,静静站在文禾身边,听这一曲《泛沧浪》。
宋时元兵入侵,宋人郭望楚移居湖南衡山附近,常在潇、湘二水合流处游船。每当远望九嶷山为云水所蔽,见到云水奔腾地景色,便引起他对外敌入侵、时势变迁的愁绪。江山皆为蛮族踏碎,睹景相顾,忧国忧民,怎不感慨?于是作《潇湘水云》以寄眷念之情。而此《泛沧浪》曲是郭望楚代表作《潇湘水云》的序曲。
皇上手自缓急,眉心蹙蹙。炉里的缭绕香烟模糊了他神情。琴音泛散,流落满空,恍恍然,我突然记起,去年春天我参加完米广良的婚礼之后,到清光院抽了那支签出来以后看到的情景。
那时候是文禾,也在一个六角亭里弹琴。山风轻扬衣袂,阳光晕染他身,望去如仙谪,如清士。我只觉得那男子并非常人,却未想过与他沾染,甚至成了他的妻子。皇上全神贯注,任风烟围绕,此刻与琴音风物融为一体。
……其实,他们两个还是很像的。
皇上弹罢一曲,伸平手指,双手迟迟无法落下。
“倾霜如海,泛舟沧浪相遗。”文禾轻轻道,“郭望楚犹在,亦感此时伤。”
皇上的手终于放下,慢慢抚着七根琴弦,说:“愿我朝不需郭望楚。”
文禾待说什么,我们却见一个御前牌子匆匆跑上来,颇不安地行礼:“启禀陛下,温大人求见。”
皇上仍旧抚着丝弦,半晌才懒懒回答:“不是说过了,让他等着罢。”
“奴婢们也说了陛下地意思,可是他就是要再禀,说急事。”御前牌子诚惶诚恐。
“他的急事?”皇上嘴角一丝嘲弄,“有多少人有急事?”
“回陛下,有三位大臣在等。
“温体仁几时来的?”他又问。
“温大人是第三个来地。”
皇上从石凳上起身,道:“告诉他,想见朕也要排第三。让他们御书房外候驾。”
“遵旨!”御前牌子躬身退下。又是一路小跑去了。文禾躬身:“臣等也当退下了。”
“唔。”皇上揉了揉手指关节,“许久不碰琴,手指僵硬。”然后似不经意地问我,“媛淑人,今后你依然有牙牌,可出入皇宫。但是,朕不能与你单独议事了。关于我们三人才可论之事,你有要议可以随时通秉,需要议事的话,朕用镜与你在宫外议。文侍郎,这样可否?”
“陛下想得周全。”文禾拍马屁。他也明白这一番话其实是皇上说给他听地吧。
“朕回去了,你们请自便。”皇上绕过石桌往假山下走去。
“陛下!”我拦住他,“臣妾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问无妨。”他止步。
“……那,那胡黾勉,现在可还好么?”我地意思就是,那老兄还活着呢么?因为很明显,多铎仍然在活蹦乱跳。
他深深看我一眼,道:“媛淑人重情义,朕代他谢你。他任务功败垂成,朕也无怪。锦衣卫救了他回来,终是未死,但从今以往,世上再无此人。你明白了么?”
“……是。谢陛下。”我躬身回答他没有再看我们,抬脚下石阶而去了。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章 商议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皇上情绪的感染,文禾的情绪也变得好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进文府大门的时候,还对着门房大叔笑了一下,把那老先生给吓了一跳。
文府上上下下早就已经习惯了文禾不避嫌拉着我的手进出。他们好像还因为文大公子终于“拴马桩”了而谢天谢地。文禾一个人心情好,就能让整府里人们心情都好,气场这玩意,真是不可小觑。
文禾拉着我走到新房门前,松开手道:“换衣服,然后去花厅。”
“何事?”
他却笑笑,卖关子说:“当然是见人了。快些。”
我疑惑地进了房里,到内室去换衣服。
换了云锦水红褙子出来,一路走到花厅时候,正见到文禾与徐宏祖窃窃私语。文禾把梁冠放到桌上,解了身上哩哩啦啦的大带绶带,坐在徐宏祖旁边。见到我来了,徐宏祖笑着颔首道:“侄媳来了。”
“拜见徐叔父。”我上前拜他。
“多礼了。老夫好运气,说到做到,真喝到了你们的喜酒,幸也。”他笑眯眯捻着胡须说。
“璎珞只是不知道徐叔父何种神力,居然倏忽之间就到了京师。”我起身对他眨巴眼睛。
“哈哈,我是在得知文禾调任兵部左侍郎时候就动身的,可说是与你们同时启程。圣上此举,目的显而易见。文起兄已经猜到,老夫为何猜不到?”他朗声笑道。
“徐霞客果乃神人也!”我恍然大悟。看来他还真是靠智商而不是靠飞毯的哦。
“小娃儿坐吧……啊,”他轻轻拍拍自己嘴唇,“失言了。你已为人妇,老夫怎好还这般称呼。侄媳为好。”
“不管璎珞有了什么新身份,在叔父面前永远是小娃儿。叫一叫有什么妨碍的。”我上去给他斟茶。
“说的好!那老夫不客气了。”徐叔父似乎每天都蛮开心,点头接过我手里地茶盏。“只是扰了你二人新婚时光,我们这些老头子本该你们新婚三天后才受拜见的。..”
“哪里,见叔父我求之不得。恐怕是叔父体谅我跟文禾,才肯赶紧来解我们的想念吧,”我笑。“或者是怕我们后天要拜地人太多,所以提前受拜,心疼侄儿侄媳辛苦呢。”
“你可比文禾讨人喜欢多了,”他指指身边表情莫测的侄儿,“他这小子就从来不会哄老夫。”
我得意地看文禾,发现他不怀好意地回看我,立刻转回脸。
“珞儿,坐吧,我们在商谈宣府事情。”文禾清咳一声。碰了碰我衣袖,道。
我便挨了文禾坐着,听他们转回正题。
“我那年去宣府之时。曾沿长城行进,那时便已觉得宣府镇长城该修缮了。北临漠风。残破地地方很多。我崇祯朝来。就没有好好地修葺过,如今入了建虏。想修也是难。”徐叔父啜茶道。
“如果宣府收回来呢?”文禾冷不丁说。
徐叔父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他,发现文禾很认真严肃,方才说:“若能收回,必当立刻修缮。只是……”
“只是想求朝廷拨款,是难比登天。”文禾接口道。
“你明白就好。如今哪里不要钱?可是钱都在贪官皇亲的宅子里,银票现钱,珍玩珠宝,你可能抠得出来一样?”徐叔父叹气,“危亡之时,竟吝啬至此。大明若有三长两短,他们以为自己还能守得住金山银山?”“依叔父看,估摸修这宣府长城需要多少金?”文禾问。
徐叔父放下茶盏,沉吟了半晌,回答:“宣府一镇一千三百里之边,今日境况恐怕还不如老夫曾去之时,老夫大胆推测,即就陵后一带言,东至火焰山,西至合河口,凡二百二十余里。筹其经费,每筑边墙一丈,最省也约须工料食米等银五十两。其中或有旧墙并乱石土垣可固,通融计算,每丈必须银三十两。通计三百里,总该银一百六十万两。加以三里一墩,五里一台,计墩一百,台六十。墩以土为之,每座约二百金,台以砖石为主,每座约六百金,并墩台守御等具,壕堑等类又约该十余万两。所以……”他在桌上画了画,”最少也要用一百七十万两吧。“
我听见最后的数字眉毛都拧起来了。文禾似乎不为所动,接着问:“修多久可成?“
“如境况平稳,无战事,人手又足,那么很快,约月可成。“徐叔父想了想,又问,“原宣府兵属如故么?军饷如何?”
“若夺回宣府,则一切如故,只多不少。”文禾回答,“镇守宣府总兵官一人,驻宣府镇城。协守副总兵一人,驻永宁城。分守参将七人,游击将军三人,坐营中军官二人,守备三十一人。额马不少于三万二千四百座。镇年例主兵银十二万两,客兵银二十万五千两。”
“文禾,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徐叔父却紧张起来,“你说的乃是大明纷乱之前宣府的配置,如今有何可能做到?”
“没有什么不能做到。”文禾看着他。
徐叔父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难道你要用……”
文禾点了一下头。
“文禾,那东西阴气。我虽不甚了解它,却感得到它带着阴戾之气,你虽一直无恙,却也要留心才是。”他提醒道。
“多谢叔父提醒。”文禾说,“如今我已经知道它地气盛之处,会小心的徐叔父不再说什么,只是无奈叹息。片刻,又问:“何时动身?”
“四日后。”他回答。
“国事为重,也由不得你。”徐叔父颔首,“这两日好好陪陪璎珞,后天拜长辈姑嫂的,也都严谨些。”
“侄儿记下了。”文禾道。
徐叔父严肃的口吻让我莫名不安起来。难道他认为文禾一去就回不来了么?话说文禾就带三千兵去,要调集北线上的兵马去攻宣府,从建虏嘴里抢骨头,胜算几何?这可是历史上未曾有过的事情,的确要捏把汗。
“你找老夫就是为了问修长城花销么?”徐叔父问,“知道了花销又如何?你能从皇上手里要到钱么?他自己恐怕都那不出来这些钱吧。”“他自己已然将内帑和宫里能卖的都卖了,哪里还有钱。”文禾苦笑,“我自然是找有钱的要去。”
“除非你带兵去打他们,抢了他们地金银,否则不可能。”徐叔父摆手定论。
文禾却扬扬眉毛,不以为然地回答:“抢就抢。”
“文禾!你是想修宣府长城想疯了?”徐叔父变色,“此动乱之时,你若与朝内官员王侯兵戈相见,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文禾却微微一笑:“叔父,你不要急,我不会去打他们的。”
“你啊你啊,”徐叔父指着他的脸,无奈道,“你小时就最忌看不平,动辄与纨绔子弟打架,你父亲这才许你学了武功。文家不尚武,怕地就是你被那些人群而欺之,所以让你拜了师傅学些防身之术,怎知却助长你好胜之心。如今年岁长了,人也稳重了,骨子里还是一样顽固。要你娶个亲也推三阻四,不肯答应,甚至躲到别处去,若不是遇到璎珞,你打算一辈子独活么?”
文禾默不作声,紧紧绷着双唇。久久,才开口道:“匈奴不去,何以家为?”
三个人登时都失了言语。
花厅外园中溜进的春风自在,扬起初绽地海棠枝,枝头跳跃地喜鹊,两三嬉戏,皆是无忧无虑。我看着院墙地下浅浅的石苔痕迹发呆。不防备文禾握住了我冰凉地手指。
“我不会有事的。”他似是对我说,却面朝着徐叔父。
“不可掉以轻心。”徐叔父强调。
“我断然不会有事,”文禾淡淡浮起一抹暖暖笑容,“因为,我还有一个好兄弟。”
是。他的兄弟保存着镜,也保存着他转圜而生的余地。这血脉至亲,有时候是权势博弈的牺牲品,有时候是血刃相见的理由。而现在,它却实实在在是同仇敌忾的催化剂,让他们两个抛却其他一切想法,只是为了破浪前行。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一章 誓师
徐叔父没有等我的公公从詹士府回来,就说还同人有约,告辞了。
文禾起身,拿起桌上的大带绶带和梁冠,对我说:“累了么?”
“不累。”我瞧瞧太阳,觉得也快午时了,便说,“去换衣服,准备吃饭。”
“嗯。”他抱着手上一堆,就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溜达,东张西望。文府里还残留着婚庆当日的味道,但自那日后无复有乐声,也没有亲戚朋友频繁串门,一直十分安静。古礼说嫁娶后女方家中三日不熄烛,表思念女儿之意,男方家中三日不举乐,以示对内主新旧交替的感伤,看来还都是真的。我就这么想着看着,冷不防文禾一停步,我没刹住,一头撞他背上,他比我结实,差点让我被反弹坐地下。我揉着又疼又酸的鼻梁骨抗议:“提前知会一声不好吗!疼死了!”
文禾好笑地看着我:“是你自己走路不专心吧,让父亲看到一定会说:果然还是小娃
“谁让你死活要娶一个小娃儿!”我顶回去。
“谁让这小娃儿三番两次跟我纠缠不清?”他不急不恼,一反常态故意作对,“没事去什么清光院?”
“很不幸,抽到签的是我,让你失望了文大公子。切!”我一看已经到了房门口,自顾推开门进去,取桌上茶壶倒水喝。
听见门被关上的吱呀轻响,照往常我会去接过他手里的衣服带子给他放好,今天却因为他刚才的话莫名气愤。也许是因为知道他马上要走了,虽然之前离离合合也折腾这么久,可刚结婚就要分别的事实往面前一摆。居然仍是会心浮气躁起来。明明知道他调笑,却胸中气闷。
我刚把喝完茶地盏儿放桌上,就突然感到失重。身体腾空。
文禾一双手臂把我抱着,脸上带着点标志性戏谑看着我。
哇塞。公主抱哎!我还没来得及陶醉,他就皱皱眉问:“绝不低于一百斤吧“不知道啊。来大明后没有称过。”我很坦诚地回答。难道结婚后的女人都会自暴自弃?
“记住,我回来后你必须还是这个样子,少一两我也不依。..”他低低凑到我耳畔,带有威胁意味地道。
“那你要是少了呢?”我反问。
“当然就由你帮我补回来啊。我是为国出力。征战军要嘛。”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不许搞一家两制!”我捏捏他脸颊,“敢少一两,我就让你从此独睡!”
“最毒妇人心!”他闻言却哈哈大笑,笑罢却抱着我往内室走,“既然如此,现在先赚够了才不后悔!”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文沧符!”我眼睁睁看着他毫不温柔地将我扔在褥垫之上,然后就穿着那么一身肃穆庄重的朝服扑上来。
“你,你这衣服可就这一套,你要弄破了弄脏了……”我推拒他道。
“那。珞儿帮我脱了它。”他顺势在我颈窝厮磨道。
“文禾,要吃饭了……”一会我那公公就回家了,万一他兴起找文禾来。这青天白日地……
“没人会来,这三日是属于我们的。别担心。”他没等我解开他衣袍。却先把我地褙子拽开了。深切怀疑他那双大手怀有镜一般诡异的魔力。一撩拨起来便令人无法抗拒。而他身上混着熏香和春风缠绵的清软体味又让人嗅也不够,甘愿沉沦。
我叹了口气。伸手开始解他的衣带。
虽说是三日新婚,可是对我们来说,五日全都是“属于我们的”。除了第四天去祭祀家庙,然后去拜了宁老夫人以外,根本都没有什么事情。文禾不再与人议事,似乎了解我地心情一般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我:在园子里赏花抚琴,在书房读书讨论,在花厅与父亲谈天。其余的时间就如同他说的那样,要在走之前赚够了----结果就是我早上起得一天比一天晚,龇牙咧嘴地坐在梳妆台旁时,常常能看见文禾活蹦乱跳精神抖擞地进来给我送已经可以算午饭的早饭。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而在他的怀抱之中,我也深深体会到,幸福时光总是如梭。
新婚五日后的上午巳时,文禾率领的明军誓师。大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在正阳门外亲自为兵部左侍郎文禾及三千精锐军士饯行。
文禾穿了绵甲,黑靴,带佩刀,头上却仍是儒巾,站在战马旁。文武官员跟在皇帝后头,我得到优待,站在王承恩和彤戟旁边,皆着礼服。司礼太监正在宣读诏命,不过是形式,昭告天下,宣布文禾得授权,鼓舞军心。门外今日御林军负责戒严,百姓皆在远处,然虽洋洋千人却鸦雀无声。皇上身着冕服,静静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等诏命宣读完毕,文禾走上台来。皇上与文禾对视片刻,两个男人神色都严肃得不得了,继而皇上转回身,取了身旁的俩酒杯递给文禾一杯。两人将这第一杯敬乾,斟第二杯,敬坤,第三杯尽饮。然后皇上当众取过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赐予文禾。文禾拜受之,起身向序列整齐地军士阵列举起剑,高声道:“刀箭何在?”
军士齐声回答,如同雷电低吼:“在身!”
“家国何在?”
“在心!”
“建虏何在?”
“宣府!”
“我辈何在?”
“杀敌!杀敌!杀敌!”
齐整而浑厚的声音隆隆回荡在正阳门外的妩媚春风里,凭添一种令人激动地对比。树上的鸟儿都早被惊飞了,白云掠过城楼上方,缓缓流动。远处地人群突然在军队回声消逝地时刻接过了口号,参差不齐地也“杀敌!杀敌!”地喊了起来。
文禾转回身,看着皇上。
也只有我们这个距离才听得到皇帝那声喟叹:“大明军气若都如此,何以不胜。”
文禾没有说话,而是再拜了皇帝,起身,走下木台的时候,将目光转向我。
我读得清楚他双眸中忽然闪现地温柔。
清晨他抱着我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珞儿,我多么想带你走。”
那是为数不多的文禾流露惆怅与避世情绪的瞬间。
但他此时只是停顿了一秒,转而翻身上马。
三千皆以骑兵而往。辎重火铳,大旗猎猎,送行的军乐齐鸣。
整队完毕后,仪仗向天空放火铳,这也就宣告誓师饯行之礼完毕。在轰轰隆隆的火器喷射声中,在一时弥散的呛人硝烟粉尘中,军队开始前行。
远处人群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军队马匹的铁蹄声前赴后继。皇上看着文禾领头远去的方向,久久地站在台上,雕塑般一动不动。
皇上龙体,金枝玉叶,哪里能一直跟这风里戳着。王承恩很轻巧地走到他身边询问什么时候回宫,军队都已经快看不见了。
皇上一直紧绷的身体这时才仿佛放松下来,两肩微微垮下,开口道:“回宫。”
我正待随后跟文老爷子一起回城,却被彤戟一声低唤叫住:“文夫人!”
“彤戟,何事?”我问。
“明日卯时请入宫。”他的声音仍是低低。
“陛下有事?”
