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江山记》》 · 倾霜如海 · 2026-07-25
再会,或者永不再会……请兀自珍重。我站在冰冷肃穆的宫墙脚下,对着乾清宫的方向,只心默言道。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三章 锦绣
因了这一件举府惴惴数月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文老爷子破例晚上邀我一起吃饭。未来公公一直很注意避嫌,但今天,他是真正的高兴。
“你去南京可带着红珊和翠珠,家丁带两个也好,去了南京,文禾那里也有长洲文家的人过去照应着,不会缺人。”文老爷子眉头舒展,喜逐颜开。
“我带红珊就够了,若是官船,文府配两名男丁也就足矣了吧。”我也被他的笑容感染,愉悦回答。
文老爷子放下筷子,望着我,说:“官船?你尚不知道陛下为你派了一条船么?”
皇上派了一条船?他没有说过。我心一揪,说:“他只说让璎珞离宫,没有说什么旁的。”
文老爷子点点头,道:“路途上并不安生,陆路水路都难保不遇上麻烦。如今流寇盯的便是官船,陛下派的是扮成商船的官船,还在上面安排了若干护卫,这些护卫有些还是御林军中的。此事有违律令,所以是陛下亲口单独对我交代。璎珞,”他叹口气,“陛下想得周全,你却仍要小心。你们行路不比文禾,他是男子且小时学过防身之术,日夜兼程也不在话下,而你,要去南京至少个把月,万事要谨慎啊。”
文老爷子并未追问陛下何以对我有特别安排,而是告诉我,安全第一。这文家的男人,都如此敢于交付信任的么?我点头道:“璎珞谨记,文伯父请放心。”
“好。老夫不罗嗦了,小娃儿,”他微笑着举杯与我轻碰,“后天启程,老夫在此预祝你一路顺风,早日与文禾相会。”
我谢过文老爷子,饮尽此杯。
第二日带了红珊去往陶府辞行,也是为了看看玉拓情形。我刚由门房进去,就见陶玉拓正悠哉绕照壁出来,笑吟吟地道:“恭喜璎珞姐姐要去南都和姐夫相会了!”
“这丫头嘴一日贫过一日了!”我摇头,“那我是不是也该恭喜你点什么?”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戏。
陶玉拓乃拉着我胳膊往里走:“我们进去说。”
到了前厅里,只见陶姨妈正交代几个婢女事情,她见了我,点一点头,又说了几句,便遣走了婢女上前来道:“玉拓,你又紧紧拽着璎珞做什么?”
“这是我的救兵和判官!”玉拓努努嘴,“娘,你且让她说说,我们要不要去汉中?”
“你们要去汉中?”我惊讶。
陶姨妈无奈瞥了玉拓一眼,对我道:“璎珞,那潘云腾如今是延绥参将,延绥乃九边重镇,他这一去赴任,便绝少机会来京了。玉拓要去延绥,我不应,她又说要去汉中,好歹离他近些。”
“这……这潘参将跟玉拓是要……”我望向玉拓。
“璎珞姐姐,你别瞅我,他没说要娶我。”她一脸委屈地说。
“这孩子!”陶姨妈拉了她一把,对我说,“潘云腾确乎没明说要迎娶我家拓儿,但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了:只要拓儿愿意,他随时提亲。可拓儿偏认个死理,非要他主动提娶,说男子应当求而婚。明明是她追着人家,如今又摆谱。这也就罢了,毕竟拓儿也是有身份的小姐,可这潘云腾也不再提亲事,她却要追随过去。这叫什么事儿!”
我真的很努力忍住想爆笑的冲动,差一点就开口问玉拓:你也是被那镜子骗来的么?为何满脑子思想居然如此现代!我问陶姨妈:“潘参将现在何处?何时启程?”
她答:“还在聊馆。玉拓说他当初选住聊馆,就是因了聊馆离我府近些,这人怕是一早就算计好了玉拓会向他表情。”她无奈地指指女儿,“这傻丫头。潘云腾三日后启程,是在你离去之后了。”
我原本只道潘云腾住聊馆是因为离徐府近,可是我没刻意思量过,其实他离二府几乎一样近,甚至跟陶府之间还少一个街口。想来他是早知玉拓心思,故意给她机会的么?我望向玉拓。陶玉拓装作扭捏的样子,眼神里却藏不住明澈欣喜。看来这两人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如此这般,此去南京也少了一份挂牵。我与玉拓又一番互相恭喜打趣,直到把陶姨妈也逗乐为止,方才告辞。二人依依不舍送我至门口,玉拓送我一对血玉平安符,又抱了我一刻,差点再次把我弄窒息了,幸亏红珊巧语拉开了她。终是告别。
离开陶府,我们又往桃花渡去跟宁家人告别。之前让人送信过来说上午来访,估计这时应该宁家人都在了。
等我出了轿,和红珊迈进桃花渡店门,才发现,这里不止我估计的那几位。一层堂上迎过来宁超夫妇寒暄,兰绛往楼上一指,我看到二楼正中最大的那间雅座门口,宁蔻儿着一身梅红罗纱襦裙正拉着程丹墨的袖角不依不饶说着什么。而隔过三间雅座,在卷起的湘帘底下直直立在栏杆旁的,正是潘云腾。
我登上二楼,宁蔻儿方才放开一脸无奈的程丹墨笑嘻嘻走过来道:“亲姐姐你可是来了!”
这口改得真是快啊。我与她数日前因潘云腾的事见过两回,也是匆匆的,一直都没有机会聊一聊,如今又要走了。这日子过得真快。我说:“亲妹妹好等,我来迟了。”
程丹墨捂着腮帮子说:“牙可是倒了!你们亲姐姐亲妹妹聊,我先去后厨看看那个——”
“慢着!”宁蔻儿手疾眼快又拽住他袖子,“哪里去?我正要让璎珞姐姐评理!”
我的天,今日我是判官命么?怎么到了哪儿都让我评理?
程丹墨对我一脸苦笑,笑得真比哭还难看七分。
“姐姐,这小子当初行纳采时,有没有家礼告庙这我不晓得就不说了,他爹爹与他和媒人宾者来我家,那媒人兼执雁携雁入左门时摔了一个大马趴我也不说了,可是那雁居然是假的,是野鸭子混的!你说这亲可能作数?”宁蔻儿咬牙切齿地问。
“不是这样!那雁是假的我当初也不知,都是媒人买的。后来我知错了,要换再行礼一次,她却不肯!后来我父亲离世,我要守孝,这事便放下了。明年期满,我说亲事订在三月,她又不肯,说亲事不作数!苍天啊……”程丹墨抬起袖子假装抹泪。
红珊在我后边已经笑出声了。我看看宁蔻儿,又看看程丹墨,再看看楼下根本就懒得搭理这两人的宁家夫妇,不由叹道:“亲岂是这么容易娶的!”此话一出,他俩突然都不作声了,直看着我。我意识到他们是以为我在说和文禾的亲事,因笑道:“别多想,我看你们二人各退一步,反正还有时间,连书兄再好好补一次礼,蔻儿就应了吧!本是好事,何必呢?”
“宋姑娘,你真真是贴心人!”程丹墨热泪盈眶就要作揖。
宁蔻儿鼻子里哼一声,说:“罢了,璎珞姐姐都说了,我便让你补礼,这回再错,我便要你把那大雁活吃了!”说罢又换上一张柔媚笑脸过来挽我,“姐姐,走,咱们去吃酒吧!”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看程丹墨。他从袖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我笑得一脸灿烂得意。
入了大雅座不久,宁超领着潘云腾进来了。方才我问宁蔻儿,她说潘云腾及第后曾在桃花渡宴请舅父亲朋,宁超因此结识新科武状元,因知我也相识,今日特别去聊馆邀请他过来一并饯行。潘云腾仍是不卑不亢地行礼,到我面前时说:“姑娘去过陶府了?”
“刚从陶府过来。”我回答,“玉拓看起来不错,她说要去汉中。”
他眉心一蹙道:“不可。她必须留在京师,汉中战事不定,民不聊生,此时去往绝无好处。我会劝她的。”
我还待说更多,却觉得环境不十分合适,便点点头不再说了。宁蔻儿叫人一一上了菜品,招呼哥哥嫂子和潘云腾入席。她对潘云腾毫不见外,照顾妥帖,而潘云腾也不拘小节,虽不甚有笑容却也轻松自如。只程丹墨瞪着眼睛坐在一旁无插嘴之地。
即便如此,酒席仍觥筹交错地进行着。中间宁超还安排了一层的歌舞戏段,把个离别之意却弄得欢欣热闹,冲淡了许多愁绪,我十分感激他心意,敬酒再三。
饯行酒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算完,宁蔻儿也跟陶玉拓一般忍不住抱了我一刻,但是这次感觉就轻松多了。我越过她的肩膀看着一楼空荡荡的戏台,想起了胡黾勉和清歌。曾经一度,这里缭绕着胡黾勉悠远深长的箫音和清歌宛转柔滑的歌声。宁蔻儿的笑容,程丹墨的插科打诨,宁超的礼貌和兰绛的温柔目光,还有玉拓……那些锦绣一般的日子也许一去不复返了。
潘云腾与我一同出了桃花渡,在我轿前道别。我便问了席间没问成的话:“潘公子,你说过你无心儿女情长,如今你可是真心待玉拓么?”
他像是早料到我的这一问,不紧不慢地回答:“在下并不认为自己适合成亲,国事堪忧,性命旦夕,如何照顾妻儿?所以在下不会在战事平息前向任何姑娘提亲,玉拓姑娘有心与我乃是潘某福气,潘某若无真心,也不会许下重诺。只是潘某了解她脾气,宁是有心也不服,不会主动开口要我娶她,这也正给了潘某安心守战一个条件。但姑娘且放心,在下是当玉拓为未婚之妻,不会欺瞒她任何也不会负她,来日若她有心他人,我无二话;若我有终幸存命得见太平,必然娶她进门。”
“那玉拓也只认你一人,怕是不会再改了。只是这等待无边无际,也是折磨。”我无法告知他这等待会有多漫长,漫长到他们一生也等不到头。
他点点头,却露出一丝笑容:“忠孝尚难两全,何况儿女之情乎?这几日在朝中讨论战乱局势,两日后只身往延绥重镇,怕不得送姑娘南下了,还望姑娘保重。”说罢行礼。
“潘公子也多多保重。京师一别,愿太平之日再见,能喝上你与玉拓的婚酒。”我不无难过地回礼,在他颔首之际转身钻进轿中。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四章 启程
直到邱总管把两辆马车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我才知道去南京竟然要带这么多东西。本想减去些长物,可是当邱总管把单子拿给我一瞧,我才看着这些吃穿用度林林总总密密麻麻罗列的阵势,不得不承认是一个都少不得的。
我执意只带红珊一个婢女,另外两名文府家丁李韶和冷广两人是邱总管琢磨半日定下的。李韶二十三岁,本是邱总管身边小管事,心细能文,统筹力强,邱总管忍痛割爱。那冷广年少些,则是有一身好武艺,虽偶尔毛手毛脚些却很忠实,乃是文府的护院之一。
我在清晨出门,红珊把随身的包裹放进我们要乘的那马车车厢里,然后又出来陪我跟众人告别。文老爷子去上朝未归,留下话来让齐之洋送我们去通州,在大通桥转乘船,从大通河便循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
这是我到大明之后,第一次离开京城。前日给文禾写信的时候,内心充满期待和激动,现在却增加了一种忐忑。对我来说,思念是容易令人软弱乃至绝望的东西。思念太久太远,总是容易伤神伤身。我早就学会把思念分散,分成吃喝玩乐、读学游历等等所有可以占用时间精力的细碎部分,用以缓解那伤和不安。如今万事身后抛离,只往南都,我终于可以开始正视这思念二字。从北京到南京漫长的路途中,希望一切顺利才好。当我们抵达南京时,恐怕应该已经是七月了。文禾,我终于是要见到你了。
李韶把马车赶得急且稳,即便这样,到了大通桥的时候也已经是下午了。远远看到码头停泊数条船只,基本都是明代常用的平底漕船。待到近了,李韶将马车停好,招呼我们下来,方才叫冷广去紧挨岸边停靠的那一艘船头挂着镶绛红边赭黄旗帜的商船。那商船长不过三丈余,七八成新,船楼不比画舫,十分简单粗闭,但比别船似乎更多一层加固。冷广往船头一站,里面出来四个伙计打扮的年轻男子,二话不说过来开始卸行礼往船舱里搬运。
李韶把马车交给齐之洋和随来的一名文府家丁,随即让我和红珊跟着冷广登船。我跟齐管事告别,又听他几番嘱咐,嗯嗯啊啊答应了,方才上得船去。
船舱里偏暗,眼睛用了一会才适应。只见舱里桌旁正立着一名身材高大,穿靛青直綴,头戴软脚幞头的男子。他的表情阴晦正如这船舱之中的光线。冷广上前揖手道:“在下文府冷广,送文府宋璎珞姑娘到。”
那男子并不挪步,只对我一拱手:“宋姑娘辛苦。在下彤戟,此番路上安全由在下负责。姑娘启程后白天可在后舱歇息,晚间请移步船底内舱,以防万一。”
还真是复杂。我回礼说:“多谢彤公子考虑周全,璎珞记下了。”
他语气很冷淡,直起身子说:“请勿称在下公子,在下不敢承受,唤彤戟便是。”
我见他这么不客气,也就利索地回应:“好,彤戟。一路有劳。”
他略一颔首,转而对冷广说:“你等随从可住左侧中舱,中舱后舱用来放姑娘和你等的行李,具体由你方自行安排。半个时辰后先驶离大通桥,天黑后再停靠。厨娘到时会知会晚饭,有事叫我,我就在此舱。待会出去时请让我属下把旗帜撤掉。”
冷广显然也感觉到了此人的不善,回答:“我等这就去安排。”然后对我道,“姑娘,先去后舱吧。”
我便对彤戟一欠身,出了这间舱室的门,跟随冷广从船沿通道上往后去。沿路果然看到还有一中舱在前后舱室之间。后舱比前舱略小些,摆放一些简单的桌几案纸,古琴书架。舱壁的窗户是双层,里层为木格糊纸,外层是无格木板,用来封闭。
很快,李韶进了屋来告诉我船要离岸了。他们把我行李交给红珊打理,然后问我还有什么吩咐。
我坐在圈椅上略想想,问道:“你们二人可知道那彤戟来历么?”
李韶说:“老爷临行交代,这船的护卫乃是御林军左卫指挥使,领四名亲信属下。但我见这彤戟指挥使仿佛不甚乐意的样子。”
“他何止是不乐意,简直是有怨气!”冷广接口说,“刚才我就把装衣裳的木箱没拿稳磕了他外舱壁一下,他便斥责我要把船凿破了。我觉得这船结实得很,哪里就那么容易破!分明是撒气呢!”
皇上居然派了他自己的护卫给我,这的确是过分了,也难怪彤戟满腹不服。这战乱危急的日子,居然让他离开职守乔装改扮商人,去送一个刚被削职出宫的女子南下,他搞不好都恨死我了。我苦笑着对这二人说:“你们也别介意,这大材小用么,材肯定是委屈的。他愿意发发牢骚就由他,我们只管行路就是,到了南京他返回京师,我们也就不必再与他交往了。”
“只要姑娘不介意他态度,我们是无任何意见的。”李韶点头道,“姑娘也行了一天了,先歇歇吧。等到晚饭弄好了,我们来知会就是。”
冷广也点点头:“姑娘安歇。”然后随李韶开门出去了。
红珊去关好了门,回来拿了桌上茶壶摸摸:“这茶温正好,看来彤戟也就是嘴上说说,该做什么一样不偷懒。”便倒了一杯绿茶来递给我。
我让红珊自己也倒一杯解渴,然后边啜着茶,望向窗外暮色中流淌的河水。这正是“半江瑟瑟半江红”时候,夕阳已然落下,水腥气弥漫满舱。红珊把两口装少量书籍和日常器物的箱子打开,一一摆放于书架和桌上案上。放好之后把香炉的隔火拿开,放进一块芙蓉甜香燃了,去除舱室里的水腥霉气。
当她转身去铜盆里濯手时,却不由身体一晃,赶紧抓住窗棂站稳。
我望着慢慢开始后移的岸边景物,说:“红珊,你看,船行了。”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五章 官船
日行夜栖,船上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这艘船是隐形双层船楼,也就是说,下层的船楼有三分之二是在甲板之下的,那露出的三分之一,白天也是封好看不出来的。而二层船楼则比普通的单层船楼要高出一截,从甲板要两级木质台阶登入。船楼舱室一层二间,二层四间,都比较低矮,彤戟的身高差一点就能碰到顶。这船上有我和文府人共四,彤戟及属下共五,此外船工一,厨娘杂役一,统计十一人。在登船第二日他来我舱内时,我才得在日光下看清他容颜:一个男人生成如此秀丽容貌,忒是女子也要心惭!他体格健壮修长,乌发如漆,目光如炬,但就是一张细腻清鲜得几乎不像个男人。我看得略呆了,他却微微红了脸,几乎是压着怒火瞪了我一眼冲出去了。我和红珊相视而笑。自那之后,彤戟每日早晚各报道一次,问我需要,并查看舱内一番,除此之外,想让他多说一个字也难。
船在水上行了约十日,晚上停靠在淮河与运河交汇处不远的岸边小码头。我和红珊刚回到一层内舱里,就听得船上面一阵骚乱。红珊刚待想凑到门旁听个明白,舱门就被从外推开,冷广跳了进来道:“有麻烦了!”
我问他详情。他把门关好,焦虑道:“外面一拨自称是聊城县县令之子及家眷的人要上船南下,说是要把咱们的船征作官船。”
“了不得了!家眷冒用官宦名义征船就够离谱了,现下皇上派的官船也要被征,这县令胆子可不小。”红珊不无讥讽道。
“彤戟正在跟他们交涉,我看再几句不对搞不好他们要动武了。”冷广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肯定不是彤戟几人对手,不过李韶让我在彤戟面前不露武功,我却怕我忍不住手痒呢,所以他就把我推进来保护姑娘了。”
我示意他们别作声,自己去把内舱门打开,耳朵贴着外舱门听甲板上的动静。
“废话!尔等是不识抬举吧,多少商船想让官家上官家都不稀罕,上一个官家然后以官船名义行进,那税费是全免的!求之且不得,宁敢拒之?”一个年轻男人沙哑的嗓子很不客气地喊叫。
“我等今日乃是送老爷家眷归省,不是运货,所以不希望有外人共乘,实在是不便。加之我们这舱小且少,都已经满员,还请见谅!”彤戟的口气倒是很谦和,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就挪一挪嘛!你们这一共也有四间舱室,我们只要一间就可,如何?”那男人好像施舍了莫大恩惠般说道。
“实有不便,还请公子海涵。”彤戟应该在行礼。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个半男不女的小子,敢在老子家地上撒野!”那男人恼了,喊了一声,“少废话,给我上船!”后面几个男人声音附和着,就一阵凌乱脚步靠近。
“公子如此无礼在先,就莫怪在下不客气了。”彤戟的声音变得冷冰冰,也许是因为那不知死活的家伙说他半男不女。同时我听见一声金属霍然之音,如刀剑出鞘。
那杀气透过门缝也能感受到,我想县令之子也应当是愣了一下。话说侠客并非人人可做,因官府也是不允许随便佩刀剑满街乱晃的。这聊城县令之子本想欺负商家,估计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了钉子,还是个硬钉子。但他仍无退缩意思,即刻便招呼手下跟彤戟一方混战起来。一时间双方叮叮锵锵好不热闹,甲板上足音乱踏,惊恐吃痛之声不绝于耳。我不太担心彤戟吃亏,但如果把县令家眷伤了,那也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彤戟等人的身份是绝密的,一旦暴露,皇上势必十分为难,文老爷子也不好进退。
过了大约一炷香,那打斗声便忽然因一声哀号停了下来。那哀号是县令之子发出的:“妈妈呀!——我的耳朵!血!血!!”
“你耳朵还在,不必惊慌。”彤戟满不在乎地说。
“少爷!老爷派了衙役到了!”另一个男人喊道。
“好!把这船给我扣下!别让他们开跑了,等明日我……哎呦,叫我爹好好教训这帮下三烂破落户……哎呦……我要回家——”这声音说着就退远了。
甲板上彤戟立了一刻,继而调转方向,脚步朝船头去了。
冷广在我身后说:“姑娘,我出去看看?”
我说:“这船怕是已经被围起来了,这会子出去,正被看清。你先把那侧窗开一道缝看看外面情形吧。”
冷广答应着,跑去舱室壁上轻轻打开侧窗。看了一会说:“是有官兵在,不过天黑得很,彤戟把船楼二层灯都灭了,看不清人数。我想我从舱里出去他们也看不到,姑娘,我还是出去看看。”说罢来到舱门口,小心地拉开门,一跃出去。
过了半柱香,李韶敲门进来,说道:“彤戟离船了。”
“他怎么可以抛下我们?”红珊问。
李韶摇头,道:“不,他说去想办法,让我等在此等候。他趁夜色离船,但他的四个属下仍留在船上,我让冷广待在他们一起了。姑娘,”他转向我,“我想彤戟是去找救兵了。”
“这里是东昌府境内么?他能找谁呢?”御林军整日待在大内,地方事务他如何操控?
“姑娘,想也是枉然,只有等他回来了。”红珊宽慰道,“他既然去,就是有把握,不然便是硬夺船而行也不至于主动离船啊。”
李韶点点头,说:“我也先出去了,姑娘,你们歇息吧,那些官兵无令不会轻易上船的。他们会守到天明。”
我点点头,待他走出后将双层舱门关好。
而事实证明,彤戟绝非等闲之辈。第二日清晨,我刚迷糊一会,就被红珊叫醒:“姑娘,彤戟回来了!”
“情况如何?”我接过湿巾子擦脸,问。
“那聊城县令也来了,他们一同到的码头。然后官兵不但都撤了,那县令方才还给彤戟赔礼呢!”红珊笑眯眯,“县令还要当面给姑娘赔礼,结果彤戟说姑娘安睡未醒,不与见客。那县令脸色难看得紧!”
这时敲门声响起,红珊去开了门。彤戟从甲板走进来,四下检视一番:“可有异样?”
“全无异样。彤戟,你辛苦了。”我看着他濡湿的领口,觉得有一丝歉疚,便说。
“事情经过姑娘都知道了?”他仍是面无表情,刻意臭着一张秀气的脸。
“我只是不知,你如何解围的,昨夜?”但我知道他必然是苦奔了一夜。
“唔。”他终于肯扫我一眼,“我去找东昌府巡按蒋彤戈,然后他找了知府史大人,如此而已。”
“你连夜跑去东昌府了?”我惊讶,等等!——蒋彤戈?彤戈?彤戟?
