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部分
《《江山记》》 · 倾霜如海 · 2026-07-25
“您过谦了。父亲和文禾未曾再找他人诊断,说明您已是京师之内数得上地名医了,况且您已然尽力,何愧之有。”我说着,自己倒是有一晌眩晕。
“夫人,酒多伤身啊。”他看了看我脸色,一针见血地说。
我点头,说:“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夫人并无大碍,休息下,喝些养胃汤水就好。我这就去看看翠珠,既然文侍郎在,我得一刻闲,那药我还是亲自熬好些,在下失陪。”他作揖离去。
我回礼看着他穿过院门。真是有眼色的郎中啊,怕一会文禾出来露什么尴尬么?他对文府人际关系还真是有点研究。
日头确实开始毒了,晒得我头昏沉沉懵乎乎。我抚着额头,想想昨晚空腹喝酒到现在粒米滴水未进,虚弱也有几分道理。可是我不能离开,红珊还生死未卜。
我学着郎中方才的样子,手搭凉棚看天空。除了一个大日头照着几抹云彩,稀稀拉拉的鸽群偶尔掠过,那上面还有什么?他方才看得那么出神专注的。
“一个常常抬头看天空的人,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喃喃自语。
“也许他只是不想看周遭。”文禾轻轻关上了身后房门。
我转过身,眼睛被太阳照得还花着,看不真切他的脸,只问:“她……说完了?”“嗯。”文禾走过来,把我的手握在掌心。
“那我去看看她再。”我说。
文禾将我正要挣脱的手拉紧,轻声说:“不必了。”
我这时能看清了。他脸上是一片潸然哀伤。“她,她难道说……”我咽了下半句话。
文禾也抬起头看天,看了许久。问:“珞儿,这一切本来不必如此地。对不对?”
“……什么?”
“我们要夺得最有力地东西,就必须拿最珍惜的东西去换。那刺客,是周家派地,他趁我们都不在,使了调虎离山把冷广支到前院。然后溜来我书房寻失银案罪证地。碰上红珊,两人打起来。红珊地功夫是我教地,可是她只学到那么一点儿,根本不能抵挡那刺客的进攻,即便后来冷广赶到了,也仍是来不及。”他地目光焦点无从寻找,“这一次就这样了,皇上不让声张。下一次呢?下一次,会不会是父亲、文秉文乘、甚至……”他转回头来。看着我,“我可以拿自己的一切去作为这改变历史的代价,但是我不允许这样地事情发生。所以。珞儿……“
我的心脏在颤抖,盯着他的嘴唇。下意识地摇头。
他故意忽略我的神情。咬着牙说:“……珞儿,归去罢。”
“文禾。你再说一遍。”我出奇冷静下来。
他没有搭理我的话,却转而抓住我手腕,说:“走,跟我进宫见他。”
在文府大门刚好碰上从外面赶回来的文老爷子官轿。他见文禾拉着我出来,问:“去何处?红珊呢?”
“已经去了。”文禾这会恢复了淡然表情,说得十分平静。
文老爷子的眼中闪了一下,道:“你们,入宫?”
“是。”文禾回答。
文老爷子盯着儿子,说:“老夫如今不能肯定,放任不管到底是对是错。”
“信任儿子,到底是对是错,您就快要知道。”文禾说罢,没给我半个陈述事实的机会,就把我塞进他的青幔轿子里。
一路颠簸到宫墙外,略停停,却又径直进去了。到了落轿时候,我被文禾拉出来,抬头看到地,就已经是乾清宫暖阁御书房。
“你们都退下。”正拿着奏折跟曹化淳交代事情的皇上见文禾拉着我就这么闯进来,对旁边的侍应说道。
曹化淳拿眼角扫扫我们俩,目光是疑虑地。皇上看他一眼,把奏折放御案上,说:“你也下去吧,告诉王承恩,院门外候着,不要放人进来。”
“奴婢遵旨。”曹化淳出门。
文禾松开我的手腕,转身把高大房门扇一一合上。室内光线立刻减少三分。“这是怎么了?”皇上看着他。
文禾走到他面前,说:“红珊死了。”
皇上并不惊讶,说:“所以?”
“我同意你地计划。”文禾看着他,“我们重新洗牌。”
“那,四哥,你就是要让嫂嫂回去?”他问。
“正是,”文禾声音几近生硬,“她去她地时候,我,去我的,我们地。”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计划?”我忍不住插嘴。
“让我来告诉你,”文禾转回身来,看向我,“万物相克相生,有失有得。我夺了崇祯十七年逃命出京师的李自成部的银两,用来修崇祯八年的宣府长城,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可是红珊死了。”
“这二者没有必然联系。”我说。“你认为没有!可是,那夺来的一百多万两银子里,大部分是周家的,这也是他们为何急得连派刺客这种事情都要做了的缘故!红珊不需要死的,是因为我要银子,我用镜来获得银子,她才会死。这里面的关联,不可用没有必然联系来解释,你是否明白?我每做一件事情,都是在用另一样东西交换。镜就是这样的东西。”他肃然道。
“这就是所谓的反噬么?可是,不是说,让陛下来做此事的话,就会降低反噬?”我问。
“降低?是,是能够降低。将战乱推后四百年,”他苦笑。“我们会看到大明中兴,百废重修的,可是。然后呢?四百年后,就是珞儿你的下半生所待的时候。国家大乱,内忧外患。那时候所受地战争苦楚,比现在会如何?”
我脑海里突然就浮现中国大地上升起几朵巨大蘑菇云的景象,还有二战后广岛长崎遗民的惨状以及伊拉克难民地愁容。
“现在我明白,为何你的时代所有地记录之中。都没有我了。”他慢慢走向我,“珞儿,我本就是不存在这条时间线上的人。你所在的境况,已经是我离开后的历史。换句话说,我与由检已经做了历史的重新洗牌,你看到地,是我们洗牌之后的模样。”
“是。”皇上开口了,“如果不进行这一步,中兴后的大明。三百多年后,你们宋家一门不会有一个叫宋璎珞的女子出现,我去看过的。你祖上在三代以前就没有人了。”
“那。你们所谓的重新洗牌,是如何做?”我看着停在我面前的文禾。
文禾的嘴唇抿成了一直线。额角青筋浮动。
“还是我来说吧。四哥。”皇上看出文禾的情绪,站起来。也走到我面前,“四哥要去自己出生地时刻,用镜辟出另外一条时间线来,在那条时间线里,朱由枨将安然长大,成为大明皇帝。四哥还是四哥,他会带着现在的心智过去,从天启年间就开始着手整治,为他将要运用的一切准备。等御极之后,他可以大刀阔斧打理他地江山。没大差错的话,也许根本用不了十七年。”
“可是……文禾?”他可以吗?他地心肠其实柔软,感情深重,他能只凭预先之知来扭转狂澜吗?
“嫂嫂,”仿佛读出了我地意思,皇上轻笑,“你在担心四哥能不能成事么?”
“我……”我要是承认,文禾未免太没面子了。
“你多虑了,”皇上歪歪头瞅瞅文禾,“四哥比你想得更适合当君王。尤其是……他去了另一条时间线,从头至尾地在皇廷成长一番之后。玉瓦金瓯让人寒,我倒希望他不要太寒心了。”
“难道时间线是无休止可以辟出的么?”那干嘛不多辟几条。
“非也。”皇上说,“在这里,时间线只有一条。在别处,我们无从知道,因为我们找不到入口,如同找不到地址,就寻不到门。我们辟出地这一条,也无法独立存在,它是本条时间线的分支,并且注定最后还要流回来。”
“而想要合流,就必须气数相同,平行而入。”文禾接口说,“我倒是寻到了一个合宜的时刻,只是那个时候,我已不在那世上了。”
“什么时候?”
“珞儿,你看过《推背图》么?”他对着我笑,“那是另外一个辟出时间线的人,他太贪玩了,搞了很多新奇发明,也上蹿下跳在很多地方流连。他每次换不同的名字,以恶作剧和故意留下蛛丝马迹令人伤脑筋为乐。”
“就是他。”皇上也微微一笑,“《推背图》中,有华夏复兴一象。在你所处的大约四十年后。到那个时候,两条时间线会合流,之前的历史,会被分支覆盖。之后的历史,一脉统一。不过,这要在镜的指引下完成,不然,也有可能分支被原时间线覆盖,就前功尽弃了。“那我祖上还是会绝后呀?”我郁闷地问。
“对新的历史来说是如此,但是对现在的宋璎珞而言,她真正地活过,不是吗?”文禾注视着我,“这个宋璎珞,她见过我,爱过我,嫁给了我,不是吗?而其他人,也是一样。”
我已经逻辑混乱了。我望着文禾深深的眼眸,却一阵酸楚:“可是,你去那里,我回二十一世纪,陛下留在这里……我们,何日才能再见?”
“我还需要你的帮助。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万历三十五年,我带着那个刚开始孕育的自己离开之后,你要带着镜回你的时代。”文禾说,“我去时间支线,无法携带镜,因为我会是一个从头萌生的孩子,我需要你把镜在适当的时候交给我。那个地方的去法,我会告诉你。”
“那个人说过,镜不可两男同用,所以我帮不上四哥。而离镜脱身之法需要大量鲜血,我若用了伤会太显眼。且此法男子用来极伤元神,也只有那个疯癫之人才会做。”皇上背着手,说。
“你们说的那个人,不会是……”我觉得一激灵,却听得内室帷帐里一阵合掌相击声,紧接着轻轻嗤笑:“诸君可真是异想家,我这个疯癫之人自愧不如!”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六章 生离
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转过头去,看向帷帐之内。
“又来了。”皇上挑挑眉。
“此言太不敬客了吧。”偃师那张青春无敌的脸仍旧挂着万古不变的邪气笑容,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什么时候来的?”皇上眉心拧着,毫不掩饰对不速之客的不待见,问。
“刚刚才来。”文禾替偃师回答了,同时指指自己胸口。
估计是他的镜又不见了。
“随身带着那么沉的玩意,也不嫌麻烦。”偃师笑嘻嘻地走到另一边的罗汉床坐下,“我可累坏了。”
“又去别的时候祸害了。”皇上冷笑一声。
“真是做不得好事啊!”偃师两手一摊,“我这次可是来帮忙的。”
我们三个同时严肃地摆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
“咳咳,”偃师东张西望,作漫不经心状,说,“怎么连个汤水也无?我记得你们这里的茶很有味。”
“偃师。”皇上的语气里透出威色。
偃师撩起眼皮,嘴角含笑说:“你们可是都定下来了?我来拜望,如果你们定了,我愿意为这位----”他抬了一根食指指指我,“今天看起来是女子了,----我愿意为这位女子带路,安排好文禾----或者说,朱由枨。”
“然后再顺手搞点什么鬼。”皇上继续冷笑。
偃师很得意地翻翻眼睛,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们如此折腾,有何意义?百年千年,轮回流转。终是往末世去的。星辰都无永远,何况人乎?”
“在全世一统之前,德怨仍会分明。大明百姓值得我等舍了性命去保。免遭屠戮。华夏兴盛,匹夫有责;蛮夷之气。不入中原。”文禾道,“岂是一句洪荒可敝之?”
“从私仇到族怨,未尝有了结。”偃师不再笑了,若有所思地玩弄着自己衣角,“我终选了将这一刻逍遥无限放大。.奇∨書∨網.在这尘世里往复。可是最后的最后,我还不是要到昆仑山去,当那女人的工具。你们到最后的最后,也不过是各自分开,尘土湮没。即便你们改了这历史,让这华夏传承下去,又有谁知道,谁在乎?”
“不知亦是幸福。总比落入颠倒之气中还不自知好得多。”文禾看了我一眼。哎。我就要回去那落入颠倒之气地时候了,他这明示也太那个了。
“随你们。”偃师冷淡地说。“我会带她去的,我知道,”他看着文禾。“你在走的时候,希望她在身边。不过。我提醒你。留恋越多,可就哀痛越深。你还要她给你送镜过去?”