他点了一下头,说:“陛下命我带话,明日卯时我在玄武门等你。”
“我知道了。”我回答。
彤戟便随皇上离开。百官恭送。
卯时……我心里哀叹。好不容易睡了几天好觉,竟然又让我凌晨爬起来入宫。这个家伙,文禾一走他的虐人本性就又暴露了!
文老爷子见我神情沮丧,过来问:“璎珞,不舒服么?”
我赶紧摇头:“没有,父亲。”
“那就好,你回府去吧,我还要去詹士府。”他对我一颔首,自入轿去了。
我回身望望屋舍大道连天之处,连马后烟尘都已经无踪了。京师之外,正是天阔野垂,一望无际。文禾……我在心中轻叹,也走到了旁边过来等候的青幔轿旁。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二章 朝堂
晚间饭后我去书房找文老爷子。他正挑了灯芯读书,看见我摆出的一脸谨慎却是无声一笑,指指书案旁另外一把椅子。我过去坐了,他轻轻放下手里的书卷,端详我一刻,问:“蒋指挥使知会你何事?”
“父亲如何知道他找我?”我惊讶,转念一想,当时轿子就在旁边,文府的轿夫和随轿管事自然是会汇报的。“徐管事说的,”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可是圣上诏见?”
“陛下口谕,明日卯时入皇城。”我看着他,“父亲,你可能猜出他要我去做什么?我是外命妇,不是掌籍了,这样单独让我觐见,旁人见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是怕温体仁他们再抓住你的事情往文家身上套?”他却会意地笑了一下,“不会了。陛下不是以前的陛下,此番温体仁也已经顾不得文家了。”
“什么?他怎么了?”我一时丈二和尚莫不找头脑。
“他没有怎么。不过最近几日里但凡温体仁上奏觐见事宜,陛下都似有故意冷落之意。虽然事情还是照行的,不过这明摆着是一种警告,温党正为此战战兢兢,哪里还有胆子弹劾别人?”文老爷子淡淡说,“陛下最近对谁都冷淡,倒是不只对他。唯有对老夫比往日还亲近些,与之前敬畏之意又不尽相同。”
那温体仁一定又迷惑又恐慌吧。他不知道,陛下与文家有千丝万缕联系,这种联系是文禾造就的,铺于朝堂,又深于朝堂。
“应该是因为文禾吧。父亲是文禾的父亲。所以陛下如此。”我说。
“他……都知道了?”文老爷子手掌交叠,露出一丝紧张。
“陛下都已经知道了。全部。”我看着他。
“这么说……”他沉吟一下,却是苦笑。“你们两人计划之事,如今变成三人?”
“可以这么说。”我点点头。
文老爷子捻捻胡须尖梢。看着跃动的烛火,说:“也好。早知文禾是这个打算,老夫当年也不必禁锢他那么多事情。此儿心重,自己负了责任,还要把别人的困难压力也尽数背了去。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主动放开责任。”
“在我看来,陛下与文禾很相似呢。一样倔强,一样心重,一样看不得奸佞看不得人受苦。只是,陛下比文禾似乎更能沉住气,更不拘泥感情。”我也看着烛火,低低地说。
“文禾听得此言不知是何神情,呵呵,”他笑着看我。..“小娃儿,老夫很高兴你肯对我说这番话,你未曾把老夫当外人。吾心甚慰。”
“父亲怎会是外人。”我心底涌过暖意。“文府亦是璎珞地家,这里没有外人。”文老爷子的双眼在灯火映照下反着熠熠的光。全无老人地蒙翳浑浊。似能看穿人五脏六腑。他说:“老夫无憾矣。宫里有陛下在,如今他必然会特意保护你。不受挑拨,你可安心去,也不用担忧文家牵连了。”
“是。”我迎着他明亮的眼睛,喏道。
于是第二日地卯时,我带着惺忪未尽的疲倦坐轿抵达玄武门。把上次出宫前王承恩遵旨送给我的牙牌亮出来,入门。这个时候天都还没亮透,隔着空气看什么东西都像是罩了一层微蓝。我提着裙从文家轿子出来,正看见彤戟小跑来到我面前:“见过文夫人。”
见他如此严肃恭敬,我也走走形式回礼。他便招手叫过身后轿子来。这轿子是如假包换内宫代步,轿衣是矾红素丝,华丽非常。我入了轿,一路又是一炷香余时候,这方向却是令我心中疑惑:这么直走,岂不是要到了……
正想着,轿落了。
“请媛淑人入殿。”彤戟在轿外道。
我出了轿子,抬头一看地方,皇极殿!又看见殿下龙辇停着,不禁皱眉,转头问彤戟:“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早朝即将开始,请入皇极殿偏殿,陛下已经在内等候。”彤戟不冷不热回答。
“彤戟……”我看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看我,而是对旁边抬轿的内侍道:“退下吧。”
他们便转向,将轿抬走了。彤戟这才转过脸来,对我说:“别怕,陛下想让你一同上朝。“我?这怎么行!我现在是……”我心里一寒。安生没几天,那家伙脑子又在想什么了?
“夫人进去就知道了,陛下可曾做过令夫人难下之事?”彤戟老是一副不疏不近地口吻。
“哼,他做的还少么?”话虽这么说,我却知道自己是信任他的,绝无二话。于是抬脚上石阶,入偏殿。一御前牌子见了我,立刻引入。
偏殿之中,皇上身着衮服,正直直站着,伸开双臂,让两个宫人屈身为他整理衣带。他听到我进入,微微侧过脸来,余光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自上前拜首,问安。
两个宫人下去了。皇上放下双臂,声音清朗,道:“免礼了。”
我起身,看见御前牌子躬身退下,而王承恩进来,在一旁站着。
皇上不疾不徐说:“媛夫人可介意换身衣服?”
“换什么?”我问。
“王承恩。”他瞟了王承恩一眼。
“奴婢遵旨。”王承恩说罢对着门外道,“拿进来吧!”
刚才那俩宫人又走了进来,手里却是捧着一套宫女的衣服首饰。我看着皇上。他不接我的目光,仍是看着前方说:“随她们去换了,要上朝了。”
他想让我跟他上朝,让我装扮成宫人模样随驾,是想让我看什么吗?
我跟随宫人去了小室换衣。归来时皇上已经站在前往正殿的门口,他回身看着我,说:“今日让你看看朕的朝堂。是个什么样子,然后。你要告诉朕你地想法。”
我的想法?
……我地想法,在殿下一片陡然升起地山呼中只剩下了感慨。列臣有序,绵延而开,锦衣华服却个个站得如同小白杨般齐整。着绯色青色公服的文武大臣行礼如重峦起伏,皇帝则面无表情地登上御台。扫视一片,自坐在御案之后。
王承恩自是跟在他后服侍。我站在御台之下,跟两个手持拂尘地御前牌子一起。
皇上微微扬起下巴:“众卿平身。”
大臣们错落地起身,持笏而立。几位大臣似不经意般将目光掠过我脸上,大多表情并无波澜。温体仁看了我三秒,回过头去。文老爷子受了影响也望过来一眼,却是微微吃惊,继而恢复平静,把目光转回。这些老头子大叔们很多都在我与文禾的婚礼上见过我一面。但是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认出我来了,那俩宫女地妆扮技术功不可没。
皇上静静坐了一会。目光转对一绯色公服大臣道:“先奏战报。”
“是。”那大叔出列,行礼。一边看笏板上地笔记。一边说,“本月初。贼兵陷麻城,右佥都御史兼郧阳巡抚卢象升往治不暇。此外,候补给事中刘含辉乞蠲陕西八年以上逋租,奏折已上待批红。再有……”
“八年以上,”皇上冷冷笑了一声,“张爱卿,你以为如何?”
“启禀陛下,如今用钱的地方多不胜数。在外将士刚越冬而出,流寇四处攻伐,围剿甚难;各处灾害又间或不断,需要赈慰;建虏逼京师之态已然急迫,不可不防。所以,这个红,怕是不好批啊。”姓张地大臣语气沉重地回答。绯色尚书一级的官儿,如今看来该是兵部尚书张凤翼了。这老头说话倒是侃侃,可是后来出去督战差点尿裤子,其实是个软骨头。
“今日将各部府臣公都招来共议三月半月的政事军事,尽可坦言,无为疏漏。”皇上忽然语气放了松弛,对所有人道,“今日所言无论功过皆无后话,不论罪,不论罚。诸位爱卿请直言。”
“陛下圣明!”集体拍马屁。
“陛下,”温体仁缓缓出列,“攘外不失安内,肃军纪抚民生必先振朝纲。臣以为,理应由内而外解之整之。”
“哦?如何解之,又如何整之?”皇上一副期待的表情问。
“知人善用,委必良才。”温体仁铿锵回答,“此内外交困之际,应当擢实用之人入朝入阁,正月里陛下广诏人才,便是一举。如今若着手整理朝内冗员,加以贤才,必能使我大明官场为之新鲜挺立,文武康健。”
“听闻此言,温爱卿必然是有贤才举荐了。”皇上的神情期许,手却在御案下面交叠着,右手在上轻轻以食指敲打自己左手的关节。往日他在御书房时,每每看到愤恨的奏报折子,就是这个动作。
史书记载,温党掌朝期间,民间有一段童谣这般唱:礼部重开天榜,状元探花榜眼,有些惶恐。内阁翻成妓馆,乌龟王八篾片,总是遭瘟。可是此时的崇祯不是原来的崇祯,山水转换,温首辅啊,这下你要遭瘟啦。
张凤翼默默站在一旁,尚未完成地半月总结奏报还晾着,我似乎在一瞬间看到他眼角对温体仁冷冷的一瞥。而温体仁已经开始诚恳地陈述他要举荐的人才多么多么优秀了。皇上似听得津津有味,目光却不断飘到殿下所有臣子地脸上。
我感到每个大臣身体之间都像放着冰块和火炭,一会寒冷,一会灼热。那种微妙而强烈的气场笼罩了整座殿堂,各种气味掺杂其间:怨恨、忿怒、怯懦、旁观、焦虑、混沌……在温体仁不紧不慢述说地过程中弥漫开来。他们地表情身姿一如既往,连咳嗽也没有一声,可是这空间让我喘不过起来。
王承恩雕塑般立在御台的一角,皇帝身后。他地神情是木然的,眼睛是平静的,仿佛那些扑面而来的气味就一直是他呼吸的环境。那两个人,一坐一立,就像乘着一叶轻舟,飘飘荡荡在波谲风诡的朝堂大海上。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三章 君王
大明朝臣子在殿前争论掐架似乎不是什么稀罕,大不了被拖去打屁股,被打死的人搞不好还名留青史。我看着殿下这些人纷纷发言,站到不同的阵营里,心里突然很邪恶地想象这些满面倨傲的大叔和老头子被扒了裤子打廷杖的情景。
“陛下,此时理当一致对外,何来整顿朝纲之说?”另一绯服大臣站到张凤翼身旁。“臣何吾驺亦认为此事不妥。”另一人握着笏板,看了文老爷子一眼。
文老爷子似乎在思考什么,没有说话。
“内不伦何以修外?众臣心齐,将士在外,何愁不克?”温体仁不紧不慢地说。
此话一出,三秒沉寂之后,数位本来默然的官员居然爆出一阵赞同之声。公服配的是展脚幞头,无法左右交头接耳,不然他们搞不好还要互相击掌呢。另外一些官员依然保持沉默,侧目而视一下,继续观望。
皇上的耐心极其地好,看着他们争来争去越发热闹,倒是毫不动容。在底下群臣就快开始撸袖子干起来的时刻,却轻轻转过头来,噙着一抹笑意朝我和御前牌子这边道:“茶。”
“给陛下换茶,快。”御前牌子赶紧到殿后取了热茶回来。我伸手拦了他道:“我来吧。”那御前牌子犹豫一下,躬身将茶递给我。
我端着茶在吵嚷声中走上御台,到皇上身侧,躬身把茶盏放到御案上。他正目不转睛看着温体仁应对,下意识伸手取茶,正碰到我的指尖。低头一看。
“陛下请用茶。”我收回手。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
人的双眼信息传递效率其实很高。他一秒之内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我别开脸,原路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
张凤翼正被温体仁憋得满脸通红。
“温爱卿说得有理。”皇上喝了口茶,以高出群臣的音调开口。“朕也想着开廷试增阁臣,你以为如何?”
“廷试?”这结果显然出乎他意料,“臣地意思本来是……”
他本来是想扩充自己门生,推举自己麾下官员升迁吧。.奇#書*網收集整理.没想到陛下要亲自考试。
“难道爱卿觉得有何人不需考试便可?”皇上的语气里带有威色。
“臣绝非此意,陛下明鉴。但阁臣向来便是替换频仍。如今也不必急着增加,可以先整顿六部,剔除冗员,代以贤才。臣以为有些官员年轻少经验,不适合担当大任,可以放其他部府稍加锻炼,或一两年后便改迁要位。”他镇定自若回答。
温体仁敢这样说话,可见他素日里被皇帝宠成什么样。这含沙射影,莫非说的是文禾?我扭头看着皇上。
“如此。爱卿可以内阁名义与各位阁臣拟了贤才名帖与朕一看,朕求贤若渴,指仗诸位了。”皇上不动声色回答。
“臣遵旨。”温体仁行礼。
“可还有事奏报?“
“启禀陛下。方才廷试之事,请容内阁再商议。臣以为太急则慌。不可。所以不如过些时日再打算。而此番征宣府,征后必要修缮。若是文侍郎上乞银两,臣以为红也批不得。户部已经拿不出银子来了,若要修缮宣府边防,还需文侍郎自行解决。“他说。
这老东西,瞅准了文禾需要钱修长城,居然先一步要堵住皇上地嘴,想困死文禾。
“爱卿说得是,过几日战事奏报回朝,阁内、兵部与户部再议。“皇上停了停,又看向被冷落了一刻的兵部尚书张凤翼。“张爱卿,继续说兵部半月奏报。”
张凤翼便又看看笏板,定定神说了起来。
早朝一个时辰结束。皇极殿空冷,俩小时下来我站得腿有些木。众臣山呼恭送,陛下径自回去偏殿。我跟着俩御前牌子也回去。
两个宫女仍旧上来,帮皇帝换常服。我见他换衣服,想闪了出去,却被他叫住了:“媛淑人留步。”
“陛下更衣,臣妾不敢失礼。”我垂着头回答,看见前方他衮服地下摆正被打开。
“你可以不看朕就是。”他似乎有点不高兴,冷淡道,“说说你觉得这朝堂感觉如何?”
“波谲云诡。”我吐出四个字。他轻轻笑了。衣服的索声仍在继续。他说:“如果你是朕,你觉得该如何选择是好?”
我惊闻他此言,下意识抬头看他。他正袒露上半身,张着双臂目视前方。一身光洁肌肤几无瑕疵,身材瘦削结实。注意到我在看他,他转过目光来。我赶紧又垂下头。他所谓的选择,是选择要不要廷试、选择阉党东林两派中的一派,还是指选择当不当皇帝这个大问题?我不知道。但任何一个问题,都不是我在此的身份所能回答。便抿了抿唇道:“陛下,此等假设不可说。”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
两个宫女装聋子,迅速给他穿好盘领窄袖龙袍。
其实他想跟我讨论什么,照以往都会把王承恩等人一并遣下,直接跟我说就是了,但是现在,我注意到他会一直让旁人在,而不再选择与我独处。这正应了他那时回到我与文禾成亲前时刻所说地话。是的,那一次,是他和我的最后一次独处了。
宫女为他换好衣服,退出门去。御前牌子已经去门外,王承恩还站在一旁。
这偏殿里的气氛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朕会让彤戟去文府。”他于这安静之中开口,说,“他可以信任,并且也算与你有交。”
他的意思是,彤戟是我跟他的联络人。用文府二字来指代我,用以撇清私人的关系。我不无沉闷地回答:“臣妾谨记。”
“也谨记这一早上皇极殿给你的感受,”他望着我,“记住,没有文侍郎的朝堂,是这个模样。”
“难道,有文禾地朝堂,大不一样?”我禁不住反问。
他扬扬眉毛,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好玩,说:“媛淑人觉得呢?”
我摇了摇头。
“嗯,”他点了一下头,“多少确实有些不一样。有文侍郎的朝堂,皇极殿都没有那么冷。平日里朝会是在平台上,今日挪到这里,本以为室内会温暖些,哪想到还是一样。”
敢情他吧文禾当中央空调使了,我叹息。
“朕为信王时,并未有正规经讲可学,都是自己乱无章法地读书。为地是开这一道门,将来漫长的寿岁里有事情可做,不至于沉溺声色或者终日郁郁,不得善终。但成事在天,最后朕却走上了这个位置。君王,君王很忙,完全不用担心无事可做。而且朕有权力为自己安排像样地经筵了,可是朕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和宁静地情绪来读书了。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文侍郎博览群书,私下交会时常常令朕羡慕,他离京的那些日子,朕总觉得缺少什么。虽然他时常顶撞朕,每每触到痛处,可朕从未真心记恨于他,以前一直不明白到底为何。现在知道了,可这朝堂就更寂寞了。”他声音平和如水,流流落落荡漾在冷清地空间里。
“那么,臣妾为何要记住没有他的朝堂?”我问。
他只是望着我,看起来并没打算回答我的问题。这很诡异。
王承恩过去他身边低低道:“陛下,该去太后那里了。时辰到了。“让媛淑人先走吧。”他收回目光。
我便只好行礼,走过他的身边,退身而出。
宫轿已经等在外面,彤戟站在旁边。他见我出来,便伸手亲自撩起轿帘。
“彤戟,”我轻声在他耳边说,“你不觉得这太张扬了吗?”
蒋指挥使是何等人,居然寸步不离地护送我进出,这宫中人等看见,会作何想法?
“陛下说,他对文侍郎有许诺,安全为要,其他不管。”彤戟回答。
“事无巨细都要操心,难怪他那么瘦。”我嘟囔一句。
彤戟对着我眨了一下眼,问:“陛下有多瘦?”