他不耐烦地说:“我半路弄了匹马,自己跑个来回还不累死了。无事我先退下了。”说罢走出门回甲板去了。
“他很不高兴,早上回来发了两通脾气了。”红珊拿了妆奁盒子给我,说。
“这人脾气和容貌反差也太大了。”可我却觉得这并不让人生厌。
“大约是为了此行仍是不得不向某些人暴露了身份吧,他非常不悦。”红珊取出镜子来,笑道,“可红珊以为,彤戟是很好的护卫。”
我想起方才他汗湿透了的中衣领口,不由轻叹一声。我相信他是好护卫,即便没有此事。不为别的,只因他是皇帝所亲自指派,这已经是万无一失的保证。我们离京师越来越远,离南京越来越近,而我的预感却有了不一样的跃动,就如同这水上薄雾,望得见,却识不清楚。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六章 流寇
自从在东昌府被扣船一次之后,彤戟他们便愈发小心晚上停船的地方。前后无着的码头不停,有可疑船只的码头不停,太过繁忙的码头不停。这一来停靠的时间就不那么固定,好在船工许老大是跑惯了京杭运河的,不但水路熟畅,转段、过闸分秒不差,且几乎大小码头了若指掌,每日总归能找到一个合适停靠点过夜。他的妻王氏三十开外,是船上的厨娘和杂役,热情有礼,但烧的菜实在不敢恭维。
数日无事。我们逐渐从窗外流入的空气中感受到了属于近南方地区的湿润,连两岸建筑和树木也分外不同。我与红珊白天里在二层船楼练字读书,在王氏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去帮着制饭食,浆洗衣裳。红珊一开始极力阻止我去,我说这船上就我们三个女人,还非分个三六九等过这旅途,多么无趣。入文府之前,我不照样是自理而生的么?红珊见我执意,也不坚持了,尤其是后来发现我做饭明显比王氏能入口,更是无任何反对意见了。
但彤戟仍然是寒着那脸,例行公事。只要我们白天不乱跑,晚间乖乖待在内舱,他便无话。不过自昨日起,我发现他的眉头开始拧起来了,看得人脑子也跟着纠结。我叫红珊去问问李韶和冷广知道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却也只是摇头。
是夜,许老大准备在前面二里处码头停泊。我与红珊入了内舱收拾床铺准备休息,忽然听见敲门声。红珊走过去问何人,外面彤戟的声音:“打扰姑娘,有紧急。”红珊便打开门。
彤戟进门揖手,对我说:“此船被流寇追踪了,今日他们怕是要拦截。”
“你如何知道?”我问道。
他脸垮着瞥了我一眼,似乎对我这一问所显示的不信任表示不满。其实我只是出于对事情真相的求知问他罢了,这人未必也太敏感了。他利索地说:“那日从东昌府启程,怕是已经被流寇的探子盯上了,我料他们只是不知我们到底是真的商船还是假。前日晚停泊时派一人去告郧阳抚治卢大人,他因不置可否,并未派兵。但就今日情形来看,那流寇果真认为此船上有重官或重要物件,已经在沿河布置船只,两艘漕船现就在我们之后半里。”
“人数不少吧,那我们该如何?”我只想知道对策。
“同上次一样,姑娘你二人同你家家丁在此,其他人随我在外应对。除非我叫门,否则不予开。”他直起身子,说。
“好,我记住了。”这自信心爆棚的家伙,就没提万一他最后叫不了门了该怎么办。
“请姑娘安心等待。”他又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去,叫了李韶和冷广二人入我们内舱,最后将双层舱门牢牢关上。
我们四人在内舱静静等着,不久,听到了拨浪水声从船两侧传来。这是船桨行进的声音,不同于水流之声。李韶和冷广的表情严肃起来,互相望望,同时去把左右侧窗拉开一条小缝。我和红珊各自凑上去看。
“落锚停船!”侧后方一个男人在一艘漕船船头喊道。那船上火把通明,映得河水也像着了火。
“足下何人?”彤戟站在船尾甲板上喊回去。
“我等八大王黄虎麾下,你们且停船让我等查验,若是平常商船,自会放行!”那人回道。
八大王?也就是说,他们是张献忠的人。可是张献忠李自成目前不都在陕西么?我疑惑地看着李韶,他示意继续听。
“张献忠如今在陕西为战,足下各位何以在此?我等如何能信?”彤戟喊。
“八大王名讳也是你等可以直呼的?看你商人打扮却一身官气,莫非是不敢让我等登船么?那便不要怪我们冒犯了!”那人回身叫道,“弟兄们!把我们的船靠上去!”
“且慢!我说过了,你没有证据,我无法相信你是张献忠手下兵士,且这船是我家老爷私家船舶,任人登查恐怕不妥吧?”彤戟喊完这句话,却立刻对旁边手下说,“准备多管铳!”
那人回道:“我等又不是大明走狗,没有官府文印,站在这里便是证明!休得废话,快让开!”
这时那四名御林军士端了火铳站在船尾,枪口直对那两艘漕船。那船上人一愣,继而喊道:“果然是官府人!”
“休得废话!”彤戟把那人的话又扔回去,“闪开!不然你这两船人顷刻片甲无存!”
那人“哈哈”仰天一笑,叫道:“弓弩手!”
冷兵器跟火铳对战是鸡蛋碰石头。可是如果一车鸡蛋碰一粒石头,那石头也不是很好过的。只见那两船船舷两侧突然出现了数十人,手里都是强弩平举,对准了彤戟五人。那船头男子自身后抽出一把大刀来,喊道:“看看到底是谁片甲无存!”
彤戟也拿出一管三眼火铳来,冷冷道:“那便看看吧!”
船头男子刀往下一挥:“放箭!”
“不好!”冷广和李韶同时惊呼一声,又同时把侧窗关上了,“乱箭齐发,可不能大意。”
当此时,外面连着四声震耳爆音响起,引来两侧船只上人一片惊呼,落水噼啪哗啦之音不绝,紧接着又是一阵乱箭射船的疾响。多管铳是可以连发几弹的火铳,威力不可小觑,但那弓弩手如此之多,箭如飞雨,令船体都不停摇晃起来,真让人心悬于喉。
“报!——有官兵!”一个惊恐的声音喊道。
“在哪儿?”
“岸边,百人之众,看那火光!”
这下那些箭突然变稀落了,船头男子道:“转舵,离开东岸射程,撤!”
那急水桨音远去的同时,我们听见甲板上有重物跌倒的声音。
“靠岸!许老大!快靠岸!”一个御林军士对船头喊道。
船转舵了。李韶打开侧窗,看到东岸一片火光摇曳,夜色中在水畔肃然站成一排的,正是大明骑兵阵列。
舱门外一阵骚乱,然后我们听得三下没有节奏轻重不一的叩们声。
“开门!”我急急地说。冷广已经把内门拉开,又打开外门门闩。甲板上躺着胸口衣衫尽染血色的彤戟,他的头正对着内舱门口,右胸下方中了一箭,手里还死死握着一只三眼铳。我爬上甲板,俯身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半垂,俊秀脸上挂着灰痕与血迹。我扶着他的头:“彤戟!彤戟!”
他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我望向河水东岸,马匹的响鼻此起彼伏,而那些默然不语的骑兵就近在眼前了。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七章 密函
船终于靠了岸。码头的骑兵队列最前面是一名文官常服打扮的中年男子。他下了马,登上船来道:“吾乃郧阳知府汪复存,代卢象昇抚治大人到此截击流寇。哪位是蒋彤戟?”
御林军士四人将彤戟的身子缓缓扶起,让汪复存得以看到他的脸。汪复存见他伤势,立即对岸上下令:“来人,医官药箱!”
一个头戴方巾的郎中背着药箱颠颠跑上来,略看一眼道:“抬进舱里!”
他们就近把彤戟抬入了我和红珊白天待的船舱,放在木榻之上。那郎中立刻打开药箱,用剪刀剪开他中箭处的衣帛,袒露伤口,又小心将箭尾剪断,然后对我们说:“请回避,送一盆热水来。”
红珊立刻转身和王氏去拿热水。我被李韶拉着出了舱门,临行只看到那郎中把一柄利刃放在了彤戟伤口之上。
红珊也被推了出来,只王氏端着热水进去了。汪复存来回打量我们几个一番,最后问我:“姑娘可是文侍读未婚妻么?”
我点头答:“正是。此番南下遇难,多亏大人援救,感激不尽。”
“不必。卢大人初任郧阳抚治时乃与文侍读同事,我亦慨叹文侍读年轻有为,处事弥端,成忘年交。卢大人交代在下注意你等行路,如有不测立刻援手,看来在下还是晚了一步,使蒋护卫受伤若此,实在歉疚。”他施礼道。
他称彤戟为蒋护卫,而不是蒋指挥使,是有意在众人面前隐藏他那不可告人的御林军身份。彤戟果真是姓蒋的,说不定还跟东昌府巡按蒋彤戈是兄弟之类。
“大人……”一个随从跳上甲板,在他边上耳语一阵。他便点点头,又对我说:“那些流寇方才被击毙有半数,先已为骑兵所截。他们并非张献忠部,而是河南散兵流寇,拉大旗也拉得远了些。不过之后诸位不必担心,各州府都有知会,应该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件了。”
“多谢汪大人费心!还请代道谢卢大人。”我上去行礼感谢。
汪复存略欠身道:“只是这蒋护卫的伤最好还是停留休养,用药看医也方便些。”
“不必了。”一个声音在舱门内说道。大家一回头,看见彤戟胸口包着白布,脸上汗珠如豆,扶着门框吃力地站着。“我这伤不致命,可以行路。”
“果真?”汪复存问他身后的郎中。
郎中回答:“不是不致命的,建议休养。”
“我自己晓得自己的身子。”彤戟看着汪复存,“多谢汪大人援救。我等有务在身,不便久留,这船上王氏也懂得医术,药品也是有些的,绝无问题。”
汪复存见他坚定,便叹了口气道:“明白了。那你自己保重。今晚就停在这里吧,我留些人到天明,你们启程无碍再撤走。”
“多谢大人辛苦!”我跟彤戟异口同声道。说完后互相看了一眼。他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避开。
汪大人拱手,然后告别下船,骑马而去了。
几个御林军士依旧无言地将彤戟往前舱扶,王氏把被剪碎的衣服、血水铜盆和剩下的白布从我们的舱内拿走。那郎中也跟着去前舱了。红珊进我们舱房去收拾,李韶和冷广看看我,李韶说:“姑娘,折腾半宿了,睡吧。”
我说:“我想去看看彤戟。”
彤戟躺在铺上,两眼闭着,脸色苍白。若不是胸口起伏明显,简直都不像个活人。那胸口白布慢慢渗透出血色晕痕,裸露的胸膛上也都是汗水。他听见我进门,睁开眼睛,说:“我没事。姑娘歇息吧。”
“我知道你不会承我的谢意。大恩不言谢,我便来看看你,不用撵我。”我站在他铺边,说。
“我岂敢撵姑娘。要看便看吧。”他说着又闭上眼睛,不再理我。
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便问那郎中:“详细情形若何?”
郎中揖手:“箭虽深,未着要害,暂时无碍。但不知明日会不会变化。”
“便给彤戟随时准备汤水饭食,”我对王氏说,“其他绷带药品净换你都晓得,跟医官一起好生照顾,有任何异变告知我。”
王氏说:“姑娘放心去歇息吧。”
我又看了一眼挺尸的彤戟,对郎中说了声“有劳”便出了前舱门回船尾去了。
第二日清早,我醒来的时候天刚开始亮。略梳洗后上甲板看时,发现昨晚守着的兵士都已经撤了,船也已经开始移动。我跑到前舱门口,一名御林军士拿着桨过来道:“郎中方才走了,姑娘未起,我等没敢打扰。”
“彤戟如何了?”我问。
“姑娘,”王氏从门内探出头来,“你进来吧。”
我便入了舱房,见只有王氏在内。她指着躺在铺上的那人说:“夜里热了一会,不久便好了,我怕他今日还会发烧。”
“昨夜为何不告诉我?”难道是有了炎症么。
“他自己不让我说,还要发火,我也没法。现在他又略略热了是不是?你摸摸。”她拉着我的手放在彤戟额头上。那额头黏湿温热,是比常人热些。他仍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眼球在眼睑下面不时移动。
“你可有办法?”我问王氏。
她点点头:“郎中把药箱留下了,我尽力让他退热。”
“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我摸着他额头,伏下身去看他的脸。
“谁跟你说我昏过去了?”那双眼睛突然睁开,布满血丝吓了我一跳。
我赶紧拿开手。王氏上前说:“换药吧。”然后去解他的绷带。可彤戟却抬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眼睛望着我说:“我有话同你说。”
王氏看看我,又看看他,收起绷带放到药箱里,然后对我道:“我先出去,一会再换吧。”
等王氏走了,屋里只剩下他和我。他从铺下摸索出一个细细的竹筒。那竹筒长不过三寸,一端被木塞子封住。他把竹筒在我眼前晃了晃,道:“我若有事,你便把这里面东西自己掌握。他日回朝,替我以此物复命。”
“这是……”我接过这竹筒,“我可打开么?”
“随你。”他看着我,莫测地说。
我拔出木塞,从竹筒里倒出半枚玉虎符。接着伸出手指掏出一卷纸来。不看内容我也知道这是皇上用的那种纸笺。上面有皇帝的亲印,是一道手谕。手谕级别是绝密,内容是调令,调南都翰林院侍读文禾回京师翰林院。
我拿着虎符和手谕看着彤戟。他微喘地说:“虎符是我任务之凭据,虎符交回与陛下半枚合一则任务完满。密函手谕本是陛下令我在你与文侍读有危难之时出示,让你们回京的。如今我伤了,这二物你须自行保管,若我有什么不测,便见机行事吧。”
“你觉得伤不可医了?那我们立刻返回码头。”我说。
他摆摆手,说:“不是不可医,只是万事有万一。我对宋姑娘一向冷淡,并非是刻意冒犯,只因陛下令我承这莫名其妙差使,心中困惑。在宫城时也对宋掌籍略闻一二,只道惑乱君心,最终不得。这些日子处来,彤戟也看出姑娘怕并不是他人所说之故。”他看着我,嘴角居然流露一丝笑,“陛下既信,彤戟如何不信姑娘?”
我握着手里的东西,一刻感到有种情绪涌到了嗓子眼,硬是压下去,回答:“多谢信任。”
他略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默然把虎符和手谕装回竹筒。他仍是一如既往地周到。他设想了我可能遇到的危险,担心的事,为难的处境,所以他安排好一切让我上路。并且一句话也曾不告诉我,让我远远地承受他未雨绸缪的关怀,连声感恩也不得对他言出。
我握紧了手里的竹筒,然后转身去打开门叫王氏进来给彤戟换药。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八章 南都
我们南下的速度在加快。许老大似乎也被彤戟的受伤事件感染了紧张情绪,想快些抵达,免得夜长梦多。
王氏在彤戟身边守了半天一夜,第二日早晨时候,彤戟终于退了烧,伤口稳定下来,也开始进食了。他无法再每日巡视,便挑了一名下属代替。我跟红珊把王氏的杂活接过来,让她专心照顾彤戟。
之后的路途再无风波,而彤戟五人原本跟我们的微妙隔阂也如春雪消失不见了。那些年轻男子不再绷着脸,而是舒缓表情,操桨、巡查之余,也不再惜字如金。这一切都是自彤戟开始。不过,他从不提及自己姓氏,他的手下也个个不透真名,直到如今开始交谈了,他们为了方便才告诉我们,称他们御字头甲乙丙丁就是了。我们面面相觑,无奈也只得接受。
就这样一日日过去,船行终于临近了南京。
“五日前停靠时已经让御甲去驿站走了信,文侍读应该知道我们何时到达了。”彤戟站在船头对我说。
“好。彤戟,”我看着他放在肋部的手掌,“你还是回舱房去吧,伤刚好,别吹风了。”
他没说话,只倾过脸来一笑。我的天,我算是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笑了:这般可称“勾魂摄魄”的笑容,哪个受得了!虽说他是个男人,但自古男人眷宠男人的还少么?碰上高官巨富好这口的,他就绝对是一个蓝颜祸水。
我这么心想着,也忍不住笑出来,反倒引得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七月初十,接近中午,我们抵达了南京城定淮门外的码头。
我和红珊收拾行囊,准备下船。彤戟他们把舱门打开,接过行李到甲板上。
在我最后环视这舱房的时候,红珊忽然叫道:“姑娘,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从大敞的窗口向外望去,便看到了一幅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码头的木栈道狭长古朴,半出水岸。日光照耀清波潋滟,波光就明晃晃然映在木栈道前端的那人身上。夏日的风轻轻撩拨他轻衫衣袂,身后青空下连片的苇荡依依摇摆,发出沙沙微响,遥闻正如同春雨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那人背着手站在木栈道上,远远望着我们的船。他今日没有戴巾冠,只是把头发用簪绾束起,两条青色发带在身后的清风中如龙飞舞。
船逐渐靠近,我也得以看清他的身姿表情。
文禾瘦了。可他仍是很有精神,眼神灼然,嘴角含有我熟悉的温暖笑意。他将目光确定在我脸上,那笑容便一瞬间绽开,弥漫了整张英气逼人的脸。
“大公子来接船了。”红珊也在这景象下怔了一刻,然后说。
彤戟注视文禾一刻,继而问李韶:“行李都在这了?”
“是,都全了。”李韶回答。
“该捆的捆好,我们下船。”他对御甲乙丙丁说。
我们?我疑惑地看看他,他不返回京师么?
彤戟显然看出了我的疑问,说:“我暂时不回京师。我是你的护卫。”
李韶、冷广和红珊各自对视一眼,没有说话。我明白这必定也是皇上的安排,没什么可说的,便不再问。
从甲板下来,扶住文禾伸过来的臂膀,我站在了码头栈道上。他衣服散发淡淡植物香气不同于在京师时,陌生,但十分好闻。我仰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彤戟五人,然后转回来望我,笑道:“一路辛苦。”
真是乱没情调的开场白!我放开拉着他衣袖的手,说:“我不辛苦,彤戟他们辛苦。”
“见过文侍读。”彤戟携御甲乙丙丁上前揖手。
文禾拱手回礼:“收到信了,听闻此路艰险,多亏诸位,文禾在此谢过!”
“应当的。请不必拘礼。”彤戟欠身起来。
“足下可有回返日程计划?”文禾看出他们没有离开的意思,问。
“但听令,或宋姑娘归京时。”彤戟回答。
听令当然不是听我们的令了。文禾瞟了我一眼,意味深长。我则觉得那眼神多少有点酸不拉几的。
“请乘马车。”文禾指指岸上的三架马车说。
彤戟看到马车旁边有两匹单马坐骑,说:“我骑马吧,请文侍读同宋姑娘乘马车。”
文禾也不推辞,点点头:“那你与冷广骑马。”说罢也不避人,拉起我手便往马车方向走去。
后面几个人开始搬行李。文禾直走到马车旁边,对一赶车随从说:“把船先安置好。”那人便放下马鞭去船上找许老大和王氏。文禾扶起我胳膊:“上车。”
我回身对红珊说:“红珊,过来上车。”
红珊看了文禾一眼,没有动。我招手说:“就你一个女孩子,还要跟男人们去坐车不成?”她这才走过来,在我身后跟着上来。
李韶接替了赶车的位置,坐在外面。文禾也进来车厢里坐下,直望着我说:“那彤戟是不是受伤了?”
我点头答:“他在与流寇对战时中箭,这伤才刚好了的。”
“珞儿,你不该来的。”他叹道,“你可知你过来的这一路多少凶险,如期抵达真真已是万幸。”
“如今哪里不凶险?”我笑。那宫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难道不凶险?“还是你本不愿我来找你?”
他摇一下头,说:“想见你和担心你安危相比,后者更重。”
我无言以对,心里泛起一丝失落感。他说的是实话,但我仍然有失落感。文禾发现了我的脸色变化,又微笑了,说:“你非要我在此说我有多想念你么?”
我用眼角瞥了一下默然的红珊,对他摇头。他呵呵一笑,掀起车帘,看着前头马背上的彤戟的背影。
南京的文宅是一处清静的小院。里外两重门,不过三四间正房。我的房间被文禾安排在他房间侧,红珊仍在旁边屋里。除了书房以外,还有一间厢房,隔了道墙在前院的后部。文禾让宅里的管事齐之海安排彤戟五人和李韶冷广住前院。这齐之海明显就是京师文府管事齐之洋的弟弟,文禾说是长洲老宅过来的。
我和红珊安顿好后,也过了午饭时候了。腹中饥饿,等人来叫去吃饭。
许久,前院终于过来一个姑娘,杏子单衫,鸦雏鬓色,娉婷摇曳地从繁枝海棠树下闪了过来。文禾居然用这么美的婢女,真是过分。我心里这么想着,却在那姑娘走近抬脸看向我时突然一惊。
她,正是那时从京师突然“失踪”了的胡黾勉外甥女,清歌。
红珊也很惊讶,看看清歌,又看看我。
“宋姑娘好久不见,清歌有礼了。”她走到近前对我万福一下,带有矜持笑意,“午饭备好了,请去前院,文公子为姑娘洗尘。”
她簪花佩玉,一身素纱薄罗,绝不是丫鬟婢女打扮,那无暇姿容如今添了一分丰腴妩媚,像个大家姑娘了。她在此,难道胡黾勉也在此么?我问:“你舅父也在南京么?”
她面不改色地说:“清歌只身而来,舅父并未同往。”
“你当初为何不声不响只身来南京,你舅父为寻你已离开京师了。”我想起那日胡黾勉内心着急却故作镇静的表情,不由有些生气。
清歌微微一笑:“我舅父迟早会找到我,他也不会有事的。”
“你……”我看她满不在乎的样子,愈发不平了。
“宋姑娘旅途劳顿,想必也饿坏了,何不先用午饭?请随我来。”她打断我的话,款款转身而去,俨然是主人状。
我感到红珊拽了一下我的袖口,扭脸看到她满眼困惑正在撇嘴的表情。
“算了。先喂饱肚子再说吧。”我对她苦笑一下,跟着清歌走去。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九章 彤戟
小小的花厅里摆了一张圆桌,上头冷菜已经摆了几道。文禾正在一旁与李韶说话,见清歌领我们进门,对我眨了一下眼,又回过头去。这时冷广也自门外把彤戟给带进来,彤戟到文禾跟前行礼。
“蒋护卫多礼了,请入席。”文禾回礼道。
“请文侍读称在下彤戟便好。”彤戟说。
文禾点点头,让他坐在自己左手侧的位置上。他的右手侧位置空着,我刻意走过去,假装没看到清歌眼里闪过的那道光。文禾微笑看着我在他身旁坐下,然后扭头对清歌说:“坐珞儿旁边吧。”
清歌袅然轻提裙裾,矜色入座,不发一言。彤戟盯着她,似有所思。
“李韶,上菜。”文禾轻轻说。
吃完了午饭,彤戟最先起身,谢过文禾后道先去看几位属下。文禾允之,便让他去了。接着清歌擦擦嘴唇角,站起来,对文禾说:“文公子,你昨日安排的书卷我已整理好,你可要查看?”
