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江山记》》 · 倾霜如海 · 2026-07-25
“珞儿,”文禾平静地说,“我与黄兄还有事未竟,你先随完淳走,我晚些到。”
“有事?是何事?”必定是他们几日商讨的事。很容易猜出一二。
“我会告知你的,现在先走吧。”他不再多说,一掀车帘便跃下马车,对完淳道,“看护好姨娘。”
“侄儿谨记,请叔父放心!”完淳揖手。
文禾又看了我一眼,自去树下骑上无人的那匹马。
我跳下马车喊道:“文沧符!你要枉我信你一场么?你如此做毫无意义!你明知道嘉定……”
“珞儿!”他厉色地打断我的话,“这是两码事。我已经答应黄兄的事情,我必须做。而你,必须安全。”
“你不是说我们还能想出办法么?原来你都是骗我的?”我朝他走去,他却将马避得更远,“你已然认为我们回不去了对不对?所以你要在这里,这个时间地点尽你的责任?”
他骑在马上沉默半晌,道:“珞儿,我注定是一个只能进不能退的人,不管在何时何地。但你不一样,你纯然无辜,我不能拖累你。况且,对我而言,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是吗?”我含着热泪,笑着问,“那么,比江山如何?”
他深深地望着我的脸,却又刻意不看我的眼睛。继而抬起右手,伸入怀中,把一个东西抛向完淳。完淳利落地接住。文禾对他道:“给你姨娘。”然后不再看我,扬鞭策马,喝骑往东奔去。
我站在马车旁,对着他烟尘飞卷的背影,竭声喊道:“顶天立地、正直端良、不离不弃----”
可是我的声音,尽数被嘉定郊外清冷的风声和枯树上震飞的乌鸦嘎嘎淹没了。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四章 备战
“姨娘……”完淳靠近来,把手伸我面前。
他手上拿着的,是透光魔镜。原来刚才文禾把这个抛给了他。
我不接那镜,而是趁他不备,自他身侧“唰”地拔出他的剑。
“姨娘!”他对我并无戒心,所以让我得手了,看着我把剑架在脖子上,急道,“望姨娘识得叔父心意!家国如此,大丈夫自当为华夏肝脑涂地!”
“我不反对他为华夏肝脑涂地,”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但我不允许他抛开我去做这等事!早已认定同生共死的人,性命也是连在一起,如何能分开?”
“可侄儿答应过叔父的。”他看着剑锋,蹙眉道。
“那你就不能答应姨娘了么?完淳,”我抵紧剑锋,感到皮肤被割裂的疼痛,仍是一字一顿地说,“送、我、回、去!”
夏完淳送我回到嘉定城南门的时候,城门边上已经聚集了一些男丁。他们忙着加固城门,并告诉我们城中已经把剃发清兵都撵了出去,明日即将封城,想走的今天赶紧走。
我没有让完淳随我回黄家,而是在城门口就让他自行离去。松江亦在举抗清之计,他正处在百忙之中,怎能不归?何况新婚的小妻子还留守着,这时候相聚一日,便少一日。
完淳送我下了车,默然不语。我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遗下的最后一颗羊骨拐,笑道:“你还记得这个么?”
他看见这一颗小东西,愣了愣,眼底泛起浅笑:“我记得。姨娘竟一直带在身边?”
“我会一直带着。完淳。”我望着他,“你,还有你父亲。你的家人,都请一定珍重。”
“是。”他低头自袖中拿出一方白帕。“姨娘,你脖颈上方才割破了,请用这个吧。”
“你的剑太利,我手没把握。”我接过白帕,轻轻在伤口上按着。不过是皮外伤。幸好本人血小板充足,已经凝血了。“那么,请文叔父和姨娘保重,完淳就此拜别!”完淳便行一拜,起身上了马车,又最后看了一眼忙碌地嘉定城,叫车夫调头。
我走路回到了黄家。..一路看去,嘉定城里乱中有序:妇孺忙着囤积粮食,安排后勤;男子们搬运砖石。收集木料土袋;连头发白了的老嬷嬷们,也都聚在一起,围着一块大布条缝着什么。“那么过一会我们便去城楼上悬旗募人。集合众议。”黄淳耀站在前厅中央对着座上十几号人说道。
“我再最后重复一遍,”一位柳虚清瘦的中年男子站起身说。“由张锡眉率众守南门。龚用圆佐之;朱长祚守北门,唐咨佐之;黄淳耀兄弟守西门;在下守东门。请龚孙炫佐之;大家以城楼为中心,由文公子坐镇,消息有无通达于他处。此外,由马元调老先生与唐昌全、夏云蛟等负责后勤供给。各位可记清楚了么?”
“记清楚了!”男人们齐齐回道。
我看见文禾抚了抚胸口,动作却不落痕迹。他面对那清瘦中年男子道:“侯兄,我需要几名传讯人,腿脚利索,脑筋活络地。”
原来那男人就是侯峒曾。我慢慢地走进前厅。
“你可随意挑选,黄氏兄弟可帮助你。”侯峒曾回答。
“多谢……”文禾回答时,眼角余光瞥到了刚进来的我,猛地转过身来,“……珞
我面无表情:“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哑然地望着我,目光焦点落在我脖子上,继而回身对侯峒曾和黄淳耀道:“二位兄台,我便先送内子往避难处认路,几位请先行,在下随后就到。”
那两人点点头,招呼所有人起身往外走去。
文禾在他们都走光了之后,方来到我身边,问:“为何伤了?”
我看着他,不回答。
他打量了一下我地伤口,大约发现并无大碍,便道:“跟我来。”我不发一言跟在他身后,从黄家小院角门出去,穿过三条直巷,一道坊门,便来到一片充满发酵和焦糊味道的场地。这里是遍地黑木残垣,土地上还带有余热些许,废墟上一派青烟袅袅。
“这里原本是酿酒铺子的后窖。我们把酒窖铺子都烧掉,然后把暗窖挖开,让妇孺病残者藏身其内。类似的藏身处全城二十三处,沈氏在这里,你到时跟她一起吧。”文禾轻轻说道。
我望着眼前的烟墟,一句话也不想说。文禾又问:“你可记住道路了?”
我不看他,只略点了一下头。片刻地沉寂之后,他往前一步侧转,面对着我,问:“珞儿,为什么不说话?”
我从包裹里掏出镜,推给他。他接住那镜,却不放我的手:“珞儿,我知道你生气。我的确自以为是,是个自私的人。我就是宁可让你生气怨恨我,也不愿意让自己为了担忧你失去你而伤
我用力抽回手,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凝视他:“我以为,你比我更懂长相守。”
“而我,以为你比我更觉生命可贵,因你是那种时代的人。”他涩然道,“我以为对你来说历史只是历史,不应由你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那是你的想法,文禾。我们已早就背离了我到大明时的初衷。我们迟迟都无法成亲,所以我其实已不是这计划的必须。而我不走,则是因为文禾是文禾,不管在何种时代,这都一样。因为我爱着你,想陪伴你,不论是山高水远,还是烽火烟尘。哪怕,只是为了跟你去寻那个关于你身世的终极答案。”我忍着眼泪,“可你呢?你怕什么?你怕失了这世间最后地魔镜操纵者,还是怕承担我从世界上消失的责任?文大公子专情忠义,文武双全,你不曾为别的女子放弃我,但你会为了你地朱氏江山你的万古大计放弃我----而对我来说,这两者并无区别,不过是换一个借口打破不离不弃地誓言。保我性命成全了你地责任感,却毁了你的承诺,文禾,”我抚上他胸膛,“你这里所中地铁砂,难道一直被植到你心脏里面去了么?不然为何你能那般无情,就把我生生抛下?”
“我未曾想要把你抛下。”他恨恨道,却伸臂把我揉进怀中,“我只是单想你不能出事,如今你嘴里说出的全是我的过错,我的过错果真这么大么?”
“非常、非常之大!”我把脸埋进他颈窝,“我不原谅你。”
“我要你的原谅做什么,你的原谅能当弹药还是弓弩?”他嘴里嗤笑,却将我搂得更紧,“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如今你只能跟我一起,跟嘉定众人一起,坚守这座城池了。”
“我愿意。”我闭着眼睛,吸吮他身上故作强硬的温存,但两人间紧密的贴合却引起他低低吸气。我立刻推拒他道:“你的伤,不要压到。”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眼看着我脖子:“而你的伤,又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剑割的?”
“这是为了让完淳送我回来,所使的苦肉计。”我抬着下巴回答。
他眸中一刻阴沉,拉起我便往回走,直走回黄家院落,在黄氏夫妇房内找到沈氏,把我向她一推:“嫂嫂,请帮珞儿擦擦药,如果她再乱跑,听凭处置。”
“你……”我真想给这张瞬息万变的脸一个左勾拳再右勾拳。
“我要去城楼回合了,麻烦嫂嫂。”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意图,嘴角一缕戏谑流散,迅速退步出门,转身走了。
“妹妹下次可别做这等事了,刀剑无眼的!”沈氏听我含混地说完受伤原因,皱眉道。
“一个人一辈子哪里会有那么多机会使苦肉计呢,大嫂放心,以后不会了。”我笑嘻嘻地说。
“你还乐什么,真是……”她收好药匣,说,“他们说清军今晚或明晨就到城外了,趁这时光赶紧歇息一晌,明日我们要给他们接续守城物品,供给饭食,忙得紧呢。”
“我知道了。大嫂也歇息一下吧。”我说。
她回身一笑,说:“你兄长安排了我跟其他九位街坊一起去西门外,把还未入城的流民招呼进来,否则明日清兵至此,城门封锁,怕是一个活口也无了。”
“我与大嫂一起去!”我说,“青天白日的我也没法睡,多个人手多分力也是好的。”
她沉吟一下,道:“那好,你随我去,但是如果再耍性儿胡来,我可真听了文兄弟的话,要处置你了!”
“璎珞一定听话,严整以备战,不敢违逆大嫂。”我与她相视,皆是微微一笑。
而我知道,这微笑里所挟裹和掩藏的的,其实是浓浓的恐惧与担忧。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五章 坚守
沈氏把亭儿托付给邻居大娘,便带我往西门走去。走出城外看见一群男人正在捣毁河上木桥,领头的是黄淳耀。他见了沈氏和我,没说话,只点点头又去忙了。
城外路上的流民简直是以磨蹭的速度在走,不论垂老幼儿,皆面黄肌瘦满目无神,有的干脆躺在路边还没生得绿草的地上,乍看去就像已经死了。有的人则确实已经死了。还有的人正犹豫要不要进城,因为清军即将抵达的消息已然传遍。沈氏带我与另外九个女子会合后,略分分工,便抓紧时间去动员流民。
“进城,进城我们还有粥,呆在这只有等杀了。”沈氏对一个仰面躺在地上,骨瘦如柴,一动不动的男人说。
“当真?”那人一骨碌坐起,两眼放光,手往自己身上抹了抹,“有粥便去,横竖是一死,死在外头不如死在里头。”
“说得正是。”沈氏冷冷道。
那男人便去拉身旁的老妪:“娘,咱们进城!”
我在另一边刚搀起一抽泣的小儿,他身旁的女子突然拽住我的衣袖:“我,我不行了……我要生了……”
她脸上五官纠结,灰尘黏油汗糊在脸上,分外骇人。我赶紧松开小儿,转扶着她:“你还能动么?进城去生产!这里不行的……”可是她却咬着嘴唇,直到流出血来,不回答我。
“大嫂!”我对沈氏喊道,“快来帮忙啊!”
沈氏急急过来,伸手往那女子裙里一摸,说道:“快。还得进城去!我去备板车!”说罢跑去木桥方向,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两个男子带马拉着一架破板车赶过来。迅速把孕妇抬上去就往城里运。
这混乱一直持续到我们把大部分的流民都拉进城门。天渐渐黑了,听得一个报讯人策马在城墙之内沿线奔跑。高声喝道:“城楼令---关城门----封城!”
城门沉重地关闭了。嘉定城内,各家各户燃起穆然的烛火。然而工作仍在继续。沈氏和其他女子们统共数十人,正将一些提早准备好的干粮往暗窖里搬运,这一间暗窖不过能容身三四十人,即便城中有那些多处。..也肯定是容不下所有人地。问及此事,沈氏却是笑道:“躲在暗窖里,如何守城?暗窖是用来藏垂髫耄耋的。你我若不得不藏入,说明这城已失守了。淳耀本言誓死守城,破釜沉舟杀身成仁,但文公子说垂髫耄耋无力自保,连自杀身也难,先藏诸暗窖,以防万一。”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如今各城外乡镇也愤然成兵。毁了桥道,嘉定城东、北二门都用大石垒断街路,而西、南二门用圆木乱石横塞道途。侯峒曾他们把那面老嬷嬷们做的大旗挂在了城门上。上书“嘉定恢剿义师”六个大字。这“义师”几十人在各处城墙上不分昼夜巡逻,而城里地民众也不甘落后。自从家里拿了刀剑甚至找铁匠讨了兵刃拎着上城墙上。那铁匠们倒也十分主动,献出铺里所有存货。一起参与巡逻。夜深了,仍能看到城头隐约的人影,和男人们小范围地齐声相和:“誓死守城!杀灭清狗!”
嘉定一夜无眠。
黎明时分,许多人在疲劳和忐忑中昏沉睡过去了的时候,一道高喊贯穿全城:“清兵逼城了----起身迎战!”仍是那报讯人,骑着快马绕城内而行。
人们迅速从惺忪中醒来,离开家门,来到街上。由于提前的宣传安排,并无甚混乱,大家各自往东西南北不同方向奔去。
我随沈氏到西门,将饭食分发诸男子。这时我发现他们手中竟然有几杆火铳,还是好几眼的,十分惊讶。黄淳耀边啃饼边说:“吴之番搞到的。文兄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地消息,让我派人去寻到了吴之番,这人曾任南明总兵,居然真的交给我们几十只火铳,大伙都振奋极了。”
沈氏把水递给丈夫,却转头对我说:“妹妹,去城楼上看看文兄弟吧,他也许还没吃饭呢。”
“他在北门,去北门找吧。”黄淳耀说,“不知为何,他说北门需更加小心。”
那是自然。曾有记载说,清兵是被汉奸自北门引入城的。我对他二人点点头,拿了一份干粮和水,往北门走去。还没走下城墙,便听见身后一声巨响,城墙被烟尘火光淹没了。黄淳耀在灰尘中剧烈咳嗽着,扔下手里的水碗抓起火铳大喊:“堵住豁口,快!土袋!”
几乎是立刻反应地,五六个男人抬着土袋冲进烟尘。而下一轮巨响又紧追不舍地自城外袭来。
“快走!快走!”黄淳耀伸出一只手推着沈氏。沈氏赶紧下城墙阶梯,拉上仍在望着城墙破损情况的我往下跑。我们往城内跑,而迎面几十个中老年男人正气喘吁吁往西门城墙赶来。我听得见擦身而过的一个男人喉咙里的咒骂,另一个男人气管里鼓风机一样的喘息,我还听得见自己胸膛里擂鼓一般疼痛的心跳。
清兵地火炮猛烈地攻击着城墙,尤其是东西二城门。破损不断出现,木料和土袋在瞬间就被补上,又在下一个瞬间消失无踪。清兵又加策略,用软梯往城墙上爬,男人们舍不得浪费火铳弹药,纷纷搬起炸烂的墙砖往他们脑袋上投击。破瓜烂瓢红黄坠落,进攻一次次被阻挡,伤员迅速地增加。女人们带着成捆的绷带和药物守在城墙下,一旦伤员被抬下来,立刻包扎。
我与沈氏以及昨日地数十女子一起在城中协调小孩子和老人们往暗窖去。待他们藏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准备新的饭食往城门送。
清兵地炮火没能击退人们地斗志,城中的男人都密切关注局势,在城门内城墙底下狼吞虎咽地吃饭,但凡看到伤员和死者被抬下,立刻起身补上。
这攻与守地斗争仿佛没有尽头。我与沈氏在呛人的硝烟尘土里,护着怀里的竹篮,从西门往北门奔。到北门底下,我远远看见文禾站在门内,而他对面是几个年轻男子架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那几年轻男子个个神情激动,手上一用力,把那男人按跪在地上。
“你这叛逆!你想偷开城门?汉奸!猪狗不如的孬种!”他们红着眼睛狠狠掐着他。
“文兄弟!”沈氏喊道,“我们送饭来了!……这人怎么了?“他要偷开城门,放清兵入城!”按着他的一个男子吼道,“若不是文公子发现了他的调虎离山计,现在城已经破了!”
“饶了我吧各位爷爷!小人实在是受不了了!小人心肝胆都快裂了!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那男人不过三十来岁,涕泪横流地匍匐在地下。
“文公子,怎么办?”一个男子问文禾“以汉奸论处。”文禾冷冷道。
“得令!”几人抓起那男人,手起刀落。
他的脑袋刚好滚落到我脚跟前。血液溅在我裙子上,迅速晕开。我看见他眼里最后的神情:极度的恐惧、不甘,还有一种迷惑。
一只手捂住我眼睛,把我拽到一旁。我拉开这手:“文禾,快吃饭他接过竹篮,打开,递给旁边几个刚斩了汉奸的男子:“吃完了小心守门。”
沈氏便把自己手里的竹篮递给他:“你不吃我妹妹如何放心?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你再不吃,可气杀她了!”
文禾望着我,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话,伸手抓起竹篮里的干粮往嘴里送。那吃东西的表情真是勉强,纯粹完成任务。
看着站在城墙内,淋着不断落下的石头土块雨的我们,看着把炮硝铅屑连同干粮一起毫不犹豫吃进去的文禾,我心里突然有一种暖意冲了上来。也许,也许我们真的能够守住这座城池?
而这个疑问,在三天之后,已经持续了半日一夜的暴雨中有了回答。
嘉定城内所有火铳弹药用完。所有人员死伤惨重筋疲力竭。清军没能如后世记载般由北门入,而是攻破了张锡眉和龚用圆所守的南门。两人当时毙命。七十岁的后勤大队长马元调也正在南门,未能逃避噩运。城墙下的民众开始往城内逃散,“义师”的抵抗甚至没能阻挡一刻,清兵的铁蹄便踏入城内。侯峒曾从东城墙下来,从容地逆着四流的人潮回到家庙拜祭,然后投水而死。
沈氏急急地想找黄淳耀兄弟,我想寻文禾,却被人流挟裹一起着到了城中,她看着衣着破碎满面黑尘仍难掩恐惧的人们,眼泪簌簌落下,对我道:“妹妹,看来我们真要去暗窖了,亭儿还在暗窖里。可叹我们的夫君,至今生死难卜。”
我望着北城门的方向,心如刀绞。文禾,你一定要活着!你不能再次选择离我而去,绝对不可以!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六章 藏身
这是符合历史记载的破城时刻。我被人群挤着攘着,心里一片惨淡。所以说,这就是“殊途同归”理论么?无论中间如何斡旋,终会走向相同方向。
沈氏努力在人流中站稳,大声对我道:“妹妹,去藏身吧!”
我隔着丈余从人们不断晃动的身影间隙中看着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北门走去。沈氏见状慌忙过来拉我,却在突来的又一波人潮冲击下难以行进。我没有回头,艰难地沿着房舍墙沿往前走。
南门既破,西门为大石所阻,人们往东门和北门去的不少。还有很多人没有逃散,而是攀上南门附近的城墙残垣和房屋,搬上石块,聚拢瓦砾准备投掷入城清
雨一直都没有停。地面上的泥水溅满人们的衣裾裤腿,人人都不顾一切,十分狼狈。我从头到脚逐渐湿透,冷得牙齿打架,终是拎着裙裾,迈开步子跑起来,一直跑到距离北门还有几十丈的地方,突然被人搡了一把,在泥地上摔了个结实。身后的脚步声纷沓,我挣扎着想赶紧爬起来,免得被踩成肉饼,可越着急越脚下打滑。眼见一条泥腿就要落在我背上,旁边忽一股力量把我一捞,让我站在了道旁。
“为什么不去暗窖?”文禾让我贴墙站着,他以背对外护着我。他脸上黏湿污秽,血色失了大半,令我很想拉开他衣服看看他的伤口。他在嘈杂中厉色吼道,“你来这做什么?!”
“我不离开你!”我回吼道。
“……笨蛋!”他是真怒了,“你是女人!跟男人不一样!你出来能做什么?”
我语结。他婆婆的,别人穿越都是走大侠或者巨富路线,不然就干脆一代女皇。凭什么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杀敌无用,救国无方,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切按部就班发生。毫无力挽狂澜之能。
“跟我来!”文禾硬生生地拉着我的手腕,往旁边一条窄巷里跑。..我地衣服上雨水混泥水。贴在身上极度难受,简直迈不开步,努力跟着他速度不跌倒。
跑了不知多久,人迹少了,一片破烂屋舍展现眼前。屋舍的角落里一扇紧闭的门上有块小小匾额,上书“嘉楠寺”。
文禾上前叩门,门打开了,一个老年僧人迅速一闪身,让我们进了寺去。
“文施主,黄施主兄弟先你一步到此。老衲带你去。”那老僧道,立刻往里走。
文禾拽着我紧跟其后。但见二重小院地后院里几间僧舍,却并无其他僧人。那老僧直走进中间僧舍去。
“文兄弟!”黄淳耀和黄渊耀皆衣衫褴褛,满面灰尘血迹。迎上来喊道。
文禾松开了我的手,上前拜道:“救兵不应,北门失守。文殇愧对二位兄长!”
“有你出策得来火铳,已然是帮了大忙。我两人自该代表全城百姓谢你。何来愧疚!”黄淳耀上前扶起他。
黄渊耀却看着我道:“弟妹为何在此?不随我嫂嫂去暗窖了么?”
文禾道:“来不及了。永净师父,”他转向老僧。“求将内子藏于寺中!”
那永净回道:“可以,我院内地窖里已有几位伤者,女施主可以藏身。”
“如此甚好!多谢师父!”他转身又对黄淳耀道,“义师仍在交战,不知东门如何?”
“东门已然沦陷了,侯峒曾已投自家叶池,我方才听说地。”我说。
文禾直直地盯着我,他嘴唇上的血色似乎也在变淡。
黄淳耀道:“如今四门全被克,但西门已被我等用砖石堵上,北门也堵住了,清兵自南门入,我们去南门。”
“事不宜迟。我已令北门剩余兵力往南,现今需速速前去。”文禾抬腿便走,黄淳耀紧随。黄渊耀走了一步又回身对我道:“弟妹,我家人可都去了暗窖?”
