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江山记》》 · 倾霜如海 · 2026-07-25
《江山記》
作者:倾霜如海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一章 怪人
那怪人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正在餐厅狼吞虎咽。
双手指头僵硬,切牛扒十分不在行,心里想念着盖浇饭、驴肉火烧和酸辣粉。
“那你还打算继续考吗?”她从烟盒拔出一支爱喜。
我只是看着这牛扒,红酒,爱喜,再配以本餐厅大落地窗和白色钢琴及邻座半身波西米亚风情的美女,生生组成了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恶俗风景画。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酒,我说:“不考了,我都要考吐了。就算我有读研的命,总得先吃饭不是?对了,说到吃饭,你非想吃牛肉的话,我知道有家牛肉面很好吃的。”
对面坐的是米广良,女,大我一岁,老友。近日郁闷,一直懒得开灶,所以很饿。可是我还要在米广良揶揄的目光里寻找一种漫不经心的状态——这顿饭她请,而我是一个穷光蛋,即便她是我的老友,我也得认清这个事实。米广良啊米广良,作为我珍贵的食品供应大队长,你的名字怎么就生生多了一个“广”字呢?
广良把烟深吸一口,说:“好的。”
我就手往窗外指去:“也很近,从正华街这里往南一拐,你看——”一边指,一边往自己指的方向看去时,我的视野里过滤出了那个人。虽近傍晚,天光黯淡,他在正过马路的人群中仍十分容易分辨,非常显眼。因为他穿古代交领青衫,布鞋,纶长发到头顶。如果再有一个褡裢我觉得就更配套了,不过事实上,他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这样一来,整个人看起来莫名古怪。而在我看他的几乎同时,我仿佛看到他也抬眼在看着我了。那是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但又存有一种定向感觉,与陌路的众人不同。
广良见我发呆,也顺着看出去:“怎么?”这时候那人已经过了马路,上了人行道转弯过去了。
我收回目光,说:“没什么,可能是一个过路道士。”
广良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要结婚了,宋璎珞同学。”
我微微张着嘴,看着她。
“所以我想问问你,愿意当我的伴娘吗?”她似笑非笑。
“没问题,”我立即回答,“如果没记错,你是高中班里第十个结婚的女生。”
她点点头,说:“我也挣扎许久,最后妥协。这也是我回到本市的原因。说实话,我未曾想过会为了男人做这等事。”
我回说:“夫唱妇随没有稀奇。”
她说:“可我家里并不十分赞同,我是径自拿了户口本去同他登记的。他家中催的紧,也十分为难。所以我下了注。”
是,婚姻某种意义上说全是赌注。我沉默数秒,说:“广良,你知道我去年为什么消失好几个月,连你的联络都中断吗?”
她怔了一下,说:“你要二度考研啊……”
“是,”我说,“可是考研不用与世隔绝。现在我希望你是对的,我是错的。因为你现在更需要审判之神站在你那边。”
她一脸迷惑:“我听不懂了。”
我笑,说:“没什么。嗯,我就是想问问——伴郎帅吗?”
她哑然失笑。
我没有许多的朋友。米广良和田美,是我的发小儿。都在本市念了大学,但不同学校。大学毕业以后,米广良去了邻省省会工作,而田美去了北京念研究生。这些年总有一些人,我若主动一点,他们便可能成为我的朋友,可是我没有主动过。所以大部分,仍然淡淡交往乃至疏离。毕业之后不久我在一个小杂志社先落脚,那官僚杂志办公室里,总充满烟味和虎视眈眈目光。我亲爱的敏浩,曾经许诺不离不弃的敏浩,他终于也离开,玩了人间蒸发,因为我无法选择。我无法选择我那坚持反对他的父母,或者选择被反对的他。他帮我做了选择,在我毫无预料的情况下。我们不了而了之。粒米未进三日之后,我辞去工作,去往蜀中旅行。回家之后,我继续准备考研,然而我再一次失败,连调剂都无可能。
广良的婚礼,是我最近收到的唯一好消息。田美被老板掌得死死的,两天前去了陕西,据说无法参加了。我的老爸和老妈,一早动身去了老家,整理旧物,准备翻修房子养老。他们还不知道广良要结婚,只为我的考研再次失败而郁闷了一阵,接着又投入了估计要断续长达数月的忙碌。广良催命的电话来了,告诉我下午要去碰头,打点细节,必要的话来次排练。
我素颜,用睫毛夹夹了睫毛,涂了润唇膏,换上风衣,仔裤和皮鞋出门。广良的老公看来还算经济境况殷实,订了本市最好的饭店之一。我到达的时候,广良和另外两男一女坐在靠窗桌边。
“宋璎珞同学,我的死党。”她向他们介绍我,然后介绍两男一女,“张紫,婚庆公司策划;方唯,摄像;至于这一位——”她挤眉弄眼对我说,“米夏,伴郎先生。”
张紫是三十出头的眼镜女,一脸和气。方唯是个清瘦小伙。而米夏,如同广良之前反复保证的,是一名帅哥。眉眼浓重,脸型俊秀,彬彬有礼——是的,彬彬有礼地打量了我三遍,如同激光探头。我一一问好。
“你老公呢?”我问。
“他马上到,因为要请婚嫁,所以这两天特别忙。”广良给我倒了点茶,说。
张紫一副“不要浪费时间”的表情,继续我来之前可能就在进行的话题。方唯认真听着。米夏显然跟米广良有亲戚关系,虽然在皮肉上并无明显相似,可广良的口吻透露了这个讯息。五分钟以后,她突然招手:“这里!”
我很庆幸,我是先咽下嘴里这口茶才抬头的。
脚步轻快,款款而来的男人,对,那是他,是我亲爱的——不,是广良亲爱的,郑敏浩。
他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的时候僵硬了。而我还柔软地笑着。在广良向我介绍的他时候,我也还是柔软地笑着。在我伸手浅握的时候,我冰凉的手也一样是柔软的。而我觉得,他的手比我的还凉。
他坐在广良身边,很快镇定下来。广良挽着他胳膊,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张紫继续不浪费时间的话题。方唯认真地听着。米夏,米夏没有看着张紫,他看着广良和我,我冷冷回过去。他微微蹙了一下眉,低头喝茶。
我不知道是如何听完安排,又是如何跟广良告别,还默许米夏送我回家的。我记得米夏说,他跟广良是本家亲戚,刚借调到本市工作。他打车送我,我除了嗯啊,微笑,没有再说话。离家还有一百米的时候,我叫了停车。他从另一侧车门出来,绕过来与我告别,递过来名片。这时我基本已经回神过来了,讪讪地接过来说:“我没有名片的。”
米夏扬扬嘴角说:“没事,”然后又掏出手机,“告诉我电话就行,后天之前有事我好找你。”
我告诉他手机号。然后道谢,回家。他上车前最后一句话是“洗个热水澡吧。”
现在是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我的确想洗热水澡。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章 婚礼
泡在有氤氲雾气蒸腾的热水里,我闭上眼睛。
是,米广良做了我去年没做的决定。郑敏浩终于可以满意了。老实说,我不认为郑敏浩是坏男人,只是他的行为方式让人没法高看。无论如何,我希望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也希望这是我可以忘怀的事情。他们已经与我无关。
两天内米夏并未找我,说明没有意外。广良催命确定这个确定那个的电话不停。我也跑出去几趟去见她。郑敏浩再未出现。转眼,良辰吉日到了。
从天不亮起床到最终陪同艳光照人的广良左绕右闹和新郎共入饭店,我还算冷静。米夏出现的时候惹了很多女士侧目。能看出他已经尽力掩藏自己,不遮盖到新郎光芒,但是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这一点,我想郑敏浩是不满意广良的安排的。广良是为了我。她并不真正知道我和郑敏浩不到一年的恋情,田美也不知道——或者说,她们只是知道,还没来得及了解,这感情就夭折了。她只知道我再无活泼,没了插科打诨,不见笑容。觉得我必定伤心难过,必定需要一个好男人。可是帅男人往往不等于好男人,虽然不帅的也不等于。她一定会认为,与其都不知道好孬,干嘛不找帅的?更何况是知道些根底的。我感激她的刻意安排,甚至牺牲老公光芒,可我也知道我现在颓废如此,难有念头了。
分工司职,各负其责。典礼开始之后,司仪四下煽情,掀起一阵高潮,歌舞交错,钻石闪耀。双方亲人各怀心事。郑敏浩没有爸爸只有妈妈热泪盈眶,广良的老爸老妈面无表情。我觉得胳膊腿都要断了,站在礼台下跟米夏一起的时候,小腿肚不住发抖。然后我拿了吸管去给广良端水,一会她要在小雅间换衣服补妆,婚宴开吃,敬酒大战即将开始。
我接了一杯纯净水往回走,看见米夏正从郑敏浩身边走过来。他微笑:“我能问问你酒量如何吗?”