“不必了,你心思细密,哪次整理有过错?”文禾看着她,回答。
清歌一笑,正待还要说什么,红珊在我身后突然开口道:“大公子,姑娘有事同你说呢。”
“哦?何事?”文禾把目光转向我。
我的确是想问问这清歌蹊跷,但是红珊嘴也太快了。这一句话把清歌的脸一下拉长了。我便回答:“你随我来便知。”然后起身回房。
文禾走进我房门,我刚坐下对着妆奁水银镜卸发髻上的钗环。他站在我身后,抬手帮我抽出一只簪,我的头发慢慢垂落腰际。他一边用一只手轻柔捋着我微乱的长发,一边去拿我的梳篦。
我从镜里望着他温存专注的容颜,只觉心头一股暖意。但问题仍是要问的:“文禾,清歌为何会在这里,你未曾告诉我。”
他眼也不抬地说:“她是你启程后才到的,我也很意外。她独身而来,也行了月余,当时狼狈不堪,无处栖身,我便暂收留她。”
“胡黾勉都不知道她的去向,还曾找她,后来也离开了京师。清歌到底想做什么?”我问。
“胡黾勉应该能找到清歌,他可不是一般人物。不过说到清歌的目的……”他嘴角一丝无奈,“你可还记得两件事:第一,胡黾勉痼疾犯时清歌去找你看他;第二,最后一次听清歌唱曲时,你说她自己写的词大有精进,必定是喜欢上了什么人。”
也就是说,她是故意让我去看她舅舅的,故意说她舅舅喜欢我。我觉得胡黾勉的确喜欢我,但是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啊。至于那歌词……难道……我注视文禾的微蹙眉眼,说:“她喜欢你,文禾。”
“你可真有些迟钝,珞儿,今日才发觉?”他呵呵一笑,把梳篦一梳到底,然后放回妆奁盒子,从后扶着我肩膀,看着镜子说道,“做什么绷着脸?”
当然是醋意。我翻翻眼睛,拍开他的手:“你明知道她喜欢你,还这么殷勤关照,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伸手合上镜子,把我的身子往后一转,面对他,说道:“我是想送她去长洲,可是她不肯去,我总不能绑了她吧。我已经在寻胡黾勉,可是没寻见。珞儿,”他弯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她心思可比你多,不好对付,我还是把她交给她舅父比较稳妥。”
“你觉得我很好对付,是么?”我瞪着他。
他失笑地颔首,一本正经地说:“是,你比她好对付。但是用来对付你的东西很贵重,且只可用一次。”
“什么东西?”
他捧着我的脸,轻垂双眸,在嘴唇贴上我的之前,幽哑地说:“……真心。”
彤戟借故去看属下,其实出了门,到晚饭前才回来。我很奇怪他在南京是不是人脉广布,居然第一天就跑得不见人影。或者,皇帝还有什么秘密事务让他做么?
晚饭我和文禾在他房中一同吃。清歌把书房弄得灯火通明,仿佛在辛苦劳作。文禾视而不见那映在窗格上的忙碌身影,只与我笑谈南都市井乐事。
第二日我起床时候,红珊对我说文禾已经去翰林院了。虽是闲差,他仍不随意糊弄。我吃了早饭到前院去问李韶,果然,他告诉我,彤戟又出去了。我便立刻唤了冷广,告诉他今日起密追踪彤戟去向。
清歌整日在文宅走来走去,有时指挥那唯二的婢女们打扫擦拭,有时去厨娘那里查看,有时则待在文禾书房久久不出。红珊皱着眉对我说:“姑娘,她当自己是谁呢?”
连不怎么着屋的彤戟几日后也在与我照面行礼时小声说了一句:“那清歌姑娘不大对。”
文禾说,由她去,如果与她别扭,她生些事来,以后胡黾勉也不好看。其实,文禾是怕胡黾勉怪我吧,毕竟他曾与我交好,且帮我拦住锦衣卫那一鞭。人情难得亦难驳。
只是年轻娇艳如清歌,冷且自定,不惮他人而又总凸气势,实在也很像我时代的一些姑娘。青春和美貌是无敌筹码,再加聪慧通文,才华横溢,多少少年郎甘拜下风,我便恣意骄傲,又谁人能挡?
可惜这世上没有万能之矛,不克之盾。连看都看不清的深远,要如何去夺得。
我端着茶碗望着那苗条身姿顾盼,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时,冷广来到我跟前:“姑娘,我跟上彤戟了。”
“他去了哪里?”我回过身,才看见冷广满脸汗,正使劲擦着。
“唉,他太能跑了,我觉得以我的能力,他应该没发现我,可还是绕来绕去,今日我才没被绕丢,直跟着他到了——”他停顿了一下,摸摸鼻子,压低声音,“到了卧云轩。”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就是烟花之地么。我说这彤戟是不是在那儿有个旧相好什么的,没准是去看她呢,一时好奇,我就也跟进去了。”他接着说,“后来果真看到一位绝色姑娘,当时她正表演,是那卧云轩的舞姬。后来两人便入了厢房去。不过据我看来,他们俩说话的样子,倒不像是相好。”
“我晓得了。辛苦你。”我笑道,“快去冲冲汗,歇息吧。”
冷广走了,我开始思忖彤戟的奇怪行径。那个女子,难道会跟皇帝有关?
中午文禾便回了家,到我房里说:“更衣,我们出去游船。”
“就要吃中饭了,文禾。”我说。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去船上吃吧。就我们两个。”
我点点头,便叫红珊拿衣服。
我们乘玄武湖的一艘小画舫游湖。今日烈日逃遁,若雨微凉,湖面水烟灏渺,粼波灰碧,果真是好时节。待船行了半晌,停于湖中随水轻荡时,文禾把舫内湘帘落了,然后回我身边案旁坐下。
我见他神色并不轻松,便问:“躲了众人来此,有何事?”
“彤戟连着几日跑青楼去,恐有内情。”他说。
“你也注意到了?”我惊讶于他的敏锐。
文禾一笑,说:“冷广是谁?他会听令于你,但他不会隐瞒我啊。”
这倒也是。我说:“我只是还没想明白,那个女子是谁呢?”
“我已经去看过了,”他啜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彤戟去见的那女子,是花娇娥。”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三十章 玄机
“她到了南京?”我诧异道,“她自从胡黾勉痼疾重犯后出现了一次,跟蔻儿一起让我去看胡黾勉以后,就再也不见了。原来是到南京了么。”
“她到南京似乎也不久,我不知道她中间去做什么了。”文禾望着远处湖中若隐若现的小洲,说,“胡黾勉应该能够找到清歌,却没有见她,这不符合常理。也许是他知道清歌在我身边不会有事,所以才暂缓出面。而这暂缓之中,恐怕就有花娇娥身上的文章了。”
“你认为他们现在在一起?”我问。
“我的确这么猜测。不过目前我担心的还不只是这个。”他转回头说。
“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慢慢地道:“上个月,那镜曾消失。”
文禾说过,若是有他时代的镜来了此时代,那两镜不可同存,本时代的这面会消失,直到另外那镜离开。这并不奇怪,我说:“我曾在皇宫见到偃师。”
他恍然,说:“我就知道他那时对我动了手脚。”
“他对你动手脚?”我不解,“你是说在云梦山时?”
文禾点头,道:“那日我和他到了屋外,我告知他我要用镜的来龙去脉,本是要他教我脱镜而离的方法,可是他把镜拿过去转了几回,我脑子便恍惚一刻,待我略清醒时,他一脸诡异表情,只与我说了方法,却并未演示。我想,在我恍惚那一瞬,他必然是用那镜跑到大明来了。”
“可是他到大明又是为何呢?与他又不相干。”我问。
“珞儿,那你呢?你如今觉得大明与你不相干么?”他笑。
我想了想,然后直直望着他,说:“相干的。我所爱之人所重视之人在此,我祖脉在此,义气情缘在此,我已经脱不开干系。”
文禾闻言双眼温柔,接着说道:“那偃师绝对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也许觉得我比淮阴侯好玩些,因为我在许多时候更感情用事。”他自嘲一下,说,“但他那时告诉我一个道理,就是‘殊途同归’。历史的改变是要有代价的,最后一切仍要平分而守恒。也因此,改变所造成的震荡越大,反噬越剧烈。简单地说,把一国之君换掉,这震荡就是过大的,后果十分严重,这才是我迟迟无法进行下一步计划的真正障碍。”
“那你想到解决的办法了吗?”我问他。
文禾久久望着我,张了张嘴,却又像想起什么,最终没有回答。
游湖游了半日返回,路上文禾因遇翰林院人有事半途走了,我在日落之前回到文宅。穿过前院和后院间甬路时,看到书房初初点了灯,里面嘤嘤传来哭声,一晌奇怪,便走过去看个究竟。在半开悬窗外站住时,只见屋里清歌正趴在书案上抽泣,肩膀伏动。而旁边立着彤戟,正低声说:“何必自讨苦吃。”
一听这话,清歌的抽泣霎时有向恸哭发展的趋势,哽咽含混地说:“我也不想的……我原只是追随他,可谁晓得她也会来?难道是我错了么,我千辛万苦到此,为何他总是那样对我?”
“傻丫头,不是你想要,便一定能得。切勿因此再动过分之心机,你惹不得她。”彤戟叹道。
我慢慢移动到门旁,等彤戟。不多时清歌哭声稀落,停止了,彤戟才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出门见我立在旁边,脸上一道错愕,继而揖手:“宋姑娘。”
“彤戟,你为何在这里?”我直视他。
“方才想看看姑娘回来没有,经过书房,见清歌姑娘在伤心,上前宽慰了两句。”他倒是非常镇静。
“你们原本认识。”我用了陈述句。之前我并没想到,胡黾勉与皇帝关系密切,那么彤戟认识胡黾勉是不奇怪的,甚至可能认识清歌。
“不认识。”他不承认。
“那你去吧,我回去歇息了。”我转身便回房,把他留在原地。
再过了几日,吃晚饭时候文禾告诉我说,花娇娥又不见了。
看来胡黾勉的人都喜欢玩失踪,我问:“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把剩下的饭吃完,说:“派人探随了,她去了长洲。”
“那是你的老家啊文禾,”我笑,“她不是要去找文家人的吧。”
“如今就文秉文乘在,她跟他们又无关系。”文禾用巾子擦擦嘴说,“今日收了不少书,我先去书房了,等有了新消息再同你说。”
他在南京开始收集古籍,说是要藏屯整理起来,以防后世之灾。那灾指的大概是满清文字狱和修撰《四库全书》吧。
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已经是八月,暑气开始消退,夜晚凉气也侵袭进房内。我白天里嘱咐红珊晚间给我和她都加被子,她却迟迟没来。我干脆自己去找齐之海要两床薄衾。穿过两院时,心里还想着倒不知文禾有没有听我的话加了被子,便瞥过文禾那仍亮着灯的书房一眼,却看见一个身影立在外头。我走近前一看,是红珊。她手里端着托盘茶碗,想进去又犹豫的样子。我便唤了她一声:“红珊?”
红珊却吓了一跳差点摔了茶碗,见是我,脸上又是一片复杂之色。我到她身边,刚想开口问,她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书房里。
隔着外间的镂花窗格子,我看见文禾坐在文案后面,一脸疲惫之色。而他身边,清歌正缓缓研墨。她动作轻柔,手上不停,双眸却盯着正挤按睛明穴的文禾。
“够用了,清歌,也不早了,去歇着吧。你今日把书理得很清楚,多谢。不过我说了好多次了,如今珞儿来了,她帮我就好,不用你每日辛苦。”文禾闭着眼睛说道。
“公子……”清歌放下墨锭,走到他身边,哀哀地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何要这样对我?”
“呵,”文禾睁开眼看着她,含笑说,“那么,你要我如何对你?”
“我自知出身,配不得公子,且公子已然有了宋姑娘。但公子难免要纳妾的,清歌真如此不堪,入不得公子眼么?”泫然欲泣地望着他,她说。
“如果我说,我此生不纳妾呢?”文禾一脸从容,反问。
我觉得不仅是清歌脸上一寒,连红珊也抖了抖嘴唇。唉,这文家万人迷如今一下得罪俩姑娘。
“那清歌也不再嫁人,愿为公子婢女。”清歌咬着嘴唇,生硬说道。
“你想得太多了,清歌。”文禾缓缓从椅子里站起,双臂向上伸展腰身,“我累了,你……”
“公子!”清歌突然张臂抱住文禾,“你还记得当初你听我唱歌,送了一对玉珰给我么?你不是说我是难得佳女,士愿耽兮么?为何却不肯要我?”
“我送玉珰是因你唱得好。我夸你是因你年轻美貌。但是清歌,天下士多,我不是愿耽的那一个,我也早就表示得很明白了。”文禾拉开清歌的胳膊,声音开始沉冷,“你在京师对珞儿说你舅父喜欢她,刻意制造误会,这是不义;你千里追随我而弃你舅父,这是不孝。你这两次行为都未能收到你想要的结果,还不能使你明白么?”
“我不明白!”清歌抬起挂满泪痕的脸,“我不愿离开你,可付出一切换得你心意!不义不孝又如何,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爱人若此,已是罪过。”文禾退后一步,说,“你今日此言,我便不宜再留你。你去长洲找花娇娥吧。”
“花……她在长洲?”她愣了一下,继而摇头,“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
“那我便派人送你去。此事已定,你出去吧。”文禾说。
清歌摇着头,流着泪,不肯动。文禾便深吸一口气,转身自顾走出门来,正看到我和红珊在偷听,眉心一耸:“这里怎有两只耗子?”
红珊立刻欠身,不发一言离开。我看着他沉郁不悦的脸,抬手抚上他眉,想揉平那些褶皱。他低叹一声,拉下我的手,握在了掌心。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三十一章 礼物
清歌并未被送去长洲。因为两天以后,文禾得到消息说,那花娇娥又从长洲消失了。
而自那晚之后,清歌便再未像以前那样骄矜。只是她眼里总是含着一抹哀怨,言语愈发冷淡,不爱见人。
文禾看来并不以为意。他忙着收书。他的书籍一日日增多,却明白地告知清歌不用她帮忙了,转身便把我抓了壮丁帮他去整理,用了一个很好听的借口:宋掌籍曾宫中书库整理管事,在我宅虽大材小用,但愿能者多劳。
我看着慢慢被堆满的大书橱发呆。他收集了如此多的书稿,内容涵盖几乎大明学术生活的各个方面:历史、经济、军事、科技、历法、音乐……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是要改变这历史轨迹么,那还准备这些东西干什么?如果大明得以继续,后金不入中原,那么那种全国性焚毁篡改书稿的活动便不会发生,为什么他还要收集呢?难道,这是他为了应对他所说的“殊途同归”结果所进行的准备?我很想好好问问他,但他总是轻轻摇摇头告诉我,珞儿,我还没想好。
这日子过得平淡而安逸。我很满足,是的,明知危机四伏,却贪恋他身边那逐渐染上秋色的和煦阳光。在晴空底下,把他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带着江南潮湿气味的书本摊开在石桌上,一一晾干。独自守着满园荼蘼,静静等着他归家后的那一声呼唤。
我来大明之后最安心的这一段时光持续了两个月余。中间有许多严重而遥远的事件在发生:
后金军入大同、张家口,又保安、怀来,京师戒严;
后金军又围宣府、掠永宁,入镇羌、得胜二堡;
后金军破代州;
李自成杀咸宁知县,洪承畴援兵至,李向西遁逃;
后金军攻保定竹帛口,杀千总张修身;
陈奇瑜专事招抚,入汉中,解降盗万五百,勒令回籍,降盗回途仍杀掠不止,官兵捕斩三百余级;
流寇攻克白水县,县令庞瑜先行逃遁;
江西、河南、云南大旱;
应天地震;
……
几乎每天都有令人惶恐的消息。每一条都引起大家的情绪动荡。我也时常会想,那朝堂之上,每天独自坐在宽大龙椅上的人,是不是仍要接过那厚厚的一叠奏疏和急报,然后在御书房里彻夜不眠。我离开京师,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这一晌贪欢的不良念头在我心里翻转,乃至折磨,使我每当听到战事变化和天灾连绵,就生出一种担忧以外的难过。
这世上也许只有一人能减缓这难过。所以我总是在不安的瞬间拉住他的手,感觉自己的颤抖被他温存的摩挲慢慢稳定下来。
“又怎么了,珞儿?”文禾握紧我的手,放下手里的毛笔。
我摇摇头,把另外一只手也伸给他。
他眼里闪着笑意,把我一双手暖在掌心里,凑过来说:“和平年代的小妮子受不得战报惊吓?”
我不置可否地笑一下,然后故意娇柔说:“天气冷了嘛,南方阴湿,我不惯,找你取暖也不成?”
“在下荣幸。”干脆他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这样一来我就几乎贴着他胸膛。
感到他暖而清香的气息吹拂耳畔,我一刻失神:“文禾……”
“初冬了,珞儿。”他捏捏我的交领夹袄,“你要做小寿星了。”
“嗯?”我疑惑了一下,更多是因为还沉溺在他低沉宠爱的嗓音里,没反应过来。
“到你生辰了,我要帮你庆生。怎么,听不明白?”他轻笑。
我越过他肩膀看着窗纸上映下的瑟索树影,问:“你怎么晓得我的生辰……”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你忘记了?推算一下夏历不就知道了。十月初七,二十三岁。”他回答。
“文禾,那你的呢?”我歪着脸看他。
“七月初十。”
“真的假的?我十月初七,你七月初十?”我惊讶,继而又想起什么,挣开他叫道,“文禾!我到南京那日你生辰!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你都没有庆生!”
“我从来不庆生。”他平静地搂住我挣扎的身子,“我的生不必纪念,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庆祝。”
“当然有,”我望着他,“有你的生,才有我今日幸福。”
他略怔一下,双眸深沉起来,用指背轻刮我脸颊。我接着说:“有我今日幸福,你才会觉得幸福……所以,对你来说生辰难道不值得纪念?”
他哈哈一声笑,转而拧一下我鼻尖,在我唇上迅速啄了一下:“真是大言不惭。”
为了他展开的欢颜,我很乐意大言不惭。窝进他怀里,听到他说:“想如何做寿呢,小寿星?”
我说:“不想做。我只对寿礼感兴趣,其他吃喝客套一概不要。”
“够现实。”他笑意未绝,“那么我们不摆席,光收礼。不过,恐怕你只能得到我这一份礼了。”
也是。在南京没有宁蔻儿,程丹墨,胡黾勉,陶玉拓……只有文禾。我闭着眼说:“那你便带我去游玩好了。”
“想去哪里?”
“……不知。”我听见他思考的沉吟。
“容我想想,决定了再告诉你。”他最后说。
我点了一下头,觉得这怀抱太过舒服,逐渐被困意包围。
不习惯长江地区冬季的阴冷潮湿,我每日都死守炭火不放。不得不离开时,也揣着手炉。
红珊开门进来,带入的寒风吹得我一哆嗦,又往炭炉挪一步。
“姑娘,小心燎了头发。”她见我怕冷成这样,笑道。
“嗯,我会小心……你手里拿的什么?”我见她捧着一个锦盒,问。
她把锦盒放到我身边桌上,说:“今日方才送到的,只提了姑娘名字收,没有送礼的人名。”
“没名,我怎么知道它是否危险,是否可以打开呢?”我半开玩笑说。
“大公子已经说过这点了,所以他已经打开过了,让我告诉姑娘他是怕有事,希望姑娘别怪。”红珊说。
我起了好奇,便拿过盒子来,打开一看,是一层锦缎包裹的纸盒,再打开一层,发现是两块很眼熟很眼熟的东西。
“好成色!这是上好的沉速安息香呢,姑娘……这很贵的,不知道是哪个朋友送的呢。”红珊惊讶地看着盒里东西。
就是这玩意害得我惹了彤史记事,被皇后贵妃验身,我怎么可能不认得它?我也很明白这到底是谁送我的。只是,问题在于,他是将它作为生辰礼物送我的么?如果是,他如何知道我生辰的?我当初入宫的记录并未写我的真实资料,他会这么凑巧就在我生辰前几日送礼物?
我拿着一块沉速安息香疑惑不解,然后对红珊说:“燃上看看。”
红珊接过香,拿去香炉点了。不久那熟悉的静谧安抚气息弥漫开来。我嗅着这沁人香味,望着袅袅浮生的烟云,胸口像突然有什么堵住了。这时只听红珊对门口道:“大公子。”
我抬头看到文禾正盯着这盒远道而来的礼物。他对红珊说:“先下去。”
红珊走后,他过来拿起盒里的香,放在手里掂掂,又吸了一口室内的气味,问:“谁送的?”
我回答:“可能是皇上。”
他并不惊讶,而是皱着眉毛打量这块香。我明白他的疑问跟我一样,很想听听他的答案。
“他比你我想的都神通广大。看起来不似我以为的正焦头烂额嘛。”文禾把香放回盒子里。
“可是为什么呢?”
“你最好能亲自去问他为什么,看看他肯不肯告诉你。”文禾莫测地望着我,“珞儿,我想好带你去哪儿了。”
“去哪儿?”只要不是云梦山春日泽。
“我留在长洲文家的人告知我,花娇娥又在长洲了。事不宜迟,我们去长洲,带着清歌。”他说。
“你这是假私济公!”我抗议,“你不是为了给我庆生,文沧符,你过分。”
“怎么不是,”他戏谑一眼,“去了你便知道,我到底是不是给你庆生。”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三十二章 长洲
长洲,今苏州,古来江南之地。园林爱好者文震孟在此得一园林,名药圃。长洲文家如今便居于此。
文禾带着我,红珊,清歌和冷广乘船而往。彤戟当然也寸步不离,只是他的四个下属在七月已经返回京师,如今就剩他自己任我护卫。因为两个月前清歌之事,他很明白我的不信任,所以在形影职责之外,都谨慎保持着距离。
到了长洲,文禾遣冷广和红珊把随身带的行李安置回文家,却带着我和清歌往市井街区走去。彤戟默然跟在后面。
“文禾,我们去哪儿?”我看了一眼清歌麻木的表情,问。
“见几个朋友。”他淡淡地说。
走到一处酒楼模样地界,文禾停住脚步。那酒楼三层,当街独立,倒是很像京师宁家的桃花渡。只是那店名匾额上写着“簟茗雅座”。我笑道:“这店名好奇怪,簟茗应该都算是寒酸了,居然还称雅座!”