“是,沈大嫂是最后一个去的。”我回答。“那就好。”他说,“请弟妹保重,我们便去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消失在院门处,觉得自己的心掏空了一般。我在心里不断质疑守城的所作所为:我们是不是本来可以做得更好?我们没理由不做得更好地,怎么会在有了准备后仍是三日被攻破呢?到底是哪里不得要领?我纠结于眼前的形势,看着南门方向冲天的烟尘发怔。永净师父却在我身后轻声说:“请女施主随老衲往地窖。”
说是寺院地窖,却根本不在寺院范围内,怕是旁边破烂屋舍的原主人所有,被这小寺废物利用了。地窖临街挨着墙,入口十分隐蔽,还堆着腐朽的木料和垃圾,不只是原来就有的还是他们刻意放上的。永净拉开地窖的门板,让我进去。地窖里十分昏暗,空气浑浊难闻。我摸索着下了木梯,慢慢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时,永净把门板从外面关上了。
这地窖不过二十来平,地上堆着稻草和两只麻袋,贴墙一个石墩,上面戳着一支蜡烛,烛光正被刚才开门板所放进地风吹得左摇右摆。周围零散坐着躺着六个人。三个男子瘫在稻草上直哼哼,三个女人就着烛火在给他们上药。
“我来帮……”我刚开口便被一个女子迅速捂住嘴,她在我耳边低语道:“不可高声!这地窖临街的!”
我赶紧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她方才放开我道:“我叫赵雪。”
“在下宋璎珞。”我说,“我可以做什么?”
她把一条绷带塞我手中,指指身边腿上一个血呼啦大口子的男人:“包上。”
我待她把药粉尽数撒在男人伤口上之后,用绷带将那条腿缠上。男人伸手拽了一团稻草塞进嘴里,用来抑制自己地呻吟。
这时,地窖顶上如闷雷轰响,又像下冰雹,砰砰腾腾地震了起来。外面惊叫哀号声陡然四起。
赵雪攀上木梯,在门板与地面接合之处往外窥视。地表的土末正随着震动从那缝隙纷纷落入窖中。赵雪过了不久下来,脸上表情阴郁,伸手指指头顶。大家瞬间明白了她地意思:清军入城了!
“赵雪,他不行了!”角落里地女子用气音低低叫道。
赵雪快走过去,我跟着走去一看,那男人是伤在腹部,绷带已然尽数湿烂,血也已经染透了他身下的稻草堆。我伸手摸他颈部,发现那脉动正逐渐变弱,几近消失。赵雪将手指放在他鼻下一刻,道:“没出气了。”
男人大睁着眼睛,似乎听见了赵雪地断言,又似乎不敢相信似的。但几分钟之后,他的瞳孔终于开始涣散,失去了焦点。赵雪默然地抬手抚合他眼睑,对那女子道:“梅云,把剩余绷带给柳芽。”那被唤梅云的女子含着眼泪点点头。赵雪又转向我:“宋姑娘,你去木梯上守着,注意看周围情形。”
我应了便去,她却又拉住我,凑过来道:“切记,无论你看到何事,不可作声!如若不能,趁早将衣襟咬在嘴里。”
我点点头,便攀上木梯。赵雪转身往柳芽看护的男人身旁去:“柳芽,拿蜡烛烘剪刀,我们给他取箭头。”
我将目光转向了门板的缝隙,发现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这门板正在一屋檐下,不着雨水淋漓,在腐朽木料与垃圾掩盖下刚可看到半条街。我的眼睛又花了数秒来适应外面的日光,就在我看清这街上混乱情景的同时,按照赵雪方才所说的,我将袄袍肮脏的衣襟抓起咬在了牙齿之间。因为我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乃是人间炼狱。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七章 屠城
那远处钢灰色的乌云低低地压在破碎的屋檐和残断城楼上,正反衬着地上和着洼地雨水泥水四面流淌的殷红鲜血。而整座城池的上空,仿佛都弥漫游移着一种戾气:阴暗、诡谲而森重。那种生命游离的奇异恐怖笼罩着我们四周,迷蒙不清的空气中有说不出来的压抑。城墙破处仍烟火冲天,滚滚而上。远处的哀号依旧隐隐撕扯着人心,而我们所处的位置,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地上自街口过来已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首,离门板不过四五尺外就窝着一个男子的尸体,他断了喉咙,少了一只脚,血自全身往墙底沟渠流去。我想躲避这腥味令人作呕的刺激,却无法以口代鼻呼吸,只紧紧、紧紧咬着这衣襟,看着正走过来的清兵几人一伙抓着逃散的人索要钱财。交出了钱财的人便放行,但走不多远又遇见清兵,再拿不出钱来,便得数刀砍刺相加。尚有按住男人来剃头的,男人呼号着惊恐奔逃,那清兵自后一刀削下他腿脚,他立刻跌倒地上,撕心裂肺地叫着,拖着一道汩汩血流还往前爬。清兵几步撵上在他背上大力补刀,直到他再无声音。
这帮劫财剃头的清兵正卷了钱财往街口去,却碰见另一行十几个清兵挟了五个女子往这边来。他们见状,立刻嘻嘻哈哈互相咕哝几句,开始卸下身上甲胄。待到人走近了,一个个上前去在面无血色的女子们脸上身上乱摸一气,等不及的抓起一年轻女子丢到身旁瓦砾堆上便几下撕开她衣衫,拉开她大腿,硬行奸淫。女子叫得歇斯底里。两手在那清兵脸上抓挠。另两个清兵吼了一句便左右抓得她手,各拽她脚踝大张。那年轻的女子疼痛哀号,尖声直刺人毛孔。号到嗓子沙哑,终是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娘----”便没了声音。其他人也不甘身为看客。各自拽过另外四个女子行事。只听得男人的张狂笑声混着女子哭喊地尖音久久回荡在街巷里,这一片废墟分外显得腥气冲天。
我听得这声音,觉得浑身登时失了温度,腿弯一软,赶紧扶住木梯。赵雪过来摸摸我的冰凉的手。无言地看着我。她们都听着此刻外面传来地喊叫,脸上白得发青,眼里溢满愤怒。那叫柳芽的女子看来岁数刚过及笄,抓了身旁男子地刀站起来,拉着赵雪的袖子,张口却只发出啊啊的声音。赵雪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她的一双大眼睛望着赵雪,泪涌出眶外。..“不行,柳芽,”赵雪轻声道。“我们救不了她们……五月时,我在扬州已经历过一次惨事,我不要那种事发生在你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地声音远了,没了。我大口呼吸。然后扶着木梯起身。再度向外望去。天色开始暗了,街上一个活人也没有。那原本被反复折磨的几个女子,都各自像破棉絮一样赤身裸体被扔在瓦砾堆、沟渠边和屋舍门前石阶上。我心里希望她们还活着,但那可能实在是太渺茫了。与之前的呼号回荡不同,此刻这条街是如此寂静,就仿佛并不在凡间,而是黄泉路上的一段而已。
我帮赵雪和柳芽把活着的两个伤员挪到一起躺着,把那具男子尸首搬到另一边角落,这样就腾出两堆稻草,虽然溽了鲜血,腥臭难闻,但总好过冰冷泥地。梅云打开一个麻袋,掏出几个烧饼,递给我们,然后又拿了水壶,先递给男人。我们围着摇曳烛火,艰难啃着冷硬的饼子,直到柳芽开始低声抽泣。赵雪放下烧饼把她搂进怀里,道:“别怕,姐在这,柳芽。咱们一定能过了这关,就像我们逃出扬州一样,姐命硬,死不了,定会保护柳芽……”
那躺在一旁的男人皆是恨恨叹气。我从梅云手里接过水壶,灌了几口。这时,我们忽然听到门板上一长三短四声叩响。
“是永净师父!”梅云低呼道,起身攀上木梯,刚要自缝隙里看,门板便被拉开了。
外面夜色深沉,两个人前后走下木梯。借着微弱烛光,只见那前头双手合十的乃是僧人永净,而后头刚关好门板,正朝着窖内环顾的,却是文禾。他见我站在一旁,脸上地紧张猛地一松,两步过来道:“珞
我只一眼看见他胸口的血迹晕染。抬手解开他衣带,拉开前襟,果然看见中衣上也是有内而外渗出的黑红。我问赵雪道:“还有金创药么?”
“有!”她取了药瓶给我。
我拉文禾到稻草堆旁:“躺下!”
他看着我,却很难得极其顺从地躺了下去。我拉开他中衣,拆掉脏污地旧绷带,把药粉仔细撒在他已然破裂模糊的伤口上。
在我给他上药包扎地时候,赵雪正同永净说话。“我虽觉此地不宜久留,却不知该让你们去哪里。”永净说,“清兵屠杀整日,如今仍在城中洗掠,四门封堵,不得出入,你们可还有什么去处?”
“我与妹子本就是逃难路上认识地,哪里在嘉定有什么去处。如若不是我妹子前些时日生了病不能赶路,我们也不会等封城出不去了。现如今,也只好继续待在这地窖之中,听天由命。”赵雪看看柳芽,说道。
“我家就在城中,父亲也战死了,无处可去。”梅云在一旁道,“三个伤者还剩下两个,有一个已经去了。”
“哦……阿弥陀佛,为保家园守气节,其死而有名。”永净走到尸首身旁,开始绕着他轻声诵经。
众人默然不语,待他诵毕。“永净师父,我们不想留在这里。”一个伤员开口道,“我们伤势虽不轻,但今日听得街上的惨事,实不能忍,便是舍了这一身,与清妖拼个你死我活,也好过在此无用,生不如死!”
“说得正是!”另一男子应和道。
“只是这城里健全男子尚不能与清兵抗衡,你等若白白送死,却好不过养得二日,再谋计策。”永净道,“外面已经死了万人,清兵正在支火烤肉……烤猪肉和小儿胫股。怕是屠城令一刻仍不得消停,朱公子若待清兵松懈后去搬得城外救兵,或者还得搏一搏。”
“不是搏一搏,而是要报这血海深仇!”那朱公子捂着箭伤,咬牙切齿道。
“足下可是江东朱瑛朱公子么?”文禾突然开口问道。
他看着文禾,愣了一愣:“正是在下,这位公子是……”
“此乃义师中领文殇文公子。”永净道。
“原来是义士!朱瑛有礼了!”他侧身一揖手。
“不敢。如今虽满城如覆巢之内,未有完卵。清兵大肆屠掠,此地也难保不被搜破。如永净师父所说,屠城令下,怕是要几日后清兵才会出城了。我们会出去做些牵制,若能寻得更佳藏身处一定来报,请各位务必沉住气,义师重振需待恢复元气。”文禾说道。
史书有载:朱瑛,在清兵一次屠城后率五十余人重组义师,集结城中民众抗清。如今我们正和他同处,他却是一心想要冲出去来个杀身成仁,这可不行。不过,重组义师,如果成功,会带来更凶残地反扑么?加之后来还有吴之番,三屠会不会变成四屠?我抬眼看看文禾,他却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转问永净外面具体局势的朱瑛。
我系上文禾直身的衣带。他这件蓝袍已经破烂污秽,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文禾收回目光,看看自己的胸口,又看看我,换了温和语气说道:“珞儿,你脸色很差我努力想给他一个宽心的微笑,却失败了。我也就是在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能暂时忘记白天里看到的一切。此刻满脑子又全是白天里看到的残忍血腥令人浑身发颤的场景。
文禾坐起身,捧起我的脸:“珞儿,看着我。”
我定定神,望着他疲惫晦涩的眼睛。
“你跟我走。”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看见他脸上写着的决心,笃然坚定。又看看他胸前刚包好的伤口,却无言以对。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却是眉心一蹙,道:“你不必担心,我不做全无把握之事。”
我很明白这是宽慰之辞。
“所谓厮守,是我要与你同面对,不离弃。但并不是说你必须时刻带我在身边,为了护我而不得自展手脚,这不是我要的。”我退后一下,回答,“我会成你的拖累,在此种情形下。因为我是一个不会武艺的女人,你我都很明白。”
“你会成为我的什么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成为你的保护者,珞儿。你的恐惧还想往哪儿藏?你明明怕我把你独自留下,现今又装什么坚强?我要带着你,你跟我走。”他咬着牙说,“要躲一起躲,要战一起战。或生或死,天命地运,我都不再与你分开了,也绝不再让你脸上有如此神色。”
我看不清他的脸了,但我听得真切他声音。这是我想要的话,是他一直迟迟不肯给我的话。我惧怕死亡,毫无疑问,至今浑身凉意泛滥。可我更怕的是于他视线之外的永久消失。在死的面前,如果仍然觉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是否算是实践检验了理论?在这理论之下,在这满城腥风血雨之中,爱情最奢侈的表现,便是那一句不离不弃,同生共死。而今他终于肯给我。
我擦掉泪水,平静地说:“好,我跟你走。”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八章 援兵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的人都不做声了。我扭头看见赵雪眼里闪过一道泪光,她见我看她,倒也不避讳,说:“想起旧事罢了。扬州十日时,我夫君弃我而逃,倒是婆婆将我藏在枯井里,我才得活命。夫君死在清兵刀下,我婆婆自吊了颈子,独我一人终得出城。人各有命,妹妹你命比我好,请一定惜福。”“也请姐姐多多保重,若有幸得重逢,自得设案结拜。”我行礼道。
柳芽依依呀呀地开口,两手笔划着指指我与赵雪,又指指梅云,最后指着自己的鼻尖,望着我。
“她说,要结拜咱们四个一起结拜。”赵雪笑道,“若有此幸,乃是上天旨意。我盼望那日到来。”
“心存此念,一言为定。”我又向梅云柳芽各自礼道。
“怕是子时都要过了,文施主,我们该离开了。”永净师父提醒道。
梅云拿了几个烧饼用破布包了塞给我,我便随永净师父与文禾匆匆离开了地窖。永净师父蹲在门板旁仔细布置了一番,让门板完全看不见了,方才起身带我们回到了嘉楠寺。
嘉楠寺里真空一样寂静,唯有我们三人脚步声错落。永净带我和文禾走到后院,打开左手边僧舍道:“小心门槛。”
我们迈进屋子,在漆黑的空间里无从下脚。永净说:“听我的声音前行。”
我摸索着向前蹭步,没几下便听见前方有一声轻微的咔嚓。一道微光放出来,我定睛一看,发现是一道嵌在僧舍墙上的门。这门隐藏在床帐之后,十分窄小。永净站在那门边说:“你们进去吧。这里只容得两三人,过了今夜再说。文施主,黄施主从前用的被褥。我提早放进去了,你们暂且用吧。”
“多谢师父。”文禾拉起我走进那道密门。永净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既然也是要躲。何不躲在那地窖里算了。”我说。
“明日要出去探信地,那地窖出口当街,一出来万一被人看到,就要另外那几个人陪葬了。”文禾将这密室里的蜡烛挪到木案角上,说道。
这间室不过十平见方。除了一床一案一凳什么旁的家什都没有。那案上放着几卷经书,几支备用蜡烛,一砚一笔。
“探什么信?”我问。..
“那吴之番如今是嘉定绿营把总,我让黄淳耀与侯峒曾联名去信,申明利害,希望他站在嘉定民众一边,他犹豫不肯答应,但仍是冒罪取了火铳作为回复。他对清兵存在惧怕和幻想,而现在。我想他不会了。”文禾挑了烛芯,坐到床上,说。“我让黄侯二人与他约,若他转意。明日卯时以焰火为信。里外应和,将嘉定破城清军攻死瓮中。”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黄淳耀还没死吧?”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差一点点。我下午赶到这里僧舍地时候,他正把脖子往绳套里塞。他对吴之番没有信心,更恨自己无能,仍想死节。”
“文大公子,你们这的人怎么都有死节情结啊?而我们都说,身体是革命地本钱,保全了身体性命,才有翻身的可能。”我说。
“也许是有死节情结基因的人在此时都死得差不多了吧。”他阴晴难辨地回答。
“哎?”
“……所以,留下来的都是奴才情结基因的人为多;所以,汉奸越来越多。”他似笑非笑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所幸地是,我找到了一个稀有基因继承者。”他见我不快,伸手将我揽到身前,轻轻拥住,想说什么又忽然一脸疑惑,“……这是?”
我“哦”了一声,抬手解开衣带,脱下外面的袄袍,又解开系在胸前的包裹扣,把包裹从背上取下来,说:“你的镜。我怕弄丢了,就卷包裹布里绑身上了。”他接过包裹,打开,将镜捧在手里,就着烛光观察。
“可有异样么?”我从没这么期待过,期待这面镜恢复它的神奇。
“似乎还是老样子。”他掰开铜绊子,试着转动镜沿。
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乳白色的流质般烟雾,没有金色光芒,连一点点震动都无。
“这可怎么办。”我看着已然变成普通古董的镜,失望地说。
“我相信它里面一定还有我们不了解的秘密。只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和条件来找出答案。我本想留给珞儿去找,也许我们两个人最终就都能脱身。可是你这丫头胸无大志,不但不合作,还很暴力。”他瞟了我一眼,“现在好了,我们成就了一段爱情生死佳话,但是这镜就白瞎了。”
“我倒是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是我已经见了太多不可思议事情的缘故,现在对我来说,世界充满无限可能。甚至生和死,都不是绝对地事情。我心里隐隐觉得,吴之番会来,有些意外还会继续发生,而我们,”我把手掌摊开覆在镜面上,“还会遇见奇迹。”
他抬眼望着我,烛火跳动的光芒闪耀在他眼眸里,火焰灼然。“在奇迹发生之前,”他握住我的手,说道,“先让我抱着我地奇女子安眠吧。”
一床薄被,一挂布帐,小小斗室。烛影摇红,我心里无限安静。文禾轻轻拥着我,下巴靠在我头顶,呼吸逐渐平稳。我闭着眼睛,听得见他的心跳。在这节奏有力地怦然跳动里,我缓缓沉入了睡梦地黑寂。
没有晨昏,没有时间。我在一阵冷意中陡然醒来,睁眼看见床上就剩下我一个人。被窝里只有我自己的体温,而那透光魔镜也在我身边,被我暖得带了温乎。案上地蜡烛早已泪凝成块,直流到烛台脚上。我起身,抓过床边的袄袍穿上,然后用手把头发绾成一个髻,依旧是用簪固定。这时门开了。文禾闪身进来,对我道:“伟大的预言家起床了。”
预言家?我打量着他脸上由内而外的隐秘光泽,不禁问:“我预言了什么?”
“现在是卯时三刻,三刻前,我们看到了城外的焰火。”他眼底泛着光,“我的预言家,援兵就要来了!”
“吴之番?他要来了……你,那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叫道。
“吴之番开始攻城,清兵还没睡醒就要开战了。城外的部分清兵正跟吴之番打得热闹,城内的清兵和义师都在做准备。昨天夜里,黄淳耀叫人烧了城里所有粮仓。义师是绝对弱势,烧粮仓,绝清兵粮,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珞儿,这个地方现在是城内清兵火炮射程之内,我要带你离开。”他说。
“好。”我立刻把魔镜和干粮卷回包裹布,“马上走。”
他边打开门边说:“清兵现在不知道义师正秘密集结,他们都趴在城墙上看吴之番呢。不知道他能撑多久。”
“清兵又不是傻子,肯定会想到城内威胁的。分秒必争,我们要是能拿下他们的火炮就好了。”我跟在他后面出来。
“你想得正是。火炮现在三分之二在城墙上了,另外三分之一还停在城内道上待命,由清兵看守。我们要先拿下那三分之一。”他说。
“如何拿?”
他头也不回,脚也不停往外走,道:“那城内火炮与城墙间是什么?是宅落广厦。火炮再往城中一段地方是什么?是民居。派敢死者十人,屯硝石火药于广厦基础待命,再选武者数十人,弓弩埋伏民居檐间窗内、巷里井间。号令下,火药崩厦、百箭齐发、刀剑相搏。城墙清兵一时无以回救,而守炮之兵受上下攻击,夺炮在此一举。”
“怕就怕城墙上火炮调转炮口,转轰城内。”我跟着他走到寺门口。在这里能听到整个城内如蚊蝇成灾一般,嗡嗡闷响。这是昨天我所听过的声音,是无数的人拥挤着奔逃着哭喊着所汇聚出的声音。远远地听来,如同蚊虫连片,又如蝗虫过境。
“这就要看吴之番的了。”他停下脚步,望着南门的方向,“他要逼近城内,吸引城墙炮火,而我们则抓那一瞬间,夺取其后。但愿这支援兵够勇猛,但愿我们的义师够迅速吧。”
文禾的话音刚落,只听见南门城墙上轰隆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开火了!”他抓起我就往北边跑,“去城中那城楼,黄家兄弟在那,马上要动手了!”
文禾大概没料到吴之番会这么猛,顷刻之间便已攻近,逼得城内清军开炮了。他似乎忘记了我是个女的,拖得我跑得几乎快断气了。然后我们冲进了人潮。这是愤怒和狂欢的人潮:他们因为清兵的炮火和其昨日所做的一切惨绝人寰事件而愤怒;因为城外连天的炮火和在城内就能听见的汉兵冲霄士气而狂欢。他们不是在逃乱,而是在前进,向南前进。我跟着文禾,几乎是逆行于人流,我手快拉不住他了。
“这、支援军,”我拼命跟着他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可不像史书所说的乌、乌合之众啊!”
“因为,这是不一样的历史!”文禾的手紧张得有些发抖,仍是坚定地望向城北的楼台,然后回过头来,在人群盛大的情绪潮水里对着我大声说道。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九章 凯歌
炮声将整座城池炸得几乎像落在地球边缘了一样。天、地、房舍、墙壁全都在颤抖,人们也在颤抖。我的心脏仿佛跟这炮声在共振,待在胸膛里一刻不定。捂着耳朵跟在文禾后头上了城楼,我在楼上断壁残垣中间见到了黄氏兄弟和第一战时辅守北门的唐咨。他们把几只石础并在一起,放上一块木板,当作几案,在上面摊着一张手绘城中地图。黄淳耀站在已经没有了窗户的窗框边向外看,回过头来喊道:“三队火药备毕!”
“还剩一队。”黄渊耀看到文禾与我,颔首,然后对文禾说,“操炮的人可能找到?”
“已经找到了。吴之番昨日日落前派几兵士持令混入城中,找到了我,现在永净师父已经领他们去巷子里守候,一旦炮夺,立刻调转炮口。”文禾回答。
“时间不多了,吴之番可能单独撑不了一刻了,我们要马上动手。”唐咨说。
“……四队火药备毕!”黄淳耀转过身来,“准备发信号!”
文禾迈步窗框前,我也走过去看。这城中高楼在中轴线旁边,这窗口正对着南城墙,清兵只需将炮口调转不到一百八十度,就可以轰个正着。这几个男人也太大胆了!