我老实地回答:“比较差。我是出名的三杯倒。”
他说:“敏浩说他那边有些朋友的习惯是灌伴娘,你准备些白水吧。我去提前招呼一下,没事的。”
我说:“谢谢你的周到。”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把水里插了吸管递给广良,问:“他可知道我无业无学?”
她眨眨眼,回答:“你都会有的。”
我不说话,看着她。
“好吧,他知道。我没撒一句谎,谎言是早晚会穿帮的,我又不傻。”她笑,“我这个本家哥哥是懂事的人。我觉得你们很合适,美女,你又不短什么,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鸵鸟。他会给你信心的。”
我也笑了,说:“广良,谢谢你。”
她说:“光口头感谢可是不行,回头你们等着我仔细讨。”
我看着她的笑容。谢谢你,广良,谢谢……可是,我还不确定,我想要,或者能要。我没法从陌生人那里获得信心。我需要的唯一东西,可能就是时间。
我往玻璃杯里分别倒了白水和白酒。广良双脸酡红之后,把杯子交给我。米夏一开始只是替郑敏浩喝一点点,郑酒量很好。后来他开始替我喝。郑敏浩斜睨我,眼神有了微醉的迷离,他今天一句话也不曾跟我说。我忍着想要吐出来的难受,拍拍广良,花两分钟去了洗手间,可是我没能吐出来。回到大厅,跟着来到郑敏浩的亲戚朋友区。我一眼看到手舞足蹈的小威,他是我见过的郑敏浩的同学。他显然认出我来,愕然了一下。我未见过他许多亲朋,这是我硬着头皮仍无反悔来的原因之一,我安慰自己说,不一定会被认出,即便认出,此生也不见得还能再见。他们回敬酒,我替广良挡下。我拿起左手的杯子,喝了一口,发现是白酒。换了一桌,再喝右手杯子时,发现也是白酒。我的水呢?我对广良说:“我的水被人换了。”她赶忙找人去拿水。这时郑敏浩的朋友起哄大笑,要他背媳妇绕场,广良只好先应。我转身去找水。米夏拉住我,递给我一个玻璃杯。我已经头晕,闻不出。他说:“温水。你还好吗?”
我不好。一定是昨晚安眠药过量,至今未清醒。我只觉得胸膛滚烫翻涌,碎片焦灼,两眼湿润,头痛欲裂。我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就觉得一切都黑了。
我回过魂来是在小雅间里。一个男人的背在我斜对面。他坐在那里,后背衬衫绷得稍紧,曲线结实漂亮。可是我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务,坐起来。
他察觉到,于是回身:“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用了三秒确定眼前这个男人叫米夏。然后我问:“他们?”
“放心,你只在这还不到十分钟。他们不知道你晕倒了,我拉住你,然后对他们说你去洗手间了。反正敬酒基本完了,下面你没有很多工作了。但是严肃地说,”他却是在笑,“你可真不是一个合格伴娘。”
我摆出一脸惭愧之色。
他微微促狭,清咳一声,说:“我留在这里,是想和你沟通一下。广良说,你是个好姑娘。”
我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没有回答。
他看着我,双眼笃定:“我知道她想撮合你和我。可是,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一直以来,我觉得,广良是我心目中的好姑娘,好妹妹。所以我来当她婚礼的伴郎。”
我的脑子太慢了,来不及处理这些信息。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两家同姓同地。我本意并非来相亲。她拿我当兄长,认为你父母也会认可我,想要看到我和你即刻有进展。我自己的感觉也告诉我,你是好姑娘。但我还没有确定,我现在需要恋情或是婚姻。广良会认为这是拒绝的托词,但我是有一说一的人,希望你不要误会。我觉得你心事很重,当然这不关我的事,我只希望我不会给你增添烦恼,我需要多一点时间,不想轻率对你。明天我要去外地出差了,要近一个月。”他停下来,还是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说:“我明白了,我不会误会。”我没法说我正觉得你也许真是个好男人而我却还没打定主意看不看上你。他先我一步说清楚,我便无话可说了。他是好男人吗?我晕倒他只是默默拉我到一旁,甚至没有告诉别人。万一我猝死呢?
他起身,端了杯子给我放到手边桌上。然后笑笑:“我得出去了,刚才让广良的表哥帮我盯着呢,你没事了吧?”
我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说:“璎珞,忙完出差,我会联系你——如蒙不弃的话。”
我又点点头。看着他绅士地离开。
天啊……这真是混乱不堪的绝对霉日!我揉着太阳穴,看着他放下来的水杯,里面液体淡黄,拿过来闻闻,发现是蜂蜜水。心里不禁怅然。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三章 道观
在广良婚礼的第二天。我带着未灭的头痛,去郊区的山上。
清光院里共有八位道士。这是田美告诉过我的。她学考古学,对宗教兴趣浓厚,因此周围寺院观庵都去遍了,知道很多逸闻。她还说这里的签子和符久负盛名。好吧,我且无事,死马当活马医。
我摇了竹签,得号,寻着堂里的架上签文找去。交了点零钱,小道士给我一张桃红色签文。上面画有松花云涛,两古人像。签文道:
上上
嘹呖征鸿独出群,
梅山树下怨难分,
云程此去无多处,
朝云暮雨各有凭。
我看得十分糊涂。这怎么看也不是上上签啊。这时一个胡须灰白纠结的道士来唤小道士。看我在堂中发呆,便伸手拿了我的签文去。看了一会,捻着胡须又看看我。我郁闷地问:“道长,这签文无误?”
他把签文还给我,温和地回答:“我们这里签文都是仔细写来的,不过这签没有别人抽到过,很是难得。姑娘不必担心,是上上签没有错。”
“可是……”我心想那“怨”又何解?
他似是看出我心里的问,继续说:“只需往前走便是,遇到什么都不必慌张。万事环环相扣,都是自然。将来姑娘再来时,也许会不同光景,但这院里的松柏梅花,也还是在的。”
我更糊涂了。我想了想说:“道长,要不我求一个符吧。”
他摇摇头,笑说:“姑娘不需要符了。”
嘎?这什么意思?
道士转身跟小道士说:“快去找明先生来。”然后他又对我礼貌地一点头,就出门了。
我站在门口,抬眼望着梅树枝桠间的细碎蓝天。这春日艳阳,看不尽天光明朗。回过脸来,却在屋檐之外,看到不远的山石六角亭里,坐着一个男人。他的衣衫没变,发式没变,只是手里由一个电脑包换成了一张琴。山风轻扬,将他的衣袂翻卷,也使他琴声隐约飘散。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只是觉得,那轮廓很舒服。他是如此专心,乃至仿佛万物不碍,与苍穹白云、空山树影浑然一体。
我一个人又发了会呆,出院门下山。
田美回来,是在三天以后。她发现广良走了,捶胸顿足,虽然她转天也还要走。
广良去享受一周的婚假。我和田美在公园晒太阳。我告诉她我想找工作了。她说她老板家有公司招人,问我愿意尝试不。我说胡不可?这大概算是最近的第二个好消息。然后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分手之后,我步行回家。
路灯改建后,马路也漂亮很多。我沿着人行道转入树影斑驳的巷子,就快到家了。看看手机时间,心想也许还能看上一集电视剧。
可是等我再抬头时,面前多了两抹黑影。
我只听到一声温和而毫无抱歉之意的招呼:“姑娘,得罪了。”来不及说一个字,就没了所谓意识。
已经醒了起码半个钟头了,可是我不睁眼。我身上并没有哪个地方疼痛,但是很软,没有什么力气。我闻到自己衣服上有淡淡仿佛麝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
外间有两个男人在说话。我认得那个相对苍老些的声音,是那天为我解签的老道士。而这屋里味道……我知道了,在清光院。但那个相对年轻的嗓音,那一把好听的低低嗓音,说话却冷冷淡淡,十分陌生。肯定不是小道士。
“先不进去了,等她醒了我再来吧。”
老道的咳嗽声,说:“不看看她容貌身形,或者其他?”