文禾呵呵一笑说:“重要的不是簟茗雅不雅,而是看坐在簟之上品着茗茶的人是谁。”
这时那小二眼尖,窜出来带笑道:“竟是文大公子!许久不见了,今日诸位刚好都在。”
“那是自然,我们约定好的。”文禾回身对我说,“珞儿,我们进去。”
我们行了两日到长洲,此时正是上午,疏阳寒风的,我也巴不得赶紧找个暖和地方歇歇。于是跟着他穿过一楼散座区上了二层。走到半环形木廊的尽头时,正听见半卷的湘帘里头,一个男子用抑扬顿挫,颇有节奏的声音念道:
“冯山麓兮望芊芊之北邙,春风荡兮绵渺而碧伤。悲柔新兮萦心肠,怨悄悄兮流娟芳。……”
天,我心里一阵波浪翻滚。揪着文禾袖子抬眼低声问:“难道就是……”
文禾微微笑,说:“喜欢这礼物吗?”
我真想立刻抱住这个闷骚的家伙,可是碍于环境,只深深一点头:“喜欢极了。”
他便满意地对我一眨眼睛,向前一步拉起湘帘道:“来迟了,各位无怪!”
我正站在门口,得以看到这室内情景。
窗户开着一扇,苍色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托出那香炉上缭绕的烟龙。屋子里三方桌几,一张琴,文房四宝在其上。六个人错落地或站或坐,看到文禾进去,皆起身行礼。
我略定睛看那些人,发现有文秉文乘两兄弟,还有那花娇娥在琴案后。另外三男人,其中一个大约二十二三岁,无巾夹袄,面容沉静;一个年纪与文禾差不多,戴飘飘巾着褙子手持一张稿纸,想来就是他在念那《幽草赋》;还有一个明显年纪尚小,但面容秀丽不输彤戟,身段略细瘦些,一身直綴方巾,双目含情,薄唇流朱,恐怕真是个女扮男装。
“那如何罚你?”持稿纸的男子笑望文禾道。
“懋中想如何?”文禾笑着将我拉进门。
花娇娥看见文禾时本就吃了一惊,看到我又是一讶,悄悄往里间退了退。仿佛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位莫不是未来嫂夫人?”有沉静面容的男子征询道。
文禾颔首说:“宋璎珞正是我未过门妻。”然后向我一一介绍屋里那三人,“这位是陈子龙,表字懋中。”
果然是他。我感怀地看着他手里墨迹才干的稿纸,上前恭敬行礼。陈子龙赶忙还礼道:“见过宋姑娘。”
文禾接着引那沉静男子给我说:“方以智,表字密之。”
方密之?那么他的自号不就是浮山愚者?我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块牌匾,道:“方公子,京师桃花渡三字可是足下所题?”
“正是拙作。我与越然兄相识。”他露出一抹微笑。
“这位小儒士,你且猜猜看。”文禾把我拉到那最后一位身边,轻笑道。
小儒士?但见陈子龙在此,我如何不能猜出她来?我说:“儒士何其众,柳下春衫共。”
柳如是闻言一笑,道:“我以后还是不着男装了的好!”说罢行一揖手。
又待文秉文乘上来行礼,文禾方才看向花娇娥:“娇娥姑娘,好些时日不见。”
花娇娥只得走出里室阴影,出来对着文禾和我万福一个:“见过文公子,宋姑娘。”
“我今次来也是为了给你送一个人。”文禾说着,看向门口。
彤戟往旁边一让,身后的清歌便慢慢走进雅座屋门。她微垂着头,没什么表情。
“清歌?”花娇娥看着她,又迟疑地问文禾,“文公子这是……”
“既然你已到长洲,我便把她交给你了。他日勤之若至,清歌便得与他重逢。我将清歌照顾得不好,还请见谅。”文禾一拱手。
“不敢当,公子既然已经决定,那小女子便谢过公子了。”她欠身回礼,走到清歌面前,“清歌,我们先出去吧。我为你安排住处。”
清歌终是抬眼看了文禾,那神色既哀伤又茫然。继而对他行了一礼,转身随花娇娥出了门。
室内沉寂一刻,文禾对陈子龙说:“方才听到懋中兄的赋文,最近写了不少新的?”
“乃是旧文。写来送给柳儒士,她向我讨的。”他指指柳如是,“这等风花雪月,我如今已没有笔墨来写了。”
众人闻言,神色皆沉暗下来。文禾说:“少年绮丽堆叠,到了仓惶年长之时,总是要变的。”
“文公子自京师至南都,他人得此境遇都会失意落拓,你却愈发精神,忙于收集古书典籍,这倒让我等佩服了。”柳如是笑笑说,“只可惜我手里并无珍藏,不然必定送与文公子。”
那还不容易,我心想,将来你把你老公的绛云楼送给文禾就万事大吉了,反正就算不送给文禾,也会烧干净。
文禾待说什么,门外忽然又进来一小二,跑到他身边耳语几句。文禾便对众人道:“在下与珞儿失陪片刻,抱歉。”
在众人颔首之际他便带我离开了雅座,跟着小二往三层去。彤戟悄无声息跟在五步之后。在行至一厢房门口时,小二对门内道:“主人,文公子宋姑娘到。”然后推开门让我们进去。
原来里头是这酒楼的老板。
文禾回身对彤戟说:“但请在外等候。”彤戟点点头。
这厢房里坐着一位老者。花白胡须,织锦缎袄,脸上皱纹如同叶脉,像是经受过沧桑之态。
小二在我们身后把门由外关上了。文禾走上前跪拜:“义父。”
我随他拜。但听老人温和地说:“都起来。”
文禾跟我起身,恭敬站在老人侧,说:“义父没在宅中,却在这里。孩儿本打算稍后去拜见的。”
“我老头子等不及,反正无事便自己溜达过来了。”他慈爱地看着文禾,接着又打量我一番,“宁超信中描述不假。怪不得文起兄要那般得意,璎珞姑娘可了了我和文起一桩大心事!”
原来这就是宁超和宁蔻儿的父亲宁远昶!他可是文禾救命恩人。“伯父称璎珞就是了。”我疑惑,“我哪有了二位伯父什么大心事?”
“文禾在文家排老大,他若不婚,文秉文乘也不可婚。他今有了你,文秉文乘也得解脱,你说,是不是了了大心事?”宁老爷子含笑道。
“伯父说笑了。”我见他不拘玩笑,也放松许多。
“你们京师之事我也了解一二。文起兄说你们成婚之日不会太远了。到时璎珞入文府夫人位,红珊也纳了妾,兵荒马乱经年,文禾你就别再总往外跑了。”他又说。
“孩儿不纳妾。”文禾面无表情。
宁远昶无声注视他一刻,然后问:“你还在记恨红珊的姑母?”
文禾不回答。
“姑母?”我困惑地看宁远昶。
“这么说璎珞还不知道?文起不是说你已经和盘托出一切了么,文禾?”宁远昶敛了笑容,“你不说,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也不够磊落?”
“孩儿并未感觉自己何不磊落。”他生硬回答,“过去事了,只会徒增麻烦,何必再提。”
宁远昶不理他,只转过脸来认真地对我说:“璎珞,红珊的姑母便是当年的那稳婆。”
我惊异地睁大眼睛。文禾便是因此对红珊态度冷淡的么?
“那稳婆疯病去世之后,文起自觉行为也有不妥。几年后一对逃荒夫妇来投靠那稳婆,却发现她已经过身。那夫妇便是稳婆的弟弟、弟妹,两人终是病饿交加不久也过世了,文起在京中做官,陆氏正在长洲省亲,得知此事,便收留了红珊。”宁远昶看了文禾一眼,“弱冠之后文起方才告诉了文禾他的身世。文禾本与红珊脾气投和,自小也宠爱这小娃儿,自弱冠之后,便日日疏远。终有一日红珊犯了过错,烧毁文禾几页文稿,这人便大发脾气,说出了心中芥蒂。红珊知道了自己姑母与文家的过节,执意离去,陆氏却此时一病不起,她照顾陆氏到最后。陆氏临终前,让文禾答应将来娶妻之后纳红珊为妾室。文禾,你当时可答应了?”
文禾一脸冷寒之色,默然不语。
“璎珞,”宁远昶继续对我说,“他那脾气你也知道了,以后这孝道你要替他尽到,他若不肯纳,你这夫人有权作主。这是你婆婆最后的嘱咐,切记。”
我望着僵硬站着的文禾。无言以对。对大明的男人们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孝道,妇德和一夫多女。可是我不能。我无法和别的女子分享男人,如果非要如此,我宁可离开,不要他。我并非铁石心肠,不懂红珊或者清歌的情意,但若文禾选的是我,我不会用同情之心去做那等宽宏大量之事。此事哪有按需分配?要么给我全部,要么彻底拿走。
“她做不了这个主。”死寂持续了很久以后,文禾平静地说,“我不纳妾。”说罢躬身对宁远昶一礼,“孩儿还有事,先行告退。”起身拉着我便往外走,把宁远昶诧异而生气的喊声抛在了身后。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一章 药圃
文禾阴沉一张脸拉着我下楼。经过彤戟身边时,我看见彤戟正凝望着对面厢房,见我注意到他,立刻收回目光,跟在我们后面。
我觉得文禾的手有微微的颤抖,忍不住将它握紧。他觉察到我的力度,侧过脸来挤出一个笑容:“珞儿,我是想好好给你庆生的。”
“我知道。”我望着他的眼睛,“但是你更重要。”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立刻回答:“好。”
他带我先回到二层雅座,里面丝竹弦音正宛转。那几人见我们回来了,相邀一起作诗论文。文禾拱手道:“实在对不住各位,在下家中有事,恐怕今日不能奉陪,与珞儿先告辞了。”
陈子龙看看我,微笑道:“沧符,何日返回南都?”
文禾说:“仍有公事,多不过三五日。”
“我明日要去松江,怕是此番不得再见。各位,”陈子龙四下一望,“便定下他日,如亚岁如何?”
“亚岁甚好。但不如定于南都吧,这样文侍读也不怕脱不开身了。”柳如是因笑道,看向文禾。
“可以。”方以智表示同意。
文秉便说:“那大家便亚岁再与我兄聚,大哥,你可记住了。”
文禾道:“当然当然。诸位尽兴,我们先失陪了。”
在众人出门相送中,他带着我和彤戟离开了簟茗雅座。
一路无语来到药圃。这园子离了爱主的呵护,浑浑然透着一种寥落之味。但在楼阁廊宇之间,花蔓藤枝身上仍能想象出当年的光鲜繁盛。一泓初冬寒水在园子里兀自清净,只偶尔落下几片枯叶在水面打转。
文家的文秉文乘兄弟并不长居此处,复社的聚会之所也不固定,为了方便,他们也断不了要移居。所以文家的几个家丁婢女仆娘见文禾归家,心里也是由衷欢喜,上来殷勤侍奉。
我旅途困倦。进房里依着那炭火暖炉便不愿意再动了。文禾吩咐把饭食拿进房中用,自己换了居家衣服来我房里吃一餐迟了许久的午饭。
我让红珊给他温了一点酒喝,驱驱身上寒气。红珊小心地把酒壶从热水里取出来给文禾斟上。我看着她有条不紊的动作,脸上专注的神情,心中五味横杂。文禾吃着碟里的芜菁,并不看红珊,也不说话。
待红珊把酒倒好,退出去之后,我开口说:“可以问问题吗?”
他抬眼扫我一下,心知肚明地回答:“可以。”
“你为什么不放红珊离开?”
他喝下盅里的温酒,说:“她知道太多了。”
“那你要让她在文府耗一辈子么?”我说,“既然是你母亲主动收留了她,那么即便她本来的身份是贱民,也不是买来的丫头,她应该有自由,不是么?”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文禾放下筷子,“如果计划顺利进行,她就不会来文府了。”
“计划,又是计划!你的计划如今都没头绪,红珊心里不好受你可知道?”我说。
“并非没有头绪,只是我得等一个人主动显露意图。”他望着我,“如今大明之内,除了醉生梦死之徒,谁人心里好受?”
我看见他眼里的冷淡,一阵心烦,说:“你要知道,文禾,那稳婆做了什么是她自己的过错,红珊那时候根本还没出生呢,你把仇怨转嫁她身上,这对她不公平。”
“哼,”他自顾又倒了一杯酒,“珞儿,你看谁都是好人。我对她心存芥蒂不仅因为她是那稳婆侄女,而且因为在她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居然试图报官。我如何敢放她出去?我恨不能十二个时辰找人绑着她。”
“报官?因为文家间接害死了她姑母稳婆魏氏?”我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她根本就从来没见过她那姑母吧,而且一直被文家收养着,这么多年后,知道了真相固然心中会有怨愤,但是我看红珊的性情……她就此去报官报复文家,不是有点不合理吗?”
“事实上她就那么做了。若不是我母亲护着,她恐怕已经给卖到偏僻山野去了。”文禾啜着酒,“我如何不知道冤冤相报无终了,所以我在母亲离世后让她继续待在文府,只是,我不再让她那般自由。”
文禾的双眸染上一层迷蒙秋色。仿佛陷入某种回忆之中。我能想象,从文禾只有不到十岁时便与那婴孩相见,又十年间怕是亲如兄妹,宠爱有加。一日忽然天崩地裂,扑朔身世揭开,同时发现那可爱的姑娘居然是仇人的侄女,如斯感觉若何,又需要怎样的自我控制呵。于是从此只有别途,身在咫尺,而心拒天涯。
“文禾,你可有喜欢她?”我轻声问。
他回过神来,看着我的脸:“你真想知道?”
我见他如此问,微怔仲一下,垂了眼。然后感到一只手伸来轻柔抚摩我面颊,这手温暖干燥,带着些许酒味,他低低道:“那不一样,珞儿。”
这男人此时看起来实在勾人。可我被这酒味一醺,困倦又排山倒海而来。便放下吃了一半的饭菜,大煞风景地宣布:“太困了,我要睡觉。”
这一睡就到了第二日。第二日我仍浑身酸软爬不起来,这才明白:我生病了。
文禾早晨便出门去和文秉文乘不知道忙什么,过了午间才回来。我只见房门外砰地闯进一个人来急火火地跑到我床前来质问:“昨天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气无力地抬眼看着文禾,说:“大哥,你以为我想生病啊。旅途上神经紧张憋着没生病,一到目的地就犯了这是很正常的。你不知道我们那一到长假生病的人就突然增多……”
他叹口气,捂住我的唇不让我再说,然后把又手放我额头上,问:“郎中看了吗?”
“看了。是风寒而已,别担心。”我发烧烧得浑身不爽,骨头缝里都酸疼。
“那怎么办,我本打算后天回南都的。”他坐在床沿说。
“后天估计我也好了,回去就回去。”
“水上风寒,你若再乘船一路,非病重了不可!”他摇头,然后沉吟一会,“珞儿,要不我先回去,过些日子来接你。”
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文禾……”
“赖上我了?”他目光一软,笑道,“不会太久的,珞儿,我忙完一刻就回来。”
天知道,若是总不在一起便也习惯分离。可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已然不能与他两地。每天都要看看那面容,听听那声音,嗅嗅那身上美好味道,不然就抓心挠肝。我厌恶依赖,但又不得不承认我依赖,若不如此,如何赖住他?我便对着他使劲摇头,摇完几下开始觉得头晕眼花。
他扶住我的头,倾下身叹道:“拗不过你。那么路上要听话,不许再满船乱窜吹风了。”
我颔首。他双瞳一黯,眼睑微垂低头凑下来。
我迅速捂住嘴巴:“我风寒。”
他狡黠地拉开我的手:“又不是流感……”仍是不由分说俘获了我的唇舌。
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药圃厢房里温存深情的眉眼。这是崇祯甲戌年十月初八的午后。属于为数已经不多的一晌暖玉温香时光。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二章 截杀
第二日,也就是十月初九,文禾带着原班人马坐船原路返回南京。
我裹着大氅老实地在舱房里度过旅程,文禾跟彤戟在隔壁不知道谈什么。彤戟从文禾舱房出来,脸部线条似乎变得柔和了几分。我瞪着他那张秀美如花的脸蛋,忍不住产生一种暧昧的联想。再见到文禾时,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想象若是我把联想告诉他,他会有怎样怒气冲冲或者无辜的反应,不由嘿嘿地傻笑起来。文禾疑惑地看看我。
我也想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文禾不愿意说的事情,事实证明,谁也没法提前问出来。所以我仍旧是紧紧裹着皮氅,一直到南京。
文禾离开码头便直赴翰林院。红珊、彤戟和冷广跟我一起回文宅。
文宅的老少都知道我怕冷,提前把我的房间弄得暖洋洋。我脱了皮氅,到炭炉前烤火。
“姑娘,下个月亚岁,提前做些新冬衣吧。”红珊建议。
“好。我们都做一些。过几日坐车去建安坊那边的铺子挑些料子就是了。”我在炭火热气中搓手,说。文禾下了禁足令,全不顾我再三解释我已经病愈,看来想出门还要耐心等待。
古语有言:亚岁大如年。冬至的重要性可见一斑。天子冬至是要祭天的,而有的地方百姓要祭祖。江南的冬至一般是食汤圆,此外还有许多游戏和礼仪风俗,都充满了浓浓汉家传统气息。可惜在我的时代,这些东西大多销声匿迹了。
几天后,文禾终于慷慨地宣布我的病彻底好了。我从此不用再每日喝那难以下咽的汤药,而且也可以自由出门了。于是让家丁备了马车,与红珊便直往那建安坊方向去。彤戟并不知道我们出门的计划,我也不愿他有事没事总当跟屁虫,便故意不通知他。事实上,自从一大早,也确实就不见他身影。
我打算给自己和红珊各两套冬衣,文禾的冬衣自长洲也带来了几件,我便再替他定做一件好了。来大明许久,从未正经送他什么东西,今日也只好借花献佛一把。他日若回二十一世纪……当我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心悸。我若回二十一世纪,文禾呢?他会继续一个人孤军奋战到底,还是……我摇摇头,不愿意深入考虑这事。这是他要决定的事情,面对江山与女人,我认为不论是他还是皇帝,都会选江山。况且若是不得不分离,几百年后的我的意愿又能如何。既然无法,只求今日同裘同食,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我一边走神想着心事,一边翻看着店家铺开的一匹缎子。这时我身边突然挤过一个人来,低声道:“宋姑娘,帮帮我。”
我一惊,侧过脸看那人。这是一位头戴斗笠的青衣人,听声音十分耳熟,是个女子。她微微抬起头,让我看到斗笠下面的面容。我说:“你是花……”她立刻又垂下头去。我住了嘴。她立刻又说:“姑娘,让我借你马车一用吧。”
这已经是恳求而急切的声音。我看了一眼门外,并未见到什么异常,但仍回答:“好。”
我走到门旁对一边守候的家丁道:“打开车帘。”那家丁掀开车帘,花娇娥立刻闪身进去,在车帘里对家丁说:“去正阳门,快。”
家丁看看我,我颔首。他便利索地跳上车,喝马启程。
我站在布店门口,还没理清楚状况,就见几个男子尾随马车而去。他们都戴着六合统一帽,穿着并不起眼,可是行步非常之快,绝非普通人。
“呀……姑娘,”红珊叫道,“那是北鞑子!”
北鞑子?金人?我问:“你又如何知道了?”
“他们虽戴着帽,却能看出脑袋前额和后下都没有头发,而且个个生得一双耷拉鹰眼,绝不是汉人!”红珊肯定地说。
话说我还真没注意到,只觉得他们身形粗实,步履极快。但是他们凭一双脚能追上马车么?又为了什么,他们胆敢只身进入大明,追赶花娇娥这样一个女子?
“这事恐怕不妙,要去知会文禾!”我说。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疾,鸣声嘶而止,只见一人骑匹乌黑高头大马破街而来,周围人都吓得闪去一旁。那马立定之后,马上人急急问道:“宋姑娘,娇娥哪里去了?”
我定睛一看,这一身缁衣的男子居然是胡黾勉!我指着方才马车的去向说:“那边!有鞑子在追她!”
可事实是,胡黾勉显然走得也不利索。一道冷箭不知从哪里突地射来,在空气中发出可怖的速响。胡黾勉立刻在马上后仰,同时伸手在胸前一抹,便接住了那支箭。这一下,大街上的人见状,轰隆轰隆全跑光了。胡黾勉却自身后一甩手,放出一道银光,只见斜对街二层一个男子惊呼着落下了楼。
胡黾勉看了他一眼,转对我说:“此地不宜久留,姑娘快回去。”
“可是我们没有马车了。”红珊立刻说。
胡黾勉环顾四方,却无收获。一脸焦急地望了望花娇娥消失的巷道,咬咬牙,倾身抚摸坐骑的鬃毛:“嫖骓,你可行么?”
那马似是听懂主人语,头朝我们这边一迈,打了个响鼻。胡黾勉便一跃下马,问我:“姑娘可会骑马?”
“我不会。”不是吧?让我骑这大家伙回家么?我手心里冒汗。
“我会!”红珊却干脆地说。
胡黾勉二话不说把缰绳递给红珊:“带姑娘上马,快!”
“我不……”不待我说话,红珊把裙角一撩,拉过缰绳,对我说:“上马!”不容置疑的口吻。
两个人一架一推,我骑上了马背。这马儿纹丝不动,稳稳立着。红珊脚入马镫,跃上我身后骑着。
胡黾勉拍拍马儿颈项:“嫖骓,稳妥些!”那马打了一声低低鼻响,碰碰他的手。
我还待说什么,胡黾勉一挥手已经往花娇娥方向疾去了。红珊握着缰绳喝了一声,这嫖骓便会意转头,我立刻紧紧抓住它硬毛油亮的长鬃,它便一路往文宅奔去。
过大通街时,在人们惊呼闪躲的嘈杂中,红珊带着紧张的声音突然说:“姑娘,我们也被跟踪了!”
我无法回头,正使劲努力控制平衡不让自己颠下去。我只能咬着牙说:“就快到了,就快到了!红珊,再快些!”