但是也唯有此处,可以将面前布阵一览无余。城墙上面炮火连天,城墙之内,还有数门火炮正大剌剌停在街口,等待接续迎敌。它们距离南门不过半里余,这段路程中果然有酒肆花楼高耸,看起来那楼中都已经空无一人。大部分清兵都忙着去城墙边准备迎战吴之番的包围和攻打,城里又是混乱一片。而在这混乱里。仍然能看出,中轴线上的人在逐渐减少----这一定是义师的人在牵引。
“唐咨!你现在可以去东巷口了,到达后举黄旗。我立刻发令。火药炸后,你掌握红旗。借烟尘迅速解决守炮兵。取得炮后举蓝旗,渊耀,你在巷内看到蓝旗立刻带操炮兵士控炮。蓝旗起后我和文兄弟就发信号焰火给吴之番,随即离开这城楼。你要看准时机,干净利落。”黄淳耀把三卷旗递给唐咨。对他和弟弟叮嘱道。
两人领命迅速下楼去了。
黄淳耀拿起一卷绿布,抖开,却是一面锐角三角形旗帜。我们三人便把目光投向巷口。巷口距离街上的炮阵不过两三丈,但是并不能看出巷里头任何异样。在隆隆炮声喊杀声中,人们逐渐逃散回屋,关门闭户。
这时,东巷口忽然闪过一道黄色,来回又摇了三次,消失。
黄淳耀又花五秒钟自南门往巷口看了一路。.1*6*K小说网更新最快.毫不犹豫地抓起绿旗,在充满硝烟味道地湿润的晨风中张开。这旗迎风招展,在灰暗无光的天空背景里绿得刺目。绿得发亮。
“轰----”东侧和西侧地两座高楼应声瘫散,化作碎块崩裂。这响声绝不输火炮。把正专心致志往外放炮和正百无聊赖守炮的清兵都吓了一大跳。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冲天巨响,一片高楼绝倒。砖石塞道,瞬时堆起小山,扬起地尘土把一切都湮没了。城墙上的骚乱使得炮声一度停止,而义师的火药仍在继续发威,又有几座楼阁倒下,那小山堆得都快城墙高了,烟尘蒙住了所有人的眼睛----除了巷子里的那些人。
我在这个角度没有看到红旗出现,只是一片接天连地地土黄浓烟,带有刺鼻的硝铅味道,呛得人无法呼吸。但是在那骚乱和爆炸震动声里,我仍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尖利的东西划破空气,一路飞驰的声音。正是我在南京时险些中建虏杀手刀时,听到的文禾的箭所发出的声音。只不过这次不是一声,是无数声,疾速地发出。那种力量的密集感,令人心里发毛。同时远远有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往烟尘外围跑来,看他们地帽子形状,应该是清兵。
“他们跑了!”我失声喊道。“跑不了。”文禾笃定道。
他话音未落,就已从旁斜刺出一队执刀男人,直往那几名清兵要害砍去,顷刻他们便头落身断,尽数就地。那队男人就守在烟尘消失的地方,但凡有跑来的清兵,立刻砍死。不久爆炸声停了,烟尘开始散了。在烟尘仍浓密地地方,却突然窜出一根竹竿,顶端一面蓝旗昂然拂动。“蓝旗!”黄淳耀将手里的火折子一吹,点燃焰火筒纸捻,它立刻滋滋作响,迫不及待地燃烧起来。下一秒,便“嘭”一声,只见一道金色焰火直上苍穹。
“快走!”文禾在火焰上空同时拉起我往楼下跑。黄淳耀也丢了废焰火筒紧随我们身后。我们刚到了楼下,就听见一声狂震,楼顶被轰了。现在我地动作真可以用“抱头鼠窜”来形容,在从上头不断落下地瓦块碎砖里奔命。我们往嘉楠寺方向跑,一路脑子空白没任何想法,就是快!快!快!虽然并没有人在追我们。
冲进了废墟中的寺门,我坐在地上喘气,喉咙烧灼,两眼模糊。但感官还在,因为我听到四围都响起了震耳欲聋地炮声。不光是南门了,东南西北,似乎连天上地下都在开炮,我坐在地上,感觉到整个大地在颤动。
一双手从后伸入我两腋下,将我托起来。我转过身,看见文禾脸色苍白,抬起胳膊对我指着后院,嘴唇在动,可是我听不见他声音,满耳朵都是炮声。他放慢说话动作,让我读他的唇语:“去----密----室!”
黄淳耀对我们一扬手,身先士卒般往后院跑。文禾的手在我背上推着,他的脚却不挪步。我看着他的脸,心里一沉,想要拉着他一起走。
就在一瞬间,我听见头顶上什么东西碎了。一片阴影冲我们落下来。
文禾立刻变推为拉,把我拽进怀中,扑倒在地上。我在这大力摔落之际。胸口狠狠一闷,终于两眼黑去。有人在唱歌。
我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见歌声了。有多久?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不……似乎更久。似乎听见这么美妙的歌声还是上辈子地事情。这歌声悠扬顿挫,由远及近,带有一种执拗的潇洒和铮铮的义气,而歌词,我竟是如此熟悉: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予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亲爱精诚,王于兴师。修我弓弩。与子同志!
这是《诗经》里地名篇啊,难道这次穿到更早时候去了?我努力想睁开眼。睁开眼看看这次是什么境地。“她快醒了!”这是梅云的声音。看来我还在嘉定。
“柳芽,去拿药汤吧。”这是赵雪地声音。太好了,她们都还活着,一个都没死。我们可以结拜了。
所以我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
“看来你睡得很高兴嘛。”赵雪坐在床畔,揶揄地说,“早知道就不老在你耳朵边絮叨了,让你多睡一会。”
“我没听见你的絮叨,我听见的是……”我住了口,竖起耳朵。
屋里昏暗的光线中浮动着草药地味道,而这空间之外,确实有一阵阵歌声,是一群男人在低声吟唱。“我听见的是这歌声。”我说。
“哦……我们打了胜仗,没有凯歌,一个会写曲的人之前照《诗》谱的新曲已流传数日了,这会子凑合当凯歌唱。他们想唱就唱吧,我可没什么心思唱,谁知道清兵哪一刻又攻进来。”赵雪淡淡地说。
“清兵已经被打出城了?”我问。
“他们想得美。里应外合,他们全军覆没。只可惜李成栋那个奸贼,居然没中计,在城外一直没入城,混战中跑了。”梅云接腔道,“这下朝野震动,接下来也许更艰难了。”
柳芽推开门走了进来,把药汤递给赵雪。我用手臂撑着身体坐起来,说:“多谢,不过……我病了吗?”
“算是吧,体虚也是病。枉我本来还以为妹妹你有了喜事,吓坏了,一摸脉相,只是劳累,急气冲心,还好。”她把药碗放进我手里,“那种喜事,现在还是没有的好。”
“请问……外子现在如何了?”我依稀记得当时好像是寺门被什么击塌了,文禾护在我身上。他肯定受伤了。
“你先把药喝进去,我告诉你。”赵雪说。
怎么跟沈氏一个态度!我只好郁闷地在药汤上吹了几下,不顾温度还蛮高的,赶紧好歹灌下去,然后冲她亮亮空碗。
“他比你重。原本就有伤,现在多了外伤,又劳累,你昏睡了两日,而他现在还没醒呢。”赵雪见我要跳起来,立刻按住我,“听我说完。他现在已经离开阎王殿了,我能跟你保证他会好,所以你可别跑过去嚎啕大哭啊。”
“我哪里有力气做那无用功,”我哭笑不得,“这已然不是第一次了,你让我去看看他就好。”
“去吧。柳芽,你扶着宋妹妹去。”赵雪道。
梅云见我起身,拿了我的袄袍给我披上。我道:“受累了,多谢你。”
她说:“我没做什么,文公子义师人士,忠节大义,我们理当好好照顾你们,聊表心意。”
柳芽过来扶着我胳膊,又用手划了一大圈,把我们四个都圈进来,然后握了握拳。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对,我们是姐妹,是一起的。柳芽,你就是我地小妹妹。”
她脸上一抹红晕,欣欣然一笑,看了看赵雪,便扶着我出了房门。
这仍是嘉楠寺后院。我出的是靠西的厢房。我站在门口廊下,只见四围天际暮色苍茫,空气里游移着淡淡地燃烧物味道,当然,还有那不眠不休的“凯歌”。这称为战歌更合适,旋律出挑,鼓舞士气,充满尚武豪情。尚武……对汉人来说,似乎已经是个很遥远地词汇了。
“谁谱地曲子,悠扬有力,真是和景和情。”我说。
柳芽闻言拉过我的手,抹开我手掌,在我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清、歌。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章 秘药
我意外地看着手心里被划过那两个字的地方。
柳芽以为我疑惑,就又接着写:她来看过你们。
我略有些发呆,然后问:“她一直在嘉定么?”
柳芽在我手心慢慢地写:她从长洲逃难过来,跟她夫君和孩子。
“她夫君可是叫蒋彤戟?”我问。
柳芽有些惊讶地点了一下头。到底是跟了彤戟。并且还有了孩子。这也许是不错的归宿,如果没有清兵下江南的话。她见到我们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而她也并未惊异拆穿我们二人的真实身份,是为何故?我放下手,说:“去看文殇吧。”
文禾在我们藏身密室的那间厢房里住着。黄淳耀与沈氏也在房里。沈氏见我进来,迎上道:“妹妹,你可好些了?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累坏了吧。”
我摇摇头,走到文禾床前。
他又是那个样子。面无血色,安静地合了眼眸,无声无息。
“伤口裂了,有脓血。赵雪是世家行医的,她说文兄弟无性命之虞,弟妹不要过于担心了。”黄淳耀轻轻道。
“黄兄不要组织义师备战么?清兵一定会加派兵力的。”我说。
他点点头,道:“我来看看他。这些天他累坏了,一刻不得闲。北门坚守自不必说,破城后又暗中集结义师余部。我们守据点安排计划,他在城中奔波亲自排布人手,如今城夺回来了,”他低头看着文禾的脸,“他却迟迟不肯睁眼看一看。”
“让他好好歇息吧。这岂是一时半刻缓得过来的。你去找吴之番安排守城为要。”沈氏对黄淳耀说。
“嗯。这吴之番进城后杀红了眼,见到留辫子的不管是不是清兵统统砍杀,也生生折腾了半日。我们好不容易才拦住他。险些被他连带着砍了。”黄淳耀却露出一抹笑容,“本是要放弃吴之番的。他既叛大明任了清军嘉定绿营总兵,就是仇敌。但文兄弟坚持要争取他,我庆幸我们听了他地话。文兄弟此等勇谋义气,倒让我想起长洲文震孟大人家的几位公子。那文大公子早年与卢将军同战,有威名。可惜后来死于战乱;二公子隐没山中不知所踪;三公子为国殉节,皆是铁骨男儿。这些让我一度觉得文公子与他家有连。..”
我听着黄淳耀对文家男人的赞誉,却觉得那些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地事情。转而看着文禾无意识的表情,心里又揪痛起来。回不了大明,这种日子,将还要接二连三地来么?
“那镜仍是放在他枕头下面了。”黄淳耀见我脸色,宽慰道,“一定会很快醒来地,别怕。”
“是。多些黄兄。”我施礼道。
他便与沈氏嘱咐几句。起身出门去了。
沈氏取了一杯水给我:“刚吃了药,别喝茶了。多喝水吧。”
我谢过她,把杯子握在手里。问她:“大嫂,你可认得清歌么?”
“认得啊。十分漂亮的娘子。是两三月前从长洲过来的。”沈氏摇头叹道。“那清歌会作词谱曲,没战事的那时候还卖曲换钱贴补家用来着。她夫君帮人走镖,也是一个出了名的俊秀男人,为人正直。现在外面唱地《无衣歌》就是清歌前些日子谱的,流传在城里,鼓舞士气。今日那些男人们唱得可来劲了。”
“那大嫂为何还摇头叹气?”
“你不知道,她夫君破城时候也战死了,留下一个五岁小娃儿,可怜得很。”沈氏搬了木凳坐到文禾床边,说。
彤戟死了?我手里杯子一下倾斜,水泼到文禾被子边上。
“怎么了?”沈氏手疾眼快地接过杯子,起身拿吸水布擦文禾的被子。
“为了他们可惜,心里一难过,手没拿稳。”我讪讪道。
“果真没事?”她仔细打量我,“醒来后还没进食吧?你看我这记性,忘记了。我去给你做些清淡吃食来,你先在这照顾着。柳芽姑娘,来帮帮我吧,也让他们小两口单独待会。”
“多谢大嫂。”我说。
于是沈氏带柳芽也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我与文禾。
他的唇色浅淡,有干燥的脱皮。我拿过杯子,含下一口水,倾身送入他嘴里。可他牙关闭合,不肯打开。我只得润了润他的双唇,自己将这口水又咽了下去。
为什么总是让醒着的我,守着睡着的你?我用指背碰触他脸颊。你醒着的时候,又总是来去匆匆。想来我们曾在南京度过地那段时光,已恍若隔世般遥远。文禾,你可知你的行为会将我们带往何处么?
文禾眉心一拧,又微微舒展。
“文禾,你是不是很疼?”我把手伸进他被窝里,夏日七月,他被窝里却并不暖和。体温比我的还要低些。
我又把手探入他枕头下,在床铺靠里地位置摸到了那面镜。这镜上多了许多划痕,上面的镂空刻画依然绮丽,但是我却觉得它毫无光彩。因了这镜,文禾背上了力挽狂澜地可能性,他在一个已无人在乎历史旧事地未来时刻遇到了我,而我那时是那般厌恶他的自以为是和霸道无理。可当我慢慢了解他眼里苦楚与坚韧地来源时,我觉得我已然陷入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我心甘情愿,文禾,只因我看懂你们身上一样的骨血,这骨血我只在故纸堆中见到过,而如今你们就在眼前,我已经无法置身事外。清兵已然入主中原,江南涂炭,血流千里。一刻守住嘉定,却无法守得永久。大明军队已经降的降,死的死,复国无望,江山已变。你知道守城的结果是再度屠城,不守的结果也是屠城,你知道这城里无人肯降,所以你是想拿自己殉了它么?就像千千万万的江南志士一样?
“可是我比你自私。”我把额头轻轻贴在他脸上,“我不想让你就这样解脱。我希望你走得更远。即使前面是死路一条,也要走到底,尝试所有可能。”
“谁又说生不是死,死就不是生呢?”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起身往门口看,见永净师父正持念珠站在房门外。我行礼道:“未听见师父到,师父可是来看外子的?”
“老衲不便进入,只看看二位施主气色便是了。看来文施主的确伤重,”他自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此乃我寺秘药,只传住持,医大伤之人。如今世事大乱,出家人不当守密旁观,所以老衲也用此药救了不少施主了,只剩这一瓶,赵施主向老衲问了秘药对应伤症,言可以服用。”
我上前接过瓷瓶,道:“璎珞万分感激师父。”
他摆摆手,一揖身转身去了。
可是我并不打算立刻把这药给文禾吃。第一,他牙关根本不入东西;第二,人命关天,况且赵雪说文禾并无生命之虞,我对这无名药不甚放心。
我想了想,举着瓶子坐在床边,凑到文禾面前,说:“你快点醒过来,你若是不醒,我就把这个给你吃。闻起来很不怎么样,味道一定很更可怕,你要不要吃?不要吃就赶紧给我睁眼!”
他没反应。
我便打开瓶口对着他嘴,说:“我要灌了啊。”
“妹妹,那药可不是这么吃的!你若能把他吓醒,我倒乐得省这一瓶好药!”赵雪突然出现在门口,笑道。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却把药瓶拿了过去,说:“永净师父看出来你犹疑,立刻去叫我了。妹妹,我理解你心情,但也请你信我,我看过这药的原方了,文公子不但吃得,而且正对他伤势。不过,这药需要一个引子,却是让我好找啊。”
“是童男还是童女啊?”我问。
“是血芝。如今药铺都抢光了,又封城,实在不好找药。即便是平日里好时景儿,血芝也是稀罕物。”她把药瓶又盖好,说,“还好有朱瑛朱公子在,他在城里是遍混熟的,好说歹说,方才刚刚从城西老铺连哄带骗讨了半株来。”她不着眼地就手一翻,掌心一坨干巴巴有点毛茸褶皱的东西映入我眼帘。
实在是很恶心。我皱着眉看看这血芝,又看看文禾,对赵雪道:“我一定会好好保重,尽量不受伤。”
“是啊,否则要吃这玩意的可就是你了。”赵雪笑我,“我去将这血芝熬了,和上永净师父这秘药给文公子服用。”
半个时辰后,药成。赵雪和沈氏两个人一个撬开文禾牙关,另一个将药汤先灌入五分,然后进药粉,用药汤再缓缓冲下。文禾并未失去吞咽的本能反应,虽溢出一二分,大部分还是喝下去了。
之后的半天一夜里,赵雪和我守着文禾,感受到他的体温在慢慢升高,脸上的血色终于开始恢复。依稀天明的时刻,我握着他泛着涔涔汗意的手掌,心中像等待高考放榜一样紧张。
“不可思议。恢复得如此之快。”赵雪给他换完药,啧啧道,“或者他自己虽不做声,也拼命想要快些痊愈呢。”
这时门被哐当推开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说:“他当然得快点痊愈,因为清兵已经又逼近城下了!”[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一章 死路
“什么?这么快!”赵雪惊道。
来人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男子,眉目普通,却高髻铠甲,一身杀气。他看了看床榻上的文禾,问赵雪:“文兄弟可好些了?”
“好多了。他应该不久就会醒的。”赵雪回答完,又追问,“吴总兵,你说清兵到城下了么?”
“请别称在下总兵,在下只任嘉定绿营把总,吴志葵是嘉定总兵。不过现今,我们都只是汉人,不是什么总兵了。我,就是汉人吴之番。”男人身体放松,微微一笑,“清兵最迟明日到,今次他们带了精兵和更多红夷大炮。黄家兄弟说卯时开始打开东城门,午时关闭,各位有要出城的,抓紧时间。”
“江南哪里都是一样,江阴在打杀,松江也在打杀,清军从南京一路过来,即便是门上贴了大清顺民的,又好到哪儿去?我自扬州逃难来此,终是没个好着落,也罢。”赵雪叹道,“只可怜我那妹妹,不知还能否躲过这一劫。”
吴之番却转向我,揖手道:“见过文夫人。”
“吴公子多礼。”我见他不让称官名,只得呼公子回礼。
“文兄弟料事真乃神人也。吴某曾为叛将,本无颜面来此,但若不是文兄弟书信字字如刀剑割在我心,我也不得最后下决心。今日入了城,方见生灵涂炭,恨自己不早日就忠义之事!”他咬着牙说,“既然清兵再度来围,我今誓与嘉定同生死,绝无
“他若能听到,定然十分欣慰。”我看着文禾的脸。我已派人知会吴志葵。他即将带兵入城,此番守城,正与松、阴、长洲连成一线。共抗清妖!”吴之番也望向文禾,放轻了声音。“但愿文兄弟早日醒来,看看我等的士气。”说罢又朝我和赵雪一拱手,转身出门去了。
“我要去找梅云和柳芽说说,妹妹先守着,有事情叫我。”赵雪冲我点点头。也出去了。
我一个人呆呆坐在床畔,看着悬窗外头摇摆的柳枝。那柳枝在晨光里染了一圈光晕,看久了会两眼迷蒙。我索性闭上眼。
“这跟我知道的那点历史不一样。但我所知道地是,那最终结果怕都是一样的。我不想悲观,也不想打击信心,可是,我仍觉得这是一条死路。”我喃喃道。“这的确是死路。”一个声音在我身旁响起,干涩沙哑。.奇∨書∨網.
我怔了三秒,猛地睁眼看着躺在床上地文禾。而他已经双眸半启。在看着我。
“文禾你……我……去给你拿巾子擦脸!”我一时间激动得不知道干什么好,起身拽过脸盆旁边的巾子,在水里揉了几下。拧干过来给他擦脸。他噙着淡淡笑容,不发一言地任我抖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完他地脸和脖颈。
“我醒之前的时间里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了?”他挑眉问。
“嗯?没、没有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他从被子底下伸出手臂。撑着缓缓坐起来。继而抬手用潮热的手指抚摩我脸颊,“做什么脸这么红。灿若桃花?”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调笑!”我一把打掉他的手,想了想,又拽过来用巾子擦。
“你就不能轻点么,我前胸后背都是伤,你还想让我手也废了?”他抱怨道,“我一醒来就如此温存待珞儿,珞儿却像跟我有仇似的。”
“那你去告状好了!”我立刻回道。
“我向谁告?”他看着我。
我哑然。然后轻轻摸着他额头:“有没有很疼很难过?饿不饿?”
“当然疼,当然难过。想吃意大利大饼。”他回答。
我愣了一下,失笑道:“你想吃披萨?现在马可波罗应该已经造出来了吧?可惜太远,你吃不到。中国大饼还是有地,但是你现在只能喝粥,不能一下子就吃那种食物。”
“我知道。”他握着我双手,睡了两三天居然眼里还是血丝遍布,看着我道,“我虽睡着,沉得如同进入海底,可我听得见,感受得到。珞儿辛苦了。”
我摇摇头:“还好。赵雪她们才辛苦,为你找药熬药把脉,守彻夜,方才离开的。”
“那药真的很难吃,”他脸拉下来,“现在嘴里还是怪味,你要不要尝尝?”说着就往我面前凑。
我赶紧又使劲摇头:“不要!看着闻着就够恶心了!”
“还好吃那玩意的人是我不是你。”他叹气,“这一点想法上,我比你无私些。”
我想起自己昨日曾对赵雪说过的话,不由笑了:“你从来都比我无私。”
他没有笑,只紧紧看着我,道:“再来说死路的问题。你觉得此番守城结果会如何?”
