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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江山记》》 · 倾霜如海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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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也是一样吗?”

“人是不一样的,因为人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生长的。一个世间可以同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但是不能太久。我试过,太久的话,其中一个会消失。”他又拿出魔镜,抬头看看月亮,“珞儿,你还能继续旅行吗?”

“去找他说的那个人吗?”我问。

“嗯。”

我也握住他的手,回答:“我跟你一起去。”

他凝神看着我,抬手抚过我眉梢碎发,嘴角扬起细而微的弧线。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八章 偃师

天已经亮了。

迷蒙的雾气随着脚下坡度缓缓移动,裹在我们身上湿乎乎的。周围植物生得肆无忌惮般舒展,远处间或有从未听过的动物鸣叫,灵魅声音回荡在山腰。渐渐地,雾气朝一个方向涌去,我们头顶出现了太阳的身影。

这是一座高山。漫无边际的树木的波涛笼罩在朝霞光辉里,白云从半山四下流淌。我和文禾站在这云巅之上,望着眼前不似人间境界的景象。

“文禾,这是哪儿?”

他依旧拉着我的手,半晌,说:“云梦山。”

“云梦山,春日泽。文禾,你要找的是偃师?”我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说:“淮阴侯告诉过我,唯一可以见他的时间,是他动身去为周穆王表演傀儡戏之前的此刻。”

“之前之后呢?”

“被他封死了,之前和之后的他所在之处,都无法用这透光魔镜靠近。我想,他也有秘密。”他看着那些白云,说道,“我们上山吧。”

这里距离山顶已经不远了,我们步行在杳无人烟的小道。这小道显然走的人并不多,杂草几乎将它都盖住了。随着海拔的升高,雾气彻底消散了,而风刮了起来,带着雪一般的寒冷。

我们并没有走到山顶,就看见了那间房屋。

那的确是房屋。通身木制,严丝合缝,刷了一层不知道什么油脂,熠熠发光而不染尘土。相比起来,周围矮矮的篱笆就简陋太多了。房屋在山势之间,林木之内,未有人影,却闻人声。但听见丝弦缓奏,如风如雨,一个空灵的男子嗓音正在扬声歌唱: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我听了这悠扬歌声,却感到毛骨悚然。这不似人间之歌,仿佛蛊惑,仿佛神明的陷阱。

“文禾,”我拉住他,“我有一个问题现在要问你。”

“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怎么一个问题都没有?”他停下脚步,温存地看我。

“因为我想当面问你。”我对上他的眼,“你去找他,是因为你想改变大明的一段历史,关于你自己的历史,对吗?”

他沉默了一下,回答说:“我还没有决定。”

“那么,我请你记住一件事情,”我深深吸了一口刺冷空气,心肺登时疼痛起来,说,“你,是确实存在的,世上仅此一个,就是我爱的这一个。”

他怔忡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唇,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我拉着他衣袖,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过了一个世纪,他慢慢倾下身来。这卧眉清目带有湿气,却从未如此靠近过,如此靠近……我垂下眼睑,感到他柔软而沁凉的唇贴在了我的双唇之上,于是时间停止了。

篱笆没有门。我疑惑地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该如何进去。虽然篱笆很矮,但若跳过去,便成了彻头彻尾的不速之客。而那歌声仍继续,反反复复唱着那一段。如果不是知道环境,我还以为谁家唱机卡住了。

文禾皱着眉,围着篱笆绕了半圈,然后对着我狡黠一笑,伸手拉着我来到侧面的篱笆外,将篱笆上停着的一只翠绿小鸟就手一捉。这小鸟见人不躲,但被他一捉,然后再一放,就立刻大叫着飞向了那木屋,落在窗棂外持续叫个不停。

与此同时,歌声却停下了。

木屋的门开启,一位长发披散的清瘦男子走了出来。他穿粗麻短打,脚蹬草鞋,一伸手抓住窗棂外的鸟,握在手里摆弄了一下,那鸟立刻不叫了。他方才转过身,朝我们走过来。

这是一个面孔白皙的年轻人,大概才刚弱冠之龄,脸上存着落拓与不羁神色,边走来边打量我们。隔着篱笆站定了,扬扬下巴,问:“何人?”

“在下文禾与宋璎珞,欲拜见偃师。”文禾回答。

年轻人歪歪头,说:“谁引见?”

“大汉淮阴侯韩公信。”文禾道。

年轻人闻言,哈哈一笑,把手中那只鸟儿又往篱笆上一插。没错,是一插,我定睛一看,发现那只鸟儿羽毛齐整光亮,眼睛却黯淡无神,两只爪子,居然是铜丝所就。

鸟儿被插上篱笆的同时,旁边的篱笆霍然打开,露出一道门来。

木屋里并没有别人。有的是一枕厚草席,席上一张瑟,堆了半间屋子的木料、毛皮、金属和各种凿子锤子和不知名工具。草席旁边灶上的陶罐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植物的香气。一袭麻布宽帘挂在屋里,挡住了后面的空间。

“坐。”年轻人抛来两张草垫,简单明了地说。

我和文禾跪坐在草垫之上,互相看了一眼。文禾开口问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年轻人取了两只陶碗,从陶罐里盛了两碗汤水,放在我们面前,然后自顾在对面草席坐下,看看文禾,又看看我,掏出一根竹簪几下把头发绾起,带着一点讥讽之意说:“难道韩信告诉你们,我是个女人?”

我愣了一刻。传说偃师三十年造傀儡,他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年轻男子?

文禾保持了处变不惊的良好传统,空首礼道:“文禾未曾了解足下详情,失礼了。”

偃师搔搔耳朵,摇摇头:“后世人都认为我是老头子,或者起码是中年男人,因为觉得我的技艺非少年可得。我并不介意,你们也不必挂心。喝汤。”

我端起陶碗,啜了一小口。这味道有一点点像板蓝根,但是比它香了很多,甚至还有点奶油味道。我惊异地看了偃师一眼。

他瞅着我,无甚表情地撇撇嘴:“云梦山的香草,放心,没有毒,还可入药的。”

文禾喝了香草汤,思索一下,问:“王何时去昆仑?”

偃师停下了搔耳朵的动作,直直看着文禾,继而“哼”了一声:“你是想问我何日死么?”

“我不想知道你何日死。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他取出透光魔镜,放在身前。

偃师看到那镜,脸上的不耐不见了。他问:“韩信给你的?”

“不。韩信并未给任何人,这是他对你的承诺。但他也没有销毁它,瑞娘将它跟韩信一起落墓,千年后为我一位叔父所得。叔父不得其解,后将他送给家父,家父传与我。我重访淮阴侯墓,守墓人早已断续,但其家传残卷《兵法》终为我所得。里面有你给他的部分镜释文,因此我知道了如何用它往来。但不知你把镜给了他,却还可以回周地,是如何做到的。”文禾一口气说完,等待他的回答。

偃师的笑很怪异,他反问:“你想做王还是想长生?”

“皆不是。”文禾答。

“那我可以告诉你,”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面两道深刻疤痕非常刺眼,“再次用你的血。”

再次?难道说,使用者唯有文禾的原因就是,这镜用了他的血?我伸手拉过他的胳膊,撸起袖子,看到一道同样的伤疤。我手颤抖着想抚摸上去,却被他抓住了。他收回胳膊,放下袖子,对着偃师说:“请教给我方法。”

偃师眼里掠过一道阴霾,邪气兮兮地说:“可以。”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九章 盛姬

文禾与偃师长久地对视,仿佛进行着一场对决,偃师的不羁放浪和文禾的笃定不移在彼此消长。终于,偃师站起身,走向屋子另一边,撩开麻布宽帘,拖出一个人来。那人被他立起之后,手脚僵直不动,像具尸体。

可是,这“尸体”未免也太美了。高髻云鬓,娥眉瓜子脸,闭着眼睛,睫毛浓长,双腮有淡淡桃粉色,细颈纤腰,如玉柔荑。着提花细罗舞衣,云色帔帛。偃师在她身后鼓捣了一阵,只见这女子眼睛“唰”地睁开了。

“这位公子或者美人,你既然男装我便当你是男人。我想同他单独待会,相信他也同意,”偃师扬起手指指文禾,对我说,“还是让我的弋离陪你一下吧,她无不会之歌舞,是我做的第一个傀儡。”

原来这果真是傀儡。我看看文禾,他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叫弋离的女傀儡,问道:“是仿着盛姬所作么?”

偃师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干你屁事。”又拍拍弋离的肩,说,“弋离,取瑟。”

弋离眨眨眼睛,移动步子走向草席,轻轻拿起那张瑟,然后回到偃师身边。偃师指着我,对她说:“听她的。”弋离看向我,嘴角泛起微笑,点点头。她的眼睛通透,肌肤无任何接缝,简直跟活人无二致。

偃师对文禾点点头,拿了一把匕首。文禾便起身。我看见那匕首,很想拉住文禾,可是他似乎预料到我的反应,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胳膊,然后迅速跟着他出门去了。偃师出去前,玩味地扫了我一眼。

我听着炉灶里轻微的毕剥燃烧之声,觉得喉头发干,舌头两翼泛起酸意来。两手不由自主握拳,眼前还晃着偃师和文禾那触目惊心的伤疤。

一双脚进入我的视线。是弋离。她娉婷走向我,抱着瑟鞠躬,然后说:“请点曲。”那声音有几分像姑娘,又有几分像金属振颤,合在一起倒也不难听。

我说:“请奏你最拿手的曲,弋离。”

她回:“遵命。”然后坐到席上,将瑟摆于面前,开始弹奏。

看着一个按说没有生命的物体在我面前游刃有余地演奏,我居然一点也不惊讶或者惧怕,这在以前怕是不太可能的。但这些时光,我见到太多不可能的可能,似乎慢慢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弋离的瑟奏得很好,如薄暮春水,让我想起了清歌。

弋离奏着,缓缓抬起脸来,望着前方,开口唱道: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

虎豹为群,乌鹊与处。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彼何世民,又将去子。

吹笙鼓簧,中心翔翔。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这是另外一种蛊惑了。令人忘却尘世,想往更高处去,舍弃所有也不足惜。名利情爱,何所可依,不如登仙,共与乾坤。我听着这歌,觉得开始心智恍惚。若能脱离生死,融于万物,便不用再入腌臜,受那无尽痛苦,何乐而不为呢?如果,如果可以……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隐隐觉得忘记了什么重要事情。一副面容在远处出现,对着我微笑:珞儿……我立刻伸出双臂:文禾,拉我回去——快……但他只是唤我,却不靠近。文禾……我哀哀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珞儿!”一个人在晃我。我猛然惊醒,看见眼前是文禾肃然的脸。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我第一个动作就是抓过他的胳膊又撸起袖子,并没有任何新伤。文禾立刻抽回胳膊。

偃师依旧坐在草席上,脸上是大剌剌的戏谑。见我看他,便伸出拇指向旁指道:“弋离唱得可好?”

弋离静静坐在他旁边,瑟仍旧摆在身前。傀儡之乐居然使我刚才失神到那般地步,这太不可思议。我正坐起,说:“在下觉得这歌是极美的,但为何充满蛊惑之意?”

“哈哈哈!”偃师大笑着,“何不说是你自己心里有蛊?你其实愿舍弃情爱凡尘,自己飞升,就如同后羿的女人,不是吗?沧符,”他忍不住笑意转向文禾,“我很担心你啊,你怎知遇到的不是第二个盛姬?”

文禾并不答话,也不看他,双唇紧紧。

“我用自己跟西王母交换,得到昆仑玉簧,为盛姬而造了这个,”他托起那透光魔镜,脸上笑着,眼中却凄然,“可这并不是她需要的,她要的是王的宠爱。后来我妄想用它改变人世,证明自己也能满足她,却发现,那并不是我需要的。”

他爱她,可她的心不在他。这要如何强求?我说:“如何变换人世,不爱的人终究不爱。”

“不,其实她谁都不爱,也不爱王,她只是爱她自己。别人对她而言,只是外物,与砂石尘埃并无区别。王带她过弱水上昆仑,她不过是想去更高处,登临天外摆脱俗世。这面镜是个笑话,它照出的我像一个蠢蛋。我想把它送进更多人手中看更多笑话,可惜我给错了人,韩信一点也不好玩,他太聪明,比我更早察觉了这个笑话。而且他的瑞娘不是盛姬,我的盛姬……”他放下镜,长叹一声,“我的盛姬,也成不了瑞娘。”

文禾说:“璎珞既不是盛姬,也不是瑞娘。璎珞是璎珞。”

偃师又牵起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拿着镜走过来,塞进文禾怀里,说:“你既然已经决定,那她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提醒你,也许到了最后,你也会发现,你所做的并不是你想要的。不管哪一件事,你都永远也满意不了。”

“也许,”文禾看着燃烧的灶火,“但是我必须去做。”

“随你的便。”偃师看了看弋离,对我们说,“弋离是第一个傀儡,我将把她送给西王母。我的第二个傀儡也快完成了,如你们所知,我会送给王,让他好好取悦他的盛姬。”他笑得冷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是纡阿,还是仲昆比较好呢?”

我听不懂他们刚才的对话,但是我觉得文禾不一样了。从刚才晃醒我之后,他再也不看我一眼。我盯着他的侧脸,他仍然目视前方,装作没有发觉。他们之间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心里有不祥预感。

三人之间是死水一样的沉默。偃师看着我,目光清寒凛冽。我迎着他,毫不畏惧,甚至有愤怒。在心里追问着:你对文禾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使得他转眼成了这样?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意思,却闭上眼把头一歪,若无其事地又搔起耳朵来:“你们走吧,我要干活了。”

“等一下!”我站起来,却被一只手猛地拉住。我低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文禾。他拽着我,也站起身,对偃师一欠身:“就此告辞。”

“我不——”我想挣脱他。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文禾的力气异乎寻常坚决,拉开门便把我往外推。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只听见偃师在屋里高声道:“二位,后会无期!”

篱笆在我们身后合上了。

我不肯挪步,站在原地生气。文禾站在我身后。阳光从我们后面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暗淡身影。我看见他的影子抬起胳膊,停滞了一会,又缓缓放下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文禾啊文禾,你为什么不肯再碰我了?

“走。”他说完一个字,往山下走去。

山雾层层霭霭,又从四方涌过来,我身后偃师的木屋渐渐隐没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三十章 悖论

“来。”他带我回到了山腰,我们最初抵达的地点,将镜伸了过来。

“现在是白天。”我一路走下来,双手冰冷,心却更冷。

“我说过白天就不可以吗?昆仑玉簧是能存得月光的,只是白天太易暴露罢了。”他盯着镜面说。

“我不想走。”我拒绝碰那镜,昂头道。

他终于抬起脸来看着我。

我伸出一根食指,抵在他胸口心脏位置,逼着他的眼问:“你可还记得,上山之前我对你说过什么?”

他目光一颤,却语气平稳答:“我记得。”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是怎么了?”

他不回答,只看向镜的中央。那里又开始聚集乳色非液非雾的流质。

“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走。”我退后一步。

他轻叹一声,道:“当真不走?”

“嗯!”

“……好吧。”不容我反应,他已忽地揽过我,单手将我后脑一托,便深深吻了下来。我感觉到那镜抵在我们之间,已经开始振颤。他的手下移用力搂住我的腰,使我不得推拒。因为镜的坚硬,我只好伸手抵挡那令我硌得发疼的镜沿。光芒,就在这瞬间溢出我们身体之间的缝隙,直冲而上,再度笼罩。在这令人眩晕的金光里,我看到了他双眸中夹杂疼痛的渴望,闻到那熟悉的属于他身上的味道,感到他的唇舌带有无言的苦涩,逐渐加重了缠绵需索。

“早点歇息吧。”文禾收起镜,走去打开院门。

我等待,让眼睛适应回到黑夜。听见他打开锁的声音,立刻追上两步:“文——”刚开口,便听见他站在院门外喊道:“红珊!”

红珊闻声而至,对他施礼:“大公子。”

“侍候宋姑娘歇息。”他背对着我,对她说。

“是。”红珊点头,走进院来。

他不再转身看我,直往前走去。

我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摘下那一对玉镯。它们本来已经带着我的体温,但在几分钟之后便冷却了。

胸膛里如钝器绞磨,升腾起一种似曾相识的疼痛。很久以前,我曾经问过一个当神经科医生的网友:没有疾病,心脏为什么也会疼痛呢?他说,你的内心在痛,你的心脏也会痛,你以为这就不是疾病吗。我不懂得他的真实用意,对这答案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数日,文禾再也没有来看过我。其间我填了两首词给胡黾勉,去过一次尚仪局,因为又到了冯司籍的寿辰。徐瑶照例替我准备了贺礼,而我则去采购了礼物感谢她一直的特别关照。

文老爷子终是发现了不对劲,让齐之洋叫我到书房去。

我行礼,在下落了座,不发一言。

“小娃儿怎么了?跟文禾吵架了?”文震孟一边案上写字,一边问道。

“冷暴力。”我嘟囔。

“什么?”他放下笔,看着我,“我问过他了,可他什么都不肯说。如今他任了翰林院侍读,整日也拴得紧,老夫又忙,见得也不多,没有深谈。可是这小子欺负你了?”

“只是不再理我了。”我微微一笑,并不想流露什么哀怨,“在他回京之后皇上召见的那一天,晚间我和他去了……去了别处,回程之后,他便如此了。”

“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他所为何事你竟不知?”文震孟皱眉。

我摇摇头,说:“中间分开过,不知所为细节。”

“我知道你们那晚还是去了,他为此白天里还与我争执了一回。既然你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古怪,那便待老夫再逼供吧,璎珞,不必心急,文禾不是纨绔子弟,凡事定讲情由。”他对我颔首安慰道。

“我告诉文伯父那晚的出行,并非是不想诺守文禾心事,而是因为,我觉得此事与文伯父你有关。”我对他说,“璎珞可否知道文伯父为何不愿让文禾去?”

“此事说来话长。”他从书案后头走出来,坐在我身边,“总而言之,是怕他动摇了念想。他心思向来深重,若见识了什么,放弃之前的决定,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什么决定?”

文震孟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半晌,手指捻了捻胡须,低声道:“事到如今,老夫不再瞒你。璎珞可读过后世史书?”

“我读过,”我脑筋一转,“难道文伯父也知道大明气数?可是你跟徐叔父不是约定不问未来之事的么?”

“我们正是在知道这些之后,决定不再过问未来之事的。”他郑重说道,“大明气数,天灾人祸,尽是一刻纠结,四面楚歌。自从文禾二十岁那年由汉中归来,会使用那东西之后,我们唯一想做之事,便是改变这气数。”

“你们想用文禾来改变,你们……不会是想让他替代……”我已经不惊异自己这个想法了,我想了不止一次。但我还未说完,文老爷子便伸手抵住我的口:“小娃儿,不必说出来。”

我看着他,直到他的手拿开,方才问:“所以,你才曾经一度劝他不要娶妻?他要学贯古今,安排好一切然后回到他生命起始之处,将自己的真正位置取回,所以他不可以有女人来分心。直到你觉得他年纪实在大了,为人孤寂需要女人了,于是便又催他,是么?”

文震孟没有回答,只是黯然地点了一下头。

“你们什么都想到了,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文禾他自己的感觉。”我站起来,一种怒火逼上心口,“他生来多难已经是苦;要承担回寰天下的重任又是苦;去面对完全陌生之世界,更举目是苦。他决弃婚姻,不动真情,一路只有独行,甚至直到我的无心激出了他妒火,他还要喝过了酒才敢承认他爱我……文伯父,”我含着眼泪,浑身发抖,“他只是一个人,一个等同你我血肉之躯的人啊!你们令这个人受够那些苦,然后再让他亲自去把最初的自己推往皇极……好计谋啊!可你们知道吗,从那之后,现在活生生的他就会消失,他会变成朱由枨——大明新的第十六帝,而文禾这个人,就将永远消失了!”眼泪最后还是失控地冲了出来,划破了我脸上紧绷的坚持。

“不,他将身份恢复以后,会直接去往新历史的对应的此时,取自己而代之,然后他便会知道如何做事是正确。”文震孟道。

“伯父以为历史可以随便改来改去么?这种修改的后果也是他痛苦的根源,我恐怕,他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任务。”我苦笑。

“为何?”

“如果他拯救了自己的婴儿时代,那么他根本还来不及去往新历史的对应点,就会立刻失去透光魔镜。因为历史改变了,世上没有获得透光魔镜的文禾这个人了。而两手空空的文禾,或者那个婴孩,会在那个时代消失。”我看着他,“历史改变了,很多事情都会改变。很多人不再出现,很多原本没有的事情会发生,文伯父,你想过吗?”

“那是自然的,但天下兴亡,又重过门户之变化。而且,我想总会有解决的办法,文禾去拜访的先人,难道没有做过类似之事么?”文老爷子说。

“他们做过。可是他们都认为,那费尽心思的改变,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他们哪一个不够聪慧?偃师不见了,韩信被诛杀了,但他们都从容接受了自己的结局。而文禾,文禾最后会……会连偃师都不如,人间蒸发。也许,这就是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朱由枨这个人的缘故。我心里猛地一寒,难道,他仍旧是去做了,所以我原本所处的,根本就是被改过的历史?

我骇然地看向文震孟。他正在思考我刚才那句话,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怀疑与忧愁。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一章 玉拓

我的鸵鸟个性又抬头了。去拿热脸贴冷屁股而得对方厌弃,比不被爱更伤自尊。现在去找他,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他又装没听见或者拍拍屁股拂袖而去,偏偏我还就不爱玩苦肉计试探。文老爷子既然许诺管这事,而文禾又明显不愿与我碰面,我便不想再理会,让老爷子去收拾他好了。是,我爱他,可我不喜欢他独断专行的风格,一切都自己拿主意而不愿让我陪他担当,什么都装在心里,就算憋死了都不肯吐露。我晚上做梦都能看见偃师那张邪里邪气的脸在偷笑,他是不是认准了文禾会被他影响?那小子真是欠抽。

我又收到了胡黾勉送来的词酬。这次两首词涨了价儿,一共给我三钱银子。想来他和清歌在桃花渡也过得如鱼得水吧,连尚仪局里都有人知道京师一间酒肆有个曲儿唱得极好的姑娘,叫做清歌的。

我把钱照例放进带锁的黄梨木小柜里,和其他银两铜钱以及金玉首饰一起。我不是十分爱戴首饰的,里面的钗钗环环几乎都没有动过,只是一串玉石珊瑚璎珞很是喜欢,戴过两次。那是文禾特意准备的,一看就值钱得很,我惦记着哪天我要是被逼急了,就卷款外逃。不过,能逃到哪儿去呢?这一片天地,并没有我的位置。

红珊进门来换帐子里的鎏金香球儿,看见我拿着那串璎珞发呆,问:“姑娘怎么了?”