我闭上了眼睛,仿佛听见一种奇怪的脚步声,这脚步声不是落在地面上,而是在当街的墙上、窗上、屋顶上,零零落落地朝我们靠近过来,带着急迫而嗜血的杀意,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心里像有一只无名的大鼓在敲击着,咚咚咚咚,急促而危亢,令人力竭。
“文宅!”红珊叫道。
我睁开眼,看到熟悉的街景,那文宅就在前面数丈了!我看见冷广正冲出大门,手中握着一把精刀,杀气腾腾站在当街。
倏忽之间,一道黑影从后侧房顶忽然跃下,直冲我和红珊扑来。我抬起脸,终于看到了那“耷拉的鹰眼”中红通通的血色,那人跃在空中的这瞬,双手并举,一柄钢刀在太阳下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耀得我睁不开眼。
这一刻,我心中的鼓,突然停了。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咻”地一声,什么东西冲破气障扑面而来,然后遇到了阻碍,毫不客气地深深锥了进去。我的眼睛尚未从刀光刺激中恢复,只听头顶人闷哼一声,“噗通”自半空落了下地。
红珊勒住了马儿,同时我们又听见两声噗通。
我使劲闭上眼睛,用冰冷的手心捂了几秒,然后睁开。冷广已经到了跟前,正倾身看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鞑子。而几丈之外文宅的大门口石级上,文家大公子正慢慢松开搭在弓上的第四支箭,把它拿在了手里。
他脸上宛若寒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在冷广帮助下跳下马,跑到他面前。他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双眼却依然镇定地打量我全身:“伤到了吗?”
我望着他的脸,抬手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细汗。他却把手里的弓箭一丢,张臂紧紧抱住了我。我听见他心跳,强健有力,急促搏动,一时间无语,抚慰着他后背,想让他放松下来。
冷广把三具鞑子尸体排在文府外街边,鞑子入境行凶是大事,要等留都官员们过来。红珊把马交给李韶,去换衣服。
我和文禾绕过照壁时,一个身影轻轻落在我们身旁,单膝跪下:“彤戟严重失职,辜负陛下,有愧于姑娘!”
“彤戟……”我拍拍文禾的脊背,推开他,转而去扶地下半跪的人,“我好好的,没有事。你起来。”
他一脸惭愧之色,好不容易才被我拉起来。我道:“那我能问问你今日到底去哪儿了吗?”
他看看文禾,又看看我,终于回答:“我去找娇娥姑娘了。”
“清歌也到南京了?”文禾似是平息了情绪,问。
彤戟摇摇头:“花娇娥没有带她离开长洲,她是为了躲避北虏杀手才来南京的,勤之兄则是为了帮她跟了过来。我离开花娇娥住的别馆后才发现她已经又被人盯上,人数不少。于是我回来拿了火铳赶去,只是……”他住了口,颈上青筋隐现。
“他们现今如何?”文禾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彤戟慢慢地回答:“花娇娥没能躲过。我赶到时胡黾勉已将鞑子杀尽,可是娇娥姑娘已经没了。”
“没了?”我听他念得是mò了,顿时明白,那花娇娥竟已经死了。
“嗯。而且……”他两眼忽然燃起火来,“那些鞑子把她截住,先撕扯侮辱了她,才将她杀死,最后还取走她一双眼睛。”
“什么!”我胸口一阵翻腾,“那些蛮人!畜牲!”继而想起胡黾勉方才看着马车去向的眼神,又是陡然一阵酸冷,“是因为我,勤之兄才没能赶在第一时间追上花娇娥的……”
“珞儿,不要这样。”文禾把我拽进怀里,“世事谁可预料万全,勤之比你明白局势。”转而问彤戟,“他们人呢?”
彤戟回答:“正在前来的路上。文侍读,别馆他们不能去了,请先收留几日,可否?”
“当然。”文禾点头,“你去接应,让他们从后门入。”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三章 师徒
南都的京官们被震惊了。谁也没有想到这秦淮奢靡的温柔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兵部尚书郑三俊老持稳重,第一时间抵达文宅后先是命令将鞑子尸体运往监牢暂放,又与文禾密谈了半个时辰,然后离开。
冷广与李韶待郑三俊一行走了之后才跑到前院来,告诉我们胡黾勉已经在清歌以前住过的厢房里了。当然,还有花娇娥的尸首。
我从方才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此时见文禾起身往后院走去,便拉住他袖角,悄声说:“花娇娥可以不死的,对不对?”
文禾先是诧异一秒,继而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把我冰冷的手握着,却对着我无言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宁可让她死去,也不肯用一下那镜,挽救她性命?
清歌原本住的厢房算中厢,在前院入后院的路旁。此时冷广和彤戟守在门口,见文禾与我过去了,自动闪开。文禾走到门口叩了三声,只听得一个低哑的声音说:“文侍读,请进来吧。”
打开门,一股血液甜腥扑面而来。胡黾勉在内室床边坐着,阳光正透过窗纸投在他背上,染成朦胧而苍白的光晕。他注视着床上被素棉布单子覆盖的安静躯体,脸上并没有哀伤,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文禾轻轻走到他身边,说道:“请节哀。”
胡黾勉抬起脸来看看他,又看看我,似乎很费力张开嘴唇,说:“多谢文侍读、宋姑娘。”
文禾看着素棉布单子下隐约渗出的殷红,沉默了半晌,说:“我知道我此时问你不太合时宜,但我不得不问。”
胡黾勉点了一下头,回答:“在下明白。文侍读何等聪明,我早已清楚你对我的了解。且如今我已非往日勤之,文侍读但问无妨。”
“请你告诉我,娇娥姑娘那时突然离开京师,是去做什么了?”文禾问。
“让我从头讲起吧。”胡黾勉眼里堆积起迷蒙的暮色,仿佛要从无边缠卷的记忆中找寻一根失落的线头。“我出生时家里穷困,父亲死了,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把我送上山求师父收留,她带着刚出生的妹妹改嫁。我自小在武当山长大,师父恒阳道人是武当松溪派传人。十四岁那一年,我师父带二师兄和我到京师拜访师伯,我那时贪玩,与师父师兄走散了,在街上不小心冲撞了几个地痞,争斗中却遇到了从皇城中出来的陛下。陛下那时也只有十三岁,连王也还没有封,天启帝在位,他是皇弟弟。他见数人欺我一个,便让护卫帮我。其实我自认为打几个地痞还不是难事,但仍感激他小小年纪便有忠义助人之心,便同意他邀请入了一间茶馆等师父。他叫人帮我找到师父之后,却求师父将我留在京师。师父自然是不肯的,但陛下当时真是把小孩子的所有手段都拿出来了,师父后来让步说我可以每年在京师待四个月,剩下的时间要回武当。于是我就这样过了两年多,与那时的陛下相尊相信,不分彼此。后来陛下封了信王,我便入信王府担任信王的贴身护卫。十年前,我十六岁,从武当返回京师的途中救了一个小女孩。她便是娇娥,本名燕婉。”他望着面前悄无声息的身躯,说,“人贩子将她饿得半死,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却仍抓住一切机会逃跑,当然,换来的便是毒打。她虽年纪小,却十分坚强,被打的时候昏厥过去又醒来,接着又昏厥,生生不喊一句告饶。我对人贩子说,我买她。人贩子说她已经有主了,这是要送到京师买家手里的,若我要,开价三十两。我没有那么多钱,最后不忍心看她挨打,便把陛下赐给我的佩玉换了她。后来我才知道,买她的是吏部尚书大人的公子。那公子家丁在码头等接人,却见我把人领走了,上来就是一顿围攻。我怕他们抢了燕婉,便一直不敢松手,最后受了内伤,落下痼疾。为此后来我还被陛下责备张扬鲁莽,但我无悔。”他嘴角显露丝丝笑意,“燕婉,父母双亡被舅父卖身,跟我到驿馆后洗刷更衣出来,那美丽惊了一馆的人。她生得花容月貌,又极聪明懂事,连陛下也不忍心撵她走。只是我要给她一个身份才能让她追随与我,于是,我收她为徒。她学武已经有些晚了,但吃得苦,所以功夫仍然日日精进。信王大婚之后,她便贴身保护王妃周氏安全。”
我听得胡黾勉言语里忽然有了一丝疑惑,他正微喘着似乎在思考如何说下去。文禾耐心地立着,并不问他。
终于,胡黾勉看着文禾,道:“七年前那日,先皇诏信王入宫,乃言:‘来!吾弟将为尧舜!’信王得到这种明显的传位指示却并不开心。他回到府邸后把自己关在书房好几天。御极之后,他问我可愿随他入宫,执掌御林军,我回答:‘自小在野,随信王乃为恩与义,随陛下而不能为。’他没有勉强我,但也不让我离开京师,而是叫我假回武当途中暴毙,销声匿迹,然后成为大明皇帝陛下私用的密人。”
“密人?”文禾重复一遍,“‘锦衣卫为明,密人军为暗,千古高手,系于清乾’。我一直以为这个陛下安置密人军的传言是假的,直到今年你出现在珞儿身边,我才发现,密人果然是存在的。密人军一共有多少?”
胡黾勉回答:“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文侍读。我只能告诉你,不是很多,而且彼此之间并不认识,只完成自己份内的任务罢了。只有皇上才认识每一个密人的面孔。”
文禾点点头:“请继续。你做了密人,燕婉要如何呢?”
“燕婉也拒绝了入宫,她要跟着我。”胡黾勉语气中一份似有若无的酸涩,“说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当年救她的时候,就已经清楚这个小女子对我的影响不寻常。但是我不愿承认,所以宁可收她为徒,也不肯面对她直白表情的眼神。后来,我为了一男一女行走方便,对外人称她是我妻。四年前我回武当时,师父把清歌交给我,说是我妹妹全家染瘟疫去世了,留下一个十二岁甥女,我继父不肯收留,母亲带着她上山求师父,师父答应我回武当时把清歌交给我。我想再回去看母亲一眼,师父却告诉我,继父捎了口信,我母亲在那不久也去世了。从此清歌跟着我和燕婉生活。燕婉生得美,我不愿意承担这美,我曾经是出世之人,并且还打算将来回武当去,我不能让自己沉沦于情欲。所以我做了一个卑劣的决定——利用她的美来完成陛下交给的任务。不管是暗查朝蠹,刺探敌营,还是周旋商贾,侦悉外戚,我都会在可能的环节使用燕婉的美色。甚至为此给她改了一个花名叫花娇娥。似乎我若将她以君臣大义之由推给别人,便可以安心而不受她影响,做一个单纯自由之人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胡黾勉。
文禾说:“可是你错了。”
“是。我错了。”他说,“她第一次听到我的计划,那双震惊和哀怨的眼睛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多希望她可以打我一巴掌,然后告诉我她不去。可是她什么也没说,毫无异议地去了。每次从外面回来,要用两个时辰的时间沐浴,然后紧闭房门谁也不见。我那时就知道自己错了,非但没有安心,反而被这种罪责和痛楚折磨得想要发疯。我终于对陛下说,我不想继续了,我想回武当。陛下见我意已决,便说,回去之前,再完成最后三个任务。”
“这是今年的事情了吧。”文禾问。
“这是今年三月的事情。”胡黾勉说道,“第一个任务:接近宋璎珞,探察她来由,取得她信任。”
我心头一紧。虽然是文禾早就点明的事情,亲耳听胡黾勉说出仍觉震颤。
“第二个任务:刺杀一名北虏将领。我选择的人是多铎。我当时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利用燕婉,永远不再继续。”胡黾勉苦笑,“多铎生是一匹种马,好色狂浪,花娇娥混入献姬中,那般夺目,他自然会上套。可是娇娥的第一次刺杀失败了。奇怪的是多铎并未当场杀了她,而是任她逃走了。接应她回到京师后,我怀疑有诈,一度不肯与她走近。后来我痼疾犯后,她听清歌说我与宋姑娘交好,便求宁蔻儿带她找宋姑娘见我,加以安慰。我不肯相信她的解释,后来她走了。不久我从陛下那里得到信报,说她又一次去刺杀多铎。”
“第一次不成,以后的成功机会几乎没有。”文禾低声道。
“她豁出去,刺杀成功与否恐怕已是次要,更多的是想要证明她没有背叛我。她的刺杀又一次失败了。这一次,多铎没有放过她。密人军得到的线报说多铎曾一度非常宠爱娇娥,甚至想带着随至阵前,即便后来知道她是刺客,也没有像对待别人那样立斩,而是放她逃走了。可是我觉得,这不过是反间罢了,多铎放她回来恐怕不是单纯目的,所以我不肯在真相清楚前信任花娇娥。后来,她的二度刺杀激怒了多铎,多铎派出追兵不惜一切代价取她性命。娇娥本以为一路南下,回了大明便安全,没想到多铎的胆子要大得多,也许他是真气急眼了。”胡黾勉将手轻轻覆在柔软的布单上,“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一直躲着我呢?我一路从京师追你而来,你却三番两次消失,直到彤戟在南都的街头偶然看到你,我才知道你的行踪。燕婉,我已然辜负浪费了那么多时光,自知罪无可恕,但你为何不给我弥补的机会?我是说过师徒动情违背伦常,可我现在明白了那是我自私的借口,若有相惜,伦常又算什么呢?”
胡黾勉何曾露出过这般无助的懊丧表情?他一直是微笑温和,谦恭有礼的,然而现在……我抱着文禾的胳膊,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文禾轻轻拍拍我的脊背,问胡黾勉:“陛下第三个任务是什么?”
胡黾勉怔了一下,慢慢地说:“第三个任务,离京前,迎娶燕婉为妻。”
文禾无语。
我看着胡黾勉,听他苦涩地表明皇帝那充满了心知肚明恩眷的第三个任务,终于,对面前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好感也消失了。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四章 武当
南京兵部将此事千里加急报回京师,而在得到圣谕之前,花娇娥在文禾的斡旋下,将以秦淮舞姬的身份被先行收殓入棺。事发第二日,清歌赶到了南京。
胡黾勉独自待在中厢,不许他人加手,要亲为她作最后的净身梳洗。李韶去探视了一眼,叹着气回来:“胡公子那手抖得根本绾不得头发。”
我站起身,在李韶和红珊迟疑的目光里走进中厢。
一盆血水放在外室,盆子旁地板上溅染了梅花般的黑红点滴。我嗅着空气里难以描述的逼人气味,走入内室。胡黾勉正坐在床畔,将花娇娥已然再度软化不再僵直的身躯用几层棉被软枕撑着坐起,拿着一支梳篦,慢慢打理她的一头发丝。我靠近床前,这才看清花娇娥青白的脸。
垂丝撩发之下,那原本生着一双媚眼的地方,只剩下了两个血肉模糊、组织流露的窟窿。窟窿旁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却更衬托出一种恐怖凄凉,看得我心脏骤然揪紧。她的喉咙也被割了一道血痕,下巴垫着一块卷起的白绸布,用以托起头颅,身上已经换上了白色左衽寿衣,但恐怕那纯洁的素色之下,也是伤痕累累。
“多铎的追杀令里说,捕获花娇娥,嬲之,取心目而归,令他瞧瞧这女子到底何等心眼。”胡黾勉轻轻说,“我到时,她自刎毙,而他们已取了她的一双眼。”
我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深深吸一口气,却愈发憋闷。
“姑娘若是难过,请回避吧。在下一个人足矣。”胡黾勉的声音沙哑低沉,转过头来,眼睛宁静地望着我,眼眶却发着一种乌色。
我定了定神,摇了一下头,上前接过他手里的梳篦:“这等事情,你手不熟,我来吧。”
他没有再推辞,慢慢从床上下来。我坐到花娇娥身躯之后,把她头发梳顺,然后慢慢地绾上去,用簪和发卡固定住。她沁凉的身体一动不动,头微微垂着,两肩下垮。我梳好头,胡黾勉又过来,取走她身后的棉被软枕,放她平躺,然后拿下她颈间的绸布,又盖上她身体。方才在床畔坐下,说:“多谢姑娘。”
“这对她亦是解脱。”我说,“请节哀顺变。”
“呵,”他似听非听,说,“清歌给了我一封信,是燕婉最后的绝笔。她自知可能难逃堵截,便将清歌托付桐城方公子照顾,想从南京转往西去。她还说,如有不测,若尸骨存,愿葬于武当。”
武当。那是胡黾勉念念要归去的地方。她立如此遗嘱,仍是为了他,即便阴阳两隔,也不肯离开这个人。我问:“你会把她带到武当去么?”
“我会。”他回答,“明日便启程,文侍读说他有办法帮我保持娇娥的尸首无恙而达。”
文禾?他必是要用韩信教给他的方法了,恐怕就跟偃师曾在大内用过的是一样:让局部地域时光停止的办法。可是如果要这个方法,文禾必须一起去。我看着胡黾勉。
他理解了我的意思,说:“文侍读是要同往。他说姑娘如果愿意,也同去。”
我颔首,转身离开。
文禾戌时从宫中回来,一脸倦怠。红珊送了饭食过来我房中给他。在文宅已经不用避讳公公,按说是可以在厅里一起吃的,但文禾仍是习惯与我两人在我的房间或者他的房间一边聊天一边用饭。这种行为的后果就是往往需要人加倍通风和薰香,来消灭饭菜留下的味道。
他听说我今日帮胡黾勉为花娇娥整理遗容的事情,先是皱眉,然后一微微笑:“不如今晚我陪珞儿,免得你心里不安。”
我怀疑地看着他:“文大公子,这宅子里这么多人,你不避嫌了?”
他悠然自得地说:“我们家人都没有长舌,这里是文侍读宅邸,我是主人。”
“这就是你从二十一世纪学到的东西?”我揶揄道。
“正是。”他看着我,“我学到的东西越多,越觉得有时候大明才更好。这种好不是起居方便,也不是日行万里,它是终南山的清雾和洞庭湖的春水,是你内心宁静而温良的部分,是你们再也无法找到的梦境。”
“多亏了你,我竟能找到它。”我靠过去轻轻在他脸颊印上一吻,笑眯眯道,“吃完饭赶紧回去就寝吧!”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理由告假,但第二天我们登船时候,有兵部的人跟随。这次乘的是官船,一路北上。花娇娥的棺椁和做好的墓碑在底舱,我们住在船楼里。过汉水抵达武当已然是要入冬月了,离水车马行了半日,到了武当境内。
胡黾勉先独自上山拜望恒阳道人去,得到入葬地的指示然后回来。我们的车马跟在他的坐骑之后,慢慢走到了一片梅树中间。
“就是这里了。”胡黾勉下了马,“她生而最爱梅花,这是最合适的地方了。”
男人们挖了半日,成穴,抬下棺椁入墓而封。立碑上书:爱妻燕氏胡婉之墓。
梅花的花瓣随风间或飘落,挟裹着素的纸钱在空中飞舞。白烛香筒,烟气缭绕飞散,此情此景分外凄凉。文禾让随从人等下山去等候,直到这里只剩得他、胡黾勉、清歌、彤戟和我五人。清歌便张开口,在这新墓前悠悠唱起了一支歌:
生命聊应轻一捧,胡蝶归时,风重耶花重。
但守微情同茧蛹,只无人共春风梦。
契阔聊应灰一拥,佛火青时,焰恸耶蛾恸。
葬去秋心三万种,人间永失光明冢。
文禾拉着我的手,看着坟冢前随风舞动的白幡,直到清歌的声音寂然终了。胡黾勉抚过青石碑,说道:“燕婉,等着我。”然后站起身,走向文禾,递给他一只细竹筒,就如同我去南京路上彤戟曾交给我的那支一样。
文禾看着他,没有伸出手去接。
“我要去把第二个任务完成。”胡黾勉平静地说。
“你不可能成功。”文禾说。
胡黾勉却笑了,说:“有什么关系。成功了,我会回到这里;不成功,我仍然会回到这里。跟她在一起,永不分离。”
文禾接过竹筒。胡黾勉道:“如我和她一样,请将此物交与陛下。”
“舅舅……”清歌带着哭腔走过来。
“文侍读,那方公子只受燕婉所托照顾清歌一时,我如今一去,清歌可否有劳二位?”胡黾勉对文禾恳求道,又转而看看我。
文禾的手动了一下,说:“我可帮你将她送给可靠的人照顾,或者留在长洲文家。”
胡黾勉先是怔了一刻,继而像明白了什么,揖手道:“多谢文侍读,清歌如今也大了,将来婚事请二位略加费心。清歌……”他转向她,“从今往后,尽心尽礼,待文侍读如同舅父长辈,不可有误,记住了?”
清歌愕然地看着胡黾勉,脸上逐渐郁结了一种苦楚与哀怨。过了一会,终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清歌谨记舅父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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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蝶恋花·和人咏蛾》由发初覆眉mm所作。
抓虫子修文兼更新中……发现硬伤的请不吝拍砖!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五章 亚岁
明代的南京城,一直是社集要地、文人的乐园和士人运动的一个主战场。青溪社、金陵大社、冶城大社、白门新社、午日秦淮大社等先后举于秦淮河畔,士女翕集,诗酒跌荡,坛墠斯盛。自崇祯三年复社金陵大会起始,每年几乎都有复社组织的大大小小的文人雅会在秦淮河畔举行。选胜征歌,酒兵茗战,一时传为盛事。①
自武当归来几日,便是冬至了。冬至又称亚岁,是十分重要的日子,也是陈子龙等人与文禾约好在南京聚会的佳期。
回到南京后,文禾便命冷广将清歌送到长洲药圃去。彤戟破天荒要求离开职守几日,与冷广共送清歌。文禾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将李韶换了冷广,让他跟彤戟去长洲,而冷广留在文宅护院。
亚岁前日,红珊手里拿着一卷年画样版画纸走进屋,往墙上贴。那纸上画的是一个骑着羊的小孩子,肩上还扛着一盏灯样的东西,脸上喜气洋洋的。我看了觉得好玩,便问:“红珊,这是什么?”
红珊笑着回答:“姑娘第一次在大明中原过亚岁,这是绵羊太子画。冬至乃是阴气末了,阳气伊始的时候,羊阳谐音,家里贴上绵羊太子画,便取吉祥如意。”
我恍然大悟。又问:“可还有什么别的好玩?”
“那多得很!小孩子们要游戏,比如男孩子玩打岗。大人们呢要给小孩子捏面团,捏成小动物的模样蒸食。对了!”她突然想起来,“姑娘,亚岁要赠履的,姑娘还没给大公子准备吧?”
“我这就去。”我起身说。做鞋我不会,也来不及,临时抱佛脚去买一双好了。
红珊便应了声陪我一起去。自从知道了文禾与红珊的过往,我才明白为什么文禾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并且从不允许她单独出门。在文府时由于文老爷子的缘故,红珊的自由比现在多,她是可以在文禾忙碌的时候出门办事的。如今到了南京,她几乎从未自己出去过。可我并不十分清楚文禾的意愿,隐隐觉得他并非还存有怨恨之心,但他所流露出的对红珊的不信任,仍然时刻横亘在空气之间。
我最终挑了一双藏蓝包绢布履。回到文宅直接放在文禾房间,他的床上。他自从来了南京,便不再使用龙涎香了,而是改用了一种撒馝兰香,这种香有今人评论说:下雨天,坐在闭着的窗下,午后刚睡足,来到书案前学书,喝茶味也寡淡,炉中刚点着这种香,香烟远盈,撩拨人心。这是一种蕴藉的香,不似龙涎暖温润性的雄性魅力,而多了一份恬淡自然。我坐在他的书案旁边,闻着似有若无的香味,连门开了也没有听见。
“珞儿。”一声轻唤把我拉回现实。我回身看见文禾穿着官常服站在门口。
“回来了。我坐在这儿有这么久了?忘记了时间。”我起身走向他,“更衣么?”