年轻声音回答说:“重要的都看过了,其他都没有什么关系。”
“那么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呢?”老道问。
一阵衣服窸窸窣窣,年轻的嗓音说:“待她醒了,我再问上一问吧。只要不是太多事的,父亲也好应付。”
父亲?应付?我实在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看见这个小内间里并没有别人,于是睁眼。孰料刚睁开眼两秒,老道就闪过门旁,看到了我愕然的脸。他倒是立刻笑起来:“明殇先生,这姑娘醒了。”
一个身影从老道身后转过来,却是那个怪人。
“是你?”我脱口而出。这是那个我见过两次的青衫男人。如果不是衣服,也许无法一刻认出。他看着我,眉毛一挑。
如果广良在这里,定会说:你认识这么一个人,我早知道就不介绍米夏给你了!
但是这个面带英气,身修神定的男人,我根本算不上认识。而且,我一直疑惑的是,这么看起来他似乎也不是道人,那他干嘛要蓄发穿古人衣服那?
他并不搭理我的话。径自走到我跟前,歪歪头,打量我。是不是稍微有些姿色的男人都有当激光扫描仪的爱好?皮囊天生,算得资格么?我气不过,故意立刻从木榻上坐起来。
“回答我三个问题。”他说。
“应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立刻回敬,“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弄这来?你是法盲吗?”
他扭头看了一下老道,脸上表情很奇怪。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我是明殇。我要娶你为妻。我也不是法盲,我知道的法可能比你多。”
“等等……”我大脑暂时空白了。娶我为妻?
“该我问了。第一,你婚配了吗?”他一秒也不停顿地开始问我。
“……没有。”我不由自主机械地回答。
“第二,你是汉人吗?”
我一头雾水:“汉人?……汉……我是汉族。”是一回事吗?
“好,”他眼神专注但是没有情绪,“第三,你身有残疾吗?”
“你才残疾!”
他戏谑地牵牵嘴角,说:“很好。宋璎珞。”
我下意识伸手摸我的包。
“是,我看过你的证件。”他知道了我的意图,“但是看你证件之前我已经知道你叫什么了。我也知道你父母叫什么。”
我立刻恼了:“混蛋,你凭什么这么干?”
他倾身与我平视,一字一顿地说:“就凭我是明殇。就凭你抽到了我的签。”
我缓缓扬起手,在他的注视下,“啪”地打在自己脑门上。确实疼。不是梦魇。
他直起身,对老道士说:“给她单独备饭让她在这吃吧,我要去见父亲了。”
老道点头。
这个叫明殇的男人又看了我一眼,我能感到那目光的后面,是脑袋里千万个零件运作的景象。他一转身就出门了。
“等等!”我喊出来时,早看不见人了。于是我怒视老道。
“贫道复姓司马,道号赤真,璎珞姑娘与我院里道人同食不同桌就可以了。”他不紧不慢地说。
“你们到底是干嘛的?”这是赤裸裸的绑架!我起身就往门外去。
“院门已锁,姑娘还是安心等明殇先生吧。”他说。
我站住,说:“我需要一些解释。”
老道还是不紧不慢:“这是明殇先生的事。”
“如果我硬要走,你们想怎么样?”我想起我的包。
“姑娘的手机已经在明殇先生那里,你要硬走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你即便走了,明殇先生也会让你再回来,周而复始,不也无趣?”
他们怎么老是洞穿我想法?
“你们这到底是唱哪出?我有家有父母,不让我走,我的亲人朋友都会知道,你们也脱不了干系!”我干脆又回原位坐下来。
他想了想,仍然说:“这是明殇先生的事。对不住。”
我看了他一分钟。然后说:“好,我等他回来,弄个明白。”
赤真道人温和地一笑,无声地走了出去。
可谁晓得,明殇两天后才回来。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四章 软禁
我窝在道观里都快疯了。如果不是我爹妈在忙他们的事,估计也会疯了。广良和田美找过我吗?他们怎么才能想到,我居然在家门口被绑票还被软禁了,而且这绑匪,他不要赎金,要的是人呢?我经常在周围没人时候从每一条缝隙观察,然后试图破门而逃,或者寻隙而逃,但每次都在紧要关头听见赤真老道这个家伙的咳嗽声。待我恶狠狠地寻他时,他又故意若无其事地从我身后走开。
另一件新发现的事情就是,这几个道士居然还经常切磋武术。我对此是外行,但是也能大概看出来,这玩意可是实战版的硬活。真的没有想到,平日里看起来蔫乎乎懒洋洋守着各殿的清瘦道士,突然一下变成了目光锐利,身手矫健的武者。如果不是我如今在此,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想田美应该也不知道,因为他们只是在清晨和夜晚切磋,之后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带几分慵懒的模样。
第三天晚上,我再次见到明殇的时候,他有点憔悴。意外的是,他穿的是衬衫外套,还有皮鞋。面色疲惫,两腮轮廓分明,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充满忧郁而不是单纯的淡漠。头发依然是束的,可他手边又放着一顶帽子。他在那里看着我,目光仍是专注镇定,语气冷淡,见了我怒发冲冠的样子,也很不以为然。不过一坐下来,倒是主动开口对我说:“我去了外地,刚回来。”
“我知道。”我立刻说。
他喝水,瞟了我一眼,说:“我去了淮阴侯墓。”
“什么墓?”我转不过弯。
他放下水,认真地重复:“淮阴侯墓。就是,韩信墓。”
“哦。”我疑惑但是无从开口。
“他的墓被人毁了。”他言语竟然充满苦涩。
“你祖先?”我不解地问。
他看着我,失笑地摇摇头。
我说:“看不出你还是文物爱好者。”
他第一次把俩嘴角同时牵起——微笑,无声地微笑,说:“不,我只是去悼念。他是壮士,我敬重壮士,而且……他太重要了。”
“再重要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想起了我的处境,“你看,既然你知道我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肯定也知道我没有什么特别,我看出来你做的事情大约和这世上的许多人都不一样,可是你也晓得我自己的生活都焦头烂额,肯定做不来你想要我做的事情。我要求你放我走,否则后果你要承担。”
“我会承担。”他收起笑容,“但是你不能走,望月还有四天就要到了,我要带你回家。”
“原来道观不是你家,可是你的家跟我没有关系,这不是封建时代,即便是,也不由你强取豪夺。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抬起下巴说。
他慢慢闭上眼睛,说:“璎珞。除了你说的最后这句话,我现在也没什么可对你说的了。”
我觉得有一股火从胸口直顶脑门,快炸开了。我说:“那我要一个解释!”