我摇摇头,收起首饰,转问她:“我想去拜谢陶姨妈,可是不晓得送什么礼好。”

“那还有什么难处,姑娘送料子去就绝无问题的。”她立刻说,“陶夫人的小姐陶玉拓是最爱穿着的,如果能送两匹好看又少见的料子,陶夫人的小姐喜欢,她自然也就是极喜欢的。”

“那我去街上转转,寻寻好料子得了。”我锁上木柜这就想动身。

“姑娘,这哪里还用你操心呢,你告诉程公子不就行了?”红珊一边挂好香球一边说。

“程公子?”我疑惑地问,“哪个程公子?”

她比我还疑惑,说:“就是锦绣庄的东家,程丹墨程公子啊。”

啊?我还以为程丹墨是跟宁蔻儿一起经营美馔居的,没想到他这人整日嬉皮笑脸的,居然还深藏不露,是那么一间大铺子的老板啊!上个月来月结的不就是锦绣庄吗,敢情文府还是长期客户。

“那我直接找他好了,红珊,你收拾一下陪我出去。”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牢靠,也正好认认门。

红珊应承了一声便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那日文禾回来,夜里来探我之后,她的话语一度比以前更少了。自文禾从那晚上离开,再也不来这院,她才逐日又恢复了一些生气,不再总是躲闪。我总觉得她和文禾之间有纠结争执,但她对我却从来不流露任何负面情绪,做事情依然有条不紊,态度不卑不亢。抛开我所不知的情由来说,我是衷心喜欢这个女孩儿的。

锦绣庄距离桃花渡原来不过一个街口,是一幢两层的新楼,店门大开,男女往来,生意看似十分红火。

程丹墨看见我和红珊出现在锦绣庄的门口,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连忙带我入了座,笑嘻嘻地叫人奉上茶来。

“连书兄,你不厚道。我今日才知你开着如此一间闻名京师的店铺,平日里你插科打诨,唬得我还以为你是美馔居的二掌柜!”我装生气地瞪他。

“璎珞姑娘此言差矣,你不知道不能怪我,想我程丹墨在方圆之地也是小有名气的,你初来不知虽然有理,可沧符兄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同你说,埋没了程某名气,程某又找谁说理去?”他依然是那嘻哈样子,“上个月文府月结,伙计告诉我是文府管家找宋姑娘请了玉牌才得结帐的,我心想沧符兄这就开始惧内了实在不好,今日看,他原来连程某都不愿多谈,这原不是惧内,是太过护内吧?”

“你再如此贫嘴,我便要叫蔻儿家法伺候,看看是你惧内还是他惧内了。”我故意把茶杯一放。

“别别,宋姑娘,我可错了,我真错了。”他起来又是作揖,“让宁大姑娘知道,我明日便出不得门了哇!”

我忍不住笑出来:“你知道就好,还敢造次!”

“丹墨再也不敢了。”他笑眯眯地坐下,说,“宋姑娘来,可是特地来看我的?”

“少不了是想拜望你。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件事情要你帮忙。”我说。

“客气了,但说无妨。”

“那文府远亲陶府上的陶夫人你可知道?”我问。

他略想了一想,说:“知道的,她有一个女儿叫陶玉拓。”

这个陶玉拓还真是出名啊,我心想,便说:“我因初来乍到,给陶夫人添了不少的麻烦,想去拜望她,所以少不得要送些礼。”

“啊,我明白了,”他笑,“要讨她欢喜,最直接便是讨她宝贝女儿欢喜,而要讨她宝贝女儿欢喜,莫不过送上等料子给她做衣裳。宋姑娘好见识,这陶玉拓是最爱本店的老客户了。”

我看了红珊一眼,她抿着嘴偷乐。

我便说:“那你想来是十分晓得陶小姐喜好了,可否帮我备两匹好的?”

他说:“你稍等。”便起身去了堂后,过了一会转回来,后面跟着一个伙计,抱了两匹布来。程丹墨令他将料子放在旁边柜上展开些,唤我过去。

“这是刚入了库的上等潞绸和花锦,姑娘摸摸。”他说。

那银红纯色潞绸细腻光滑,如幼儿肌肤,令人爱不释手。而雪青花锦则织得灵秀高雅,纹是写意重瓣樱花,比潞绸略厚实些,质感十足。

“我现在很了解,陶家小姐为何爱做衣裳了。”我笑道。

“她比普通姑娘更爱,也比你们买的都多。”丹墨也笑,“我挑的你可放宽心,她一定喜欢。”

“连书,你不避讳我问个价码吧?”我说。

“当然。这潞绸,一匹二两八钱银子;花锦要一匹三两一钱银子。如果是给陶家小姐买——不是在下怕卖不出去,建议姑娘一样买两匹。”他说。

红珊又在偷笑。我有点丈二和尚:“璎珞不懂了。”

“姑娘会懂的。这四匹算入文府月结?”丹墨一脸诡异表情。

“不,我付现钱。”我说。

“柜上结帐。”他扭头喊账房过来。我把钱袋递给红珊,她点点头随账房去结了。

这衣料可够高价的,虽然钱不都算我挣的,还是心疼肝疼,连心里关于那俩人说到陶小姐时的怪异都没顾上多想。翌日红珊叫人备了轿子,我们便动身去陶府。

陶姨妈见人不生分,严中有慈,倒是同我老妈很是相似,她当我是自家娃儿,于是我也就不避讳,一直唤姨妈了。这陶府并不在官家府邸聚居的道上,却是挨着市街,坐轿要半个时辰才到。落了轿子,红珊上前去知会门房,门房去通报了。我从轿中提着裙子出来,看着面前青砖木门的宅院,觉得莫名几分冷清。

“宋姑娘请进,夫人在花厅迎。”门房出来道。

我颔首,拾级跨门而入,沿着砖石路穿一小园,跟着引路的家丁前行。刚走上回廊,就只听一声:“我不去!”然后一个黑影突然压降下来,我一失神,“砰”地撞上了一道墙。——不对,这墙未免也太软弹了,还有香味?——往后倒的瞬间,我心里纳闷着。

“姑娘小心!”红珊从后面扶住我,我终于是力挽狂澜地站住了。

“小的该死!姑娘没事吧?”家丁紧张地看着我。

我没听进去他的话,而是被眼前的景象弄傻了。

刚才我所撞上,或者说,撞上我的那堵墙,居然是一个身形比别人要宽肥一倍多的女子。她肤色粉白,脸如满月,衣衫鲜艳华丽,正站在回廊上看着我,也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放开红珊的手,上前施礼:“文府宋璎珞有礼了,方才冲撞实非有心,姑娘没事吧?”

“原来你就是宋璎珞,”她却笑了,身子如同地球自转般转过三十度,正对我也回了一礼,“我叫陶玉拓。”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章 荷包

陶姨妈看见我和陶玉拓一起说着话进了花厅,眼睛笑得都快睁不开了。我上前去行礼,她拉了我起来道:“自家人别多礼了,你们两个怎么碰上了?”

“我不留神在回廊撞到了宋姑娘,母亲。”抢在我说话之前,陶玉拓便回答道。

我看向她,她偷偷对我眨眨眼。话说如果不是生得这样宽肥,她实在也算得五官秀气,绝不是丑姑娘。而她乐观活泼之态又毫无造作,若人真是会心宽才体胖,陶玉拓可就是一个典型了吧。

“你也太不小心了,——璎珞,”陶姨妈对我道,“这是我的独生女儿陶玉拓,表字璞真的。”

“叫我玉拓,不要叫我璞真,好难听的,我不喜欢。”她对我努努嘴。

“不是让你在闺房好好练琴么,明日赵家姑妈来,你的琴曲可都练熟了?如果坏了事,你让娘如何是好?”陶姨妈臭着脸说。

“娘,那赵姑妈根本就是要看女儿笑话,回头又拿我同那些三姑六婆开心,她哪里会保什么媒!”陶玉拓收起笑脸说。

“胡说,赵姑妈也是人脉四通的,她已经知会了齐府,齐府二公子年纪也是合宜的,门第也是当对的,齐家老爷都表示考虑了,这事情如何能作假?”陶姨妈有些生气了。

“娘,你就如此着急把女儿嫁出去?”陶玉拓也有些急了,“那齐府二公子是一个纨绔惯了的泼皮,你当真不知道么?他收的小妾都已经有两三房,还日日流连烟花地,被他爹爹险些打断腿。我虽生得不如人,可也是清白健全的,你让我学的东西,我没有一样耽搁的。如今你让我嫁给这样一个人,女儿情何以堪?”

陶姨妈看看我,有几分尴尬地道:“女儿,不是为娘不疼你,为娘也没有办法啊。那齐府虽已不是官宦人家,可仍是大户,齐家老爷夫人也都是知书达理的,难得他们以德行选媳妇。即便你过去不受特别宠爱,他们也断不会为难你,你会过得好的。”

陶玉拓冷冷回:“娘,我断不会嫁给一个活得如虫豸般的男人,你还是让赵姑妈回了吧。便是终身不嫁,侍奉母亲你到老,女儿也绝不违背自己心意。”

我立在一旁看她们母女针锋相对几乎燃起战火,插嘴也不是,不插嘴也不是。抬头见陶姨妈脸色愈发难看了,赶紧对红珊使了眼色,她便立刻让身后抱着布料的文府家丁上来。我小心和颜对陶姨妈道:“难得玉拓有这般孝心,陶姨妈也是福气,可不好动气的!璎珞很久都没见到母亲了,现在看见姨妈与玉拓,心中说不出要有多么羡慕呢!”

陶姨妈又拉着我的手,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我赶紧接着说:“璎珞来拜望姨妈,不曾备得厚礼,只这几匹料子,姨妈且看看,还入得眼么?”

红珊把布料拿出来,放在边上长方香几上展开一二尺。陶姨妈微笑道:“难得你这孩子这么有心,这恐怕是锦绣庄的料子吧?玉拓,你看看,璎珞对你可真上心,还不谢谢人家。”

玉拓摸了摸几匹料,对我便是莞尔:“颜色和料都是我的最爱,玉拓多谢璎珞姐姐。方才失态了,还请姐姐原谅。”

“哪里。可以跟娘亲撒撒娇,斗斗嘴,你不晓得有多幸福,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呢?”我笑。

她不置可否地又笑笑,过来牵着我的手到一旁落座。

这是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我听她的言语,看她的神态动作,明亮而端正的眼神便可以感觉出来。而她的身形,我想如果搁到现代,应当算是一种病吧,也许是因为内分泌紊乱或者什么原因造成的,不知在崇祯时代,是不是有法可医。不然,这个女孩未免就太可惜了。

我们坐了大约一个时辰,家长里短天南海北聊了许多,我估摸着再坐下去快到吃中饭时候了,便起身告辞。母女俩留我吃饭,我婉言谢绝,她们也不勉强,便送我出门。将出门之际,玉拓把一个柔丝软韧的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仔细一看,是一只锦缎手绣荷包。我以为荷包女孩儿家只送给男人呢,没想到我也有这待遇,满心欢喜谢了她,收下了。

回到文府,我换了衣裳,坐在房里又把荷包拿出来看。水红面上绣的是雪中腊梅,配色悦目,针脚细密,真不知道她一双小胖手是如何捏着绣花针绣起这么精细的东西来的。

红珊端了饭菜进来,见我摆弄荷包,却轻叹一声。我疑惑地看向她,她慢慢摆了筷子汤匙,欲言又止。

“红珊,别卖关子。”我说。

“姑娘,红珊不愿意背后数叨别人,尤其是陶家小姐这等女子。”她闷闷地说。

“她是哪等女子?”这个红珊,摆出一副不想说又勾人问的态度,真是的。

“陶玉拓小姐父辈祖籍是陕西汉中,她自去年回过汉中以后就变得爱穿新衣裳了,许多人都说,是因为一个男子。”她见我示意,便继续说,“那男人是汉中第一武馆的少馆主,叫潘云腾。陶小姐不知怎么就碰到他了,好像是他出手从盗贼那救了小姐,帮她夺回了财物或者什么的,小姐便有心于他了。可是陶夫人说什么也不同意,带着她急匆匆就回京了。”

“但是,那潘云腾可也有意?”我问。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除了陶家夫人小姐和小姐的丫鬟,没有旁人见过他。只是……”她想了想,说,“好像这个潘云腾今年要来京里参加武试,还是拿武状元的热门呢。”

“难怪她谁也不肯嫁了。只但愿那潘云腾也识得她的良处,不然,一片冰心空抛却,却是可怜了。”我说完这话,才发现有点不妥,红珊的脸色微微一变。

“姑娘慢用,红珊先退下了。”她不待我开口,便欠身轻轻退了出去。

我拿着那荷包,也觉得满心惆怅。那潘云腾若有心,必然不会全无表示的。玉拓啊玉拓,世事苍凉,人心媚艳,你又何苦却生了一颗玲珑心呢?

“皇上口谕,宣宋掌籍明日辰时乾清宫西苑见驾!”

我从地上起来,目送传口谕的宦官离去,心里又开始打鼓了。距离上次见皇帝,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他似乎已经把我遗忘了。我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他干嘛那么听文家人安排,忙得四脚朝天还肯见我?他为什么不说破那些关于我来历的欺君谎言?他又为了什么非要给我和文禾的婚事制造障碍?我第一次见他,他玩威严;第二次见他,他玩暧昧。今次传口谕召见,不知道又想玩什么。我以前还可以问文大公子,而现在,文震孟忙,文沧符冷,怕是只有我自己见招拆招了。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三章 诈问

朔月日,辰时。我已经站在了乾清宫西苑的门外。宦官说圣上还未退朝,于是我站在外继续等待。我对人妖耽美都没任何歧视,可是不知怎么跟一群宦官在一起站着却老大不自在,仿佛爬山虎窜满全身一样。

终于,我等到了那声令我感到解放的宣告。

“圣驾到——”

乖乖跪在坚硬的板砖上,行礼。只听得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越来越近,最后到了我的跟前。

我保持了恭敬跪姿,直到一双黑舄出现在我眼前,黑舄往上是绛纱衣的衣裾,蔽膝、革带、大带……慢慢感到一双洞悉的眼睛落在我脑袋顶上,我赶紧停住了视线,规规矩矩呆着。

“宋掌籍,平身吧。”这一把嗓音今日有点点沉哑,像是使用过度。

“谢陛下。”我慢慢提起后面的裙子,然后站起来。抬眼之时,才发现,面前何止皇上一人。他后面是跟屁虫王承恩,再后面是身着青袍公服,正也望向我的文禾。他眼里的光令我心头一痛,只好往他身旁看去。才发现那儿居然是一个胡子拉碴卷曲,也穿公服的老外!我满脸黑线看那中年老外对我扬扬眉毛伸前脖子略略颔首,不禁当场石化了。

“宋掌籍,看够了就进来。”皇上揶揄地望着我,然后自顾迈过门槛。

我慢慢跟在老外后头进了御书房。大约是到了初夏,这室内的摆设似乎也鲜亮起来了,充满春风吹动书卷的勃勃生气。皇上仍旧到他的龙案后面坐着,依次看看老外,文禾,还有我。那目光让我下意识想往文禾后面躲,但是没敢动。皇上却似看出了我的心思,居然抿着嘴微微一笑,转而朝那老外道:“汤爱卿,这位宋掌籍便是之前朕所提海外女子,你二人相似处倒是不少的。”

“微臣有闻文侍读之未婚妻破格入宫为女官,原因便是四海之见识。大明之外,海远天阔,万国来朝也是情理之中。不才游历无多,不知宋掌籍来自何方?”老外谦卑问道。

奶奶的,居然派汤若望来诈我!这德国老胡子马屁精别看现在在钦天监跟李天经一起制定历法,老老实实的,后来还不是见明随明,见清随清,仗着是外来的和尚到处念经。我眼皮一翻,说:“不敢,小官来自南海之东敕那国。”

“哦?这个国名我倒未曾听过,请问方位落何处?敕那国方圆多少里?”他眼睛熠熠生光,也不知道是真感兴趣,还是故意的。

“敕那国方圆数千里,不及大明。具体方位小官不知如何表述,居吕宋、古麻剌朗以东。”我硬着头皮道。

“据我所知,人者过东洋则变,外貌应当不会似宋掌籍这般啊,实在有点奇怪。”这老胡子摸着胸口一脸迷惑。

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角瞥了一眼皇上,他聚精会神听我们答对,见我拿眼角扫他,居然还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睛。

“汤大人,宋掌籍来我大明时遭遇盗匪,伤病连绵,一度陷入混沌而不能言,如今记得这许多事情已经是不易了,我相信假以时日,她可能会想起更多,请勿心急为好。”文禾终于开口了,对汤若望略行礼,不咸不淡道。

汤若望反应很快,立刻回礼说:“是我不明就里,只顾好奇了。致歉,致歉。”

我身上刚才吓出的汗还潮着,呆呆看着文禾。他恢复刚才站立的姿势,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样。汤若望也不再问我什么,瞄了瞄皇上,垂手立在一旁。

皇上接过王承恩手上的茶杯,啜了一口,漫不经心道:“还曾有这么一段艰险病难,朕倒是真不晓得。这可也是为难宋掌籍一介女儿了。只是你经历扑朔,又是孤身,不好安排,不然,朕也当用迎国宾之礼昭告天下,礼爵相加,让你风光而来,满意而去。”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是味儿呢?我答:“臣妾不敢,臣妾已蒙受皇恩,受宠若惊了。”

他没理我,转对文禾说:“文侍读。”

“臣在。”文禾揖手答。

“今黄绍杰疏论温体仁一事,你于堂上所言何意?可是指责朕偏听偏信,闭目塞听?”他语气突然冷硬起来。

文禾答:“臣并非此意。圣上乃以大旱求言,臣只就事论事。给事中黄大人所言非虚,有理有据。臣以为,凡臣子直言敢谏且有其拥者,乃天下之福,社稷之幸也。”

真跟他爹一个语气,我心里哀叹,大公子,你想死还是想活啊到底,你老爸皇上要尊敬,而你虽然是他哥,他却哪里知道呢。皇上盯着他良久,不开腔。整个室内其他人都紧紧屏住呼吸,生怕皇帝突然发飙。

皇帝终究没有发飙。他缓缓立起身,背着手,踱到我的面前,看着文禾。

“汤卿家,你且回去吧。历书之事,改日再议。”皇上跟汤若望说话,却一直看着文禾。

汤若望走了之后,皇上又让王承恩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他们两个身高几乎一样,都戳在我身前。皇上着绛红纱皮弁,头戴十二缝五彩玉乌纱,双眸戾气;文禾公服带织锦大绶,表情平和安静,身姿笔直,目不斜视。我夹在中间,感受这皇权和冰山的协同压迫,觉得皇帝不发飙我快发飙了。

“文侍读,”皇上开口了,“你被点为榜眼之时,自身前途尚未稳定,为何联同令尊将宋掌籍荐入宫中?”

文禾揖手:“宋掌籍是臣未婚之妻,却亦是海外之民,来路曲折,但居文府檐下,难免受人猜忌。臣家父任少詹士,业已年高,臣新入翰林院,又往郧阳,一去不知来路。去年二月十一,流寇曾入河北;七月十四日,后金兵取旅顺。臣以为……”

“所以你借朕之手保她?你倒是诚实有余,可惜谋心不足啊。朕送了你文家这个人情,未尝有一次拒绝。你又如何谢朕?”他淡笑着,又看向我。

“臣无以为报,但凭陛下尊口。”文禾顿首答。

“既然你如此说,朕便不得不奖励文侍郎的诚实了。宋掌籍,你心意如何?”他又问我。

说这话明明就是要作恶的意思,他怀疑我,更怀疑文禾,认为他不说实话。不说我的真实来历,亦不说挤进宫中到底什么目的。我也跪下,道:“臣妾但求陛下……”我停住了。求什么?他又还没说要怎么样,我总不能说“求陛下让文侍读原地不动在翰林院继续呆着”吧?

“唔,求朕什么?”他促狭地望着我,眼角狡黠扬起。

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抬眼望着他,他却好似真在期待我讲出什么来。我又看看文禾,他站在一旁,硬是不接我的目光。我心里好冷,文禾,你忘了你说过的那些话么?你真要如此下去么?……那好。

“臣妾但求陛下,”我再度看着皇上,“将臣妾削去内宫官职,放出宫外。”

“朕不会准你们此时成亲。”他说。这是一句毫无道理的话,可他硬是能把它说得似乎很有权威道理。

“臣妾不成亲,但求离去。”我低下头,生硬道。

“哦?离去,去哪里?”他问。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说完这句话,我看见文禾的腿动了一下。

“有意思。文侍读,宋掌籍似乎有弃夫之心呢,你之前可觉察?”皇上又走到文禾跟前,仿佛觉得这是一件超级好玩的事。

文禾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仍然跪在地下的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你就回去吧。”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四章 提调

我猛然抬头,看着文禾的眼睛。他清清楚楚向我展示着他的震惊、愤怒和哀伤。我在这目光交汇的一刻突然了解,“有口难言”四个字如果遇到的是信任,那便是安全妥帖的,并且总有可言的一天;但如果遇到的是怀疑,那么,就必然会加倍痛苦。而我刚才所做的,就是让他加倍痛苦。信任二字,说着轻松,却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他长久地注视我,可我已经看不清他了。眼前的雾气凝结,令整间屋子都模糊起来。半晌,我听见皇上沉声道:“平身,宋掌籍。”

慢慢起身,深呼吸,努力将眼泪逼回去。

皇上已经回到龙案后面坐下,不看我和文禾,只正色道:“朕不答应你的请求,宋掌籍。”

我看向他,发现他眼里也有光芒,却不再是一度寒峻威慑的那一种。这像一个普通二十四岁男人的眼睛了。一双真正用来表达情绪,观察世界的眼睛,而不是只用来洞悉阴谋,体现威仪的眼睛。

“此外,文侍读,朕以为你需要反思一下自己往来作为,包括你的‘诚实’用心,今日朝堂谏言,以及……”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难言的怒气,“以及和宋掌籍的婚事是否还可兑现。宋掌籍与你婚约,今日言要离开却又是为何?是我大明留她不住,还是你?她是你的未婚妻,不过她现在也是朕宫内的女官,你要记住。”

“臣遵旨。”文禾平息了情绪,淡然道。

“遵旨?”皇上抬眼看着他,“哼”了一声,“朕还没有下旨,你姑且候着吧。”

“是。”文禾垂手肃立。

“宋掌籍,今日皇后鸾驾尚仪局,你是否已得到诏见?”皇上问我。

“回禀陛下,臣妾不知此事。”

“那便是传诏与你错身了,你现在去。”他又转向文禾,“你也退下吧。”

皇后要召见我。我心里叹息着跟在文禾屁股后面走出御书房。他出门就立住了,我不留神直撞在他后背上,险些摔倒。摸着鼻子龇牙咧嘴地抬头,碰上他的眼神。拜托,老大,被施加冷暴力的可是我,你不要这么哀怨地看着我好吧,尤其还是我撞疼了鼻梁骨,哭笑不得的时候。

他突然拉开我捂着鼻子的手,轻轻地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鼻梁。

“疼、疼!”我叫道。

“你以为我不疼吗?”他低声说。

我恨自己没有定力,看见他柔水流光的眼睛,居然还是会觉得有点痴了。“……我不疼了。”我说。

他放下手,抬首看看日头,说:“去尚仪局吧。”

“你没有话跟我说么?”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回过头,不回答我,只轻轻捏捏我的手,走开了。

尚仪局人满为患。

我穿过香树森林一般的女人群,来到被两位尚仪数位宫女簇拥着的中心地带。她们看我的神态各自不同,若画成油画,一定很有后现代风。

周皇后着黄大衫,深青霞帔,头戴珊瑚凤冠紫,鸾凤博鬓,珠金宝钿花,直看得人满目辉煌,不能逼视。我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行顿首,道:“尚仪局掌籍宋璎珞见驾来迟,望殿下恕罪。”

“宋掌籍免礼。”皇后声音温和,透露凌驾意味。

“谢殿下。”我起身时,看见皇后近旁立着一个穿绣金褙子,鬓华金玉的女人,她死死盯着我。这难道是……

“怎不见过田贵妃?”皇后语气依然平和,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她有那么点幸灾乐祸。

“宋璎珞见过田贵妃。”又行礼。

那女人冷冷道:“起来吧。”

起身的瞬间,我看到周皇后眼角含笑地扫了田贵妃一眼。好嘛,一个皇帝折磨我还不够,这些女人还想把我卷进后宫争风吃醋的风潮?门都没有!