他摇摇头,把乌纱摘下,放到衣架上。瞥眼看到了床上的新履,一笑,然后走过来,说:“珞儿,今日郑尚书大人遵旨给我看了皇上上个月复的密函,密函令其平息此事,曰此时不可张扬。安抚百姓,将鞑子尸首彻底焚灭为要。”
“可是这密函为何要给你看呢?”我问。
他说:“皇上的密函中告知郑大人不用避我,因为那密函也提到了我。陛下给了我八个字:养精蓄锐,积势待发。”
“没有说要你做什么吗?”
“没有。只字也未提及回京师之意,这八个字算是宽慰还是预告,我也不很清楚。”他说。
“文禾……”我望着他,“你很想回京师么?”
“……珞儿不想回。”他抚过我的脸,“我明白。”
是。私心而论,我不想回那是非之地。我贪恋南都独处与他,过着简单而亲密的生活。可是文禾没有一天停止担忧和困惑,我也十分明白。我拉开他停留在我脸上的手,站起身:“你等我一下。”然后不待他开口便跑回自己房间,打开妆奁的暗锁,取出彤戟给我的细竹筒,又回到他身边,“拿着。这是彤戟给我的。”
他带着疑问的表情打开竹筒,取出那道手谕,浏览一遍,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文禾,你随时可以用它。”我看到他这表情,心里突然不安,说,“如果你想回京师,我们立刻就可以回。”
他平静地把手谕放回竹筒里,说:“我收着了。”
“……那你不用么?”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惊异,却忽然笑了,说:“现在不。我们先过亚岁,珞儿难道不想再见那几位人中龙凤么?”
“呵。”我当然想,见那陈帅哥方帅哥和如是美女。但是我什么也没说,只伸双臂抱住他,继续沉浸于撒馝兰香的味道里。
冬至的傍晚,我们沿着秦淮河前进。过文德桥东北的利涉桥,是桃叶渡。传说王献之迎接爱妾桃叶的地方。我曾一度怀疑京师桃花渡刻意取近这桃叶渡之名,是因此处复社士子云集,而宁超明显与他们交好。
过桃叶渡便见到一艘庞大的画舫。画舫船头尾左右各一串红灯笼,与两岸灯火相映生辉。那秦淮河的水波浸染了红的金的灯色,如鱼肌龙鳞,溢彩流光。登入画舫,在舫内又见到了笑容可掬的陈子龙,沉静谦恭的方以智以及青春明媚换了女装的柳如是。文秉文乘二兄弟几乎与我们同时抵达,赶路赶得气喘吁吁,连饮三杯热茶。除此之外,又来了几位复社的成员:钱格、熊人霖、陈宏绪,最后来的一位郑三谟年纪最大,刚出场便让我一惊又一疑:他长得好生面熟!这名字……文禾笑道:“这是南京兵部尚书郑三俊的兄长,郑三俊为东林党重员,他的兄长又何以落后?”
若不是文秉文乘生得晚,否则他们很可能会成为是郑氏兄弟的翻版吧。我内心波澜荡漾地看着这些我只在故纸堆里见过的人物,上前一一对之行礼。
入了席,酒过三巡,他们开始以时局开题讨论政事,我被秦淮河水渐渐放宽松了的身心又紧张起来。这画舫流连水面,河畔灯火,水上涟波使人沉醉。可他们脸上仍然阴霾重重。这里面基本都是官员,或年过半百或青春意气,坐在一席,共论国道。柳如是也静静听着,偶尔加入讨论,有时在男人们争论或思考的间歇望向我,粉琢容颜晕开酡颜色,媚眼如丝却不减清澈,举杯向我敬酒。
过了不知多久,讨论出现了一刻沉寂。陈子龙笑道:“且歇一歇,毕竟是亚岁,该庆的。不如让如是抚琴可好?”
众人赞而颔首,一致同意。柳如是大大方方站起身,走到窗下琴桌后头,提了裙裾坐下悬起双臂,露出一对金钏儿。她略沉沉气,只向陈子龙抬眼一笑,柔荑一拨,灵动微醺的琴音登时游满舫内。
好一曲《酒狂》!众人脸上都会意地露出微笑。这乃是晋代竹林七贤阮籍所作。阮籍通过描绘混沌的情态,泄发内心积郁的不平之气,满曲狂荡,听若醉意,其实不然。我望着这慧黠女子专注而艳绝的神情,翻动灵活的手指,不禁赞叹出声。
那方以智在柳如是将《酒狂》弹毕转拨起《天凤环佩》之际,于一角书案上铺开了画纸,提笔落下一朵素梅。
“九九消寒图。”我望着文禾说,“八十一朵梅花,日染一朵,梅尽得色而春已至。所谓消寒。”
他笑着点头。无声地开口说:“谢谢珞儿的新履。”
不待我说话,钱公子便又举起杯祝酒,把他给拉走了。我慢慢起身,在这热烈而亲切的男子推杯换盏中离开酒桌,出舫间走向船尾。两边的红灯笼映在脸上,使我看到的一切夜色都有了赤色朦胧。脚下隐隐的流水声音,岸边正跑回家去食汤圆的孩子的嬉笑声,还有那楼宇鳞次栉比,风尘之所里传来的丝竹回音,都令我感到一种陌生的熟捻。我未尝试过这般的日子,可是这所有的情景仿佛都在我骨血中存在着,一直存在着,只待这么一个契机,便訇然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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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何宗美《明末清初文人结社研究续编》P176,中华书局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六章 烟花
须臾,我的肩头忽然一沉,接着浑身便感觉一暖。文禾绕到我面前,低头帮我把这披风的带子系好:“你还想再染一次风寒吗?”
我见他手不甚稳,问道:“你醉了?”
“我醉了还知道找你。”他低低地说道,抬手轻托起我的下颌,让我看到他眼里那正如此时秦淮河水的流光。
岸边突然升起一道焰火。然后传来一声孩童的惊喜叫嚷:“阳气冲天咯!”
“文禾,你看,烟花……”我指着在半空绽开的一瞬缤纷,说。
他抬起头。又一道焰火升空,绽开,五彩荧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恍若失真般的美好。他望着不断消失又开放的异彩,问:“珞儿……你能抵挡他吗?”
我楞住了。不明白他的意思。文禾回过头来,眼里失去了光彩,说:“我后悔了。把你放在他的身边。”
我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皇帝。是,那一系列的事件,直至彤戟千里追随、我生辰时的沉速安息香以及今日提早赋予的手谕,都表明皇帝一直在关怀,在挂念。即便宽容自信如文禾,也终是受不住,被影响了。
我踮起脚尖揽住他颈项,说道:“你一直信任我。我但愿自己未负了这信任。”
“我信任你,也信任朱由检。”他闷声说,“可是我不信任崇祯。”
他怕的是那个以男人的身份对我产生好感的皇帝,终会有一天想起自己的身份,继而用天子的威仪权力来与自己相敌。他不担心自己的对手是兄弟,但是他担心对手是皇帝。一贯独往前尘来路,其实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血肉男子,他也怕孤单,也怕辜负。忧心那久久不曾付出的感情一旦交予,便会如同这烟花,绚烂瞬间而落寞无处。然而,关于这些,他却从来一句也不说。
我嗅着他身上混着体温的香味和酒气,将他拥得更紧:“他已经放开我。文禾,我说过你是这世上唯一。我只是你的,你也只是我的,谁也无法改变。”
他的气息深重,以一种压抑的声音说道:“珞儿,我们进去吧。”
聚会一直持续到午夜。众人酒至酣畅,一一作别。
李韶带着一名文宅的家丁挑着灯笼在岸边等着,见我与文禾走了过去,松了口气:“小的还以为大公子和姑娘吃酒吃醉了。时候不早了,小的把马车牵来送二位回宅子吧。”
其实那钱公子走时实在已经歪歪扭扭,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我觉得天地时而颠倒,脚下绵云乱驾,意识还在,但有点难以自控。而文禾也似有了六七分醉意,扶着我一声不吭地上车。
回到文宅,红珊披着夹袄过来服侍我进房间浴房草草洗了,换了衣衫出来。胃里方才热汤一激,又一见冷,登时抓过手孟弯腰吐了。红珊赶紧把我扶到床边坐了,我摆摆手说:“我没事的,让我自己收拾,你去睡吧。”她如何肯,自取了温茶来给我喝,又把手孟拿了出去,告诉我她这就叫厨子做碗醒酒汤过来。
我倚在床边,开始觉得头痛欲裂,分析这是酒的问题还是回来吹了风的问题。渐渐觉得心神恍惚,困倦起来,身子往下溜去。这时一双有力臂膀把我捞起来,安放到床上,又摸摸我的额头。我抓住那手,睁开眼睛,只见文禾着中衣坐在床畔,正望着我:“还难受吗?”
我忍着一阵一阵头疼,说:“好些了。”
他拉过棉被来盖住我,起身去桌上拿了一只瓷碗过来:“喝醒酒汤,就会好的。”
我喝了大半碗,实在不喜欢这中药味,便说:“我好多了,不喝了。”
“葛花汤没那么难喝吧,听话,喝完它。”文禾皱着眉。
我紧闭着嘴唇,摇头又钻回被窝。不到三秒又被硬拽出来,还没来得及抗议,就感到他温润的唇贴上了我的嘴,就在我愕然之间把汤水送入我口中。我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他戏谑带笑地看着我,双唇仍贴着不离去,直到我认输。我吞下药汤是无可奈何,但他此刻分外柔软暖润的唇却让我一阵颤抖。他见我喝了,便拿起碗一口将剩下的一点药汤又含进嘴里,靠过来。我求饶地说:“真的很不喜欢那味道,少喝一口又不会影响效果。”他缓缓摇了一下头,不容推拒地把我拉进怀里,再次送上葛花汤水。他的目光落入我眼,撩起一波热浪,自唇齿相碰之处发散全身。我咽完最后一口,在他即将离去之际不禁恋恋吮了一下他的下唇。他怔了一下,没有动。我便酒壮人胆地探出舌尖,缓缓舐过他两片唇瓣,感觉这曾浸淫了些许糯米酒的唇还残留着一种暧昧的味道。这时候,他眼色忽地一沉,攫住了我的舌。
我疑惑地唤他一声,却在他唇舌纠缠中变成了无音咕哝。他半垂着眼眸,手臂攀上我的脊背,轻柔而坚定地摩挲。这种无言的宣告不知是缓解还是加深了我的醉意。只迟疑了一刻,我双臂勾上他的脖子。文禾的吮吸探索温存而有力,深过以往任何一个吻。在我心神失落之际,他一只手自后撩起我半湿的长发,轻轻绾环,另一只手在我腰眼稍一用力,令我躺回枕上。在他的吻离开的空隙里,我扶着他的肩,深深喘息着。他立刻覆上身来,眼底燃着难以名状的玄色火焰。我抚上他的脸颊,他却拉开了我的手,在我唇上轻啮了几口,转而吻向耳畔。一阵酥痒折磨尚未过去,他已然拢住我的胸前,隔着单衫澜裙作怪,我暗叹一声,一手揽着他的颈项,另一手解开他中衣的带结。他的肌肤在我的肌肤之上,微微带有粗糙的厮磨感,仍是滚烫紧实,令人爱不释手。他炽热的气息吹拂在我胸前,才令我觉察到单衫褪去,澜裙也被他撩开了。我望着他伏在我胸口的头,于他逐渐激烈的动作里,手指插进他半散的乌漆发丝,声音自喉中挤出牙缝颤道:“文……文禾……”
他停止了动作。两人之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我听得到彼此深重的呼吸,触得到徜徉在身体之间高涨的热度。过了片刻,他慢慢起身,拉过棉被给我盖好,深吸一口气,抑哑道:“喝了解酒汤便好好歇着吧。”
我拉住他的手,觉得浑身无力,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要走。他看着我眼睛,似是读出我迷惘,倾下身来把我手掖回被子:“现在还不行,珞儿。我今天不该让你喝那么多,以后再也不会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不去翰林院,等你醒了过来看你。”
“不……”我听他此言,一种委屈和将被冷落的恐惧涌上来,再度拉住他衣襟,“不要走,文禾。”
他无声地望着我,终是不忍地叹口气,握住我的手:“好。我陪你。不过我先出去抱我的枕被过来,好不好?”
我这才收回手。他将中衣又系好,遮住赤裸的胸膛,然后开门走出去。
我躺回枕头上,嗅着被窝里残留的那一点点激情味道,仍是迷惑不解。他是要守婚前授受之礼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过了一会,文禾依然没有回来,我带着这迷惑,终于抗不住,在等待中昏昏睡去了。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七章 谜底
晨光。
在一个人刚刚醒来的时候,清淡的晨光一定也是惺忪的。我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想伸个懒腰,却觉得床上好挤伸展不开。转头定睛一看,文禾正侧躺在我身边另一个被窝里,清醒地笑望着我:“别再伸了,你会把我挤下去的。”
“哎?文禾,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记得直到我睡了他都没再出现。
“两柱香时候吧,”他的目光落在我敞着的领口,伸手把我揽紧,“我站在院子里吹了会风,再来看你,已经睡酣了。”
我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位置,问:“大冬天吹什么风啊,会冻坏的。”
他低下头来,一脸无辜地说:“你说我为什么吹冷风,还不都是你害的!”
我觉得他第一次露出这种人畜无害的可爱表情,简直是无敌了。便笑嘻嘻亲亲他:“好了好了,是我害的……不过,”我望着他的眼睛,“你明明知道我是愿意的,为什么非要走?”
他理理我额前乱发,回答:“我想了一夜,终是决定告诉你谜底。不然我也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不再考验我的耐性了么?”我抓住他的手,“快快招来!”
“嗯……那么,就从云梦山说起吧。”他思忖一刻,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时偃师到底同我说了什么吗?他问我是否觉得用镜之后有不舒服,我答还好。他便告诉我,这镜的芯是昆仑玉簧,属西王母手中极阴之物,适用女子。所以他本来是准备将这镜送给盛姬的,但是还未来得及向她展示,便被拒绝了。盛姬选择了周穆王,或者说,其实盛姬选择了飞升——因为只有王才有实力带着她过弱水上昆仑。偃师自己使用了那镜,想要在之前的时光中扭转盛姬的想法,甚至阻止她入王宫,但是男人驾驭镜是逆气而为的活动,第一次要用血液书祭符,并且每次都需要借助月亮的阴气之光才可运行,而所带来的反噬就是狂乱之症。他共返回前时数十次,但不管他采用什么方法,盛姬最后总是会以各种方式离开他:背叛、疯魔甚至死亡。偃师拿自己后半生的自由与西王母做的这个交换,很显然是失算了。他说在他用镜频繁的那段日子里,脑海中充满幻象,做了许多疯狂之事,险些丧命,被西王母所救。西王母还需要他的才华,所以他死不了,但是别人却死得了。”
“可是,韩信与你都还好好的啊。”我说。
“韩信很聪明,他自己用镜的次数并不多,或者说,其实以他的才能,几乎不需要用。他更多是将这镜当作一个备用的神物,他愿意了解它,但并不频繁使用它,所以影响不大。他在我第一次去拜望他时就警告我不可频繁使用,并尽量选望月时用。而且,上次还告诉了我一个他新试出的规避狂乱的方法。”他微微一笑,“这方法便是用撒馝兰香为主料加和云梦山香草研磨,蜜浸一月焚之。”
“难怪你后来屋里身上的香味都变了……”我恍然大悟。
“可是偃师并不赞成我的计划。他说震荡太大,还推测了我计划的结果:大明余半壁江山,争斗不绝,虽度过世界大战进入新世,但也只是半壁江山,且诡谲频出,朝夕不保。如果我再反复去修改,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越来越差,就像盛姬。”他苦涩地说,“要真的平息震荡,只能让女子来使用这镜,但若女子充当了使用者,男子便无法共同前往了。我想这正是西王母的心计所在:欲为者不可为,而可为者不适为。所以,偃师说,唯有两个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有解决的办法?是什么?”我问。心却在想这镜若落在有野心的女子手里,没准世界早会是另一番模样。
文禾的手臂一紧,说:“第一法,男子用镜,当以其女血祭之,无女则以其心意气血相同之女子血祭之,缓平逆气,顺意而为;第二法,择最良人而为之,由善为处为之,顺应原路,并行不悖。”
“血祭?如何祭?什么叫做心意气血相通?”我震惊地望着他。
“知道古时铸剑用亲生儿女祭炉的事情么?”他说,“这镜也是样,但是它所要的血祭是用女子身上所有的血液来浸饱它。它首先认得驾驭者的气血,懂得分辨谁是与他有过交合的女子,甚至谁在他心里流连不去。实质不过是要求男子若想达到难以企及的目标,便拿最心爱的人来交换。当时那韩信若要建功立业,逃吕后之诛,并非不可以。但他不是普通人,他继续活下去也不是一件普通事。虽然瑞娘愿意倾尽她的血液,但他放弃了。即便他知道自己死之后,瑞娘也会殉情,他仍选择与瑞娘共死,而不是独活。偃师想看看女血祭的效果,却失算了。”文禾嘴角一丝冷笑,“我认为偃师这次想打你的主意,所以回大明后我一度与你疏远。我想尽力消除那种‘心意气血相通’的关系,不让那血祭的可能落在你身上。当时我相信偃师终会来大明,后来你告诉我他来了,而现在我认为,他来过不止一次了。”
“你是为了那个原因才疏远我?”我恨恨道,“可后来我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跟瑞娘做同样的选择,甚至你会比她更激烈。而我不愿意让你选择。”文禾温柔地看着我,“我要把你完完整整地送回去,毫发无伤。”
“你不肯碰我,原是怕我与你气血相通么?可是你的计划要怎么办呢?”我抚着他的脸,心却为他要把我送回去的话而一沉。
“我那时的确是想将你送回去的,珞儿。”他说,“我从前并不知道自己也会如此感情用事,若在爱上你之前知道血祭的方法,恐怕会毫不犹豫选择找一个女人交合然后利用她。我并不是一个圣人,而且我已经花了难以计数的心血,只为了一个目的,不想前功尽弃。那偃师看似浪荡,却最终无法接受盛姬以外的女子;韩信也是一样,以他的能力才智,完全可以施以手段杀一个女子来达成目标,但他没有。这镜总是落在这样的男人手中,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自嘲道,“我只觉得偃师最可怜,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总巴望着别人能实现,自己做不了的恶人,总期待着别人做,真是心理阴暗。如今他在大明还不一定捣了什么鬼呢。”
“他一旦出现,你的镜就会消失,不是吗?你如何知道他来了不止一次,你的镜只消失过一次而已啊。”我说。
他眨眨眼,说:“如果他去了我还没有得到镜的时候呢?那时的我,怎么可能知道镜消失没消失?”
“但是他去那个时候做什么呢?”
他摇摇头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至今还不肯定。”
“文禾,你不是说除了血祭,还有另外一个方法吗?”我忽然想起他方才的话。
“就是寻找一个最合适的人来进行计划,让修改的历史贴着原本的道路逡巡而进,用人力而不是镜来推动,将震荡降直合理的边缘。”他解释说。
“还会有人比你更合适吗?”我心里突然敲起鼓来,莫名奇妙地在脑海里搜索到一张模糊的脸。
文禾久久没有回答,只倾身将我整个拥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彤戟与李韶回来了。李韶向文禾汇报清歌抵达药圃的过程,告诉他安排的事宜。彤戟却有点心不在焉,一双秀目笼着莫名的哀愁。我仍相信每个人都有秘密,只是彤戟的秘密似乎有点明显了。
“你也看出来了?”那两人走后,文禾听我表达了疑问,哈哈一笑,“这不是很好吗?彤戟原本也是陛下做信王时的亲信,因了胡黾勉与清歌也认识数年,我套了他话才晓得,难得他原来还是喜欢女人的。如果清歌能对他有意,我会为他们作主。”
“什么‘他原来还是喜欢女人的’,你这话真恶劣,”我说,“你早就想把清歌推给彤戟了是不是?”
“或者,你更愿意我接受了清歌?”他扬扬眉毛,“也许血祭也并不是那么不可为。”
“文禾……”我声音一沉。
“说笑的,别当真。”他淡淡一笑,说,“我不会用那个方法的,珞儿。”
我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端起茶轻啜,心上却腾起一阵雾霾。最合适的人……那个最合适的人,是否就是偃师来大明的原因?我迟疑地道:“文禾,我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珞儿问什么都可以。”他放下茶碗。
“你……”我凝视他,“你心里,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他将我拉到身前,很认真地看着我双眼,清晰而笃定地回答:“不。我不想。”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八章 凤阳
亚岁之后是腊八。腊八之后不久,是新年。
这些日子我脑中一直回响着文禾带有许诺意味的回答:他并不想当皇帝。不知为何,我总会同时想起在寂寞而幽深的禁城里,被雕梁琉璃瓦包围着的那个男人最后一次见我时,痛楚而宁静的眼神。如果皇帝只能是那样,必须是那样,他自己怕是也并不想当吧。而更可能,在他十七岁允诺下先皇的托付时,就已深深明了未来的路途。信王府里一贯低调朴素的几乎被人遗忘的少年,从那时起却只能接过冰冷的玉玺,直面前行。
文禾说新年要回长洲老家过,便提早命齐之海安排好文宅新年期间的管事,准备行装了。李韶与冷广亦将宅院里外都贴好了对联年画。然后新年前二日,众人启程。
红珊把最后一件包裹递给门外马夫。马夫便问可还有遗漏的东西?红珊询问地看看我。我回望马夫想说没了,却是一怔,忘了嘴边的话。这马夫叫大琨,便是那日送了花娇娥出城的那一个。他在正阳门外与花娇娥分别后不久,她就被金人杀了。
“没有了,我们这就上车。”红珊见我发呆,便对马夫说道。然后拉拉我的衣袖,“姑娘,上车吧,大公子在外面等了。”
乘车一路直到上了船,我都没有说话。待进了舱室,东西都放妥,文禾方才支出了红珊,过来问我:“不舒服?”
“方才看到那日送花娇娥出城的马夫大琨,想到胡黾勉。他去了也有月余了,杳无音信,生死未卜。”我回答。
“不管他成或败,都不可能这么快有消息的。如果他败了,而多铎用我们对建虏杀手同样方法的话,就更难知晓消息了。”文禾说。
“幸好那天大琨没事。不过那三个杀手不曾留意大琨,却留意了我和红珊,我倒是不明白了。”我说。
“他们哪里知道你是谁,他们只认得你们骑的那匹嫖骓罢了。那马几乎就等于胡黾勉和花娇娥的标志,一路追随在纠缠打斗。你们骑着那马,当然会被认为是同伙了。”文禾微蹙眉,“但现在,恐怕更值得担心的是流寇而不是建虏鞑子。”
“怎么了?”