“我想。她也会想见见我在那里地模样。”文禾回答,“而且她是女子,无需用血,出现在皇宫之内,也相对不易惹人怀疑。”
“借口还真多。”偃师站起来,看看皇上,又看看文禾,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我脸上,精光一闪,踱着步子走过来,笑眯眯说:“小美人,文禾去当皇帝,不如你就跟我走吧。对世人而言,在下可是不死之身,不但能带你去看很多好玩的东西,还永远不会离开你。”
“偃师!”文禾忍无可忍吼道。
偃师继续笑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镜来,对我挤挤眼说:“你夫君太无趣了,是不是?”
我看着文禾冷硬地神情,点点头:“有同感。”
“珞儿……”文禾牙齿缝里挤出俩字来。
“说好了,到时在下来接你。时候嘛,就在三日后,你们好好跟知情人告别吧,这个时代不会再来了。”偃师已经开启了镜,在金光闪耀的晕彩中,似笑非笑地说。
然后,连人带镜消失了。
我愣了半晌,直到文禾转头对皇上说:“便如此?”
皇上点点头:“如此。”
“可是,接下来,你独自要如何驾驭?”文禾担忧地问,“我们找些后世史书来也许……”
“不必。”他摆摆手,“我不能改变当下。一切要按照嫂嫂之世所记载的历史行事,这样那气数才会准时达到。国运族脉,但凡改了,就难以再复位了。你们只要做好各自的行动,我想不会有问题。”
“那难道你还要……”我说不出口那两个字。皇上直直望着我,脸上却是旷达笑着,说:“怕什么,后面有你们呢。在四哥的时间支线里,我可以坐在我本来该坐地位置上,做喜欢的事情,你不知我多快活。”
“想得美,”文禾反驳,却带有一丝伤感,“你要跟我并肩为战的,不会让你太快活。”
“是,弟谨遵兄命。”皇上一本正经地拜了文禾一下。
文禾也笑了,同时略扭过脸去,我在瞬间看到他双眼闪过一道泪光。
我看着皇上瘦削的面庞,疲惫的眼睛,和眉梢唇角淡淡的笑容,心里一时竟是百感交集。
另外一条时间线上的朱由检,不会是这一个。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王爷,关于这条时间线的一切,都不在他地脑海里。他也不会知道,另一个自己,曾经遇见了什么样的人,历经了什么样的磨难艰苦,付出了多么巨大地代价,获得了多么惨痛的结局。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吧。
拜别了皇上,文禾带我回家。他一路紧紧拉着我地手,手心里逐渐汗涔涔。
回了文府,他问齐之洋父亲在哪儿,齐之洋说在书房写悼文。他便拉着我又直奔书房去。
不出所料。听文禾叙述完即将进行地计划,文老爷子唇线僵硬,胡子发抖,脸色苍白。他久久不发一言,只是凝视文禾。
文禾似乎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只跪下身去,四拜父亲。
“老夫知道有一日,你会为此付出自己。但是,老夫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并且还如此疾速。”文老爷子终是也压下了情绪,我稍微松了口气,方才真害怕他突然犯了心病什么地。
“儿子有罪。为人子不尽孝,天地可诛。”文禾一字一顿道。
“忠孝难两全,丈夫取忠可也。”文老爷子虽这么说,却声音极为虚弱,“什么时候启程?”
“三日后。”文禾回答。“哦。”文老爷子微微颤抖地应了,又看向我,“小娃儿,你要回去了?”
“璎珞嫁入文家只有不到一月,还未好好侍奉过父亲,此番归去,不知所终。父亲大人,请……”我喉头一堵,哽咽截住了话。
“又不是坏事,你哭什么,傻孩子。”他十分勉强地一笑,“老夫还有文秉文乘,他们也会娶妻,你们不必担
不安慰倒罢了,他一安慰,我的眼泪立刻下来了。父亲大人,你如何知道,你的寿数只在明年了。而我所哭的东西太多,全都堵在胸口,无法说出口。
“养育之恩,儿子无以为报,余生将全身为国,决不负托付!”文禾又拜道。
“人生最怕,生离死别。此番,可称是生离了。文禾,万事小心为之,要学会减少感情用事,多存仁义,明辨是非,做一个有道之君。”文老爷子也受了我影响,两行浊泪无声。
“谨遵父亲教诲!”文禾一直低着头,我仍然可以猜到,他是泪流满面的。
这是我印象之中,他第一次流泪。也许,亦是最后一次。
三天后。红珊下葬了。
文老爷子的悼词写得朴素而深重,正如红珊的感情。我与文禾长久地立在新起的坟茔前,任清风把纸钱吹散满天。这是第二次,我们为一个姑娘送葬。她此生有所依却仍孤苦,有所怨恨却无从宣泄,有所爱慕而无获回复,戛然凋零,如雨打弱樱。来世,如果有来世----她的声音似乎就在这清空里,低低地说,
“但愿不是此景。”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七章 归去
回文府的路途,文禾没有骑马,而是陪我一起坐在马车里头。
这几天的时光,皇上对外言准文侍郎假,文禾则是泡在自己书房里彻夜不眠。他不睡,我也睡不着,在他休憩的间歇,一起在寂静的小院里对着微薄的月光和朦胧的灯火抚琴,我把一张伏羲放在膝上,磕磕巴巴弹下来一曲他去年在南京教给我的《阳关三叠》。文禾这张琴的名字是“不系舟”,声音清亮通透,有悠远之感。每当我弹到一塌糊涂之处,他就忍不住笑话:“你这是弹琴还是在弹棉花?”我不服气,仍旧坚持磕磕巴巴弹着。然后他不再笑了,沉默一刻,和着散乱的琴声,缓而轻扬地唱起来:
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堪叹商与参,寄予丝桐。
对景那禁伤情。
盼征旌,盼征旌。
未审何日归程,对酌此香醪。
香醪有限,此恨无穷,无穷伤怀。
楚天湘水隔渊星,早早托鳞鸿。
情最殷,情最殷,情意最殷。
奚忍分,奚忍分。从令别后,两地相思万种。
有谁告陈。
我的眼睛被眼泪糊住了,看不清琴弦和徽位,最后不得不停了下来。
文禾也住了口,直直地望着我。
初月,月色凉薄。我们耳边只有丝缕的风声,和草叶摇动的细响。原本住着红珊的小间现在空了,翠珠她们都住在别的院。这幽暗地院子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就这样互相看着,直到文禾忍不住伸手拿开我膝上的琴,将我拥在怀里。
……就像现在这样。马车里的文禾抱着我。形状亲昵。
我仰着脸看他地容颜。一寸一分,都仔细用目光描摹。我怕。时间如流水,逐渐磨去我对他的印象,最终让这经年地跌宕与深情,只剩得记忆里的一场梦。
文禾用肩膀撑着我的头,看着车窗外逐渐变换的风景。他一直不低头看我。我心里叹一声,垂下眼眸。这时他却开口,说:“要回家了,好好收拾一下心情,找找去年的自己。对父母而言,你一直在那里,未曾离开,所以不能露出异样。他们会在你去年来大明地半个月之后回到家中,你在那日期前抵达就可以。”
“我知道了。”我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
“可惜我不能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感激他们育得这样一个女子,让我有机会遇见她。”他总算是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个男人估计符合我爹娘对女婿的所有要求。只除了一点----他的来路。想象假如他们相见的情景,我一时觉得莫名好笑。可面部肌肉却是无比僵硬的。干脆把脸埋进他怀里。
到了府里,文禾去换公服。我回自己房里掏出当初来时带着的那只挎包。里头的手机、钱包、钥匙都还老老实实呆着,并无任何不同。可是坐在梳妆台前的我,面容之上,已经有了不共以往地愁云,双眼微肿,而目光黯淡。我明白了文禾为什么叮嘱我要好好调整心境再回家。这个鬼样子的确不好见爹妈。
然后,拉开妆奁盒子抽屉,把些细软零碎准备带走的都拿出来。一个绸布包裹打开,里面锦盒中有一双玉镯是当初文禾送地,一只碧玉的镯子是在嘉定时候沈氏送地,一只玉乃是东汉时瑞娘送地,而还有一颗小小旧旧的羊骨拐,是在这里地夏完淳送的。我把这几样东西摆在台上,心失然,很不是滋味。那些送我礼物的人,他们的命运都会改变,而我,又将往哪里去呢?未来的一生,那我本该依着路线跟同时代其他人一样走过的一生,此刻却连想一想都令我十分茫然。
门外脚步声,我听出是文禾。下一秒他已经站在外室,放轻了步伐走过来,看到梳妆台上摆的这几样东西,半天没说话。我感到气氛的低沉,赶紧说:“文禾,我要把这些礼物带回去。”
他点头:“珞儿,该换衣服了。父亲在书房,我们一起去拜别。”
“我马上换。”我抓起这些零碎塞回包裹里,然后再塞进挎包。孰料挎包口小内大,那装有玉镯的锦盒被我大力一挤推,反而自包裹里掉了出来,叮啷一声脆响。锦盒半开,地上掉着三段玉镯残块。
我傻眼了。这是文禾送我的玉镯哎,当着他的面,被我摔烂了。
文禾蹲下去把锦盒和残块都捡了起来,看了看锦盒里面说:“另一只没碎。..做什么毛手毛脚的?”
“我不是有意的……”天知道,我比他还难过呢。本来是一对的,摔了只剩一只,怎么看都不是好兆头。
“看你吓的,不就是只镯子。”他笑,“碎块给我吧,你留着那一只。我们正好一人一只。”
我只好愧疚地点点头,加倍小心装好包。文禾取了一块帕子把碎块裹起,说:“换衣服,我在父亲那边等你。”“好。”
而皇帝与偃师,此时应正在那宫城之内等待吧。
翠珠被我唤进来帮我换好命妇的行头,我自带了挎包,走到文老爷子的书房去。路上丫鬟家丁们看到我胳膊上这个古怪的鼓鼓囊囊的包,都露出一丝诧异,但谁也没说什么。
文老爷子也被皇帝准了假,待在家里。他特地换了一身衣冠,头戴东坡巾,着藏蓝水云纹织锦直身,显得很镇定。
文禾显然已经跟他说完了该说的话,正立在一旁听父亲教诲。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教诲。老人家对那边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甚至连文禾所说的时间改线逻辑也弄不大明白。他也许只是借着这些叮嘱的语言,表达着自己地不舍关怀。压抑自己的伤感。我入了门,文老爷子看见。便对文禾道:“时候不早了,启程吧。”
文禾抬眼看见我,默不作声走过来跟我站并排,然后跪下作拜,叩头。实实在在地磕头。
等我们俩起身。文老爷子正在将偷偷拭泪的衣袖放下,目光仍矍然直锐,微笑道:“老夫地儿子儿媳,要远行了。老夫无甚可表,唯清酒一杯尔。”说罢起身,从多宝格里拿出一个小酒壶和三只酒杯来。文禾赶忙上前去斟酒,却被他推开了。文老爷子慢慢地斟满三杯,递给我和文禾,自己举起一杯:“大明之民。天下不绝。”
三个人喝完这一杯酒,就此分别。文老爷子没有送我们出府,他留在那下午的春光已经照射不到地书房里。直到我们离开。
离乾清宫门口老远就见到王承恩。他伸着脖子看见了我们俩的轿,迎上来:“文侍郎。媛淑人。陛下命奴婢在此候二位,请自行进御书房。”
保密措施已经开始实施了嘛。我们便离了轿。徒步进入。
一路上一个宦官和宫女都没有见到,空旷一片,唯有文禾与我的脚步声在偌大空间里回荡。踏入暖阁,看见正与偃师对坐说话的皇上。他们两人见了我们,起身来。皇上道:“家中都好?”