“陛下整日在御书房为国事操劳,可还一切都好?”皇后看着我,像是问我吃了没有一般的漫然口吻。

“回禀殿下,陛下起居由宫女宦人服侍,臣妾极少入宫。”赶紧撇清楚为好。

“可这宫中女官,又有何人可入御书房,如宋掌籍?”她微微一笑,“多留心些龙体圣安,陛下操劳,有个面善可心之人侍奉也是好的。”

田贵妃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话说这田贵妃与周后争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据说有一年冬天,田贵妃拜周后,周后故意让她在冰天雪地跪了许久,才装作发觉,田贵妃苦不堪言。而田贵妃所作之事也让周后怒火中烧,偏偏皇帝又是最宠田贵妃的,这俩女人,再加上一个袁妃,来来往往,没有个尽头。就是如此,在漫漫后宫历史中,这也算是极为和谐的一群女子了,没有整个你死我活,让皇帝分心劳神。倒是在亡国之际,后宫从容赴死,为后世凭添了几句哀婉佳话。

“臣妾谨记。”我叩首。

跟皇后打了照面,说明从今往后,我就进了后宫特殊“关照”的包围圈了。我很明白,皇后会想争取我,因为看似皇帝对我不比旁人;田贵妃有不满,会忌讳我,因为同样的理由。

走出玄武门,我抬头看到这春日天空。湛蓝温暖,阳光和煦,路旁尽是嫩枝舞动,繁花似锦,我却仍然觉得处在皇城墙的浓重阴影下,彻骨寒冷。

文府接我的轿子照例等在门外,奇怪的是,从不跟来的红珊今日也等在轿子旁边,见我出来,就迎了上道:“姑娘。”

我见她满脸愁容,便问:“发生什么事?”

“方才,大公子前脚回到府内,后脚就有一道圣旨跟了来。”她望着我,“姑娘,圣旨上说,大公子将被派往陪都南京了。”

南京。我木然一刻,回身看着这森然皇城,心中一时间涌上多种滋味。这就是你对他的“重用”?你让他去南京自己好好“反思”?那你又让我留在这里做什么呢?继续从我身上挖掘答案,一定要证明我图谋不轨?这是猫儿同老鼠的游戏,陛下,看来你确实还没有玩够。我凄然笑着,退后几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轿子。

“名为提调,实为贬谪!你到底做了什么?”文震孟怒气冲冲地拍了桌子,砚台笔洗一通乱抖。

“儿子只是在朝堂与黄大人劝谏。父亲不是也认为温体仁奸佞当道么?”文禾跪在地上,恭顺却不示弱。

“我说的不是这个!陛下不会因为这个贬谪你!”文震孟吹胡子瞪眼嘴唇发抖,指着文禾,“你从郧阳回京师都是险中才得,如今又去南京,何时才能回来?你不在朝中,如何了解朝中动态,又如何做成你当做之事?你以为你可以两面兼顾么?”

“儿子不知何为当做之事。”文禾平静地说。

“你……你!”文震孟气得抓起镇纸,就直朝他身上砸去。

我呆立门口许久,看父子俩争执,终究是老人先动气了。这一镇纸砸下去,还不起个大包得脑震荡?偏偏这傻小子脖颈子硬得很,生是不躲。我只好冲进屋里,抓住文老爷子的手,也跪在地板上:“文伯父息怒!”

文震孟的手被我拉住时,镇纸距离文禾的脑袋就三两公分样子。我尝试夺下镇纸,却失败了,便对文老爷子道:“文伯父,皇上有皇上的心思,也不见得都因为文禾所为啊。”

“璎珞,”文老爷子放下镇纸,压着怒火说,“去把门关上。”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五章 代价

我起身关门时,文禾说:“珞儿,你出去。”

“你不必让她出去,她已经都知道了。”文震孟向我示意。我闩上门,走回屋子中间。

“你起来。”文震孟对文禾说。

文禾默然起立,看着文震孟。

“我要你的解释。”文震孟压抑的怒火夹杂杀气,全不似跟我说话时的威严加慈祥。

文禾并没被那慑人的老爸吓着,而是一字一顿道:“万世轮回,殊途同归。儿子不知道计划的后果会如何,只知道那会十分可怕。”

“再可怕会有亡国亡天下可怕?文禾,你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件事,你做决断也从不会出尔反尔,告诉我别的原因。”文震孟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文禾双目紧闭,良久睁开,长呼一口气,道:“代价太大。”

“你怕舍命?这不是我的儿子说的话。”文震孟冷冷道。

文禾却摇摇头,说:“我不怕舍命。我要舍的是我自认比性命还重要之物。”

文震孟突然把目光投向了我的脸,仿佛我脸上写着“罪人”二字。我心底一阵发毛。他收敛了怒气,沉吟,问:“别无他法?”

“儿子还在想。”他静静答。

“时日无多,文禾。”文震孟盯着他的儿子。

“我晓得。”文禾语气毫不松懈。

文震孟胸膛起伏着,又转头对我道:“璎珞,你先出去吧。”

我看看文禾,他不作声。我便行过礼,开门出去。心里又觉得蹊跷,在门外踱来踱去,反复想着他们最后那几句话。文禾的比性命还重要之物?除了江山,除了大明,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他性命还重要。他自己几乎就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重要了。但文老爷子为什么又看着我呢?难道……难道说,那个代价是我?这太抬举我了,我一不偷二不抢,纯粹良民一个,甚至都不是这时空的人,连穿越到大明也是被胁迫的嘛,要我牺牲那简直是莫名其妙。

正抱着脑袋冥思苦想,却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文禾走出来,看见我还杵在门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即便这样,也令我心头忽生温暖——他已经好久好久,仿佛有一千年都没有对我笑过了。

“你……什么时候去南京?”我问。

“还有几日,手上一些公务交付完了才去。”他回答。

我有许多许多的问题。可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沐着他久违的柔和目光,觉得脑袋里是空白的,空白而又满足。然而这满足尚未持续一刻,他便眯起眼睛,凑到我面前,暗藏杀机地问:“你还要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么?”

那要看你如何待我了,我心想。但嘴里说的是:“我要回。”

他的目光一寒,捉了我的手便走。我并未挣扎,因为肯定没用。

他推开我房门,把我往里一扔,道:“收拾细软,想回今天就让你回。”

我揉着手腕,气冲冲说:“是你对我行使一个半月的冷暴力,你还有理了不成?”

“是。如果不是你今日对皇上说你要回去,我还将继续行使下去。”他关上身后房门,背靠在门框上。

“为什么?”我瞪着他。

“因为我想保护你。”他望着我,语气却似苦涩。

“保护我什么?又为何不告诉我?”我心里有讶异和释然。

“保护你不因我而受害。我若告诉你,你便不会同意;告诉你,便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他深吸一口气,“珞儿,今日你说要走,令我失望生气是真,但我也不得不告诉你,你是该走了。”

“如果我不走呢?”我正视他,问。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移开目光说:“按照原本的想法办的话,大明不致十年后覆灭,我父亲和徐叔父的计划不是不可行的。”

“但是你在怕什么?”

他说:“有朱由枨入主皇城的大明,是中兴的大明,是力克万难的大明,会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他停顿住,又望着我,“一条不再会有宋璎珞的道路。”

“这就是你所谓的代价?”我笑了,“文禾,我不在乎。不出生,不入世,不生不死都没有关系。历史一改写,人们都不会知道自己原本的轨道,谁会在乎?我走不走,又有什么不同?”

“……此其一。”他说。

“还有什么缘故?”我生平最讨厌说话大喘气的了。

他若有所思打量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没有了。”

“扯谎,文沧符!”我怒道,“大喘气本来就讨嫌,你还说太监话!”

“什么叫太监话?”

“太监话就是……就是说完上句,下边,下边没了。”我脑子里显示出宫城里的诸位公公身影,有点结巴地说。

他笑了,说:“我知道了,那个关于太监的笑话。”

差点忘记,这个家伙也当过二十一世纪的网民。我撇撇嘴,说:“我要你接着说。”

他坚定地摇头。

“是不是偃师告诉你的?”我问。

他却嘴角一牵,双眼带电地一笑,在背后拉开房门:“好好休息。”然后便迅速退出门槛之外,又关上门。

第二日清晨,我被敲门声吵醒。带着起床气起身懒洋洋开门,红珊手里捧着衣服跳进来叫:“姑娘,快梳洗换衣裳,皇上又诏了!”

往外一看,天才蒙蒙亮,我恨不能坐地上大哭。死朱由检,你这个虐待狂!我今天非发飙不可!

急匆匆换完衣服,天已经亮了。现在应该正是早朝时候,我去估计正赶上他们下朝。只道公袍玉带有福禄,不知乌纱底下无晚早,这当官也不容易啊!

一路坐轿到宫门,又气喘吁吁抵达御书房时,跟昨天一样,尚未下朝。但是一个小宫女见我奔过来,却迎上前行礼:“宋掌籍,请随我来。”

“陛下不是尚未下朝么?”我疑惑。

“此刻田贵妃召见,陛下是知道的。”她回答。

我立刻回想起昨日那双凌厉凤眼。心中郁闷,但是又不能不去,只好随着这小宫女移动脚步。她不疾不徐领着我,却是往着坤宁宫后方的御花园方向去了。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六章 留宫

由于有过被绑票的经验,本人对计划之外出现的陌生人一直持怀疑态度,即便对方是一个看似无害的小宫女。这种谨慎直到我望见果真在御花园间悠闲赏花的田贵妃后才基本消失。

我行过礼,而田贵妃纤腰慢扭,边抬步前行边慵懒地说:“宋掌籍,这么早叫你来,是想教教你取些花上露水。”

我一听这话,肠子都快拧到一起了。这个女人把我天不亮就弄起来,奔命到这就是让我学接露水?

“怎么,看来宋掌籍是不屑于学这些了?”她看到我的脸色,斜睨着说。

“小臣岂敢。”我恭恭敬敬地揖手。

“这天上落的水啊,对人是极好的。朝雾清露,秋霜寒雪,拿来烹茶,陛下向来喜欢。”她轻轻以兰花指捏住蔷薇花枝儿,将露珠滴落在玉瓶里。

那可要恭喜大伙了,换作工业化时代,喝这天水,绝对等于慢性自杀。我点头唯诺,看着她已经接了大半瓶,估计已经在这辛苦半天了。

她从宫女手中拿过瓶塞,塞紧瓶口,却把玉瓶向我一递:“拿着。”

“……是。”我接过瓶子。

“宋掌籍,侍奉陛下,你要学的还多着呢。”她话里有话。

“回禀娘娘,小臣不过一介内宫女官,虽因殊例不同他人,但也只合宜做分内之事,绝不敢越矩。侍奉圣上之事,小臣愧不能当。”我都已经在昨天说得很清楚了,她怎么还是不放过。

“你若真这样想,倒也是难得懂事。只是,要看皇上如何想了。”她抚着薝蔔半开微湿的白色花瓣,“这瓶露水,你便拿去过会给陛下烹茶吧,记得要叫人烧开了。”

烧开了还不如直接用蒸馏水呢。我行礼称遵命。

“我乏了,宋掌籍,陛下也该下朝了,你且去吧。”她不看我,道。

“小臣告退。”我捧着玉瓶,慢慢退着离开她。

快走回御书房的时候,在墙拐角处看见一个背影。那背影虽然只远远一闪,却十分眼熟。他身着宦官服,走路速度却比别的宦官快上很多,姿势也有别于他们的,是大步有力疾行。我带着疑惑来到御书房门口,王承恩看见我,便进门去通报,片刻出来,对我说:“宋掌籍进。”

屋里除了龙案后的埋头劳动者没有别人。他听见我进来也没有抬头,只在我行礼时“嗯”了一声。我偷偷往垂纱帷帐后一望,仍是那张空空的龙榻。仍是只剩下我和他。

“过来。”他像是唤小猫小狗一样,命令道。

我走过去,站在他三尺外。

“手里什么?”他拿着朱砂笔批着奏折,看也不看我地问。

我捧上玉瓶:“田贵妃娘娘今早在御花园收集的露水,命臣妾拿来给陛下烹茶。”

“交给王承恩,然后回来。”他说。

我照办。回来后,只听他缓缓叫:“宋掌籍。”

“臣妾在。”我垂手。

“宋-掌-籍?”

“……臣-妾-在。”我摸不清他到底要干嘛。

“你可知掌籍是做什么的?”他抬起脸来,问道。

“掌籍,乃是佐司籍管理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我回答。

“是否还要负责烹茶?”他语气沉谙。

“否。但那是田……”我又不是想干这个的,我想拍马屁也不用这样啊。

“你记住你是做什么的,其他不用你管。也不用他人管你,只除皇后而已。”他又回过脸去继续劳动。

“臣妾谨记。”我回答。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呢?

“文府人是否还在玄武门外等候?”他又问。

“回陛下,是。”

“叫王承恩来。”

等王承恩进了屋叩首,皇上说:“去知会玄武门外文府轿夫人等,今日宋掌籍宫中议事,明日回府。”

什么?要让我夜不归宿?不是吧……我看着他蹙着眉对奏折撇嘴,几乎要开口抗议。文禾要是知道了,不晓得会不会跑来讨人。皇上一直挤兑他,难道这也是一招?可到底为了什么呢?

王承恩出去了。不一会另一个宦官进来奏报:“回禀陛下,皇后殿下命奴婢回复,尚仪局已领旨安排妥当,即擢宋掌籍列入近驾而侍名册。”

我突然明白了方才田贵妃的话——“那要看皇上怎么想了”。他把我从尚仪局拎到他身边来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表示。

“你可与此间宫女同食。”皇上遣退了宦官,放下朱砂笔,对我说,“现在,朕想听听你从敕那国来大明的路途见闻。”

这是我几个月前排练过的内容。可是从来没有用过,也没有再完善,尤其在我明白他并不相信文老爷子的说辞之后。

“臣妾随父兄乘商船从敕那西北启航,在南海岛国因船破损,换船而行。最终决定由大明白浪海港登陆,不料登陆之前遭遇海盗,杀伐抢劫中,因父兄拼死保护,臣妾与随从乘伐而退,随从负伤。在辗转由南海直东海,又换船从渤海到北直隶时,随从伤重不受,身亡。臣妾只身往京师,最后身无分文之际,被京郊美馔居收留。”我故作镇定地讲完这个不靠谱的故事。

“文侍读是美馔居常客?”他听得倒是津津有味。

“是。他与美馔居东家熟识。”我回答。

“很好。再同朕说说,这敕那国风土气候如何?异于大明之处都若何?”他玩味颔首道。

我在心里狂翻白眼。不是不能编的,连套用带编造可以说出一个海外异国风物全集,说白了,扯淡有什么困难的?问题是,我要说到什么时候去啊?……

……事实证明,人是有可能说话说死的。除了中午吃饭以外,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说话。到最后嗓子已经冒火嘶哑了,可是皇上一会边听边批文,一会边听边喝茶,一会边听边看书,就是不让我歇着。我早上不该骂他是虐待狂的,骂了他,他便真的名副其实起来。

等我从食物说到花草,从花草说到服饰,从服饰说到家具,又从家具说到动物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一整天,文家人不论是老文还是小文都没有来过。甚至别的大臣一个都没有来过。偶尔宦官进来通报事情,也是匆匆。我像一部活体留声机一样叙述着嫁接和杜撰的敕那国,越来越觉得朱由检是在耍我。

在我实在熬不住,停下来深呼吸的当儿,皇上从书本堆里探出头来,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人话:“累了?”

我挤出一个筋疲力尽的笑:“臣妾是累了。”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朕饿了。”他合上书,“王承恩!”

王承恩进来:“陛下。”

“晚膳开始。照着朕的晚膳菜品赐饭给宋掌籍。”他站起来,说。

“臣妾叩谢万岁。”我顿首道。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虽然知道在此时即便皇帝的伙食也比我想象的要节俭许多,不必奢望会有山珍海味,但是我现在见到馒头也会两眼放光的,何况有荤有素乎?

吃过鱼肉菜饭后,满足地抚着肚皮,我找宫女要水洗脸,提了自己早上被从尚仪局移过来的箱子,整理妆容。我的动作很慢,为的是拖时间休息。已经顾不上皇上是否会不高兴不耐烦了,我的嗓子已经近乎完蛋了,崩了一天的身体也疲惫得随时可以瘫倒。美美在圈椅里歇了足有两柱香,然后才沐着星光,回到这已经令我恨之入骨的地方。

在门口,王承恩看到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陛下旨意,宋掌籍不必通报便可入。但现在宋掌籍切记要轻声。”

我皱皱眉迈进御书房,未待跪拜行礼时,发现那个坐在龙案之后的工作狂已然摘下冠帽,安安静静地伏在案上,睡得正香。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七章 夜谈

有人说,崇祯皇帝是继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之后最勤奋的一个。日日朝会,常常对召,没有假期,没有娱乐。他临危受命,从信王府邸入住皇宫之时,连麦饼都是自己从信王府带入,几日不敢食宫中之食。但整垮魏忠贤的前后又是果断睿智,老练聪明,三下五除二。他有贤良皇后,皇子公主得教导有方,但最终还是逃不脱亡国之命。这固然有个人性格弱点使然,而在内外纷乱之际,朝堂舞弊,人心混乱,攘外安内是何等困难。无怪乎文震孟等人那样焦虑,无怪乎文禾肯舍弃个人,只身往来,不惮危虞。也许这天下从来就不缺肝胆,缺的是回报肝胆的人。

我望着他睡梦中仍不放松的眉心,心里泛起了酸。他不信我吗?他肯让我不必通报便独自站在这里,离他仅仅丈许;他信我吗?他因为我的杜撰而脸色越来越不悦,对文禾也三番两次挤兑。我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轻轻退出门,对王承恩说:“陛下睡着了。加盖点衣物么?”

王承恩却摇摇头:“我已经把窗户都关好了,屋里很暖和。陛下难得假寐片刻,不要去扰他。”

我恍然。虽然一直都不喜欢王承恩,觉得他排斥异己心术不正,但他对崇祯可算是忠心不二吧。想来这种皇上累睡着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然他怎么这么熟手。

“宋掌籍还是进去吧。陛下一般不久就会自己醒来。”他又说。

我点点头,又回到房里。龙案仍旧放着成摞的绢底奏折、书卷和空白诏书。诏书旁边是几张扣过来的宣纸,不似皇上平日用的那种,看起来倒像是市井之物。我好奇心起来,四下观望一刻,提着胆子悄悄拿起那几页纸张,翻开看时,吓了一大跳。

每一张纸上是一首词,却是我写给胡黾勉的歌词!我赶紧屏住呼吸把纸放回原位,离开龙案范围。

他已经将我查了个底朝天。而我还以为就算不能瞒天过海,耍耍小聪明总是可以的,毕竟我是未来人,他是古人。可我忘记了一件事,这里是他的天下。

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想想一整天说的那些话,不禁胆寒,恨不能立刻冲出皇城,找到文禾告诉他我要立刻回家。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皇上勤勉又怎么样,不曾伤我分毫又怎么样,甚至他还会对着我笑那又怎么样,皇上就是皇上,老虎就是老虎。

在我思前想后的当儿,案上伏着的人动了动,抬手按住太阳穴,慢慢直起身来。我心虚地看向他。他半惺忪中发现我,脸上毫不惊讶,似乎认为我一直就在这里。

“陛下醒了。陛下疲乏,转到龙榻上歇息片刻吧,口谕奴婢已经尽数传到,目前无事了。”王承恩听见微响就进了来,道。

“唔。”他仍然揉着太阳穴,起身往帷帐内走,“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王承恩躬身道,“宋掌籍……”

我巴不得马上离开。却听见皇上在帷帐内闷声道:“宋掌籍留下。朕有话说。”

“遵旨。”王承恩看了我一眼,退出门,从外面落了帘。

“赐座。宋掌籍,你自己取了那杌来坐吧。”他在榻上道。

我穿帷帐入内室,自豆瓣楠填漆橱子旁拿了镂花木杌,坐下。他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我坐下,睁开眼睛,叹了一声:“你坐那么远,朕怎么同你说话?坐过来。”

我又挪动木杌,上前挨着龙榻坐着。他仍旧闭着眼睛,半晌,道:“宋掌籍,你可还愿意嫁给文侍读?”

我点点头。

“嗯?”他睁开眼,询问地看我。

“我点头了呀。”我怏怏地回答。

“朕闭着眼,你点头朕看得见么?你啊……”他不再闭眼了,侧过身来看着我,“宋掌籍,你可知道撒谎的结果?”

我心虚地又摇头。

他观察我的脸色,用缓之又缓的语气说:“一个谎言的后果就是,你要以更多谎言去圆它。宋掌籍,你圆了一整天,感觉如何?”