“城墙已经毁坏,修缮是很有限的,况且清军这次兵力加倍,炮火加倍。吴之番和吴志葵虽然都有军队过来,但不论数量还是兵士素质,估计都无法与清军抗衡。所以……”我停顿了一下,“我想,就跟几天前一样吧。”
“恶性循环。”文禾接口道,“恶性循环的最后,必定是全城阵亡,地方沦陷。”
“但是这城里所有人都选择抵抗,他们说多尔衮大怒,清兵已然决定拿下城池,惩罚逆民。惩罚?所谓惩罚,就是罚命,就是屠杀。”我说,“所以,抵抗也是死,不抵抗也是死;留着头发衣冠是死,剃了头发换了衣冠也是死。等死,死城可乎?“可是这不对啊。”文禾道,“难道这就是我们消失的地方么?所谓殊途同归之道,乃是万线归一。如果我们死在嘉定,那么在你地时代,你个人向后的历史会在清光院中断,而原本不在这时间线上存在的我,却好好地生存过,最后消失在现在这一点上。这不对啊。”
“你不是说过,一旦历史改变,原本地历史就会被覆盖。你之所以要去施行偷梁换柱之计,不也是因为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么?”我问。
“那是在我没有见偃师之前,我对局部历史改变地单纯认知。”他摇头,“现在看来不是这样地。而且……”他脸色沉了一分,“而且,我也必须承认一件事:在朱由检的时代,想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江山前程,太难了,哪怕,哪怕那个人是皇帝。”
“那,你……”
“这不是朱由检所能挖掘和掌控地事情,也不是换了朱由枨就能迎刃而解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这是许久以来的积弊,也许在太祖时代就已然开始。我在你的时代只断续待了数月,我学到了数以百计奇妙而陌生的东西,我知道了身后数百年华夏故土所遭遇的灾难。而我的脑袋也因此曾陷入迷茫和混乱,一度怀疑我所做的一切放在整个历史之上的意义所在,可是每当我回到大明,我就又十分懊悔自己曾有的怀疑。如果能让我改变这世界,我可以牺牲一切,我可以去往更早的时候,比如万历朝,甚至比如,靖难之时。然而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浑身伤痛地躺在一间寺庙的床上,胡思乱想,等待清兵攻城。”他苦笑着,直到笑出声来,“珞儿,我算是失败了么?我头脑里的困惑和伤悲已然超过了我的镇定和信心,我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你说得对,这是死路了。”
“我没有做亏心事,但是你睡着却做了亏心事!”我避开他的眼神,将他小心揽进怀里,“你把我的文禾洗脑了,你让他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没有未来。但我和文禾是有未来的,毫无疑问。所以,我要你把文禾还给我!”
“珞儿……”他抱紧我,不断在我耳畔低低呼唤,“珞儿……”
我闭紧双眼。我不愿意看他的眼睛,因他从未有过这般无助和困扰的眼神。我对自己说,这是因为伤痛,伤痛令人忧郁,令人悲怆,所以他会露出脆弱的一面。他只是一个血肉之躯,就像我曾对文震孟说的那样,他也有感情,不是执行计划的工具。
而在他感情低落之时,我理当是他的依靠。
“天无绝人之路。或者说,”我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子曾经曰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们要做的,是用最大的努力去面对,而做好最坏的打算。文禾,最坏的打算是什么?”
“破城,死节。”他回答。
“你觉得为了大明百姓守城池,然后与我一起死,是很糟糕的结果吗?”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说:“不。”
“那么这是死路吗?”我又问。
“这是往死之路,但不是死路。”他用他的脸颊磨蹭着我的,“嘴皮子明显利索了,是被我吓的?”
“不。是被你激的。你若失神,我必要打起精神。”我回答。
“多谢。不过以后你打起精神耍嘴皮子的机会可能不多了。”他稍推开我,眼里竟是恢复了往日墨色戏谑,在我愕然之际吻上我双唇。
这个吻极尽温柔,辗转流连。可我还是不得不用力推开他。他一抹心知肚明坏笑地看着我。
“文沧符,给你半柱香时间,快去刷牙!”我吼道。
在死节之前,我总不能被他嘴里的药味给熏死吧?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二章 汉奸
因为照顾文禾的关系,我这两日都没有出门。如今文禾慢慢开始恢复,醒来后在我和沈氏的半强迫下吃了一碗米粥,便要见黄淳耀和吴之番。
永净师父没在寺里,如今寺里竟是只有文禾一个男子,果然是非常时期。永净师父说这寺里本有僧众五六,战乱起后改册去往他处的三人,其他两个春日救流民时染了病,终殒命。游方僧人少,且也惯是不留的,所以最后剩了他自己。
沈氏说黄淳耀可能在北门,若是不清楚,在街上找人一问也是方便的。如今城里所有人的想法都变得如此透明,只剩下了两个字:守城。一切都随之变得直接而单纯,但这种奇异的乌托邦式的环境之后,弥漫着的是血腥的阴云。
柳芽拉着我的衣袖要跟着我一起去。我知道她也几日没出门了,从地窖直接到寺里,也是与世隔绝一阵了。我看看赵雪。赵雪正把药渣子倒掉,说:“外面风声紧,但都是自己人,去也去得,但最好速去速回。”
柳芽高兴地呜了一声,拉着我往外走。
往北门去的这条路,上次我是和文禾一起走的。如今这路上沙石碎砖到处,又脏又乱更甚当日。只不过,路上的尸首一个也不见,都被收殓走了,只在一些地方仍可看到血迹斑斑,显示那方寸之地曾目睹了一条性命的消失。
北门有点闹哄哄,我与柳芽加快脚步过去。
城墙新砌的地方泥水未干,城砖不够,许多土袋堆在缺口上。但是人们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补城墙这件事情上,而是都抱着胳膊冷眼望着城门内空地上的一个高高木架子。不时起哄还投石头到上面。
我与柳芽走近前,抬头一看,顿时骇到了。
那架子上正悬着一个人。他已然剃发。脑后的辫子被拿粗绳绑起来,挂在木架顶端地横梁上。两手各抓着一条麻绳,而麻绳的另端绑在两边立柱上。他衣衫破烂肮脏,两脚悬空,嘴里咿咿呀呀地哀号,尽是恐惧失音声调。
柳芽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半晌。突然蹲下身抓起一块碎砖朝他丢过去,但是她力气小,这么远地距离,只低低打到了那人的脚踝。.奇∨書∨網.那人霎时如惊弓之鸟,两腿又乱蹬一气。
“这人是谁?”清兵么?
“他是清狗派来地县令浦嶂,替清人颁布执行剃发令,连自己好友一家都不放过,杀个彻底,如此猪狗不如的汉奸。挂在这里好好让天看看!”黄渊耀突然出现,一脸铁青地说。
他以前一直是谦和的表情,即便在战斗之时。也未曾有过情绪失控。方两日不见,他今展现的两眉微耸。双瞳怒色。却是我一直没见过的模样。“文殇醒了,想见你们。”我说。
他这才放松了脸部线条。欣慰道:“那药果然灵!他可起身了么?”
“是,能坐起来了,也许明日就能下地了。”我回答。
“我大哥在与吴志葵商讨布兵地事情,吴之番在东门呢,我便先去看看文兄弟吧。”他说。
柳芽又抓了一块石头,冲近前砸了那浦嶂的脑袋,方才又走到我身边,脸上还带着恨意。黄渊耀看了看她,只淡淡说了一句:“好准头。”便抬脚往嘉楠寺方向走去。
我用帕子擦了擦柳芽的手,捏捏她瘦瘦的肩头,同她跟在黄渊耀后头往回走。
文禾与黄渊耀坐着谈了一个时辰,脸色愈发凝重。
他们的谈话最后是被赵雪打断的。她端着药碗走进门来,咳了一声,黄渊耀方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找大哥了。我守北门,仍是靠讯人联络。文兄弟好生吃药吧,我先告辞了。”
文禾回礼,目送黄渊耀出门。赵雪只把药碗交给我,便默然转身也走了。
我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金黄夕阳颜色,说:“沈氏回黄家准备晚饭去了。”
“嗯?”文禾疑问地发出一声。
“不带女人在身边是对的。你看黄家兄弟和你就是很好的对比。”我把药端到他面前。
“你也许还不明白,这城中并非只有义士,而汉奸所起地作用是惊人的。那暗窖就因奸人出卖,有好几个都暴露了。里面的人多是老幼所以清兵大多不管,但凡有反抗地都死了。里头的年轻女子皆是带幼儿地,都被夺了孩子,然后用绳索捆连着送到李成栋地大船上去了。沈氏破城后去寻了亭儿,又想寻黄淳耀,刚好母子两人就离开了暗窖,躲在一间布店的废仓房里才幸存地。清兵横扫城内,街上户里,抢钱夺女剃头杀人哪有一处遗漏?那黄渊耀的妻女,都被李成栋手下杀死了。”文禾接过药,一口气喝完,“你还觉得不带女人是对的吗?”
“我只觉得此刻自己对你是一个负担。”我无奈地说。
“战争让女人走开,”他的语气缓和了,“但是没有女人走得开。秦良玉只有一个,不是哪个女子都当得。在这个时代,女子大多会颠沛流离,甚至会被抛弃,然后成为理所当然的战利品和牺牲,只因为她们是女子。可我不能让你也落到那种境地。攻伐战斗之时,我理应让你躲避,因为此时是一致对外的;但在他们席卷全城屠戮之时,我不能让你脱离我的视线----这在我看到他们折磨城里的女人时,就已经决定。所以你不要再说这种话,珞儿,我不喜欢听。”
“我知道了。”我取过他手里的空碗,起身时,感到他的手轻轻揽住了我的腰。
“别生气。”他说,“我只是需要安全感。而你的安全就是我的安全感。”
我感到他手心的热度透过我的薄衫传达到我肌肤之上,心里微微妥帖,仿佛褶皱被熨平了一样。正想回身同他说话,却听得沈氏的声音在门外嚷:“文兄弟,妹妹们!快!就要开战了,清兵围城了!”
我冲出房门,见沈氏手里挽着一只大竹篮。她把盖布一掀,道:“赶紧吃饭,除非战事结束否则怕是不会再有饭吃了,我还要去给他们送,你们抓紧!---赵雪,赵雪!”
赵雪正从旁边僧舍里跑出来:“嫂嫂!”
“梅云和柳芽丫头呢?”
“在熬药。”
“那你快些吃几口,然后带上药箱到城门去,郎中不够!”沈氏交代道。
“我不吃了,我们这就去!”赵雪拽她就走。
“不行!”沈氏拉住她,“肚子里没食哪有力气干活?快吃,下一顿就不知什么时候了。我在北门等你,如果我没在,你仍留在北门,回头我会找你的。”
“我知道了。”赵雪接过沈氏手里的干粮和瓦罐。
“好好守着文兄弟,”沈氏又低声对我道,“他那脾气,说不准又待不住要冲出门去,他的伤经不起的!千万守住他。”
“我记住了。”我点头。
沈氏便匆匆离开了。她迈出门不过一转眼功夫,东门方向就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浓烟不久便滚滚而升。城里的呼喊此起彼伏,如同波浪一般向东涌去。
赵雪脸色一沉,立刻将我往文禾房里一推,然后自己跑回与梅云和柳芽住的僧舍。
文禾正要从床上下来,我把手里饭食往桌上一放,过去扶住他:“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作战!”他皱着眉,不知是因为疼还是急。
“你连走路都成问题,如何作战?”我按住他。
“可我的脑袋没有坏。我要去城上,刻不容缓。”他看着我,“你听到了吗?炮火。”
“我听到了,可是你如果去那里,你就是炮灰。况且他们不是有讯人么?如果需要你,会派讯人来的!”我说。
“一打起来,讯人可能都半路没有了!”他抓住我按着他肩膀的手,“珞儿,不要逼我。”
“不行!”我坚持。
“……那好吧。”他忽然松了劲,“既为万全,我们先去密室。”
我这才点点头,起身拿起桌上的饭食,装进一旁的竹篮里,又把文禾的衣衫给他披上,将枕下镜用薄被卷了,挟在腋下。文禾缓缓地站起身,在我的搀扶下走到床后墙边,他指挥着我摸索床下一块凸起的地砖,将它用力一推。
墙上细微的缝隙打开了,一扇门显露出来。我向里略使劲推开门,一脚刚踏进黑布隆冬的室内,就听见身后文禾轻叹了一声:“珞儿,对不起。”
接着,我颈后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三章 茉儿
眼前一颗金红色的光点逐渐清晰起来。当我意识到那颗红点乃是烛光的时候,它便又回光返照般跳动了一下,缓缓熄灭了。周遭又是一片漆黑,静得几乎令我听得到自己血管里液体涌动的声音。
我坐起身,在原本亮着烛光的木案上摸索火石,重新燃了一支蜡烛。走到门旁贴着耳朵向外听了一晌,有隐隐躁动的感觉。于是走回床边,从被卷里拿出透光魔镜,仍是卷了背在身上。这时看到枕头边放着一把匕首,并不是我之前带进来的。我伸手把匕首揣在腰间,然后举着蜡烛到门旁,拉开密室的门,看见外面房里空无一人,便吹熄蜡烛,从密室出来。
我走到院子里,发现天接近傍晚了。灰色烟尘再度蒙住了嘉定上空,一种极其细碎的黑屑纷纷地落着,不一会就把我的衣服弄得脏兮兮,也黏住了我的汗水。院子地上有许多杂乱脚印,墙边的木柴都被刨得乱七八糟。隔着院墙能听到街上扰攘之声,一刻停歇,一刻又响起。我的心揪起来,先跑去另外几间僧舍里看,那赵雪,梅云和柳芽都不在房里了,房门半开着,屋里一片混乱。永净与沈氏也都没在。最后推开我原本住的那间房的门,差点一屁股坐地上。黄淳耀和黄渊耀的尸体整齐地并列在床上,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床边的白墙上写着几句话:“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进不得宜力王朝,退不得洁身远引,耿耿不没。此心而已。大明遗臣黄淳耀自裁于城西僧舍。”我退出房门,站在院子里,仰脸朝天空看了几秒。觉得仿佛世界上就剩下了我一个人,禁不住浑身发凉。逼着自己定定神。以衣袖捂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灰尘和火药味浓重的空气,抬腿朝寺外走去。
一出寺门,我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扶着墙站定了,才看见那门槛外头竟是永净师父横卧着。我看见他双目微睁。脸色青白,腹部连着身下皆是一片黑红,上前想摸摸脉息,碰到他皮肤才发现已然明显凉了。他露着的两个半只眼球上薄薄地结有一层眼翳,更显得诡异无神。我伸手将他往墙边拽,却是死沉,纹丝不动,只好放弃。
我想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文禾将我点昏的当日,还是第二日?我估摸着至少应该是第二日。因为清兵半日制内就破城恐怕并不容易。..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文禾。他如此之久都没有回来找我,难道……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从腰间抽出匕首握在手里。往城中巷走去。
沿着窄巷往前,快走到巷口时。看见几道夕阳光柱冲破了暮霭和彤云投射在大街上。那光金柔直下。无数烟尘在里面飞舞,我正看着它们时。却听见一阵马蹄声疾,然后两道身影便直栽倒在那阳光里。
“爹爹!”两人之一哭喊着拉扯另外一人。那人背上插着一把刀,刀刃大半没入他身子,血流如注,毫无回应。
“早知此时,何必方才呢。”一句口音蹩脚的汉语自后面响起。我赶紧后退几步贴着窄巷墙壁。一匹马停在两人身旁,马上是一身清兵军士装束地男子,他冷冷看着地上慢慢浸入泥土的鲜血,道:“女子,起来!”
那年轻女子抱着父亲的尸首哭泣,并不搭理他。军士身下地马轻轻刨着脚下遍染血痕坑洼不平的地,打了个响鼻。
那军士似乎并不打算下马捉她,而是握着缰绳任她抱着父亲哭,同时不耐烦地四下扫视。他转头扫到我躲身地窄巷时,刚好碰到我的目光。隔了几丈,我也能感到他眼神一震,震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嘴角一丝莫名牵动,拉动马缰准备朝我过来,而与此同时,那坐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女子悄无声息地拔出了父亲身体里的刀,站了起来。
我看着正向我缓缓逼近的军士,以及他身后举起刀来地女子,一时间两腿长钉,忘记了要逃走。
那军士定然以为我是被吓得不敢跑了,脸上讥讽的笑意愈发阴沉。而那女子手中的刀则在下一秒深深刺入了那高头大马的腹股之间,然后一剜,迅速闪身。
那军马一声长嘶,跳将起来,冷不防把军士颠得到了半空,继而重重摔下。那马痛得乱蹦,硬是把穿着一身甲胄的军士踩得连连嚎叫。我保证我清楚地听见了两次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年轻女子就站在一旁,两眼紧紧盯着地下打滚的清兵。那马乱踩之后粗重地喘息,身下的血跟小溪似的淌落,慢慢支持不住趴倒在地上。而那军士也一动不动,只是哀号。女子一言不发地走到马身旁,两手猛地将刀又拔出来,在那军士恍然挣扎地瞬间手起刀落,砍断了他的脖子。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两分钟。上一时还抱着爹爹哭泣地弱女子,下一时就砍掉了清兵头颅,我一下回不过神。那女子提着刀转而朝我走过来,刀尖一路沥沥拉拉还滴着血。她面无表情地说:“能帮我抬我爹么?”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就快点,现在街上都是清兵。”她转身往父亲身边去。我跟在她身后,同她一起使出吃奶的劲把那老者尸首抬到了街边地房舍里。这房舍跟嘉楠寺一样已经被践踏得乱七八糟。
把老者放一个木榻上之后,我问女子:“请问你可知道文殇地下落么?”
“义师里的文殇文公子?”
“正是。”
“他身负重伤是不是?”
“正是。”
“我午时见他与黄淳耀在一起,安置炮兵后撤。之后听说黄淳耀兄弟失守阵列,以身殉了。文公子难道不会吗?”
“他不会。”我肯定地说,“起码在见到我之前,他绝不会。”
女子望着我,思忖了一刻,说:“那你跟我走吧,我带你找。”“可……”我低头看着老者地尸体。
女子扑腾跪在地下,砰砰砰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用旁边桌布擦了擦刀,说:“走。”
刚要出门,街前几匹马正疾驰而过。她拽着我躲在门后,低声道:“让他们先过去。”
我隔着门缝看见对面酒肆的店旗上面染了一片血色,破破烂烂地在马匹带起的风里拂动。
“我叫张茉儿。你也许听过我大哥的名字,他叫张锡眉。”女子凄然一笑。
张锡眉,江南诸生之一,死节者。我记得。他在第一次破城后自杀,解带缢于南门城楼上,死前作绝命词,大书裤上云:“我生不辰,与城存亡,死亦为义”。
“我知……”不待我说完,她拉起我便出了门,穿小巷快步往城西去。
她一边左右探视一边说:“握紧你的匕首,也许下一刻我就身首异处了。文公子应当与唐公子同在城西,我哥哥说那里的暗窖是他们约定的集会处。只是,现在在那里的还会有几人呢?”
我们转过一个路口时惊起了一阵吸气声,原来是几个半大孩子哆嗦着躲在这里。我陡然发现里面有黄淳耀和沈氏的儿子,不由唤道:“亭儿!”
张茉儿颦眉道:“你们几个躲在这里能撑几时?往嘉楠寺那边去吧!”
那些孩子中最大的便拖着其他几个沿着墙往嘉楠寺方向去。亭儿拉着大孩子的手,对着我喊了一声:“姨娘!”马上被别人捂住嘴。
“他们去的地方比我们要去的地方安全,生死有命,你就别操心了。”张茉儿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完,嘴唇又绷得紧紧。
刚往西街上一冒头,她就赶紧缩回来,这时外头几个男人的呼喊声音,像是在争抢什么东西。张茉儿紧张地握着刀柄,脊背贴在墙上,大气也不出。
“畜生!你们这群跟着蛮子学蛮子的畜生----放开我!”一个女子的叫声我听得这声音,顿时浑身一激灵:虽然她的声音已经完全脱离了稚嫩,可是我仍然认得,无法忘记。她是清歌。
“娘……娘……”一小娃儿的叫声随之响起。
她与蒋彤戟有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是沈氏几日前说过的。那么……
“你想干什么?”张茉儿见我想探头往外看,立刻阻止。“刚才呼喊的,是我的朋友!”我说。
“方才被杀的,是我父亲。”她盯着我,眼里闪过一抹决绝,“你出去没有用。”
这时几个清兵的声音近了,清歌的声音也发抖起来:“不、不要伤我孩子!”
张茉儿拉着我往后跑,闪进一间民舍,站到当街的窗户旁,穿过破烂的窗户可以看得见外面。街上有一溜女子被绳索捆着,几个清兵赶着她们走。骑着马的军士守在街口四下逡巡。路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就像几天前一样。
而在街角一隅的断壁残垣旁,我终于看到了清歌。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四章 福祸
马上的军士注视着女子的队列朝城门移动而去,回身命令走卒们向城门前进。他走之后,走卒们也毫无队形地三三两两挟裹着金银财物跟在后头。
三个清兵围着清歌,伸手拉扯她怀中的小男孩。那孩子死死抓着清歌的帏裳,惊恐地注视着清兵的脸。
“磨蹭什么呢?”第四号清兵远远看着那三个人,一边往回跑一边喊。
“此等绝色女子,送与李大人说不定还有赏!”一人回应道。
“李大人船上美人都快装不下了,还缺这一个?我看咱们兄弟几个辛苦半天了,不如自己享用了吧!”另一人立刻反对。
“这小崽子太碍事!”被小男孩忽然咬了一口的第三号清兵猛地撒开手,扬刀便刺向那孩子胸口。小儿一声不吭地握着刀刃出溜到了地上。清歌呆住了,久久看着儿子的一双大眼睛,直到其慢慢地合上。
一号清兵见她不再挣扎,立刻上去抓住她双臂:“比你烈性子的老子见多了,你可知道打下这城两日我们死了多少人?你们城里也就剩下些妇孺老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御儿……你醒醒,不要吓娘,御儿……”清歌的面容与十年前并无大区别,增添的妇人娇媚令她分外耀眼,此刻却是颓然望着孩子,哀哀地唤。
“方才就听得这美人一把好嗓子,果然是绝音绝色啊。”跑到跟前的四号清兵抽出刀来,“为李大人搜罗了不少女人了,今次让哥几个也快活一把,有何不可啊?哈哈!”说罢就抬刀尖一撇。划开了清歌的衣带。
清歌登时回过神来,挣扎怒嚷道:“你们滚开!滚!!!”
四个清兵按她手脚各一,竟是连喊不易。二号清兵怒道:“都上手按她。谁第一个来?不如照旧,去拿门板!”
于是两个清兵架着清歌。另外两人走入旁边铺子里搬了一块最宽的门板,立在门前卡住,然后举着几只楔子朝清歌走过去。
清歌看见楔子,似是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惊恐地向后退。可是两个清兵抓着她。哪里退得?
“不行……”我低呼道,“他们这是要……”
“不要看!”张茉儿拉着我便往门外去,却在门口正撞上一个男人,双方都吓了一大跳。..
“文夫人!”男人叫道。
我抬头一看,这竟是唐咨。他轻声问:“你可是在寻文兄弟么?”
我正点头要答他,却听见清歌歇斯底里地喊声:“不要----啊!……彤戟---救我……救我!”