我自知失言,瞪他:“你比我清楚吧,彤戟。”
彤戟微笑,指指轿子里:“媛淑人,请入轿。”
我略提起裙摆,弯腰进去。
彤戟放下轿帘的时候,短促地叹了口气,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奈何,他是君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四章 聚会
回到文府,门房正在门口等着,见我出了轿子,迎上来道:“夫人,刚刚才收了一个帖子,是给夫人的。”
“谁送的?”我接过来。
“是桃花渡的伙计。”门房回答,“他说姑娘若是不得空,就派人回复一声,如果能去就不必回复。”
“知道了。”我拿着帖子回房里去换衣服。红珊端着托盘进来:“夫人回来了?厨子说煨了银耳莲子汤,等夫人回来喝。”
“我没有要喝啊。”我纳闷地看着她。
红珊把托盘放桌上,汤递过来:“大公子吩咐的,他走以后,每天要换花样给夫人做一盅汤水。”
他还真怕我掉斤两啊!我其实求之不得的啊。我接过汤碗,笑道:“告诉她们以后不必做了,我又没什么辛苦事情,用不着补。”
“这个……”红珊歪歪头,“奴婢可没有胆量去说,大公子回来奴婢没法交代。”
我点点头,说:“回头我去知会她们。”
“不必的,夫人,让她们做清淡些就是了,好歹也是大公子一片心意啊。”她转身去拿我换下的衣服,夫人还出去么?”
“哦对了,”我差点忘记帖子,“我先看看这个再说。”
果然是宁超发来的,邀请我去桃花渡一聚。也是,回来之后一直忙婚事,入宫面圣的,婚礼之上匆匆远见一下,都没坐在一起聚过。看了看时间。是午时,要去的话时候不多了。我便喝完汤,对红珊说:“我要出去。午饭不在府里吃了。”
“我陪夫人去。”红珊点点头。
桃花渡几乎是老样子。那瘦金体的牌匾是方以智书写,仍高高挂着。而酒楼的外墙似乎是重新上过一层漆,显得光亮了些。店里小二还认得我,引了我进去,就高声通报正在戏台旁边跟人说话地宁超。
宁超转身看到我,脸上盈盈笑意。忙走过来作揖:“见过文夫人。”
“宁兄多礼了。”我回礼,“回来后一直未曾拜见,实在有愧。”
“折煞在下了,”他笑,“知道你忙,怕叨扰了你,但是实在拗不过我妹妹,她正在后院里头陪内子和璇儿。”
“璇儿?”我疑惑。
宁超笑得没这么甜蜜过,说:“罪过罪过。未曾告诉夫人,宁璇乃是我的女儿,如今已经有半岁余了。”
“啊……罪过罪过。”我学他的口吻,“只带了给你们地礼。却未曾备得给小娃的。.奇#書*網收集整理.不过。宁兄,别再唤我夫人了好不?”
“是。弟妹。”他微笑,“待会让内子抱她出来见。”
“那极好。”我转头对红珊说,“把礼交给宁老板吧。”盒里都是些文禾从南京带回来地丝绸饰品,他早早就准备了,我当时甚至都没来得及想到这一点。老练啊老练,特殊时期的老练才是真老练。
宁超谢过,让伙计收了礼,引我去二楼最大的雅座等着。
不久一阵笑语先入帘,兰绛一身妃色褙子,仔细看比去年时确胖了些,面容舒展愉悦,怀里一个粉色襁褓。宁蔻儿和程丹墨也说说笑笑跟在她身后进来,一起对我行礼:“见过文大夫人!”
“这可是讨打的,这称谓我便是不应。”我故意撇嘴。
兰绛笑着走到我身边:“弟妹打他们吧,我这里正腾不开手。”
“得令!”我便扬起手。
“啊!嫂嫂救我!”宁蔻儿故意闪到兰绛身后。
“你也知道要挨打,何必贫嘴?”兰绛揶揄着,把怀里的酣睡小娃儿抱来给我看。
只见软布中粉嘟嘟一坨嫩肉,眉目清淡,睫毛长翘,嘴唇水润微噘着,煞是可爱。我忍不住问:“我可以抱抱么?”
“哎呀文嫂嫂讨打!”宁蔻儿躲在兰绛身后仍然小声说,“我嫂嫂和哥哥都不让人抱璇儿地,含在嘴里捧在手心的,谁敢要抱呀!”
“别人不行,你文嫂嫂还不行?”兰绛很痛快地把小玉人递给我。
程丹墨在旁边笑得双肩耸动,对宁蔻儿做鬼脸。
这才是暖玉温香在怀。我小心抱着璇儿,她似是有什么不乐意般睡梦里还砸砸嘴,浑身散发一股奶香味,柔柔静静。我轻轻拍着她,心里莫名感怀。
“接下来就等着弟妹的喜讯了。”兰绛在旁轻轻道。
我脸上热了下,心里却是一凉。我么?我几乎尚未想过和文禾生一个孩子,连成亲都是做梦一样,似乎这种日子是跟别人偷来的,每一日都是奢侈。新婚那一夜文禾未曾采取什么措施,他似乎很了解我的生理周期,毫不忌惮。但那之后他却亮出了如假包换的杜氏产品。我惊异他从哪弄到的,接着恍然醒悟他为什么新婚第二日早上就跑回21世纪去,美其名曰去见田美,其实是去弄这个了,搞得我哭笑不得。他的意思非常明白,我们不能有孩子,因为我们甚至可能连未来都没有。
“想什么呢?”宁蔻儿凑过来,“莫不是在想什么时候文大公子回来,好……”
“蔻儿!”兰绛嗔怪道,“姑娘家说什么呢!”
“没什么!”宁蔻儿笑眯眯,“我就是说,什么时候文大公子回来,好一起聚一聚啊。”
“哈哈哈!”程丹墨终于笑出声,“好主意!”
“程公子,你是不是想我让哥哥把你那只呆雁丢出去?”宁蔻儿杏目一瞪。
“小生大错特错,请姑娘海涵!”程丹墨赶紧作揖。
“你们别闹了,好歹也是快成亲的人了,整日没有正形。”兰绛叹气。对蔻儿说,“去看你哥哥忙完没有。”
“是。”宁蔻儿出门去找宁超。
兰绛从我手上把璇儿轻轻接回,在怀里轻轻拍着。边踱步边说:“弟妹,文兄弟做事稳重。又吉人天相,不必太担心了。”
原来她以为我方才分神是在担心文禾。我笑说:“多谢嫂嫂宽慰。”
宁超带着宁蔻儿进来,又唤伙计上菜上酒。不多时桌上布开十几道珍馐,天上地下,云边海里无所不有。我看着这些好菜肴。却是实际上一点胃口也无。
宁超举杯致辞,言迟来洗尘兼祝福。我答谢他们,饮尽杯中。
三巡一过,宁超沉默了一会,却是收敛了笑容,说:“今日还有两件事情要告与弟妹知道。”
“宁兄请讲。”我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封着地信封,递给我:“这是陶家小姐玉拓临去汉中前来我小店交给我的。说一定要在你们来桃花渡聚首时交给你。我遵她嘱咐,今日才拿出来,希望弟妹无怪。”
“宁兄言重了。”我接过信封。拆开来看。
玉拓一笔小楷写得十分漂亮,如同她的绣工。她在信中写道:京师一别,日日念想。如今我往汉中。已备不归,追随云腾。殉则义也。不死则幸也。只怨临别不可见汝,江南之远。有如天地。此信启之众人语笑嫣然之时,愿见字如见玉拓列席,共饮一樽,姐妹如是。他年再逢,八拜结义,勿忘此约。玉拓上。
我放下信纸,举起酒杯,朝西南:“这一杯,敬陶玉拓。”
“我等陪饮。”宁超亦起身,“战乱纷争之时,愿潘参将与陶玉拓节义安好。”
“敬!”众人皆起身共举杯,饮毕。
再度落座,宁超开口道:“这第二件事情,是关于沧符。”
我看着他严肃地眼睛。
“不瞒弟妹,这京师之内,我所知之事也不少。沧符领兵不过三千,往宣府攻伐,必然要调动边防,他有皇命授权,集结兵力或者不难。以他之能,攻下宣府亦可相信,但军力毕竟有限,打完是要交还原编制的,而宣府以往驻军常号称十几万,实则不过八万,这八万人近期当然不可得,要调集也需时候。而长城已残毁,必须修缮毋庸置疑,所以他最烦心之事,恐怕是银两问题。据我所知,圣上怕是没有能力拨给他修缮宣府长城地银钱了,而朝堂之内,有人正巴不得他修不了长城烦心劳神。”宁超缓缓说完,看了程丹墨一眼。
程丹墨正襟危坐,面露沉思,与宁超目光对了一对,接着他地话,对我说:“所以,如果这笔银子不到位,沧符兄怕是不好过这一关的。兵力少且分散,而后金就在关外,长城不修缮,宣府仍然可危。越然兄与我商量过,这笔银子,我们愿意出。虽然我们难以凑出足够修缮宣府长城地巨额费用,但这两三间铺子出了手,也能解一解沧符兄燃眉之急。只是这事情他必然不会答应,还要文夫人帮忙说动他。”
我看着他们两个男人灼然明亮的眼睛,心里五味掺杂,说道:“我先代文禾谢过二位。他能得这般兄弟,是三生福德。不过,他既然能拔军去,必然会有打算,我认为我们可以再等他一些时候,若他有困顿无法解,一定会传信的,请二位稍安勿躁。”
“打仗这种事情,瞬息万变。”宁超叹气,“银子晚一日,也需就前功尽弃。我还是想早些打算,连书你说呢?”
“我也这么认为。而且,朝廷肯定是拿不出钱来的,陛下连宫中金银器物都拿了充军饷了,哪里还有钱?”程丹墨摇头。
“钱当然有。”宁蔻儿冷笑,“只是不在宫中罢了!”
“内敛财无数,藏在众家深府。官老爷一文不支,佯作哭穷。空中御座,只能左右为难。”兰绛看着怀里的璇儿,低低道。
“我还是坚持,诸位再等等。”起码让我跟皇上商量一下吧?这三间酒楼布庄也是宁家和程家地心血凝结,这么卖了太可惜了。也许只有皇上才掌握着文禾的时刻动向,我必须告诉他才是。
“……既然弟妹如此说,我等先不动,随时准备着就是。”宁超过了一刻,回答。
“我也一样。”程丹墨微笑,举杯,“可怜的沧符兄现在一定喝不上这好酒,我们替他喝一杯吧!”
众人皆是一笑,举杯轻碰。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五章 故事
红珊去跟兰绛的贴身丫鬟下楼吃饭了,两个姑娘有说有笑,声音清脆,和着楼下戏台上的弋阳腔穿帘飘散。
酒席间璇儿醒了过来,睁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面前含笑的众人。兰绛给她解了褓布,理理小衣裳,离席带她去喂奶。
席间沉默了一刻,我问蔻儿:“好日子可定了?”
蔻儿冲着程丹墨奴奴嘴。
程丹墨苦笑道:“定了的,不过我家有些亲戚想从江南过来贺我们婚礼,所以要等他们到了之后办。大约下个月底吧。”
“好时候,春日暖阳,和风絮柳。我等着喜酒咯。”我笑。
宁蔻儿难得红了一张脸,拉拉我的袖口,不说话。宁超温柔地看着妹妹,眼底无限情意。这一场有隐没担忧的聚会一个时辰后结束。我带着众人对那担忧来源者的祝福和红珊回到文府。
而我在文府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门房老头,而是彤戟。
他穿便服,戴儒巾,站在门房外。我走进门,他过来行礼:“文夫人,叨扰了。”
“哪里的话。什么事情请讲。”我说。
他看了看红珊,红珊立刻领会地对我说:“夫人,我先去花厅为蒋指挥使备茶。”说罢走掉。
“请吧。”我带着他往里走。
“陛下有口讯,”他压低了声音在我身侧后说,“他说有一个东西的一半还在夫人手中,希望夫人能借来一用。”
终于沉不住气了。我心里一动。文禾没有直接把那半张图鉴连同镜一起交给皇上,是想给他更多时间考虑。光有后半张图鉴和镜。他并不能学会应用,但是他仍可以真切感受这两样东西的存在,做一个冷静成熟的决定。如今。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送彤戟到花厅坐了,红珊早弄了茶汤过来。我留红珊在此。自回房去取那图鉴。文禾把那只原本锁着镜的木柜地钥匙交给了我,如今里面只放着装在匣子里的半张图鉴。我拿了匣子回到花厅,彤戟正低头啜茶。
红珊见我到,奉了茶,然后就退了出去。
“请收好。..”我双手将匣子递给他。
彤戟缓缓站起来。却没有看匣子,而是看着我,然后才伸手接过去。我正纳闷,他放下茶盏道:“恐怕除了这物什之外,还要劳烦夫人亲自去宫中一次。陛下命我传话护送,有事相商。”
这真是第二个胡黾勉。忠诚勤恳如他,加之面容俊秀,却也出不了人臣灭个性的圈子。去年那个整天给我脸色看地家伙,哪儿去了?我说:“彤戟。如今已经在京师,还要你来护送我,这令我惶恐。”
“彤戟只是听命。”他口吻平淡。
“现在便要去么?”我问。
“不。不必,现在已经快到申时了。来回还要时候。今日来不及了。”他看了我一会,却是欲言又止起来。“其实,其实陛下原本让我明日知会夫人入宫的。彤戟心存私事,所以借口早早而来罢了。”
“你有什么事?”我示意他落座。
两个人皆坐了,他绷着一张俏脸,又沉默了数秒,才说:“彤戟要先向夫人请罪。去年南京之时,夫人问我可认识清歌姑娘,彤戟未曾实话应答。”
“哦。”我佯作恍然,“这么说,你们是认识地咯?”
“她……可有消息?“他略有些尴尬好,有异状长洲才会捎信过来。文禾走前安排妥当的,请安心。“我说。
他似是找不到合适句子开口,又闷了几分钟。好似终于下定决心。
“勤之兄之事,文侍郎与夫人皆知内情,是否?”他问我。
“正是。”我回答。如今勤之兄落身武当,入了道门,不再过问世事。他将唯一的亲人托付给了文侍郎,留在了长洲。那个姑娘,在四年前她初来京师之时,彤戟就认识了。”彤戟语速极慢,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冗杂的记忆中掏出来,“那是一个见了谁都害怕的小娃儿。她总是要点着烛火才能睡觉,不爱说话,不爱看人。每当我与勤之兄商议事情或者闲坐聊天地时候,那个小娃儿常常在睡梦里哭泣。她的眼泪只有两个人能止住,先开始只有她舅舅,后来,我发现我也可以。所以,每当勤之兄接了信王密旨去办事的时候,总是把她托付给我照顾。那个一向冷淡的小姑娘,会在无人的时候唱动听的歌。她喜好曲乐,勤之兄便教她抚琴,又请了人教她弹阮吹箫,她逐渐才有了开朗笑容。”
我静静看着这个缓缓沉浸到回忆里的清秀男人,不发一言。
“有一日她舅舅与我饮酒,两个人酣畅之时,他说了一句话:若我他日不测,唯有清歌挂心,请蒋兄为她寻得一门亲事,了我残念。这话乃是出自兄弟信任,我十分明白。但也就在那时,”他摇摇头,苦笑,“我发现我一点醉意也没有了。我感到失望和恐惧。清歌要嫁给别的男人,这是道理上很自然,却令我满心嫉妒和难耐的事情。可是,勤之兄当我是兄弟,是清歌地第二个舅父,我要如何开口对他说,我爱上他的甥女了?而清歌呢,她总是一副看似乖巧实为冷淡的态度,不让任何一个人走进她心里,我要如何告诉她,这个她唤作蒋叔地男人,实则想与她共度余生?”他自嘲地叹道,“这是劫数吧,是孽心吧。我日日看着她,盼望她长大,出落成青春女子;而又惧怕她长大,怕她一长大就离我而去。她行笄礼的那日,下着牛毛细雨,行完礼她穿着第一件褙子来到我面前,笑着留我用饭,却僵硬在我地拒绝里。她气得转身就走了。而我,那天晚上醉了一宿终于有一天,我在她脸上看到那种桃花红晕,动情地神色。那一天,是勤之兄在桃花渡登台的第二日。“彤戟莫测地看着我,“是文侍郎与清歌见了面地第二日,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清歌年纪虽轻,眼力却是极好的,她的心动了,可是我的心却凉了。”
“为何,不告诉她?”我也看着他,难过地问即逃开,永不见我。她就是这样的决绝,如同她任性地独自离京追随文侍郎行踪一样。我当时不愿护送夫人你去南京,除了觉得非我职守之外,也是因为我不想看到清歌在文侍郎身边的样子。她注定得不到,但渴望又太多,所以伤心也必然很多。所憾的是,我再也止不住她的眼泪了,因为她已经不是那个能钻进我怀里的小娃儿了。”他略垂下头,声音酸涩。
“但你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了解她的人。她不会不知道。”我说。我相信,在嘉定所碰到的蒋夫人清歌,也是从这一条天南海北本无路的道上走过去的,她心中并非没有彤戟。
“我未曾问她。生怕碰碎了她,吓跑了她。”他嘴角牵起,“若真有往生,必然是我曾欠她吧。”
“恕我直言,”我说,“彤戟,你若搏一搏,尚且有机会。你若就此放弃,就肯定没有机会。文禾可答应过勤之兄,要给清歌觅一门好亲的。清歌今年可要十七岁了。”话说这胡黾勉真是的,既然以前都托付给过蒋彤戟了,怎么又推给文禾?他倒是会上双保险。
“……我知道。”彤戟看起来愈发郁闷。
让一个如此俊俏的年轻男人在我面前这种表情真是一种罪过。我心头一麻,说:“要不,把清歌接回京师来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就差两眼冒星星了。
“不过,”我笑眯眯说,“文禾太忙了,而我一个妇道人家也舟车不得远行,这路途一带又那么凶险,没人接她,她又如何能安全回京呢?”