他走到书案旁,摊开信笺,边研磨边道:“上元节。珞儿,上元节是丙寅日,也就是凤阳被攻陷,李自成焚毁皇陵的日子。杨一鹏与吴振缨靠不得,我要提早给郑三俊写信,让他留意流寇动向,组织南京的兵马增援。”
“还不如让他立刻增兵,使凤阳免于沦陷。”我说。
他摇摇头:“这不是我可以做的事情。就算我可以做,他也未必听我的建议。”
所以文震孟一定要让文禾取代皇帝,或者说,坐他本就该坐的位置。因为只有皇帝才能号令三军,而不必担心呼声低微。我看着他捻笔疾书,双瞳焦点随笔下字迹移动,心里的雾霾又悄然升起。
文禾没等到长洲,写完信不久就靠岸叫人把书信送回了南京。郑三俊与文禾忘年交谊极好,我想他会考虑文禾的增兵建议。
而长洲的这个新年过得十分平淡。复社的那些人都没再聚会,不过文秉和文乘回到了药圃,也算是小团圆。文秉带来了文震孟前些时日身体微恙的消息,说这才是父亲留在京师过新年的真正原因。不过好在文老爷子的弟弟文震亨到了京师,外甥姚希孟也在,两位可以陪他一起过新年。温党仍旧排挤文震孟,甚至以障眼法对他下套,假装拉拢,最后突然翻脸打压,使文震孟措手不及。这种伎俩换作官场老手可能不在话下,但文震孟并不是一个习惯官场倾轧争斗的人。这文家的老少爷们,都有一腔热血大智慧和骨血良心,却个个生了一条直肠子,真不知是幸耶难耶。
文禾说南京的上元灯节天下闻名,要带我回南京过十五上元。其实我很明白,他哪里有什么心思过上元节,这人不过是想见郑三俊,想知道凤阳战况罢了。于是过完新年没多久,我们就返回了南京。这一日是崇祯乙亥年正月十二。
太常寺接旨正月十三开始修南京文庙,忙得很。运送木料的车马来来往往,忙碌却不喧闹。文禾从尚书府回来,脸上的表情还算能看。
“看来郑尚书还是很信任你的局势分析,或者说是预言嘛。”我说。
他略点点头:“不是十分。不过他已经厉兵秣马筹备好了,即日调兵。战况究竟会如何,恐怕要数日才能报回了。”
事实说明,文禾说的很对。当凤阳的战报传到南京我们的耳朵里,已然是正月十八了。
正月十五丙寅日,高迎祥、张献忠、李自成攻陷凤阳,烧毁公私庐舍,火光绵延百里。杀知府颜容暄、推官范文英等六人,武官四十一人,横尸塞道。焚毁皇陵楼殿,守将朱国树与之巷战,斩二十七人,立力竭死,兵败自杀。农民军恣掠三日。
而正是正月十八这一天,刚刚连营红心、池河二驿的农民军部杀了守卒正以大掠,忽南京兵至,于是便在南京兵攻下向西南定远去了,又焚藕塘。
文禾紧密地追随战报,将之不断贴合于自己已知的历史轨迹。郑三俊忙着思考对策,却按律又无法把密报给文禾看,两个人整天对着抓心挠肝。
南京的军力并未遏制住农民军的势力。强弩之末也只能望敌兴叹。
正月二十八,我们见到了皇帝罪己诏的文本。他是二十二日得到的战报,当日便下旨免经筵,穿上祭服去太庙哭罪了。然后诏杀总督漕运巡抚凤阳左副都御史杨一鹏,逮巡按御史吴振缨。
这与文禾所说的基本一致。可该发生的仍是发生了。一个人面对历史的潮水,是如此的无力,即便他是皇帝,或者是有异于常人见识与本领的人。
正月就在战乱的消息摧残中过去了。二月二龙抬头这一天,文禾从宫中回来,与他同来的是一道圣旨。这道圣旨的内容是奖赏,奖赏的原因是南京翰林院侍读文禾在时局分析上做出的正确判断和直言建议,擢任南京兵部员外郎,由南京兵部尚书郑三俊表奏。文禾只将圣旨放到了书房案上,便坐在那里发呆。
我端了热茶汤给他,问:“为何不高兴,你不正愿意入兵部么?”
他接过茶,说:“我愿入兵部,但不是以这种方式。我没想到郑大人会在奏报中提到我。这其实是僭越职责的行为,通常并不会得到褒奖。皇帝不但没有怪我干涉兵部决断,反而将我调任,这是不是好事,我还拿不准。”
“文禾,你总是有太多怀疑和困惑。”我拿过圣旨细细看着,说,“也许他跟你也差不多。”
皇上得到凤阳祖陵被毁的消息,取消经筵去太庙祭祀哭罪的时候,心里会是何等感受?这两个同父异母的无名兄弟,一南一北,面对同样事情,一个早已有准备而平静以对,一个震惊而向天下自责,本质上并没有不同。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而文禾又是一个月没有笑过了。他眼里再度流露着我已经很长一段日子都没再见过的疼痛和沉郁。也许我错了,我不应该为了自己的私心,拉着他一起在南京的温柔乡里当鸵鸟,任凭城外金戈铁马来去烧杀,火云流难。我珍惜这黄金润玉般的日子,可是我更担忧他那一颗日日不得安宁的心。
第三卷 殇之卷 第九章 小夏
不久,南京省部再次强调正月里皇帝曾颁布的旨意:遵祖训以公诏天下,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才能堪用任者,宗人府以其名具闻;朝廷考验换授官秩,其陛转如常法。
圣意如此,表示了爱惜人才的决心。可是鉴于皇帝用人的往复和疑虑,那些过得并不艰难的“人才”们宁可自保也不当出头鸟。大臣们转阁换届如同走马灯,内有佞臣流寇外有建虏强敌,稍不留神连头颅带乌纱全落下,弄不好再跟袁大将军一般惨死,即使想有作为,也总是进退两难。
文禾自从入了南京兵部,又忙碌得常常很晚才回来。如今湖广陕西联手击敌,南京兵马也如箭在弦上,官员们日日紧密关注局势。
在这种凝重紧张的气氛里,时间就滑到了这一年的开春。南京的空气中有了新鲜的气味,是初生的正努力冲出土壤嫩草以及枝头酝酿的花苞所散发。文禾抽不出空闲,我在宅里数日,独自整理典籍。红珊不知从哪儿找了两只风筝,把我从书房拖出来,备了马车,要去东边城外放风筝。这小妮子真是一天比一天有主张了。我让她叫了彤戟,便出门上车一起往东去。
朝阳门外放风筝的人还真不少。垂髫小儿总角丫头都嘻嘻哈哈奔在湿润微寒的平原上,轻松击破了远方隐现的层层堆叠的彤云压抑。天空中鹞鹰、蝴蝶、燕子乃至大虫各自为战,悠然自得又互不相让,实在热闹。
红珊把手里的线轴塞进彤戟手里,插腰在一旁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道:“彤戟大哥,原来你长这么大竟未曾放过风筝!”
彤戟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风筝线一拽一拽地说:“自小有师傅管,长大了有别人管,我哪里玩过这些劳什子。”
可是很显然他也玩得津津有味,为了风筝的升高降低惊呼,脸上露出自从长洲回来之后少有的笑意。我看看红珊,她对我挤挤眼,悄声说:“姑娘,咱们身边都是一群不会笑的男人。今日总算弄笑了一个。”
我闻言,生起丝丝感动。也许,红珊才是最镇定最想得开的人。她告诉过我她的骑术是文禾教的,文禾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匹枣红小马,但在他弱冠的那一年突然得病死了。他在棚厩里抱着马待了一夜,从此再不养马。文禾的卧室里有一柄剑,但是他从未亮出过;他的书房有一张弓,我只见他用过那一次。文禾之前二十七年的生活都是我所不了解的,他所说过的那些过往,对我来说,跟故纸堆里的字迹并无分别。在这一点上,我甚至不如红珊。红珊总是带有淡然和坚忍的神情,不争吵,不解释,高兴时开怀,悲伤时藏匿。有时我会想,倘若我会和文禾分开,抛开身份和芥蒂不谈,红珊无疑会是最适合他的人。只是,那个家伙也许会继续无视这一点,并且为我竟然有这种想法而生气。
我们玩了大概有两个时辰,方才恋恋不舍上马车返回文宅去。我和彤戟的心情明显都变好了,彤戟坐在前跟马夫一起讨论风筝的做法,我掀开侧车帘往外一路看南京初春的景致。过了皇城六部邸不远,我突然发现一间“泰德书行”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官服的男子,不是文禾又是谁!他面前一个小男孩正同他说着什么,嘀嘀咕咕的。我唤了彤戟把车停住,便下去朝那书行走去。
文禾的圆脚幞头搁在一旁,露着束发网巾,脸上神色平和专注。不过他一向也爱干净,今日这么穿着官服就坐在石阶上,还跟一个小孩说话说得这么来劲,真是够奇怪了。我走到了很近地方他还没发现,但见那孩子不过四五岁,一边掂着手里的羊骨拐,一边极认真地用稚气未脱的声音说:“方叔父研究物理虽不脱西人外论,但总归是靠自己,他不信那什么教的。何况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文叔父你认得那么多传教士,不也没信?”
“那你说到底是可信还是不可信呢?”文禾温和地问。
“海士先生说过,信是要有理的。如今我还不了解他们的事,我不信。盲而从之是非智者。”他扬扬下巴回答。
我看见那孩子扬起的脸上,明澈而灵动的眼睛,不由道:“说得好!”
文禾终于注意到我了,倒也不起身,仍旧坐在那儿道:“珞儿,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方才与红珊彤戟去朝阳门外放风筝。”我走到他身旁,“这石头凉得很,别坐久了。”
“还好,只坐了一会儿。我忙得累了,心里烦闷出来偷闲一刻,正好遇到故人。”他指指书行里头,“他去买书,我跟他儿子聊上一聊。”
“哪位故人?”我看看正盯着我的小男孩,“这孩子生得虎气,不似凡人,叫什么名字?”
文禾对那孩子一颔首:“这位是我未婚妻宋璎珞,以后你要叫姨娘的。告诉她你叫什么。”
男孩忽闪一下眼睛,很恭敬地对我行礼,说:“宋姨娘在上,晚辈松江夏完淳,表字存古,拜见有礼!”
如果我戴眼镜,现在一定掉地上了。我望着文禾:“……他是夏完淳。”
文禾好笑地看着我:“他不是自己已经告诉你了?做什么那么惊讶。”
我不仅惊讶我还头晕目眩。这个在我仰慕之列的于抗清斗争中英年早逝的少年,被清人刻意于《明史》中模糊了的少年,在后世的爱国连环画和明末英雄榜上供人怀勉祭奠的少年,现在正以神童的身份睁着带有尊敬和困惑的大眼,望着我。
不久一男子从书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书。他见了我微微一怔,又看看文禾,问:“沧符贤弟,这是……”
文禾站起身,把幞头又戴在头上,对他道:“小弟未婚妻宋璎珞。珞儿,”他又转向我,“这位是江南名士夏允彝,夏完淳的父亲。”
两个恍然大悟的人互相行礼。夏允彝笑道:“听闻密之他们描述过一回,早想见见未来弟妹,今次从松江过来探亲,本想抽空去登门拜访你二位,不料择日不如撞日,现下竟都见到了!”
文禾道:“彝仲兄客气了。难得来南都,不如今晚至舍下一聚可好?”
这夏允彝也爽快,点头说:“也好。我明日带犬子回松江,今晚就与贤弟畅谈,也是一桩美事。只是我先要回亲戚宅第一趟,晚些自过去。”
“好,小弟恭候。”文禾揖手道。
日落时分那老夏果带着小夏按时到了。文禾已经在花厅备了酒菜,燃了烛灯,把厅里照得亮堂堂。小夏坐在下位,捧上几册书卷道:“听闻文叔父在搜集古籍,父亲挑了几册家里的藏书聊表心意,请叔父收下。”
文禾谢过两父子,收了书籍。他与老夏斟酒清谈,我与小夏在一旁喝茶吃菜。他吃到一半就拉拉我袖子:“宋姨娘,你可会玩甩羊骨拐么?”
我还以为他只关心诗书经礼国家大事呢,原来他还记得玩,毕竟小孩子。我忍着笑道:“玩得不好,怎么?”
他瞅了一眼正跟文禾说得不亦乐乎的父亲,悄悄从坐墩上下来,自衣兜里掏出一把羊骨拐:“姨娘,陪我玩一会吧!”
我假装没看见红珊在旁边偷乐,点点头对他说:“好啊,去我们院子里玩。”
于是两人准备溜号。文禾这个没眼色的家伙这次却很迅速地发现了我的行动:“珞儿,上哪儿去?”
“带完淳去方便。”我面不改色地回答。他眼里掠过一丝揶揄,只点点头没说话。
这个未来的英雄少年可是我的偶像!陪他玩一会是我的荣幸。扯个小谎算什么?我带着小夏在院子的石桌上开始玩羊骨拐。几场下来就发现这小子不仅头脑好使,四肢也很发达,眼疾手快,抓接拐跟玩杂技似的,杀得我只能干瞪眼。
他笑眯眯地安慰:“姨娘是手生,多练习自然就提高的。”
这臭小孩!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嘟着嘴瞪着他。
不久人家老爹找来了,见我俩正窝在一起玩羊骨拐,胡子都翘起来了:“完淳!你在做什么!”
小夏吐吐舌头,把羊骨拐揣进怀里,对我说:“我要走了,宋姨娘,下回我们再玩,你可记得要好好练习啊!”
我一脸黑线地点点头:“呃……我尽量。”
老夏行礼带着小夏走了。小夏出了门又想了想,转跑回来,拉过我的手,把几颗羊骨拐塞进来:“宋姨娘这个给你,都是我自己磨的,省得你再自己找了。”
“多谢你。”我握住羊骨拐,望着他纯净的眼,“请多多保重。”
“姨娘也是。”他笑笑,又奔回老爹身边去了。
直到那俩人乘的马车拐过巷口不见了,文禾才说:“你真是男女通吃,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我把羊骨拐在他眼前晃晃:“文大公子可是嫉妒?”
他“哼”了一声,道:“我没你那么贪玩花痴。”
“那么不贪玩不花痴的文大公子,与夏允彝都谈了些什么呢?”我拉着他往回走。
他闻言脸色却又恢复了郑重,说:“夏允彝说我被调任兵部员外郎只是一个契机,是陛下为了下一步在准备。”
“他为何这么清楚?”
“我说过了,他们都是人中龙凤。”他握握我的手,“不过我也跟他看法一致。我的养精蓄锐已经大半年,这次是陛下沉不住气了。”
“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文禾。”我叹道。
“是。”他轻轻说,“所以,珞儿,准备吧。我们在南京待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章 侍郎
我每每看着文禾眉心微蹙地在书案后面写写画画,身旁的典籍卷宗越堆越多,都会想起另外一个曾有同样神情的人。也许是因了战事的频仍终于开始日日传入我耳中,令我真切体会到了迫近的压力,也更能体会他们眉梢眼角踌躇不去的情绪。话说按照西方历法推断,皇帝的太阳星座大概是靠近摩羯的水瓶座,而文禾则应该是狮子座。总的来说,他们的个性还满符合自己星座的。我望着文禾对着古籍瞪眼摇头的样子,想象他是一只毛发蓬乱张扬的大狮子,不由笑出了声,换来了他一对白眼警告。
二月二十九日晚,南京太仆寺少卿虞德隆出现在了文宅。与他同至的有一套衣冠和一枚玺印。虞德隆面无表情地站在烛火辉映的厅里公读了圣旨,圣旨的内容是任命文禾为兵部左侍郎,限三日内动身往京师赴任。
叩谢圣恩,接旨。虞德隆告诉文禾说几日前建虏四万号称十万自沈阳西趋河套地方,而湖广陕西一带正四面集结兵力打击流寇,南北皆战事,京师亟需人才,所以皇帝希望他以最快速度回京。那郑三俊也捎了口讯让他明日往南京兵部尽快交接文禾待他走后,让李韶把官服玺印拿到厢房去。
“若要极快,其实,也许可以用非一般方法。”我读出他平静下的焦急,道。
“我们是没问题,可是别人会怎么看?一日千里穿过战区,这可信吗?”他摇摇头,“我们还是走运河吧。兵部会安排的。”
第二日,文禾在南京兵部待了一整天,而文宅里的我们则忙而不乱地收拾行装。我们的标准是:长物一律不带。非船上必用之物一律不带,一切从简。
第三日清早。我们启程。随行的除了红珊、彤戟、李韶和冷广以外,就是官船上佩着管铳地兵士数人了。南京兵部尚书郑三俊亲自来送行,临别对文禾叮嘱再三,旅途警觉切勿张扬云云。文禾认真允诺答谢。
这一次的路程与来南京时又不同了。.[奇+書*网QISuu.cOm].我来那时正是夏末,七月流火。一路看着两岸葱翠,心中虽怀有忐忑却仍羡恋草木繁花,日日念着接近相逢的美好。但此时此刻,两岸树木尚未萌绿,隐隐透着萧条。耕地荒草干枯,战场地痕迹斑驳,河岸堤坝常露破败,流民处处,甚至还有饿殍。战事总是最伤百姓: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与官府为敌;官府为稳固江山,延长朝寿拼命打压;建虏趁火打劫,抢掠屠戮汉人。还想收收渔人之利。
彤戟与官船地领兵做了许多准备,日夜警觉。然而即便是这样。我们依然遇到了麻烦。
启程七日后。在台庄附近,我们碰上了明军与农民军的对抗。探兵回报。其时一支明军正徙往河南,与凤阳过去的明军会合,路上遇到了农民军阻截,打得十分激烈。日头渐渐西沉了,河水从上游带来了残破尸首和混沌泥沙,血色的夕阳映照着它们,宛若色彩浓烈逼人的油画。我们地船停在远远的岸边,久久不敢前进。领兵问可不可以转陆路,彤戟认为陆路还不如水路,两方目前打陆战打得一片混乱,上岸去无疑自寻死路。这真是进退两难境地。
夜幕落下之后,彤戟与领兵商量,决定仍是前行。文禾则待探兵再次回报说双方已经伤亡俱重,不再继续,各自回营养息之后,才允许下令船前行。
这条官船在飘散着火药余味的夜色中默然向西北向前进。灭了灯火,转帆轻桨,不事水声。两岸有死一般的寂静,过三月朔刚不久,月光黯淡惨白,只撩着河上波动的水光。
在众人稍稍放下吊着的一颗心,以为就要通过这河段之时,忽然岸边燃起一片火光,距船不过数丈。借着火光能看出一排铠甲反着彤彤跃动的金红色,面对着我们。
文禾转身将我推入舱中,对彤戟和领兵道:“将船加速,火铳准备,那个方向应该不是明军。”
“架火铳!”领兵低声吼道。船侧响起火铳架举的金属碰撞声音。看来这次他们使用的是大火铳。
这是官船。所以仿佛岸上地农民军觉得并不需要宣告什么,便听从一声号令响起,乱箭齐发。这箭弩攻击之中,还掺杂着部分火箭和火铳弹药,一时间振聋发聩,统统打在船体上。我与红珊在船舱里根本站不住,扶着门框,从半掩门外看见甲板上彤戟正极力维持身体平衡,举着双眼铳回击。这河面并不宽,将能走客船,所以无处可躲,唯有迎击。
“报告大人,弹药快用完了!”一个兵士喊道。
“打那贼首!”彤戟吼道,“他们也没有火药了!拿连弩继续!”
“是!”兵士蹬蹬跑回去。
在彤戟回过头去再度端起火铳的时候,突然一道火光耀花了我的眼,只听一声沉重跌扑猛地落在甲板上,彤戟嚷道:“我没事!……文大人!”
领兵地厉色声音:“去再拿连弩!把文大人抬舱中去,他中弹了!”
他中弹了!我几乎是立刻反应地推开门冲到甲板上,一片混乱中只模糊见彤戟站在那儿,满脸是血,一手握着火铳,一手推捂着身边文禾的胸口大喊:“来人!”
文禾正面容扭曲地半扶着彤戟地胳膊,襟前一片晕染暗色,却是看也不看地往身后一伸手:“弩!”
我抓过甲板上地连弩塞进他手里,碰到了他手背上黏滑的液体。他直起身便抬臂端射,并发三箭。
“中了!”领兵叫道,“贼首中箭!”
“箭!”文禾又是头也不回地伸过手,牙缝里吼道。
我回身寻箭,却看见箭囊在甲板边缘即将滑落入水,赶紧跑一步,抓住了箭囊。然就在这一瞬间,随着船体地振荡倾斜,我一个滑步向外跌去,直掉入河里。在没入水面的时刻,我看见甲板上正急火火回过头来的文禾的神情,他发现身后的甲板上并无一人,似乎十分困惑。
红珊在尖声喊叫:“姑娘----”
彤戟在嚷:“灭火!加箭!”
然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水声。三月的河水真冷啊,我一进来就浑身皮肤皱起成片的鸡皮疙瘩,连狗刨都使不出了。我抬着头,仍看得见水面摇曳的火光,那水炎交融,正像幻觉。
下一秒,一个黑影突然冲散了那美丽幻象,直朝我落下来。我看见文禾苍白的脸在火光中隐现。他发现了我,长臂一伸拉住我的胳膊,又转到我身后,将我往水面托。可是文禾,我们水面太远了,而我又太重。我望见他眼里孤注一掷的神情,和嘴唇一张一翕发出的无声语言:珞儿,上去……
可是我身体僵了,我没有力气。挣扎几度之后,仍然还离水面有一段距离。甚至,我觉得离水面反而越来越远。我已经看不见船上的火光了,周围一片深暗。文禾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他突然松开一只手,伸进自己怀里,然后我看见一束光----是那透光魔镜!镜的中央正散发着淡蓝的荧光。文禾将抓着我的另一只手也松开,用力掰开镜沿的一个铜绊子,然后无力地指了指镜,将它塞进我手中。
我已经接近窒息,毫不犹豫地抓过镜,学着他以前的动作转动镜沿的两圈螺纹。不,不用很远,不用很久,只要离开此时此地,只要让我们离开此时此地!我把两圈螺纹各挪了一小格,那镜中间的荧光突然变成了明亮的金光,向上发散绕转,包裹住我们。我低头看到文禾已经缓缓阖上双眸,往水下沉去,心里一惊:文禾!你不可以就这么抛下我!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抓紧镜沿,双腿一蹬,冲向他怀中,将镜抵在我们身体之间。在水声混了嘈杂干扰之音环袭而来的霎那,我冻僵的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腰。胸肺疼痛难忍,而水已经进入了我的鼻腔、口腔、气管……它那么冷,冷得完全没有温度,文禾,就跟你的身体一样。……文禾,我们,还回得了家么?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一章 嘉定
我不确定我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的。就像我不确定我是已经挂了还是活着的。
我头顶上是蓝印花布帐子,身上是一条货真价实的薄被,身下是一层不算柔软的褥子。
赌一百块,我认为自己还活着。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阳光射进来,强烈而炽热。搞错了吧,现在可是三月,为何会有这种夏日的味道呢?