“清歌!”我转身向巷外奔去,可是唐咨比我速度还快,提剑便冲到了街上。
清兵已将清歌两手钉入楔子于门板上,撕开她衣衫。血顺着她双臂流淌而下。直染红破碎上襦。清兵拥在她身前,我们再无法看到清歌的身体,只听见她的尖叫。
唐咨自后无声断入。刺向站在最外头地四号清兵后背。那清兵惊叫一声,立刻反应回刀向后一捅。唐咨躲闪不及被中了下腹。仍是死死将剑推入对方身体之内,毫不放松。清兵吃力。血流如注,倒在地上。
此时其他三人见状,皆捡起刀来砍向唐咨。不料其中一人忽地闷哼一声,刀哐啷落地,众人回身看时,只见数丈之外,一名男子正保持着拉开弓放箭的姿势,却身形微微摇晃不已。
“文禾……”我看见他仍坚持站得笔直,掏向身后箭囊。
那背后中箭地清兵胸前已经露出了半截箭头,即刻扑倒在地。另外俩清兵见他如此,马上转身一跳躲在断墙后。
“我要活剐了他们!”张茉儿咬牙带刀往前走。
我看见文禾瞥了我们一眼,接着他却是仍苍白着脸瞄准着墙边,慢慢地靠近。张茉儿扶起中了一刀的唐咨,又拔出死了的清兵身上的剑递还他手里。唐咨握着剑柄,大口喘息着亦逼近墙后。门板上的清歌衣衫破烂,血淌全身,已然昏死过去。我和张茉儿直上去拔她手掌中间被钉地楔子,两人合力才拔了下来。赶忙将她放在一旁地上,摸摸还有气。
下一刻,我听见清兵嗷地自墙后跳出来,一刀劈向唐咨。唐咨受伤动作迟缓,躲闪之际生生被砍下一条胳膊,嘶吼一声往前扑去,用剑刺穿那清兵喉咙,血溅满地,分不清是清兵的还是唐咨的。他们一起滚在地上,互抵要害,血肉模糊一团,眨眼皆殒命。
文禾已经走到了我身旁,那弓他已经拉不开了,可箭仍在弦上。
“珞儿……把唐咨的剑拿给我。”他微喘着低声道。
我握紧了匕首,走到那纠结在一起的两个尸身边,掰开唐咨的手,将剑从清兵的颈上抽出,然后递给文禾。他把弓箭扔到一旁,略弓着身,往那最后的清兵所藏之地走去。
我紧跟在他身后,往前走。明明一丈之遥,却如同百里。
那清兵自断墙后缓缓站了起来,两眼血红,手里的刀带着殷红痕迹。文禾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却坚定。
我觉得自己地手心汗液不断,滑腻无比,几乎握不住匕首,低头撕开裙裾,扯下一条布来绕虎口将匕首的刀柄绑在手里。
“小心!”身后忽然一声呼叫。我转身看见那原本中了文禾一箭的清兵正拿着弓对着我们,利箭破空而来地一瞬间,在清歌身边的张茉儿纵身一跃,似是想要握住那箭身,却被箭当胸射入,后仰着倒向地面。
清兵见状,大笑一声,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摔倒在地。
我冲到张茉儿身边,她握着胸口地箭杆,张了张口,终是再说不出一句话,只将手指向清歌。清歌身侧放着张茉儿原本拿着地那把自她父亲身上拔出的那把刀。她瞪着眼睛,盯着那把刀,紧握着我地手,逐渐失去了呼吸。
我几乎咬碎了牙齿,抬眼在迷蒙中看到一直没有回头的文禾已经就要走到默然杀气的清兵面前,便起身朝他们奔过去。
文禾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看着那清兵。清兵扬刀便左掠他颈侧,文禾抬剑以挡,铿然霍响,在空旷毫无人气的街上回荡。清兵借文禾虚弱不得回身的瞬间,直戳他右胸,正中。文禾的左手猛接过右手里的剑转攻对方肋下,清兵却向后一退,只被文禾刺透衣服。
我在文禾身后托扶他,他脸色煞白,显得瞳孔分外浓黑,推开我凭剑又上。清兵哼了一声,顺势以脊背为心,侧身一转,闪过他一剑,正转他身后欲攻。孰料文禾前次乃是虚招,剑花一挽,忽而锋芒后现,直击中清兵胸膛。清兵倒吸一口气,咬牙趁文禾尚未转身的霎那扬起右手砍向他颈项。
我自己亦不知为何,下一秒,手里的匕首已然没入清兵后腰,甚至能感到他身体里的蠕动通过刀刃刀柄传到我手上。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行动的,但我脑袋里只有一句话----不能松!于是死死咬住嘴唇将刀更推一分。
“珞儿----”我听见文禾失声呼叫的同时,一道冰冷的异物侵入了我的身体。我抬起眼,看见清兵嘴角流着血丝,眼睛死盯着我,他的双手握刀,刀刃呢?刀刃……刀刃在我的腋下,我的肋骨能感到它。硬冷磨砺,剧烈的痛感下一刻弥散全身,我握不住匕首了,失控地滑向地面。在我落地之前,看见文禾将剑用力再次送入了清兵的胸口,然后他捂着血染的右胸,摇摇晃晃地朝我走了几步,不支而倒地。我闭上眼睛,两手握住刀柄,用力将它拔出来,丢到一边,然后朝他爬过去。“文禾、文禾你睁开眼睛,我还在这里,你不要这样……”我的膝盖突然碰到一块不平硬物,硌得我浑身陡然一颤,低头看时,却是我身上背的包裹散开了,那透光魔镜掉落在我身下,我一见这镜,心里顿时痛意如潮,禁不住失声恸哭。万物皆因此生!我的缘,我的孽,我的爱与恨,伤与泪……皆由此生!如今,它还能做什么!
我的伤口不断涌出殷红,没过罗衣袄袍,流落在这面伤痕累累的镜子上。它便也变成了红的,再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和纹路。我离开它爬到文禾身旁,抱着他一动不动的身躯,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失去温度,一寸一寸地,即将离开这似真如幻的人间炼狱。
突然,几尺之外一缕蓝光跳动,如同磷焰。我凝了眼神看去,是那镜!那镜面中心发出了一道蓝色荧光,缭绕回旋,向外发散,正像我们当初离开水里那时看到的一样。
“它没有坏!它没有坏!文禾---”我又哭又笑,捧着他的脸,“文禾,你醒醒,你看那镜,它没有坏,我们可以回去的,我们回去---文禾!”
他没有回应。我马上连滚带爬地去抓那镜,带着绝然孤注一掷的心。文禾,无论怎样,我决不让你离开!
然而,正当我忍着剧痛爬到一人之外,即将触到那闪着生命之火一般幽幽蓝光的镜子时,它却忽然悄无声息地从我眼前消失了。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五章 长安
我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呆呆地看着地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远处城门外有铁骑扰攘,这座城却似乎从未如此安静过。这一整条宽阔长街之上,没有一个人还能发出声音,只除了我。而我已经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日光逐渐黯淡,路面上的尘土腥重,缓缓随风移动。我坐起来,看着周围的人:四个清兵,当街门外的清歌,靠近街心的张茉儿,断墙下的唐咨,还有……
我爬回他身边,看着他不断涌出的血液,流着眼泪伸手去捂,却怎么也捂不住。“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不知道在向谁请求,我只是想让他醒过来,让他的血停止,“不……不能这样就离开我,文禾,你睁开眼,你睁开眼啊……”
他忽然低低呻吟一声,微微张开眼睛,目光焦点刚刚汇聚到我脸上,便突然又移开到了我身后,脸上呈现一种诧异,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一阵痉挛般又昏过去。我伸手抓起身下的匕首,猛地转身。----不管后面是谁,我已无人可怕。
然而当我看见那人时,惊得一晌差点又把匕首扔掉。
韩信手里拿着透光魔镜,一身辫绣云纹织锦直身,衣裾纤尘不染,站在几步之外直直望着文禾。
“淮阴侯……”我怔忪一刻,突然明白了方才文禾的镜消失的原因,立马捂着伤口朝他走去,“你快带文禾离开吧,他的伤很重很重……”
他抬手示意我不必再说,大步上前去摸文禾脉息。检查他伤口。我伏在文禾身旁,觉得自己也快坚持不住了。“我是想带你们两个走,但是你要知道。这镜在男子操纵之时,只可共行一个女子;而女子操纵时。连男子也不可共。我要如何带他走?”韩信转过头来看着我。
“可是我们来到此地时候,便是我操纵镜带文禾一起来的啊!”
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此为异事!除非二人心意完全合一不分你我才可以达成,但究竟是怎么个不分你我法,未曾有人知道。既然如此,你不妨再尝试一次!”说罢。..将他手里的镜调整几下,塞给我。
“那如果我们走了,你怎么办?”我问。
他淡淡笑道:“你们若是走了,文禾的镜便会出现地。”
“可是那镜一度失灵,方才我的血落在上面,它才发了蓝光的。不知还可用不可用呢?”我说。
“可用地。正是因为可用,我才会来此,你且放心。”他又看了一眼文禾,“快些吧。”
正说时。镜面已然开始沁出乳色流雾,镜身也微微颤动着。韩信将文禾托起,让他两手扶上镜沿。示意我握住文禾的双手。
金光冲破乳色雾气,向上扬起。弯转同时。韩信闪身去了一旁。我看不见外面地情形了,只感到镜身振动得厉害。嘈杂嘶鸣,文禾微微垂着头倚在断墙边,脸上让金光映得闪亮。
我握紧他的手,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姑娘,醒醒。”一只手轻轻推推我。
我睁眼看时,却是那叫瑞娘的女子。而我正躺在矮榻上,盖着薄被。她见我无事,松了口气,道:“你们两人突然就落在后院,吓坏我了。尤其是身上都这么重的伤,居然两人还都没醒。”
“我睡过去了?”带着点窘迫,我问。
“你是昏过去了。”瑞娘转身端来一只碗,“喝点药。”
“文禾呢?”我看着药问她。
“不知道,医馆的疡医正在为他忙。他伤得很重,已经让疡医们忙了两个时辰了。”
终于有了一个不是逼我先喝药才告诉我文禾状况地女人。我主动接过药碗,把浓稠的汤药喝下去。瑞娘身上穿两三层衣服,外面是折枝花纹织锦曲裾。而一阵一阵的穿堂风里,隐隐有秋天的味道。
“重言……为什么没有回来?”看着我喝完,瑞娘终是问道。
“什么?淮阴侯还没回来?”一定是那镜不能用!我说,“我与文禾到此时,带着淮阴侯的镜,镜现今在
“我去拿。”瑞娘起身往外走时,却刚好跟正要进门的魁梧身躯撞个满怀。
“瑞娘,小心些。”韩信扶住她。
瑞娘立刻露出微笑:“你回来了。”
“受累担心了。”韩信也报以一笑,“我有事与宋姑娘说,晚些再同你解释。”
“好。”瑞娘回身对我一颔首,出门。
韩信走到榻前,待我坐起后,将手中的镜放在我们之间。这是文禾的那面镜了,上面的划痕历历,我瞥眼注意到韩信地袖口有一抹血迹,心下一动,问:“敢问淮阴侯,可用了自己的血?”
“糟了,血落在袖口了。”他看看自己的衣袖,笑道,“瑞娘看到又要嗦。宋姑娘不要告诉她。”
我看他故作紧张地样子,心里的沉重似乎也少了几分。
“我们男子初次用镜都须用血,你可知道?”他问。
我点点头。
“这镜我虽用过,但它已然不是我用地那一个,它认沧符而不认得我,况且宋姑娘还落了那么多血在上面,它已然将你二人当作主人了。”他脸上表情却很轻松,“所以我花了一些功夫,才让它肯听我地,呵呵。”
“多谢淮阴侯搭救,小女子在此……”我欲行礼拜谢,却被他阻止。
“等一下,我还想让宋姑娘帮我一个忙呢。”他道。
“但说无妨,璎珞自当尽力。”
他轻松的神情这时才收了起来,压低了声音:“我确实用了血,而且很多。可是现在我想得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需要去别地时空才能拿到,宋姑娘可愿替我走一遭?”
“当然。不知是要去往何处,取什么?”我问。
“不难。去清光院,取半张图鉴。”他炯炯地看着我。
“清光院?我的时候?”我讶然。
“正是,”他回答,“那图鉴是镜操作的一部分解释,一半在偃师手中,另一半本在我手中,后来给了文禾。我希望你将它拿回来。”
“可是它不应该在大明么?”
“不,将那图鉴跟镜放在同时代是危险的事情,文禾就是从徐宏祖那里得了魔镜,然后自去我墓寻了图鉴的,他正是为了防止同样事情,所以将图鉴留在了你时代。我现在已经找到了另外半张,所以我需要把那半张拿回来。”他说。
“好,我去。”我点头。
他再度坐直了身体,微笑:“不急,过两日姑娘身体好些再去。最好沧符也能醒过来,我好给他一个交代才让你走。”嗯。”想到文禾,我心里又一沉。
“他天人福命,不会有事的。”韩信起身,宽慰我道,“姑娘休息吧,起居有不便,但告诉瑞娘无妨。只是她不甚知道魔镜之事,我自会解释,万一她问起姑娘就不必跟她解释了。”他想了一下,又叮嘱道,“这长安城里人多嘴杂,府第之内也不是完全,奴仆婢女虽胆怯,姑娘也要小心应对。”
长安……是的,我再度来到了长安。韩信走出房门,清风入室,我随之嗅到一股枯叶特有的气味。撑着起身,腋下伤口一阵刺痛,停滞动作半晌,缓缓走到门旁向外看。
日光西斜。门外一棵七叶树生得很高了,叶子已落了一半。我扶着门框走到院中,一个人也不见。
淮阴侯府邸是典型的汉风,中轴线分明,一间双层大主屋坐北居中,东西各有较小的房舍,南方有更小的房舍,之间有檐廊沿中庭连接房舍。我便住在这西边房舍里。走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了一个婢女匆匆过来,见到我立刻施礼:“姑娘是客,奴婢怠慢了,有什么需要?“与我同来的公子在哪里?”我问。
“在西侧,姑娘所居房舍不远,姑娘要去,奴婢带路。”说罢她躬身前头走着。我扶着腰,便跟在她的身后。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六章 瑞娘
顺着檐廊前行,这宅院很大,似乎总也走不到头似的。虽然说是我与文禾房间都是在西面,走的方向却距离我的房间越来越远了。那婢女闷声不吭地在前面碎步行着,拐过一道院门。
我走不快,只勉强跟上,穿了那道院门进去以后,眼前突然一片黑,当下反应过来我被人蒙了眼睛抓了手臂。
“你与那男子是何人,为何到淮阴侯府邸?”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撕裂了我伤口,等下我疼昏过去就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了。”我咬着牙说。
手被松开了,但一道冰寒异物抵在我脖子上:“勿动,刀剑无眼。”
“你又是何人?”我问。
“现下你似乎并无资格问我吧。”那男人轻哼一声。“现下我也不会回答你问题。”我说。
“我不介意今日见个红,好些日子没办这类事了,这刀久不沾血,要无光的。”他将寒刃略挪了挪,冷冷道。
“我说了,我不会回答你问题。而且,你不要太小看淮阴侯了,我无论如何都会没事,可你就不好说了。”我感到颈间一痛,皱眉道。“没想到这府里还真有这么嘴硬的,”他的刀突然挪开了,“今日我没那么多工夫听你吹嘘韩信,最好下次你还能这么好运气。”
只听见一阵风声,周围安静下来。我抬手扯去眼睛上的蒙布,周围只是空荡,那婢女也无影无踪了。我立即转身原路返回我房间,前脚进去。后脚瑞娘就跟入来了。她进门便问:“姑娘去何处了?刚才我来送饭食不见人影。”
我把方才经历跟她描述一番,瑞娘凝神片刻,说:“那个男人。声音听来年纪多少?”
“也许三十上下……或者更多。”我回答。
她点点头,说:“那婢女怕是诱饵。并不是府中人。如今时候,与重言相关的流言和争斗太多了,府内虽然有护卫,仍不见得完全,毕竟有些人。想拦也是拦不住。只能自己小心。姑娘受惊了。”
我摇头:“二位能收留我们在此,还为我们治疗,感激不尽。璎珞心里明白淮阴侯处境,只恨力薄不能相助。”
“我知道你们并非我朝人士,但面容亦是汉人模样,倒也奇怪了。..然重言将你们当作知己一般对待,可见得也不是外人。我不会问你来处,我已经习惯身边有许多秘密。只因有他在,我浑然不知畏惧。也不求甚解,陪伴长久是我所愿,但愚笨如我也感到。这长久不能长久了。”她淡笑着,看着我。“用饭吧。然后该换药了。晚些时候可以去看文郎。”
文郎?听惯公子称呼,忽然听见称郎。才恍然觉得是汉唐风味。似乎有了这种风味,连呼吸的空气都不一样了。我心里自嘲一下做作之感,问:“他可醒了么?”
瑞娘回答:“疡医说流了太多血,恢复元气需要时日,不过他们有许多好药,治疗外伤也是拿手的,说他可以恢复,便一定是可以地。”
我点点头。这都已经是第三回了。我忽然觉得身心俱疲。
瑞娘帮我把木箸从漆木食盒里拿出来,说:“别等凉了,快用吧。”
我点点头,坐在榻上。话说后世之人跪坐少,让坐上十分钟就腿脚麻痹了,我肋上又有伤,实在是撑不住,只得待一会便再换个姿势,囫囵地把饭吃了,连具体什么味道都没好好品尝。瑞娘见我吃得急,取了烹的茶来给我,然后出去取药了。
婢女过了一晌便来收拾餐具。我对她们有了心理阴影,一句话也不再说。她们也很利索地收拾完便出门,好像也挺乐意躲远远的一样。这种疏离与不信任营造出了与门外秋风一般沁凉地气氛。
瑞娘再度进来,把门关好,拿着药与绷带过来。我褪了衣裳让她帮我换药。
我醒来时就已经穿瑞娘的衣服了。原先地白罗中衣与绡织袄袍在这时绝对的奇装异服,而且都又脏又破,所以肯定不能穿了,也许都已经被她们扔了吧。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瑞娘温润容颜,平和无波的眼眸,心里难得泛开一刻宁谧。谁说只君子如玉?淑女也可如玉的。她手指轻柔地把布绷带绕过我身体,几圈,然后小心地绑上。见我盯着她看,便说:“这药膏很管用,不会留疤痕地。”
我笑道:“我不怕疤痕。”
她闻言,略一怔,也笑了:“我明白。那历历是相许明证,情节印痕。……文郎是个好男人。”
“而淮阴侯是大英雄。”我道。
她轻轻为我拉合好衣服,将衣裾绕过我的腰,说:“他以前脾气有些倨傲,得罪人也不少。甚至陛下也……他若早些就如今日性情,也许也就不会陷入此境。”
“凡事不可重来么?”我自言自语。
“若是凡事可以重来,世间早已乱套。不过,姑娘此话,重言也曾经问过,也是如此这般自言自语的口气。”瑞娘微笑“他可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知道。他总像是怀有心事的样子,却又总是对我笑脸盈盈,不吐露半分。他不想说的事情,我不愿意追问。”瑞娘收起我换下的一堆绷带,“姑娘不要出门了,晚些我自带你去看文郎。多多歇息,不要乱动。”
“好。”我应声。
瑞娘走到门边,停住,又转身回来,说:“今日遇到的那件事情,请不要告诉重言。”
“为什么呢?”我脱口问道。
她看着我几秒,说:“那个男人,是皇后的势力所使。而且,他是我幼时玩伴,是我曾被许过地未来夫君。”
难道淮阴侯横刀夺爱过?史书可没写这么一段。我好奇之心猛起,不眨眼地望着她。
“他去战场杳无音信,我流离失所,与重言结识相许。父母曾许亲过的这个人,四壤平定后突然又出现,怨我有负。我的确是有负,所以他如何恨我我也愿受,可他不能累及重言,我决不让他伤害重言。”瑞娘语气突然冷硬起来,“他自有本事出入侯府如过无人之境,但我只愿守着重言一人。他说重言已为皇后心腹大患,必早日处置,想让我随他去而保命。呵呵,”她又笑了起来,苦意连绵,“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三次易主,凭地是巧舌身手,今日投在皇后门下,尚可借故寻我,我感激他怜爱不移。他日我若成他累赘障碍,他又会何如?我又如何面对重言?”
“我明白了,我不会对淮阴侯吐露此事,瑞娘你可放心。”我说。
她看我的眼里已有泪光闪烁,只抿唇颔首,转身离去。
重新躺在榻上,我四肢大开放松,觉得伤口一下清凉一下灼热。头顶上是全部木制结构地房顶,不似大明地雕梁画栋,而是一派宽大朴素之风。嵌合稳固巧妙,横竖皆有条理又不失雅致。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直到灯火初上时,瑞娘来叫醒,我才起身,跟着瑞娘来到隔着一道檐廊的房舍里。
两个着大袖袒领袍服地男子见瑞娘进门,皆行空手礼。瑞娘过去低低问了几句,便让他们退出去了。
灯火摇曳,我走到文禾躺着的榻边跪坐下,把旁边一盏灯拿近,打量他的脸色。
“他好多了。药也能喝进去,虽然不多。伤口也平稳,没有异状。”瑞娘也坐下,轻轻说。
“瑞娘,淮阴侯可受过重伤?”我问。
“有过受伤的事情,但是没有这么严重。我也曾彻夜守着他,怕他就此离去。他们男人眼里,江山抱负总是首位的,唯有身心无助时刻才会对女人分外感怀。而我们想要那一时间的感怀,就要拿更多努力来换取。”瑞娘道。
“我不喜欢这样。既然他们要选择江山,就理当让女人自己决定去留。”我说。
瑞娘转过脸来看着我,却是笑着:“难道,他没有让你决定么?”
我怔住了。
是。他让我自己决定的。甚至……不仅是他。皇上也是让我自己决定的,虽然他态度不甚温和,后来主动将我放出宫门,可是,那也是因为我自己的决定。我怨念于文禾的一刻离弃,但最后仍是我的决定影响了他的决定。“如若两人是一体,那就无所谓谁的决定,因为决定已经没有唯一。互为纠缠因果,互为执念影响,走的路都是两个人共同选择的。”我也笑了,“我竟忘记了最本质的东西。”“能寻得一个有执念的男人并不容易。我寻到了,你也寻到了。所以我们必须为此经受一些试练,证明自己值其有,也值为其有。”瑞娘看着文禾的面容,“我会一直在重言身边。就像你一直在文郎身边一样。”
“所以,他们愿意为此放弃另一种可能。因为他们觉得值得。”
“放弃何事?”瑞娘警觉地看着我。
我把油灯放在一旁,说道:“放弃原本是他们一生首要的那个追求。”
所以他们眉宇之间总有决然,总有沉郁。韩信如此,文禾亦如此。那偃师是否也曾如此呢?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七章 月夜
“你们在这里。”韩信出现在门口。
“淮阴侯。”我行礼。
他颔首回礼,走过来坐下看文禾。
“他太累了,体力殆尽。疡医配了补血养气的药,等他醒来服用。”瑞娘轻轻说。
“嗯。”韩信只应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婢女的低唤:“夫人,疡医有请。”
“我先失陪了。”瑞娘起身出门。
韩信目送她出去,看着婢女将门关好,方才转回头来说:“是我让疡医请她的,我有话跟姑娘说。关于去往清光院的事情。”
“淮阴侯为何隐瞒瑞娘关于镜的事情呢?”我问。
“正如同沧符曾经隐瞒你的一样。”他微笑,“他怕你在他困境之时替他做他不愿接受的决定。他将操镜之法教授给你,是因为他担心自己力量有限,希望你在他失去保护你的能力之时亦可安然。但那种最初的担忧仍然存在。”
“是说血祭么?”