他仍然不睁眼,轻轻地说:“我现在不想解释。”
我气得忍不住发抖,四下一看,然后说:“好啊,既然你非要这样,与其不明就里让你绑架,去配合你的荒唐,不知道要死要活,我还不如当下了断的好!反正我不如意也不是一两天了,不为双亲,我也早就无可留恋,你真以为我是怕你吗,我怕你什么?!”说完我照着厚木门扇就猛冲过去。
上一秒他还端坐着闭着双眼,可下一秒,他就已经拉我在怀里,单手捏着我的下巴,逼我抬脸相对。我还在愤怒。从我跟郑敏浩分手以后,一年里跟男人的最近距离是挤公共汽车,尴尬的前胸贴后背。而眼前的男人身上有危险的清冽气息,却又如同私存许久的某段回忆,带有一种被谁深深珍爱过的味道。这难以形容和琢磨的微妙感觉又令我一瞬失神。他看着我,睫毛微垂,眼里光芒疏淡,却令我发现似有若无的疼痛流淌。
“我以为那签不会有人抽到。如果万一……我只是想找一个不多事的女人。”他轻轻说。
“我让你失望了,我多事得很,所以放了我。”我说。
他缓缓摇摇头,说:“来不及了。我已经没时间了。我不想同你玩擒纵把戏,你若肯配合我,一切都会过去,我保证。”
“我也有父母,他们也会伤心。”我说,“我不想再令他们伤心了。”
“所以你的男人最终娶了别人,我知道。”他不合时宜地接口道。
我脸色一寒。
他仍然目不转睛看我:“我说了,若你肯配合,一切都会过去,你父母断无半点伤害,你不仅可回家,还将发现什么都没有变。我保证做到。”
“……我没别的选择,不是吗。”我合上眼睛。
半晌,感到他慢慢松开了我。
“我们都没有。”他说。
我剩下的日子,仍旧素食布衣,出不了院门。院外偶尔来人,我也是接触不到的。想来一天之内,来道观的人确实也不多。再想想佛寺胜景,天上地下。我有时听明殇弹琴,弦指揉搓,渗入香灰余味,后来竟然也习惯了,觉得仿佛我一直就是这么生活的。这是一个半与世隔绝的地方,而我并不讨厌它。我只是想,老爸老妈会不会突然发现我最近没音信了?明殇说的那么肯定,而他偏偏又长了一张让人容易信任的脸,即使总是拽拽地冷着,也每每让我到临头失却了继续追问的意愿。莫过说,是我太喜欢这状态,像是躲避进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享受一刻安宁。没有善良而令我如鲠在喉的新娘广良,没有志得意满的郑敏浩,更没有表意模糊暧昧的米夏。也许我就是因为知道这安宁只有一刻而在拼命享受,同时因为知道这一刻是不该有的而内心郁闷。
每夜明殇读书,到很晚很晚,灯都不灭。赤真老道说,明殇先生的房间嘛,全都是书。他告诉我,明殇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外面的。我觉得他似乎没有工作,可是他并不拮据。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五章 解释
晚上,我吃了小道士枫间送来的饭食。他们每天一般都是两顿,明殇睡得晚,会傍晚提早预备了干粮。我的晚餐是单做的,由枫间每天端来。一来二去,倒也熟识了。枫间今年十四,去年刚从更偏僻的小道观过来,仿佛也只有那些偏僻寺院和道观才有这些孩子,他们往往家境败落,或者流亡,被佛道人收留。他有一张清秀面孔,熟识以后也很爱讲话,常常问我外面的趣事。
枫间走后,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暗蓝天空上接近纯圆的月亮。
“凸月了。”一个声音在旁边冷不丁说。
我回头看见明殇也站在台阶上。他披土黄色衫,仰头看月。许久,他也低下头来看着我,满脸掩不住倦色。
我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怎么明殇先生也睡不着,好兴致来看月亮?”
他似笑非笑,伸手递过来一沓纸:“你在后天之前把这个看熟。我写了一整天,大概够你平时用了。”
我接过来,发现这是一个装订起来的手写本。我走进我的房门,借着灯光,只见这本子上内容写得密密麻麻,都是繁体字不说,也没有什么标题。我皱眉:“你打算出版,倒是好主意,这些古代风俗细致入微。”
“现在我要告诉你三件事情,因为你现在已经足够平静。”他说着,也走进房门,还回手把门关上了。
“伪古人不讲男女授受不亲,男子不可入闺房么?”我讽刺道。
他毫不理会,径自在外间的旧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面金属盘。这盘子像是铜制,直径二十多公分,厚度一两公分,上面镂刻花纹,质朴古旧,看不出什么端倪。我在他不远处坐下,等待答案。
他把这盘亮给我看了,然后小心放在桌上。抿了抿嘴唇,他抬头看着我,说:“这第一件事,就是,这一面镜,原本叫做透光魔镜,因为美丽而总被作为饰品,也有许多仿制。但是它真正的用途,是往返人世。”
我静静看了他十秒,然后开口:“你不仅对文物感兴趣,还对奇幻也感兴趣?哦,或者说这‘镜子’也属于文物范畴,据我所知,透光魔镜是汉代工艺?”
他说:“我很高兴你对历史文化略通一二。但是我也希望你知道,我是来告诉你,而不是向你解释的。后天晚上,我会用事实向你解释,现在你只要听并且记住就好了。”
我不予回答。
他接着说:“这第二件事,就是,我的名字并不是明殇,明殇是我的自号。我的名字,叫做朱由枨,字文禾。我来自的时间地域,是崇祯七年的京师。”
我怔怔地看着他,问:“那朱由检又是你什么人呢?”
“我是他的兄长。”他静静说。
“谎言。他们兄弟七人,并没有哪个叫这个名字。”我立即指出。
他又不慌不忙地说:“还是那句话,我是来告诉你,而不是来跟你解释的。这第三件事……你知道了第一件和第二件,也许就能猜到了。”
我略想想,不由大惊失色,立刻站起来:“你要回去?去明朝……带着我?”
他看着我,眼里闪过也许是赞许也许是嘲笑也许是二者皆有的意味。
“我拒绝!”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还以为你真的足够平静了,这几天一直老实得很。”他徐徐站起身,揣回铜镜,“看熟我写给你的东西,然后养精蓄锐吧。”
“等等——”
他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身,戏谑地微眯着眼睛:“鉴于你还不够平静的事实,这两天我不打算让你出这个门。另外我希望你注意:既然我有办法到达你的面前,我就还能做许多你想象不出的事,你最好不要冒险,我知道什么对你最重要。”
我咬着嘴唇,极力要用目光杀死他。
他又牵牵嘴角,关门出去了。接着,我听到金属铿声。他锁我?他竟然锁我!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抓起一把椅子,抗在肩上准备破窗。
是的。他不仅锁我,还威胁我。我泄气地放下椅子。他的确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
呆立很久。我忽然好想广良和田美。我想知道她们好不好,有没有发现找不到我了。广良婚嫁假早该完了,是不是正式进入幸福生活;田美是不是还熬夜第二天眼圈深重,却仍不停喝咖啡。
眼泪在眼圈旋转,我看着手里的椅子。广良,她总是说:宋璎珞同学,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鸵鸟。
我深吸一口气,第二次举起椅子,重重砸向那木格玻璃窗。
一分钟之内,被巨响震惊,纷沓而来的几个人在窗外惊诧地立着。
赤真老道捻着胡须,摇摇头说:“张木匠要下个礼拜才能来呢,宋姑娘,你愁杀老道了。”
枫间呆了一刻,默默拿了笤帚扫一地碎片。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后悔。
门再次打开。明殇含有怒意地大步跨进来,一言不发看着我。
我毫无畏惧地瞪着他。
“你既然并不是真想逃走,何必弄这一出。”他说。
“我为什么要事事听你的,像关在笼子里,勤劳跑圈的白鼠。”我背过身去。窗外的赤真老道招呼其他人们都散了,然后看了我一眼,也走开。
“而你既然也并不是真心厌恶我,又何必处处与我作对?”他又说。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又继续搏动。我说:“明殇先生又自以为是,我厌恶你,胜过厌恶我自己。”
“你为何要厌恶自己?”