“我……”彤戟欲言又止。
“明日我去见陛下,就借用蒋指挥使一段时候,去把清歌接回来,你说陛下会准求么?”我故意为难地道。
“夫人。”彤戟一双美目开始放电,波光盈盈。
真是要人老命。我赶忙站起来:“这申时都快过去了,彤戟你先回去吧。明日我进宫会找机会说这事。哪怕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也尽量向陛下借你出来,好不?”
“今日所言皆是彤戟故事,只有夫人一人知晓。夫人能为彤戟行此事,彤戟感激不尽,不论成败,先就此拜谢。”他躬身行礼。
“言重了。成人之美的事情,我最喜欢。”我说着,心里却在接着说的话想:但是要提前声明,清歌回来要去彤戟的宅子里居住。就算文禾说我小心眼,我也认了。本人这辈子就两样东西绝对不借:书和男人。绯闻害死人,我在自己时代见了太多了。要想不湿鞋,就别靠近河边,也别让河边靠近。
……而美男蒋彤戟啊,我努力帮你,你可要好好加油了。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六章 传书
傍晚翠珠来报,文老爷子从詹士府回来了。
我自然是过去想要把皇上命我明日觐见的信儿报一报。今日一天事情委实不少,我也想听听他有没有什么朝堂动向消息。
文老爷子换掉了官服出来,一脸疲惫。我上前行礼:“父亲。”
他理着袍袖,颔首:“小娃儿,早朝看见你了。”“是。”我待下文。
他在书架旁坐下,一边伸手在架上找书,一边问:“陛下带你上朝,又令御林军左卫指挥使护送,朝堂议论纷纷,众人对老夫的态度也都变了不少啊。讽刺客套者皆有。”他的口气确实十分轻松,不当回事般。
“是儿媳不好。此招摇之事带来烦扰,请父亲原谅。”不管如何,赔小心先。
“陛下之意,难以揣摩。不论如何,既然你们三人已然互通意见,就照他说的做吧。老夫之前表态过,不指手画脚。”他翻着手里破旧的线装书,声音又闷闷的。
“那个,陛下口谕明日我要觐见。此事会不会给父亲的处境雪上加霜?”我看着他。
文老爷子轻轻合上书,咳了一声,道:“不用想太多,做你们该做的就是。文禾在外,你在内,要与陛下齐心才是。”
他的面容似乎蒙着一层灰暗,不似以往锐利带有慈爱的神情。年龄的质感在他脸上没有表现得这么明显过。我想起文禾说过,父亲的生寿只到明年而已。但,如果我们能够让一些事情不一样,他是否就可以继续健康地活着呢?这世上有太多人我们想拯救,但可悲的是。在汹涌地浪潮前,我们都只是单薄的凡人。
我唯诺而出,回后院小厅吃饭。一夜读书发呆,终是安眠。
那彤戟在翌日的午后到来。
我早晨起来之后便有头疼。也许是昨夜读书时候着了风。可君命不可违,默默换了衣服随彤戟上路。
穿过乾清宫外大门时,我看见一个身影正匆匆往西边去。一秒犹豫后喊道:“徐典籍!”
徐瑶猛地停下脚步,回身看着我。.奇#書*網收集整理.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尖,清秀之外增添楚楚之色。我刚想过去同她说话。彤戟伸出一只手拦在我身前,同时摇摇头:“媛淑人,不可。”
“为何不可?”我问。
“陛下在等着。”他低声道,“徐典籍自有职责,还是先去见陛下吧。”
“好吧。”我心存疑惑地回答。抬眼再看徐瑶时,她已经走远了。
暖阁地窗户开着,微风吹拂垂纱帐。御书房里没有熏香,室内飘散新鲜植物的气味。穿龙袍地男人今日没有埋头在龙案后头,而是一个人站在窗前。
“媛淑人叩见陛下。”我拜首。
“免礼。”他回复得干脆。
我起身时。彤戟正躬身想要退出去。皇上却立刻道:“彤戟,留下。”是。”彤戟看看我,又看看他。垂手远远去立着。
“媛淑人请走近些。”皇上仍然看着窗外。
我便来到他身边,却嗅到一股别样香气。正是文禾身上曾用的撒兰香味道。他已经用了镜么?
他转过脸来。正对上我的目光。我望着那两团冰火摇曳,一时失语。
“去年送你的香。可还喜欢?”他淡淡一笑,问。
我愕然:“原来你是现在……”“朕昨日到现在,未曾歇息几刻。”他的得意中带着一丝疲倦。我这才注意到。敢情这家伙玩穿越上瘾,昨天到今天没少跑地方?去年我生辰地香,前几日我婚前的见面……真是精力过剩。
“文禾真不应该教你用撒兰香……最好让你得癫痫。”我咕哝。
“媛淑人在说什么?朕没听清楚。”他凑过脸来,却透了冷冽口吻。
“臣妾说臣妾有事禀报。”我从袖中掏出信纸,捧上。
他抬手接过去打开看。
既然他总是要留下一个人来监督,而不再与我独处,那我只好用这种方式了。这信上两件事:第一,文禾修长城若定,国库无银,如何解决?两位京师儒商提出愿助部分,请定夺;第二,我要借彤戟去一次江南,接清歌。
他看完信,平静地折好,道:“朕还未说叫你来做什么,你倒是先一堆问题要求。”
“那么陛下到底是准还是不准呢?”我问。
他扫了一眼角落里装空气的彤戟,“哼”了一声,说:“换别人吧,这个朕舍不得。”
“必须要是这个人。”我坚持。
他斜睨着我,似乎在警告我的犯上态度。我可不管这套,反正软磨硬泡也要拿下。他看我这一副誓不罢休的表情,先是觉得可笑一般,但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准求就是了。”
“多谢陛下!”我扭头,瞥见彤戟嘴角的美丽弧线。
“至于第一件事,让他们不必担心。我等自有办法。还不至于沦落到要让人变卖家产的地步。”皇上又说。我等?他口中的我等是指他与文禾么?
“遵旨,臣妾会转告的。”我回答。
“朕今日找你来,是为了这个。”他捏着手里地信纸,对我摇了摇,“有些事朕想知道。所以……”他转身到书架旁边,拿起一册书卷,抽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笺递给我,“照着写给朕。”
我看到纸笺上蝇头小楷列了十几条,基本都是未来一年内的大明国内情况纲要。他跟我想到一块了,都打算改彤戟传书了。避嫌地确是一个问题。古人男女七岁食不同器。何况在他的心里,显然文禾比我更重要,他时时刻刻挂记文禾地感受,即便他不在身边。皇族之内,上哪儿找这种兄弟情义呵!
我点点头:“臣妾明白了,回去就写。”
“彤戟何时走?”他问。
“越快越好,如果可能,下月戊子日就动身吧。”我看向彤戟,“可否?”
彤戟行礼:“微臣可以。”
“那你便去吧。早去早回。”皇上看着他,眼底似有点无奈。
“臣遵旨!”他回答。
“满意了?”皇上又看我。
“嗯,满意了。”我不惭地回答。
他牵了牵嘴角,眼神如月光拂过羽毛。如果我是个豆蔻姑娘,一定会沦陷在这神情目光里,乃至痴迷不已。这个小叔把所有能攻克女人地魅力都藏在面具后面,长久以来把大部分生命都贡献给了那些卷宗,那间朝堂,那张龙椅。没有人知道拿开那些附加在他身上的名号物品之后,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地男子。而我,在一些时刻,似乎曾经接近过那样的他。
“媛淑人。”他先开口打破我凝视的动作。
“是,陛下。”我把那张纸笺揣袖里。
“……你可以退下了。”他不再看我,径自去龙案后面坐了。
“臣妾告退。”难道是刚才出神出得太过分了?我自嘲一笑。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彤戟也行礼,然后引我退出暖阁去。
带着一点懵懂困惑,想着皇帝瞬息万变的表情,我跟在彤戟后头走出乾清宫。闷头走路是我的习惯,这次这习惯害了我。“砰!”地一声,我撞上了彤戟挺直的后背,禁不住抗议,“彤戟你别突然停下啊,我正在想事儿呢!”
“……微臣叩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彤戟却是躬下身去了。
我痛苦地揉着鼻子,抬起头,这才看见眼前的阵仗。
坐在红绫行障里的皇后周氏,正从黄绮帷幔椅上走下来。她面容沉静,金绣团龙文深青褙子,织金红鞠衣,缘玉带华美异常,花鬓宝钿装。走路庄缓,脊背直挺,不怒而威。这才是母仪天下的女人啊。我心里叹息,下身拜首:“臣妾媛淑人叩见皇后娘娘。”
“媛淑人免礼。”皇后沉稳道。
我起身,向田贵妃和更靠后的袁妃行礼:“见过贵妃,袁妃。”田贵妃仍然一副我欠她一千两的表情。袁妃倒是很随和,轻轻回礼。
然后,我看见行障侧边宫人前面站着的女官一名,又是徐瑶。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七章 战报
皇后周氏生得薄唇细目,气度沉静,与那媚眼玉肤的田贵妃和眉目清淡的袁妃又是不同。上次见她已经是一年前事情,那个时候我光顾着郁闷和气愤,甚至未曾仔细打量过她。今天带着一点小人得志的恶趣味,YY她叫我嫂嫂的情景……
“媛淑人,自回京后未尝见你,一向可好?”皇后看着我,道。坏了!命妇受封,除了入宫朝帝王外,还该拜皇后才是。皇上给我免了一切繁文缛节,可是我自己最近心里乱糟糟,居然没想到后宫的老大。如今这除太后外的仨后宫最强女性阵容站在我面前,简直就是兴师问罪嘛!
“臣妾谢殿下垂念,臣妾一切安好。”我福礼道。
“陛下不让吾等插手,亲自拟单子赐了贺礼给你们二人,所以我也一直不甚清楚侍郎夫妇是否新婚愉悦美满。”皇后的神情很郑重,看不出到底打什么主意。
“臣妾惶恐,”我欠身回答,“劳烦陛下殿下挂心受累,臣妾感恩不尽。皇家所赐之礼,悉心珍藏,夙夜不敢忘。”
“媛淑人言重了。”皇后说着,目光往乾清宫门一抹,“张保,你要往哪里去?”
我一扭头,看到门边一个御前牌子正往暖阁方向跑,听见皇后问话吓得赶紧颠回来:“回禀殿下,奴婢去侍奉陛下……”
“得了。”田贵妃在一旁扫了我一眼,“还不是去通风报信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欺负媛淑人了?想跟陛下怎么告?”
“回娘娘!奴婢不敢啊!”那叫张保的御前牌子吓得脸上血色都没了。
“你没少告,还说不敢。不过也是,这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让陛下这么为之跑腿的了。何况你们呢。”田贵妃长叹道。
“少说两句吧。也不怕失了身份。”皇后低声对田贵妃轻斥。
“是,殿下。”她立刻闭嘴。
袁妃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这时才开口对张保说:“你去通报吧。我们都到门口候着了,龙辇也备好了。可以请陛下了。”
“奴婢立刻去!”张保巴不得马上消失。
皇后转向我:“我们要陪陛下去太液池游赏。陛下几日不曾好好歇息了,好不容易才让他答应给自己半日假。媛淑人可愿意同去?”“谢殿下恩典,臣妾不敢。..况且府内还有家事,不敢耽搁。”我回答。
“哪里来的这么多不敢。”皇后微笑,“那我也不勉强淑人了。淑人如今是文府侍郎夫人,自是府内主事为要。不过……”她语气凝重起来,“陛下待你如何,你心中自然明了。我只希望你能在礼义之内,安抚圣心,若有什么事不好向陛下要求地,尽管告诉我。”
我微微愕然。抬眼看向皇后时,发现她却是认真而郑重的。满身华服,鬓外丽冠。一派气魄雍容,但那面庞上仍是年轻女子坚韧而澄澈的表情。
皇后之所以为皇后,并不是只靠虚名。她虽然并不了解真相。但是却可以容下所有,甚至主动抛出橄榄枝。当然。如若不是知道历史上周后为人。我可能会认为这是另一个陷阱。所谓大局,是古代女子地幸福还是坟墓。这实在不好说。
“臣妾叩谢殿下垂爱恩德。”我行礼罢,告退。
而又五日之后,我惶然了。
在风和日丽的上午去程丹墨地布庄订料子,顺便结了三月的账目。趁程丹墨去取账册,我和红珊在外堂里随意看布匹锦缎的时候,却听见两个来买布的管事模样男人在交谈。而他们交谈的内容,是宣府地战况。
穿青色比甲年纪更长的男子一脸愁容,心不在焉。手里翻来覆去就一匹布,说道:“听说宣府一战十分惨烈,我大明死了不少将士。本来这人就不够使,干什么还主动去打,这下好了。”
旁边较年轻的着墨绿直裰和东坡巾的男子则咂砸嘴,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鞑子攻了宣府,有骨气的当然要夺回来,宣府兵家重地,不可失却。再说虽然是惨烈,死了那么多人,可是听说还是明军胜了嘛。”
“胜了又有什么用,听说那一片连活人都没几个了,劳命伤财的。不知道那个举国期待的文侍郎还活着呢不,我看啊,他最是好战,这种人死了也好。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吧。”老男人长叹。
红珊把手里布匹重重往柜上一砸。惊得两个男人回头望她。
“可也不能这么说,”年轻男子又接了话茬,“这满朝里头,有几个眼睛放在鞑子而不是自己人身上的?他们家财万贯,打仗了可愿意拿出一文钱?不管是贼兵还是鞑子兵,都不会因为咱不想打他就不打,是不是?这朝内啊,要是没有几个愿意打肯亲自上阵打杀地臣子,大明啊……哎。”
“只是陛下太难。上手接了这烂摊子,也是兢兢业业,求贤若渴却无才可用,杀罪臣不舍又无可奈何。若是天下亡在陛下手里,他可就冤破古今了。依我看,还不如尽早迁都,放了这天子守国门的意。我呢江南还有亲戚,就投了去。”老男人摸着锦缎。
“你有亲戚可投,我却只有一方家眷在京师这天子脚下。天子若是南下,我们可就惨喽!这世上要是多几个卢大人洪大人,也许日子又不一样了。”年轻男子掏出银子,卷了三两匹布,摇着头说。“嫂夫人,怎么跑前堂来了?”程丹墨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从后面找出来,“可有入眼的料子?”
“我今日先不挑了。”我说,“光结账吧。”
“出了什么事?要是光结账,还劳你跑来?我叫伙计去府上结就是了。可是身子不舒服?”他看着我。
“没有。”我瞥眼看见那俩男人已经抱着布出了店门。
“那好。请跟我到后堂去吧。”程丹墨说。
结了月帐,我几乎是带着焦躁地心情催促轿夫回到了文府。入门后立刻穿院门几重进房里,拿了笔墨写一封短信。然后叫齐之洋,送到皇城里去。这封信是给彤戟的。但同时也是给皇上地。我相信对战况,没人比他更清楚。彤戟在傍晚骑马来到文府。依旧便衣儒巾,身上背着一只长条背囊。我得了通报出来迎他时,他正将马交给门房等着地皂吏。看到我,彤戟笑了笑。上来行礼:“夫人可等急了?”
“我倒是没想到你来得这样快,蒋指挥使应当是职守繁忙的。”我也笑笑。
“还好。”他看了一下四周,“请借个安静之处说话。”
“好。”我带着他去文禾地书房。
翠珠正在书房里擦桌椅,见我们进来,行礼退了出去,留门不关。
我听得她走远了,方才请彤戟坐。
“我不坐了,夫人先看这个吧。”他解下身上地长条背囊,打开来给我看。
“这是……”这貌似是奏折吧?他怎么能把奏折拿来的呢?
“这是刚刚送到不久地文侍郎宣府战况奏报。陛下看过之后叫我拿给夫人过目。奏报午后到的,陛下拿着奏报自己在御书房里又闷坐了一个时辰,所以我直到现在才过来。”他把奏折递给我。“请夫人过目,然后我还要带着它回宫复命。”
“好。”我立刻打开奏折来看。
第一行便是工工整整的“宣府夺城大捷报”七个字。我是多么熟悉这字体。
我抬头看看彤戟。他嘴畔噙了淡淡笑意。说:“这才是第一手事实阐述。夫人可还担心么?”
我的确松了半口气,只是半口。剩下半口要读完才知道能不能松。
奏报中文禾从出师之日起。简明扼要地讲述了数日内情形。领兵逼近宣府,中途同时调集延庆卫、怀来卫及保安州兵马,整编一日,三千精兵先至。又大同各处招募矿工数百,同时囤积火药,集中壕桥、云梯、炮铳,迅速猛烈攻城。而矿工携火药开地道以入,破坏城墙。地道入兵数人,铁甲蒙面,与宣府城内明民起事。用里应外合之术,合而击之。此番炮攻、攀城、炸城、内攻四者一日内齐发,速度奇高,内巷战者与外攻伐者无数。建虏铁骑,攻大于守,一时失措。明兵马两万余战后剩余五千,城内明民损失近半,建虏死伤惨重,破门退出城池又失十之二三。宣府夺回。
我心惊胆战地看完了奏报,抬头问彤戟:“他没有提他自己。”彤戟失笑地说:“这可是文侍郎亲手书写?”