文禾点头:“好。”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偃师掏掏耳朵,“反正此去以后,这里所有人都不记得你。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好比是另外一条时间分线,即将在一会归入主线。唯有媛淑人是打主线过来地,不过过几十年她也要归了,恰好是寿数的尽头,主分线归拢的当口。文禾,你找的人是天命定之的嘛。”
“你话太多了。”皇上瞪他。
“你能再详细说说我的寿数是到哪年么?”我小声地问偃师。
偃师又是坏坏一笑:“当然可以,等文禾离开了,我带你……”
“偃师。”文禾低沉道。
“跟我去西暖阁。”皇上打破这两人刀光剑影的互斗,说。
“西暖阁做什么?”我问。
“暗道在那里。”他言简意赅。
“暗道?!”难道野史说的是真的?我看着他们三个。
三个人意外整齐地同时对我点了一下头,非常郑重。
传说明原来建都南京时,皇城底下就修有暗道和石墙,初太祖之子朱棣攻破南京时,建文帝就是从暗道逃走,辗转去了海外地。朱棣对外称建文帝自焚了,其实不然。这下看来,北京的宫城也修有同样的设施。后来还传说占了紫禁城地满清皇帝也曾用暗道出宫去行花柳之事,搞不好用的还是明代暗道呢。
来到西暖阁,三个人进屋,关门闭户。偌大地门一关,屋里便少了许多光亮。皇上径直走到他龙床旁边,拉开龙床侧边地一个不起眼红木横杆,只听得床上轻微一磬响。床中间塌了下去。偃师上前把被褥一拉开,赫然露出了一个木的活板门。
“我就不下去了。免得外面有事。”皇上立在一边,看着偃师打开活板门,露出个黑黝黝地洞口,“我还得关上这入口呢。”
他的手伸着,扶着那横杆不动,袖口露出一角洗得有些发旧的破了个小洞的中衣袖子。我看着那袖口,心里陡然酸了。他见我神情怪异,便顺着我目光看去,然后不动声色地把那一角中衣塞了进去,又神情自若地对文禾说:“四哥,走吧。”
“嗯。”文禾答应着,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皇上。
兄弟俩就这么互相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喂,你们俩到底走不走?这里面味道可不太好闻。”偃师在入口底下抱怨道,声音传上来瓮声瓮气的。
“去时小心,四哥,嫂嫂,就此拜别。”皇上对着我们俩行了一拜。“自多珍重。六弟。”文禾深深回礼。然后不再看他,转身把手伸向我,“珞儿。你先来。”
我下意识地将手交到他手心里,又忍不住看着皇上。
他的目光淡然坚定。嘴角带笑,脸色却是矜持得有点发白了。他的手又紧紧握着那横杆,似乎想把那东西攥进肉里去。一身赤色龙袍衬得整个人既威严,又脆弱。
这是我对这个时空里朱由检的最后印象。
暗道里果然不好闻。偃师皱着眉,已经点燃了下面备着地火把。晃晃悠悠往前走。
我抬起头,看到上面的活板门一寸一寸关上了。
“往前走些,珞儿。”文禾拉着我的手,他地手甚至比我的还要凉。一直走到了一道看起来十分厚重地石门前面,偃师停下了:“就这里吧。”
“我们不要出去吗?”我问。
“出去做什么?”偃师把火把四下照了一圈,“文禾就从这里走。而这道门,”他拍拍身后的石门,“是紫禁城地下石墙的一部分,用来防御外敌挖地道攻城的。不过好像从来都没用上过。今日我们不用出去,在这里只是为了让文禾去万历三十五年的路途更顺利些。这个地方从外面是进不来地,用镜也不行。因为你们的大明先祖用了异士来建造它,它能抗拒大部分异能之攻。不巧昆仑玉簧透光魔镜也是其中一种。不过我们能来到这里。只越时间,文禾就能不挪地方。直接落到万历三十五年的此地了。还好还好,要是他想去朱棣之前的皇城,我们还要跑南京去。”偃师把火把递给文禾,自己掏出镜来调。不久抬起头来问我们:“入个暂驻空间,免得受这里异士留下的破玩意影响,可否?”
我们点点头。
霎时,四周突然黑了。这不同于暗道里的黑暗。暗道虽然黑,点了火把,可以看到脚下的地面,旁边的石砖,但此时,不论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都是没有尽头的黑暗,如同虚空。火把地光亮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似乎还逐渐在被深不可测的墨色空间吞噬。我们似悬浮空中,双脚无处支持,却仍稳稳待着。文禾举着火把,照着偃师手里的那面镜。偃师对文禾说:“你准备好了吗?”
文禾看着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两块布帛:“我已经都记住了,这图鉴,不要跟去了。”
“那就不要它了。”偃师拿过去,顺手放火把上点了。火焰陡然增大,将他们地脸照得红彤彤。四目灼亮。
“还有这个。”文禾又拿出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布袋给偃师。
我正看着那图鉴燃烧,突地,文禾牵住我地手。他往我地手中塞了一块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那块他不离身的羊脂玉牌。
“我第一次把它交给你时,你刚刚来到大明,而我是一个你眼里地绑匪,你讨厌我;”他的眼神在火焰下闪烁,“我第二次交给你时,我们熬过了腥风血雨,死心绝望,我爱着你,你爱着我。现在,你已经嫁给我,我把它交给你,从此它是你的。珞儿,此生已尽,此情无穷。答应我,好好生活,等到那一天,汉室长荣,华夏兴盛,我们还一起唱此生未竟的琴歌。”
我咬着嘴唇,握着玉牌,隔着泪帘看他温存坚定的眼睛。
“别哭。你对着建虏屠城都没哭,现在这是怎么了?”文禾的笑暖得不似真实,“又不是都见不到了,我等着你给我送镜呢。记得,时间地址要是这个,”他又把一张字条塞进我手里,握紧,“你不要失约,我等着你。”
我也握紧他的手。
“嗯,可以了。”偃师轻轻对着文禾说,把镜递到他手上,“手放在镜上吧。”
文禾收了笑容,将另一只手中的火把递给我,然后把与我交握的手抽离,将双手都覆在镜上。偃师的双手则从底下托住镜。
这是不同以往的方法。我目不转睛看着他们。
镜上不再有乳色流质,而是毫无预兆地猛然放散出强烈的蓝光,紧接着疾速地变幻,明暗交融。霎时覆盖了文禾全身。他手与镜接触地部分仿佛融化了一般,完全看不出形状。偃师的双眼也被蓝光冲得微微眯起,仍一动不动。
文禾的身体轮廓也开始模糊了。整个人似乎成了半透明地。在被蓝光彻底淹没身体之前,我看见。他从容地闭上了双眼。
文禾就这样消失了。
我觉得还不能完全接受这个现实。仍举着火把呆呆站在原地。我们是忘记了把文禾带来了是吧?刚才的事情,是真地吗?不,我们一定是忘记带他来了。
“过来看。”偃师说。
我定睛,望见镜面之上,一层朦胧的白光。就像水面一样波动微澜。而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显现。
“他是要去那个时候代替那个胎儿的。所以原本的自己将会被毁灭,这毁灭是渐进的,就像擦灰尘一样,一点一点地擦除。擦除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这面镜上,看见他一生的光影。”偃师把镜举低一点点方便我看,“我想,你会很想知道他在这里的完整一生吧。”
我的心在猛烈地跳动。几乎卡在喉咙口,令我无法低头。而当我终于低下头去看镜面的时候,那些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景象正飞一般掠过。而我慢慢能抓住显示的节奏时,水面正荡漾地显示出一个垂髫的小男孩。
细棉蓝袄。束腰带。摇头晃脑地跟在还黑发黑须的文震孟身后背书地小男孩,脸上笑容纯净无邪。偶尔背错一句。父亲要打手心,他满不在乎地伸出手让打。打完满不在乎地继续背。而父亲走了之后,才会伸出手来拼命吹气,似乎这样可以减轻疼痛。
这个男孩慢慢长大了,面容清朗,依稀有成年的轮廓。弱冠礼后,亲朋在贺,他收到长辈的礼物,回身要分大半给两个弟弟。情景慢慢变成了三个兄弟一起读书。一个半大姑娘在旁甜甜地笑着,给三个兄弟倒茶,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那最大地年轻男人身上。
书跌卷落,男人弯下膝盖,跪在地上,给须发开始花白的文震孟叩头。文震孟地脸上挂着悲怆地神色。年轻的男人抬起脸来,双眼是未消地难以置信和震惊,垂下眼睑时,却又是痛楚万分。半大姑娘端着茶盏娉婷入门来,依旧对着年轻男人一笑。这一次,他没有如之前般回她一个微笑。
考场之上,隔间分列。他奋笔疾书,时而又一晌怅惘般失去双目焦点。交了卷返程,暮色深染的路上,只那一道孤单而清瘦的背影。放榜时刻,旁人欣喜若狂,小厮亦抱着他欢呼,他却面无表情,只远远瞅着张着的乡试新榜。
徐宏祖出现了。闭门密谈的结果是,他拿出了一面镜,郑重递给了文震孟,而文震孟,转而将镜交给了他已经同他一起迁居京师的年纪又增了些许的年轻男人。徐宏祖拍拍男人的肩膀在说什么,文震孟带着一丝苦笑啜茶。年轻男人恭恭敬敬地对徐宏祖行礼,答话。夜里,他却不眠不休地捧着镜苦苦思索。然后,他独自离开了京师,长长的旅途,一个人辗转不定,日夜兼程。在一片青葱野草之中,他蹲了下来。那一块石碑,令他眼神突然有了光亮。参加完一场奢华的婚礼,文震孟回到家,跟大儿子有了第一次争吵。年轻的男人最后绷着嘴唇离开。他握着镜,在桃花渡的雅座里独自喝了一夜的酒。然后,他拿起镜,动身到了美馔居,跟宁蔻儿一阵话说,宁蔻儿转身,领着他到了后面一间带院的厢房。
我的手脚都在发抖。偃师看着我,说:“你还要回大明去看看么?如今那里已经没有人知道文禾了,连他养父都已经改变。”
“不用了。我去那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了。”我说。
“那就回你的时候去吧。”他将镜递给我,“现在它由你保管。”
“那,你呢?”我问。
偃师举起一个空空的布口袋,说:“文禾的镜在这,你走了,它就出来了。”
“那好吧。”我看着手上已经慢慢退去光亮的镜面,“我走了。”
偃师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调侃我。而是轻轻对我行了一个揖手,说:“我还是会陪你去送镜。这是同朱由检说好的,他怕万一。所以,你回去且等待,过你的日子,到时我去找你。”
脑中忽而闪过皇上最后的神情。
“……二位费心。”我行了回礼,把手指慢慢地放在了透光魔镜的转格之上。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八章 西山
“宋璎珞同学,你----发---了。”
田美两眼放光,捧着玉镯,又不舍得玉,拿了玉,又放不下玉牌。
“赶紧擦擦口水,旁边有个帅哥。”我鄙夷地看着她,挪了挪肩膀。脱下大明平面裁剪宽松的服饰,穿上我以前的衬衫外套,常常觉得哪里都紧得难受。
“真的?”她四面看了看,发现我骗她,又转回头来,一脸诡异说,“同学,汉代的玉,明代的玉镯,还都是现在都已经难寻的好料,你这一趟很赚啊!”
“田美,要不你也去一次?”我没好气地说。
“我可以考虑一下去那个时间支线,小文既然是带记忆穿越,他仍然是你的。那我就去勾搭小朱好了。至于咱们前头的已经改变的历史我就不去了,不然的话,还要面对一群衣冠禽兽,再来满清入关,太悲惨了。”
我极度无语,不发一言地喝茶。
她见我不吱声,把玩着玉,说:“你回来以后都没笑过。不会打算就这么过下半辈子吧?”
“那有什么不好。”我躲开田美灼灼的目光,往窗外马路上看。
我们坐在去年春天我和米广良所待过的餐厅里。依旧是大落地窗,洋风洋气。只是,对面的马路上,再也看不到那个与环境极不协调的男人了。
“别扯了,媛淑人,”田美一口喝干橘子汁,看了看手表,“我带你玩去。时候应该差不多了。”
“喂,我爸妈明天回家,我得大扫除呢!”我回到自己时代。所有的弦一下子都松了,除了刻意不去深探关于文禾的巨大伤口。剩下的就是劈头盖脸的疲劳感。等待着偃师到来地我,简直成了虚脱的烂泥。
“扫什么扫啊,你现在需要的是扫扫你这里,”她戳戳我地心口,“这里阴霾太多了。即便文大帅哥在这里。”她望天作惆怅状,“他也肯定会赞成我带你去玩的“才怪。”我小声嘟囔。
“走走走,”田美不由分说起身把我从沙发里挖出来。
她所领地路是清光院方向,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迟疑道:“我刚从那儿回来几天,又去那儿干嘛?”