终于被我猜中了。他是故意耍我的。“陛下听臣妾说话嗓音,便已知道感觉如何了。”

“这是你咎由自取。”他厉声道。[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陛下圣明,任凭陛下处置。”我是死猪了,再烫的水我也不怕。

“回得倒是痛快。从今而后,再有杜撰之事,朕定会问罪。幸好你是女子,若是男子,朕早就要把你拖出去廷杖了。”他说。

“若我是男子,陛下根本不会听我的谎言吧。”我说,“臣妾只是为了自保,不得已为之。”

“好个不得以为之。凡是讲不出正经道理的,都用这句话搪塞。你身上的秘密还不够多么?是嫌朕不够忙,跟文家人一起添乱?文家为了文家的缘故将你送入宫中,你倒是有胆,为了文家不怕欺君后果。”

他把我同文家分开说,又是为何。我看向他莫测的表情,说:“臣妾不敢,臣妾无心之举。入宫几月,只恨无法为陛下排忧。”

“等到朕需要一个女子来为朕排忧的时候,朕也就不必再有什么念想了。”他嗤笑。

“此言差矣。陛下还在信王府时,直到御极之后,种种艰险困苦,皇后殿下不曾为陛下排忧么?陛下夙夜操劳,田贵妃善解人意,不曾为陛下排忧么?”我问。

他的嗤笑变成了低笑,轻轻道:“这么说,你是想像她们一样地为朕排忧?”

乱打比方的后果,就是被抓住话柄。我赶紧回答:“臣妾只是比方,为了说明女子也可为陛下出力。”

“宋掌籍何必如此紧张,我看这书房内许是偏燥热,你脸都热红了。”他忍着笑的样子真让我怕他憋出内伤。此人继而又轻咳一声,道,“去,橱中倭箱内有香。梅花甜香或沉速安息香随意取一,燃了吧。”

我去取了沉速香,放在香炉里燃了,拿隔火盖住。等我再回转身,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册书又在那儿读起来。我在木杌静静坐着,听他呢呢喃喃读之乎者也。安息香的味道弥漫出来了,沉郁幽谧,包围了我。我放松了身心,渐渐地,觉得眼皮就要睁不开了。我一边挣扎一边无力地对自己说:不能睡,不能睡……

但我还是没抵抗住瞌睡虫。

我又落入了准备去倒斗的那墓穴之中。同伴又跟上次一样,一哄而散,盗洞塌方,我出不去了。但这次不似上次那么害怕,而是破口大骂,倒斗果然还是要兄弟父子!这些家伙一个都靠不住!然后转过身怒气冲冲地往里走,直到又看见那巨石棺椁。我叉着腰对着棺椁喊,还不快出来!那石椁里面乃是红漆柳木棺材,我上次并未留意。棺材自己缓缓启开,俊美男子再度翩然出来,目光温和却令我周身发冷。我这次看到他,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熟悉,但是也顾不得许多了,当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是户主,你知道该怎么出去吧?快告诉我!

他不回答,只淡定望着我,慢慢从石椁迈出,朝我靠近。我说,哑巴啦?上次还说话呢!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宋掌籍,朕说过,会帮你……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猛然想起了他是谁。我结结巴巴地说,皇……他已经走到我跟前,伸出一只无肉右手,抚向我的脸颊。

“别、别碰我!”我“腾”地蹦起来,差点翻到地下去。拍着胸口大口喘息,一边庆幸这是一个梦,一边四下一看。这一看不打紧,我发现自己刚才居然是躺在龙榻上睡着了。不会吧……

“躺在朕的榻上也会做噩梦,宋掌籍未免太不给情面了吧。”皇上撩开落下的帷帐走进来。

“我,我怎么会在,在……”我指着身下问。

他拿起香炉旁铜箸动了动炉火,说:“你坐在木杌上睡,但凡摔了哪里就要告假,会耽误你为朕排忧的。朕只好把地方让给你了。”

我从榻上下来,行礼道:“臣妾失礼,陛下恕罪。”

“别装模作样的了,睡也睡了,还一睡几个时辰,现在请罪何用?你回去吧,朕就要上朝了。”他放下铜箸,自顾又走出去。

都到这时候了?我郁闷地想,完蛋了,让人知道,多少人会大失颜面啊!我赶紧整理一下衣服妆面,分开帷帐走出去。皇上龙案上的奏折已经都不见了,空白诏书也少了几份,可见他一晚上的工作量也实在不少。我上前顿首:“臣妾告退。”

他扬扬下巴,示意知道了。我便退身出门,王承恩仍是在门外,见了我立马拦住:“宋掌籍留步。”

我停下,不解地看着他。这时他自身后让出一名女官来。我心当下一沉:这名女官我是认识的,为尚仪局郭彤史。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八章 彤史

尚仪局彤史职务,专司记录皇帝宠幸后宫之时辰地点。难道他们认为我昨晚被皇上临幸了?这可不太好。

我立刻回身,到御书房,叫道:“陛下!”

“嗯。怎么又回来了?”他抬起头。

“那……那尚仪局彤史在外面。”我尴尬地说。

他看了我两秒,眼神居然还有那么点疑惑无辜。继而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我见他没有继续理我的意思,便施礼退出。郭彤史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外,见到我时,目光硬是穿过我不算瘦削的身体,抛向对面去了。我叹了口气,拔腿离开。

这种事情半天就能传遍整个皇城。当然也会传到文震孟和文禾的耳朵里去。我多冤啊,这回去还不被文禾给生吃了?强烈怀疑装无辜的皇上其实是故意的,但是更恨自己敌不过疲乏,或者是被安息香熏得太过放松,居然就在那儿睡着了。不管了,要赶紧离开,一旦这事情弄得百口莫辩,那我就肯定别想出皇城了。

文府的轿子居然正在门外等着,想来是提前得到了通知。一路忐忑回到文府,父子俩去早朝了,我回到房里换衣服。红珊闻声进来,帮我把换下的衣服拿出去时说:“安息香的味儿,有利睡眠。这是最好的沉速安息呢。”

我郁郁答:“那梅花甜香呢?”

“梅花甜香提神吧。”她随口回答。

我心里那个后悔啊,我昨晚怎么会选择燃沉速安息,而不是梅花甜香的?当时看到包香的标签,一点也没多想,这下可算自作孽了。“大公子昨天做什么了?可说了什么?”我问。

她略想了想,摇头:“没有什么,与老爷聊了一刻,很早就睡了。”

他还真安心呢,我苦笑。对红珊摆摆手:“你去吧,我想歇息一会。”

我换好衣裳,把头发解开,喝了茶,上美人榻倚着。屋子的中悬窗开着,院子里花草的香味疏疏淡淡进来,让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明。我便愈发怀疑这事是朱由检故意搞的鬼了。他到底是跟我有仇,还是跟文禾有仇?

怀着恹恹未了的睡意过了大半日,到了晚间该吃晚饭了,却迟迟不见红珊。想着自己也一天都不愿意出去了,便起身去院子里晃上一圈。走到院门旁边时,却听见窃窃人语。这声音,似乎是翠珠丫头与红珊,但是说话的声音十分诡秘,间或还听到我的名字。我侧身到几株早园竹后面,竖起耳朵。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老爷还跟大公子发了脾气,让他请旨秉了圣上放宋姑娘回来呢。”翠珠低低地说,“可哪里就那般容易了,宫里的彤史就记录还是不记录的问题,还在等着。据说昨晚御书房内就皇上和姑娘两人,连王公公都没让进,今天问及此事,皇上只说三个字‘不必记’,可是回想我朝之前的万岁,吃了不认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不必记究竟是个什么意思,皇上却令不许再提了。这样一下,皇后和贵妃心里要是一个什么滋味呀。”

“宫里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我只道这府里的事情我是清楚的,昨天大公子不急必然有不急的道理,姑娘是什么样的人也就是什么样的人,他人如何说,又与咱们什么相干。”红珊口气由软变硬,“翠珠,此事你们就不要再议论了,劳心自己的活儿,侍奉好屋里的人,比什么不强。”

“红珊姐姐你这就想得太简单了。”翠珠反驳道,“如今大家伙都知道宋姑娘被陛下留宿宫中的事了,且不说有什么,就算是没有什么,那里里外外的唾沫也够把咱们文府埋了的。老爷公子的颜面不说,就连我碰到陶府的靡茶那小蹄子,她还故意要对着我恭喜一声,说你们文府要出娘娘啦。你说气不气人?”

“那小蹄子一向嘴碎,理她做什么。但是要记得,这事儿千万不再提起,尤其有姑娘在的时候,不可泄露半分。”红珊说。

“这我自然是晓得的。”翠珠点头。

“得了,我还得把这食盒子给姑娘拿去呢,怕是都等急了,你快回了吧。”红珊扬扬手。

我见状转身先一步回了房。红珊随后不久也进了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关上门:“晚间风偏凉,姑娘别吹着了。”然后打开食盒,把饭食拿出来,并不露其他颜色。

我一个人静静吃了饭,待红珊收拾了碗碟,便遣她去了。夜里睡不着,后半宿盗汗不已。

文禾没有来。第二天我仍不愿出门,在院子里看一夜之间开放的瑞香。那紫的白的粉的花朵,各自妖娆斗艳,随风轻移,就像田贵妃的腰。

快到了午间,我刚从院子里回房,走到桌子边儿想喝口水的时候,只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不待回头,我便从后被人拥住了。这味道十分熟悉,衣服上带着淡淡龙涎香,掺杂清明沉稳体味,不是文禾又会是谁。我挣扎一下,他的手却丝毫不让步。我便由他抱着,喝完一杯茶,道:“放手,容我坐下歇歇。”

“我为何要放弃这世上唯我独有的权利呢?”他把下巴抵我肩上,“不放。”

我胸口涌过一片萌动,轻轻说:“文禾,你可听说了?”

他的呼吸一样平稳,回答:“唔。”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可是我并没有……”他越是平静我越是心慌地想要稍作解释。

他打断我,说:“你不会,他也不会。我了解他比你更多,所以你不用跟我解释。彤史也不是主动去的,是皇后安排的。你没有什么罪责,但是你又确是应该感到惭愧的。”

“我?为何?”

“因为,”他的唇瓣在我耳畔轻轻落下一吻,“很显然,我信任你远比你信任我要多。”

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我握住他黏在我腰上的手,说:“可我还是给文府带来了困扰,不是吗?我让文府失了颜面,更让你在众人面前蒙羞。我一直以为很多事情就算我无法掌控,起码还能就近预测,因为我看过史书,我了解他们,不至于让事情变得离谱。可是我错了。”

“你是错了。你犯了轻敌的错误,以未来人的优越感旷物,以为所有的古人都是傻瓜。”他吃吃笑着,“这个教训你可要记住了。”

“莫非你知道此中缘故?”我问。

“我说过,他想做的事情,不是你可以阻止的。但是他不会伤你,我能肯定,所以我不认为在他的视力范围内你会出什么问题,只要他看着你。”

“他为什么不会伤我?”可是他再三耍我。

“因为他喜欢你。”文禾将我抱得更紧,“不过幸好,你已经是我的了。”

“那可真看不出来。你若说他厌恶我,或者还更可信些。你不知道他前天把我搞得多惨多累,我才会坐在凳子上都睡着了的。”我气鼓鼓地说。

“他不会,更不能大张旗鼓喜欢一个女人,珞儿。他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你想想袁崇焕大将军,还有吴昌时和周延儒吧。他有他的底线和忌讳,知道如何控制与你的关系,也知道他给不了你想要的。”

“那你呢?”我在他怀里转身,迎着他的目光。

他望着我,双眸幽光流转,缓缓说道:“我定当全力达成——顶天立地、正直端良、不离不弃。”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九章 勤之

我不晓得他是如何知道我说过那样一句话的。可是他该死的就如此击中了我的软肋。我曾经开玩笑对田美说,这世上绝不缺少为英雄两肋插刀的美女,只可惜,一度缺的是英雄。

我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对自己说,也许这就是我的英雄。

“你就是为了这个两天不肯出门的?”他问。

“嗯。”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还觉不够,用鼻子在他肩磨蹭。

“不然这样吧,我带你去桃花渡听曲好不好?”他好像缓缓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说。

一提桃花渡,我突然想起什么,扬起头看着他:“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为什么我会在皇上那里看到我写的歌词?难道他派人在桃花渡天天听清歌唱曲记词?”

“也许你去了就知道了,”他拍拍我的背,“去换衣服,我在大门等你。”

桃花渡一层散座和几间雅座,二层全为雅座,三层是客栈客房。二层的雅座以木格分离,每格内八仙桌一或组合燕几若干,木椅若干。雅座门上落湘帘,隔着湘帘能够看到一层厅中的台子。

桃花渡今日只有宁超夫妇二主在,宁蔻儿和程丹墨各忙其店。宁超见我们到了,叫人领上了二层。一楼的小戏台子上,几个伶人正在咿咿呀呀唱着昆腔,乃是《临川四梦》中《紫钗记》唱段。文禾选了斜对戏台的一间,小二送上了松萝茶,问:“文公子可还是那几样菜?”

“有新物一并上来,越然晓得。”他说。

“请稍候。”小二掀开帘子出去了。

外面比雅座里略亮堂些,透过湘帘,我看见那戏台子上的伶人退了去,又上来两人,接着唱起了弋阳腔。

“清歌呢?”我问。

文禾浅啜一口茶,说:“可能在后堂,他们一日就唱两三曲,午间和晚间压轴的。”

我点点头,也取了茶来喝。过了一会小二掀了帘子进来,另一人端着木托盘,放下了两荤两素四样菜,一壶酒,两瓷盅,瓷碟骨筷。

“你吃荤么?”我指着鱼肉问他。

“我吃。但这不是我点的菜之一,估计是宁超安排的,是给你的。”他笑笑,“尝尝吧。”

鱼肉剔骨刺,鲜软滑嫩,入口分化,咸香微辣,汤汁清却浓。我忙不迭吃着,同时也不放过另外三菜。酒壶里是黄酒,配着江南菜色十分上路,尽数满足了我的馋虫。在文府我仍然没有被同化为素食主义者,因为文禾在。他在文府陪着文震孟吃饭时总是素食的,但他自己却并不是一个素食主义者,文震孟并没有像要求文秉文乘那样要求他。想来,隐姓埋名的皇子跟亲儿子毕竟还是有不同的。

吃了半晌,那弋阳腔也唱完了。我捧着茶,盯着下面的戏台子。

过不多时,一个男子登上戏台。他绀青深衣,四方巾,拿着一管洞箫在戏台一角站定了。小二往台中央摆了一木凳,清歌便袅袅婷婷走上台,坐在那木凳上,怀里依然是她的阮。

“清歌越来越漂亮了。”我赞叹道,看向文禾时,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胡黾勉的身影。

洞箫徐徐吹响,我的目光也再度被牵引过去。一层厅里鸦雀无声,箫音得以扩散,深延而广,婉转攀廊。继而阮音弹起,却如反复琢磨,不时与箫音相和,又几度分离各自亦谐亦趋。清歌朱唇轻启,仍是用一把灵滑嗓音唱道:

一场人间烟火祭,侧首花声,檐铎琅音里。

为我重簪云水髻,与君闲说浮生偈。

纨素满城皆点缀,掬手花尘,蓦地成深悔:

许我重开离别岁,逐君直到春风尾?

“这不是我写的啊。”我对文禾说。

他微微一笑:“这是清歌自己写的。”

“哦?她进步何以如此之快,令人惊艳。”我细细听完她唱第二遍,直到缓缓吐出最后一个音字,忍不住笑,“我想这丫头必定是喜欢上了什么人,你听这词,实在煽情。”

文禾仍然是笑笑,不说话。

清歌走下台去,换了一把琵琶上来,坐在木凳上,调弦。胡黾勉在一旁端了茶水喝,一边还淡淡回应台下如雷的喝彩声。直到清歌调好了弦儿,开口唤他过去。

琵琶弹得凄婉如诉,点点滴滴,如露如雨。胡黾勉的箫声也低波回转,又在谷底忽而扬起,悠然飘渺。清歌又是唱道:

想迟迟盛夏,谁认取、一捻深红匿下。

无因亦无那,听轻雷塘外,填填声哑。

持心淡者,水之湄、殊绝造化。

待前缘坐觉,移骨换根,雨娶风嫁。

一瞥尘芜世界,岁晚荒寒,此身如借。

骊珠挹泻,青莲子,紫成谢。

是繁华落也,相思忘也,三生究竟梦也。

有江南过客,曾见我开那夜。

“这是珞儿的了。”文禾凑过来,“美是极美的。但我以后不许你再写了。”

“为何?”

“太过清绝,毫无生气,令人心疼。说什么雨娶风嫁,此身如借,你是要把我置于何处呢?”他隔着燕几拉住我的手。

我笑笑,说:“不过是些故事,过去了也便忘怀了。我许诺你,以后不再写了。”说罢又同他相视一笑。

曲子接近终了。我起身到湘帘外,想同那二人招呼。正见着清歌一声叫,弦儿断了,崩了她手。胡黾勉立刻背过身去跳下台,大步往后堂跑去拿药。我看见他匆匆的背影,突然觉得像被雷电击中了。我赶紧掀帘回到雅座。

“怎么了?”文禾见我表情,问。

“胡黾勉他,他……我前天在宫里见到他了。”我仍然没有完全捋清楚状况。

“啊。”他脸上毫无惊讶之色,拉过我去,“他一定没想到会被你看见。珞儿,我告诉过你不要老和他来往的。你可知,他是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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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词出自书生骨相MM《空花集》。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章 文起

胡黾勉是朱由检的人。所以朱由检有我的歌词,所以我会在皇城看到胡黾勉。这一切可以解释了,但却令我更加困惑。我问文禾:“他是锦衣卫?”

“不,他对皇上来说,是比锦衣卫还好用的人。”他回答,“在皇上还是信王的时候,胡黾勉就已经跟随于他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叹息,继而又问:“那清歌呢?”

“清歌确乎是胡黾勉的外甥女。”他看看楼下被簇拥着的清歌,脸上却掠过一丝异样。

“那你可知道花娇娥其人?”我问。

“花娇娥不是她本名,她是胡黾勉的门内弟子。胡黾勉十年前曾将她从人贩手里赎出来,但花娇娥当时已经被一门显贵看上,所以为此胡黾勉还与显贵结怨,落了重伤。”他看着楼下又奔回来的胡黾勉,说,“但是一年前,花娇娥曾莫名失踪。一两个月前又突然出现。”

“胡黾勉还说过,他有一亡妻。”

文禾轻轻一撇嘴,道:“据我所知,他从未娶妻,倒是花娇娥数年来陪伴左右。那女子生得聪敏,学得琴棋书画,皆与秦淮艳女不相上下。比她们还强的是,她还有一身好武艺是胡黾勉亲身所授。看她如今皮相,倒是有几分烟花色,想来也做了不少值得探究之事。”

胡黾勉带着清歌回堂后去了。一楼在兰绛安抚之下又回复平静,几个伶人又咿咿呀呀唱起来。

“文禾,我不想再进宫中了。我不愿意再让他利用我来挤兑你。”我说。

“所以我让你回去。他必定还想继续握着你,因为我,或者仅仅因为他自己。”他脸上有一抹无奈,“只道他有时偏执,没料想这偏执也会用在你身上。作为君王,他有他的厉责可怕之处,但作为一个男人,他不会比大部分人更可怕。但我倒觉得他如今最可怕的却正是,他决定用男人的身份,而不是君王的身份来对你。”

“我不想回去。文禾,”我走到他椅边,揽着他的肩膀,“人生而需有相守,我以你为我的相守,守得一日便是一日,只因我认你值得。”

“呵,”他旋过我的腰,手略用力落我坐于他腿上,浅笑道,“那你到底是何时决定以我为你的相守的呢?”

“在我入文府第一日,你把羊脂玉牌交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又问,“那你呢,你是何时开始喜欢我的?”

他笑得如此甜蜜,用鼻尖轻蹭我脸颊,低低地说:“某一个傍晚,看见一个坐在餐厅落地窗内,嘴边挂着酱汁,正抬起手傻乎乎朝外指着我的女子。就在那个时候。”

我怔住了。

他继续说:“她生得有秀气,却浑身流露刻意邋遢;脸上无谓,眼底却藏莫名伤心。我只见她一眼便心生喜欢,可是亦知晓她与我无关。直到赤真道长把那抽到签的女子带了来,她对我瞪着眼睛,我却觉得这世界一时间冰雪消融,阳光普照,繁花盛开。虽明知留下会造成沦陷,却打定主意绝不放手。看来,我与他有一样的偏执。”他无声地笑。

“你不仅偏执,还很自大。”我叹着搂住他的颈,“可是,你是对的。”

他还待说什么,雅座的湘帘突然被人撩开了,宁超钻进来说:“沧符,楼下有……”等他定睛看到我和文禾的姿势,赶紧又退到帘子外头,“失礼失礼,我冒犯了!”

我惊得从文禾身上蹦下来,文禾却不紧不慢抬手替我把卷了的裙角理好,方才道:“越然,进来吧。”

宁超进了门,嘴角含笑,先施了一礼,然后说:“楼下文府人来寻二位回府,说是文老爷有事见。”

“知道了。你偷乐个什么劲儿?”文禾佯装不悦。

宁超听他这么一说,反倒正大光明地笑起来,然后说:“无事。我去忙了,沧符,老爷子好像不高兴了,你家家丁急得很,快回去吧。”说罢又对我揖手,退了出去。

“唔。”文禾起身,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珞儿,我们回家。”

文府内静悄悄,每个人脸上都有肃然,通常这是暴风雨来到的前兆。我的心境这才从刚才的耳鬓厮磨中脱出,重新为了我和皇上的绯闻事件发愁起来。邱总管见我们回来,指指书房方向,便溜走了。文禾拉着我的手,往文震孟的书房去。

“好闲情啊,文禾。”文震孟站在屋子正中,带有讽刺之意地对文禾道,“老夫在廷上与他人纠缠,你可是有魄力,跑去听曲。”

“珞儿为此伤神两日了,儿子带她去散散心。”文禾作拜。

“唉,”文震孟对我一颔首,“小娃儿,你坐下吧。”

我上前扶着文老爷子到:“文伯父,舒舒气坐一会儿,喝口水,有话慢慢说。”

他落了座,从茶杯里饮了一口,对我们说:“老夫方才从陛下那里回来。为的是求旨释璎珞回府,不再任女官。”

“陛下仍是不准。”文禾淡淡说。

文震孟看着他儿子:“你也知道。陛下当初将你从郧阳召回,说的是不放你二人即日成亲,但也不耽误你二人。你在京师久了,总要成亲的,他这下又派你往南京去,你便没有借口求旨了。他是早已算计好了的。”

“但若他肯放珞儿回府,我便带珞儿一同去南京。只是,他定然不放。”文禾道,“虽言陛下不准将留宿宫中那晚记录在册,但后宫之中并无人可证。这悬案不解,珞儿是脱不了身的,更无从谈起离宫。就算要离,恐怕也是我南下之后了。”

“今日温体仁更阴阳怪气讽我乃是刻意安排璎珞亲近君王,妄想摇身外戚。他的朋党明里暗里附和,那边鼓敲得很响呢。”文震孟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那皇上如何反应?”