“正是。”我恍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太过担心他。”
“彤戟明白。”他接过奏折,原样收好,“我三日后启程往长洲,烦请夫人写封信给清歌为证。”
“好。我写完了交给你。”我说。
“多谢夫人,那彤戟告辞。”他一揖手,自出门去。
文禾的第一步战略任务完成了。皇上一定也高兴着,为什么还闷一个时辰?接下来,要修缮长城巩固边防,他是在为此事发愁么?文禾只字不提长城事情,他在打什么主意呢?我看着悬窗外头地春柳,方才脑子里的充血状况似乎缓解下来,而心里的焦躁也开始平息。不管怎么说,这一口气终于是松完了。那两个男人太可恶,不知道谣言害死人么?真是喜好谈论军政又全无靠谱之脑的男人典型。
可是我不知道,害死人的谣言,原来更在后头。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八章 谣言
晚馔刚被安排好,我在小厅里还没坐稳,就听到红珊低声叫道:“老爷……”
我的公公迈步进来,身上的官服还没换。
我赶紧起身行礼:“父亲,您这是有什么急事?”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对着我点了点:“你坐。”
我待他在桌旁坐下,方才轻轻落回杌子上。
红珊看看我,我对她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地退了出去。
“文禾打了胜仗。”他波澜不兴地对着我说。
“彤戟来说过了。父亲,你为何不高兴?”我奇怪于他的神情。
“自文禾拔军之日起,京师就在操练新军了。新募五千兵,加上从别处调得的一万,共一万五,众人都以为是巩固京师防御之用,但方才老夫才知道,这一万五兵马已经准备往宣府去了。”他语气阴沉,“陛下早就认定文禾会得胜,这不奇怪。不过两人太过心照不宣的做法,在别人眼中可就不是一个正常现象了。”
“陛下在京师为文禾准备兵马?”不知怎么,想起他削瘦的身躯,心里一阵酸涩。
“并且操练之时,旨意含混,直到今日傍晚才命军队整备,明日启程去宣府。兵部为此又吵闹起来,互相猜忌,到底是谁左右了圣意。”文老爷子两手撑在大腿上,挺着脊背说话,似乎很疲劳。
“我明日再去问问陛下。”我说。
“不要去了。现在躲都躲不及,况且你这几日进宫也够频繁了。”他看着我,“小娃儿,在宫中要小心。此话老夫应该不多嗦的。有陛下态度在哪里,是保护也是把柄。保护你不会轻易被人怠慢欺凌,但也会引起他人猜忌和谋划。不要与陛下钦点以外的人有交往。也不要信任他们。比如,徐瑶。”
“徐瑶?”我一下懵了。“她一直对我很好,难道说如今她已不是她?”
“她从入宫那日起就不是她。她不是徐瑶,她是徐典籍。.奇#書*網收集整理.现在,她是懿安张太后的人了,她所在的地方。就是张太后地眼睛耳朵所在的地方。如果她有心,会避免与你言语,但你的言语行动,她会记在心里。”他看着我地眼睛,“步步惊心,不可妄行。”
“璎珞……记住了。”这样,我在宫中唯一的同性可交之人,也消失了。这一刻,我脑中突然浮现她曾经落向茶杯地泪珠儿。那些眼泪是真的。也许我当时只晓得她是割舍男女情意,却并不真正懂得它们为何而落。
“你用饭吧。老夫回去了。”文老爷子起身道了告辞,出门去。
我送他出去。回来已然没有吃饭的心情。红珊和翠珠两个人仍是把饭菜摆齐,见我不动。面面相觑。我勉为其难拿起筷子乱戳几下。胡乱吃了一些,如同嚼蜡。
而一夜辗转过去。大早上就被敲门声从迷糊中吵醒。
“夫人,”待我开了门,红珊抱歉地看着我,“桃花渡的宁老板说有急事要见夫人,我们见他那么急,就来叫夫人了。夫人是让他再等等还是…十有八九是关于修缮长城款项事情。我对红珊说:“去告诉翠珠好好招待,我马上到。然后你赶紧回来帮我梳头。”
“是。”红珊便转身去了。
一切梳洗以近乎机械化速度飞快完成,也已经是一炷香以后了。我稍捏着裙摆,也顾不得很多,颠到前厅里。
宁超站在门背对着我。一身儒生打扮。明明是个商人,每天装穷穿得那么朴素,真是挤兑贫民阶级。
“宁兄!”我叫他。
他转过身来,忙不迭行礼:“冒昧了,弟妹见谅。”
“宁兄何必见外,”我请他入座,“必然是有急事才会来找我。”
“正是。”他坐下,语速稍快,“可还记得几日前我与连书同你提过的事情?”
“记得。我说暂缓。”我点头。
“如今还要暂缓么?”他追问。
如今?我上次告诉了皇上此事,他貌似一点反应都还没有,这算是什么意见呢?我回答:“宁兄可有什么想法?”
“我真是不明白沧符到底在想什么!”他皱着眉头,“他是怕我等失了身外之物,还是怕惊动朝廷,给官家丢人?全京师如今都知道宣府大捷,重建边防地奏报了,可他只字不提乞款事宜,皇帝也一分钱不给。如今朝野内外一夜传遍,说文侍郎此举就如当年袁督师许诺五年平辽一般,就是个哄皇上的空头承诺罢了!难道要文侍郎走袁督师老路?”
“文禾可不是袁崇焕,他有尚方宝剑也不会不告杀人,不会把粮草卖给不该卖的人,也不会把钱用在刀刃之外。”我不喜欢他拿文禾跟袁崇焕相比。
“可是人们已经在这么想了!”宁超显然有些急了,“文禾难道没有给你私信之类,提到他现在的计划么?”
“他一个字也不曾给我呢。”我摊开双手。
“这个沧符啊,”宁超气得又站起来,绕了两圈,说,“现在人们说什么你知道吗?文禾一定是在边防处与后金通商,不然他何来军饷?不然就是从百姓手里夺口粮财产,不然他怎么养兵?一分钱也不要,他靠什么去修长城?”
“嗯,这的确是个问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他那么着急。似乎只要是文禾的话,就总有理由等待奇迹。况且宁超急得绕圈的步伐实在是太搞笑了……
“弟妹,你还要我们等什么?”宁超终于停下,看着我,“我要与连书卖掉酒楼布庄换军饷了。”
我发觉他不满的口气,赶紧站起来:“宁兄,文禾为人你当清楚,他打肿脸充胖子的时候并不多,仍是会以大局为重地。若是需要,他不会因为面子而不开口,他若是另有安排,你们此举反而得不偿失。等他班师归朝,必然要怪我不懂情理,不拦着你们了。宁兄,不可急躁啊,给文禾多些时间,可好?”
“满城谣言胜飞絮。”宁超终于平静下来了,踱了几步,说,“只要错一步,沧符必将就此身败名裂,连同文府整个都要受牵连。不是我不肯信他,我实在是担心啊。”
“璎珞代夫君叩谢宁兄大义!”我躬身行礼,他赶紧唤我:“岂敢岂敢!弟妹快些起来!”
我仍是将礼行完,才起身对着他微笑。
他叹息:“真是不理解你们两口。一个提兵上阵跟玩一样,另一个这样还笑得出来。也罢,”他甩了一下袖子,“这样,我回去告知连书,店铺先留着。我这边将美馔居先出售,反正蔻儿那丫头也快过门了,现在也没心思花许多工夫打理。若是用上这钱款,起码可以先堵上一笔,若是用不上,也还是拿给我妹妹做嫁妆就是。”
“越然兄好打算,弟妹佩服之至。”我不失时机拍马屁。
“你们啊。”他却直摇头,“有时轻狂,有时滥妄。沧符最好不要有事,不然我必定会后悔今日被你说服。”“多谢越然兄。”我乖乖地福礼。
“若有变故,记得告知我。近日我留在酒楼哪里也不去。”他叮嘱。
“璎珞记下了。”我回答。
送走了不情不愿的宁超,我又闲步回去吃早饭。
在后院门口看见红珊拿着几枝草香匆匆行走,唤她:“红珊,这是做什么?”红珊吓了一跳,见是我,便慢慢走过来,不大自然地回答:“夫人,我是要替大公子祈福去呢。奴婢不能近前宗庙,想在园里自己设一个香案来着。”
“设在哪儿了?我也去。”我笑。
她瞪大了眼睛,继而抬手指指远处:“亭里……”
“好,那么我先敬香祈福,然后再吃饭吧。”我看见她双眸里的认同,点点头往池水边亭里走去。
红珊无声地跟在后面。那脚步轻缓,步步似是迟疑。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十九章 惊爆
香案设在池水畔潋滟亭里。这文府小小池塘边唯一的凉亭,四角玲珑,曾是去年我刚到文府时,常喂鱼发呆的地方。
两个更小的丫鬟已经摆好了蜡烛香筒贡果等物什,看见我们过去,行礼轻轻离开。
红珊取了三支香,合拢三指就烛点了,递给我。
我跪上蒲团,拜神,祈福。文禾并未捎回只字片语。这与往日不太相同。以往他不管是出战还是调任,甚至在抵达之前就会写信回来。这次,战胜的奏报都到了皇上手里了,我还是没有一点来自他的消息。公公好像也没得到他信件。文禾,是过于繁忙,还是有了什么事情?
红珊接过我手里的香,自去替我上了。我起身,对她说:“难得你比我还挂记,上香吧。”
“夫人,”红珊又取了三支香,“大公子回来以后,红珊想请夫人帮红珊说情。红珊想回长洲去,拜望父母还有姑母。”
“你一直守在文府,多年都未曾回去过?”我问。
“大公子他……”她为难地说,“中间回过长洲,让冷广伴着去上过一次坟。那也已经是三年前事情了。”
文禾不让她出府,时时要人监督着,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她让人不放心,恐怕她再度给文家招来麻烦。但是,她还会么?不过文禾此时已经被谣言渲染得如此不堪,他是断然不会允许红珊脱离他控制的吧?
“我答应你,不过即便文禾肯听,怕是也不会让你独自回去……你可明白?”我问。
她苦笑着点头:“红珊当然明白。能回去就好,别的无妨。”
红珊对文禾到底是什么情愫。也真是不好说。恋慕么恨么?无奈纠结么?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烦乱起来。这已然是四月了,京师春光正好。南北却都硝烟不断,文禾无信。皇帝按兵不动,我实在是没有心情猜度这些个儿女情长。
吃过早饭,我决定写一封信给皇上。如果需要避嫌不进宫,那么只能由彤戟传信了。在他走之前,我务必要得到一个答复。
信中委婉表示文禾友人对我催促之意。我对宣府真况的不尽了解之实,因而想要得到他地表态之目的。
一笔一划描完两页正体字,恍然都到中午了。赶紧叫了齐之洋,让他把信送到彤戟那里去。
然而一个下午一个晚上,都没有任何回音。.奇#書*網收集整理.隔日早上,我早早爬起来等,又问齐之洋,他举着前些日子彤戟给他用来出入的地牙牌信誓旦旦说彤戟的确还在京师,而且他是亲手接过信地。
这就奇怪了。文禾玩沉默也就是了。难道皇上和彤戟双双也玩失语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不得不考虑宁超的计划了。他要卖掉美馔居,先备好部分银两。并随时准备把桃花渡也办掉。如果内外都没有人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么。我们就坐以待毙吗?
见我开始换衣服,红珊过来问:“夫人要出去?”
“是。”我说着。并不停手。“这会子,夫人还是不要出去了吧……”她带着些犹豫。
“为什么?”我疑惑地看着她。
红珊看了一眼门外,说:“现在府衙的官兵到处搜查,街上乱得很!”
“府衙,出什么事情了?”
不待红珊再开口,翠珠气喘吁吁跑进来:“过、过这边来了!”
红珊看着我。我系好褙子的带子,抬脚往外走:“去门口看看。”
文府大门外的街上扰攘一片。各个茶肆酒楼和铺面远远地传来次第关门声音。而一队官兵小跑着一路从路口奔过来,领头一人青色补服,骑马,低头瞥了我一眼,眼看要冲到我们面前,却又轻轻拐了个弯,往街那边出口去了。
“哎?他们没有到咱们府上……可是别地大人府上都去过了啊。”翠珠叫道。
“到底为什么?”我问她们俩。
“奴婢也不清楚,但是早上好像府衙就有骚乱,各个大户家里也一片惊慌。尤其是……听说皇后娘家周府,跟房子要塌了似的,家仆丫鬟都苦瓜脸,就差哭爹喊娘了。”翠珠回答,“府衙的人到各个府上询问,还去很多地方盘查,我看这一定是大事。冷广和李韶半个时辰前发觉,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他们去打探消息了?”我思忖,事发突然,如今府内就是我和管事们在,文老爷子自是去詹士府,看来这趟门无论如何是出不了了。与宁超商量的事情就再缓一缓吧。
“把大门关上,等李韶他们回来,让他们见我。”我对门房说。
门房诺了一声去取大闩。
“告诉邱论炎,让各管事跟去年搜府时一样,有些什么不该摆出来的东西,统统收了。”我对翠珠道。
翠珠转身去了。
我没有回房,一个人去文禾的书房坐了等着。门窗洞开,春风入室。我对着他留下来的琴发呆,抬手在七弦上挑挑,声音空空落落。
红珊入室,取了绿茶放在琴旁。春草一杯,水气袅袅而腾。我守着时间,听得远处隐约吵嚷声音隔院墙传入。
李韶终是匆匆回来了,直接来到书房:“夫人,小的回来了。”
“说说吧。”我开门见山道,一边对红珊抬抬手指了下李韶。
他直起身,微喘了几秒,说:“这一趟去了几家府第,跟那些宅子里的平日交情好地管事通了通气,然后又去宫城附近打探。那蒋指挥使对齐管事说过,有事可以找他。这一路回来,基本事情就了解了个大概。”
红珊倒了凉茶进来。李韶谢过我,一口喝尽。发出满足的一叹,继续说道:“京师所有大宅中有半数现在都陷入惊慌失措,原因是他们宅中所存的现银都失踪了。此失窃事件亘古未有,一夜之间数家银两不见,全城哗然。但奇怪地是。报官者虽不少,但许多府第都报不出失窃数来。此事现在已经传入大内,陛下颇为震怒,下旨追查,言要为各户做主。各户便报出了失数,但是数量都不多,这与他们府内惊慌的程度可不大相符。不过顺天府还是挨家去了解情形了,也去可疑之所盘查。咱们文府没有丢银子,也没有询问地必要。蒋指挥使说。陛下还特地下令不可惊扰未失窃门户,不可大肆惊扰百姓。”
“在我看来,百姓已经受到不小惊扰了。”我说。听完李韶地爆炸性新闻。这一刻,我突然隐隐明白了什么。
“恕小的直言。各户但凡失了内银地。绝对都不是小数。他们之所以不报,是不能报不敢报。朝廷俸银几何?他们存银几何?那差数若是巨大。如何向陛下交代?陛下身先士卒捐内帑军饷,变卖宫中器皿充军饷灾款,让这些大人们响应,结果一个个哭穷哭得厉害,拿出三五百两就算尽心了。如今他们如何敢说自己家丢上万甚至几十万银两?此事心照不宣,陛下也明白。只是不知道,下一步要如何做。”李韶停了一下,“但此事之诡异,也确实闻所未闻,小的实在困惑了。”
“满城都困惑。”我微笑,说,“文府未牵扯在内,已是幸事。近日各位多警觉,冷静观望就是。”
“小的谨记。”李韶应诺,然后迟疑道,“但,还有一事,就与本府有关了。”
“但说来听听。”
他清咳了一声,说:“主要是,前些天大公子得胜,下一步就该修葺长城的,但是他一无上乞银两之举,而无他人支持之力,这巨额的修缮款项没有落实,朝中和城里纷纷传言这是一个空头承诺。这承诺之谣传尚未肃清,突然又出了今天这大批私银失窃地事情,难免让人联想。”
“如何联想?”我说,“文禾军在宣府,还能一夜之间跑回京师偷银?退一万步,就算他在京师,各户丢的银子统共多少?就算每户万两,那要多少马匹车辆才能运出来?难道大马大车过府门居然都没人发觉么?”
“是是是,这当然是解释不通的,”李韶也汗颜,说,“不过事情太过诡异,市井之间离谱的谣言总是难免。而且,就算银子拉出来,私银也是有印记的,每锭下头都有阴刻标识,也没法使用啊……”
我强忍着笑意,说:“你想得还真多,事情自然有府衙去管,我们只要保证文府无事就可以了。”
“是!小的这就安排园子里事情去,先行告退。”他擦擦额头的汗,躬身行礼,退了出去他出了门以后,我的脸上表情终于从微笑变成了大笑。
文禾!你这个大闷骚!你把京师多少肥羊如今变作了嚼黄连的哑巴。解气极了!如今那些肥羊跳脚却不能出声,心疼却不能喊委屈,真是有意思。皇上怕是也明白个中缘故,故意还慈眉善目说要给各户做主,让他们报出失银数量,追查到底。这人实在是太坏了,哈哈!……不过,这事情究竟是怎么办成地,我倒是很好奇。
红珊又从外进来,见我笑得开心,也很好奇,问:“夫人,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红珊,”我说,“让门房打开门透透气,不必关门闭户的了。”
“正是呢,”她却指指前院,说,“方才翠珠听门房报,蒋指挥使来了。夫人,让他进来吗?”
“当然让,安排前厅等候,我马上去。”我回答。
红珊立刻去前院了。我起身理了理衣衫鬓发,端起茶盏喝了半盏茶水,方才欣欣然往前厅去见美男彤戟。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章 太后
“我是来辞行的。”彤戟嘴边勾着微笑,藏不住眼底的期待。
“啊,这就要启程了?”我转头对红珊道,“把房里笔架下面的那封信拿来。”
“是。”红珊去拿信。
“夫人看起来很轻松。”彤戟在我脸上扫视一圈,他知道我素来没什么规矩,私下也不跟我玩礼仪,“事情都知道了?“大略知道了。陛下动向如何?”我问。
他略垂了眼睑,说:“陛下,彤戟离开陛下身边时,他的表情跟夫人一样。所以,彤戟才敢此时离京。”
“水路还是陆路?”
“陆路。水路太慢了,且不灵活。”他再度看着我,“回来时也许会走水路,看情形吧。”
可以想见,这彤戟就会如同去年文禾奔回京师我身边时一样,用日夜兼程的速度往长洲去。我说:“路上小心,尤其回程时,清歌可会武功?”