一个身影径直来到我面前:“呀,你醒了?我去给你端饭来,你都两天没醒没吃了。”说罢一晃走了。
我只觉浑身跟散了架一样,咬着牙试了两三次才爬起来,借着透过窗格的日光打量这间屋子。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卧室,我睡的床,旁边盥洗盆架,衣架,室内还有薰笼卧榻、厢奁书灯种种。我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显然是有人清洗整理过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一分钟的呆,终于回想起之前的事情。立刻跳起来穿上外衣,往门外奔,差点跟正往里奔的一个男人撞满怀。
“姑娘!你慢些……”这中年男子赶紧后退一步让道。
我逆光看着他的脸:“请问,这是哪里?”
他回答:“嘉定。”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很不确定答案。
“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前天开门时候,就突然发现有人浑身湿透倒在我家门口,怎么都叫不醒,赶紧叫了郎中给医治,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他礼貌而温和地笑道。
“倒在你家门口的是几个人?”我急忙问。
“是两个。还有一位公子,在西厢房。”他回答。“他身上有伤,怕是不是从扬州或什么地方过来的?”
“他还好么?我要见他。”我恳求道。
“那可不行。”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突然自男人背后响起,“除非----你先吃饭。”
走上前来的女子约莫三十多岁。凤眼卧眉,布襦裙。自有一番成熟和英气。她进屋来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他好好地。不过你得先吃饭,不然不许看你小相公。”
“哎?”我郁闷地望着她。什么小相公!
“不是相公是什么?急成这样。.1*6*K小说网更新最快.别告诉我他是你哥,你俩明明是夫妻相不是兄妹相。”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早点吃完早点去看他。”我无语。那中年男子含笑离去,这位大姐盯着我把米粥素菜都扒拉下肚。方才说:“能吃饱么?郎中说你这会子不能吃米饭,用点粥养胃好些。”
我擦擦嘴点头:“饱了,多谢大姐。现在,我能去看他了吗?”
“嗯,你跟我来吧。”她把空碗碟放回去,端起托盘往门外走。
我跟着她走进旁边一间屋子里。院子很小,这屋子离我睡的那间也不过三丈而已。
我进门便看到床上躺着的文禾。他仍然闭着眼睛,面上血色微薄。我觉得腿弯有点发抖,挪过去坐在床畔。摸摸他地脸。
“他睡得很沉吧。流了很多血,胸口有铁砂,郎中花了很长时间才清理好伤口。好在没伤到脏器,养上一个月应该可以恢复不少。”刚才的中年男子又进来了。走到床边。伸手从文禾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镜,“你们出现地时候。还有这么一个东西。这镜子是不是信物?我看他抓得那么紧。”
“他抓得紧?”他老先生都丧失意识了,明明是我抓得紧好不好?
“唔。他一手紧紧拉着你,另手紧紧抓着这镜子。”他比划了一下,“衣服上全是血啊。”
我的手伸到薄被底下,握住他带有凉意的手。文禾……
“淳耀,小虎回来了……”方才那女子出去了一下,又进来,支支吾吾地说,“不过……”
“不过什么?”男人问。
“他……”女子吸了口气说,“他剃发了。”男人怔了怔,然后冷淡地说:“知道了。给他发两个月月钱,然后让他走。”
“小虎并不算是咱们家里的杂役,他是我父亲派来帮几个月忙就回松江去的,淳耀,他也是被人按住才剃了头发啊。”女子略低了声音求情道。
“不论何故。我宅里人但凡有剃发地,一律赶出去,你不要再说了。”男人回过头来,看着文禾的睡的脸。那女子只好叹了口气,出去了。
剃发?我心里一阵疑惑,然后问道:“敢问足下,今日是何期?”
“姑娘,连这都忘记了?你是不是忘了过去事情?我再叫郎中来看看好不好?”他微皱眉头地看着我。
“不,我只是不肯定时间,请告诉我。”我说。“大明弘光元年六月二十八。”他把“大明弘光”四个字咬得分外紧。
果然。我恍然明白了方才他们的对话。这是公元一六四五年的夏天,是剃发易服令正式颁布的执行期。我方才一度没有疑问,是因为这男人仍是明人束发,并未改留金钱鼠尾。方才那女子喊他淳耀,淳耀……我脑海里对这个人名似乎有些印象又不十分清晰,思忖了半天,突然唤出:“……黄淳耀?!”
“嗯?姑娘知道在下姓名,可是内子方才告知的?”他问。
“呃……请问,您可认识松江陈子龙么?”我想了想,还是松江最近了。
“可不敢当,姑娘,我虚长你些岁数,你称我兄即可。那大樽先生乃一代名士,官至兵科给事中,为大明忠事,谁人不知?”男人微笑道,“只是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以及这位公子……”
“小女子宋璎珞,与夫君自南京往此,路遇清军,不得以水路逃遁,莫名至此,多谢黄兄收留!”我起身行礼拜谢。文禾的名字,我看还是先别说比较好。
“客气了,不必多礼。”他颔首道,“闻宋姑娘方才言,你们是认识陈子龙的?你们可知道,他目前就在嘉定。”
“当真?”只是,现在合适见面吗?我不知道,我和文禾借镜离开崇祯八年之后地日子是什么样的,别人如何定论我们。
黄淳耀似乎看出了我脸上的犹豫不决,说道:“他应该还要待两日,等这公子再好些可以下地了你们再见也不迟。这两天你们都好好养养吧,不过切记告诉公子不要出门。外面抓男人便剃头,乱得很。”
我点点头:“由此,多谢黄兄了。”
“内子姓沈,有何需要告诉她就是了,家宅里地事情都是她管的。在下还有些事,先失陪了。”他拱拱手,道别出去了。
我出神地看着他离去地背影。黄淳耀,嘉定名垂青史地民族英雄。他还有个弟弟叫黄渊耀,同为义士。如今已然是弘光元年,是清人已经入主中原的时代。既然剃发易服令已经开始执行,那就是说,清兵已下江南,嘉定城快不保了。我要赶紧跟文禾离开此地才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摸着文禾松松地指尖,低低唤他:“文禾,文禾……你快些醒来,我们要离开这儿,时间多么紧迫。你可能听到我?”
他仍沉沉睡着,不回答。我轻轻伏在他侧面,抚开他额边碎发,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轻喷在我面前,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寻那气息的来源,却不期然被一双温暖而干燥的大手握住了。我使劲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文禾略显虚弱的微笑。他已然坐起在床上,而我却趴在被窝里。
“文禾,你醒了!”我挣开他的手,欣喜地捧着他的脸,“你还好么?还疼么?”
他摇摇头,不甚有底气地说:“好多了。我到这里以后醒过一次了,不过时间不久。你先告诉我,这里是何时何地?”
我定了定神,把从黄淳耀那里获知的一切和我的回答复制给他。文禾听完思索了一刻,说:“今天是六月二十八,也就是说,没有几天清军就要过来了。”
“我想我们可以跟陈子龙去松江,毕竟……好歹松江也会比嘉定要强些。只是,我们可以见他吗?”我为难地说。
“我想对他们来说,我们当时是已经死了。”文禾淡淡回答,“不过没有真正的目击者,我们也可以说自己没死。问题是,如何解释这十年我们的行踪,以及如何解释……”他摸摸我的脸,“十年容颜不改。”
我泄气了:“这没法解释。我们若活下来,怎么可能消失不出?又怎么可能不老?”
“这是一个方面的问题,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珞儿。”他自枕头底下摸出魔镜,“我上次醒来的时候之所以没有细问黄淳耀此时此地详情,是因为我在为它犯难。”
“怎么了?”
他把镜递给我:“我发现,它好像是不能用了。”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二章 剃发
“它坏了吗?”我接过镜子反复查看,“并没有破啊。”
“没有破。但是那玉簧好像有问题了,什么反应都没有。我想,也许是因为水,我从没有用这镜子沾过水。只有一次是在你时代,不了解情况被洒水车喷到了,但是它也没有湿里面。偃师未说过它怕水。”文禾脸色凝重。
“我们回不去了,文禾。”我咬着嘴唇,巴巴地看着他。
“我们好好想办法,既然没破,应该就没实质的损坏,别怕。”他抬手揉揉我的头,宽慰道。
“那么,等你好些,我们就先离开嘉定吧。”我看着他胸口,说。
“好。”他把镜塞回枕下,回答。
文禾对黄氏夫妇称他与我乃长洲人。自称姓文名殇,南京、长洲陷落后与我一路流离到此,投亲却发现亲人不在此地了。又路遇盗凫水而逃,筋疲力尽昏于此。
黄淳耀与其妻沈氏有一个小儿子,乳名亭儿,也有一双晶澈眸子,让我想起夏完淳。小夏给的羊骨拐我放在随身的荷包里,可是颠沛中遗落得只剩了一颗。
那黄淳耀本是崇祯年间进士,但是没有获得官职,朝廷供养是有的,但是也就能维持一家三口的营生罢了,如今满清入主,他连供养也无,只能靠字画教书换些食用。小虎被打发走以后,许多杂事都要沈氏自己做了。这一点上的男尊女卑令我十分痛恨,可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也不好发表意见,只能帮着沈氏一起做事。等文禾的伤继续好转一家三口加上我们两张嘴地饭食,使得沈氏不得不愈发精打细算。但这夫妇俩完全没有不满和抱怨,整日里仍是乐呵呵的。反倒让我们觉得更不安。第二日我把原本身上的首饰都取下,想趁着沈氏去买菜地空隙到当铺换些银两。
走在街上。一时间感到别扭极了。街景仍是江南风物,虽有些凋敝但也没有什么特别,那些商铺客栈、茶楼酒肆也都还在。..我走了几步之后才恍然大悟我的别扭感来源于哪里。这街上许多地男子都穿上了马褂,还留了金钱鼠尾。原本所有男子都穿宽松垂逸的直裾直缀和圆领衫,现在掺杂了一些半身筒状的无领盘扣马褂。露着秃秃的脖子;而原本细细梳就的发髻,如今成了大半秃瓢,只在脑后中央留直径不过寸余地一块头发,编成辫子。在大明待了许久,突然看见这等人在面前走来走去,感觉自己仿佛到了天顶星一样。我忍着心里的不爽,一边找当铺,一边自我催眠:他们在拍电视剧,辫子戏。电视剧……
终于找到一间当铺,我把所有的钗环耳坠镯子一共当了不到五两银子,便宜那奸商了。估计这些钱够补贴黄家这几天家用还有盈余。
我揣好银子自铺面出来往回走。却见市井里摆开了一条人龙。龙头是一张板凳,旁边一个手握剃刀的金钱鼠尾男。龙身是二十几个满面愤恨挣扎的束发男子和穿着满清官兵制服举着刀的人。按照红珊对建虏的描述。他们可更像是汉人。汉人逼汉人剃发。这情景真是触目惊心。
在队列头里的中年男子一边怒目而视那剃工,一边高声道:“我族非蛮夷。发肤受于父母,千年峨冠博带,以华夏衣冠为正统,岂是你等猪狗可夺取?”
“我说这位大爷,你何必这么想不开呢,”那剃工摸摸秃头笑道,“命重要还是头发重要?谁坐江山不是一样的,老百姓日子还是一样过。您就当头发长了需要修修,鬓角杂了需要刮刮,指甲劈了需要剪剪,一晌儿就过去了!来吧来吧!”
“呸!无耻小儿!”那中年男子脸都气紫了,吼道,“我汉人就是毁在你们这些奴才手里!上月扬州十日,清狗屠戮我民八十万,何等残忍,何等猖狂!你们今日屈于淫威,便是没有兄弟姊妹曾受辱,那父母祖宗在上,可能合眼么?!”
这男子说得正激愤,突然一柄铁刃架在他脖颈间,他停下话语,回头看着面色阴冷地清兵头目。那头目略侧侧脸,道:“上令五字: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你可想好了,蝼蚁尚且偷生!”
中年男子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铁刃,立定冷笑道:“休得欺我华夏无人,看你等包衣奴才尚能得意几时?”“那就待你……来世再看吧!”那头目胳膊一挥,利刃便削下了中年男子的头颅。登时脖腔里地血“噗”地喷出丈余,满街霎时弥漫血腥。午时阳光照耀着地上喷射状的触目惊心痕迹,周围一片死寂。
死寂之后,队列里突然有个男人夺过身边清兵地刀,吼道:“老子誓不剃发!杀灭你们这群清妖走狗!”
这一下场面混乱了,义愤填膺地男人们跟官兵搏斗起来,铿锵嘶吼之声不绝于耳。那剃工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丢下剃刀转身趁乱跑了。而大街上有更多地人加入了打斗,暴捶清兵。
“宋姑娘!你怎么跑出来了?”沈氏突然出现,拉起我就跑,“你不要命了?伤到你怎么办?”
气喘吁吁跑回黄家,我把四两银子塞进沈氏手里:“大嫂,我们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些银子你收着,补贴家用。”
“我们收留你们又不是为了这个,若是怕供不起,我们也就不收留了!”她不肯收,推回来。
“家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我没把黄兄大嫂当外人,也请你们不要当我们是外人。那些首饰我反正也用不上,留着累赘,还不如换些现实物。不要推辞了!”我硬塞给她,握住她的手。
“唉……拗不过你这丫头。”陆氏叹口气,“如今清兵下江南,男人们个个要剃头,不剃头就杀。本来还以为国破家尚存,日子还能过下去,可是一个汉臣为了一己恩怨,居然又起了剃发的谏议,这如何使得!占了河山还不满足,还要让汉人都失了尊严,剃掉头发不人不鬼的,还让人怎么活啊……”说着抹起眼泪来,“我家淳耀最是憎恨剃发之行,如今已成了清兵眼中针刺。我虽支持夫君之举,可毕竟……要我如何不担心呢?”
“大嫂……”我拥住她,感到她在我肩头嘤嘤抽泣,“大丈夫生而有节,是吉人自有天相,大嫂,你且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我这谎撒得十分苦涩,心里充满罪恶感。直到我来到文禾身边,默然坐下,还没缓过来。
“珞儿……”文禾倚在床上看书,见我不语,轻轻唤道。
我倾身伏在他腿上,低低道:“我看见清兵杀人了。”
他没有回话。只用手抚摩着我的脊背,温存而带着安慰的意味。
“他们不剃发……被砍了头,”我把脸埋进被子里,“血溅了一街,他的头就落在旁边……眼睛还睁着……”
文禾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抚摩。
“可是男人们并没害怕,反而抢了清兵的刀,与他们厮杀起来……甚至街上别的男人也冲进去打……”我感到被面上湿润了,那是我的泪,“文禾,那些清兵……他们是汉人吗?为什么会这样呢?大明没有了,农民军没有了,可他们还在迫杀同胞,他们的骨血到底是如何生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抵抗诱惑和恐惧。珞儿,”他抬起我的脸,“你时代之前不久的战争,不也有汉奸么。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隐没在市井繁华里,不能看清面目。一旦山河破碎,他们就不再是煦风白云,君子谦谦,淳朴厚道了。这些你都明白,今日不过是亲眼见见罢了。”
我望着他从容的脸,突然意识到,当人面对认识突然成为现实的时刻,许多的镇定和经验都会成空,剩下的不过是单纯的困惑与害怕。这是人的本能。而一个人若要超越这本能,做由道义和感情支配的抉择,要多么大的意志?
“而这座城不会让你失望,”他继续说,“她经历屈辱磨难,却会用最坚强的骨血奋战到底。”
第三卷 殇之卷 第十三章 离弃
文禾的伤终是好了起来。他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行动自如,可是他已然能在屋里有阳光的榻上每日换着姿势坐一坐。因了他的伤势和两间厢房床都窄陋的缘故,我们尚有借口来保持分房而居。但黄淳耀这两日来得越来越勤,而且跟文禾一次能说上半日的话,还不许我与沈氏介入。文禾在他走后,坐在悬窗边又是很久隔着那扇悬窗,院子里唯一的樱树孤零零的,花却开得繁盛热烈,倏忽风过,零落花瓣就带着一丝血腥的味道飘进来,落在他的书页间。其实,那味道一直都在,就自院墙之外而来。只是因了花的美,它愈发显得突兀易察起来。剃发令到嘉定已经几日了,现在不仅是从大街上直接抓人剃头,还要进人家里,但凡还蓄发的统统剃掉,如有反抗,立即砍杀。
我看文禾望着樱树出神,便取了件鹤氅悄悄过去,披在他身上。他回过脸来,默然握住我的手,拉我在他身旁坐下。
“珞儿,我教你用透光魔镜。”他从一旁拿过镜,说道。
“它都坏了,如何学?而且你身上如今没有备的香了,身体又如此,不要用它。”我摇头。
“我仍认为它不是真的坏了,我们迟早可以知道原因。但是如果我们两个都会正确地使用,就不会再发生危急时刻,被二把刀给扔到更危急之地的不幸了。”他语气极正经,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是滋味。
“你讽刺我。”我甩开他的手。
“呵呵,”他笑了,“难道不是事实么?你若学会了,我们便多了一层保险。”
“话是这样说。”我盯着他。“可是,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我早知道你是一个学不会信任男人的女子,”他半开玩笑。“要获得你值得信任地封号,怕是得等那人盖棺以后。”
“那是自然。被咬过的人。终生都有忌讳。”我叹道,“但我若许诺,必当做到。你许我的情意,我定不辜负。我已知那痛,便不会去加诸别人。但是文禾。我担心地不是你不够可信,而是你太容易为人抛舍自己。”
“天下之大,会抛舍自己的又何止我一人。黄淳耀向我描述过近日城外情形:流民塞道,遍地饿殍。..如今嘉定城内反抗剃发已是民风,清兵就要过来了,我们是要好好准备地,珞儿,所以跟我学习透光魔镜的使用是当务之急。”他把镜放在我手里,道。“拿好。你看,外沿一共是二环二层。外面一环二层是定时间所用,里面一环二层是定地点所用。外环用天干地支为格名。内环则以易卦名为格名,二者辅成。共定时空。”我望着这面已经被几个人反复摩挲过的。反射着柔和与润泽的镜,把文禾口里那些缓慢而凝重的子句一一记在心里。
又二日。已然是七月初二。清晨,我在厨房里刷了早饭地碗碟,擦擦手端了刚熬好的药往文禾的厢房走去。正要进门,听得黄淳耀自外面来,比我速度还快,一头钻进文禾房里,一边还叫道:“他来了!”
谁来了?我疑惑地往院门一瞧,只见一位身高足快碰上门顶的少年正迈步走来。他身材高壮结实不说,那一袭青衫佩玉和手中宝剑更透着笃定雅气,而那双眉眼,如玉如晶,灼然通澈,却仿佛在哪儿见过!那少年见了我,却先是一刻迷惑,接着是一脸不可思议,呆立不动了。
文禾走到屋门前,径自对那少年微笑。那少年看他的眼神也很诧异,却仍是平和地上来拜礼:“文叔父……”又转向我,“姨娘,完淳来迟了,还请恕罪。”
“免礼了,完淳。”文禾颔首。
夏完淳?我差点把药碗摔了。十年间他便长成如此俊人,身高比文禾还高了小半个头,只眉眼依稀还是小时样子,难怪方才眼熟。只是,文禾明明说难以与旧人解释我们来历,为何又要寻了这小帅哥来呢?
“珞儿,给我吧。”文禾估计是怕我迟早摔了药碗,伸手接过去,“完淳,进来说。”
我也要跟进去,文禾却醉翁之意道:“珞儿,大嫂方才说要去帮我配药,可郎中上次改的方子在你那,你拿去给她吧。”
明摆着赶我走。我见另外俩男人都瞪着我,愈发不服气想进去,却看见文禾眼底一丝恳求。一愣之间,眼睁睁看着黄淳耀关上了房门。
我气哼哼地跑回自己厢房,取了方子,又去黄氏夫妻房里找沈氏。沈氏收了方子,却拿了一只玉镯给我:“妹妹,我今也没留下什么好东西,这一只镯子是我留着的,送你做一个念想。”“念想?”我纳闷地问,“大嫂为何要送我念想?”
“听淳耀说,那夏公子是来接人去松江的,那可不就是接你们俩么。”她把镯子放进我手里,“此去一别,不知今生还能相见否,妹妹收着镯子,就当是为嫂的一份情意。”
原来如此。可是他们干嘛跟做贼似地?我想着文禾方才表情,心里迷雾重重。“弟妹在这,”黄淳耀出现在门口,“回去收拾东西吧,准备启程去松江。”
我没有去收拾东西,一则我基本没有任何可收拾的,二则我要先问文禾。
“我不确定完淳是否会来,所以没提前告诉你。可是生我的气了?”文禾刮刮我地鼻尖,语气却是分外温柔。
“他看到我们很惊讶。你如何解释的?”我问。
“我告诉他我们十年前死里逃生,却失了行动能力,遇到山中异人,十年间养息山上,康复不久,即遇清军,流离南下。容貌维持也靠异人异能。他非全信,也并非不信。重要地是,我和你仍是他认定地文叔父和姨娘,所以他会帮我们。”文禾微笑,“收拾细软,我们去松江。“我没什么可收拾的,零碎日用也都大嫂给我,我但去把些贴身用物包裹了吧。”起码还有一只玉镯,一卷草纸吧?
“完淳在门口等。”他说。
“哦。我这就去。”我转身往门外去,却突然感觉胳膊被他自后一拉,整个人又跌入他怀里。“文禾……?”
他抱着我,不语。我心中却升起不祥地预感。半晌,他暗哑说道:“突然想抱抱你。好了,快去收拾。”他松开手。
我拎着一只小得可怜的布包裹走到院门口时,完淳正站在门内侧,宛若雕像般挺拔气质。我看着他手不离剑,问道:“完淳,如何能在街上佩刀剑行走?”
“当然不能,姨娘。”他淡淡一笑,“侄儿是坐马车来的。这嘉定城比松江风声还紧,自然分外小心。”
“上车吧。”文禾出现在我们身后,说道。
黄氏夫妇带着亭儿在门口送行。与他们依依惜别之后,我跟着文禾完淳上了马车。马车疾驰出南门,一路往西。走至郊外,停在一棵枯死的老树下头。那老树下有两匹马,一个人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