“以及其他一切牺牲之事。因为你们都是会选择在难关前抛舍自己的人。”韩信的脸庞在油灯下朦胧不清,“他与我的约定:以镜为警,一旦有血祭的可能,对方立即出现。我花了一整年来寻找显示警信的方法,最后在偃师的那半张图鉴上找到,然后与沧符相定。你的血流淌在镜上是一个偶然,但是触发了那警信,所以我去了。”
“你如何找到我们的方位呢?”
“会显示在镜面之上。玉簧是条形,发亮时亦指向镜沿的刻度。”韩信说,“我与他从未试验过。因为无法试验。前日看到我手里的镜突然发亮,一时间也惶惶然,还好。我们地方法是对的。”
“你们使这镜拥有警信的功能,是否也要用血?”我问。
韩信看着我。点点头,仿佛那是理所当然地事情。
“这镜总是动辄用人血液,让我觉得有不祥之感。”我也看着他,“它带来的折磨已经够多了。”
“惊喜也很多,不是么?”韩信莞尔。“混沌太古时代,万物不分,这玉簧产于那时,它怀有地秘密,甚至超越我等智慧所能理解之上。..我们倾尽心力,能剖开使用二三分,已是难得。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没有经历沧符所经历的,不需要面对他要面对之事。所以我更愿意把这镜看得单纯。”
“但是,淮阴侯你明明知道吕后……”我摇头说道。
“嘘……”他举起食指打断我,“我已经做成了我想做的事情。我不需要更多了。我也没有那么多的贪欲,不爱周而复始的追逐。只感念瑞娘愿意陪着我。姑娘也不必担心那些事情了。待到沧符好些。就回明时去吧。”是。”我低低道。
“我要月余才能使用魔镜,没有那么多时间了。所以劳烦姑娘。那图鉴在赤真道人手中,沧符离开后他管理一切沧符留下地典籍物什。你等沧符醒来后,向他讨他的羊脂玉牌,赤真见了玉牌才会将图鉴交付与你。自清光院回来时,一定要将时辰设定在本月甲午日之前,切记。”韩信郑重地说。
“我记下了,淮阴侯请放心。”我回答。
他接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枚竹简片,一块金属牌,说道:“竹简上是我宅后院的标刻,仔细调整,不要落远了。这令牌是以防万一之用:若你落在长安他处,凭此牌应该可以进得我府中。”
我接过竹简和令牌,看到令牌上的花纹,心下困惑:“这好似皇家之物。”
“正是。如今的护院可不再是我自己的人了。”他苦笑,“我只是住在这里罢了。”
外面响起叩门声。韩信道:“进来。”
瑞娘身后跟着一位疡医,走到我们面前:“疡医说该换药了。”
“好。我先出去了,宋姑娘,请保重身体。”韩信颔首,又看了瑞娘一眼,出门。门外端着托盘的另外两个疡医这才行礼进来。瑞娘与他们一起将文禾扶坐起,轻加软垫于他后背,疡医开始换药,而瑞娘则对我轻点头示意,避出内室。
我随着她出去,到了月朗星稀的院子里。瑞娘说:“重言告诉我姑娘不日要离开些时候,可有什么需要我办的?衣衫干粮,行路银钱之类?”
“皆不用,多谢瑞娘,我去去就回地。淮阴侯安排事情周密妥帖,请勿为璎珞挂心。”我回答。
她只是一笑,抬头望着明月清凉。灰蓝色薄云掩没星辰,星光忽隐忽现,和着蟾宫清辉落在她如玉容颜之上。她说:“今日突袭姑娘的那个男人,死了。”
“什么?”
“他当了权势争斗的牺牲,被朝中大臣用计除去了。就在离开这里之后。”她回过脸来。
“是……哪位大臣?”
她双眸亦闪着星样光泽,道:“那不重要了。人命如此,我只感怀,若此事同样发生在重言身上,我将同他一起。那之后,也许再不得见你。我与重言十几载,不少流离,未曾结交姐妹,你我虽相处短暂,我也愿与你推心置腹。也许只因你我是守着相似男人地女子。现下,”她伸出手,将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唯有此物与我相伴朝夕,留作心念吧。”
我半晌无语,终是接过那东西,在手里摸了一轮,感到温润清硬,应当是玉了。这玉件一头尖尖,另一头粗圆雕刻有鸟喙之形,我问:“瑞娘,这是你的玉?”
她点点头:“小时母亲给地,多年一直用它,不忍让它流落,送给你吧。”
“……好。我会好好收藏。”我揣起玉。
“文郎气色好了很多呢,疡医说最迟明日该醒来了。姑娘早些歇息吧。”瑞娘说。
“我……我可否今夜搬到文禾房里陪他?”我不知道瑞娘心里我与文禾关系到啥程度,硬着头皮问。
“这自然是姑娘乐意就可以地,我叫人把被褥拿过来就是。”她笑着说,“进去屋里吧,外面凉不可久待。”
我便看着她往我房舍去,转身回到文禾房里。
疡医已经换完药,正把文禾重新放平。
“明日再来换药,吾等先行告退。”三名疡医行礼出去。我走到矮榻旁坐下,伸手掖掖他的被子,然后拔下他地玉簪,放散他一头乌发,细细捋开。
他额角还留着一道擦痕,颜色开始黯淡,结了一点点的痂。他睡得如此深沉,眉眼舒展,忘却烦忧。我看着他,隐隐担心着,总觉得下一秒他便会睁开眼睛,重新流露出哀伤和坚忍的神情。
瑞娘安排的婢女悄悄走进来,把被褥铺开在文禾的旁边,对我一行礼,退出关上了房门。
我放下鸟云纹水色帷帐,脱去曲裾,钻进被窝,躺在他身旁。文禾的呼吸平稳深长,带有淡淡草药味道。我紧张了很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手伸进他的被窝,交握他五指,贴着暖暖的手心,闭上眼睛。
我听见歌声。
这是清歌的歌声。恍惚如同她十六岁时的甜美质感,却又配着她二十六岁的成熟容颜。彤戟在她身后轻轻地笑着,双眼温柔。他们之间又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个被清歌唤作御儿的小娃
“他为什么叫御儿呢?”我自言自语地问。
然而清歌却似听见了,浅笑又带一点骄傲地说:“因了他父亲是陛下最信任的御林军将啊。”
陛下……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词汇。模糊记得今日瑞娘说过,陛下……她说的是刘邦。那清歌说的陛下,却是大明崇祯皇帝,那个目光如月朗照,却又总带有威慑的男人。那个冷峻果断,眼生血丝日渐消瘦的男人。那个会憋着笑几乎内伤,在暖阁御书房坐一整夜却将龙榻让给我的男人。那个看着窗外明亮的轻云,抓紧自己袍角,决然说再会的男人。我与文禾消失的那段时光里,他可曾远望京师外连天的炮火烟尘,独自站在皇极殿空荡荡的朝堂上?他可曾听着踏破宫城的马蹄,默然写就血书,解散长发将自己悬于煤山树下?他真的那么做了吗?
在我疑问的下一刻,他便出现在我眼前。依旧是乌纱折角向上巾,盘领窄袖袍,松松的玉带,手里提着一支双眼火铳,远远站在玄武门外,回身望着我。晚冬一般的寒冷空气挟裹硝烟掠过皇城上空,四面呼呼的风声和着炮火隐现的轰鸣灌满我的双耳。他就独自站在那儿,脸上带有一种难以分辨的神情。许久,他转身往城外走去,直直走去。
“别走!你不能去!”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想要冲上去阻止他,可是却离他越来越远,这脚下的大地似乎开始无限延展。“皇上!不要去……不要……”
忽然之间,脚下一轻。只感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我身体,便将我拉离了那无边的大地。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八章 独归
我含着泪意睁开眼,正对上一面被我扯开了中衣露出木乃伊一般绷带的胸膛。
“珞儿!”文禾急急摸我额头,然后松了口气,“做噩梦了?”
我手里还拽着他中衣带,呆呆地看着他。
仍然是唇红齿白的文禾,眉目清冽,眼神兀自透彻。此刻披散着一把青丝,又多了几分俊逸。
他见我不说话,微眯了眼睛看了看自己胸口,说:“睡觉还扯我衣服,女登徒子。”
我闻言松开手,想想又不对,再度张开双臂揽住他脖子。
文禾轻轻拥着我,低笑道:“多可怕的梦,把珞儿吓得一身汗。”
“我不是吓的,我是急的。”我叹道。
“急得连连叫皇上?”他嗤笑。我怏怏道:“梦见他去煤山……那时情景。”
文禾立刻敛了笑容,沉默不语。
我赶紧转移话题说:“那个,借你的羊脂玉牌一用。”
“做什么?”
“我要去清光院帮韩信取你的那半张图鉴。他说他找到另外半张了。”
他拉开我,想了想,说:“我会问他的。”“你不让我去?”我问。
他摇摇头:“不是不让,是不放心。虽然淮阴侯必然是确乎不能持镜了才会让你去,我明白。但我还是要问清楚。”
“他一定要等你醒了,向你交代之后才要我去。”我说。
“呵呵,那是他清楚我的心情。”文禾在自己腰间摸了摸,又转在枕下摸索。将摸到的那枚玉牌递给我,“拿去吧。”
“如此颠沛,居然没丢。”我接过玉牌。
“不像某人持镜。生生弄得划痕累累,没丢才是万幸。”他撇嘴。
“若不是我拿镜。.奇www书Qisuu网com.我们二人此时恐怕都小命不在了,你还怪我。”我起身穿外衣。
他没有再说话。待我系好腰带,转回身时,看到他半坐在榻上,正目不转睛望着我。
“文禾……”我跪坐下去。拉着他的手。
“我不想让你再离开我的视线。仅此而已。”他说。
“我是去清光院,不是嘉定了。”我微笑,“而且有淮阴侯在,他调镜,不会把我投到错处去地。”
“你要一个人回去,可以。但不许就此落跑。”他口吻威胁,“否则我就把你捉回来,永不放你回家。”
“或者,你跟我回家。好么?”我一句话没经过大脑处理,脱口而出。
文禾眼底一抹笑意,说:“不管是朱家还是文家。都没有入赘的传统。丫头,你还是乖乖地回大明嫁给我算了。”
“我去找淮阴侯。”我懒得搭理这个男权主义分子。
“请他过来。”文禾说。“我还出不得门。”
“遵命。文郎。”我在他听见我嗲唤“文郎”二字错愕的瞬间忍着笑脱身出门。
我先找到瑞娘,结果被她按住换药。我换药之后。瑞娘去到主屋知会韩信。韩信得瑞娘通知来到文禾门前。
“沧符他可同意了?”他眼底似有焦急,却刻意掩饰。
我点头:“文禾想与淮阴侯商议片刻。”
“我明白,请姑娘在外等候。”他颔首而入门。
自昨晚后,瑞娘变得有些憔悴。见了我也只是淡淡笑笑,不愿言谈一般。她待韩信进去后,便转身去吩咐准备我地行囊事宜了。
七叶树的叶片在秋风中打着旋儿落下。石砖地上地光影寂寥,随时间流转。我坐在檐廊,拿出方才文禾给我的羊脂玉牌来看。初初到达京师文府,仿佛已是前生事情。彼夜,他于我抵触的目光里,将玉牌轻轻放在我的手心。而我那时并不知道这玉牌意味着什么----这块美玉,乃是文府财政的权柄,是文家大公子身份地象征,也是他刻意营造给我的安全感。现在,它还是取文禾在清光院留物的凭证。我自彼夜接了这羊脂美玉之时,便也接过了他的心情,从此一步步靠近他,了解他,直到不得不承认爱上他。只是,这不盈一握的小小玉牌一路历经千难万险,烽火连绵,竟如何还能像这般润泽光洁、好似我当初得到它时一样呢?
“宋姑娘。”韩信自文禾房舍出来,见我在檐廊下,便走过来唤我,“你今日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真想要疡医治疗外伤的方子,实在堪称神奇。我不做大动作,几乎伤口无碍。”我回答。
“那方子他们定然不会给你的,乃是秘方,靠此为生的。”韩信笑道,“既然如此,姑娘准备启程吧。”
“好。”我答应时,却瞥眼看见文禾拉开房门,披了件深衣倚在门框旁。
韩信顺着我的目光回身望去,对文禾一点头,又转对我说:“我去取镜,并让疡医给你准备好用以更换地药膏,你与沧符再叙几句吧。”说罢走开。
我朝文禾走过去。慵懒阳光半斜洒在他身上,他倚着门框,笑容浅淡地看着我。
“你又逞强。”我上前扶他,“外面凉,回屋吧。”
“珞儿,我几日未见太阳了,让我在这待一晌。”他转而握住我的手,目光柔和,却是像极了我在梦里看到的彤戟地眼神。彤戟……
“我们离开的嘉定,会是什么样地嘉定?清歌还昏死着,沈氏和赵雪她们……”我在看到他轻轻摇头时住了口。
“如果我们有了新地未来,那么嘉定必然就不再是那样的嘉定。我们当时地选择,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现在所要做的,是避免重蹈覆辙,虽然,这很困难。”他平静地说。
“在嘉定时,我明白一件事情:也许在整个过程之中,有些努力和没有努力最后结果是一样。然对个人而言,那绝对是不一样的。嘉定沦陷了,但是,誓死守城的沦陷与缴械投降的沦陷不一样。不论历史在物质事实上的发展如何,人若怀有热血尊严,深沉心念,那么即便结果是同一条路,也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我们努力过,我们证明过自己的骨血,便一切值得。并且,看到过这种证明的人们,会将此骨血代代传承下去,将来无论山穷水尽至何处,都永不言弃。”我望着他的眼睛,说道。
文禾感怀地叹息一声,将我的头揽入他怀里:“幸好是我,换了别人,一定不甚明白你在说什么。还没回清光院,就已经满嘴超前词汇了。不过,你说的这些话,我很喜欢。”
“文禾……”
“万事小心,拿到图鉴快些回来。我等你,珞儿。”他将双唇印在我额头上,暗哑说道。
“我会的。”我回答。
紧锁的后院里,韩信将瑞娘为我准备的包裹递过来。我把包裹挎到肩上,看他仔细地挪动魔镜的格数。来回确认几回之后,韩信把镜递给我:“好了。”
我把镜端平胸前,看见它的中央缓缓堆积起乳白凝雾。
“记得:玉牌----竹简----甲午日----令牌。千万小心。”韩信的脸在金光弯转的瞬间看不到了,只听得他沉稳而清晰的声音。
“璎珞记住了!请淮阴侯放心。”我回答他。
然后,在镜剧烈的振动里,我双耳灌满噪音,就如千万频带干扰,而眼前只剩下了一片金色光明。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十九章 田美
视力恢复的时候,我已经落在了后院平整的砖石地面上。我抬头看着风中摇曳的腊梅枝桠,继而在和煦春日阳光里眯起了眼睛。
“啊!”背后一声惊叫,哐啷一响。
我转身看见小道士枫间惊愕地望着我,一只脸盆扣在地下,他的双手还保持端盆的姿势。
“枫间,好久不见。”我笑。“宋信士……”他想想不对,又赧然地放低声音道,“璎珞姐。”
“你可还好么?”问完这句话我觉得真是多此一举,对他来说我不过离开了一天半日的而已。
“呃……你昨天才走的,我很好啊……”他显然也被我的问题搞懵了,“刚才我出去接水的时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你怎么……而且你的衣服好奇怪啊。”他一脸困惑。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衫。平纹锦檀色襦裙,布鞋,手里还拿着一只锦缎包裹。一副汉代小女人打扮,只是略显闷热。
“魔术嘛!”我笑嘻嘻地,“赤真道长呢?”
“师祖在前院跟一位信士说话。”他捡起盆,惋惜地看着搪瓷盆沿磕掉的釉。
“我赔你一只,枫间。”但现在恐怕做不到。
“不必的,没有坏,道家人不讲求外物,不碍事的。”他笑。
“我先去找道长了。”我很想跟他再聊聊,却想起自己的任务。
“好。”他重新往外走去接水。我跟在他后面到了前院,他到花畦旁的水管旁去,我接着往前走。
玉皇殿外,穿浆洗得有点褪色道袍的背影。正是赤真道人。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七分牛仔裤,长袖T恤。帆布大包,大太阳镜推到头顶。正点头听赤真说着什么。
下一秒,我看见那女人尖叫着朝我跑过来,心里咯噔一下。
“啊!宋璎珞!你怎么会跑这儿来了?……你身上穿的什么呀?”田美一副饿虎扑食地表情冲过来,拉着我的袖子把我转了三百六十度,“戏服不成?不对……不对不对!这是标准汉襦裙。这织法……这染料……你偷哪儿的古董了?”
“田大小姐,我耳朵都快震坏了。”我郁闷地看着她。
“哎呀……乖乖,”这女人伸出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你地皮肤怎么几天不见变得这么好了?你换乳液了么?还是新粉底?”
“田、美!”我牙缝里迸出俩字。
“好了,摸够了,给我个解释。”她放下手,退后一步看着我。
“道长,我们可以谈谈么?”我转向赤真。
他脸带思虑地已经在旁边站了一会,回答:“好。请去后院。..”
“喂!”田美叫道。我一会跟你解释,你先给我点时间。”我说,“你不是现在就走吧?”
“你今天这么奇怪。我当然要等你跟我解释了才走。”她撇嘴看着我。
“好。那你等我一下。”我便转身跟赤真道人去后院的厢房。
赤真把门帘落下,门掩好。坐在离我一米地凳子上。微笑着打量我一遭“我变化可大么,道长?”我问。
“嗯。说话的方式都变了,似乎瘦了一些,吃了苦吧?”他说。
“还好。”我回答,“现在文禾伤比较严重,所以我自己回来。”
“所为什么事情?”
“半张透光魔镜图鉴。我要取那个。”我说。
“哦?难道另外半张有下落了?”他问。
我点点头:“韩信找到了另外半张。”
“难得。”赤真捻着胡须,然后向我一伸手,“你知道我要看什么吗?”
“我知道。”我从包裹里摸出玉牌,递给他。
“请稍等。”他离开这间屋子,过了几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粗纸筒。他走到桌旁,将桌上铺一张一开宣纸,然后打开纸筒,小心拿出一张边缘残破的发黄帛书。
“真奢侈。那时候人多用牍吧,偃师这家伙居然用帛书画。”我觉得这布帛脆弱得很,不敢碰。上面弯弯曲曲的如同线路图般纹路实在是难以理解。
“我还以为你看得懂。明殇先生未曾教你么?”赤真说道。“没有,我去大明朝就是一个废物,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添麻烦。”我叹息。
“难道你想过去当女超人,拯救万民不成?呵呵,不论对你自己还是对别人,此行定是有收获的不是吗?”他重新把图鉴装回纸筒,递给我,“姑娘,我说过,将来姑娘再来时,也许会不同光景,但这院里地松柏梅花,也还是在的。如今松柏梅花树都依旧,但是贫道能看出来,姑娘有变化了。”
我看着他的眼,不由轻轻吟道:
“嘹呖征鸿独出群,
梅山树下怨难分,
云程此去无多处,
朝云暮雨各有凭。”
“实在是灵签,不是吗?”他又笑了。
“嘹呖之声我已然听过了,确实能断人肠。梅山本是煤山,山下的怨与爱,仇与苦,怕是永远都难以言喻。云程一去千万里,酸甜苦辣都要品尝,朝云暮雨也尽数相伴。文禾早就知道这路途吗,他写的签文字字属实。”我把纸筒收起。
“多少能预料吧,他说过,会很快将你送回来。目前看来,他恐怕改变主意了吧?”赤真道人也八卦。
“恐怕是这样。”我耸耸肩。
“姑娘准备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你的朋友么?”他跟田美是熟识的,我知道。
“我可以吗?”
“她是学考古的,贫道与她还算有一些交往,那是个好姑娘,汉心明朗。贫道以为说也未尝不可。或者还能得到一些建议。”他回答。
“早说嘛,还不如让田美跟文禾去,她肯定比我有用!”我气鼓鼓道。
“现在换也不是不行啊。”赤真眨眨眼。
“……道长。”我看出他眼里地笑意。“马后炮了。”
“即便姑娘肯,明殇先生恐也不肯的。”他起身。颔首,“田姑娘怕会等急了,去与她解释吧。贫道与别人约,这时也要出门了,后院我会安排。一会你走不会有人打扰。”
田美正在前院来回踱步。
我小步走过去,她抱着胳膊扬扬下巴:“汉服党?”
“也许将来会是。”我拉着她胳膊,“走,去后院。”
赤真把方才的厢房让给我们。田美走进去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此事说来话长。”我沉沉气,从米广良地婚礼后,我到这里抽签的事情说起。当我讲到明殇时,田美突然直起身子,打断了我。
“明殇?你是说那个束发老穿明时衣服地帅哥明殇?”她瞪大眼睛。“他在咱们市?”
“难道你认识他?”轮到我疑惑。
“呃……说认识也算是……其实只是一面之缘。”她搔搔额角,“我去陕西地时候,曾经自己一个人去西安灞桥区探访淮阴侯墓。《咸宁县志》记载:淮阴侯韩信墓在古长安城东三十里。可他究竟葬在哪里。是江苏还是陕西我们都不清楚,所以我想去看看。我在那片废荒地看见一个孤零零的人待在一块墓碑旁边。他一身衣冠打扮吓了我一跳。不过话说回来……第一次看到穿正宗汉服地男人能这么好看……”
“喂!”我看她的模样。忍着笑说,“花痴一会继续。先说完好不好?”
“我与他交谈几句。他好冷淡地样子,说是来祭拜英雄。可是韩信的墓已经基本毁完了,他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对了!他手里就是有一面古镜,我对他说这种文物要上缴国家的,他却跟看怪物一样看我。后来我手机快没电了,怕老板找不到我,就回宾馆了。自始至终,我只知道他自称明殇,我还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出奇呢。”她看着我,“难道,他真的是古人?”