“我是带你去西山,不是带你去道观。”田美回头看着我,“我是带你去玩,不是带你去添堵。..我不再言语。
这仍旧是春天。比我离开大明的春天更暖和,可是也更混沌。大明没有污染过的清朗透彻的春光更令人舒畅。甚至,连春风地味道,都是不一样的。人们说话的声音、速度和腔调区别不少。经常令我瞬间搞不清我是穿去了大明,还是其实穿来了现代。
西山。是城郊的一片旅游风景区。前几年刚开发的时候。我跟同学来过一次。山上铺设的几条石砖道十分简陋,而因为开发有限。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都保持了它们自然的本来姿势,没有修剪,没有移位。景区第一座山腰是一片农家山庄,还有小小的寺院和深潭。清光院在另座山地近山顶处,可以从另外一条道抄近路抵达。因为并不是什么有名气的道观,去的人非常少。倒是前山半腰地龙潭寺香火旺盛。我们此次走的路线,就是龙潭寺周遭。
田美在野外练就地行路速度,我勉强能跟上。这时就体现出裤子比裙子好使地优点来了,但我还习惯性有下手去扶裙裾的动作,惹来田美一顿白眼。
行至半山,田美掏出手机不知道跟谁打电话。
水气地湿度开始在我们身边显现,穿过蓊郁的树林,水潭瀑布的飞流也隐隐听得见了。那鸟鸣山幽的曲径尽头,似有人声。
“他们已经到了。”田美合上手机对我一笑。
“谁们?”
“他们!”她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拽我一起走上一片砖石平台,指着前头对我说一道小瀑布挂在石崖边,被风吹得偶尔歪斜。瀑布落在山腰的深潭里,溅起珠玉一大堆,水雾蒸腾起来,把潭边的石栏都濡湿了。石栏旁边,围着潭水的是一群庶人姑娘小伙。嗯不对,是儒生和姑娘……也不对,是士大夫……和……
“田美。”我叹气,心里明白了她的用意。
“汉服党的衣服固然没有你穿过的好,不过,此情此景,你不感怀高兴么?”田美的声音与瀑布的落响交织在一起。
几个姑娘小伙看见田美,非常熟稔地打招呼,姑娘们轻轻屈膝行了个万福,男子们标准揖手。他们做得那么自然,仿佛是跟我一起穿回来的似的。
“这位是?”一个叫何雅眉的年轻女孩身上穿的袄裙,向田美问我。
我一晌有些呆了,因为那何雅眉长得居然跟红珊有七八分似。
“宋璎珞,我死党,明粉。”田美干净利落说道,“对明朝,尤其是晚明有什么问题的,问她大多可以哦,尤其是日常生活问题,以及皇家官家问题。”
我满脑袋黑线瞪她。
“我觉得这位姐姐一定很适合穿汉服。”何雅眉对我微笑,“感觉是这样。”
她有与红珊一样晶亮温婉的眼睛,秀气的脸蛋。对着我笑的一瞬间,我差点脱口叫她:红珊,原来你在这里。
“你的感觉很准嘛。”田美对我挤眉弄眼,然后又转过去问,“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请诸位观礼。”何雅眉招呼所有人往潭边凉亭里去。
这里要行的是一场笄礼。年方十八的一位姑娘留着双髻,淡色襦裙,静静跪坐在亭子中央。周围抚琴乐工,司礼人员,观礼人员都身着汉服,曲裾深衣襦裙褙子混作一堆,静静伫立。姑娘的父母也到场,着了深衣在一旁,表情庄重。
田美轻轻说:“三百多年前,无数人为它流血;三百多年后,这些人为它流汗。”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回答:“族盛衣冠盛,族哀衣冠亡。亡的又不仅仅是衣
“其实我挺佩服文禾的,”田美牵牵嘴角,“他走每一步的最初,都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但是他仍然坚持走下去。在这过程之中不断面对失望,甚至绝望,也不断调整想法。站在这里看,我难免觉得他们都是愚蠢的人,可是如果站在他们的位置看,他们是尽力了的。不过,想保全自己,同时将历史推往另一方向,是太难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偃师才是真正清醒的人,虽然他也一样无力。他并不是想看别人的笑话,而是也在期待什么奇迹出现吧。”
“他知道你这么说,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我回答。
“你看吧,宋璎珞,”田美手指在眼前加笄的少女和礼者宾客身上一轮,“这场景按说是应该千古继承,是自然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如今看起来这么不协调呢?因为它的土壤变质了,要想让它重新生长,就一定要先改变土壤。那土壤又生在何处呢?时间是它的温床。”
“文禾去改变那温床,这些人的目的,是改变土壤?”我看着田美。
“不论身处何方,都一样可以做这件事。这些人做的事情,目的跟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虽然相隔数百年,可以称得上毫无关系,但是他们所做的事情,本质是一样的。你懂吗?时间已经过去了,即便你回去,也永远找不到相同的一秒。可你在这,仍然能跟他做一样的事,时空交错,你们仍然在为同一个目的前行,不用为与他分开而觉得岁月荒芜。”田美目光坚定,神情跟那少女一样的郑重。
笄礼结束了。这群人凑在一起,开始玩游戏。一人摆了一只双耳瓷壶出来,大伙排着队去投壶。又有姑娘们舒了袖子跳起踏歌。琴声箫语,跟欢笑水声糅合在一起,飘散在云雾尽退的山峦之间。
我与田美没有跟他们一起玩,而是待了一晌就告辞离开。田美路上又接了一个电话,有几分惊讶地告诉对方我们的位置。挂了电话之后她对我说:“米广良那个家伙,在度蜜月还不忘监控我们呀。”
“你应该说,难得她度蜜月都还能想起咱们两个来。”我想想那时米广良婚纱闪耀一脸幸福的模样,不禁也抿起嘴唇。
“你这个苦瓜脸总算是开了。”田美大剌剌拉起我的手,“我没有辜负你家夫君的托付。”
“什么?”我闻言一愣。
田美突地捂住嘴,然后放开,笑眯眯地说:“还不是他呀,他那次在清光院见我,被我指责了一番----这个家伙怎么可以这样?就这么把你给吃了?吃完了之后悠哉游哉来找我说话,也太过分了。不过他叮嘱我如果你真的回来,让我多陪陪你,因为你心情一定会很不好。”
文禾……他总是想得那么多。
我们走了一个钟头下山,正准备去汽车站坐车原路返回,田美却突然拽住我:“你看你看,璎珞同学,那个男人是不是在对我们招手啊?”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停车场出口外正有一辆三厢POLO泊着,驾驶位车窗摇开,一个男人正挥完手露出笑容。
我花了十秒钟才想起这个男人的名字。
他叫米夏。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二十九章 静王
米夏解释说出差去了外地几天,一个月的行程有十天会议,之后不过是整理材料,最后集体旅游。他开完会把其他工作交给同事下属,自己先跑回来了。也是他让米广良打电话问我们的位置。
“你的电话一直关机,我实在联络不到。”他一边目视前方开车,一边温和地对我说。
“这个家伙已经忘记手机怎么用了。”田美从上车就一直对着我挤眉弄眼。
“没有电了,不好意思。”我无视田美的表情,回答米夏。
“原来是这样。不过也是今天运气好,找朋友借车一下就借到了,可惜跑过来已经这个时候了,我请两位美女吃饭吧。”米夏言语带笑地说。
我执意跟田美都坐在后头,只见四胳膊在底下不动声色地掐架。我努力让田美那张嘴别又说出什么飞机来,田美则一个劲跟我示威。
“吃饭好是好,可是我这算什么呀?”田美白了我一眼,“贫僧法号明灯?”
“你明明一向法号惠痴的。”我顶回去。
米夏无声地笑,然后说:“想吃什么?二位。”“齐天大圣烩虎鲨。”田美摇头晃脑,“大补大养。不过我没那么好的命,我还要赶回去给我那亲爱的老爸做饭,我老妈去姨妈那儿了。”
“米先生,谢谢你来接我们,就算要吃饭也该我请。不过我这几天确实没心情出去吃,改天我请你好了。”我实话实说。
“没心情……”他喃喃一句,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道。“看得出来。”
前面过收费站,米夏摇下车窗的时候,田美忽然拉拉我的袖口。又是一脸诡异。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收费站另一边的高速出口外,零散等着几辆出租车。而马路边地破路墩上,赫然盘腿坐着一个身穿青色棉布短打的年轻男人。他一手松松握成拳撑着腮,远远地望着我们。
“偃……”我差点咬着舌头,赶紧对已经摇上车窗的米夏说,“米先生。前面路边停一下。”
米夏迷惑地“哦”了一声,仍是把车停过去。
偃师一脸悠闲地坐着,看着我跳下车冲他走过去。
“你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我低着嗓门说,“这里是人少,不然你早万众瞩目了。”
“怎么会?”偃师故作惊讶,“这种衣服明明你们这里也很多人在穿!”
“哪有很多?我看是很少!”我看见他一脸坏笑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道。
偃师不搭理我,却对着我身后甜蜜地笑:“文夫人你姐妹很好看。”
“Hi,偃师吗?你好!”田美走过来对他招手。然后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伸出右手来跟他握手。
偃师愣了一下,看看田美伸在他面前地手,又无辜地看看我。
我立刻拍掉田美的手:“男女七岁食不同器!”
“哪有这么无趣地人!”田美捂着手抗议。..
“当然有。她夫君就是!”偃师指指我,对田美说。
“……这位是?”米夏出现在我们身后。有些惊愕地看着偃师。转而面向我迟疑地问。
偃师瞅了瞅米夏,又瞅了瞅我。收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说:“我有正事。你们这里太脏了,让人喘不上气,文……你……”他改口称呼我,“你几时能走?”
“神仙有正事。乖乖。”田美对米夏展颜一笑,“不介意多一个人搭车?”我带偃师回了家。
他抱着一瓶子橙汁坐在沙发上悠哉看电视。我在卧室换衣服。偃师给我带来一身大明宫中女乐冠服,许是为了混进去方便。这么说,宫中在我们去的时候,要有乐典之类事情。我一边想着,一边费劲地穿好戴好。黑漆唐巾,大红罗销金裙袄,胸带,大红罗抹额,青绿罗彩画云肩,描金牡丹花靴。这一身衣服之夸张浓艳,是我在大明除了结婚时就没碰过的。
偃师看见我出来,又笑。我瞪他一眼,他咕嘟咕嘟喝完瓶子里的橙汁,起身说:“容我先跟文夫人禀报下那边情况。文禾……哦不,朱由枨……哦不,殿下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叮嘱,可是我要说一句,那----里地的大明,跟你曾经历的大明,是不一样的。他是亲王,并且即将当皇帝……你明白吗?”
“十分明白。”我镇定地回答。其实心里上下打鼓。文夫人,”他犹豫了一下,“其实,我自己也可以把镜给他,虽然返回时候要再来一道,”他指指自己的小臂,“其实这并没有什么,而且也许这样更好些。你,是不是一定要去?”
“已然同他说好的事情,为何不去?”我看着偃师的眼睛,“我晓得你的意思,多谢体恤。可是我一定要见他。”
“那好,请。”偃师取出透光魔镜。
我把文禾写的字条递给他。
又是一轮光转迷离。我脑中跳动地嗡响尚未消逝,两个人就已经抵达了宫城地下的暗道。偃师点起火把,轻声说:“跟着我。”
他用手顶开活板门。那门显然已经提前被松开,一推就动了。
我小心地爬上来,偃师在我身后把龙床上又整理好:“朱由校不睡这里,这屋是锁了的。你用镜去钟鼓司,会有人找你地。我在这里等你。”
在钟鼓司和内府供用库间的窄巷里,我等了有一炷香。一个上了岁数地宦官匆匆低着头跑进来,看了我一眼,问:“静王要地人?”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随咱家走。”他一甩袖子前头带路。
拐个弯就是钟鼓司大门前。道童乐班整装待发。那老宦官指着门里对我说:“去,站到尚仪局乐工的队伍里。”
“是。”我乖乖进去,有人递给我一支萧。
我为难地看着那老宦官。他凑过来说:“装模作样就是了。”
啥?滥竽充数?