“顾左右而言他。当廷我与温党争议时,他拍案口谕,令你两日内南下陪都,不得有误。眼前一切情势难阻,这分明是他一手促成的。”文震孟看看我,又看看文禾,“你告诉我,当日你让璎珞入宫之事,除了为她安全,是否还有他故?”

文禾沉吟一刻,点了一下头。

“是否……与我们计划有关?”文老爷子问道。

文禾沉默,然后看着我:“我想把珞儿留在宫中,然后用透光魔镜的局部扭转之策,令她即便在我入主之后,仍在宫中。这宫中必须有她的位置在先,我才能够掌控。”

我和文老爷子都瞪着他。这个家伙以为自己是谁,且不说他能否做到,就算能,他是想让我当三妻四妾中的一个么?

他显然看穿了我的怨念,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这是没办法做到的事情。时间的结构太过复杂,挖洞补窟窿是不行的。目前我最担心的是,我如何尽快想出一个新办法,既不会害了珞儿,又能把时间的震荡减到最小。震荡最小,反噬便最小。”

“你当时没有问问偃师么?”他们那时好像在木屋外面待了很久的样子。

文禾听我此言,却眉心一冷,道:“我自然是问了,但他似乎想把我当第二个韩信,看看我要把这历史搞成什么样子。他并不在意正或邪,汉或夷,官或匪,他只是想看场好戏。”

“当务之急是要继续想办法,把璎珞从这事件中拖出来,最好是在你南下之前。”文震孟拉回我们的注意力,指着文禾,道,“他是针对你,以及整个文家的。我怀疑,纸就快包不住火了。”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一章 搜查

文震孟是学者型的官员,以研习《春秋》闻达天下。崇祯亦慕其学问,特加开《春秋》,由文震孟讲授。只是,向来做学问的人都无法在官场吃得开,但凡吃得开的,必然拿不出许多精力来做学问。所以他虽然得到皇帝的赏识和尊敬,却仍然在官场中郁郁。如果连他都嗅到了皇上疑心的气味,说明这件事情已经就要浮出水面了吧。

晚饭时分,宫里又来了口谕,一催文禾即日启程,二让我明日觐见。文禾亲自跑到我房里来知会,眼里流露担忧。是,他马上就要启程了,而我仍然得在皇上身边。他认为皇上是君子,所以那日不怕他将我留下,因为皇上不会给自己惹女色麻烦,从不。但是他去往千里之外以后呢?那种把握也有可能会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而动摇。

我做出一副轻松之态,拍着他的手背想让他放宽心。他只是笑笑,握握我的指尖,回去同文老爷子一起吃饭了。

第二日早上,文禾启程去往南京。而我去往宫城。

我到御书房时,听见里头正针锋相对辩驳得来劲。门外的宦官们见了我,都前所未有地恭敬。一个御前牌子更是立刻进去禀报,只听皇上在内里道:“停,不如让当事之人进来,如何?”

那御前牌子出来让我进去,我理理鬓发,深吸口气,迈过门槛。

皇上依旧在他的老位子上坐着,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冷淡表情。站在屋子中间的前后二人,后面立定的是文震孟,另一靠前的中老年男子着杂色文绮团领衫,玉珠乌纱,仙鹤补子,玉束带,面有倨傲之色,必定是温体仁无疑了。他见我进来,将我上下扫描一番。

我去给皇上行了礼,低调地往旁边王承恩那站。皇上瞥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对那二人道:“继续啊。”

“恕臣直言,臣仍以为,以宫内女官任命之流程,宋掌籍并非可入之人。她身份不明,谎话连篇,一身异国气。加之又已是文家许下的订婚之女,以如此身份而近陛下,其心可辩。而今彤史之事出,若非陛下英明,怕是已然随了她等的意了。”温体仁摇头叹道。

“温大人,我儿在外,不及成婚,并非所愿。今江山危虞之时,正待各家出力,当然以国事为重。宋掌籍入宫之事,业已禀明圣上,圣上御准之后才得,你又如何说我等另有居心?”文震孟立刻反驳。

“文大人也知道国事为重,那还遣一女子到陛下身旁蛊惑,只可惜,这女子既非国色,亦无长才,没能了你心愿,不才也要小表同情。”他故意夸张地一揖手,“下次切记寻个出色的来。”

“温大人何以如此污蔑?我自归朝以来,未尝做一件愧心之事,更不会明暗操控,拉朋结党,营私舞弊!要论祸患御前之心,满朝又有谁比得上温长卿温大人呢?”文震孟说话耿直,令我捏了一把汗,这温体仁位居内阁首辅,得宠一时,谁敢这样骂他?我眼角看看皇上,他的脸色果然难看了。

“文大人,你既舍了脸面,也莫怪在下不保你了。”温体仁冷冷一笑,转身对皇上道,“陛下!文大人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据臣了解,他将女子安插入宫不过是第一个步法,其府中尚有通敌文书,乃有人亲眼所见!”

“哦?文书?文卿家,是何文书啊?”皇上很有兴趣地扬眉。

“回禀陛下,绝无此事!”文震孟字字铿锵道,又转向温体仁,“既然温大人说有人亲眼所见,敢问那人是谁?”

“笑话,我若点出那人,你虽不得辩驳,却也难保不会陷害于他!有或没有,一搜便知!”温体仁一脸志在必得,眼角寒光逼仄。我心下一动:他必然搞了鬼,没准伪造了文书藏进文府呢。退一万步讲,万一皇上搜查文府,即便搜不出什么文书,那文秉文乘二兄弟与复社关联,文禾似也不脱干系,不一定就会在家里放了什么文章拟案的,总关朝政,也是危险。这人故意激怒文震孟,藉他以激怒皇帝,实在阴险。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以至于皇上咳嗽一声,俩人都没听见。王承恩却立刻叫外面的人把烹的茶拿来。一个御前牌子端了茶碗进来,我立刻上前,抢在王承恩前面接过茶碗,转身往皇上身边递:“皇上请——”然后将手一抖,茶碗立刻半扣我手上,我抛了茶碗,热茶倾覆,洒了一地。“啊!”我惊叫一声,一方面是因为装的,另一方面是因为这茶居然比我想象的还烫,那御前牌子是故意配合我的不?我的手背当下烫红了一片。

“啧!”皇上先是一皱眉,再看见我的手,神色一沉,立刻站起拉过我去,“你在做什么,宋掌籍!朕告知过你,谁用你端茶!看烫成什么样子!”他怒气冲冲地拽着我的手,“来人!”

送茶的御前牌子战战兢兢过来。皇上放下我的手,又看看我身上别处无恙,然后说:“带宋掌籍去见医。”

“遵旨。”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俩老先生已经不吵了。但直到我出门,他们都目不转睛盯着我。这屋里四个人八只眼睛目送我出去,各怀情绪,令我如芒在背。但不管怎么说,我脱身了。

“宋掌籍稍候,御医马上就到。”御前牌子肯定还在担心,皇上会不会因他刚才把茶交给了我而怪他的罪。一双眼睛游移不定,流露内心极度忐忑。

我举起手在他眼前,说:“我实在疼得很,可否先淋些冷水?”

“我去取,马上。”他出去了。

我立刻尾随他后,待他走稍远,掏出牙牌就往玄武门奔。坐了轿子飞速赶到文府,路上颠得我都快吐了,进门差点撞邱总管身上。我抓住他衣衽:“邱总管,快叫所有人都动起来,把府里所有与朝政关系的文书都收起!”

“宋姑娘你这是……”他被我吓坏了。

我使劲让呼吸平复,告诉他皇帝可能派人来搜文府的事情。他立刻明白,转身便集合府中识字的男女人等开始收理书房和各屋文书纸稿。

我看看手背,还好没起泡,于是跑回房里找烫伤药油擦了。红珊也去整理文稿了,我决定回宫里去再探探风。一顿狠削估计是少不了了,皇上必然知道我回来干嘛来了。可是我并不感到害怕,仿佛文禾的胸有成竹感染到了我身上。或者说,其实我自己也潜意识里明白,皇上不会把我怎么样,只是没有像文禾说得那么明白。

然而当我步出文府大门的时候,正听见街上一片骚乱。路人都被吆喝闪了边,接着一阵疾风般马蹄声碎,几十号缁衣在门前勒住马,领头的跳下来,雄赳赳走上石阶,大声道:“奉吾皇旨意,搜查文府!”

邱总管在我身后轻声说:“是锦衣卫。宋姑娘,让小的来应付吧。”然后他便只身走出门外,拜道:“吾乃文府总管事邱论炎,各位大人奉旨前来,可否先当众请出圣旨明宣?”

“大胆!”处在第二位的缁衣男子一扬马鞭,吼道,“几时轮到尔等要求看圣旨了?难道我们还会假传圣旨不成?”

我明白邱总管的意思。他不过是在拖延时间,因为后院的整理还没有完。可是这也太危险了,那男人的鞭子随时可能落下,而且马匹似乎也不是那么乖,不停打着响鼻,脚步逡巡。

“师出必有凭据,今日若是文大人在此,必然也是要面见圣旨。见旨而行,也是圣上拟旨的目的,请各位大人无怪。”邱总管仍然揖手道。

“放肆!敢阻挡公务,你是活腻了?”第二位的男子目露凶光,高高扬起了马鞭。我一见不好,大步迈出门,拉开马前的邱总管,叫道:“住手!行公务行的是搜查,而不是鞭笞!”

那人一见我一个年轻女子出来,停了手,稍稍眯起眼睛:“宋掌籍,陛下命你立刻回宫听从发落。”

“我自然是会去的,但也不容你们伤文府一人!”我冷冷道。

“哈哈哈哈!你不要以为陛下对你恩宠有加,你便有了身价,女人不过是女人!”他仰天笑着,突然一回身就扫了鞭子到我身上,“女人妨碍公务,一样打得!”

邱总管惊呼一声,我不留神突然吃痛,右臂上的衣帛顿时一道痕迹,钻心地疼。我咬着下唇,仍是道:“陛下若是见此,也未必认同!尔等走狗尚能耀武扬威几时?”

“看来没吃够鞭子,还敢不让?刚才留情是我错了,宋掌籍,得罪了!”他脸一横用力扬起马鞭,咬牙发狠又抽过来。

我仍是站在原处,死死瞪着他。眼看鞭子就落在我身上,旁边却突然窜上一个人,伸手便截住了马鞭鞭梢,在那锦衣卫错愕之际,翻手一卷,竟将那鞭子轻松夺了过来。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二章 验身

我定睛往旁边一看,不禁意外:“勤之兄!”

他对那人扬声道:“打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既行搜查,便只当搜查。”

那锦衣卫还待发威,站在石阶上久久不发一言的领头人却抬手阻止了他说话。领头人转身对我道:“宋掌籍,我等心急,多有得罪。”然后扫了胡黾勉一眼,对队伍一挥手,那帮人便齐齐下马,留下几人守住门口,其他人往府内去了。我心里着急,膀子又疼,几乎跳脚。胡黾勉说:“宋姑娘胳膊挨了鞭子,赶紧回去上药……这手又是怎么回事?”

“烫到了,不打紧。”唉,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我看着邱总管随着锦衣卫进了门,却见红珊又溜了出来,被守门的锦衣卫拦住,她便举起手里的药瓶,又指指我。他们看了我一眼,于是放她出来。她跑到我身边,低声说:“姑娘,都收好了,他们搜不出来的。”

我心下松了口气,这一放松,反而觉得伤口更疼了。“我们还是进去涂药吧,姑娘得除了衣服去。”红珊看看我,又看看胡黾勉。

我说:“是了。”但是想想不对,又问胡黾勉,“勤之兄,你怎么会来文府?”

“是这样,”他脸上开始有了焦急之色,“我想看看清歌来文府没有,她早晨便不见了,一直都找不到人。能找的地方我今天找了个遍,就是不知她去了哪里。”

“什么,清歌失踪了?”我又是一阵烦乱。今天这到底是怎么了?到处都乱成一锅粥。

“既然也不在文府,我去别处寻吧。宋姑娘,赶紧上药,你还要去宫里呢。”他揖手作别,转身去了。

是。皇上知道我玩苦肉计跑了出来,一定恼得很。我再一次对他撒谎了,他恐怕不会还那么好性儿了。

文府内并未出现鸡飞狗跳情景,那锦衣卫领队一脸肃穆站在前院,目光四下审阅。他见我入了来,微微一颔首,旋即转回头去。

红珊扶着我回了房内,翠珠证守在房中,见我们回来,便说:“姑娘的屋子已经被搜过了,奴婢也全都收拾好了。”红珊让她去门外守着别放人再进来,然后闩上门,让我脱了衣服拭伤口擦药。

我忍着疼又换了衣服,把落了鞭痕的那件衣裳递给红珊:“我要去宫中了,让轿子等着。”

上轿前,邱总管过来问我的伤势,说锦衣卫已经搜了大半,无甚所获,让我宽心。我点点头,命轿夫起轿。一路又到了皇城外,我拿了牙牌,缓缓进去,一路努力忘记手和臂膀的疼痛。到御书房时,只有两个宦官在那儿,告诉我皇上临时对召,去了建极殿平台。我决定在此处等着,却见上午那个御前牌子匆匆跑来,对我说:“皇后殿下旨意,召见宋掌籍。”

看来皇后终于是坐不住了。我只得说:“请公公带路。”

坤宁宫在御花园南面,是我每次入宫要从旁经过的地方。我随着那御前牌子到了大门口,他便伸手一让,回身走了。我独自进了大门,宫女即刻进去通报,过不多时出来引我入内。坤宁宫内大多为间开门、棂花槅扇窗,进去院后又入槅扇门,便到了皇后居所。

可今日,并非只有皇后在此。我进了门跪下行礼:“小臣叩见皇后殿下,田贵妃娘娘。”

“你来了。”皇后并未叫我起身,说,“这几天皇城之内为了你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你那日是怎么同我说的?只做分内之事,这些也是分内之事?”

“回禀殿下,小臣有罪。罪在未曾尽职,在当职之时不敌困倦。但并未有何僭越苟苟之事,陛下也已令彤史免记,此乃一个误会啊。”我空首答。

“是不是误会,如今也只有陛下和你二人清楚。但与陛下单独共处一室过夜,按章是都要记下的,记下之后,这女子便不得再出宫了。虽说陛下若并未如何,你担了这结果是有些冤枉,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皇后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我也不是想要留你,但规矩总是规矩。”

横竖,后宫还是皇后管着。可皇上应该不会用这法子把我扣下的,只要他开口,皇后也没有办法。但如今,他在生气,我还有戏么?

“依妾田氏看,办法也不是没有。”田贵妃忽然开口了。

“哦?田贵妃但说无妨。”皇后侧过脸去。

“想来宋掌籍名为文侍读之未婚妻,毕竟并未成婚。若是那日为陛下所幸,定然已非在室。不如验之以明视听,若仍是在室之身,也好还宋掌籍一个清白。”田贵妃说这话时候,眼睛看着我,声音是又柔又甜,却听得我汗都快出来了。

“这主意也未尝不可。”皇后略思考,道。

这帮女人,要我脱光了检查是不是处子之身,我靠的嘞!我长这么大还没被这么样羞辱过,人权啊!虽然这是大明崇祯年间,可我是二十一世纪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大好女青年啊,妇科检查也要自愿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延时间,我赌皇上会找我,他一定要快找我啊。我抬脸对皇后道:“殿下,小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并与陛下所言一致,小臣与陛下并无瓜葛,望殿下信任。”

“宋掌籍,陛下说的是‘不必记’,可不是‘未曾有’啊,何况我说的办法省心省力,一次查验便全解决了。你何必惧怕?难道……”田贵妃往皇后身边靠了靠,“难道宋掌籍果真已非在室不成?”

“殿下开恩,小臣可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分谎言。”我叩首,心里问候田贵妃的所有女性亲属。

“既然如此,田贵妃也不必如此苛刻,”皇后说——我小松了口气,谁料——“你们各让一步,令两名内廷稳婆带宋掌籍去后室查验,他人回避,若两人口风一致,则事定。”

我心里哀叫不已。这算什么让步?

田贵妃也就坡下驴地说:“殿下英明。”

我心里恨恨,却深知在此对这俩女人发飙纯属白费,使劲压抑怒火。也罢,我倒真庆幸当初热恋之时没被郑敏浩及其几位前辈的激情淹没,仍留着完壁之身。当时不觉得有天大的重要,谁知道今日还会来这么一出呢?人生真是难测。就当今天不幸连着被狗咬吧。只是这笔帐算来算去,还是拜朱由检所赐!

我在周皇后温稳的目光和田贵妃半含讥讽的笑容里随着两个中年稳婆去往后室。稳婆进屋后便关窗锁门,端来一盆水。而我在屏风后面,磨磨蹭蹭地脱下裙裈清洗了下身后,准备让二人过来检查。这时一名宫女走近内室,在门外道:“停验,宋掌籍着衣,前室见驾。”

我愣了片刻,又一一把衣裙穿好,绕过屏风,见俩稳婆也正面面相觑。我带着疑惑抬脚往前室走去。入了前室,发现皇后站着,正在解释什么。而那屋子正中立着的,是向后背着手,脸色阴沉的皇上。田贵妃这会站得离皇后八丈远,见我出来了,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这么说,是田氏的主意了?”皇上把脸转向田贵妃。她刚要施礼解释,皇上便突然又大声道:“宋掌籍,过来!”

我还站在外室去往内室的门口,一动不动。看见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他整日里若即若离,暧昧不断,我怎么就能落到今日田地?当着众多后宫女人太监的面,老脸都丢尽了。

他见我不应,便转过身来望着我。我直直瞪着他的脸,无视他拧起的眉心和紧绷的嘴唇。

“陛下,一内宫女官若被宠幸也无不可,弄清楚便是了。而陛下为一人如此劳众动气,却是有违祖礼。”周皇后说话仍是有威仪又温和。

“祖礼?”他朝皇后走进一步,不期然笑起来,“将非制内女子任命女官有违祖礼,朕准了;后宫女官安排御书房侍驾有违祖礼,朕做了;女官留宿御书房有违祖礼,朕也留了。祖礼?祖礼上稳婆是用来查入宫时宫女身子的,可是用来查御前女官的?”

“陛下若坚持如此,妾无话可说。”皇后后退一步。

“梓童,你不是不对,但是应该先告知朕。”皇上的口吻缓和了些许,继而望向田贵妃,“而你,更该恪守本分,不论是非,你不是不懂事的人,一向也谙后宫和谐之道,不要让朕失望。”

“臣妾谨遵圣谕。”田贵妃跪拜道。

皇上又把身子转向我:“宋掌籍,随驾。”

我知道他方才一番责备乃是为了给我面子。这已真真是天大的面子,作为君王来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眨了一下眼,意思是:你满意了吗?

我满意了吗?这种让我挨一巴掌,再给我揉揉的行为?我感激他的维护,却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对待,就像文禾所说……“以男人,而不是君王的身份”对待。

就在我沉吟不前的当儿,只听得他低叹一声,几步走过来,拉起我未有伤的那只手,拽着我便走出门。而房门之内,短暂沉默后响起来的是一片跪安送驾之声。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三章 拒封

皇上出了坤宁宫后,仍牵着我的手不放。我只好故意在他手心挣扎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即撒手,径自前行。后边的宦官宫女也一路无言,直来到了西暖阁御书房。王承恩没有跟进房门,而是留在了外面石阶之下。

皇上走到龙案边,伸手翻着那些书卷,久久也不发一言。这室内空间里仍然流漫着沉速安息香的味道,只是今日我伤口疼痛得紧,又心情忐忑,一点也放松不下来了。

“璎珞。”

我看着他侧着身子低头翻阅那些纸张,眉垂眼耷,脸部线条前所未有地柔和,便愈发像我在梦中见到的那墓穴男子了。可是,我似乎听见他刚才略启唇说了两个字——璎、珞。

……璎珞?!

我愕然地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他那大部分时候都沉威重郁的嗓音总是会带着点戏谑或者愤怒地喊我“宋掌籍”,却从来没有叫过我“璎珞”,以至于我以为自己耳朵故障,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放下书卷,转过身来,望着我脸上见了鬼一样的表情,说:“手还疼么?”

我摇摇头,顿首道:“臣妾请陛下恕罪。”

“恕什么罪,如何恕罪?因你对文家的好,还是因你带给朕的失望呢?”他嘴角带笑,脸部表情僵硬。

“臣妾在此无亲无故,文府待我如自家,我维护他们也是没有二话的。臣妾不该欺瞒皇上借故出宫,但情形紧急,臣妾唯有如此。”我说。

“他们对你好,你便豁出去也要帮他们。是么?”他走到我跟前,声音低迷,“那朕对你不好么?你何故总是悖逆朕这一方?”

“臣妾……”

“方才是送你去坤宁宫的御前牌子禀报了朕,朕才去找你的。朕再去晚一步,你的验身就完成了,说实话,朕还真是没有把握,查验的结果是何种。你若不愿意,为何当时就没想到把朕抬出来为自己挡着?你觉得朕不会维护你么?”他问。

他对验身结果没把握?难道他认为我和文禾已经是夫妻之实了么?“皇上若站在皇后殿下、田贵妃和臣妾之间,为什么就会维护臣妾呢?”我抬起头,“臣妾何德何能,得陛下相保?”

“你是一个撒谎精,哪里有德?做事情又没有个谱,当然无能。你无德无能,却整日抱着文家那块火炭不松手,不知是勇敢还是愚蠢。朕不是没有给你机会,你却一再舍朕选文府,难道说,你和文侍读的感情真如此要好?或者,你有何把柄落在文家手中?”

“臣妾如今依文府而存。与文侍读感情若何,与文家是否有把柄,乃是臣妾和文家的事,不干社稷,更无关皇家。陛下何出此问?”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盯了我半晌,道:“朕只是想知道。因为朕需要一个答案,才能下决定。”

“什么决定?”