我便又从清光院开始讲,直到去往大明,然后见到各色人等,发生何等重要时间云云。田美并未怀疑我是在发烧或者得了疯病,也许是我平日就人品够好?她眉头倒是皱得越来越紧,一边听一边思索着什么。当我挑挑拣拣说到嘉定屠城之时,她再次打断我。
“我明白了。你是决定留在那儿了,对吗?”她很严肃。
“……我不知道。”我说。
“你要明确两个问题:第一,如果离开太久,你的容颜仍然会随着你的生长时间而变化----换言之,你还是会老,如果你五年后才回来,即便是回到今天,别人也会发现你的变化;第二,如果你在那个时空出了意外,就是彻底灰飞烟灭,而且你会带来历史的变化,而这种看似微小地变化会引起别的波动,拓扑学,蝴蝶效应明白否?”田美拉住我的手,“这是在玩火。虽然我自己也很爱那最后一个汉人皇朝,可是你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我现在别无选择。”我握住她地手,“田美,换作你呢?”
“咳咳,”她清清嗓子,“换作我,如果有明殇那样的帅哥……其实……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眯起眼睛。她像感受到威胁般迅速抽回手,正襟危坐道:“换作我,我会跟朱由枨殿下说清楚利害,然后想尽一切办法赶紧回来,这种事情可不能开玩笑。”
“……我明白他为什么找我了。”我苦笑,“我没有你这样地魄力啊,田美。”
“那是因为你爱上他了。”她叹息。
“也许,我也爱上大明了。”我喃喃道,“那每一张鲜活面容,每一把生动嗓音都还在我脑海存着,他们发过地言语,流过的鲜血,都是真实地。我曾与他们把酒言欢,也曾与他们同仇敌忾。现在,我不知道如何抽身离开。”
“你真傻,真的。”她抬手摸摸我的脸颊,“璎珞,回去以后,让明殇回来找我,就在这里,就在一会你回去的时刻。我要跟他谈谈。”
“他受伤了,在西汉韩信府邸,我们从嘉定过去的。”我说。她点头:“等他伤好了让他来,娘家人有话说。”
“好。”我看着她,笑了笑。
“我要回市里了,这件事情我不会告诉米广良,她有酒后说大实话的毛病。”她起身开门,走到院子里。
我从包裹里拿出镜,也走到院子里。我们左右看了看,无人。赤真道人果然把后院腾得干干净净田美倾身过来抱抱我:“一路平安。”
我拿出韩信给的竹简,调整好了镜的格数,等待它为我开启。不料刚平举到胸前,两手忽然一轻,镜消失了。
“某人来了。”田美懒洋洋地说。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三十章 回明
我一转头,正看见文禾出现在围墙下的阴影里。他身姿颀长挺拔,全无伤患模样,一件竹青深衣像是新做的,水滑飘逸。他看看我还端着的手,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镜,对着我坏笑了一下。
“把镜给我!”我上前抢他手里的魔镜,他倒也不躲,便让我抢了。
“明……哦不,文大公子,再哦不,殿下----”田美迎上来,却是行了一个标准的齐胸女子万福礼,“别来无恙乎?”
“田姑娘,再度相见,文某荣幸。”文禾回礼道。
“你的态度可比从前好多了。”田美说。
“请稍等。”文禾转身过来,对我道,“珞儿,你回去吧。”
“你是哪个时候的文禾?”我歪歪头问他。文禾眼底有一种奇异的光芒,是我从未见到过的。他轻轻抿了抿唇,说:“是最幸福时候的。”
“呃?”我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时候。
“你会知道的。”他脸上神情十分诡异,身体带有暧昧气场,“快去吧,莫不是不放心我?”
“……好吧。”我重新调整了镜,在它开始发出金光束束时,最后抬眼看了一下两人。
田美不无担心地望着我。
文禾静静站在一旁,背着手,流露着让我困惑的近乎愉悦的神情。
然后,我眼前的一切又被光芒阻挡了。
在离开的最后时刻,我仿佛听见田美突然大嗓门嚷了一声:
“……不带这样的!”
我回到淮阴侯府邸秋天的院子里。这是癸巳日,也就是我离开地四天之后。不知道文禾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收起镜,往文禾的房舍走。在长长的檐廊前行时。感觉到一种不一样地气氛。一路上一个婢女和奴仆也未见到,这宅院里除了风声和偶尔鸟鸣几乎没有任何响动。
我推开文禾房间的门。里面帷帐落着,一个人也没有。带着疑惑转身往主屋和前院去。却在必经之路上被一道大门阻隔了。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前院远远地嘈杂。不久。有一双脚逐渐走近门前,听步履是男人。
“还未回来?”韩信问。
“尚未。我守在这里,她若到了,必然会往这里走。”这是文禾的声音。我有了把握,才抬手叩门。
门那边一阵沉默。.1*6*K小说网更新最快.继而文禾试探地问:“珞
我回答:“文禾,是我。”
门锁哗啦一声开了。文禾与韩信站在我面前。文禾居然穿着明直裰,他这件衣服不是早就坏了吗?
我取下身上的包裹,把赤真给我的纸筒和那枚没用到的令牌递给韩信。他接过去:“姑娘辛苦了。”
“你在那儿待了多久?”文禾打量了我一下,似乎要确认我没少什么零件。
“半天。连带地药都没来得及换,就被你撵回来了。”我说。
“被我?我也去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挑起眉。
“我也想知道呢,可是你还是跟我玩神秘,不由分说把我打发走了。”我装作生气。
“如果不高兴。可以惩罚现在的我来补过。”他笑,“但是我刚能走动,你若打我。我怕是承受不住的。“
“骗你的。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所以赶紧取了就回来了。”我看向韩信。“淮阴侯。这图鉴可对么?”
“嗯,对的。不过我此时怕是没有时间研习了。先给沧符保管吧。”他小心地将图鉴拿在手上查看着,回答。
“为何呢?”
他们俩对视一眼,然后文禾说:“萧何已经来找淮阴侯入宫了。”
兔死狗烹还真着急。我对韩信说:“那,那我再去把图鉴交给更早时候的你。”
“不必了,给沧符也是一样的。我也把另外半张地所在告诉他了,如果你们遇到困难,可以去寻此前一年之内的我。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图鉴,确认一下是否真品无恙。毕竟……偃师已经做了许多令我们费神的事情。”韩信说,“这镜几日之内三度使用皆于此地,似乎影响了此地物气,一些事情提前发生了,我为防不测,已将府中做了安排。然那本该明日才来地人,今日便已经来过了。我只好称病未出,抗命暂缓一日,就怕姑娘赶不回来。”
“那这府中……”
“外面全是羽林兵士,名为护卫,其实他们怕淮阴侯脱逃才是真。”文禾说,“淮阴侯锁了后院门,为的是不让护卫入。他们现今还没有胆量随意进出,不过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至于你们两位,既然宋姑娘已经回来了……”他转头看着文禾,“都动身吧。”
“可是……你和瑞娘……”我望着他。
“瑞娘,她有自己地打算。”韩信第一次躲开了我地目光,轻轻说,“她为你做了一身与你来时所穿衣近似的服饰,放在你房舍里。你们二人快走吧,事态瞬息万变,多留无益。”文禾接过韩信递给他地纸筒,对我说:“包裹给我,去换衣服。一会在你归来的那院子见。”
我只得转身折回去自己房间。矮榻上果然放着一套袄袍和裙,虽然质料不同,但款式颜色都非常像我穿来的那套。瑞娘……为什么一直没有看到她?
“瑞娘呢?”我再度见到文禾,问他。
他不看我,只把镜拿在手里调动。
“瑞娘呢?”我转问韩信。
韩信在一旁站着,嘴唇紧绷,面色平静。却仍能看出他隐隐咬牙的动作。
“她……发生什么事情了?”我追问韩信。
“珞儿!”文禾的声音变得有警告的意味,“过来。”
“你们先告诉我,瑞娘到底怎么了?”我站在原地不动。来回看他们两个。
“今日淮阴侯称病谢绝赴宴,萧丞相亲自来探病。瑞娘去应付他,他却干脆把瑞娘请去了,说是吕后的旨意。然后,羽林骑就包围了府邸。他们已经明白淮阴侯地警惕,所以。改暗为明了。”默然几秒后,文禾面无表情地说,“有宫内消息说,瑞娘被赐了鸩酒。“可是……”我望着韩信僵硬的表情,还想说什么,却与他们同时听见前院的鼓噪声。
“他们来了。”韩信淡淡地说。
“珞儿!”文禾一把将我抓过去,“不要乱动。”
我扭身望着韩信。他扫了一眼院门,然后看着我们,双眸深黯。
“淮阴侯。我等就此拜别。”文禾地口吻好似明天再见一般。
韩信嘴角居然就起了一丝微笑,说:“再会。”
我第一次看到韩信脸上出现怅然的表情。他总是自信地、笃定无忧的,可是瑞娘……我无限伤感地拥住身前的文禾。于如潮汐一般涌动的金色流光里,再度合上了久已疲惫的眼睛。
四周安静下来。同时环绕我身子地秋日阳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寒冷的空气和无边的夜色。天穹中只有一道凹月牙,星光疏淡。而我们面前是一条波光隐现的河流。
“这是我们脱身的那条河吗?”我问文禾。
“崇祯八年三月初八的凌晨,我们是从这里去了嘉定的。现在我们的船就快过来了,珞儿,”他拉住我地手,“待会要演得像一点。”
“什么?”
“船过来时,我们把身体打湿,然后在浅滩里等着他们。要装作刚从水里挣扎过来的样子,记住了吗?”他看着我。
“我明白了……可是文禾,你的伤……”这可是三月地河水啊!
“珞儿不也有伤么。可是没时间了,唯有如此。别怕,韩信把疡医的药给我了,这药有奇效地。现在,”他抓紧我地手,“下水!”
初初进入水里,几乎说不明白是觉得烫还是冷。只觉得牙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紧紧抱着文禾打颤。奇怪,想当初从船上掉进水里地时候,为什么没感觉这么冷?也许是当时太过紧张,顾不上了。但是此刻,我真是冷得恨不能立刻死了算了。“再忍一下,珞儿……”文禾的情绪显然也不怎么好。
这时,我看见一艘船如鬼魅一般出现。那是我们的船,现今显然已经伤痕累累,船头几人举着火把四处张望。看来在我们消失以后,他们终是脱离险境了的。
“他们在顺流找我们。”文禾松开抱着我的胳膊,“去浅滩石头上吧。”我抱着肩膀瑟瑟地去了。文禾则拢起手到嘴前,对着船喊道:“李----韶----”
那船头一阵骚动,很快转舵往我们这边过来。
文禾转过身,淌着水来到我面前。
我仰脸望着他,说:“文文文……”
他掩住我的嘴,躬身把我抱在怀里。
“不要说话,坚持一下。”他说,“我们已经回到大明了,珞儿。”
“嗯……”我觉得脑袋已经开始麻木了。
“还有,我已经决定了。我要……”
文禾说他要做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就连那船头越来越近的火光,都模糊一片。算来我好像一整天都没吃饭了,我的胃有疼痛,而且好饿,好冷,好累啊。不需要演戏,就很像我从船上掉下来溺水到半死的状态了。文禾……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抬眼看着他。他见状,痛心地用脸颊贴紧我额头,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如果这是你的路途,如果你别无选择,如果你已然决定。
那么不管你要做什么……就带着我,一起吧。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一章 京师
本来,我的身体并不算差的,只是似乎自从招惹上了文禾,就三天两头因为各种原因昏倒。然而这次所不同的是,我睡得十分安心。也许因为我知道自己在他的怀抱里,感觉得到他的脉搏和心跳贴着我的身体。而那些一晌的嘈杂,船行带来的摇晃和微微晕眩,于甲板上下行走的振动,人们压低嗓门的交谈都令我心中无限平静:大明,崇祯八年,我们回来了。
而当我的身体终于感觉睡饱了,肯放我意愿睁开眼时,已经是朗朗白日。这仍旧是我的舱房,一切如故。我坐起身,发现自己头发被解开披散,身上换了干净的中衣,连伤口绷带都换过了。我披上旁边衣架搭着的袄袍,走到盥洗架旁洗脸,用柳枝纤维蘸盐缓缓刷牙。完毕后走到舱门旁,拉开门踏上一只脚到甲板上,下一秒就听得人唤道:“宋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我抬眼看时,愣了一愣。
蒋彤戟站在甲板上望着我,年轻而明秀的脸上带有几道血痕,而眼里是焦急与惊讶。
“姑娘醒了?”红珊闻声而至,手里还端着一只瓷碗。
我看见他们两个,就这样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脑子里一时间嗡嗡作响,只感到恍如隔世。
“姑娘你……可还好么?”红珊掏出一方巾帕来轻拭我的脸,我方才回过神来,摸摸脸,居然泪湿了。
“我好得很,红珊。”我看着她,“再见你真好。”
“……姑娘。外头凉,进去吧。”她被我突然的感怀弄得有点无措,伸过刚递巾帕的手来扶我。
“我去告诉文侍郎。.1*6*K小说网更新最快.”彤戟淡淡道。
红珊让我在桌旁坐着。然后把瓷碗放我手边:“姜糖水,姑娘趁热喝。”
“我昏睡多久?”我问。
“不到两日。大公子说你太疲劳了。只要小心看护伤口,备药预防风寒的话,没有大碍。”她回答。“他可还好么?”
红珊点头:“大公子的伤比姑娘地重,可是他身体好,所以这两日也还好的。船上的指挥都是彤戟在管。李韶和冷广辅佐他。除了艄公厨娘之类,兵部地兵士只剩下了三个……其他人都战死了。”
“船行到什么地界了?”
“在东昌府,快入临清了,过临清鲁河头就是京师顺德府地界了。”红珊说,“姑娘快喝姜糖水,凉了就无用了。”
“嗯。”我这才端起碗,慢慢喝了。很久没有吃喝,觉得口腔里感觉很奇怪,舌头的味觉一下恢复。腹内里愈发饥饿了。正琢磨着这仿佛死过一次又活过来地奇妙感受,我舱门又开了。
半老厨娘端着大托盘进来,先放在我桌上。才行礼:“姑娘,听说你几日未进食了。前两日都是大公子给你灌些米汤糖水。今天总算能让奴家派上用场了!”
我听闻她这么一腔委屈的话,觉得有点好笑。低头看那托盘里油油菜色时。肚子很合拍地咕噜起来。厨娘也听见了,微微一笑。
我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口齿里不断变换美味的这个时候觉得物质的感官刺激是如此生动,忍不住慨叹一声:“活着真好啊!”
“这是我听过的最实在地话了。”文禾从外面走进来,嘴角噙着笑,看见我满嘴是油大快朵颐还发感叹的样子,笑容绽得更开。
“姑娘,饭食不够再叫我。”厨娘也带着笑意,对文禾行礼,然后跟红珊前后出去了。
文禾不急不慢地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
“你想看饿死鬼投胎什么表现吗?”我不满他揶揄目光,道。
“我正在看啊。”他抿着嘴,“不够还有,保你吃个够。但是也不能太多了,会出人命的。”
“我们接下来的路途,安全么?”我看着他额上已经就要褪去的疤痕,问。
“流寇入应山与随州,而湖广已然在我们身后了,珞儿可以放心。”他回答。
“我现在已然是惊弓之鸟。”我说完这句话,闷声不吭地扒饭。
文禾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拉开木窗,让清冷的空气进来舱内,驱散封闭很久的沉闷草药熏香与睡眠味道。他注视着外面的河水,脸上是一派难以揣测的神情。“对了……文禾,”我想起一件事,“我们在河边地时候,你对我说,你决定了你要做什么事情来着?”
他没有看我,过了半晌回答:“嗯。我决定要开始我的计划了。”
“可是你不是说难以改变这进程么?你不是说,终究殊途同归么?你不是说,即便是你自己来掌控大明,也是十分困难的么?”我看着他地神情,觉得他再度被迷云笼罩,令我看不清楚。
“是这样的。所以,我何必自己去掌控呢。但是,我们不曾做过,又如何知道结果?势必要去做,才无愧于心。”他转回头望着我,“珞儿,你可愿意同我一起?”
“此刻你对这个问题,还存有怀疑么?”我浅笑看着他清瘦地脸。
他也笑,走过来把我地头轻柔揽进他温暖的胸口。
一路船行加速。过闸转折,在三月十五地傍晚,我们到了通州。
彤戟找了马车来拉行李。我们没有事先送信到文府,因为陆路现在驿站行进也不见得比水路更畅通,况且以文震孟对文禾的关心,怕是早有行踪掌握了吧。
果不其然,从通州入京师,以东直门进,在门口就遇到了正出城的文府马车。李韶下车去与他们招呼,让他们先掉头轻装回去了。
在久违的京师城中道上缓行,我禁不住四下张望。仿佛所有的人和所有的景物,都变得比从前珍贵百倍。文禾轻轻搂着我的肩膀,一言不发,直到远远的皇城正南大门进入了我们视线,他方才低低地叹了一声:“珞儿你看,大明门。”
是大明门。它仍旧巍峨伫立在那里,威仪不减,高耸稳展。身后是广阔的皇城和宫城,是自成祖便传承龙御的地方,是充满阴谋和污秽的地方,是君臣相辅相搏的地方,也是崇祯皇帝朱由检此时夙夜不怠的地方。它里面和外面的人,都还过着与以往数日相同的生活,他们都不知道,那看不见的宿命正向着这一片贵气繁华日夜逼迫而来。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章 归府
车行至文府那熟悉的大门外。门匾依旧,青砖如鳞,就连门口的抱鼓石都令人怀勉不已。
彤戟待我与文禾下车,便走过来揖手:“文侍郎,宋姑娘,在下告辞回宫复命了。”
“彤戟,你这段时日辛苦了。”我衷心说出这句话。
他只牵牵嘴角,说:“分内之事。只是,在下要向姑娘讨回去南京时的那竹筒回去复命的,请姑娘行方便。”
他要那道手谕。我们并没有用上它,所以要收回销毁也是自然。文禾自袖中掏出那细竹筒递给他,仿佛是早有准备。
“谢文侍郎,谢宋姑娘。彤戟就此告辞。”他拿起马车上自己的一份行囊。
“李韶,派个空车送彤戟。”文禾对李韶吩咐。
彤戟对文禾一点头,转身跟李韶上了刚腾出来的空马车,掉头往宫城去了。
进了文府大门,迎面就看见了一脸笑容的文震孟。他身边站着一位穿鹤氅的老年男子,也是笑吟吟的。
文禾估计是怕我不知道如何叫人,便上前先拜礼:“父亲,表哥,我们回来了。”
我也赶紧上前行礼,看着那老年男子:花白发,紧束,瘦脸,中等身材。文禾有这么老的表哥,那只能是姚希孟老先生了。此人虽是文震孟外甥,却与他只差五岁,比文震孟还早及第,受党系排挤,已经无官一年余了。我去年在京师数月,他却去了长洲。而当我与文禾南下,他又到京师来找文震孟了。错身两次不曾相见。今天终于是碰到了。不过此时这俩老头这么高兴,又是为何?
“听说你二人都受伤了,现在可好些?”姚希孟回礼。问。
“好多了,估计再几日就不碍事了。..表哥挂心了。”文禾回答。
“孟长是特地过来等你们的,他平日忙得很,来一次不容易,也不必忌讳,一起用晚饭吧。”文老爷子询问地看着我。
“全凭文伯父做主。”我对他一笑。回答。
“你们先回房收拾去吧。”他挥挥手,“半个时辰后来花厅用饭。”
“是。”
姚希孟也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双眼里都是洞悉稳重。他与文家男子一样有一双明澈坦荡的眼睛,耳廓也生得弧度相似。他见我老是不自觉盯着他打量,便扭头对着文老爷子问:“圣旨可下了?”
文老爷子瞟了我一眼,说:“尚未拟旨。陛下的心思越来越不好猜度了,不到圣旨拿到手里,老夫是不敢轻易相信了。”
“是啊。”姚希孟点头,“不过此番动作已经很明显。不需多虑,放宽心吧。”
我被他们地言谈搞得莫名其妙,疑惑地看着文禾。文禾显然也不甚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却在桌子底下碰碰我的手,一副漫不经心模样。把素菜夹到我的碟子里。
吃完饭文震孟与姚希孟品茗谈心。文禾在一旁侍奉。我带了红珊回屋里继续收拾东西。待到戌时地梆子敲了,才基本弄完。正打算入浴房洗澡。却听得翠珠在门外叫道:“老爷在书房请姑娘过去说话。”
无法,我叫红珊停了烧水,整了整衣衫头发,起身去书房。
文禾也在书房里,姚希孟貌似已经回房了。文老爷子端着茶盏神色已经不是那么悠闲。见我进屋,才稍稍松了脸部线条:“小娃儿,你瘦了。闻言受了不少苦,文禾说了一些,老夫估算他是没有和盘托出,但你确是辛苦了。”
“璎珞还好,文伯父挂心。”我走过去,接过他的茶盏,到桌旁续上热茶。
“圣上急急召文禾回来,是要他再去率兵。流寇不绝,建虏又逼近了,大明千里战事,男儿理当报国。”文老爷子低低叹了一声,“文禾说他改变决定了,老夫从此不再过问,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我把茶盏送回他手里,转而看着文禾。他望着父亲带着略微颓然神色地面孔,眼睛里光芒复杂。
“明日一早,去上朝,圣上可能还要单独见你。”文老爷子对他说,“因了去年璎珞事情,你二人多少有些芥蒂,但此大敌当前之境,无论圣上什么委派,只要是出于护国之道,你不要轻易违逆,好自为之。”
“儿子记住了。”文禾静静道。
“璎珞小娃儿,”文老爷子又转向我,“你可愿留在此地陪伴文禾么?无论你二人可否成亲?”
平心而论,我是愿意的。可是我又想起田美说过的话:如果我长久地留在这里,那最后,我还能不留痕迹地回去么?我还能回去么?这一切越来越像一锅粥了。我又到底该往何处去呢?
“父亲……”文禾轻轻说,“这对珞儿不公平。请不要让她回答这个问题了。我会安排此事的,放
“唔。”文老爷子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一晌,清清喉咙,说,“不早了,你们舟车劳顿,歇息去吧,有什么事情,明日还可说。老夫只是想单独看看你们两个,现在好了,都回房去吧。”
“文伯父请安歇。”我与文禾施礼退出。他一出门便拉着我的手,可是我摸不透他所传达地心意。他是因了我刚才不回答文老爷子的问题而有了什么想法么?可是在此之前,我对他的表态已经很明显了啊。
两人默默无言各怀心事地走到我房门口。他轻轻放开了我的手“文禾……”我抬脸望着他。
他疲惫地笑笑:“睡觉吧,睡前再换一次药,记住了。”
“……你也是。”我抚上他胸口,衣帛之内,绷带质感清晰。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那目光冷静而有所思,一时间让我的抚摸变得有些尴尬。他觉出我的停滞,便及时握住我准备收回的指尖,就势把我揽进怀里。
又是那熟悉的香味,我闭上眼,直到他沁凉而柔软地嘴唇贴上我的,轻轻厮磨起来。他的贝齿之间流有一丝苦涩,鼻息深重。我紧紧抓着他衣袖,一刻惶然。
“离开你……我如何放心。珞儿……我说过不再让你离开我地视线,可是,如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双臂力道加重。
我微笑:“不会比嘉定更糟了,大不了我回二十一世纪。你在担心什么?”