钟鼓司地道童们动身出门了。但是尚仪局司乐这边纹丝不动。那司乐……果然已经不是我在那----个大明时认识的那一个人。这世界。终归是变了的。女乐是宴会用地,你不至以为雅乐会让你们奏吧?”老宦官哼了一声。又叹,“静王是咱家看着长大的,咱家认定,古往今来,殿下算是绝好地龙种了。今日终于加冠了。他长大了……呵呵呵。只可惜,还是说不了话。”他脸上因为伤感而皱起来,“说不了话,就承不了大事啊……”
“说不了话?他……”我诧异。
“普天之下都知道四皇子是个哑巴,所以十四岁时,封为静王。你是静王让咱家领的人,居然不知道此事?”他比我还惊讶,“你这岁数看来在宫中也算大了,咱家并没见过你。虽然咱家不是个个都认得,可静王认识的,咱家怎么会不认得呢?”
“他不会说话。怎么让你领我啊?”我脑子迟钝地反问。
“除去不会发声,静王是个完人!他不会写啊?”老宦官有些恼了。“他诗书天下无双。武艺也是不输军将,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这些上头了。偏偏不会说话!这二十年了,御医们没一个人能诊出来,邪门!”
我默然了。
老宦官仍然气哼哼。这件事情平日一定非常容易牵动他情绪,或者说……他应该是很疼爱文禾,对文禾很好的吧?他太生气了,以至于连本来想问我地问题都忘了。
又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外头通告:“女乐入!”
这一路就走到了皇极殿外头。整座宫城笼罩着一种诡秘的喜悦。我是这么感觉的,这种喜悦也许是出自理所当然,但是又有许多人窥探观望的态度在里头。使得这一场皇家冠礼,居然让我觉出了那日崇祯朝堂上的味道。朱由检说,“记住,没有文侍郎的朝堂,是这个样子”。那么,由文禾主导的朝堂,会是什么样子呢?我,还有机会看到吗?
皇极殿已经摆满了餐桌和木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大约有不下百套,也是壮观。内宫女乐与教坊司各左右,几乎藏进不为人知的角落,可见桌子有多少。周围女子手里调弄试音的戏竹、箫、笙、琵琶、……又不知有多少,一片热闹。
我们准备好演奏之后,看见一个着大太监服地中年宦官在殿前宣:“大----宴----仪----”
我正在想那个家伙是否就是魏忠贤时,忽然一下,所有嘈杂都停了,乐工们屏气凝神,开始发力要吹拉弹唱。“升座,奏《万岁乐》----”
舒缓的前乐开始导入。歌工悠然唱道:
五百昌期嘉庆会,启圣皇,龙飞天位。九州四海重华日,大明朝,万万世。
皇帝服衮冕领衔而入。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人群。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朱由校。凭良心说,他不难看,就是脸上一股子庸气。那双眼睛也没有朱由检和文禾明亮,也许,他只有看到木料和凿子的时候,才会两眼放出光来?
而他身后,紧紧跟着地除了估计是魏忠贤的大太监以外,就是那我第一眼险些没能认出来地文禾。
今天,这个年轻地他被威然高贵的服饰给包裹住了:玄衣裳九章衮冕,冕九玉九旒,金簪导,红组缨,两玉。革带,金钩,玉佩。手持圭随驾而入。
这是二十岁地文禾,在我的时代,他其实只能算十九岁。脸上带着未褪去的青涩和纯粹属于少年般的明朗,一套亲王冠服衬出华美俊秀的皇家气派,可眉宇之间仍然存着他从前就有的沉郁。别人会不会将这种沉郁解释为他因自己是个哑巴而痛楚?可是文禾,他怎么会成了哑巴呢?难道,这也是殊途同归理论?我们总是没有万全么?
“百官拜,奏《朝天子》----”
歌工随乐工改调而唱:
满前瑞烟,香绕蓬莱殿,风回韶律鼓渊渊,列陛上,旌旗绚,日至躔。阳生赤甸气和融,彻上元。历年万千,长庆天宫宴。
接下来又是上护衣,上花,奏乐改了N回。我始终假模假样地摆着造型,却始终找不到文禾的目光。我甚至都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带了记忆过来?开始进馔了,大臣们被乐曲伴着,吃得不亦乐乎。敬酒推盏之间,好不名士风流。朱由校嘴角带着笑慢慢吃喝,不时举杯跟文禾以及大臣们示意。渐渐地,不少人也都开始有了醉意。这殿上说话的声音几乎要盖过乐声了。“今日,该贺的是静王。”朱由校稳稳坐在御座上,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霎时全殿仿佛无数耳朵都同时竖了起来,鸦雀无声。仿佛,他们都在等着这么一个时候。
“朕的弟弟成年了,”朱由校说得又慢又软,但脸上笑容是明确的,“这当然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为兄长者,因此而傲。不过除此之外,朕这位弟弟还给朕带来了另外一个惊喜。……老四?”他转而看着文禾。
文禾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间,面对朱由校。
“陛下……”魏忠贤倾身看皇帝脸色。
朱由校点了下头。
“奏《仰大明之曲》,《归朝欢》----”魏忠贤宣。
乐音起,由缓而昂。这像是模拟出什么动物的鸣叫声,非要形容的话,我认为那是凤凰。
文禾张开衣袖,和乐声开口,阔声唱道:
太极分,混然方始见仪形,清浮浊偃乾坤定。日月齐兴,照青霄,万象明。阳须动,阴须静,阴与阳,皆相应。流行二气,万物俱生。
来回唱了两遍,乐音渐渐停息。大殿里仿佛人都走光了一样,静得听不见呼吸。文禾面无表情,走上一步倾身拜皇帝。与此同时,殿上不知什么地方“特啷”一声,是银筷掉地的响声。满朝官员皇亲国戚都像突然醒悟过来一样,同时起身拜皇帝:“恭----贺---陛----下,静---王----复----语!”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三十章 相诀
桌上的美味珍馐,还未动一下就凉了,内使们忙着撤换。这是因为,所有的人都失去了大快朵颐的心情。各种目光投射在年轻的静王身上,如万芒相刺。而静王仍旧面无表情,在皇帝朱由校示意他入座以后,稳步回到餐桌后头坐下。
可是朱由校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自噙着笑意有一下没一下让人给他挑盘碟中的菜肴,看着底下或沉默不语或窃窃私语的臣工们。而魏忠贤的目光,辗转在皇帝、静王和其他人三处游移。
过了有快半个时辰,朱由校示意停箸。百官屏息凝神,望着他。
“如今朕只有这两个亲弟弟。而四弟今日弱冠,六弟还要再二年。他二人离开宫城各自去府也有年数了,今日四弟成年,朕要赐他另外一桩喜事。”朱由校身子略提了提,对着御座之下的翘首众人道,“从前四弟不能言语,诸位医官都束手无策。昨日四弟抵达京师,晚间来看朕时,朕才知道他居然能开口了。此种病患,如非天意,又是为何?所谓事不宜迟,既然四弟痊愈,还要在京师逗留几日,朕也已经反复考虑过,今日就定下来吧。”他侧过脸对静王注视了几秒,“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孟绍虞家长女孟惜。四弟,可有异议?”
静王朱由枨缓缓起身,微微垂着头,走到御座正前下方,拜道:“谢陛下恩典。”
我放下了手里的箫,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垂的眼眸还带着少年般的清秀,一身肌骨已经是英挺男人模样。是的,他是一个刚刚成年地年轻亲王。如今,他正是要娶他的王妃了。
殿上的气氛总是急转,开始地喜庆中间变成愕然。现在又是一片欢腾。在魏忠贤恭敬而肃然的注视之下,静王一一回敬祝贺他地官员皇戚们。他低低地应对他们的笑语。脸上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双眼仍然总是离开我所在的方向。“喂,奏乐呢,这小蹄子在做什么?”旁里一个女乐对我斥道。
“快拿起来。”我身边弹琵琶的小女孩悄悄说。
我没有把箫再拿起来,而是站起身。旁人大惊失色地看着我。
而站在百官宾客簇拥之中地静王。那二十岁的文禾,终于从攘动的人群中向我投来了他的目光。不过,还没等我看清他的眼神,就听得御台之上一声惊呼:“陛下!”
朱由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后靠在了御座上,双眼闭合,浑身瘫软。魏忠贤和另外两名宦官赶紧去架起他往偏殿走,同时传太医急入。
于是殿上第三次急转气氛。大臣们一阵惊愕慌乱之后,不约而同看向静王。
静王把杯盏丢给内使,转身略提着衮冕的下裳匆匆离开皇极殿大殿追往偏殿去了。..他走过略显骚乱的乐队时候。放慢了一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站在一个一身华贵冕服的皇族男人面前所承受的压迫。我只觉得这并不是我地文禾。他身上凛然的气场与蓄势待发的姿态都是那样陌生,唯有这张脸是我记得地。这双眼睛是我日夜思念的。
他也只看了我两秒。便加快脚步走了。
尚衣局司乐女官得了命来带女乐们回去。我把箫拿回手里,跟在女孩儿们后头一起走。这时那老宦官不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拦住我道:“你别走,咱家要带你去等静
朱由校地病倒并不是偶然事件。这从内宫众宫人井然有序地态势就能看出来。
老宦官也毫不惊慌,镇定地带领我一直朝文昭阁方向走去。我一想弄不清楚皇宫里头的房房院院,因为皇宫实在是太大了,而我又并不喜欢它。老宦官最后领我到了文昭阁外,只见一驾亲王辇乘安静地停着。
“在这儿候着,静王晚些时候归别府,要坐这辇出宫,你就当辇从。”说罢,老宦官一甩拂尘往西返回去了。
辇夫们肃立一旁如同木头人。我看着这驾高大垂幔辇乘。现在是七月初十,如果跟我所知道地历史相同,朱由校大概下个月就会驾崩了。他的身体应该已经比较糟糕了,还亲自为弟弟主持冠礼,看来对老婆和弟弟的真挚不移情爱仍然跟那条线上的情况一样。那尚衣局司乐虽不是我在崇祯七年认识的那个中年女子,却也可能就是她的前任,毕竟我并未见过前任。换句话说,也许别人都是一样的,这里只唯独多了一个朱由枨。
听着宫城之内隐约的蝉鸣和宫人低语,看墙瓦相接似乎无穷无尽,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偃师啊,”我仰起脸对着天使劲闭上眼睛,喃喃,“我想回家。”
一只手轻轻覆在了我双眼之上。“你就失望到这个地步么,珞儿?”
我拉下他的手,转过脸望着他。
他不语,反握住我的手,把我腰一揽,推上了辇乘。将我们两个都藏进布幔之后,他对外面辇夫说:“离开十丈。”
我把镜缠在了腰里,此时撩起衣衫,把它从腰上解下来,递给他:“静王殿下,物归原主。”
他把镜接过去,道:“珞儿,你在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只是在做你们计划好的事情。”我突然发现自己语气十分干涩,心里一阵烦躁,起身说,“镜送到了,我该走了,偃师还在等。我是在这里用镜离开,还是要偃师来呢?我走不需要带走镜也能办到,可是他不好办,恐怕要你跟他先去那云……”
他似乎一句话也没听我说,带有些不耐烦地陡然伸臂把我拉过去。另一手解掉垂旒冕冠,然后倾下脸来,用嘴堵住我未说完的话语。
他的唇在热浪翻滚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湿润清凉。顺着我的唇角一直磨蹭寻觅,向上直到我地眼角。
“我没有想到我盼了二十年。品尝到珞儿的吻却是咸的。”他暗哑着嗓子微微颤抖,“珞儿,我不想放你走。”
“就像曾经地那样?”我苦笑,“这一次,我不会再落入你的招降陷阱。你还是好好跟你地孟惜王妃过日子吧。也许她一过门。就是皇后了。而你,你会是个好皇帝的,是不是?”