“有太多理由,没必要同你说。我不会乖乖当白鼠,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说。
“一个准备鱼死网破的人,是不会告诉对方,她准备鱼死网破的,丫头。”他讥讽道,“你不是全无勇气,我也希望我的女人有勇敢善良之心,但是我不希望她是一个莽夫。在未来一段时间中,我会让你慢慢喜欢自己,也许,还会喜欢我。”
“尽可作春秋大梦。”我背对他挥挥手,“出去,本姑娘要睡觉。”
“今天你睡我的房间,你的屋子晚上会很冷。我去跟枫间他们挤一下。”他说罢出门。过了一会,他果然从后面带着铺盖穿过院子,过角门那边去了。
山风穿窗而入。挟裹寒气穿透衣帛。我咬咬牙,开始收拾铺盖。
明殇的房间简直是仓库。书架上的书堆到了屋顶,桌子,甚至椅子和地面都堆了书,各种各样的书。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带蚊帐的床,墙上一张古琴,案上一部笔记本电脑,角落一口带锁大木头箱子,无数纸稿。屋里是淡淡的不知道什么香味,薰香一样,又夹杂书本纸张和松脂气味。我铺开褥子,蜷缩进被窝。努力半天无法入睡,起身又拿了明殇手写的本子,就着灯光看。是的,这本子上面,事无巨细,都有说明:从礼仪、服饰、饮食、器物到日常种种琐碎行为,倒是有一点《长物志》的模样。我得接受一个可能的事实,那就是他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也确实有可能,做到他的保证。
最后一页有稀疏的几个人物关系谱。他的父亲,怎么会是文震孟?那倒是合理遗传了——他叔叔岂不就是那《长物志》作者文震亨了?可他不是说自己是朱由检的哥哥吗?他在文府居住,不是正儿八经的王爷?他真的从未在史书出现过,那他到底是谁呢?我脑袋登时涌出无数疑问和惊骇想法,晕晕乎乎,理不出正经头绪。最后抵挡不过寒气,缩回被窝,昏昏然睡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六章 魔镜
我做了奇怪的梦。有一片远山,山峰层峦其势舒缓,中间凸起,左右环绕水流,有人对我说这是一片古墓。又有人邀我同去倒斗,我欣然答应,内心充满冒险狂热。我被安排下洞,进去不多久,棺椁呈现,四壁阴森,我寒毛直竖。这时地面上人呼喊被发现了,丢下绳铲就跑了,洞轰然埋落。我大叫救命,却无人回应。接着棺椁缓缓吱呀打开,一个无比俊美男子衣裳华丽,容颜如栩,迈出棺来,伸出无肉骨手说:我来帮你……。我惊叫着无处可逃,他疑惑地看我,朝我走过来。我躲藏无处,四下钻去,最后终于感觉安全了。却抬头发现,自己竟然钻进了那男子的棺椁之中。他从上面俯视我,目光如水,寒而柔碎。我绝望了,干脆闭上眼睛。然后听到了一声叹息。棺椁“砰”地一下,合上了。我大叫惊醒,已是天亮。
满月的前一天,我看熟了明殇的手写本。这遒劲文字已经让我连同惊异和不安一起记在心里。我白天回到我住的房间,破碎的窗子宛如伤口,张开着诉说着哭喊着,想要问为什么。而我,已经不再总想问为什么。吃饭的时候,是赤真老道给我端了饭菜,而不是枫间。他说他吃过了,我也不客气,人是铁饭是钢,自顾填饱肚子。赤真看着我,眼神慈祥兮兮,令我生疑。
“宋姑娘,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那天抽到的签,是明殇先生写的。”他笑眯眯地说。
“我知道,我现在认出那字了。”我头也不抬地扒饭。
“我们这里有两个签筒,签文略有不同。那个新签筒比较常用,给来求签的姑娘妇人们使,一般都是比较吉祥的解释;那个旧的签筒,是给其他人用的,不求他们多施香火,但求解惑,丁卯分明。明殇先生的父亲要他娶妻,他拖延很久,最后拗不过,只好说即使娶也要这一世的女子,否则便不娶。然后便写了一条签,说是抽到此签的女子,立刻回府成亲。不过他故意把签放在旧签筒里,一则不常用,二则,即便有人抽到,也大多男人或极困顿的人,必然不会有适婚女子,这便可不违背他父亲的意愿而交差,又可继续拖延。”赤真慢悠悠地说,还断不了吸溜一口香茶。
“那我怎么就抽到了?”我停止扒饭。
他莫测地看着我,说:“所以我说,天命。我也是稍晚才知,那日你来前,前院玉皇殿的妙成到后面来把那个旧签筒拿去临时当了他的笔筒,所有的签都放到新签筒里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老道士有点得意又很感慨的表情。
他继续说:“他一定很惊诧,呵呵。我对他说,天命,只随它去,拨云见日,必经之路。”
“他本来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结婚的了?”我问。
“这个是你们之间可以讨论的问题了,贫道我管不着,我只奉劝姑娘你一句:与其挣扎反复,不如顺其自然;与其将疑,不如将信。贫道只觉得,他值得信。”他端着茶,悠悠地就起身离开了我的房间。
明殇没有再来。而十五,也就是望月,就这样来到了。
夜幕落下后,我回到明殇仓库,把自己的包收拾好了,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衣服也装上时,有人敲门了。
我打开门,看见明殇,他穿了一件茶色缠枝宝相花纹织锦袍,腰下红丝绦系羊脂白玉牌。他把一套衣裙递给我:“穿这个,你穿牛仔裤去会吓死人。”
我抖开手里的衣裙。两天的恶补让我晓得,这便是襦裙。酡颜色交领上襦,提花牙白底酡颜花帷裳。里面又轻杏红色棉布上下中单,樱草色罗袜,绣花包绢布鞋,最里面甚至还包了一件澜裙。上襦的手感很好,从未见过这柔软又富有光泽的布料,我忍不住来回摩挲。
“这是潞绸。”他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我那天回去见父亲时,差人做的。”
“你倒是慧眼识尺寸。”我半讥讽地回他,“怎不把裹脚布一并给我算了?”
“快换。”他不理我挑衅,又塞给我一个妆奁盒子,出去关上门。
我换了衣服,从妆奁里拿了梳子和发卡盘了头发,插上一支简单嵌珠木簪,戴上水晶耳坠,挎上我的包,推门来到院里。今晚天气晴朗,月凉如水,整个石板小院里都铺满了淡淡的月光。明殇站在院子中央,手里又捧着那透光魔镜,仰头对着明月。他听见我的脚步,回头来看着我。穿这一身不太能迈开步子,我徐徐走到他身边。
他目光逡巡,突然毫无预兆地微笑了:“璎珞,你可是生错了时候?”
我白他一眼:“你可是在等天上掉馅饼你好拿这破盘子接着?”
他依然保持着微笑,看着手里的镜面说:“其实这镜汉之前就有,它可透折阳光人人晓得,汉时也一度流行,几多仿制。可是没几个人见过这原件,也不晓得它的秘密。最初这镜的作者,你可知道是谁?”
“是谁?”