“因为朕肯维护一个无德无能的女子,只有一个原因,就是朕想要你。但朕又不能要得不清不楚,所以朕得知道你和文家的干系到底如何。”他把后四个字咬的很重,而我却被第一句话给打懵了。

平心而论,皇帝对我不好么?相对宫里他人而言,他对我非常特别以及极其地好,毫无疑问。但他一直阴阴晴晴,疏疏近近,如云如风,搞得我整日里心都提在嗓子眼。文禾早看出来皇帝的意思了,所以他与皇上对话的语气里,常常带有生硬,可愚笨如我,却没能理解到。两个人对阵,文禾面对天子,生杀之内,岂有胜算?现在可好了,我一想到这些,除了手疼膀子疼,头也开始闷疼起来。我说:“臣妾已经订下亲事,陛下也是知道的。臣妾与文府干系,便是如此。”

“朕的意思已经很直白了。如今宫中皆知你得朕宠爱,恐怕连宫外也泛传开了。而文侍读似乎并无反应,你可确定他对你心意?”他穷追不舍。

“陛下太不了解文侍读了。若流言可破他心,令他宁信人不信我,那臣妾早已不在此地了。臣妾谨遵信诺,未曾动摇,求陛下成全!”我又待顿首,他却忽然伸手托起我的下巴,令我仰脸看着他。

“前些日子,你二人可不是这个态度。你不是还要求朕放你归去么?今日又笃定如此,朕真是想知道,他到底给你吃了什么?”他稍稍用力,我眉心一耸,心下恼怒说道:“他给臣妾吃了陛下没有的东西。”

他眼底落下乌云,冷冷说:“宋掌籍,你可知朕是谁么?”

“当朝天子,九五之尊,皇极御顶。”我一字一顿回答。

“那你方才所言是什么意思?”他在生气,喷出的愤怒气息扫在我脸面上。

“人生而愿有相守,”我说,“若认了相守,便一生不弃。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浪底涛尖。如果见了别个的好就忘了自己当初许下的坚持,那世上还有什么是可守?什么人是可信?”

他沉默。继而平复了口气,脸色却更难看了:“就是因为朕来迟了一步么?”

我看着他眉宇间的阴霾,双眸中游荡的丝缕倦怠,想起那个晚上,他趴在龙案上熟睡的样子。想起香气缭绕中,他握着书卷,在我耳边呢喃诵读的样子。想起我从龙榻上醒来,他撩开帷帐浅笑着对我说话的样子。想起我上午自烫,他拉着我的手吼我的样子。还有刚才,他斥责后妃,然后温柔而霸道牵着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的样子。我如何不曾心疼这个背负江山疮痍的男人?他不是庸君,却难以施展;聪敏自制,仍无力回天。他怀抱中兴理想而勤奋工作,想要改变一个时代,但是没有成功。

“皇帝,皇帝是历史的奴隶。”这是老托说的话,我复述给眼前的他听。他闻言面上阴郁更甚,咬牙道:“那你又是什么?”

“我是,时间长河里,一颗飘来的微尘。我只是微尘。”我望着他的眼睛,说。

“朕若一定要封你在册,你便会再次飘走么?”他的手触着我的下颌,微微颤抖。

我不忍心再看他的表情,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请陛下恕罪。”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感到他慢慢地松开了手,那压迫感和衣服上的香气也随之离开。待我睁开眼再看时,他已然回到了龙案后面坐下。

我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他抢先一步说:“叫王承恩。”

我叫了王承恩进屋,皇上头也不抬,又恢复了往常带一分慵懒的威严,说:“把宋掌籍归回尚仪局,以后不必来御书房侍驾了。”

王承恩愣了一秒,行礼:“遵旨。”

我终于可以再回到尚仪局,离开这是非之地,按说应该庆幸才是。但为什么,见他收起真容,坐在赭黄绣龙大案后头,再次把那君王面具戴上,竟会觉得心肝如绞呢?我默默对着他行了礼,随王承恩走出御书房。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四章 失踪

回到了尚仪局,我觉得日子似乎比以前要更别扭。在她们眼里,大约我就是一个自作聪明,令皇帝新鲜了二日又厌弃的攀龙失败的傻妞,皇后和田贵妃眼中的钉,肉中的刺。除了向我布置任务的徐瑶以外,没有人主动与我接触,但凡有事,她们也尽量转徐瑶告知我。皇上不再传唤我,但也不说削职或是有什么别的安排。这难捱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慢,只一点好在我主要做的是整理典籍,拟出部分目录然后排架,不需要与人接触。徐瑶是刻意把这个任务安排给我的,而且指明每工作三日,隔一日。这么算下来,也就相当于有双休日了。

我在忙碌的空隙里让红珊打发人去桃花渡问了一次清歌的事情。她告诉我仍然在找,没有确切的线索。我能想出胡黾勉内心着急却仍淡定平和的表情,搞不好还会安慰别人:莫焦心,会找到的。

明天就是第一个休息日了,为了让后天的开始更轻松,我决定今日多整理一些。一册一册收列记录,重新码放,不知道过了多久。库里一向偏暗,有人在时便一直点着灯,所以当我揉着酸痛的腰出了库时,发现天已经黑了,心想不好。拿着牙牌奔到城门口,御林军守兵已经关了大门,他们认得我,扬扬手道:“宋掌籍,今天你出来晚了,都戌时了,不能出去了。”

“我干活误了时辰,可否通融一下?”虽然知道门禁森严,还是想求个情。

守军摇摇头,不再说话。

我叹口气往回走。这宫中并没有我的铺位,因为我是不留宿的。惟一一次……是在御书房,那之后一系列的折腾令我心有余悸。如今只有去求徐瑶,让她帮我安排凑合一晚了。孰料回了尚仪局,发现徐瑶已经走了。掌籍刘琨瞥了我一眼,爱搭不理地说:“徐典籍去了古今通籍库,一时半刻回不来。”

皇城之内是不能乱走的,尤其古今通籍库离后宫之地非常之远,尤其我还是一个路痴。我出了尚仪局,不知道往何处去。慢慢地走了一刻,到了奉先殿墙外的道旁,这时,我忽看到奉先殿外角落里的树影下金光一闪。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一棵巨槐后面。可是我太熟悉这金光了,看见它的同时便不由自主拔腿跑过去。等我到了树后,发现却空无一人。我四下张望,只见奉先殿南墙昏暗的拐角处,一片衣袂一闪而过。我定了定神,跟在那人后面走过去。会弄出这道金光的,唯有此人,可他为何要躲我?

在影影绰绰的道上,一边远远地跟着那不明的身影,一边还要躲避别人的发觉,我直跟到乾清宫西苑门外,那身影又不见了。失去目标,我在大门外躲开守门太监的视野,往里窥视。一切都似乎没有异常,那个身影仿佛从未出现过,守门的太监依然偶尔打着瞌睡,间或有端着盘碗的宫女宦官出入。御书房的灯依然大亮着,我知道他照例仍是把自己埋在奏折书堆里。我守在那灯光无法触及的暗处,觉得那间自己曾几度出入的房子现在距离有千里万里,都不像是真实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我忽然感觉面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些微的风声和宦官们低声的耳语都消失了。那门口两个守门太监依然微垂着脑袋,似睡非睡的样子,可是居然站得非常稳,连衣角都不再摆动一下。我正在疑惑,却见门里出来了刚才的身影,一身粗布短打,在御书房透出的灯光里不慌不忙地走出来。我惊讶地盯着他,觉得手脚冰凉。他径自往原路方向去,却又停了一步,扭头看向了躲在宫墙阴影中的我,粲齿一笑,继而消失在路的那一边。

一倏忽的不真实感过去,我发现前头的空气又开始流动了,微风也轻轻吹着。一个御前牌子从西苑门出来,上手推了一把正打盹的守门太监,那太监站定了,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昂首挺胸站着了。他们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似乎毫无所知,仿佛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他——那个挨千刀的偃师。

我再回到尚仪局的时候,徐瑶已经在里面,见我回来,责备了我一下,怪我不该乱跑。继而安排我同她一起住一晚,明早再出宫。我点点头,谢过她,乖乖跟在她后面走。我累得半死,可是心里又很清楚,这一夜,我恐怕很难成眠。

第二天一早,我在宫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就出了皇城。文府的轿子还没有来,我便自己找了脚夫回去。红珊在房里已经准备了干净衣服,盥洗水,薰香等。搬到文雪的房间以后,我便有了单独的浴室,其实就是一小间半封闭的屋子,连接汲水,薪火加温,比以前客房可自在多了。我沐浴之后感觉清爽,困倦也去了不少。一边吃早饭一边等着头发晾干,让红珊帮我拿了外出的服饰,待会陪我亲去一趟桃花渡。

桃花渡依然是老样子。一层唱戏,没到饭点,都是些闲散人员,嗑瓜子吃糕点,喝茶聊天。我想没有了清歌的好嗓子,客人多少还是会流失一些吧。

今日程丹墨也在,他正站在戏台出将帘旁下跟宁超说话,发现我来了,两人走过来揖手行礼。我还了礼,开门见山问:“清歌可有消息了?”

两人对视一眼,程丹墨说:“宋姑娘,清歌还是没能找到,更可惜的是,勤之兄也走了。”

“什么?他也走了?”我意外地问,“他何时走的?”

“昨日。对了,他好像留了信给宋姑娘是吧?”程丹墨看向宁超。宁超点点头,从袖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信纸,寥寥几句话:飘零我今已惯,拜别诸君,寻亲此去,愿与他年共饮山前。黾勉上。

我呆了一刻,再看一遍,想从他的字里行间找出深意。他不是皇上的人吗?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呢?我总觉得昨天,直到现在的事情,都像是一个计划的一部分。这整个的主使,是偃师,还是皇帝?

程丹墨见我一会皱眉一会撇嘴,说道:“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收起信纸,“他说去寻清歌了,就此拜别。”

“我们也派了所有人,安排了所有关系去找,可是都没找到清歌,只知道有人看见她出城,有人说她往南去了,却再没有线索。”宁超遗憾地说,“勤之一定急坏了,所以才会不告而别,幸好留了封信,不然我们还以为他也失踪了呢。”

“那是自然的,横竖清歌那丫头也是勤之兄唯一的亲人了吧。”程丹墨也叹息。

我倒觉得,胡黾勉的决定没有这么单纯。可是目前我并无证据,更不好与他们说什么。最好还是附和一下吧,但我刚待开口,只听得二楼一个欣喜的声音叫道:“宋璎珞!”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五章 再会

众人一齐抬头往二楼望去,只见二楼楼梯口被一具身躯生生堵住了大半,上下楼的人都动弹不得。那身躯的主人,不是陶玉拓小姐又是谁?她穿湖蓝织锦提花褙子,绣花褶罗裙,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下巴也变作三层,直向我招手:“好久不见!”

一层散座的人们都不看戏了,保持同一个姿势望着她:张口、仰头、瞪眼。我感到身旁的宁超和程丹墨在看着我,便也笑着回:“是多日不见,玉拓一向可好?”

“宋姑娘,要不你先上去吧,不然大伙都没法上下楼了。”程丹墨在我旁边嘟囔。

我把信塞进袖,对他二人欠欠身,带红珊一起扶梯而上。陶玉拓待我上来,便使身边丫鬟撩开旁边一间雅座的湘帘,让我进去。我进了屋,发现并无他人,便笑道:“今日好情致,自己来玩?”

她点一点头,说:“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娘和别的姑婆叔舅一听说我要自己来桃花渡,气得脸都要绿了。说闺里姑娘家不能跟小子们一样混在市井里,不成体统。今日我娘去了我姨妈家,我才得空出来,可惜失望了。”

“哦?为何失望了?”我同她坐下,问。

玉拓招手对旁边丫鬟道:“素枝,叫人添一客点心。”那丫鬟答应着便去了。她看着碟子里的糕点,嘟着嘴说,“都说桃花渡有个天仙似的姑娘叫清歌,唱得曲子是天籁绝音。那曲子词儿我见了,十分喜欢,据说写曲子的是清歌的舅父,长得也一表人才,可今天来了,居然说他们都走了。”

“你是来得不巧,他们刚走。”我心想,这玉拓既要看美女又想看俊男,还是通吃的。

“这么说,你可是认得他们么?”玉拓问。

“是,我认得。”我承认。

“啊,早知道就早些叫你到我家玩,我就不至于今天才晓得桃花渡的好,却生生迟了。”她叹道,“他们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呢?店家说归来无期。”

的确难以预料,但隐藏在胡黾勉身上的秘密何时能揭开,却是我更关心的。是皇上让他走的,还是他真的为了寻清歌呢?清歌的失踪本身,是一个安排,还是意外?

丫鬟素枝带小二送了果子进来,我便转了话题说:“玉拓,上次你送我的荷包我极喜欢,可惜今日不知会遇到你,没有准备。”

“你喜欢就好,这是我绣的第三个。前两个都惨不忍睹,等我绣完手上这个,就要开武举了。”她把果子碟推到我面前,道。

“武举?”是呵,也就是说,潘云腾要来京了。但红珊私底下告诉我的话,我也不好拿出来说我知道,便故作不知地捻起一颗樱桃。

“嗯。今年武举的考生里面,有我喜欢的人。”玉拓把一块绿豆糕咬去一半,平静地说。

“小姐……”素枝在旁边难为情地拉拉她袖子。

“你拉我做什么,这事见不得人么?”她看着素枝。素枝只好无奈地看看我和红珊,默不做声了。

“是哪家公子好运气,得玉拓小姐垂爱?”我半开玩笑地问。

她这时脸上飞了一道红霞,不甚自在地说:“是陕西延绥一镖局老板的公子,潘云腾。我去年回老家的时候,他救过我。”

“他必是人品极好,容貌出众咯?”

玉拓歪着头,想了一刻,说:”他长得不是十分出众,但他是个品行端正,文武双全的男子。

“你二人可心意相投么?”这是我担心的问题。

果然,一听这话,玉拓脸上的红霞落了,略自嘲道:“我不晓得。但凡男子,几人不好美色?我娘说,不管人前多正经的,背后也不过登徒子罢了。我认他品行,但不代表他也以品行论女子啊。”

这倒是实话。我一时间不好说什么了。赞同她?那不就等于泼她追求爱情的冷水了。鼓励她?但若将来真在那人面前受辱,又当如何。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夫人待会也要回府了。”素枝提醒道。

“好吧。”玉拓点着头站起来,“璎珞姐姐,我要回去了,你可也走么?”

“好,我也回去了。”我示意红珊,她便从钱袋取出碎银放在桌上。

玉拓见状,一笑,倒也不推辞,说:“谢姐姐,下回——如果还有下回,玉拓但愿能请姐姐听曲。”

“我也但愿有那一日。”我微笑。

离了桃花渡,我和红珊从街上闲逛了一路回府。六月很快到了,天气开始燥热起来,路上的人也都换了轻薄衣裳。年轻女子们纱罗单锦上身,显出了袅娜体态,加之鬓香云钗,衣上禁步一走一叮当,倒也赏心悦目。

进了文府门,齐之洋便迎上来道:“宋姑娘,老爷有请。”

“文伯父回来了?”自从那日御书房之后,我再没有见过文震孟。文府的搜查是对他的打击,他回来后便入书房不出,我敲过一次门,他并未开门见我。我去尚仪局的时候晚于他出门,我回来之后,他又是关在书房,或者干脆我都睡了他才回府。这老爷子,脾气还不是一般的倔。

我直接去书房,轻叩紧闭的木格门。只听里面文老爷子问:“谁人?”

“璎珞来见文伯父。”我恭敬回答。

“进来吧。”

我推门而入,见房内纸稿凌乱,散落一地,便又把门关上。关好门,我弯下腰把地上的纸张一一捡起来归拢。这时听见文震孟长叹一声:“璎珞娃儿,放着吧,不必捡它。”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六章 云腾

“文伯父,”我仍把纸稿都捡起来,拿在手里,走到他桌旁,“您脸色不好,璎珞叫厨子烹些补物给您吧。”

他脸色确实不好。苍白带蜡,双眼蓄满红血丝,是心事深重且没有休息得当的证明。接过我手里的一叠纸,他摆摆手:“不必了,”然后又指指我的胳膊,“倒是你,伤可好了么?”

“皮外伤,已经不疼了。这几日就会全好的,”话说文老爷子虽不见我,却当天就叫人送了一堆药品到我房里,每日外用内服。我又想了想,“文伯父,别告诉文禾。”

“呵呵,我还未想好如何给他去信,这两日事情太多了。老夫脾气不好,所以前日没有见你,小娃儿不气老夫吧?“他露出疲乏的微笑。

我摇头,说:“璎珞明白。”

“只是老夫不明白,现如今我是把你干脆当作自己的儿媳妇一样好呢,还是依旧当作尚不是家人的晚辈好?”他温和地望着我,“我没想到,在那种时刻,挺身而出的会是你这个小娃儿。邱总管告诉了老夫你挨了吴邦辅一鞭,老夫真是羞愧,不仅无以护家,还让一个小女儿家受这等苦辱。”

“吴邦辅?”那日打我的那个二号锦衣卫?

“嗯,他仗着自己爹吴孟明是锦衣卫指挥使,跋扈惯了。平日里贪污受贿,纵横京师,招得人心共愤。”文老爷子回答。

“那,那日领头的是谁呢?”我问。那个领头人当时的表现,明显是认识胡黾勉的。

“应当是刘应远吧,是皇上亲信的锦衣卫。”他想了一想,回答。

“伯父,文禾应该还在路上吧?”我听见“皇上”二字,心里涌起异样,却分外思念起文禾。

“小娃儿,可是想念他了?”文震孟捻着胡须打量我一番,笑道,“真是好事多磨,文禾怕是比你还急,只是嘴硬。不过,你如今回了尚仪局,想是皇上也改了主意,也许不日你便可以脱离那地了。皇城之中,安全也许就是另一种危险。”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那里的确危险。我脑海里浮现朱由检,周皇后,田贵妃,尚仪局众人,温体仁,王承恩,还有……还有偃师那夜色中狡黠的笑脸。但脱离那圈子,总令我觉得是可望不可及的事情。而皇上眼里夹杂不甘苦楚的怒意,让我许多天来终于真正感到,他不仅不是后世记录于纸张之上的文字,且对如今的我来说,比许多旁人还要生动具体:他不能开口吐露的、不能与人表达的、不能伸手讨要的那些东西,岂是文字可轻松表达?将来的人们议论君王,同情君王,或是否定君王,与现在独自坐在大殿之上的这个人又有什么相干?一切还是要他自己一一承担。倘若他看得见江山与自己的未来,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文伯父,温体仁可又有什么话说?”我发觉到文震孟注意到了我的失神,赶紧转个话题。

“目前还是老调子,当日他不知买通了哪个我府里的下人,在我卧房藏了一卷通敌书信,被齐之洋发现收起来了。邱论炎正在追查此事。而那天最后搜查并无实质结果,温体仁又岂会轻易罢手?只是,不知道皇上心里到底打什么主意。”文震孟话虽如此,却似并不十分忧愁,“老夫如今只担心文禾一个。但愿他有妥帖安排,对计划,对他自己,还有对你。”

“文伯父放心,文禾会有分寸。”我安慰道,“天躁气热,璎珞还是去帮您准备些去火清凉的汤水吧。”

他眉头稍舒,点了一点头。

厨子按我的要求,在灶房里忙起来。我见他取了一堆食材配料出来,有新鲜荷叶、老冬瓜、扁豆、薏苡仁、赤小豆、猪苓、泽泻、木棉花、灯芯花等等,摆了一桌子,据说可熬得极好的一款夏日饮汤。我虽不是饕餮客,见这些食物药物的组合也起了兴趣,刚想求教一二,却听红珊在外面叫道:“姑娘!”

我走出灶房,看见红珊正站在院子里树底下,便问:“这么大太阳,你不在屋里待着,有什么事?”

她伸手递给我一张帖子:“有人送拜帖来,要见姑娘。”

谁会如此恭敬地找我,还先送拜帖?我打开帖子,先看落款,却颇感意外:那帖子的最后,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字“潘云腾”。潘云腾已经到了京师?可为什么上午没听陶玉拓提起?我忙不迭从头读起。这拜帖内容无非是先一番客套,然后提出希望今日可一见,由我指定地方,语气十分礼貌诚恳,却有急急之意。且不说我与这潘云腾从来并无瓜葛,就算是他有事找我,居然一个字也没提缘故。难道,是为了陶玉拓?

我想了想,对红珊说:“送帖人呢?”

“是一个小厮,还在大门口等着回话。”她答。

不好在府中会面,而桃花渡又太过张扬。文禾不在京师,我与陌生男子独自相见未免草率。于是我对红珊说:“你去回他,今日申时,在京郊美馔居见面。到时我在二层等他,让他对店家宁姑娘说找宋姑娘。”

“知道了,我这就去。”红珊转身去办。

美馔居仍是宁家地盘,但位置稍偏,应当是合适的。我想了想,决定暂时不把此事告诉文老爷子,且看看那潘云腾到底为何而来。

下午,宁蔻儿见我冷不丁到了美馔居,颇意外地迎上来笑道:“璎珞姐姐可是这许多日子头一次来,蔻儿还以为你都忘记还有美馔居了。”

我与她寒暄一阵,估摸时辰快到了,便告诉她我今日来的目的,让她留神安排潘云腾云云。她没有多问,只点点头说放心,便叫人领我上了二层一间雅座里等着。我和红珊在雅座里等了一炷香工夫,就听见楼梯一阵脚步上来,小二在帘外道:“潘公子到。”我回答:“有请。”

竹帘一掀,自门外便进了一位男子。他四方脸,剑眉浓眼,皮肤黑亮,脸上有一道浅浅疤痕,身材略魁梧且十分结实,动作利落。整个人往屋里一站,仿佛令空间都缩了一半去。我自是起身行礼:“小女子宋璎珞见过潘公子。”

“不敢当,宋掌籍,潘某今日才到京师,时间紧迫,冒犯约见情非得已,是潘某先当请罪。”他赶紧回礼,深深揖手。

原来他刚刚到,这就找到我了,倒是有意思。看来这潘云腾虽是武人,却谈吐得宜,不粗不鲁。望去目光端正,嘴角刚毅,让我觉得陶玉拓的眼光果然不俗。

“潘公子但坐无妨。”我请他桌旁一并坐下,小二立刻给他也倒了茶,随即掀帘退去。

“宋掌籍客气,”他一拱手,“实不相瞒,在下贸然相请,是想求宋掌籍帮在下一个忙。”

“潘公子若是肯让我帮忙,那必定是有所信任。既然有所信任,必然是把小女子多少算作可交之人,如此这般,公子便不要再叫我的职称吧,否则,我也只好叫你潘馆主了。”我笑道。

他一怔,继而也笑了:“宋姑娘真豪爽人也。那我也不拘泥了。闻言宫中女官之内,唯有宋掌籍是有圣上特令,可自由出入宫闱皇城的,所以,在下也只有求宋姑娘帮忙,将此物和信件捎了进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自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和一封信。

“我可出入宫城是事实,但携带物品也并非恣意。潘公子可否告诉我,你是要我帮你捎什么?”我指指锦囊。

“实不相瞒姑娘,这里乃是一支玉簪。”他说着便打开锦囊,把一支云纹兰花玉簪拿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玉簪,仔细看了一番,说:“这带进去是可以的。只是潘公子要我捎给谁?”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尚仪局典籍徐瑶。”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七章 徐瑶

我不是一个喜欢解释的人。同样,我也不是一个喜欢一次就追问到底的人。我更愿意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用他坚定的单眼皮眼睛注视着我,无声表达他那孤注一掷的信任。

“好,我答应你。”我拿起锦囊和信件,“我还用跟徐典籍说什么么?”