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空气集结成的热浪撩拨着布幔,令它们膨胀成一个个柔软的鼓包。我的汗水是凉地,手心潮湿,仍用尽定力毫不躲避地看着他。
年轻的静王终于把镜揣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侧身一跃,跳下车。朝我伸上一只手:“跟我来。”
我们从文昭阁落回西暖阁。
室内一个人也没有。我说:“他一定在暗道里,这已经是下午,那儿倒是比外头凉快多了。”
静王看着并不算凌乱的龙床。皱起眉,伸手翻起褥垫。然后去侧边开启横杆。活板门打开了。静王撩起下摆准备下去,我赶紧阻止他:“你一会还要见皇帝么?”
“要见。他还没醒。我要再等等。”他回答。
“那你就不要下去了,下面很脏,衣服弄得太脏,会招人怀疑。”我拉开他放在活板门上的手。
他想了想,没有跟我争。
我径自缓缓自活板门爬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片漆黑的暗道里。我顺着记忆的方向,往来的方位摸索前进。暗道的石砖很凉,坚硬,我的呼吸随着周围温度地变化逐渐深重起来。所视黑无一物,像是得了某种解脱,眼眶之内忽然湿热。
“偃师?”我的声音在暗道里显得那么单薄。一瞬间,我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人说了一句:希望他不在这里……
然而下一秒,我听见了不远处衣服索的声音,偃师懒洋洋地话飘了过来:“去了这么久。”
“嗯……”我慢慢走过去。
他沉默了一会,说:“你哭了。”
“没什么。”我想轻描淡写,可声音却是哽咽。
“我告诉过你的,”他地语气似是柔和,“这里是不一样地世界。他,有另一个人生要走。”
“我十分明白。”我吸了吸鼻子,回答。“你要走吗?”他问。
轮到我沉默了。
“熄灭了火把在这等你,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我不喜欢看女人哭。”他与我应该是近在咫尺,可这样,互相也仍难以辨别。
“我要回家了。”我说,“都看到了,没什么事情了。”
“你确定么?”偃小丫最后发问。我点点头,立刻想到他看不见我,便说:“是。我们上去吧。”
回到西暖阁,偃师对静王点点头,话也懒得说一句般,要了镜过来调好,然后拿到我面前:“振动最剧烈时,放开你的手。你应该知道它什么时候剧烈吧?”
“我知道。”我把镜接过来。
“偃师。”静王唤他。偃师假装没听见,故意提高了些嗓门:“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造一个,时不时去看你。”
静王默然不语地看着我。
“你那里地那个镜,不会再出现了。我已经在去你那儿的时候把我手里的镜毁掉,现在他手里的正是你带回家的那一面。从此,到两线合并之前,那边都不再有镜了。”偃师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可是这两面镜其实是一面,如果毁掉一个,另一个还能继续存在么?“
“我毁掉的是镜,又不是物质。”偃师失笑地看着我,“上亿年之前一片蕨类叶片上的一颗碳原子,现在也许就在你的鼻尖上。那蕨类早已不在,可是碳原子一直都还在。你明白么?”
“你懂得真多。”我干巴巴地夸赞。
偃师退后一步,对我一揖手:“后会有期,如果后会有期。”
“可是你怎么回……”
“我有办法,不必你挂心。”他给了我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我待在暗道里不是乘凉,而是思索。我相信这次不必放血也能做到,因为此处乃是玄冥暗道。”
“什么叫……”“你问题太多了,”他摇着头退后,“不要再问了。”
我住口,低头打开了镜上的绊子。
静王忽然走上前一步,问我:“你回家之后,难道没有看过信箱么?”
我扬扬眉毛,看他。
他目光清明,倒有几分朱由检的神色,缓缓道:“回去记得看看,珞儿。”
我望着他愈发深不可测的眼眸。那眼眸黯然地注视着我。他张开口,又在说着什么:“每一个……”
这个瞬间,光柱已经弯折包裹了我,嘈杂脉冲般声响屏蔽了我,令那最后的一句话,成为了我最终没能听清的诀别。
第四卷 终之卷 第三十一章 约定
我穿着晚明宫廷女乐工的衣裳,回到了家里。没有换回衣服就先打开门到一楼去看信箱。
信箱打开,哗啦啦一堆广告单落下,我在一堆楼盘和治疗x病的单子里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信封。这是明代的信封,我认得。上面工整刚秀的字迹,我也认得。我打开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院。自今年始,每当十年,相见一次。
大明崇祯八年四月初八。”
一滴水落在“月”字上,于熟宣之上缓缓晕开字迹。见字如面,这是文禾向我提出的郑重的约定。我捏着信纸,却似被从脊柱中抽去了力气,浑身一软,蹲了下去。我抱着双膝,咬着衣袖,不想在这里发出崩溃声音。眼泪滚烫,心脏在胸膛里绞痛。
我离开的那个时候,试图想出一切办法,来阻止自己的遗忘,可是如今,我却希望我能够忘记----如果我剩下的岁月都要如此度过,我很想忘掉那个人。
楼上一阵脚步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抬眼看到我,吓了一跳。我起身慢慢捉着裙裾上楼,他还一步三回头地看我我把信放在书架里,换衣服。
可是文禾,我并不打算赴约。你也许想不到这一点。我知道将要与我相见的文禾,是从前的那一个。他在同一段时间里,去往不同的十年约定处,在未来的每一点上等着我,为的是想要让我的日子过得有一个盼头。然而自打我见过了亲王朱由枨,我便已经失去了所有地盼头。
第二天。我父母从老家疲惫地归来。我也歇了两天,开始投简历找单位上班。所有关于崇祯八年的记忆,都封存在我书架的一只木漆盒里。无人知晓。
我去了一间编辑部当英文版面实习编辑,开始朝九晚五。每天早上坐公共汽车去城市地另一边上班。夏天很快就到了。同事们互相熟悉之后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爱玩玉地女同事总是夸赞我手腕上的玉镯不是凡品。我摸着沈氏送给我的镯子,笑一笑不作回答。
米广良蜜月回来后,两次约我去吃饭。我知道,是为了米夏。田美忍无可忍地对我说:“话说这个米夏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工作稳定家境相当,还肯留在这里跟你磨蹭,你到底觉得他哪儿不好?你要为了那个姓朱的守一辈子活寡呀?”
夏天,很快又要过去了。
米夏只是每个周五的晚上发给我一条短信,不卑不亢地距离合宜的问候。
我会想,如果我告诉他,我已经有丈夫,他会什么反应?如果我再告诉他。我的丈夫比我大三百多岁,他又会什么反应?我应该郑重而明确地告诉他,我想一个人待着。
于是第三次。我答应跟米夏一起吃饭。
而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次不仅有米广良。还有郑敏浩、田美。以及田美的未婚夫,我们三死党共同的高中同学柴鸿。这样一来。怎么看怎么是三对男女在吃饭,我就无奈了。
米夏见到我,微微一笑算是招呼,没有什么言语。他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男人,可是并不显示自己的聪明。田美看看他,又看看我,撇撇嘴,说:“下周我要去松江,你去不去?”
“我不知道能不能请假,不过你去松江做什么?”我问。
田美清咳了一声,喝口橙汁,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祭奠夏完淳。”
“夏完淳是谁啊?”郑敏浩问。
田美白了他一眼,又看着我,说:“你去不去?”
那个南京城里玩羊骨拐的知书达理地可爱小孩子。那个嘉定城门口,笑着向我挥挥手作别的英武青年。三百多年之后,仍然有人在祭拜他,这出乎我的意料。.奇#書*網收集整理.感到米夏地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故作轻松地回答:“能请假就去。“嗯,带上那颗羊骨拐。”田美垂下眼睛。
“羊骨拐?你们到底说什么呢?”米广良好奇地问。
“广良啊,我问问你们,”田美笑嘻嘻,“你们会不会爱上一个不同时代的人啊?”
“不同时代?所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米广良问。
“我看应该这么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挂。这样才真算不同时代,呵呵。”郑敏浩主动活跃气氛,“那怎么可能?死人有什么可爱地,不过是剩下白纸黑字或者神话谣传。”
“话也不能这么说,”米夏漫不经心地拨拉他碟子里地花生米,“一个人的人格魅力通过他所做地事情来呈现,而我们知道他所做的事情,所以向他的人格魅力投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米夏,还是你明白,哈哈!我就爱着霍嫖姚,此生不渝!”田美拍桌子。
“美美……”柴鸿故意皱起眉头。
“不愧是考古专业的啊。”郑敏浩笑道,“连迷恋也迷恋的是古人啊。”
我轻轻放下筷子:“不好意思,各位,我家里还有事情,先回去了。”田美看看郑敏浩,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对我点点头。米广良跟柴鸿失望地挽留我:“不能再坐会嘛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郑敏浩安静地坐着,不发一言。米夏用面巾纸擦擦嘴巴起身:“我送你。”
田美立刻撺掇:“是啊,米夏买了新车哦,这样回家快。”
我回身瞪她一眼,想婉言谢绝时候,发现米夏已经快走到饭店门口了。
一路上,我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腕上的玉镯。米夏的车开得稳当,车里的气氛却凝重得很。
“你不用这么不安。”他目视前方。突然轻轻说,“我不会勉强任何人任何事。”
“……对不起。”我不知该说什么。
他却笑了,看了我一眼:“能告诉我。你错在哪儿了吗?”
“我错在……不该去清光院。”我喃喃地说。
“不要为已经过去地事情后悔了,白白增加难过而已。”他淡淡笑。说。
“不。我并不后悔。”我看着两边疾速掠过的街灯连成光线,如同透光魔镜的金色芒栏。“我不应该去地,可是我并不因为做了而后悔。”
虽然这种疼痛已经折磨我到快要失去了现实生活的感觉,每天仿佛都游荡在梦里,可是我仍然不悔遇到他。如果我能忘掉。也许是最好结局。问题是,我能吗?
“为什么每次看到你,都有那么重地心事?”他收敛了笑意,“第一次是在广良婚礼上,你满面笑容实际失魂落魄;第二次是在西山脚下,你像把整座山都扛在自己背上一样不堪重负;今天,你说话不超过十句,笑容半分也没有。我知道我没资格问什么,可是。璎珞,你不能一直就这样,你知道吗?”
“如果一个人跟你约定每十年见一次。你能坚持在死掉以前都按时去见他吗?”我问。
“那要看是什么人。”他回答,“如果是至亲至爱。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我要每年都跟她在一起。而不是去搞什么十年之约。我要看着她变老变无力,而不是每十年去唏嘘一次。人生苦短。不要让时间把自己白白消耗。”
“谢谢你的回答。”我说,“那个,我这里还有一件……”
“璎珞。”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改天再说好吗?”
“改天,我不知道我还有勇气开口。”我说。
他不动声色地把车驶上矮矮的便道停下,转过脸来看着我:“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肯定我对你的吸引力吗?”
“你完全可以有这种自信,”我闻到他衬衫上淡淡地香水味,令我想起文禾身上撒兰香混合云梦香草的味道,“但是我没有。或者说,我没办法接受你。对不起。”
“你没办法接受我,”他目光意味不明,“因为你心里有另外一个男人,那男人的人格魅力令你投降,即便他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吓了一跳,说:“你说什么?”
“刚才就觉得田美说话很奇怪,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他忽然间又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真是一个小傻瓜。非常简单的事情,弄那么复杂。”
“米夏,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分辩道。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然后你回答你自己。”他倾过身来,“第一,最关键的问题,他能在你身边么?”
“……”我抿着唇。
“第二,你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人,所以你要用来生活的东西是具体的,不能拿承诺和约定当饭吃,虽然它们比什么饭都重要。这一点,你承认么?”
“米夏……你闭嘴。”我地太阳穴跳疼。
“第三,”他盯着我的眼睛,“看着我,告诉我,你打算这样过一辈子吗?”