“呵,”他注视着镜子的中心,不理会我的追问,“这镜的奥妙,并不在于透折阳光显得美丽,而是收集月光,用来颠簸这时光的河流,就像去丢一颗石子,在某处瞬间改变那局部水势。”
“我可以马上提出三条悖论。”我说。
“是的你可以,但是,你仍然无法解释。”他的眼睛亮起来了。
我才发现,镜子的中心开始有了乳白色的非烟非雾的东西,缓缓涌动,从中发散出近乎明媚的光亮。明殇的眼睛就是反射了那光亮。
“这是……”
“这是月光,是月和地的语言。这时光长河里曾知道这语言存在的,原本有六人,而从今天开始,有七人了。”他腾出一只手,旋转镜子的外圈,我听见轻微的摩擦声。
“那六个人都是……”
“拿着镜,璎珞。”他转向我,把镜子伸过来。
我迟疑了一秒,双手握住镜的外延。沁凉坚硬,却在微微有节奏地振动。“明殇……”
一股强劲的银色光从镜面直上三四米,然后四面弯转,笼罩住了我们。我看不见原本院里的事物了,只感到自己也加入了镜子的振动,头晕目眩,睁不开眼睛。我难过地叫他:“明……”
他把我的手连同镜沿握住,这手大而暖和,掌心有汗意。我能迷迷糊糊感到,他是怕我松了手。我耳边开始有巨大电磁干扰一般的嘈杂如潮水奔涌,心肝肺都提到了嗓子眼,脑袋嗡嗡作响……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他松了口气,慢慢放开了我的手。
我终于能睁开眼睛了。
他已经又把镜子揣起,直视我的双眼,笃然地说:
“从今往后,叫我文禾。”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七章 文府
我此时置身另一个石板地小院内。这是白天,四周植物新绿,花叶整齐。空气里弥漫陌生气味——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气味。或者是香草,或者是香料。院子一面是走廊,两面房屋,还有一面是门墙。
明殇——哦不——是文禾,走到紧闭的清漆木门前,抬手使劲叩了几声。
过了不久,脚步声近了,一阵丁玲当啷,然后门打开了。门外是一位妙龄女子,乌发偏攒,白绫竖领中间一颗金色大扣,沙蓝色比甲,象牙白百褶裙。她先是看看文禾,没有说话,继而微微探头看看我,一脸疑惑的表情。我很紧张,以为自己装扮有问题,犯了什么忌讳。可是不一会儿,她瞅着文禾又乐了,开口说:“我说文大公子,您这是变戏法还是吓唬小女子呢?前脚进去是一个人,神秘莫测的,等开开门,就变成俩了,多的还是这么一位俊俏小姐。你教教我,赶明个我也变一下子,没准就有了良人一位。”
文禾回头瞅瞅我,然后又看着那女子:“蔻儿,车马可备好了?”
“好了好了,还以为公子在屋里睡着了,也没敢打扰,车马半个时辰前就安排妥了。”她退出几步,为他让出路来。
文禾点点头,回头示意我也出去。于是我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沿着甬路走了十几米右拐弯,通过一扇小门,就进了一间小厅。登时油烟味道传来,隔壁竟是一间偌大厨房。原来这里是饭馆?接着又走过一重门,就真是到了饭馆了。文禾叫做蔻儿的女子示意我们停步,径自往前厅走。我远远看见那前厅十几张木桌排开,恍惚觉得到了电视剧拍摄现场。估计不是饭点儿,只有两桌有人在吃饭。一个小二见了蔻儿过来,连忙迎上。说了两句,她又回转来,笑着对文禾道:“还是安排在偏门了,后门今日别家有喜事,路都占了。”
文禾说:“好。”
于是她领着我们俩又折回小厅,从另一边到了一条窄窄走廊,尽头是一道原木门,她开了锁,走了出去。文禾和我随其后,出门看见一驾带篷马车,车夫一身短打,迎上蔻儿说话。
她回过身:“文公子,可以起程了。”
“多谢蔻儿姑娘。代我问丹墨好。”文禾说罢,拉过我的胳膊扶我上车。这天杀的裙装果然让我抓狂,他一定很清楚。
我上了车,看见车下的蔻儿站在文禾身后,用打量的目光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我对她点了点头。她笑着回礼。
文禾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她,抬腿上了车。
“二位坐好。”车夫蹦上车,说道,然后落下帘子,吆喝马儿开跑。
我坐在他的对面摇晃。他从小窗看了看外面,回过脸来看看我,问:“晕车吗?”
我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很想笑,忍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不。我不晕车,不晕船,也不晕飞机。”
他眨眨眼睛,说:“以后说话要小心,别天一句地一句的。”
“如果我不听话,你就送我回去?”我问。
“你想得美。”他冷冷地说,“别打任何主意,我不会轻易送你回去,而那镜子,除了我也没人会用。”
“可你不是说这世上还有好几人曾知道吗?”
“对,是‘曾’知道。在现在时空,加上你,活着的共有四个人知道,但是只有我会用。”他回答。
“教你用的人已经不在了吗?”
他嘴唇一紧,然后说:“那个人没有面授我,他留下的笔墨教给的我方法。他已经离世很久很久了。”
“容我猜猜,你不久前去拜祭过他,对吗?”我看着他,问。
他直直看着我,过了好久才说:“真不知道决定留下你是对还是错。”
我笑得狡黠,在看到他眼底掠过的意味之后,赶紧又正襟危坐,咳嗽一声:“我们现在去哪儿?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京郊,我们现在回家。”他说。
是啊,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我说:“文禾……可是我还有很多疑问。比如你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比如你为什么又说自己是文家子嗣,那你在这里到底叫什么大名呢,文禾不是你的字吧?不然你父亲字文起,这不是有不敬?”
“我的大名在此就是文禾,字是沧符,至于你的疑问,我会一一回答的,但不是现在。一会你回家,我找人服侍你吃些东西,再休息一晚。我要去办事,明天回来带你见父亲,他现在也不在府中。”他说。
忙碌的高干子弟,我心想。点点头,然后不再多言。
又晃了大概半个时辰,抵达一处宅邸。我下了车,抬头看宅门,古肃“文府”二字匾额在瓦蓝天空下恁有气势。
一个十五六岁的僮仆从门房出来,对着文禾躬身行礼:“大公子回来了。”
文禾问:“父亲留话了没有?”
僮仆回答:“老爷说等大公子回家,稍事歇息,若有事自顾去忙,只是因明日要早,切记今晚务必早歇息。老爷明日晚间再见大公子。”
“嗯。”他听罢就往宅子里走,我颠颠地跟在后头。
我现在十分信奉孔夫子的话“三人行必有我师”,如果我是被未来人绑票,那么我有米广良这个科普爱好者给我打的底,也许能保护我不轻易被吓死;如今我是被明朝公子绑票,幸好又有考古学高材生田美姑娘给我培养的半个历史爱好者身份,那些故纸堆又应该能保护我不被郁闷死。话说回来,文震孟也算是个园林爱好者,苏州的文化遗产“药圃”就是他从艺圃的基础修成的——即便后来又落于他人手——所以看到他宅邸花草山石,精而不烦,娇而不艳,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宅子里的奴婢见到文禾一一行礼,但没有任何人把目光死盯我探寻,这一点令我稍稍赞叹家风之尚。文禾最后把我领到后宅,唤了一名叫红珊的女婢来,告诉她要做什么,就算把我交代了。
红珊微垂头而不直视我,认真听他安排。文禾一直安排到就寝要如何如何,才算结束。转头对我说:“那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我忙完再来看你。”
我见他要走,心里不安还是冒了头,“明——文禾……”
他看着我,眼底却没有往常讥诮(“璎珞姑娘也会不安示弱,少见少见啊”),认真地说:“我确实有事,不是故意留你一个。”
“我知道……”我说,“你要明晚回来?”
“今晚我回来住但会很晚,明天我回家最早也要天黑。你先别在园子里转,要参观哪里我回来带你。有什么需要吩咐红珊就好。”他说完,继续征询地看我。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我再唧唧歪歪下去,自己都受不了了。于是转头对等待的红珊说,“前面带路吧。”
“等一下,”文禾又想了一下,叫住我,抬手解下腰间羊脂玉牌的丝绦,拉起我手,将玉牌轻轻交付给我。
我呆住了。觉得心尖儿上有微微的颤抖。
但是此人立刻又大杀风景地压低嗓音说:“还有,不要砸我家窗户。”
我知他是讽我在清光院的暴力,不由被这话气噎住了。
他对红珊说:“夜里警醒些,饮水香片的,都齐备。”
红珊答应着欠身:“大公子放心。”
他没有再看我,径自转身离开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八章 红珊
红珊轻轻地推开房门,让我进去。这一大间隔为两间里外室,外面有桌、案、书架和椅子,里室是盥洗架,梳妆台,木柜,木衣架以及一张有两层帷幔的雕花木床。而里外间又用双层妃色垂纱隔开。红珊把垂纱向两边挽上,这才回身问道:“姑娘,想吃什么菜品,我知会厨子去做。”
折腾半天,我还真是饿了。我说:“荤素各来一样,清淡些就好。”
红珊抬眼看着我,柔声又问:“那姑娘有什么忌口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有什么,就是最近多素食,只要不油腻了就好。”
我才看见这红珊的正脸。她长得十分可人,瓜子脸,清秀又些许甜美,睫毛浓长,面色粉白合宜,皮肤细腻,年纪大约十六七岁,态度谦和有礼,动作又十分利落。
她回答:“红珊记下了。姑娘需要现在沐浴吗?”