“潘某谢过宋姑娘。”潘云腾起身行礼,“只劳姑娘交给她东西的时候不要提是我送的,我怕她提前知晓后会不肯收。”

“我知道了。”我收起东西,沉吟一刻,问,“潘公子,你可认识这徐典籍的表妹陶姑娘?”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潘某认得。”

见他脸上的表情如此,我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随即起身告辞。

第二天来到尚仪局,照例要先找司籍司里的管事取了钥匙才能去库里。我见徐瑶已经在局里,便借口库里书籍问题,把她诓了过去。

“好吧,我收下了,现在你还不肯说是谁人给的?”她无奈地对我笑道。

我看着这位与我同岁的女子。她体态匀称,因此乍看上去似乎比陶玉拓长得还像陶夫人些,皮肤白皙,瓜子脸,直眉轻描,两腮有一对深深梨涡。陶玉拓单就外貌而言,比这位表姐差得可能多了些,但也许是我自己喜好问题,总觉得玉拓要可人得多。那么,我帮了潘云腾这个忙,会不会是错误的呢?我叹口气,指指她手里的布袋说:“徐典籍,那人不让我说,你自看了里面东西便知道了。”

她摇摇头,把它揣进袖子,转身出了书库。我挽了袖子,捻亮灯火,继续整理书册。接下来的一天,我都没有再见到徐典籍。

日落时分我回到文府,文老爷子的书房已经点起了灯。红珊闷闷不乐地跟我招呼,然后去给我准备晚饭了。我莫名其妙地看她离开,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腿,一边摘下钗环佩饰,洗脸卸妆换了衣裳。过了一会,翠珠轻叩我门:“宋姑娘,老爷差我知会,请姑娘用完晚饭去书房。”

“所为何事?”我问。

“好像是大公子来信了,老爷有事商量。”她回答。

“知道了,你去吧。”我于是把刚拆开的发髻重新梳理一下又简单盘上去,擦擦手坐到外室桌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白天日头带来的余热仍弥散在晚风里,通过半开的木格窗户吹进来,带有院子里花草薰气。红珊慢慢提着食盒子进了屋来,把饭菜摆上。

“为了什么不高兴?”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她愣了愣,摇头:“哪里有,姑娘多心了。”

“红珊,我看上去真的那么没有眼色么?”我半开玩笑地问,“你我在一起也有几个月了,原来你仍是把我当客人待。”

“不是的姑娘,”她放下食盒,急急地说,“红珊看得出姑娘为人,早已当作府里主人侍奉,绝无二心。”

“我不要当主人,红珊,你知道。”我盯着她,“我愿当你姐妹,你我自有工作,但心意并非主仆。”

“红珊明白。姑娘从无苛责,明得事理,是文府和大公子福气,也是奴婢福气。奴婢也一向敬重姑娘,只愿能将姑娘侍奉周全,让公子在外无忧。”她略垂了眼睛,道。

“我只问你,你当真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何不悦?”我咬定原来的问题。

“我……”她望了我一眼,满是恳求神色,“姑娘,奴婢说了的话,大公子会怪罪的……”

她已然开始松口,我虽不忍她为难,却硬了硬心说:“你瞒我一时,可瞒得一世?今日不说,便是不信我,我还是换一个人来代替你在我房中吧。”

“奴婢愿信姑娘。”她叹了口气,“去哪里侍奉都无甚要紧,只是奴婢答应过大公子,不离开姑娘身边。今日大公子来信,在给老爷的信里也有提及红珊,说如果红珊向老爷提及出府之请,不要答应。”

“你要出府么?”我问。这红珊属贱民身份,是可买卖的人口,如果要出府,除了卖出,便是东家自释了。话说她也已到了婚配之龄,这个请求也不过分,问题是文禾为什么不同意呢?

“是,奴婢年纪也不小了,该寻个出路了。”她点点头,“之前提过一次,大公子他不同意,也不许奴婢再提。”

“你可知道为什么?”

她望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怨艾,然后又低头:“不晓得。”

她当真不晓得?我不这么认为。但是看样子她打定主意不再继续说了。不知怎么的我想起胡黾勉,看来,的确是每个人都有秘密呵。我颔首,不再追问,开始吃饭。

晚饭后立刻去书房见文老爷子,确切地说,是去见文禾的信。当我进了门,文老爷子却并未立刻提及信件的事情,而是劈头问我:“你今日可是一直待在宫内?”

我一头雾水地回答:“璎珞一直在书库库房。”

他盯了我半晌,说:“陶夫人来找过我,说徐典籍今日托人送了封信出来到徐府上,关于武举殿试考生潘云腾。”

“昨日我见过潘云腾,并帮他在今日送了两件东西给徐典籍。”我实话实说。

“你可知陶玉拓有心潘云腾?”他问我。

“璎珞知道。”

“那你可知道内宫女官是除非大赦,便不可出宫不可婚配?”他又问。

“……知道。难道潘云腾送给徐典籍的是情物不成?可他们……”我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徐瑶乃是陶夫人的外甥女,自幼也是官宦人家长大的,长到及笄之年入了宫中,后任女官。她入宫之前随母亲和陶夫人一同去过一次汉中,跟后来的陶玉拓一样,她也认识了潘云腾。所不同的是,如今我们知道,他二人当时互相生了情愫。”文老爷子脸色阴沉了,“本来就不合门户规矩的交往,徐家是断不会肯的。而徐瑶回到京师后被选入宫,徐府家中也趁机告诉潘云腾徐瑶已不愿与他交往,强断了同潘的联系。潘云腾此番进京应试,不晓得从何处知道徐瑶是宫中女官,更是有本事居然找到你来通气。你可知陶家徐家为此有多么生气?”

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消化文老爷子表达的内容。徐瑶才是潘云腾的心仪?而且他们相识更早……徐瑶及笄之年应当是起码六年前吧?陶玉拓一定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顶多十三四岁,且徐家必然把这事瞒得紧紧的。后来陶夫人不准她女儿与潘有瓜葛,没准也是因为有徐瑶事件在先的缘故。那么,我今日送给徐瑶的东西,会给她带来什么震荡,又会给徐家陶家带来什么后果呢?

文老爷子见我不吱声,又放缓了口气,说:“徐瑶今日去信责问爹娘当年如何断的潘云腾联系,后更是差点私自出宫,被逮着了。本来杖责,后有人求情,改为罚跪。璎珞,你险些害了她。”

我心里一阵寒。晌午时候确实听到过库外有一刻混乱,但是没有留心。原来那竟是为了徐瑶起来的事么?平日里温和有礼半步也不越矩的徐典籍,是为了那潘云腾让我带入的玉簪书信而要不顾一切私自出宫?不,文老爷子说的不对,我不是“险些”害了她,我是确乎已经害了她,甚至,我可能也害了潘云腾和陶玉拓。“文伯父,璎珞知错了,不该擅自作主,如今可怎么办为好?”我汗颜地问。

“徐瑶是不可能出来的。潘云腾既然信你,你去与他说吧。他可能还不知道徐瑶受罚的事情,你记住务必讲清利害,如果他仍存妄念,你告知老夫。”文老爷子隔着书案竖起食指,“记住,此事不可让陶玉拓知道。”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八章 状元

我答应文老爷子不将此事告知陶玉拓,实际上自己心里也觉办事欠妥,对其愧疚,自然是不会还说这一出令她难过。文老爷子见我打蔫了,又笑起来说:“还不至于,这事徐府自会处理,你只管那潘云腾就好,徐府不愿再与他接触。”

我点点耷拉的脑袋。文老爷子便从书案后头走过来,把一个信封在我眼前扬了扬,我立刻抬起头来。“拿去吧,文禾的信。回屋去看吧,也想想对潘云腾的说辞。”他双目暖意,以安慰的口吻说道。

我接过信,行了礼出书房。文禾的信捏在手里,居然激动得有点发抖。他走了数日,发生一系列事情,我心疲累,竟恍惚觉得有数年之久。一路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挑亮桌灯,拆开信封细细读了起来。

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我被遣回尚仪局的事情,没有提我受伤之事,却旁边用朱砂小字写了一句“若需去疤寻齐之洋可”。我听红珊说过一次,这齐之洋的表兄弟家是三代开药铺的,想来也许有什么秘方也未可知。不过我倒是不在乎留疤不留,只叹文禾心思也真细得可以。他必然是安插了人时时通络消息,就像他曾说过的,也许连我每日吃了什么他都晓得。他文字里淡淡描述南都繁花,城乡风物,自嘲有了闲职可以一时清静,几日后便会与到南京的文秉文乘相见。后面还似不经意般来了一句“或将得见八艳之一二,如柳如是状”云云。我大笑出声:他此去有情有趣,这就要入了靡华声色之所,让文老爷子知道还不气炸了?可是我也看得出来,他很无奈。文禾去南都依然是翰林院侍读之职,但实际上,不仅品级降了,也完全没有什么职权可言,每日都要煎熬在日出日落的时光流逝中。而我并不认为他会任玉壶空流转,他有镜,必然要继续他向前或者往后的旅程。只是,我心疼他仍然是孤身一个人。

我并不知道潘云腾住在京师哪里,但是我可以找人帮忙。邱总管从人脉上到考生中去问,而宁超夫妇帮我往市井间去问。二日后,当我再次休息的时候,已经晓得潘云腾住在聊馆。这聊馆是一间普通的小客栈,位置又在锦绣庄隔一条街,与徐府和陶府相距不远。邱总管说,其实潘云腾在京中完全可以住在他叔父家,他叔父开着一间镖行,让侄儿住几日也是容易的,只不过,那镖行距离徐府可就远多了。我让邱总管安排家丁送了帖子给他,相约见面,仍是在美馔居。可是回来的信是“今日不能相见,愿待再三日后宋姑娘得空时”。我纳闷地问邱总管,他却一脸理所当然,说:“宋姑娘你忘了,明日是武举考试的日子,潘公子可忙着呢!”

我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他来京师是来考试的。邱总管看见我拍自己脑门,忍着笑退去了。我便让回信的家丁再回了他口信,说就定在再三日后我休息的日子。

第二天我又去尚仪局上工了。徐瑶自从那日事件后,连着两日都没有出现。因此今日我去取钥匙,看到她端坐在局里,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内疚。徐瑶看见我,只微微笑笑,她脸色灰暗,眼光黯淡,一直坐着没有动地方,恐怕是因为罚跪一天后膝盖的伤。在潮湿的天井石头地上跪一整天,不落下风湿才怪。而这都是让我害的,我握着钥匙,想跟她说话,却见她摆摆手,指指内室里。估计两位司籍在里头,不方便说话,我闭了口。徐瑶笑着摇摇头,做了一个“我没事”的动作,然后扬扬手让我去忙。我只好行了礼,先放下她这边,去库里工作了。

今日宫女、太监和女官们谈论的都是武举考试的事情,据说这考试向来猫腻多多,很多时候形式大于内容。他们说起来都是谁家可能送了多少金银,谁的腿其实是瘸的但肯定入三甲,谁又胖又蠢但后台很硬等等。我听着觉得简直是笑话。不料到了傍晚,他们又炸了锅,说今年的一甲状元是真材实料的,吹得神乎其神:其人英武过人,骑射技艺压迫全场,百发百中;布阵考试灵活诡异,让考官目瞪口呆;辩才亦是鹤立鸡群,不卑不亢,无人能难倒。一堆人小声说话,后来越来越激动,几乎都嚷嚷起来,直到被一名女官过来喝退:“聚众嚼舌,成何体统!”这几个人方才灰溜溜散了。

我听得那女官声音耳熟,好像是徐瑶,便放下纸笔走出库门,正见她朝着我慢慢走过来。我赶紧上去扶住她:“徐典籍,你找我的话叫我过去就是了。”

她苦笑着没有说话,进了书库,在椅子上坐了,说:“那里人多,不便说话。我也不碍事,来寻你聊聊。”

我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被裙布遮着的膝盖,说:“这事原都怪我,徐典籍。”

“别说这些了,璎珞,”她叹一声,“我身如此,一辈子也原该这样了。只念你不比他人,可以说个话儿,你也不要跟我讲谁对谁错,我不曾怪你,没有你,他也会想别的办法吧。”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忍心看她哀伤的眼睛,只能起身为她倒一杯茶,来掩过自己的表情。她接过茶,说:“我只为你想一句话:能早走便走吧。你是可以出宫的,陛下答应过,你可让文府再想想办法,或者你也打点一下王公公,他是说得上话,陛下肯听的人。”

“我记住了。”我哑着嗓子回答。

徐瑶握着茶杯,杯里袅袅水气蒸腾,迷蒙了她眼神。她梦呓一般说道:“他考上了状元。”

“嗯?状元?你是说今年武举的状元是他?”我想起刚才宫女太监们的议论,心下略惊。

“他终于当了状元。而我是内宫女官。此乃彼岸花叶,注定生生相错,却相错相生。”徐瑶笑着端起茶杯饮下一口,任凭眼角一滴泪珠落入杯中。

三天后的傍晚,我见到了潘云腾。他显然是抽出百忙之空来见我的,一身风尘仆仆之态。我仍坐在那间雅座,同样位置,但是这次我是文府代徐府的言客。我先恭喜了潘云腾一番,把邱总管安排准备的贺礼送上。他倒并没怎么喜形于色,谢了我把礼叫人收下,然后把其他人都遣了出去。

“姑娘今日不是来贺我的。”他望着我,眼里有一抹心知肚明,“姑娘可是为徐典籍而来?”

“你既然知道,我便直说了。”我也不客气,对视道,“潘状元,徐典籍是内宫女官,此生务于宫中,已是定事。如若再与她来往不清,不但于你无益,甚至可为她招来杀身之祸。前几日她已经受了责罚,因为我替你送了那东西给她。”

“她是为了那东西犯了过错,还是那东西本身就是过错呢?”潘云腾好像对我的话并不十分在意,反问道。

“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到底是否了解其中利害?”我很不满他的态度。

“那也都是徐府自己造成的。”他淡淡说,“六年前如若徐府未拒绝我家提亲,徐瑶也不必走到今日。”

“当务之急是,她已然走到今日,你若还存关怀,切勿再令她为难,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我说。

“宋姑娘,你误会了。”他嘴角一扬,微笑,“潘某并未想让徐瑶出宫,潘某只是将此事主动了断。那玉簪是当年徐瑶送我的信物,那书信是我对当年之事来龙去脉的叙述和对她来日之祝福。无他。”

“果真如此?”我想起徐瑶激烈的反应,仍然疑惑。

“潘某虽不是什么圣人,倒也明白人之信,用不着编造谎话,何况那信还在吧,你可以问她。如今连年战事,生死都在一瞬,明日还有几何都难以预测,潘某已无心儿女情长,只愿忠君报国,杀灭流寇鞑虏。”他正色而平静地说,“但潘某毕竟用过真心,总要有一个明白的了断,让她知道真相。当年不是我弃她,也不是她断我,而是徐府长辈的手段罢了。都已是前尘往事,潘某不再追念,到此为止吧。”

一个淡泊认命,另一个抛却私情。这两人,注定就如此了么?我望着潘云腾镇定的眼睛,觉得那里面仿佛映着徐瑶晶莹的泪珠儿。

第二卷 龙之卷 第十九章 宴请

街上到处弥漫着一种喜气,那是人们在议论今次科举武试的八卦。那个状元郎尤其被嚼得厉害,一天之内就把其祖宗八代都传得神乎其神。而各大门大户也把目光聚焦到了看似前途无量的头名身上,据说光一日内他所接到的请帖就有数十。这些商贾大户或者官宦人家大都瞄准了一个事实:状元正值壮年,但居然还无妻也无妾。因此但凡家里有适龄女孩儿的,都愿将这香饽饽请到家里套套近乎,如果看对眼能攀亲是最好,就算不成,也没准还可借别的关系添添交情。

我含着一丝苦笑,边临摹字帖边听红珊讲这些关于潘云腾的八卦。我的字终于慢慢不再像苍蝇爬了,也不爱结墨疙瘩了,这几个月来,我写字写到抓狂,谁说穿越是优越感大集合?我就觉得自己处处都不如人。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这潘状元几乎拒绝了所有的请帖,只除了其中的一张。”红珊把桌灯给我挪近些,说。

“哦?他接受了谁家的帖子?”我好奇地问。

她的表情在纱笼灯光下十分深沉,轻轻吐出两个字:“徐府。”

徐府?怎么可能呢,文老爷子说徐府不愿意跟潘云腾接触,所以才让我出面说了那么一通,结果我还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过几日,他们就邀请潘云腾入府为客了,这舵也转得太快了吧?

结果第二天,我从库里回来交钥匙时,徐瑶对我说:“你明日先歇了吧,陶府捎信来说玉拓明日找你有事。”我心里不大明白,应了声出宫。回到文府的时候,天还没黑,刚进门就听齐之洋说陶家小姐来了,在前厅等着。我便先去见她。

陶玉拓仍然绫罗绸缎地穿着,看着有点热。她见我回来,便从文府最大号的圈椅上站起来,笑着说:“可等到你回来了,我这里是有一件事想要你帮忙,千万别回绝我!”

“玉拓的忙当然要帮,但你还是且先说说什么事吧。”我拉着她又坐下。

“我已经借故捎信给表姐让她明日给你放假,你可知道了?”她先问。

“是,她告诉我是你找我有事。”我看着她脸上泛起的粉色,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是这样。明日徐府有客,也请了陶府人,我想请璎珞姐姐一同去。横竖咱们跟徐府也都算亲戚,你就是我未过门的表嫂嘛。”她拉着我的手央求,“你可答应我?”

表嫂?这中间可绕大了呢,陶夫人和文老爷子的原配陆氏是表姐妹,徐府的夫人跟陶夫人又是非嫡亲的姐妹,乱的厉害。不过,这陶玉拓让我去徐府,恐怕不是为了吃饭吧?我轻抿一笑,问:“徐府请的是什么客?”

她倒不扭捏,仍是大大方方地说:“新科武状元潘云腾。”

我见她眉梢眼角的幸福,却觉得心里抓挠得紧,十分不舒服。

“你还没见过他吧,陪我去,我想到时有你在场。”她盯着我的眼,一脸坚定。

“到时?玉拓,你有什么打算?”我的不祥感觉更浓了。

“没什么。璎珞姐姐,你会跟我去,对吧?”她再次恳求道。

说实话,我已经不想趟这浑水了。欣赏和同情都不能当饭吃,那潘云腾既然喜欢徐瑶那样的女子,又怎么可能转爱玉拓呢?如果玉拓受了辱,我面对那场景一定非常难过。可是此时我对着她澄澈信任的眼睛,憋了半天,硬是说不出一个“不”字,最后仍是无奈地点点头:“我答应你就是了。”

她欢喜地脚不离地地蹦起来抱抱我——差点把我弄窒息了,——然后高高兴兴地行礼辞别,一阵香风出门去了。

徐府的宴席设在中午。我先去陶府找玉拓,等着跟陶府母女俩一起到徐府去。徐府与陶府相隔并不很远,中间正好各自跟潘云腾住的聊馆成四十五度角。我们坐轿到了徐府门口时,正赶上徐府老爷太常寺少卿徐致远回府。他戴网巾乌纱,着红色官服,一把美髯,两眼精明。见了陶夫人,立刻笑容满面地上前说话。我与玉拓则对他行过礼,跟在二人后头入了大门。

宴席正在花厅里紧锣密鼓地准备。徐致远道了失陪去换衣服,徐夫人则从后院出来,高髻凸额,杏眼法令纹,华衣金饰精心装扮过,也是笑吟吟地。

“恭喜表姐表姐夫,满京师只徐府能请动新科状元,实在是有光,让人羡慕啊。”陶姨妈上来客套。

“你也不是外人,就别来这些话糟践我们了吧。”徐夫人偷偷对陶姨妈使了个眼色,意在玉拓。陶姨妈当然明白,只是笑,不再说话。

陶玉拓很不安。坐在旁边,一会拉拉我:“我的发钗没有歪?没有勾住头发丝?”一会又扯扯衣角:“衣裳可皱了?没有蹭到什么吧?”

我这胸口一时间酸楚和好笑并存,不断安抚她:都好得很,都没问题,放心吧。她这才稍稍镇定,不好意思地瞅瞅我。

过不久,管事来报:客到。

徐老爷便带了徐夫人去迎。陶姨妈、玉拓和我去往花厅等着。花厅里中间一张梨木大圆桌足可坐下十五六人,不过只摆了八九张椅子。旁边还有两张小桌,统共有二三十座位。这时花厅另一侧的偏厅里进来一群华衣男女,看起来都是身份不凡的陪客。把偌大空间也盈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新科武状元到——”管事一声喊,厅内顿时恭喜迎贺之声四起。

潘云腾今日穿得十分耀眼:大红袍子配玉带,崭新乌纱,布靴,也许是刚从宫中回来。那脸色平静无波,可眼里却仿佛有一抹嘲弄。许多人把目光聚焦在他眉边至脸颊的那道伤痕上面,嘴里却说状元郎天生英气,勇武过人。潘云腾算不得什么大帅哥,不过这道伤疤却很提男子气,我在人群缝隙里触到他投来的目光,报以微微一笑。

一番漫长的虚伪寒暄之后,各位主人客人和陪客都落座。徐夫人、陶姨妈、玉拓和我坐在右下的小桌上,与另外几名女眷一起。大桌中间正东坐徐老爷,旁边挨着新科状元郎,其他男宾依次列座。徐老爷不愧混官场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之前认识潘云腾或者有任何瓜葛的样子,一个劲夸赞潘云腾出色,敬酒来去更是行云流水。旁边的宾客高声附和,一度把气氛推到顶点。

“琪儿,过来!”徐老爷突然对我们这桌唤道。与我隔着一个位子坐的一位十六七的姑娘闻声起身,款款走到徐老爷身边。“诸位,今日是新科武状元高中的第五日,可巧也是小女徐琪十七岁生日后第五日。这也算得是一种天作之合,呵呵……琪儿自小还算聪慧,性格温和有礼,琴棋书画技艺也还过得去,如潘状元不弃,让小女为状元敬酒一杯可好?”徐老爷话一出,满堂都是赞许之声。

这下我明白了。他家是想把小女儿许给潘云腾!以前潘云腾是武馆少馆主,不管武艺多么好,品行多端正,那都是配不上徐家的。如今他中了武状元,气候就变了。既然徐瑶已经入宫没可能联姻,那就让小女儿替她好了。好歹徐家老爷也是堂堂四品大员,跟状元结亲,状元看似也绝不吃亏。宾客也都立刻理解了徐老爷的意思,一个个头点得如同捣蒜。

潘云腾淡淡笑着,仍坐在座位上,听徐致远好一番舌灿莲花。徐琪已伸手接过酒壶,倾身往潘云腾的酒杯中缓缓斟着。她这清秀温柔的侧面,倒是确实跟徐瑶十分相似。潘云腾的目光落在面前有着如新月面孔的少女脸上,一动不动。

突然,我旁边一声巨响。定睛一看,是陶玉拓一掌拍在桌面上,轰隆隆站起身,把所有宾客都吓了一跳。她怒目瞪着主席上的中间三人,胸口起伏严重。

潘云腾把目光从徐琪脸上移开,望着陶玉拓。我相信那不是错觉,他眼睛里方才看着徐琪的那种凌厉寒冷一瞬间融化了,甚至带有暖暖的光芒,投给面部几乎扭曲的玉拓。陶玉拓离开我们的桌子,蹬蹬蹬走到主席,站在正拿着酒壶发愣的徐琪身后,直直地看着潘云腾,一字一顿地说:“不、许、喝。”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章 断发

“拓儿!不得胡闹!”陶姨妈又是尴尬又是生气,过去拉住玉拓往回拽。可是天晓得,她怎么可能拽得动比自己质量和体积都快大上一倍的女儿呢?陶玉拓纹丝不动,死死盯着潘云腾。而潘云腾一副泰山岿然不动的样儿,既不喝徐琪倒的酒,也不看陶玉拓,更不说话。

徐老爷明显不悦,对玉拓说:“玉拓,有什么事过后再说,不要扫大家雅兴。”

“我是不想扫大家雅兴,但扫兴的并不是我!”玉拓冷冷地说,“玉拓也是来贺新科武状元的,不知状元郎是大喜还是双喜?”