我转身去开车门却发现已经被他反锁住。“我要下车,你开门。”
“当然可以。不过我有个更好的建议:我们一直往南开,去几公里外地县城,县城边上有一间钟妙庵,它会是想要清净不理会他人的家伙们最爱地终老之所。你要不要去?”米夏起身坐正,说。
“不能,你不知道……我不能忘记他地,他是我的……”我噙着眼泪看着米夏。
他地眉心耸着,眼里有期待闪动:“是,该你回答你自己了。我知道他很重要。说出来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来压住胸口的钝痛,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你的想象力已经很了不起。我不想说关于他的任何事情,请你送我回家。”
米夏看了我半晌,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将面巾纸抽出来。递给我,然后发动车子送我回家我顺利请到了假,这很不容易。坐火车抵达上海。然后到松江。同行地不仅仅是田美,还有几个月前那次在西山举办笄礼活动的那些年轻人。何雅眉也在里面,穿了一身天蓝明袄裙。到了夏家父子陵墓之前,他们换了玄二色的祭服,把祭品和香烛都整齐地摆放好。我只感觉跟他们地郑重肃穆相比,我和田美一身T恤牛仔裤。随便得有些尴尬。
我把带来的那一颗小小羊骨拐放在他地碑前,想要让他再看一看。
这里躺着的夏完淳,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一个夏完淳呢?我没有什么把握,可是,我知道他是谁,这就够了。
一个年轻男人庄重地念着祭文,两张古琴奏乐。
田美拉着我悄悄地走开。这一片哀伤又笃定的祭拜气氛,是属于他们的。
“我妈说,你老妈打算让你明年尝试相亲了。”田美坐在绿树成荫地路边。不紧不慢道。
“嗯。”我应声。
“然后呢?你跟那不知道姓文还是姓朱的家伙婚姻无效----本来就无效,你打算嫁给相亲对象?”她一脸威胁。“田美,我很累。”我看着她。“我现在站在这里,却像是一直在梦里;反倒是晚上做梦的时候。总觉得那才是现实生活。”
“你陷得太深了。”她握着我的指尖。“可他还能知道吗?”
“他能。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了。”
“真的不去?”她问。
“嗯。不去。”我点头。
“那么你需要一个男人过日子,米夏说得对。你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她扬扬眉毛,“感谢我吧,消息灵通的小田同学有事情要告诉你。昨天你睡觉的时候米广良给我打了电话,米夏的单位有一个去国外支援建设的名额,米夏好像申请了。这一去大概是两年,你想想清楚吧。”“哦。”我说。
“哦你个大头鬼!”她指着我,“小样儿,我还不知道你!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文禾了!宋璎珞,你搞清楚,不可能再遇到一个文禾了,可是你还要过日子!米夏不是大傻瓜,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能控制该控制地,我很看好他!本人就说这么多,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她拍拍手,转身自顾走了我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一对父母正领着一个小男孩走过我面前。父亲手里拿着一只水壶一个挎包,母亲手里握着一支风车,小男孩手里是一根雪白地棉花糖,正吃得不亦乐乎。
他的年纪,刚好也就是我最初见到小夏时候,小夏地年纪吧。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走过夏家父子地陵前。
“夏……夏完……呃……”小男孩站在我面前,远远看着石碑,冥思苦想状。
“那个字念淳,夏----完----淳。”父亲教他。
“夏完淳是谁啊,爸爸?”小男孩吃着棉花糖。
“一个古人,抗清民族英雄,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父亲回答。“啊,那他干嘛要死呢?干嘛要抗清呀?”小男孩接着问。
“你跟他说他哪里能听懂啊!”那母亲看了我一眼,转头不满地嗔怪父亲,“看棉花糖都粘领子上了!”
“呵呵。”父亲不置可否地笑着帮孩子整理衣服。
“回去好好学习,练琴考级,就算历史考试也不会考这个人地!知道这些有什么用,浪费精力。”母亲扫了一眼着祭服整整齐齐站在墓前的人们,嘟囔了一句,“吃饱了没事干。”
父母领着孩子走了。棉花糖甜蜜的香味似乎还留在空气里。我头顶上树木的枝桠在微风中飒飒作响,身后传来隐隐的琴音和女声。是何雅眉在唱歌:
惊涛岸卷千堆雪
华姿正少年
即挥毫江左一阙
赋残阳似血
南冠草作别云间
殇音化啼鹃
如虹剑亡秦志不短
浩然气未掩
可泣可诵几许悲歌暮霭苍茫
且吟且唱几许快意青锋展眉扬
翔鸟鸣夜林回荡
一任沧桑
秋水破严霜
一舟明月载浮载沉漂泊冷暖
一身义节铁骨铮铮峨冠终不染八千里路征衣寒
风雨惆怅
浊酒为君挽
我坐着静静听了一会,然后捏着手心里的羊骨拐,起身跟着田美的方向,慢慢离开了这轻扬又哀伤的琴歌。章引用歌曲片段
《存古》(《夏完淳》国语版)
原曲:三弄丝竹--明镜止水
读白:夏完淳《狱中上母文》选段
作词:浣姬
演唱:谦居潇潇沐雨
尾声 华夏 (上)
因为我,米夏最终没有去成国外。而我也再没能去往大明。
半年后我辞去了编辑的工作,又准备了一年,考进了本市一所大学的中国古代史专业,安安稳稳读三年的研究生。毕业那年我二十八,米夏三十一。
我们结婚了。
我仔细地把我的漆木盒子搬进了我们的新家。在我给我的学生们讲课的时候,会拿这盒子里的东西给他们看。他们半信半疑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傻气。
田美博士毕业,留在了我读研究生的大学任教。米广良终于跟着郑敏浩离开了这座城市,每年会回来一两次,三个女人聚会彻夜不眠。
我三十岁的时候,第一个孩子出生,他叫米崇明。我三十二岁的时候,第二个孩子出生,她叫米崇珊。
我再没有去过清光院,虽然它近在咫尺。那个从未赴过的约会,如同深水中的摇曳的碧藻,隐隐可见,却不得碰触。我在午夜月光铺散的时刻,于空气之中睁着双眼,想象另外一个时空里,那个人是否和当初的朱由检一样心力交瘁。身旁的男人呼吸平稳,隔壁的孩子会喃喃说梦话,我的眼角不自觉会淌下泪水,只为了那些似真如幻的日子。
米夏喜欢听我说话,但从不过多问问题。他说:“每个人都有秘密。”一起生活,我得承认他是一个相当默契的伴侣。我从未开口说爱,而他总是好脾气地笑一笑,说:“起码我还有时间。”
对。时光在地球之上无声流转。郊外的麦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燕子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无数高楼平地突起;轻轨贯穿城市;火车提速驰骋高原;无数病患绝症被攻克;又无数绝症被发现;战争此起彼伏暗潮汹涌;我父母先后病故了;人类抵达月球构筑基地;我们仍旧在寻找外星生物的踪迹;孩子们长大了成家了;孩子的孩子也快长大了……就这样。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我从遥遥望着那个被预言历史线路冲撞汇合地的时间点,变成已经站在这时间点的跟前,这中间。飞一般地过去了四十年。
四十年,我已经学会有条不紊地料理好家务。坐在午后地阳台书房安静而平和地读书抚琴。..我想我并不用再需索什么,我只是在等待。从前的学生有时候会打电话来,或者干脆来家中拜访,他们常常带来令我欢欣地消息:今年的祭孔大典规模盛大,八佾舞居然影响到小孩子都会跳了;花朝节、上巳节、上中下元和冬至开始成了人人皆知的需要庆贺的传统节日;旗袍马褂被认定为满族服饰。汉民族服饰款式确定;全国第五十间昆曲剧院落成,昆曲被奉为国宝,京剧次之;明史编纂计划即将出台,四库禁毁篡改的明史资料被广泛收集和编订,四十年内三次明史研究热潮迭起令国人评论不休……
我听着这些消息,只是微笑。所有地时光,都在把这条脉络描绘得越来越像从前的味道,这些长久蕴藏在人们骨血之中的力量,在蛰伏了三百多年之后。开始萌发新芽,努力把这条线路推向一个令人振奋的点。那个点,就是朱由检与文禾等待的地方。是河水并流的关口,是气的旋涡。龙的眼睛。
这世上只有田美一个人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微笑。她仍然带着博士研究生在荒野里、麦田中、建筑地基周围挖明器。每次见到我。总要问一句:“梦醒了吗?”
“我的梦不会醒了。”我总是笑着说。
“年纪一把了,还不醒!”她再一次来到我家里。听闻我老生常谈,戳戳我,“你所说地那个时间,可就要到了。”
“嗯。”我淡淡回答,“下个礼拜让崇明陪我去医院体检。”
“你病了?”她皱眉。
“我想是的。”我看着她,“那时间到了,我的时间也到了,当时偃师是那么说地。如今我有感觉,我的身体在说它有问题了。”
“璎珞……”田美第一次笨嘴拙舌起来,“其实,那不是,你如果生病地话,现在医学比以前发达很多,所以,所以……”
“所以我地寿数就今日而言实在不算长的,而即便有病也应该能治愈?”我摇头,“不是这样一回事。田美,生病只是一个途径,这世间如果要我消逝,会有无数地途径。”
“……我陪你去。”田美看着我。
“好。”我回答。
一周之后,我住院了。
医生说,这种病症三年前才出现,全世界现在只有不到十例,治愈的病例为零。我很幸运。更幸运的是,医生说,这种病的痛苦并不深重,人最后会出现浑身麻痹,失去意识,死亡对一个已经麻痹的人来说,是悄无声息的。
我的孩子们背着我抹眼泪。米夏很镇定地每天往返在家和医院之间,陪我时总是拉着我的手看窗外的杨树在风中舞蹈,说着琐碎的话。我看着他的鬓角,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些没有能及时染黑的白发,他老了。四十年的时间,到如今我即将离开,他得到他等待的东西了吗?我给了他我所亏欠他的东西了吗?
“只需要动一个小小手术,就不用染头发了一直都是黑的,为什么总是不肯?”我摸摸他的白发。
“我太太都不做,我哪里有这个必要。”他看着我,“璎珞,你累了吗?”
我不确定他所指的是我听他说了半天话累不累还是我这一辈子累够了没。
“你有没有想要做的事情,现在?”米夏温存地问。
“有。”
“是什么?”他的手握紧。
“我想康复,然后陪着你走完这一程。就像你陪我走过来的路途一样。”我说。
他的双眼闪动着光芒,是经年不见的神采。他笑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
“那你做什么还这么高兴?”
“听你亲口说自然要高兴。”他回答,“其实我明白,两个人早就是一体的了,生活已经磨得你我嵌合。只是你心里仍然留有一个位置,那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事我并不清楚,不过现在是你该好好想想的时候了。我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但是我并不愿意一味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糊弄你。所以,你有什么事情想做,告诉我。”
“……我,我想去清光院。”我沉吟了半晌,说。
“什么时候?”
“今天是四月初六了,我想四月初八去。”我说。
“好。后天我送你。”他一贯干脆。
医生没有反对我出门,大约觉得我回光返照了。两天后,崇明开车送我们去清光院。同去的还有田美夫妇、米广良。我们坐直达山顶的磁悬浮运输机到了清光院门外。按照我之前的要求,除了田美,其他所有人都返回山下了。米夏最后一刻放开我的手,他似乎预感到什么,站在那里,一直目送我走进道观。田美搀扶着我,走进了那四十年未曾再见的院落。一切都还在,只是清光院大概经过了不止一次翻修,院墙和房屋各有变化。只那些梅树松柏还安静地站在原地,枝叶繁茂更盛。
一位年纪不小的道士从后院出来,瞥了我们一眼,走了两步,突然转回来,叫道:“宋信士,田信士?”