“不用,晚些吧。”
“那我晚些待姑娘沐浴时候再拿替换衣服来可以吗?”她问。
“可以。”我说。
“是,”她上前拿起桌上茶壶茶杯,倒了茶水,然后退步说,“请姑娘安歇,饭菜来了红珊再来侍奉。”说罢轻轻退出门槛,虚掩上了房门。
我在桌旁坐下来,喝了一杯茶水。这茶还是微烫的,估摸就是我刚进了宅门时候沏的。我掏出刚才文禾给我的玉牌。他大约是怕我生疏,便拿了随身的东西给我当作暂时安慰。温润细腻的牌体镂刻云纹和喜鹊,背面下角有他名字篆体刻字。文禾,我觉得这名字十分不适合他,像是想要女儿没要着,凑合起的一样。他既然是文家大公子,怎起了这么一个柔软无骨之名?对我来说,他仍然是那个身上带有危险气息,跩的二五八万告诉我他叫明殇的男子。我想我也知道,他为了什么而自号明殇。现在是崇祯七年的春天,也就是说,十年之后,大明王朝京师便要被起义农民军攻破,山河几番破碎,最后落于北边建州女真人之手。这是他从我的时代必然得以了解的事情。是否,也是他眼里总有冷淡落寞的根源?
我抚摸着手中的玉牌,直到它有了我的温度。
红珊轻叩虚掩的房门,我点点头,她推开门端着托盘进来。把一碟清炒菠菜、一碟笋干腊肉、一碗鲫鱼豆腐汤和一碗米饭放在桌上。接着又端了脸盆让我洗手。我就手把玉牌放在桌边,擦干手以后接过红珊递来的筷子开始吃饭。
红珊去内室木柜里拿来一方丝帕,用它小心包好了玉牌。我见她如此,心里一动,不做声色。
“姑娘,我把大公子的玉牌放到内室枕头底下可以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她便去了。放好后回来问我饭菜合口与否。我饿得跟半条狼一样,当然连连说合口。她便又续了茶,拿了擦嘴的巾帕给我,然后退出去了。
晚上,我意识到我最不习惯的一点,就是三百多年前的今天,没有电灯。此时我十分敬佩爱迪生,觉得他是天赐能人。因为蜡烛灯捻就算是点上一堆,也比不上一颗明亮稳定的钨丝灯泡。
红珊差人抬了木桶进来,加了大半热水,又拿了瓶瓶罐罐,说是有洗的有擦的。她调好水温,然后把一叠新衣放在床上,问我:“我服侍姑娘沐浴可以么?”
“不可以,”我赶紧说,“我自己就可以了,洗好了我便叫你。”
她仍旧乖巧地说:“是,红珊就先退下了。姑娘有事,红珊就在隔壁小间。”
我等她走后,从里面轻轻合上门闩,兴高采烈地跳进桶中。在清光院数日,都没好好洗过澡,十分郁闷。我花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洗好,起身穿衣服。这次的衣料似乎比文禾先前给我的又高档三分。缃色牡丹交领袄,象牙白底缘绣花十片裙。我穿好一身,又把头发梳顺,开门唤红珊进来收拾。
红珊进门见了我,笑道:“这一身衣裙真适合姑娘。”
我说:“多亏你上心。”
她稍稍收了笑容,说:“不是奴婢们,是大公子一一指了颜色尺寸,前些天做起的。”
这个家伙回一趟家倒是安排得不少,他十分有自信把我弄来而无闪失么?
红珊叫了另外两个婢女一起收拾妥当,打发她们出去之后,又来问我:“姑娘需要夜宵么?”
我白天吃了不少,不怎么饿,就说不要了。她点点头,但还是拿了两碟果子放在桌上,方才退下。我坐到床上,从丝帕里又拿出玉牌,想着红珊刚才的神情。这块玉牌不会也是文禾出生时含着的吧?那他婴儿时要多大的嘴巴啊?想到这觉得自己八卦得够离谱,于是摇摇头,起身把帷幔一一落下,掀开棉被睡了。
半夜口渴,迷迷糊糊起身倒水,走到外间桌旁,一个人影突然从书案椅子上起来,吓了我一大跳:“谁!?”
人影夺门而出。身影轻盈,是个女子。
我急急点了灯,四下查看,没有什么异常。正要转身时,发现那块羊脂玉牌竟然跑到了书案宣纸下面,露出了一个角。我赶紧拿起来看弄坏没有,万一坏了,文禾回来一定会大发其火。我刚才睡死了,幸亏那人要的是玉牌,她若要的是我的脑袋,我早就完了。
还好还好,玉牌毫无损坏。我本来想唤红珊来,可是想了想,又还是只把门闩好,不灭灯,回到床上。我又看着玉牌不得其解,顺着丝绦往下摸着,发现最下面的流苏结上,串着一大颗红色的珊瑚。
刚才那黑暗里坐在书案旁拿着玉牌的,最可能,便是红珊了吧。她知道文禾带我回来的意思,所以心里难过么?
我除了她,是不是还当着这府中许多少女的梦想碾碎机?文大公子早过弱冠之年,却迟迟不婚,老爷三催四迫,最后不知道他从哪领回家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这如何不遭人猜测?虽然表面上每人谦卑有礼,可谁又晓得真相呢?在这里,我除了文禾一个,再不认识他人。我不懂武功,不会魔法,人际关系空白,生存是个大问题。我在大学学的是外语专业,到这里简直成了笑话,还不如多会两种方言管用。反倒是从田美同学那儿读来的书,令我不至于慌乱失措。我明天一定要抓住文禾,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了,但愿这一切早日结束。
我握着这美玉,隔着帷幔看着外面烛火的光晕,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九章 殿试
隔日清晨醒来,我手里还攥着玉牌。
红珊帮我收拾和梳洗。我从铜镜里看她,她躲避了我的目光。我擦了些许香脂,这时她也帮我盘好头发了,拉开梳妆台抽屉让我选簪子和发钗。我选了一支带红珊瑚颗粒的金簪,递给她。她迟疑了一秒,接过去,小心地帮我插好。
我吃早饭的时候,红珊没有离开,在内室擦拭台架和床架。
看了她一会,我问:“红珊,文禾今日到底忙什么,你可知道?”
我并不期待答案,因为既然他不告诉我,那么红珊又怎么会多嘴呢?我只是不喜欢这沉默。
但是红珊却立刻回过身子,惊讶地看着我:“姑娘,今日是皇极殿殿试的日子,大公子自然是和别个贡生们一起去面圣了呀!”
我一口米粥差点喷出来。文禾昨天刚折腾回来,今天就去参加最高级别复试了?对他来说,这考试怎么好像平常去别家吃饭一样,丝毫情绪流露都没有?这么说,他前些天在清光院,夜读不辍,是在备考吧。而他备考之余,还拿出一整天来给我写明末风情录,真是太有才了。
红珊见我出神,便说:“姑娘不知道这日子么?大公子回府前也未曾提过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我来途遥远,并不知道本地事情。这殿试想必十分重要咯?”
她沉吟半刻,说:“确实十分重要。大公子乡试第三入了殿试围,殿试上面要考策问,是皇帝亲自出题。考过了殿试,大公子便有了名次,以后便是要为官的。”
这小王爷也不知道想为个什么官。身世扑朔迷离,性格忽冷忽热,却还是一个三好学生。他考了殿试,有了名分,再没事结个婚,文府双喜临门,要热闹了。
门外有人道:“邱总管来拜见宋姑娘。”
红珊走到外间来。我放下碗筷站起身,往门口看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子自门外笑容满面地进来作揖:“文府总管事邱论炎见过宋姑娘!”