“拓儿,听话,别让你姨丈为难……”陶姨妈转而软化语气,劝着她。

“潘状元,请别见怪,我甥女不懂事,来来来,”徐老爷不再搭理玉拓,压着脾气,挤出笑脸对潘云腾说,“小女的敬酒……”

在满厅死寂的目光集射下,潘云腾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杯酒,对众人一示意,然后缓缓饮下。当杯子被放回桌上的时候,我看见玉拓的眼里闪着泪光。徐老爷见他喝了徐琪的敬酒,立刻展颜眯起眼睛说:“潘状元好酒量,琪儿,再给潘状元满上!”

“且慢,”潘云腾护住杯口,“不敢当,徐大人,承蒙款待,怎好劳烦徐小姐再给潘某斟酒,不如让潘某敬徐大人一杯,就敬——”他看了一眼徐琪,噙着浅笑,“就敬徐大人教女有方,徐小姐知书达理,温良孝顺吧!”

徐老爷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然后立刻摆手笑道:“过奖过奖,潘状元人中龙凤,精于兵法武艺,是钦点的栋梁之才,想来也要大户的闺秀来配。不知潘状元至今未娶妻,可是心有所属?”

这话问得太毒了,连我听了心里都觉得有点生气,看那潘云腾时,他却仍是一脸公派笑容,不紧不慢地回答:“潘某福薄,二十有七仍是孑然一身,不过此后潘某要为国出力成就事业,确实也该先成个家,徐大人说的极是。”

徐老爷一听这话喜形于色,立刻说:“潘状元接请帖无数,单单来我徐家,是我徐家的荣耀。如今小女琪儿已到适龄,待字闺中,这个……”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旁边的陪客立刻领会,起身说:“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潘状元,徐府小姐是京师有名的大家闺秀,容貌品行都是一等,不如让老夫来保个媒,促成一个双喜临门,可好?”此话一出,花厅这下突然便恢复了生气,个个宾朋又绽开笑脸连连称是,一时人声鼎沸,几个老家伙都要起身向潘云腾贺喜了。陶玉拓望着那些献媚的老脸,退后了一步,仿佛觉得极厌恶似的,皱起眉。陶姨妈趁机又拉她,她却仍是不肯回来,任由小桌上的姑娘媳妇对她抛着白眼指指点点,并吃吃地笑。我站起身,准备过去帮陶姨妈把这执拗的丫头拉离那尴尬之地。

“哈哈哈哈!”潘云腾突然大笑起来,把桌旁的人们都吓了一跳。他一边笑得开怀,一边坐着便对徐老爷一揖手:“徐大人,多谢抬爱,只怕潘某高攀不起。潘某不过武馆出身,实在无胆与徐府这等人家结亲,为此多谢徐大人美意了!”

他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徐老爷的主动求亲。这下花厅又落了潮,鸦雀无声。徐老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道:“潘状元可是瞧不上老夫?既然如此,又何必单单应了老夫帖子?”

潘云腾一脸不以为然,说:“潘某久仰徐大人盛名,能得邀请自然不胜荣幸,为何不来?”

“你!”徐老爷站起来,指着他,“状元怕是心存芥蒂,存了念想来让老夫当众出丑的吧?”

“岂敢。晚辈一向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徐府,更不敢忤逆徐大人。”潘云腾又是一揖手。

“好小子!你中了状元也不过七品官,就算是圣上钦点你为延绥参将,也就是个边城镇守罢了!”徐致远脸现在是猪肝色,怒言道,“当年老夫是断了你和瑶儿来往,瑶儿是我徐致远的长女,那是要入宫的!你如今是发达了,可我家琪儿又哪里配不得你?你故意作弄老夫,如此行径,实在是无赖无耻!”

“只可惜,徐大人长女入宫,却未成妃嫔,而是当了女官。徐大人很失望吧,既然如此,何不再尝试一回,把二女儿也送入宫中呢?”潘云腾眉毛一扬,说。

“你……你已害瑶儿在宫中受了责罚,如今还张狂到我徐府中来了!潘云腾!老夫从今而后也不必再与你好言,你乡里小儿还想将来升官娶妻,攀得别家富贵,终是妄想!这京师达贵之地,不会有任何一家女儿敢嫁给你了,老夫今日可以跟你保证!”徐老爷捂着胸口,字字厉色地敲着桌子叫道。

潘云腾面色阴沉地望着他,嘴角带着大大的嘲讽。

突然间,一个身影堵到他二人之间。“我今日也可以跟你保证,我陶府小姐玉拓就随时敢嫁给新科武状元潘云腾!”陶玉拓对着徐老爷,也是字字铿锵地喊道。她没有敲桌子,但是引起的震荡比徐老爷大十倍。一秒沉寂后,花厅里爆发了炸雷般的哄笑,几个小姑娘媳妇婆子笑得捶桌子抹着眼泪,男人们张着大嘴摇头晃脑地指着陶玉拓的肥硕身躯,乐得都发抖了。

可是潘云腾没有笑。他宁静地看着陶玉拓,继而慢慢地站起身,把梗着脖子瞪着眼的陶玉拓拉离表情复杂的徐老爷面前。陶玉拓愤怒的脸上挂着泪痕,不愿意动。但潘云腾只是扶住她俩胳膊稍一用力,便把她整个人挪到了一边。

陶姨妈见状,简直都快疯了。她走上去就用手别过女儿的脸:“拓儿,你是不是傻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话么?你知道姨丈是谁,潘云腾是谁,你又是谁么?”

玉拓久久地看着母亲,两眼逐渐黯然,深吸一口气,拉开母亲的手,说:“女儿是傻。但女儿知道自己是谁。”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潘云腾,“他原来是喜欢表姐的,娘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拓儿?娘啊,女儿身边只有这些人,”她指着周围嘲笑的声音来源,“你让我嫁给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呢?……既然如此,我谁也不嫁了好不好?拓儿此生不再要别人了。娘,请恕女儿不孝……”玉拓扬手把头上两支金钗一拔,乌发霎时垂散,一把攥进手中,又从自己腰封里掏出一柄剪刀来,将发丝抵在双刃之间,凄然道,“原本是为了表明心迹坚定才备得此物,如今心迹已无意义,我仍愿舍了这一头烦恼丝,便入那空门去。”说罢便要用力剪下去。

然而只一眨眼,那剪刀便已经落在了潘云腾手中。他把剪刀握在手里,面对玉拓哭得皱起来的圆脸,却轻轻浅浅地笑起来,说:“玉拓,你怎么又忘记我说过的话?”

玉拓手依然握着头发,直直地望向他那笑脸。

“不管哪个姑娘,都理当爱美,值得漂亮衣服和精致首饰来配;不管哪个姑娘,都理当可爱,笑脸是为了取悦自己而非他人;不管哪个姑娘,都理当自信,你前头并无哪一条会是绝路。这些都是你去年曾认同了的话,玉拓,”他敛起笑容,背过双手去,倾下身问她。“那你现在这是要走哪一条路?”

玉拓咬着下唇,忍住哽咽,说:“我,我本是想要走有你的那一条路。”然后垂下头去,再也控制不住地泪雨滂沱。陶姨妈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疼地拥住女儿,也不由落下泪来。

潘云腾看着抱头哭泣的母女二人,又转身环视无语的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到久久不发一言的徐老爷身上,淡然道:“徐大人,看来晚辈比你保证的有福气。多谢今日款待,晚辈先告辞了。”说罢走到陶玉拓近旁,看了陶姨妈一眼,拉起陶玉拓的手便往外走。

陶姨妈放开了原本抱着女儿的手,一边望着那往徐府大门远去的两个人影,一边以手中的丝帕捂住了自己泪涔涔的脸。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一章 暖阁

热闹的酒席在主客拉着陶小姐落跑之后不久便散场了。宾客的尴尬程度虽然比不上徐老爷,但也都无心恋战,打打圆场草草拜别。后来听说徐老爷被气得不轻,乃至于三天都不肯出门。当然,也有人说,他其实是在想对策对付这令他大失颜面的新科武状元。

我当时并未去追陶玉拓,而是扶住陶姨妈,跟徐夫人请示一下,便到了徐府的偏厅坐下歇息。她慢慢平复了情绪之后,整理仪容,向徐夫人告辞。我送她回到陶府,陶玉拓并未回去,但她的贴身丫鬟素枝守在门口,对陶姨妈说潘云腾来告知过,他在安抚玉拓,并在日落前会将玉拓送回。陶姨妈也没有别的选择,便回府内去了。我则谢绝挽留,坐轿回到了文府。

红珊就在门房,见我回来了,指指前厅。一个小太监正站在文府前厅的门外。我走上前去问:“公公可是在等我?”

那小太监行礼,说道:“宣宋掌籍乾清宫东暖阁见驾,即刻。”

乾清宫?我行礼说:“领旨。”

他看着我,面无表情说:“请尽快。”然后径自一甩拂尘走了。

我看看天,日头仍在西南方高挂,毒毒地晒着头顶。府里的男主人一个都没在,院子里也都静悄悄的,唯有偶尔的凉风带动柳枝沙沙作响。

红珊帮我重整仪容,洗面,换装,梳头。我收拾好以后依旧是乘了轿子去宫城。如今一靠近宫城,便念念想着徐瑶,她必浑然不知刚才之事,仍然忙碌在尚仪局、书库和宫闱间。我无法确定潘云腾到底什么想法,我如今只希望他不要增加陶玉拓的伤心。但见他方才酒席上的一番表现,我想,我或者暂时可以不用担心了。

过钦安殿、坤宁宫便是乾清宫了。这里是皇帝的寝宫,尤其东暖阁平日里我是不能去的,我距离过这里最近的位置,就是西暖阁御书房。在宫门口我见到一名御前牌子,恰是上次泼茶事件的那一个,他见我到了,行礼,示意让我跟他走。当快到了宫殿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脚步,回身对我说:“宋掌籍,陛下病了两日,体力不如平时,请特别注意言行。”

“陛下病了?”我意外地问道。昨天徐瑶告诉我今日开假后,我很早就忙完离开尚仪局了,并没听说皇上生病的事。

“是。昨早上起来就感觉不适,午时让御医瞧了,是染了风寒。本无大要紧,但今早仍抱病早朝,回来后便愈发重了,现在乾清宫东暖阁内歇息,只宣宋掌籍觐见。”他想了想,又嘱咐一遍,“切勿使陛下伤神激动。”

好,敢情连太监们都认为我整日是不贪财不好色专以气人为乐的,不过我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两次把皇上给气着了,虽然我认为那并不都是本人的错。我无奈地点点头。他便引我入了大门。

东暖阁比起西暖阁的书卷气和各种加急文书造就的紧张气氛而言,似乎确是适合居住的环境。室内宽敞明亮,桌椅罗帐装饰皆色调柔和,没有大龙案,但有一张琴桌在里头,上面摆一张古琴,一只宋姜铸铜香炉,烟气微缈。

“陛下,宋掌籍到。”御前牌子嗓音放轻,在内室的群青色罗纱帷帐外报道。

内里一阵书页合拢之声,“唔。你下去吧。”皇上的嗓音沙哑,语气也不甚明朗。

那御前牌子对我使了眼色,欠身退去了。我拿不准是在原处行礼还是进去时,听得他在里头不耐烦地道:“还不进来。”

我便挪步进了内室,微垂着头,对坐在垂帐龙床边的人跪下行叩首:“臣妾叩见陛下。”

他不回答。我能感到内室的窗子也开着,外界午后的热力游移入内,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鼓噪,这室内通朗之间又弥漫着夏日特有的花朵清香,十分宜人。一瞬间我有些恍惚,不能确定自己待在什么地方,面前是谁。这里是森严大内,皇帝脚下,可我居然觉得舒服,我一定是脑子热糊涂了,便忍不住甩了下头。

“甩什么头?”他突然发出一声笑,继而咳嗽了两声,说,“起来吧。”

我站起身,立到一旁。想要问问他的身子,却觉得身份太过不合宜,没有开口。

“内宫的书库可整理好了?”他啜水的声音。

“回禀陛下,尚未。大概还需要月余。”我回答。

“潘状元为人可好?”

我诧异地停顿了片刻,答:“臣妾不解陛下圣意。”

“你不解?”他又咳嗽一声,“据传你与潘云腾交往约会,可是真的?你还有何不解?”

原来是这个。我不卑不亢回:“臣妾的确在外见过潘状元,但臣妾自问心无愧,他人言语出自他人口,臣妾无法。”

“嗯,说得有理。”他放下瓷杯,沉默了一会,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便不得不看着他了。这一看之下,又是一种意外:不过数日未见,皇上便瘦了一圈,脸颊开始凹进去,颜色也不再饱满润泽,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无惮而洞悉。

“陛下……”我叹了口气,“万望陛下保重龙体。”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朕看起来果真那么糟糕?”

“是很糟糕。”我点了一下头。

他笑了。这笑容平和清澈,没有威严也没有苦涩。我心里升起疑云:上次离开时,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为了我的拒绝。现今他就已经不再气了么?他难道有了什么别的念想?

“你脑袋里能不能少想一些东西,多准备一些实话给朕呢?”他看见我的表情,收敛了笑意,说。

被他再次看穿心事,我颇尴尬地回答:“臣妾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陛下不再生气了,臣妾内心稍安。”

“谁说朕不生气了?”他声音一沉,在我错愕之际伸手拉过我的胳膊,我便受力被拽坐到他身旁。龙床很柔软,可我如坐针毡。

“陛下……”即便他病着,力气也在我之上。我挣不开他的手,又不能对天子使对付歹徒的那招,只好请求,“陛下……请勿为难臣妾。”

第二卷 龙之卷 第二十二章 离宫

“朕为难你何事了?”他的目光全然不像他的手那么强硬,而是温存柔和,带有湖水一般粼动的波光。

我咬咬嘴唇,努力镇静下来,不再挣扎,直视他双眼道:“臣妾不是妃嫔。”

“那是你不肯受封。”他仍然淡定地望着我,“朕不会勉强女子。”

“那陛下现在又是在做什么?”我反问。

他听我这么说,却双眸轻眯,暗哑调笑道:“你说呢?”

我冷冷回答:“陛下在做的正是‘轻薄’二字。”

“朕还以为自己一直以来所对你做的是‘宠溺’二字,原来竟是‘轻薄’么?”他低头浅叹道,“既然如此……”

我感到他的手松了,立刻想起身闪开,不料他只是迅速将手挪到我的腰后,而另一只手则竖起食指抵在我唇前,说:“休要讲话,璎珞。”

他的脸距离我的只有两寸而已,我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只鼻嗅到似有若无的兰花香气和药味混合进他身体奇妙的味道,皮肤感知到被一种发烧之人身上特有的热量所笼罩。他略有血丝的眼中此刻并无半丝戏谑或威吓,却是灼热而专注地正逐一扫过我的发,额,眼,鼻,腮,口……

“陛下……”我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不知是紧张还是惧怕,只觉得浑身开始汗涔涔。

“不要动。”他缓之又缓地在我面前闷声微喘,低声道,“让朕再好好看看你吧。”

我怎么可能不动,这情形于我太过不利。我的腰被控在他臂中,而脸就在他面前。不,现在不仅仅是面前了……他双眸带着隐秘的需索火焰深深望进我的眼,目不转睛。继而微微歪过下颌,将脸庞慢慢地靠近、靠近……我不住往后退,却因空间有限,仰了几分便再无后路,只得伸手去推住他胸口,但他却像早有所料般已经施力在胸膛上,在受推拒的一瞬间便将我压在了龙床柔软的樱草色褥垫之上。

我清楚听得他的喘息,带着那胸中压抑的沉郁病气。他蜻蜓点水般抚过我的脸颊,再次将唇靠近。我忽然想起在云梦山,无边的云雾林涛里,那一刻,文禾初次轻柔而湿润的吻。我闭上眼一秒,然后看着他,平静地道:“陛下,再往前一寸,便无法回头。”

他停住了。我以为这人又要开始发脾气,但他没有。他只是又盯着我看了一刻,深深吸入一口空气,似乎要控制眩晕般静止了半晌,继而直起身子,起身的同时也把我拽离了龙床。

我立刻顿首礼道:“请陛下……”

“慢。”他打断我,沉吟一下,说,“你与朕都当知道一件事情。朕当知道的事情乃是‘不可强求’四字,那你可晓得你当知道的是什么?”

“臣妾当知道的是,陛下素来的恩赐抬爱。”我回答。

“朕还以为你并不清楚。”他仍深深相望,苦笑一声,“你既然明白朕疼你,那便够了。只是,朕仍想知道,若当初你先遇到的是朕,又会如何?”

那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会先遇到我,除非他是镜的拥有者。我抬头看着他憔悴的脸,答道:“文禾对臣妾表白之时,说的是他爱臣妾。皇上呢?”

他想了想,眉头微蹙,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回答。

“皇上说的是‘想要’。臣妾了解,皇上只能说想要,不能说爱。可是,臣妾要的偏偏就是爱,皇上要如何给得?”我望着他一瞬间落寞的表情,狠狠心,说道。

“……朕十分明白。”他苦涩地边说边侧过脸去,把目光投向窗外,“所以朕不为难你了,璎珞。只是,你可还有什么要求么?”

要求?这时候让我提什么要求?我一头雾水,但既然如此,机不可失……我抿抿唇,空首礼道:“臣妾请去南京。”

他依然看着窗外湛蓝明亮穹中那些轻柔的流云,久久都不发一言。我不愿再去琢磨他那紧绷的表情和微抖的眼眸,只静静等着回复。

“朕本来就是要放你走的。只是没想到,你即刻就要走得那么远,呵呵。”他笑,终是回过头来,“平身吧,以后你不再是宋掌籍。”

“谢陛下!”我再次顿首,起立,仍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易就自由了。但转而又想起方才他拥着我时的那句“让朕再好好看看你”,突然明白,其实传我来之前,他就已然是打定主意了的。

“山遥路远,世事动荡,但望保重。”他稳稳坐在那里,语气与他的姿态如出一辙。那双冷静平和的眼睛并无任何痛楚流露,但我却注意到了他紧紧抓在手里的那方袍角。

“民女就此拜别陛下,也恭祝陛下安康如意。”我慢慢地行礼,起身。在他不可言喻的目光中无声地后退出去。

“再会了,璎珞。”在我已看不到的帷帐之后,他轻轻地说。

我从乾清宫出来,便奔尚仪局。但是,我的速度显然没有传令太监快,等我到了尚仪局,两位尚仪已经站在屋子中间等着了。她们俩脸上并无什么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拿出了一道刚刚送达的简单手谕,宣读一下“兹令尚仪局宋璎珞掌籍免职除籍,即刻出宫,钦此”就得了。

我走走形式叩谢圣恩,便算自由身了。我并没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和带走,那些日用琐碎都是宫里提供的,但我很想再见见徐瑶。仿佛知道我的心意似的,徐瑶立刻出现在门外。她看了看两位尚仪,过去说了几句话,便出来对我道:“我送你出宫吧。”

我和徐瑶往宫门去,躲着太阳走在高大宫墙的阴影里。我瞅瞅她如秋水无波的脸,道:“璎珞此去不知还能否相见,多谢徐典籍这些日子的照顾,璎珞衷心感激。”

“不必客气,且不说我们有点熟人亲戚关系,就算没有,我也还是会喜欢你,照顾也是应该的。”她微笑回答,“你如今要走了,其实是好事,虽然我有不舍。”

“我也有。”我和她对视一眼,都笑了。她再也见不到潘云腾了,我很清楚,但我并无可怜她之心,却更多是敬佩。这敢爱敢恨,不卑不亢又有坚忍的女子,世间几多?

她又沉默着走了一阵,说:“宋姑娘,我仍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但请直言,我会尽力。”我说。

“你是知道的,我的表妹玉拓也喜欢那个人。我如今在宫里,一生如此了,但若有可能,”她看着我,“我是说,若你觉得他们有可能,还请帮忙撮合。我那表妹虽然身形生得不如意些,却是真正的好姑娘,有肝胆,有才德,如果那个人并不嫌弃她的容貌,他们其实很合适。”

“这个……”我回去就得看看那两个人到底闹的是哪一出才是。可是,徐瑶所拜托我的这件事情,倒让我愈发为她难过了。

“但如果他嫌弃玉拓容貌,那他也配不上玉拓的心,便算了。”她接着说,“我也只能跟你说一句罢了,如有可能,还请稍加费心。”

“璎珞记下了,徐典籍放心。”我见她如此,也只好应承下来。

“多谢。”她又是一笑,继续往前走。

在宫门口最后一次使用牙牌,然后交出。又与徐瑶依依道别之后,我走到了宫城大门外头。虽然我站的这地方依然在高而厚的宫城墙阴影之内,但以往的压迫和郁结都不见了。因为我自由了,因为他终于决定放我走。那张消瘦脸还留在我的脑海里,连同那不带微澜,冷静平和而暗自控制的最后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