“她那些都是花拳绣腿。”他笑,“有我在,夫人放心。”
红珊进了门来,把信给我。我转手把信递给彤戟:“给清歌的信,向她解释一二,你可以看,然后你自己把话圆好就是。”
“多谢夫人!”他把信恭敬接过,揣进胸口内袋。
“你走了谁来接替你呢?”我指的是陛下与我之间的通信问题。
他说:“陛下正是让我传口谕,明日夫人午时以后入宫,直接去御书房,以后的事情,陛下应该会交代给夫人。”
“我知道了。”
“照例使用牙牌就可以。宫内自然有人安排。”他又想了想,“文侍郎可能快回来了,夫人知道就好。不要外言。”
文禾要回来了。这是令我瞬间打起精神的消息。
彤戟见我表情,抿唇一乐。揖手作别。
送走了他,接下来我就等着文老爷子回来,看看他对今日事件的说法了。
天黑以后,京城落起了雨。一开始稀稀拉拉,后来如牛毛密集飞落起来。下了半个时辰还不停。也终把地面都濡湿了。
“诡异!”文老爷子进门就嘟囔。冷广给他举着伞送进来。
这已经是戌时以后了,他据说是跟另外几位大人吃了饭才回来的。估计也为了今天满城风雨议论了一晚上吧。我站在照壁旁边,上前要扶他,他却轻轻摆摆手,说:“不用,小娃儿。你去老夫书房等着。”然后对迎上来地邱论炎说,“备衣了吗?”
“备了,请老爷回房换吧。”邱总管欠身。
文老爷子点点头,往后头走去。
我让厨房做了姜糖茶出来。端着到文老爷子书房里。不多时他换好了衣服,慢慢走进门,身上还带着潮湿的雨气。他接过姜糖茶。打开盖喝着,不时抬头看窗外飘飞如丝的细雨。问我:“冷不冷?”
“还好。如今天气也暖了。下一点雨倒是清凉。”我回答。
“老夫问你,昨夜所发生地惊天大事。是否跟文禾有关?”文老爷子单刀直入。直接问是不是你儿子做的不就是了?我笑:“这个,璎珞也拿不准。”
果然,他脸色不是很好看了,说:“若真是他所为,未免太鲁莽了!接下来如果传来文禾开始修缮长城地消息,这京师更要炸锅了。”
“但是谁能说这是文禾做的呢?他……怎么可能做得到?”我眨眨眼。.[奇+書*网QISuu.cOm].
“千夫所指,无病自死。众口铄金不可不防。”他说。
防,他们总是在防。这一次文禾是不是防够了,所以主动出击。况且这个主动出击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还不好说呢!
“明日,璎珞要应诏入宫,陛下大概会说些什么吧。”我宽慰道,“京师天子脚下,天子稳坐,无人可乱。文禾会没事的。”老夫说过不管地,”他喝尽了姜糖茶,道,“只是希望他不要弄出一个烂摊子,最后无法收拾。”
我接过空碗,听见他呼吸之中沉重的叹息。
而翌日,我站在御书房里对着满面春风的皇上发怔的时候,有点后悔昨晚上没对文老爷子和盘托出,他说是不管,起码会给我个指导意见吧?哪像现在,我看着皇上明媚的笑容,觉得脊背发凉。他哀伤痛楚时候我固然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是他笑起来那么有魅力,仿佛四月的暖风带动了他满身活力,连说话声音也轻盈起来,看似一派祥和,却让我觉得肯定没好事。
“媛淑人,”他眼里波光流转,“你都知道了。”
这是个陈述句,按说不要我回答。可是人家是皇上,我便低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朕以为,你该大致清楚此事。”他停了停,似是瞥了门旁的王承恩一眼,说,“只叮嘱你一句:无论何人挑衅或是询问,一概不应不知。记住了?”
“有陛下在上支持,臣妾自是一概不应不知。”我回答。
“好极。”他的笑意淡了,但是话语依然温和,“文侍郎再有三五日便回京了,此间无事。等他回来,你们可以共出入宫城了。这间隙你好好准备吧。”
准备?准备什么?我疑惑地抬眼看他。一看不要紧,只见他双眉不知道什么时候锁了起来,眼里有浓重的愁云。等等,刚才还笑得跟朵喇叭花似地,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搞什么?
见我这样看他,他稍松了盯着我的目光,说:“此战凯旋,要有封赏。媛淑人也做点新衣裳,将府内做番打理。好迎接文侍郎回家啊。”
净是废话。这种事情用得着他来说么?我唯诺回答:“臣妾叩谢陛下体恤。”
“来人!”他提高了声音,对利索地进来候旨的宦官说,“赐文府媛淑人云锦二匹。玉如意一对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可是,我明白他地心。我跪下叩谢了皇恩---这实在郁闷。谁见过小叔子讨好嫂嫂,嫂嫂还要三跪九叩的?
我忍着揉膝盖地冲动离开御书房,苦着脸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后面一道脚步声靠近了。我转回身,看见一个宦官模样地人正赶上来:“太后诏媛淑人见驾!”这真是个好日子。连平日一贯低调的张太后也坐不住,想见我了。话说在去年皇帝与我地绯闻闹得沸沸扬扬,以及上个月我与文禾大婚的时候,她老人家都没露过面,如今是为了什么呢?失银?看来这事儿真是闹大了。
仍乘宫轿,一路被抬到慈庆宫外。宦官掀了轿帘道:“请媛淑人入慈庆宫。”又要苦了我地膝盖了。我哀叹。但仍是一步不敢落下,紧随宦官后头进了大门。几重高门入后,见室内帘后正中一张罗汉床,旁边立着持茶的宫女一名。罗汉床上坐着的女子三十多岁,乌发如漆,柳眉鹅蛋脸。脂粉微薄,双眼宁和洞悉。服饰倒稍嫌朴素。不如周皇后雍容。
“臣妾宋璎珞叩见懿安太后千岁。”我跪下行礼。
“媛淑人平身。”这女人声音和缓稳重,让人听了十分舒服。
我起身刚要套近乎拍太后马屁。就听得宦官报道:“皇后娘娘到!”
今天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日子啊。我恨恨想道。
皇后入室,满壁生辉。我对着她又是一番恭敬拜礼。皇后看了我三秒,脸上说不清什么神情,自去太后身旁坐了,连让我起身的话都无。
“起来吧。”还是太后好,立刻让我拜托尴尬。
“谢太后,谢皇后殿下。”我装孙子站在一边,垂着手。
“京师里地大事,也知道了吧?”张太后仍是稳稳的口气。
我不确定她是在跟我说话,便瞟了一眼皇后,熟料她也正盯着我不放。天的来,她还是那天让我“有事您说话”的那个皇后周氏么?
“嗯……臣妾有所耳闻。”我回答。
“很多人不敢问,不好问。这个坏人就让哀家做一次吧,”张皇后笑容和蔼,“哀家想问问,前日京师各大户才丢了那么多银两,今日刚刚就有奏报说宣府开始安排工匠和兵士,准备彻底修葺城防了。这事情一好一坏,倒也是巧了。这京师的各家都不说自己丢了多少银子,但看情形都绝不是少数。而要修整个宣府城防和长城,少算也要百万银子,文侍郎真是擅智之人,居然这都能自己解决。”
字字怀疑,字字逼问。可是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她像是做给旁边的周皇后看的。“臣妾一介女流,哪里懂得统筹征战之事,文禾若能顺利解决长城修缮,也是大明之福,陛下之天赐福德。”我继续装无辜。
“媛淑人不必如此紧张。只是我等女流在一起唠唠家常,说说自己家里的事。哀家和皇后地家里人便是陛下,而陛下也将文侍郎一向视如手足,这是众人皆可看出的事情,所以媛淑人也不必将哀家当外人。”张太后笑得柔和,“一向听闻媛淑人做事有礼有度,甚得陛下器重,又与文侍郎夫妻恩好,称得上是一段佳话。让哀家这孤家寡人羡慕不已。今日见了,确实胜过闻名。”
看人家这高帽给的,让我脊梁后头都快湿透了。打心眼里厌恶这种场合,却毫无退路。我带着僵硬地笑刚想回复,周皇后却打断了我的酝酿:“媛淑人,这里既然没外人,我想告诉你,我娘家恐怕是此次失银最多地府宅了。”
你们还真把文禾当飞贼了?我把头更低一寸来掩饰自己皱了一下眉,回答:“臣妾不明白殿下地意思。难道殿下以为此事与文禾有关?”
“实不相瞒,此次失银数额巨大,超乎想象。而据我所知,那失银总数。大抵倒是够修完宣府长城的,这未免也太巧了吧?”皇后地情绪显然很糟糕,不然也不会连老底都掀开。估计是受到了娘家的影响。
“臣妾确实一无所知。只是。文禾乃朝廷官员,他一向行事谨慎有度。就算修不得宣府长城,他也无论如何不会打这种主意。换个角度,就算文禾想,他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派人潜入各家将巨额地银两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这难度未免太大了。”我慢吞吞地回答。
“那文侍郎的一百多万银哪里来的。媛淑人,你认为呢?”皇后已经很明显在发脾气。
“臣妾不知。”我谨遵皇帝陛下地叮嘱,不卑不亢回答。
“不知?你文府就未曾失银吧?出事后还关起大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文府可是有两个高官在任呢!”皇后咄咄道。
“不错,文府是没有失银。”我终于受够了,抬起眼,与她对视,“那是因为文府本就无银可失!除了父亲与文禾的俸禄,也不过是些字画文房在收藏圈里共品买入卖出间或得些小利。连发一个家仆地月钱都不一定够!柴薪皂吏都是朝廷明文配给的,由朝廷付钱,文府家丁丫鬟管事厨子护院加起来不过十几人。每月花销也都有账目,扣除这些。一个月所剩无几。朝堂之上。皇城之外,有哪一个人能说文家有不洁之事?有哪一个人能指出文家有一件收受不清之事?有哪一个人能说文家能有千两以上银钱可失?”
皇后被我的诘问给弄得愣住了。愣过之后反应过来,发觉了我的嚣张态度和我问话之后的意味,顿时“腾”地站起身,喝道:“谁给你胆子这般质问与我地?来人!”
我等着上刑,却也气得胸膛起伏不停。不过等了很久,门外没有应声的。
皇后又喊:“来人!”
我咬着嘴唇,看到张太后毫不动气地依旧品茶,仿佛皇后的叫嚷根本不存在。
此时,一双靴子轻轻前后迈进门槛,同时一把冷清嗓音响起:“太后宫中为何如此喧闹?”
我的保护神,总是及时出现。我不敢露出得意的笑,只是用眼角扫扫他无甚表情的脸庞。
“没什么。是皇后心情不大好,发出来就是了。哀家一直想见见媛淑人,陛下总是搪塞,今日哀家听说她入宫来,只好亲自打发了人叫她来让哀家见见。哀家还是很喜欢她的,有股子倔强劲儿,看得出心地纯良。”张太后站起身,慢悠悠说,似乎讲得不是眼前的事儿,而是一千年前故事一样。
“太后想见,也该告诉朕一声。媛淑人没有回府,很多人都会以为有什么事情。”皇上的语气放暖了些,回道。
“是哀家考虑不周了,以后不会了。”张太后抬手摸摸皇后僵硬挺直地背,“皇后这两天操劳了,陛下该多关心关心才是。”
“这两天操劳的可不止周家。”皇上把周皇后本人一下子丢入了家族集团来清算,“不报出实数来,神仙也帮不得。”
周皇后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紧紧绷着。
皇上背向她们,转过身来看我,我以为他是要计较我没来得及行礼,赶紧要俯身时候,他先开口说:“免礼了。”
我这才又看他,他对我一扬下巴,眼里问着:有没按我说的做啊?
我忙不迭点头:有啊有啊。
他这才微微眯了眼睛,转回身对太后说:“时候不早了,媛淑人该出宫了。她得回府好好做准备,文侍郎就要凯旋了,这个夫人务必要一切都好才是。”
这话说得满有威胁意味地。我看见张太后也蹙了一下眉。皇后看着皇上,仍旧不发一言。
“媛淑人,随朕起驾了。”皇上对那边俩女人颔首,然后大步迈出了门槛。
我心里一阵欢呼,对两个大明地位最牛的女人行了礼,转身匆匆去追那一个大明地位最牛地男人。
我应该没有看错。在我转身地一瞬间,张太后脸上的表情是舒怀一笑地。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一章 凯旋
皇上出了门,略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不快不慢地在前头走。王承恩和几个控龙辇的宦官远远跟在后面。而待我的宫轿则跟得更远些。我想脱离队伍,可是无奈我也要走这条道出宫。
吸取了在文禾和彤戟两人身上都曾撞疼了鼻梁的经验教训,为了防止他也来个急刹车,我很小心地跟在两米开外前进。“媛淑人!”走出了将近十丈,皇上突然叫道。
我赶紧靠近些:“陛下。”
他仍然往前走着。“你想家吗?”
我怔了一下,说:“臣妾……臣妾当然。陛下何以突然出此问?”
他慢慢停下脚步,似乎感觉到我的小心翼翼似的,转回身来,看着我。我脑袋忽然嗡了一下。他这神情目光,怎么就这么像我曾经梦到的被破城时赴死的那个朱由检呢?我心口陡然一揪,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半个字。
他注视着我内心斗争的过程,最后轻巧地牵了牵嘴角:“没事,随便问问。”然后再度转过身去往前走。
“多谢陛下方才解围。”我讪讪地跟在后头。
“不必言谢。”他的后半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应该的。”
再无多远,他要往南去,而我要向北拐了。他站着看着我行礼而退,并不挪步。我迟疑地看向他。
“入轿吧,不必拘礼。”他淡淡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脸上。
“遵旨。”我转身进轿子里,感到自己被轻而稳地抬了起来。
彤戟第二日照计划启程了。我与皇帝之间的互动联络中断。京师里依然沸沸扬扬,因为失银的事情喧闹着。人们各自揣摩着,猜疑着。皇上将文禾班师的消息压着不张,也是不让矛盾焦点呼一下转到他身上。可是。这个转移是迟早的。
三天以后,文老爷子照例点卯去。我早早起来安排府内地大扫除。定夺接风家宴的菜单。文老爷子说,这种情况皇帝是要赐宴的,可是,我仍然希望文府给文禾一个家人式地洗尘。文老爷子见我认真,也含笑由着我去了。他的身体日渐不好。咳嗽频繁,我很担忧。
正在想着鳜鱼地做法,笔尖迟迟不能落下时,齐之洋跑进文禾的书房来找我:“夫人,有公公到。”
“请。”我满脑子红烧糖醋清蒸油炸,下意识回答。等我反应过来他说的到底是啥的当儿,那个叫张保的御前牌子已经雄赳赳气昂昂进门来了。
“媛淑人,咱家有礼了!”他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真不愧是皇上地牌子,架子不小。..我想起那日被皇后贵妃在乾清宫门口不远堵住时候。他曾经想进去找皇上报信,倒是多了一份好感。皇上肯带着信着的人,也必然有他可信之处吧。“公公多礼了。”我抬头看着他。并不打算起身。
他仿佛也不介意似的,只表情轻松地从袖里掏出一个红色小布包来。上前几步。放在书案上面,然后退步回去。道:“陛下赐符!”我赶紧起身对那所谓的“符”施礼:“谢陛下恩典”,然后拿起小布包打开,看见里头是半块黄玉符,轮廓似乎是象。
“皇上说,夫人会用到此物的。”张保的语气忽然缓了,很熟络般说道。
“哦?什么时候?”我问。
他往外面看了一眼。文府家丁都精明着呢,看御前牌子来,就知道是宫里消息,早避开了。他回过头来,说:“今日天黑前文侍郎部将临京师城下。军士马匹众多,文侍郎与参将等会在城外二十里扎营整顿,两日后仪仗进城。”
“还要整顿两日?”我皱着眉,“所以,我如果想去看他,就要用这玉符?”
“媛夫人明白,咱家就不多说了。”张保挺着肚子,手里握着拂尘,“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媛夫人保重。”
“公公请留步,”我虽然厌恶,但这些俗礼还是知道一二的,虽然张保语气和善,可也不说明他真拿我当什么自己人。我从书架上取了一个小锦盒,不动声色塞给他,“劳烦公公辛苦了,请慢走。”
他握住锦盒,脸上纹丝不动,礼貌地退了出去:“媛夫人客气,请留步。”说罢一甩拂尘离开。
张保一走,我立刻把菜单扔一边,跑回房里换衣服。钗钗环环大都摘下,换了身青锻袄袍,外出的布鞋。
“向北去城外啊。”我对冷广说。
“可是天不久就快黑了,夫人,你去那儿干什么呀?”冷广不情不愿地赶了车出来。
“去了就知道!”我利落地钻进车厢。
冷广“哎”了一声,跳上马车。
赶关城门前,出了安定门仍然向北,走了又有不知几里地,冷广忽然在外面喊了一声:“吁----”
我撩开车帘:“什么事?”
一支大戟冷不防戳过来,对着我面门,一个与大戟尖梢同样冰冷威胁的声音道:“来者何人?前方不能过了,请绕行。”
我定睛看着眼前地男子,他年纪约莫二十左右,眉若鹰翅,目若星辰,皮肤黝黑,骑在一匹棕色大马背上,身上穿着铠甲,头上戴着盔。这身打扮,是明军参将没错。那么这也就是说,文禾已经到了,并且扎营地距离也不远了。
“张望什么!没听到吗?”那男子横眉对我,“若不立即绕行,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望也是白张望啊。我泄气地看着远处暮色浓重的起伏山峦,点点稀疏灯火若隐若现。冷广还以为我被吓傻了,赶紧护着我对那参将说:“军爷。冒犯了,我们这就绕道。”
“冷广,我们走得对着呢。”我叹了一声。问那参将,“前方可是文侍郎携部宿营地?”
“……你们到底什么人?”那大戟又靠近了半寸。
看来确认无疑。我便在身上摸那半个玉符。参将以为我拿武器,立刻将戟要抵在我脖子上:“不要动!”
我翻翻眼睛,这个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会轻功或者土遁之术什么的,早就奔到文禾面前了。
“夫人!”冷广身手利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开马上就捅上我喉咙地戟尖。
“大胆!”参将怒吼一声。“来啊,把这两个人拿下!”