他喘息着离开我地唇,双眸惺忪一般,道:“我仍然不习惯这种牵绊,可是我已然习惯你了。我惦念你,珞儿。”
“我保证让你安心,不会再鲁莽了。”我捧着他地脸,“现在,满眼血丝的文大公子应该回去休息。明日你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嗯。”他颔首,放开了我。
我洗了一个舒畅地热水澡。睡了一个仿佛没有尽头的安稳觉。
然后,京师的生活正式再度开始了。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三章 殊途
春鸟啾啾,搅人清梦。天已大亮,我正在被窝里迷糊着,门外就已经有人在着急了。
“姑娘昨日才回来,正补眠,就不能再等等么?”这是红珊的声音。
“等?你以为你是让谁等呢?他可是御林军左卫指挥使!“这是管事齐之洋的声音。
“可是……“红珊还欲分辩,我已经完全清醒了,对着门外喊道:“红珊,你帮我准备水吧。”
“姑娘你醒了?哦,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她回答。
两个人的脚步都远了。
我起身,穿上褙子,走到门口把门闩撤了,然后坐到妆奁前头仍带着点浑噩地梳头。红珊便端着脸盆和漱口盅子进来,帮我匆匆洗漱打扮。
“蒋指挥使来何事?”我问。
“他要见姑娘本人才说,齐管事问了他也是不说的。”她说。
“老爷子和文禾都去早朝了吗?”
“是。下朝的时辰就到了,不过他们仿佛今日会留在圣上那里久些,早晨老爷说的,午饭不在府中用。”她回答。
“知道了。”我插好发簪,起身,“蒋指挥使在何处?“前厅。”
我自偏门走进前厅时,彤戟正背着手在厅正门口踱来踱去。本以为第一日回职,他会着官服,不料他今日仍是身着便服,扭脸看见我,上来揖手:“打扰姑娘,彤戟惶恐。”
“无甚。只是必然有急事,你才会回职第一日便来找我吧?难道是文禾有了什么事情?”我问他。“不。不是文侍郎……”他从怀襟里掏出一个信封,“请姑娘看此信。”
我接过信,拿出信纸打开。只看第一个字,便认出了写信人。心里略惊的同时,也升起一丝警惕。寥寥数字,情绪浅淡,却是存有不可违抗的意志。
“姑娘可否同彤戟动身了?”他问。
“不能等晚些时候么?”我合上信。他却伸手礼貌地把信封信纸都取走,重新装好收回怀中了。回答:“已经在等候。”
此言一出,我无法再拖延。问了家仆,得知邱总管正出去办事了,便去唤了红珊,告诉她我随彤戟出门,让她转告。红珊又打量彤戟一番,皱着眉点点头。我便随彤戟出府,上了马车。
彤戟亲驾车,匀速行了有半个时辰。渐渐快到了西城崇福寺旁边了。我正待问他到底要去哪儿,他将马儿吁了停步,跳下马车道:“姑娘。下车吧。”
我下车正看见眼前一间不起眼酒肆。门匾书“曲醉雅舍”,二层旧房。进出人各自匆匆。那彤戟却是将手里马缰交给店小二。对我示意道:“请进。”我心里叹了一声。此番不知道又要见谁,这人好大面子。
上了二楼。..拐入后面一间厢房门口。那垂下的湘帘把里头遮得严实,见光不见影的。彤戟在门口轻轻道:“报公子,人带到了。”然后掀开一角帘,让我入内。
我面前是一道屏风,隔着屏风能看见前面窗户底下坐着一个人。正犹豫是绕过去还是就在屏风这边待着,那人却是用一种我曾经无比熟悉地不耐烦嗓音说道:“还不进来?”
我登时石化在当地。这声音,不是皇上么?我回身看门外,彤戟却已经不见了。我吸了口气,绕过屏风去。
小小的燕几旁边,圈椅里坐着的人几乎依然是我印象中地模样。不同的是他身上地窄袖龙袍换作了青衫儒服,而折角向上冠则被玄色巾帽取代。腰里玉佩古朴,双脚布靴,走在街上便是一位回头率估计不下八成的翩翩公子。
“坐下。”他轻轻说。
我方才发现自己看他看得呆了居然忘记行礼,便要跪拜。他皱了一下眉道:“免了,坐下吧。”
“是,陛下。”我便在旁边圈椅落座。
“你叫我什么?”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眼里却是警告。
“呃?”我突然想起彤戟方才报告时的称呼,赶紧道,“我是说,公子……”
“这才对。”他自顾端起茶盏啜饮。
即便穿了普通人的衣服,他也仍然透着那种威慑力,所有的举动都似有轨迹可循,有意味相随。这也许只是我地主观感受,却令我周身都不自在。他悠闲地喝茶,我却猛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如果在这里……那,文家俩男人正在干嘛?
“璎珞,你可品过这茶么?”说着,他起身拿起旁边茶盘里的紫砂茶海来给我斟了一盏茶,递过来,“这是清明才采的新茶,试一试?”
我起身接过茶盏,脑子里还一片疑惑,机械地把澄翠茶汤送入口中一轮。香是极香的,可是我注意力实在是没法集中在这上头。
“涌溪火青,初创不久的茶品。我以为这可算得绿茶之中的极品了,璎珞以为如何?”他看着我。
“嗯……香气扑鼻,唇齿清明。”我回答。
“这茶身后尚有一个稀奇的故事,你一定不知。”他嘴角挂起一丝丝笑意,“关于一条修炼得道的神蛇,和一个我朝落第秀才的孙女。”
“陛……公子,”我放下茶盏,“你出了宫城来到这偏僻酒肆,见民女就是为了讲这故事,品茶么?”
他再度缓缓坐入圈椅里,扬扬下巴,声音却是冷了:“你不知道今日我要发什么信给文侍郎么?”
“民女不知。”我想起昨晚文老爷子和姚希孟地对话,心里一动。
皇上久久地望着我,直到我们俩同时注意到他手里的茶盏被他捏得杯盖格格作响,他方才默然把茶盏搁到燕几上。“璎珞,”他嘴角的笑意不明。“我让文禾与你立即成亲。你可欢喜?”
这消息太过突然,我还反应不过来要不要欢喜。看着他那种低落而沉郁地神情,我也一时欢喜不起来。问:“公子……为何突然作此决定了?”
“你这姑娘倒是奇怪。”他摇摇头,眼底微光闪烁。“不让你嫁,你不高兴;让你嫁,你又疑惑。你是怀疑自己已经不想成亲了,还是怀疑我地诚意呢?”
“恕民女直言,”我咬咬唇。道,“公子是要派文禾出京地么?”是。出京前,会让你们成亲,你可放心。”他淡淡回答。
“那么,我不得不怀疑,公子此举,乃是为了捕获文禾地心,令他念公子体恤,并且放心将我留在京师。免了这些后患之后。他方才能好好地去卖命。”我盯着他,“文禾是无法用权力和金钱收买地人,所以公子用体恤恩情来收买他。不是么?“放肆!“他脸色一凛,喝道。“璎珞。你未免太能联而想之了吧!“
“那,公子请告诉我。我想地是错地。“我仍然紧紧地攫住他双眸,即便它们蓄起了火焰。
他直望着我,并不忌惮。但是,也没有说话。他胸口的起伏依然明显,却放松了脸上方才的震怒,抿着嘴唇,终是把头扭开了:“……你二人本就早该结为夫妻了,不是吗。又何必问那许多,只要结果是你们要的,不就皆大欢喜。“
“皆大欢喜?我们如何欢喜?“我说,“公子呢?公子可欢喜?”
“你在意我欢喜不欢喜么?”他看着窗外的城景,轻轻问道。
“我……”我难以找出一个说实话却又不会被他再度误会或者抓住话柄地回答。
“璎珞,”他的语速缓慢,“去年我解救你于验身事件的时候,是认为你与他已经有夫妻之实的。而即便如此,我依然控制不了想得到你的意愿。我不是一个普通人,我认为我可以要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但是我错了。我以为我多少有胜算与你走同一条路,可终究,我仍要承认,你我本该殊途。“可是……公子为何认为我与文禾已经……”
他停了一晌,说:“为何?因为你那里的人大多不守男女授受之礼,婚前便已行事者甚重。我如何能肯定你与他没有?”
“我那里的人?”我再度石化了。原来,他早就已经知道……
“我救你,也是救我自己。我不想你被迫留在宫中,成为妃嫔,那样你会更恨我。”他说。
“我未曾恨过你。”我摇头,“只是……此事不可强求。我已有承诺,已有相守,甘愿付诸一生,永不背弃。”
“……若是当年没有那稳婆魏氏之事,如今他会是我,而我是另一个人,我们是否就会不一样?我一直在愚蠢地做这种假设,用来缓解你跟他离开后的日日夜夜里我的痛楚。”他转回脸来,眼中隐隐莹光,“只是,世上并无那种情形。即便他是我,我是另外一个人,我也无法先与你相遇。我十分明白,璎珞,我与你此生注定殊途。”
“公子……”我望着他,眼圈热得发疼,“璎珞承你错爱,此生无以为报。可是,璎珞想求公子一事……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不要放弃希望,不要放弃自己,活着,活下去,才有将来。一时退却,换得他日卷土重来……可否?”
他笑了,眼底波光流动,低低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样说。从此刻到未来,他们都会问:你为何不迁都?你为何不放过袁崇焕?你为何不出内帑?你为何不定下内阁?……那些浩如烟海地问题,会压得你喘不过起来。璎珞啊,你认为呢?”
“反正你只是一个人,百年之后,他们什么样的屎盆子不可以扣在你头上?昏君也好,暴君也罢,那些乌烟瘴气的论战与你何干?我只认得我面前地这一个人,这个人他绝不是一个抠索不出,不识大局的庸君,更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中什么反间计地傻瓜!”我看着他地笑脸越来越温暖,心中却越来越惶然,“所以,所以,为什么要让他们那样说?为什么不改变这一切?让建虏滚回努尔干都司去,让汉人不要受那炼狱之苦,让满清不能篡改历史让后人受千古蒙蔽……不好吗?不好吗?”
“好。当然好。”他起身走到我面前,蹙眉抬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刻,仍是缓缓落在我头上,“不要这样……我还好好的在这里,不是吗?璎珞,不要哭,不要哭……”
我用力擦掉脸上地泪水,说:“我不管你是如何知道我来历的,我也不管你如何认为我,我只告诉你:我不离开大明,也不离开文禾。我会尽我一切所能,以我所知助此历史更改,即便最后我这一脉消失也在所不惜!我不要我所看过的那些事情再出现了,我也不要你做一个被人用那些字眼形容的君“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事情如果能这么简单,我也不必郁如困兽了。”他冷静地说,“我此番让文禾与你回来,便是为了此事。”
“那你为何到如今才说……又为何在此地出现?”
“傻丫头。你就要是文夫人了,我不可当人与你单独见面。市井之人虽不认识我,却也会损害你声誉,所以在此偏僻之地见你。……而且,”他拿开了轻轻覆在我头上的手,“这会是你大婚之前,我与你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了。”
我抬头望着他穆然的表情。
他的嘴唇轻扬,身上衣服弥散着梅花被雪水淋湿践踏过的清落香味。
“从今往后,璎珞,你是文府夫人,命妇之列。也是……我私底下真正的嫂嫂。”
第四卷 终之卷 第四章 赐婚
时间倏忽过去,转眼午时将到了。
他慢慢地退步,坐回椅子里,垂着眼睫,把玩手里茶盏,半晌,头也不抬,懒洋洋道:“回去吧,路上要花半个时辰呢。”
方才在他身上流露的寥落和伤感一瞬间又匿迹了。也许,从此再也不会出现。是。”还陷在微微的怔忡里,我不得不起身作拜,“请公子保重,璎珞告退。”
他不再有回答。
告别皇上,我下楼坐上马车离开酒肆。
彤戟看到我刚擦掉泪珠的眼睛,自一路无言,直到了文府门外,方才在我下车之时道:“宋姑娘,请勿与他人提及此事。”
“我明白。”我对他点头,“只是,你难道没有疑问么?对于……公子“有。”他很干脆地回答,“但我没有提问的资格。姑娘,我是他的手脚,手脚是不管主身为什么的,它只管做什么。”
“……彤戟。”我叹气。皇上手下拥有的死忠之士,不仅仅是胡黾勉而已。
“但我很明白,公子是值得我如此的人。”他又轻扬笑容,“彤戟告辞了。”“一路小心。”我欠身道,目送他驾车离开。
彤戟前脚走,后脚文禾的轿子就落在了我身后。我听得声音转身,见他正撩开轿帘儿出来。
文禾今日穿得非常正式,一身朝服耀眼:五梁冠,青缘赤罗裳,金革带,云鹤花锦四色丝大绶下结青丝网。金绶环,白底云头黑履,玉佩象牙笏。他见我立在门旁。便走过来问:“珞儿你在此做什么?”
我被他一身衣冠弄得眼睛晃晃然,眯着问他:“今日什么大事。居然着朝服?”
“圣上颁诏……”他哑然失笑地看看我的眼睛,又看看自己身上,“哪里奇怪么?”
“不,不奇怪。那一定是很严重的诏书咯。”我耷拉下眼睛,“你们一直都跟陛下在一起么?”
“是。.[奇+書*网QISuu.cOm].朝会后也在御书房议事,午时陛下用膳,我们便回来了。”他回答。
果然。我便笑笑:“文禾,我们进去吧。我有话对你说。”
“我也有话对你说。”他却不笑,携了我的手进门。
径直去他房间里,他回身便关上门,先是去内室不知道鼓捣什么,然后走到桌旁,摘下梁冠。解开革带大绶换衣服。我走到衣架前取他的常服。文禾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琢磨怎么开口。三秒后,我们俩异口同声道:
“他已经知道了。”
“珞儿……你怎么晓得?”文禾惊讶。
“我机智勇猛聪明过人地进行了推断。”我笑道。“你呢,你如何知道?”
“我是因为……”他拉着我到内室。指着锁门打开地木柜里。“因为这个。”
那梨花木柜里面所放的是一只一尺见方的木匣子。匣子地正面凸有横条,两侧带锯齿。锯齿卡住横条,而横条上的凹槽里则立着那面透光魔镜。
“原来你不带它时候是放在这里,可是你为何因此知道陛下已经……”我看向他。
“这匣子里是机关,木横条承重有限,而锯齿是斜面不可往复地设计,因此如果魔镜曾消失过,这锯齿一松,横条会往上走一格,当镜再度回来,锯齿却是得下坠里不会松动,所以横条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你看,”他挪开镜,“这横条现在上面一格,说明,有人携镜到来过。”那个人……”我盯着那松开的横条。
“那个人恐怕不是偃师吧,珞儿。”文禾把镜放回去,“虽然这事情恐怕与偃师脱不开干系。”
“但是,一个人怎可以去往过去自己生活的时候?那样的话,不是有一个人会消失吗?”我问。
“地确。但是前提是,我们只知道韩信那半张图鉴的内容。那内容中有半数都是忌讳,剩下一半是基本的操作方法。可另半张图鉴呢?那半张偃师为何不给韩信?”他噙着不明意味看我。
“难道说……那半张图鉴上是破解忌讳之法,并且……它在陛下手中?”我愕然脱口,“可是,会是谁把镜给了他的呢?偃师不可能给他的,因为他还要回去还你啊。”
“呵……”他伸出一根食指,抚摩镜沿上凹凸的刻文,“我想,恐怕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把这面镜给他的。”
他眉眼平和,落在镜上的目光竟是轻柔。我问:“文禾,你所决定的事情,就是这个么?”
“是地。这是不用珞儿血祭魔镜,又能跟历史搏上一搏的最好办法:让本就是人君的人来用它,把震荡减到最小。而我,听从他地调遣。”
“……你准备何时同他说?”
“我相信他此刻对此事就并非一无所知。偃师见过他,你是目击者。他按兵不动,大约是因为从未见过实物,仍存疑虑。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现实证明来作为契机,因为其他地都已然了解。我准备下次入宫时带着镜去同他说。”文禾回答。“那就是明日早朝时候了吧。”我说。
他闻言,却歪过头来,笑得诡谲:“文夫人,你就不愿为夫多陪你一些时候么?这么着急就想让我入朝?”
“哎?”我突然想起皇上在酒肆地话,他要我与文禾成亲,难不成就是现在?
“今日圣上下了旨意让我即日迎娶未婚妻。这说到底并不算赐婚,因为你我本就要成亲的。但是又承了圣上赐婚地名义,必须马上就办。我正求之不得。其实……明日就是个好日子。”他的笑容从未如此耀眼,在我不觉之时就搂过我身子去,“珞儿……嫁给我。”
“这是祈使句,疑问句还是陈述句?”我心头一暖,把脸埋进他怀里。
“都可以。除非你说你不愿意。”他把温暖的唇贴进我颈窝,鼻息暧昧,笑声低回,“除非你不是同我一样期盼着这一日。”
他身上撒兰香馥郁味道流连不去,双臂有力不移,肌肤相会厮磨。我闭着眼,感受他的温存亲昵。
我怎会不愿意呢,文禾。得夫如此,哪怕舍身以往,又何所惧?
“只是,你要去见一次田美。”我突然冒出一句,“娘家人有话要说。”
“田美?”
“她说你们在淮阴侯墓见过一面。”
他回忆了一会,恍然道:“是有那么一个女子。她自称是学考古的,我与她交谈了半晌,她的确懂得很多,不过大都是书本之物。你们是朋友?”
“是,是很好的朋友。她已经知道我在此地,想要作为娘家代表,见你。”我半开玩笑道。
文禾松开我,扬眉笑道:“我用镜一次元气有损,岂是别人要我去我便去的?”
“你就是不去咯?”
“这个嘛……”他暗声笑着倾身把额头抵住我的,“如果我夫人肯好好帮我补元气,我可以考虑答应。”
“啊,”我眨眨眼,“我会每日给你熬大补汤,直补得你五脏六腑都火旺滋润为止。”
“你还有一日可以装蒜。”他直起身,“而我要去安排明日婚事了。我们此前准备的器物种种仍存在库里,拿出来就可以用。其他的要重新安排,而父亲不胜劳累,便由表兄操持,我自辅助了。现在就要去让管事拟发喜帖的单子,今晚前要发出去的。还好,大部分宾客此时估计已经知道我们的婚讯了。”
“你的伤还没彻底好呢,文禾。不可太操劳了。”我说。
“为此操劳,不知疲惫,只因我心快慰。”他低头轻轻印一吻在我额角,“我的珞儿,你就乖乖地待在房里,等着做我的妻吧。”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五章 大婚
汉家婚礼是从未见过的。在我的时代,婚礼是一种混乱热闹、礼制模糊的活动。我去年在文禾的书房里看到过“汉昏之礼”的书籍,多少愕然。原来汉昏是如此庄重严肃的过程:没有嬉闹,没有玩笑,如同结义一般谨慎郑重。想来也是如此:夫妻之交,须信须义,终生承诺,本就该是认真而为。自纳采而起,宵衣馈礼而终,一步一步恭敬做来,绝无错失。若有误些许,即可当下悔婚,因为若是对方连如此郑重之事也具行不来,何以将终生为托?
我也曾经反复看那几页书稿,心戚戚向往之。如今,竟是真的轮到我了。
文禾走后,几个丫鬟管事走马灯似的来给我道喜,并带来文老爷子的关怀,他说今日繁忙不再见我,愿明日之后以夫家公公之名迎。又说喜帖发了各处,各府来知会得喜讯,而那陶家却回母女二人是已经去了汉中,不能到了,这令我十分意外。玉拓……到底是去随潘云腾了么?
用过午饭,便听见齐之洋来报:“宁家老夫人到。”
宁蔻儿的声音打老远就能听见。她扶着母亲宁老夫人进来院里,对正出迎的我说:“真是没想到,姐姐竟在我前头成亲了!前日我家才给我和那呆雁定了日子呢。”
那呆雁估计是指曾弄砸携雁礼的程丹墨。我上去给宁老夫人行礼。距我上次见她,已经差不多一年,她抬手摸摸我肩膀道:“免礼了,都也不算外人的。文禾与璎珞成亲,对老身而言。既似嫁女又像得媳,老身有福气啊。“让老夫人费心了,璎珞叩谢。”
“等。”她又拉着我,“既是定我为你母亲代礼。你便称我两日姨娘吧,也让我体会体会,嫁两个女儿的感觉。”说罢,看向宁蔻儿,脸上有隐忍的疼爱。
“娘……”蔻儿低低唤。倚她肩头。
宁老夫人因笑:“是,撒娇吧,你也无几日娇了。快起来,还要忙你姐姐婚事呢。”
宁家备了一只礼箱作为嫁妆,内里是些女子用物,只是代为出亲,当一个形式。同时宁老夫人与蔻儿以新娘家人身份过来铺房,按风水吉祥之意摆放新房物什。晚上我则要向宁老妇人作辞亲礼。
红珊在华灯初上时抱着礼服进门,我便换上这花钗大袖红礼服。浅染妆色,由红珊引着往宁老夫人所居厢房去。进到厢房里,见里头也是装饰一新。多少带着红彤彤喜气。宁老夫人面南,着锦绣赫赤褙子。正端坐望我。宁蔻儿自立在屋西侧。穿一身胭脂色窄袖褙子,见我进来。.1*6*K小说网更新最快.便示意旁边的翠珠过来迎。于是红珊翠珠两人一左一右护我前行缓步至宁老夫人前,北面立定,我行四拜礼。拜过后起身,宁老夫人唤一声女儿,我便到跟前。她一脸平和慈爱,切切望着我,开口教与妇礼。妇礼以妇训二十条为内容,大都是讲顺从持家之道。接下来,我与宁蔻儿互相行礼,作为娘家平辈姐妹地辞别。这些礼仪过后,便由侍女扶了坐下,宁老夫人拿了剪刀,剪掉我刘海,修齐我鬓角,意为开脸,从此为妇可见诸人。又将青丝散落,重新梳妥为妇发,戴冠上戒缡,就此不再是闺阁里少女,而为别家妻,真正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