我跟田美对视一眼,疑惑地打量他。
“贫道枫间啊,不认识我了?”他笑了一声,“师祖隐去后,我接替了他管理道观。”
“枫间!”我兴奋唤道。四十年,那个少年小道士已经成了花甲老人。
“宋信士生病了。”他打量了我脸色和身体,说,“这个病有些怪。”
“呵呵,是够怪的,这片大陆估计也没有超过三个人得这病。”我吃力地扶着田美肩膀,说,“我想来见一个人。赤真道长有没有说过,那个人,十年会来一次。”
“四月初八,十年一次,是这样的。我每年都会见到他。”枫间点头说,“二十年前师祖隐去不理道观事务,只行修行以后,每年他们都是一起来。师祖平日云游,十年一次四月初八,准时回来。”
“他们现在还没到么?”田美问。
“快了,一般是这个时候,要去后院。师祖和那位信士都很厉害,乃是个中高人。”枫间竖起大拇指。
敢情他把文禾与赤真用镜来往的经过当作奇门遁甲了。
后院的门锁着,枫间在门前站定,抬手敲了五下。没有反应。
“还没来。”枫间看看我,“宋信士,你脸色很差,先去客堂休息吧。那里有榻。”
华夏 (下)
我半躺在枫间让小道士特意铺了褥子的木榻上满脑昏沉。恍惚之间闻到一股香味,清淡濡长,流连鼻翼。我闭着眼,问田美:“好像很久之前闻过这种味道,是什么?”
田美没有回答我。我的眼皮沉重,一时睁不开,呼吸有些紧促。
“是撒兰香,珞儿。”
这一把嗓音将我从混沌之中生拽了出来。我睁开眼,正对上一副毫无时间痕迹的男人俊逸容颜。
文禾弯着腰,手里端着一杯水:“喝吧。”
我呆呆地盯着他。下一秒,不自在地双手摸着自己的脸:“文禾,我……”
“珞儿,喝水吧。”他看着我,语气十分平和,并没有笑容,“你变成什么样子,也是珞我迎着他宁静如秋日湖水般的目光,喉咙像被什么突然堵了个严实。默默接过他手里的茶杯。
“今天就是那个日子。”他搬了椅子坐在我的身边,“午夜子时,星移斗转,往世皆变。”
我侧耳这才注意到,道观之外,在远处似有诡异的尖锐噪声和轰响接续不断,如同电流穿梭加开山放炮。“呵,我不知道我还过不过得了子时。”我看着手里抖个不停的茶杯说,“你是……什么时候的文禾?”
文禾轻轻握住我的手,把茶杯拿了过去,端到我嘴边喂给我喝。“我是你弹《阳关三叠》那一夜的文禾。你的曲子弹得那么难听,害得我夜里睡不着觉,爬起来这里看你,可是来了三次都见不到人。”“文禾……”我看着这依然二十七岁的男人。他脸上兀自不动的神情那么坦然,却令我加倍难过。“前面地约,我都没有来。你生气了?”
他淡淡回答:“我每次都来。你不出现,我就跟赤真道长下棋过一天。然后去往下一个十年。我并不想去寻你,如果你不来,必然有缘故。珞儿,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在你去往的地方,遇到了一个陌生的你。”我回答。
“那你……又结婚了吗?”他似是犹豫地问了这句。
“我一儿一女都有孩子了。”我说。
“嗯。是那个叫米夏地人么?”他放松了脸部肌肉。问我。
“你还是什么都知道。”我虚弱地笑,“是他。我大概是全国重婚得最理直气壮的人。”
“珞儿,不要这样说。”他缓慢地摇了一下头,脸上是不掩地哀伤。
“我没有事,我也很期待这汇合时刻。”我说。
“很好。”他再度把杯子送到我嘴边,“喝水吧。”
我的唇刚离开杯沿,这屋的房门就被人推开,一个男人闯了进来。我抬眼看清来者,又是一惊。
“这又是怎么个情况?”偃师眨眨眼睛。看着我们两个的姿势。这时,须发皆白的清瘦老道跟着进屋,我看了半晌才认出他正是赤真。
“外面如何了?”文禾把茶杯放下。
“已经开始。..那个田美老太我好不容易才把她诳了出去。现在清光院被镜凝在此时了。外面……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偃师说着,大步去把屋里所有地窗户都打得大开。
世人若真都正见着此景。一定以为地球毁灭之日到来。
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暗红色的。仿佛海水生了赤藻,又天海倒置一般。所有的云彩都是火焰。在乱窜的气流中被扭曲得模样狰狞。半空里蓝色的闪电频促,雷声轰响,无数的火球四下翻滚,将地面连接成为霹雳的海洋。这海洋之中是无尽的气旋波浪,颠簸扑腾,将城市和荒地弄得界限模糊无法分辨。山上万树弯腰,枝叶狂动,赤红地世界挟裹尘土之味,让人喘不上气。我们在山顶的这间小小厢房里,看着人间的一切,不由觉得脚下不稳,竟是要打起晃来。
我扶着窗框,想要捂住耳朵,又怕站立不住。文禾把他地双手覆到我双耳之上,令我可以腾出手支撑自己。
“怕不怕?”文禾在我耳边问。
我轻轻摇头,想要告诉他有他在我无所畏惧。可是我的脸颊也开始麻痹了,肌肤地寒冷无力如藤蔓大肆延伸。文禾站在我身后,并不知道我地感觉,只捂着我的耳朵,看着眼前千古震慑地场景。
“清光院就是海啸时候的一座灯塔嘛。”偃师回身对我们笑嘻嘻。他背后是朱色云光,看起来就像他站在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前面一样。
赤真一直静默立在一旁,他的胡须在风中乱舞,道袍翻飞。
“来了!”文禾叫道。我抬眼,只看到一脉乌蓝色撕裂了赤霞彤云,大力侵入了天空。这蓝色逐渐变浅成为钢蓝,进攻却一丝不减。不过数十秒,已经占据掉大半空间。那钢蓝色笼罩大地,让白日黄昏忽似入夜,看不到底。而逐渐地,它的吞噬速度在放慢,颜色也愈发清浅起来。远方蒸腾云气之外,城市的建筑逐渐又隐隐能看到了,但恍惚又不尽然是我熟知的样子。
“要过了子时才结束。”文禾终是感觉到了我的瘫软,放开捂着我耳朵的手扶着我,问,“是不是难受?”
我艰难地点点头。四肢几乎已经不听使唤。我不想,我不想让文禾看着我这副模样。四十年心若平波,今日相见,仍是波澜。可是,我这样岁数这样身体,倒是不如不见吧。
文禾很冷静。他抱起我回到客堂里头,放我在榻上。赤真紧跟着过来,捉了我的手腕把脉。
我的一只手被赤真把着,另一只下意识般在空中舞动寻找。终于,我找到了。
文禾温暖的双手握住了我的。声音贴在我耳边,说:“放轻松,珞儿。我在这里……我再也不走了,我们不会分开了。你听到吗。珞儿……”
我听到了。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又给我这样地承诺?
没能有机会挣扎着问他,我便陷入了昏迷当中。吗?”一个男人低声问。
“刚换好了,我去让家属进来吧。”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回答。我想,我又回到了病房。
“两个男人送你来医院的。医生在你嘴里找到一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地丸药,”刚才说话的护士在见我睁开眼睛之后告诉我,“他推断你吃下去地已经有两颗。如果不是那两颗丸药,你可能就再也不能上这病床了。是谁给你吃的,药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今年是哪一年,现在几月几号?”
“你……知道自己什么病么?你的家人都在哪儿?”护士也跟我学,不回答问题。不过很显然,她不回答是因为我的问题让她觉得我脑子也有毛病。
“送我地人在哪里?”我看着插在胳膊上的点滴。问她。
“就在外头。”护士说着端托盘走到门边,门上扫描一闪,随即打开。
文禾与偃师走了进来。他们仍然穿着直裰和宽松短打。但是走廊里的人似乎都视而不见。而我所惊讶的是,这不是我在另一个大明见到的二十岁的文禾么?
偃师眼睛里有难得一见的疲劳。看见我躺着不能动。笑眯眯道:“准备好上路了吗,宋大婶?”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文禾。偃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有个正形!
文禾走到床边坐下。说:“珞儿,赤真道长的归灵丹只能维持一晌精神。你已经超过了本该离世的时候,所以,不能更久了。”
“历史又被改变了,文禾你地私心让我多活了几个时辰?这时间里你又换了替身来。”我笑。
他直直地望着我,说:“我要带你一起走。”
“去哪里?”我反问。
“去大明。”
“……我不明白。”我说。
“真是嗦,你们不能一句话说长一点么?”偃师不耐烦地搔搔耳朵,“简而言之,今日这世上就没有你的位置了,世道已然改变,而你本该归天了。不过文禾舍不得你,让我帮他来个李代桃僵。你可以去往大明,就像文禾取代自己一样,你取代一个本要生成痴呆的女孩儿去。这样你们就能在一块了。在全新地大明,全新的华夏,双宿双飞,皆大欢喜!”
“我,我要代替谁?”我平了喘息,问。
“还用说,就是那个让你去送镜时吃了一通飞醋地被朱由校联亲给朱由枨地那个女子嘛。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孟绍虞家长女孟惜,可有异议?”偃师学着朱由校口吻道。
我惊讶而感怀地看着文禾,胸膛里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过,你无法跟我一样带着现在地记忆过去。璎珞还是璎珞,性格如斯,执拗如斯。虽然换了名字,不记得过往,我也仍然只有你一个妻。”文禾握着我的手。
“当时被朱由校指了当静王妃的就是你自己,你没搞清楚就对文禾发飙,真是太好玩了!”偃师胸前抱着胳膊啧啧道。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怒道。
“我当时还不知道呀,”偃师委屈道,“我是一路单线过来的,就在新大明待了一刻匆匆了解些情况就去找你了,可没有替身!这个年轻气盛的朱由枨才是什么都清楚!”
“你很过分……”我恨恨地看着文禾。
“在我过分之后,才知道你的怨有那么深。”他明澈的眼眸一扫阴霾,“可是我会用一生来赔给你,好不好?”
“赚到了,宋大婶,皇后哎!大明颢宗宏汉皇帝皇后宋氏……不错!”偃师在一边酸溜溜地说,“下回我也当个皇帝替身去好了。”
“就大明谛宗吧,如何?他一生可是跌宕起伏,杀胡驱寇,文武皆能,还有天下第一美后在怀。”文禾别有深意地瞅着偃师。
偃师皱着眉:“这听起来像一个阴谋。”
文禾转回脸来面对着我露出笑容,低低说:“那谛宗,是我的孙子。”
我忍不住笑出声。偃师愈发狐疑了。
“病人要安静,你们知道她什么状况吗,居然还嘻嘻哈哈!”护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抱歉抱歉。”偃师说着,对那护士一揖手。护士却是轻轻欠欠身算回礼,带着不悦的神情离开了。
“她……”我哑然。
“不仅是她,这里所有人都还知道什么是直裰,什么是襦裙,也知道什么时候揖手,什么时候万福。”文禾仍带着笑意,“这里是汉家华夏,衣冠之国。东西合璧,炎黄传承。珞儿,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
“这个,你还是去问你的孟惜吧。”我一本正经地说。
“好,朕会认真问她的。“他比我还会装。
“我这一生过去了。我的心老了,文禾,我的确不合适带着这样一颗心去陪你。”我叹息着说,“我真的累了,我想要歇息了。”
“而我也该告辞了。”偃师走上来行礼,“我要回云梦山去,把那两个年轻男女打发回家,永不再见了。”
“偃师……”我这才明白,当年离开云梦山的时候,他为什么会说“后会无期”,而后来我们还一直间或碰头。原来他的这句告别并不是对当时的我们,而是对此时的我们和他自己在说。那个时候邪邪笑着望我们出门的年轻人,他已然是什么都了解的啊。
“多多保重。”偃师说。
“我们要一起走。”文禾对我说。
“也包括我?可是镜如何带这么多人?”我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偃师努努嘴,让我看窗外。
文禾按了床头上一颗按钮,地板突然变成透明。从接近百层的高楼云间向下看去,不远处同街相连这座楼宇的,居然是故宫。
“我们去玄冥暗道。珞儿,我们回家。”文禾倾下身来,轻轻拔掉了我胳膊上的针头。
我颔首,伸出臂揽上他的颈项,永远永远,都不再放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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