冷广啊冷广,你这么一弄,我还怎么拿玉符出来给他们看嘛!我气鼓鼓地看着几乎被绑得跟个粽子似的冷广和自己,又看看前面骑着马地参将和牵着马车走地军士,心里憋屈的同时又觉得有那么点高兴:第一是,好歹我们是要往军营去了,虽然不让坐车了;第二是,就目前来看。不管是身手还是军纪,这支队伍都比我想象地要好得多。那参将姓龚,我是听见他手下兵这么唤他才晓得的。他这是要把我们这两个疑似奸细地家伙亲自带回营中去,把另外十几个军士留在原地守卫。话说这仗都打完了回朝了。还枕戈待旦的。确实不容易哈。冷广看我脸上思考的表情瞬息万变,忍不住悄悄问:“夫人。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见大公子?他在前面么?这样也太狼狈了。”
“他见过我狼狈的样子还少么?”我嘟囔。又不是我心甘情愿被五花大绑的,方才我喊着“我身上有玉符,你们看了便知”地时候,所有的男人除了冷广,都以鄙夷和好笑的眼光看着我,不但一星半点都不相信,甚至连以此为借口来吃下豆腐的男人都无。文家军真是可敬啊可敬。
在我胡思乱想闷头走路的时候,突然感到前面的参将坐骑停下了步伐。我抬起头,听到了同时扬起脑袋的冷广的轻呼。
眼前是在一片荒土春草间延展开的巨大军帐集团。黛蓝地天幕正染上灰蒙蒙的暮色,那无际的军帐里闪起稀落地烛光。战马偶尔来去的营前,辕门内立着两根巨大地木柱,顶端是两面迎风招展地旃旗。一面白底红缘,上书一个大大的“明”字;另一面红底黑缘,上书一个大大地“文”字。两旗相靠,比肩而展,在夜空里如同大鹏的巨翅。这种舒展是胜利的宣告,是胜者的舞动。面前的军帐和兵士们虽然静默,却透着势不可挡的气魄。
“什么人啊?龚参将。”辕门口的一个男人离得远,模模糊糊的。
“路上逮的。”龚参将毫无情绪地说。[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那还用带回来?交给城门不也好?带回来还要我们管吃管喝不成!”那人牢骚道。
龚参将没有回答,叫军士把马车带走,他赶着我们两个往军营中间偏南的大帐过去。冷广接受了我的眼色,忍着郁闷也没吱声。乖乖让他赶着走。
大帐前垂着灯盏,随风轻晃。门口的侍卫与龚参将低语几声,让他进去了,然后走过来看住我们。我开始闭上眼睛读秒。一、二、
数到四十五的时候,我听见帐内一阵索之声,然后面前脚步落定,再然后“谁绑的?!”文禾的质问不似吼叫胜似吼叫。
龚参将脸上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变,尴尬而困惑地回答:“禀报侍郎,是属下……”
我眼里的文禾显然也没听进去他正在说的话。他一身松松的布袍,站在那儿直直看着我,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表情很可怕。
“我说了我有玉符的,可是他们不给我机会拿出来。”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风沙和疲惫让他的脸变得黑黄透青,粗糙无比。可是他仍然是我爱的男人,英俊锐气天下无双。
他侧过脸扫了一眼龚参将,在龚参将恍然然后懊恼的表情转换瞬间伸手抽出他腰间的佩刀,扬手便朝我身畔砍下,绳带断裂,我挣开束缚。
接着他去给冷广松绑。冷广获得自由后给文禾行礼:“见过大公子,府内一切安好,盼着公子回去呢。”
文禾抬起一只手拍拍他肩膀,转过身来对龚参将说:“找军帐让他住一夜。”
“得令!”龚参将巴不得赶紧有点事情做,这就领着冷广消失。
文禾又转向我。
“恭贺文侍郎凯旋!陛下难道不该给你一个将军什么的封号么,侍郎侍郎的,也不是打仗的气魄啊。”我对着他笑。
他没有笑,只是抬手揉了揉我在刚才途中蓬乱了的头发,再度转过身去,轻轻说:“跟我来。”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二章 晴雷
大毡帐帘门垂落。文禾抬手拨开帘门,然后撒手。我赶紧伸手接住尚未合起的厚厚帘子,钻了进去。
帐内一股淡淡皮革、尘土和金属的混合味道,两列铜盏用链子挂着,在我们带入的风里摇摆。铜盏里的灯火也随之摇曳不定,显得帐内明暗不清。我正眯着眼睛分辨帐里的陈设,忽然间感到腰间一紧,身后贴上了熟悉的胸膛。
文禾几近强硬地把我转过去面对他,在我还没来得及看他的脸时又将我揉进怀里,双臂箍得那么紧,直到我发疼。
“文禾……”我闷在他胸口唤。
下一秒他已经俯下脸来,循着我耳朵脸颊找到了我的唇,毫不犹豫地侵入。这个吻激烈而热情,我全无招架之力,愕然之后顺着他的意把舌尖交付缠绵。我搂上他的脖子,让他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让他的双手可以在我背上恣意游移。他的吮吸强弱交互,由最初的用力表达转为刻意挑逗,这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我半睁着眼注视着他双眸燃烧的情欲火焰,只觉得一股巨大电流从身体的某个隐密的位置发散开来。在我快要窒息的前一秒,他转而放开我已又软又烫的双唇,顺着下巴颈项吻下去,一路边吻边解开我袄袍的衣带。我扶着他低下去的肩头,微喘地问:“在……这里?”
回答我的只有他已经解开我中衣的手。我脑子里隐隐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一言不发的文禾此时即便是遍布情欲气息,也还是透着一股冷峻。他在伸手解我裙时停了一下,起身的同时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帐中简陋地屏风后头走去。将我放在铺着毡子和兽皮垫的床上后,他开始三下五除二脱自己的衣服。我承认他脱衣服地动作都能电倒我。让我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可是,这不大像他了。失神一霎。他已经翻身上来,开始又一轮攻势。我哀叹他了解我身体每一处的敏感。每一下都撩拨到位。.奇#書*網收集整理.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像以前反复问我“喜欢这里?”“这里呢?”之类温存地问题,而仅仅目标明确地进攻。在我即将崩溃于他的诱惑,禁不住都要开口请求的时候,他方才扬起脸来。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推入了自己。我咬着下唇,迷蒙地望着他眼底说不清的光芒,承接他不断地索求。他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态度,将我的腰握得生疼,身体如火汗水沁出的同时,我却在接近疯狂的激情里感到了不祥的寒冷。是我多心眼花了,还是他那双眼里闪着的确实是泪光?
被浪翻卷,铺盖横陈。许久之后我逐渐缓过神来。转过脸看着正将被子往我肩头拉的文禾。他的发披散开,掩去了小半张脸。我探出一只手去拨开他地发,却被他握住了。
“今晚不必回去了。太晚了,城门也关了。”他不看我。只淡淡说。贴着他的身体听他说话。方能觉察出他嗓音的沙哑。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晚上吃饭没有?我叫厨子做些送来。”他说着准备起身。
我立刻先一步趴到他胸口上,抱住他不放。
文禾静静保持平躺地姿势。过了一会,说:“珞
“夫君。”我回复。
他抬手拢拢我的头发,拉过刚才被我甩开地被子裹住两人身体,道:“累了就睡吧。”
“明明是打胜了,不是么?明明可以修宣府长城了,不是么?”我说,“为什么你还这么难过?”他把下巴放在我头顶上,呼吸深而绵长,过了不知多久,开口问道:“珞儿,你想不想家?”
怎么跟皇上问同一个问题。我松开他,看向他脸。
文禾很严肃。但并没有更多表情,似乎早预料到我地反应。“终于到时候了吗?”我忽然很想笑,“你们干嘛都问我想不想家?我是要因为想家所以赶紧回家呢,还是因为你们要我回家,所以我得回答想家?”
“我没有想要你回家。”他平静地说。
“可是你们做事,一向是把该不该放在想不想前头的。”我刻意咬重“你们”二字,“但文大公子,你二话不说跟我一番温存然后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些?”
“是你想问地。”他毫不客气,“我并不想在这种情形之下说这桩事情,我更不知道你会这时候跑来。”
“对不起,打乱你们计划了。”我坐起来,伸手去够被他丢在一旁的我的衣服,“我走就是了。”
“不要这样,事情已经很烦乱。”他一把拉住我,“珞儿,我没有不高兴你来,我日日夜夜想见到你,抱着你。我要你是因为我想你想得难以忍受,可是我不知道究竟该如何面对你。”
“文禾,你的军帐大概设在风口了,”我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你不觉得这里很冷很冷吗?”
他张臂抱住我发抖的身体,从齿缝里迸出话:“我来暖你。珞儿,我来暖你。”
我的泪珠啪嗒落在他手臂上,他的怀抱收得更紧。“你的怀里确实很暖和,可是,我能一辈子不出去吗?”我笑,“我们是说好的,有一天我该走,这注定是迟早的事。你又何必发愁不知如何面对我呢?”
“让我跟他再想想办法,我们还没有最后定下。”他用被子裹住我,“你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要胡思乱想。”
“你刚刚跟我做爱的时候,是不是在想着,这是最后一次?”我含着眼泪,看着他的脸。
文禾嘴角抽动一下,垂着睫毛,说:“不要再纠缠这个问题了。”
“整顿军队训练仪仗也是借口,怕京师大户诘责也是借口。你只是想晚回去一天算一天,对吧。”我依旧看着他,“陛下叫人给我玉符,就是让我来见你。他知道我多么想见你,也知道你不想马上见我,但他认为我应当来见你。这说明什么?他已经做好决定了,你明白吗?你们不必再商议了。”
“早已知道,霍嫖姚匈奴不灭,何以家为的语句并非单单义气之言。”文禾苦苦一笑,“纵身以往,一去不回,如何与家相顾?跟着我是颠沛流离甚至万劫不复,不跟我又是骨肉裂别牵肠挂肚。珞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文禾,你长在宫外文家,这是幸也是不幸。你比他多了很多机会和感情,见过更多式样的人和事。但是也因此,你学不来他的冷酷和决绝,学不来他的舍弃。”我擦干眼泪,说,“还是早日开拔入城吧,父亲很挂念你。”嗯。”他连被子带人一起把我拥进怀里,低低回答。如果文禾有他现在的通博和本领,又兼得朱由检的冷酷和决绝的话,他也许会是一个完美的救世主。救乱世于极点,调神力以助战,挥斥之间动江山。但是,历史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它总要留下一个个令人扼腕的缺口,展现它残酷的幽默感。
二日后的清晨,大军开拔入城。这支部队最后入城的其实不过千余人,大部分人还是要按照新编制归到城外军营里去。一路上只听得行进静默,唯有大旗迎风作响。陛下在城门外亲自迎接凯旋大军仪仗,公布封赏。库内财薄,他赏起来却比我想得要大方多了。看来,这次他真的是很高
文禾一直在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介于真诚和敷衍之间。他被封为诛虏将军,官阶未动。两个男人心照不宣,在台上演一出君臣互爱的戏码。最后皇上当众宣布中午赐宴,众卿作陪。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三章 聊馆
那时文禾并没有把我从驻扎地赶回去,而是留我一直待到了入城时候。在这两天里,他仍然坚持了沉默寡言爱答不理的恶劣作风,不过,我还是坚韧不拔地从他口中撬出了关于修缮边防银两的真相。
文禾临走时将镜留给了皇上,他本准备在夺下宣府后安排好那里,快马回京,取镜返回的。可是,皇上比他更早一步,在拿到图鉴的第二日,就用镜去了宣府。两人接下来所做的事情,令我差点掉了下巴。他们连夜部署计划,翌日皇上隐藏在宣府城文禾军府中,而文禾则率攻城后整编的所属近一万精骑兵,不带辎重一路长奔到了京师郊外。他用镜将整个部队控制成一个移动的封闭空间,凝住这队人马飞速前进。这种移动封闭空间内部时间与外界是有数倍差异的,对外界来说,由于相对速度,那通过的军队不过是相当于半秒刮过的强风。如果文禾他们曾不小心踏了今年的春苗,我想损失了的农户一定觉得莫名其妙。但是空间内的军士和战马,都不会察觉有什么异样,他们会以为自己是正常奔袭,停下来的时候,他们仍然站在大明的土地上,只是,除了文禾,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土地所处的时间已经是崇祯十七年四月末。
这个时候,京郊曾两旁生满了春草又被战火无情碾压毁坏的土路上,正走着一队有些混乱的辎重部队。这支部队的阵容十分庞大,他们的车马也十分庞大。除了中间有偶尔的断隔,整条长龙不见首尾。在队中能够看到被风吹得有些歪斜地大旗,上面是一个大大的“李”字。他们以奔命的速度前行。无奈负担过重,速度无法提升。人和牲畜都有些气喘,队形也与整齐毫不沾边。
文禾地精锐骑兵就默然站在远处的高岗上。注视着这一队辎重。骑兵地领头参将对面前的情况有些迷惑:从未听说京师会有这么大一批物资要运出,而且。这些兵士的打扮显然不是明军,而是流寇部队,那一面“李”旗,更是揭示了部队的所属。然而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沉默着保持了作为军人的绝对地服从。文禾在派出探子查明了这支队伍下一处隔断的地方之后。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战役进行了半个时辰。明军速战速决地杀掉了近五千辎重护送部队军士,将辎重拿下。在其他部的农民军得到消息,安排好人手奔来支援之前,文禾的部队已经带着五十辆辎重车回到了返宣府的路途上。农民军抵达的时候,看到的大概只有一片狼藉和天高野阔。
时间回到大明崇祯八年的三月底,疲劳地奔回了宣府地八千兵马卸下了甲胄。已经集结的工匠打开那些辎重车点算时,都惊呆了。那些封存的车厢之内,储满地都是中间带有大孔的足银银板。这些银板没有主人,不知来路。工匠们所要做地就是把它们铸成银锭,进行流通,换取劳动力和修葺物资。我不知道文禾是如何对他们解释这一切地。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关于这件事情的传言仍在继续,并且大部分并不利于他。那些亲身经历夺银之战地将士们说不清到底是与那一支部队作战。那些铸银工匠也分辨不出银子的所属。.奇www书Qisuu网com.本来因为认为文禾无银可用。会同某些曾经处在类似位置的官员一样与后金通商,这样包括温党在内的派系就可以抓住他的把柄参劾。然而皇帝得到战报后派往宣府的新任官员们如今都在忙着将银子换成物资和劳力,文禾欣欣然带着部分兵马回京了,他们一时哑然。而京师之内,本来认定文禾与失银案有关的大户们就暗地查探,苦于没有证据,这时文禾回京,毫不避嫌,满城之内闻信纷纷扰扰,说法恐怕就更多了。
我常常觉得众口铄金的可怕就在不远的城墙内等着,所以难免要担忧。但文禾两个晚上在军帐里写奏疏,一副毫不关心流言飞语的态度又令我感到无所适从。他若想与皇帝一起面对和执掌逼人形势,就一定要有良好的行为记录和台阶可以上,不是吗?可是他为什么对这些损害他的事情全然不在乎?
我的这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他除了在晚上抱着我入眠时传递给我身体的温存以外,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生气。我望着他乌云密布的脸,无法忍心继续追问。也许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他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皇帝的赐宴是绝高的荣耀,文禾在凯旋仪式完成后奉旨先回府与家人照面,午时前再携命妇进宫。一路在城里百姓的夹道欢呼中回到文府,文禾脸上的笑容已然褪尽。
徐宏祖和姚希孟已经在前厅等待。文老爷子领着文禾去跟他们见面。这种场合没我的份,我正好也乏了,便自己回到房里去换衣服,梳洗休息。刚洗好了澡,坐在梳妆台前理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就听得红珊进来说:“夫人的信。”
这会谁会给我写信?我拿过信封,上书几个字:文府媛淑人启。拆开之后,是薄薄一页纸,一行字。我看见那字,一晌有些呆了。想了一想,起身扯了巾子用力擦干头发。红珊见状问:“夫人,你这要出去么?”
“嗯。”我回答她,“我要出去一下,帮我取那身紫色提花袄裙来。”
“可是,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进宫赴宴了。”她为难地说。
我眼前闪过文禾那一张扑克脸,说:“不要紧,你去拿吧。万一我没回来,告诉文禾我出去了,对陛下说我身体不适。”
“这,这怎么行?”红珊愕然。
也难怪,那是欺君之罪啊。我笑:“你只管传话,有事不会怪你。快去。”
红珊无奈地照做。我换了衣服,把钗环荷包一并佩好了,带上方才的信。抬脚出门。我从偏门出府,叫了脚夫。直奔聊馆。这一间聊馆是酒楼客栈,也就是去年潘云腾来京师应武举的时候所居处。它距离京师徐府和玉拓家的陶府都很近,距离文府却比较远。近半个时辰后我走进聊馆,此时还不是吃饭时候,里面人不多。一楼也跟桃花渡般有个唱曲的台子,但是相形之下小了很多,上头一个姑娘自弹着琵琶唱着幽怨地小曲儿。小二见我来,迎着问:“女客官独自来?请问是要打酒还是吃饭?”
“二楼给我开一个雅座,”我说,“有一位公子来寻宋姑娘的话,带过来。”
“小的记住了,您请楼上走!”小二利索地一扬手。
我上楼,挑起半卷地湘帘入了一个小雅间。里头一张由两瓣半圆的半桌拼起地圆桌。上面一托盘,里头白瓷茶壶茶杯。桌边四张木杌。墙角一页屏风,上描着疏淡山水。我自在杌子上坐了。小二来进了果脯新茶,招呼就出去了。
我斜对着敞开的窗。向外静静望了一刻。啜了口茶,把袖中的信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小二隔着湘帘探了几回。没有进来。绿茶的清香飘散在斗室之内,糅了窗外丁香的气味,熏人欲醉。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时候,小二腾腾腾跑上来,在帘外道:“客官,您地客人到了。”
“请进。”我道。
湘帘被撩开,一身酱色粗布道袍的男人轻轻走了进来。
湘帘放下,我抬起头看着他。
胡黾勉的明朗笑容如昔,脸上却又多了些清雅气质,让他整个人越发显得不够真实。
“媛淑人久等。”他作揖。
“勤之兄,你要折煞我。”我起身回礼,淡淡应答。
“承蒙夫人还唤我一声勤之,”他微笑,“贫道如今号归真了。”
“那我便称你归真道长,可好?”我请他坐下。
他点点头,隔着桌子入了座。
“去年一别,可说山遥路远。归真道长的行踪我与文禾都不甚清楚。只是将清歌托付给了药圃文宅的荪符应符,他们平日也不是全在药圃住着,不过药圃隔上半月都会写信报平安就是了。清歌目前一切都好,你可以放心。”我拿不准现在该不该说彤戟去长洲接清歌的事情。
“文侍郎与夫人都费心了。贫道归来后曾去过一次长洲,不过我只见了清歌,没有让她看到我。清歌长大了。”他的笑里有一丝苦味,“我一直没能照顾好她。”
“将来会有照顾她的人。”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甥女也是一样。”
“哦?”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夫人难道已经有清歌夫婿人选了?”
“我怎敢替清歌做主。”我说,“不过若是有两情相悦之事,我愿意助一臂之力。”
“这个……”他看着我,沉吟了一会,问,“是不是有人表示什么了?”
“是。这个我必须告诉你,因为他已经动身去接清歌来京师了。我若知道你在这里,或者会先让你二人见面谈谈。”我说。
“那人我认识?是谁?”
“蒋彤戟。”我看着他瞬间惊愕,继而又若有所思的神情。
“……我竟未发觉。”他又恢复了笑容,“我一直以为他对清歌是长辈之情,我竟未想到此事。不过,彤戟是个好男儿,若是两人有心,我也无甚好说。只是,清歌会愿意吗?”
“我觉得,清歌心中并非没有彤戟。只是此事如何进展,还要看彤戟自己。
我说。
“那好。还望文侍郎与夫人多加担待和费心。贫道实在是有劳二位太多了。”他起身又作揖。
“归真道长不是在武当么?怎么会出现在京师呢?”我问。
“我是代替师父来参加法事地,待一日便回去。正遇到文侍郎凯旋,知道他忙,便与夫人打个招呼,若有幸则与你二人见上一见。未曾想夫人独自来了。”他又坐下,说,“京师日前似乎因为那件事情闹得很厉害,文侍郎怕是为此难免烦心吧。”
“他一点也不烦心,我看。陛下也是。”那两个人观礼台上对视之时,虽然都面带笑容,但眼里都是深沉之色,我只能肯定,那不是烦心,而是比烦心更严重的东西同。这世间,慢慢也就不是贫道所认识的那一个,而贫道,也入不了这世间了。”他地目光投向窗外树木掩映下的一大片房舍屋顶,说道。
“我也有此感。”我低低地说,“并且,我也要走了。”
“夫人要去哪里?”他回过头。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我垂着眼眸,说。
“……若是因一时烦恼,还请三思。文侍郎重情重义之人,大明内外交困之时,于公于私,都不当乱在此处。”他见我抬眼看他,立刻又说,“贫道不该妄言,只表所想,夫人无怪。”
“你说地都对。有时错不在人,而在时候。”我舌下一番苦涩,竟是不知如何回答。我何尝想“乱”在此处呢?
“这时候,有人走错一步,只略绕了些辛苦,而有人走错一步,就毁了千万人。此等重任,确实让人为难。贫道不知夫人究竟为何事,只愿夫人一切思虑周全,其余只有天命尔。”他轻轻道,颇有宽慰之意。
“许久不见,归真道长何不共进馔?”我怕再下去鼻子发酸,于是转开话题。
“时候不早了,贫道还要回去与带来地两个小童一起吃饭,就不能留在此地了。况且,以贫道现在身份,也实在不合宜。也是未曾有合适地方,才约了这么一间酒肆,熟人不多不易麻烦。即便如此,也已经是不敬了。”他笑着起身,“侍郎和夫人中午不是还要赴宴么,所以贫道才与二位约在隅中之时啊。时间所剩不多,贫道就不耽误夫人了。”
“好吧。那便就此作别。预祝归武当全程一路顺风。来日请多保重。”我起身送道。
“夫人客气。”他欠欠身,“若他日有机会再见文侍郎,贫道会当面感谢他所费心。今次还请夫人转告。告辞了。”
我送他出了雅座门,看着他消失在酒肆的大门,又发了半晌地呆,然后抓住身后经过的小二:“小二,上酒来。”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四章 长醉
在大明,我从来没有真正喝醉过。
京师的春天,通透明朗的天空里闲云轻扫,街巷里飘游着市井繁荣所散发出的生活味道。这种缓慢而安逸的繁荣里,此起彼伏的喧闹声里,却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哀愁。而我的哀愁,与它相关,又有不同。
我开口唤酒楼小二。他立刻应声进来,比前三次都迅速。想来是发现这个女醉鬼要酒频繁了,干脆不走远去。不过他端上来这第四壶汾酒的时候,已经有欲言又止的神态。我笑着掏了块碎银给他,挥挥手让他出去。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取了灯盏,小心点上,将屋里照得光线绰绰,才推起湘帘去了。我又一阵自斟自饮,渐觉双颊带烧。撩了眼皮看窗外,发现已经暮色降临,街上的小贩燃了灯笼挂起,开始卖小食。我脚步沉重挪到窗畔,捏着酒杯依着窗棂,看这楼下一片逐渐蔓延而开的入夜景色。什么时辰了?我已经不知道。陌生地点,独自一人。这让我想起从前,与郑敏浩分手以后独自旅行的境况。呵,郑敏浩,多遥远的名字,遥远到我跟那个人仿佛从未认识过,亲近过。如果我离开眼前的世间,是否,文禾也终会变得跟郑敏浩一般遥远?
我摇摇头,仰脖把杯中酒倒进口中。酒味已经染满我口腔胃肠,美酒,它太多了,太满了,乃至从我的双眼里热热地溢了出来,怎么也停不住。我扶着窗台站稳,大口呼吸外头的清冽空气。仅此一次,就让我在醺醺然的感觉里,看一看这个我已然爱上的地方吧。
树梢之外。星汉浩渺。我听得远处楼台隐隐地轻歌,那歌多么耳熟,令我忍不住也开口低低相和:
春气薄如纸。一岁花复始。三月陌上逢,惘然失彼此。
默默不能言。落看红莲瓣。当时谁共我,雨下青花伞。
遥夜生梦寐,梦觉竟未央。捻灭烛心热,触指冷月光。
纵我辞冰雪,无语到寒温。与子授衣日。已负呵手恩。
胡黾勉应该还没有离开京师。他听得到这首他亲谱曲的燕婉的歌词么?这当初由清歌一唱而红地歌曲,仍然是各家演艺班子的保留曲目。只是,有几个人能明白那词人岁岁年年怀伤不语地心情?
“与子授衣日,已负呵手恩。”我反复唱着这一句,直到倒满又一杯酒液,壶里再度空空如也。我笑道,“这么快就空……”
那楼宇之间的曲调换了。一曲箫音瑟瑟然飘了起来,一个女子娇娇柔柔地乍似漫不经心地唱着《秋风辞》: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奇#書*網收集整理.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未相识。
“小二,酒!”我对外面喊了一声。腿脚无力地往下软,伸手拉得屏风站住,也就在这一瞬间。心脏陡然一缩,刀绞利痛。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手里的酒杯掉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儿。
“……文禾。”我抱着歪歪斜斜的木屏风,终于忍不住失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晕乎乎地安慰自己:就这一次。等我回去,还是从不示弱露怯的宋璎珞!
我抱着屏风哭得正爽,忽然一柄酒壶出现在眼前。
“你出去!”我还是被店小二看了笑话了,没关系,他不知道我是谁……
“你叫我地名字,又让我出去,是什么道理?”一把比箫音更颤人心的男声低哑问道。
我失措地抬起眼,看到一袭常服青衫的文禾正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那把酒壶。灯光映得他双眸出奇地温柔,好似亚岁之时,我们见过的那秦淮波光。见我已经傻了,他缓缓地倾下身,一只臂膀伸过来把一滩烂泥似的我揽进怀里,带起来。
我本能地抱住他的肩,就像抓住救生圈。
文禾转而放我在木杌坐下,他立着,扶着我的脊背,将酒壶搁在桌上。接着搬了另一杌子在我旁边近近坐了,让我倚靠着他肩膀。这人动作十分温存,可语气却十分恶劣,压着怒火一般问:“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唔……”半是装疯卖傻,半是确实浑浑噩噩。
“媛淑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居然连皇上的赐宴都不去,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伸手托起我下巴,让我不得不看着他。
我看着他,心里想得却是:老天太偏心了,三百多年前的男人都能长得这么好看,跟整过容似地……想着就禁不住抬起手来摩挲他的脸颊,眉眼。这里的一寸一分,我怎么可能忘记?如果我连这忘记,那该多么可怕。
他任我抚着他,目光若燃若焰,隐隐跃动。“珞儿,”他地炽热气息喷洒在我脸上,“不要这样。”
“不要摸你么?可是我忍不住。”我喃喃说。
“不是……”他眼底一线痛意闪现,手已经在我双颊缓而重地抹开了,然后把手掌摊开给我看。
那手上亮晶晶湿漉漉,都是我的眼泪。
“呵,”我望着他笑,“我喝太多酒了,满了,溢出来了。”
“……傻丫头。”他把我拉进怀里,“我担心你是应该地,这是我欠你地。可是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你还有多少岁月要过,有多少事情要面对,你知不知道?”
“没有你,我要如何过?”我闭着眼睛,说。“我的岁月,就到这里。”
“你地岁月不在这里。本就不该在这里。”他把嘴唇印上我颈窝,“我决定带你来时。是要好好爱你,除去你脸上眼里的哀伤和不信任的。不是为了让你看血染山河衣冠沦丧地,更不是为了让你去亲身经历那些屠戮梦魇的。我想过将你留在这里,哪怕违背天理自然,我也愿一身承担。可是,天下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他一个人地。珞儿,我们都会离开,这乱世终会平息,而我们仍有相会之日,所以,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许再这样伤心了。”
他说什么?他说,这乱世终会平息,我们仍有相会之日?我头昏沉。想不出条理,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这时。门外忽然一阵嘈杂,通通通上楼的脚步十分急迫。文禾似有什么预感般将我从怀里挪开。看向门外。
“大公子!”冷广冲进门来。满头是汗,连礼都不行了。两眼通红地说,“不好了!红珊在院里堵了一名刺客,她被刺客伤了,快不行了!”红珊!红珊受伤了!什么叫“快不行了”?我拽着文禾地手使不上力气。
“备马车,带夫人回府。”文禾面若冰霜,我却感受得到他手指尖在发抖。已经在门外了,公子先骑马回府吧!晚了红珊就……”冷广急急道。
文禾起身,往桌上丢了一块银子,然后把我抱起来,冷广赶紧掀开湘帘,让文禾带着我下楼。到了聊馆外,文府马车已经候着,文禾把我塞进去,自己也跳上车然后对冷广说:“启程。”
我仍然窝在他怀中,在颠簸摇晃的马车里愈发混沌,握着文禾发凉的双手,终是抗不住酒的后劲,醉倒过去。
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这是我自己地房间,而不是与文禾的新房。我起身顿觉得口干舌燥,想下床倒水,却浑身酸软,只得对着门口唤:“红珊!”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翠珠。她垂了脸到我面前,轻声问:“夫人,你醒了,是不是要喝水?”
我疑惑地看着她,问:“翠珠,你的声音为何这么
“……我,我是……”她带着些慌乱抬头看看我,“我是因为……”
“你眼睛怎么了?”我被她一双烂桃儿似的眼睛给吓了一跳。
谁知不问罢了,一问既出,翠珠“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磕磕巴巴地说:“红珊她……她从昨晚受伤开始到现在都不醒,流血……她流了好多血,脸上一点润色都没了,郎中说她已经救不回来了……”
“你说什么?”我一时气喘,差点憋过去,隐约想起了昨晚的经过。刺客?
“她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我们都喊不醒她,郎中说她马上就……哇……“翠珠哭得那么伤心,平日里与红珊明里暗里交好斗嘴的凌厉劲一扫而空。
“别哭了,带我去。”我咬咬牙挪着身子下床,翠珠赶紧取了衣衫给我穿上。
自我婚后,红珊的寝室就安在文禾房间的隔壁,仍是贴身丫鬟地小间。翠珠扶着我进了房门,扑面而来一阵甜腥气,让我未全退的酒力差点都转化成呕吐物。我忍着翻江倒海走到红珊床边,一个郎中正搭着她的手腕唉声叹气。
“现在如何?”我以杀人地目光看着郎中。
他正集中精神把脉,忽听得我恶狠狠问,吓得一颤。翠珠说:“这是我府夫人。”
郎中赶紧起身行礼:“见过文夫人。”
“坐,说说。”我俯下身看红珊毫无血色的脸。她地伤在肋下,像极了我在嘉定时受伤地部位。
“伤及内脏,失血太多了。不才已经尽力止血,无奈回天乏力。这补血之术要止血之后才可使用,而她如今昏迷不醒,只怕性命就在须臾之间了。”他连连摇头,“要换作别人,早就……这姑娘忍着一口气,必然是还有事未了。”
我心头一动,转而问翠珠:“文禾去哪儿了?”
“大公子昨夜安排救治红珊之后就出府了。昨夜我只听得红珊喊了一声,冷广就冲到公子和夫人院里了。他们说那刺客被红珊伤了腿,冷广带人截住了他,可他居然用刀划烂了自己的脸,然后自刎了。大公子许是为了查刺客才出去地,后半夜府衙已经来人把刺客尸首抬走了,但是公子一直没回来。”翠珠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回答我。
“去找李韶,让他想法把大公子赶紧找回来,不管是宫里,府衙还是别的地方,都去托人,去找,要快!”我对她说。
“是!”翠珠立刻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凌乱头发和白得发青的面庞,眼泪又掉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我抹去泪水时,感到她沁凉的体温,那化开的泪水是粉红色的,染了红珊手上未擦净的血液。
红珊。我知道你在等谁。纵使次次说着不让人担心的理由,告诉我你多么想得开,也在这交关时刻把真心都坦白了罢。我于你即便不是掠夺者,也是心理阴影。可是这曾与你朝夕相处一年的阴影就要走了,你难道竟不肯同她多待几日么?
第四卷 终之卷 第第二十五章 洗牌
文禾被李韶找回来了。他一夜未眠,眼睛下面有淡淡青色。我来不及问他是从哪儿回来的,就拽着他去红珊床前。
郎中昨夜开的方子已经熬了药,但红珊一直不苏醒,药也熬了几回,翠珠再端过一碗来,看看红珊,只是叹息,把药碗放一旁几上。
文禾也无甚避嫌说,直接挤到红珊身边。郎中知趣地闪开一旁。文禾倾下腰听红珊的鼻息,同时轻轻唤道:“珊儿,是我,你听得到么?”
我第一次听闻他唤她珊儿。那么自然的口吻,仿佛从来都是如此叫的。我只认识这一年内的文禾,在此之前的岁月里,他知道红珊的身世之前,或者在红珊那年闹出报官事件之前,应该就是这么叫她的吧。
红珊的脸色一刻比一刻灰暗,却在文禾几声反复轻唤下,抖了抖纤细的睫毛。
“珊儿,醒过来,珊儿。”文禾伸手理理她头上的几丝乱发,持续不停地叫着,“我回来了,你怎么还不睁开眼睛?”
红珊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郎中在我身后低呼:“她要回过来了!”
与此同时,红珊似挣扎般,几度抬起眼皮又落下,却是眼角一行清泪滑落。
翠珠在一旁抽泣起来。
文禾仍然耐心地叫她:“珊儿,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看看我。”
那双眼再度挣扎之后,带着茫然的疑虑缓缓张开。红珊用了三秒才将目光聚焦,看见文禾近在咫尺的面容,脸上居然透了一丝血色出来。可是还未等文禾说什么。她就立刻把目光又转向我,开启双唇,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夫、人……”
“红珊。你留些力气,不要说话了。”我走上前。抚着她手
红珊轻微地摇了摇头,松松地拉着我指尖,说:“红珊以为,这是最好的结果。”
我看着她双眸水气朦胧,却嘴角含笑地模样。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抓紧她手:“胡扯!谁说这是什么结果?不许说这种傻话,你给我坚持住,我还没有告诉你结果根本不是这样!”
她仍然含着眼泪在笑,吃力地呼吸,然后接着说:“我不傻。傻的是夫人。我家大公子地爱妻,有多么难当,是不是?”
我天,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跟我打趣!
“夫人刚来时候。什么都不懂,如今好容易习惯了,红珊也可安心而退了。夫人一直为难的事情。红珊本想自己离去来解决,现在。倒是省了心思。”她接不上气。缓了缓方才说,“夫人。大公子,红珊自小长在文府,今日要走了,只可惜以后不能侍奉老爷、公子和夫人了。如有来生,如有来生……”她看着默然不语地文禾,“但愿不是此景。”
她脸上刚泛起的那点红晕,也几乎消失殆尽了,我伸手掩住她口:“停一停,红珊,你说得太急了。”然后扭头看看郎中。
郎中对着我,忧虑地点了一下头。
是。这正是那一种“回光返照”了。红珊自己也十分清楚,所以才会急急想要说话。我看着红珊投给文禾的眼神,心揪起来,起身对郎中和翠珠道:“先出去吧。”
“夫人……”红珊立刻说,“奴婢不是……”
我回身示意她不要解释,然后取了一旁药碗,塞到文禾手里。文禾看看药汤,又抬头看着我。我只对红珊笑了笑,便也跟在郎中后头出去了。有些话,我不该听,也不用听。郎中站在房前院子里头,手搭凉棚看接近午时的日头。.奇∨書∨網.翠珠又去熬药了。
“还未曾请教郎中名讳,一向辛苦了。”我说。
他放下手,掩不住脸上熬夜的倦色,摇头道:“夫人想是身体好,在下来文府中看病也有数遭了,只未曾见过夫人。不过文侍郎亦是好身体,仅在前年让在下瞧过一次外伤。至于在下名叫什么……”他朝身后红珊房门看了一眼,面露愁色,“红珊姑娘今日如此,我竟束手无策,有愧文府信任,从此不再敢提自己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