我赶紧回礼:“邱总管不必多礼。”
邱总管直起身来,仍是笑着说:“本是昨日就该来的,不过老爷派下别的事情,实在不得脱身,又不好打发别人代为来拜,大公子说姑娘劳顿要先歇息,我便今日才来,姑娘无怪。”
我笑说:“哪里,邱总管客气了。”
他又说:“老爷昨日交代要细心服侍宋姑娘,待今日晚间设宴才好好为姑娘洗尘。姑娘这一日过的还好么?还有什么能让小的效劳的么?”
我答:“很好,事事妥帖。多谢邱总管。”
他停了一秒,又欠身道:“锦绣庄的伙计来府里月结,账房要支银子,这些事都是大公子平日过问的,今日大公子殿试不在府中,便要用大公子的玉牌出面在下才能结算。姑娘请行方便。”
敢情文禾文大公子还把财政大权交给我了。我不禁对他的做法感到有趣,这也是红珊对玉牌那般郑重的另一个原因吧?
我示意红珊去床上拿了玉牌,出来递给邱总管。邱总管欠身笑着说:“小的这便先去结帐了,姑娘有何吩咐请一定知会。”
我点点头,看他出了门。
遵守诺言白天都没有出门,在外间的书案上读书。我看这些线装书起初十分不耐烦,过了几刻,倒也觉得能读进去了。难道他说的是对的,璎珞姑娘果真生错了时候?
天色暗下来之后,红珊进屋点了蜡烛。她脸上似有笑容,看我望着她,便稍微收敛了些,走过来略有局促地说:“宋姑娘,大公子回来了。”
“他殿试情况如何?”
“还未张榜,不过据说今日皇极殿上,皇上策问后临时擢了几个贡士口试,大公子也在里面。他先是激怒了皇上,大家都捏了汗,可是不知道怎么,到了最后,皇上又龙颜大悦呢!”她抚着胸口,“奴婢想即便不成三甲,也不至于被罢黜的吧。”
我看她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倒是十分可爱,忍不住就笑了。她见我笑她神态,更加不安,又去点第二支蜡。
这时一个人影就进了我房门。不敲门就自顾进来的还会有谁。我看着他,并不招呼。红珊上前问安,他让她暂退了出去。红珊用眼角瞟瞟我,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迅速地出去了。
“住的还习惯吗?”他在我旁边坐下,拿了茶杯倒茶。
“承蒙文大公子打点和信任,还不错。”我轻松地说。
他瞅着我。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柔柔地跳动,让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笑容十分朦胧。他说:“过一会去家宴,父亲也回来了。”
“今天你在考场上又玩什么了?”我问。
“答策问。无非是针砭时弊,再说说在此几面受敌时刻何以治政治军,换了你你也能说出一二三的。”他喝茶,漫不经心地说。
“拿脑袋开玩笑的时候,我可说不出一二三来。那崇祯皇帝怎么又会先怒后喜了呢?”我又问。
他皱皱眉:“璎珞,以后称皇上,不要乱说话,否则这才是拿脑袋开玩笑。”
我“哦”了一声。
他继续说:“你说了别人的短处和弱点,他一般都会不高兴,何况这个人还是皇上呢?但是你若是接着告诉他怎么巧妙解决,以及怎么事半功倍帮他消除烦恼,换了谁又会不高兴呢?”
“这是不是说,文大公子就要当状元郎了呢?”我笑着问。
他“哼”了一声,说:“我不信我能被点为状元。实话虽然他也爱听,可是面子毕竟是当着那么多人掉了。而且我的主意肯定让不少大臣心生恐惧,他们也会想法阻止的。我不在乎名次,所以我敢说,更重要的是,我必须说。”
“这是作为未来臣子,还是作为兄长的责任呢?”我给他续上茶水。
“这是作为大明之人的责任。”他看着茶杯,“璎珞,别让我再说第三遍,以后说话要注意。”
“我晓得。但是你要让我清楚,你的身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然我可保证不了哪天嘴巴着了风。”我说。
“我会告诉你一切的,而现在,你该跟我去参加家宴,面见父亲了。”他又将我打量一遍。
“做什么?”被他看的有点发毛,我问。
“父亲若问你年纪,你便回答二十。问你家世,你便说父亲也是为官的。”他说。
“搞什么!我今年都二十三了,而且我爸也不是当官的,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抗议,“你就是要这么应付你爹爹大人的哦?”
他看着我,似笑非笑:“其实你看起来确实就只有二十,这么说肯定不会穿帮的,我不想跟他解释为何我找的女子不是妙龄,这边女孩儿十几岁就大都嫁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老爷子多少讲一个门当户对,不离谱就是了,他不会问你很多问题的,他知道你是另一个时代的人,问多了让席上人听到也不好。”
嗯,那么这就是历史河流中第四个知道透光魔镜奥妙的人了。韩信,文禾,文震孟,我……还少三个。如今世上,还缺一人。
“走吧,宋姑娘,你只要少说话,由我来替你挡驾就万事大吉。”他站起身,“记住,再口不择言乱说,我可是真会翻脸的,君子无戏言。”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章 家宴
我随文禾到了中厅,见几个小厮和婢女正在忙碌摆弄桌椅。偏厅里堂上坐着两位男子。主位上那位纶发美髯,年过半百,锦袍布靴,精神矍铄而目光如炬。旁边那位不足半百,脸膛偏红黑,笑容可掬,着直綴,布鞋,看到我们到来,伸手招呼:“贤侄与准侄媳来了。”
文禾迎上去两拜,行礼:“徐叔父,侄儿有礼了。”
我也上去行了礼,抬眼看到二人注视着我,目光复杂。文父震孟仔细而礼貌地打量我,并无任何情绪流露。
二人吩咐我们就座,婢女上了茶水。
“叔父可是刚从某处山水而来?”文禾居然笑得十分自然。以至于我以为我眼睛花了。
徐叔父朗朗一笑,回答:“去年恒山一归,几乎未曾远游,家事有用,也不敢怠慢啊。文起兄早在信中说起贤侄好事将定,徐某当然不能缺席,便动身来京师了。”
文禾说:“侄儿不孝,拖延许久,前几日才得定下亲事,让父亲和叔父多有担忧操劳。”
徐叔父又是一笑:“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了,我原本想即便不能参加贤侄婚礼,也得见文起兄和各位挚友,不枉此行。没想到今日来听说刚好贤侄亲事定下了,又正参加殿试,可喜可贺。——这位便是宋姑娘了,来我大明,可还习惯么?”
什么!他居然也知道我是穿来的?这就是这世上的第四人……我赶紧起身:“习惯的,多谢徐叔父。您远道而来,璎珞原该迎接的,是璎珞的失礼了。”
徐叔父看了一眼文震孟,文不说话。徐叔父于是乐得继续对我说:“没想到你还立刻入情入境了,难得难得,贤侄——”他转向文禾,“果真好事多磨啊。宋姑娘的确——”
“咳,咳……”文父轻咳两声,“振之,这两个孩子的海外事情,稍后再仔细说何如?”
振之?徐振之?!我惊呆了。哇塞,这就是名贯今古东西的徐宏祖徐霞客么?我几乎忘记了,明朝如今除了正四处灾害起义不绝外加后金战事节节败退等等这些令满国风雨如晦的事情之外,还有一大批墨客文人,秦淮佳丽,科技新知以及徐霞客这样的大旅行家呢!
徐宏祖立刻领会了文震孟的意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话题:“是了,宋姑娘的确知书达理,我这贤侄偶尔爱钻牛角尖,你可要多多开导他呀。”
他?他会钻牛角尖?他钻进去出不来才好呢,最好永远别出来烦我。我笑着答道:“文大公子学识渊博,处事很有分寸,为人又谦和有礼,乃是璎珞三生有幸。小女子只尽到为妻本分,少令大公子为我麻烦就已是怕力不能及了,怎敢对大公子指划?徐叔父高看璎珞了。”
我瞥见文禾一道杀人目光。他含笑脸对着我,却说给二老听:“父亲,叔父,珞儿十分乖巧懂事,善良贤德又温柔可人,孩儿何德何能将娶她为妻。请二位放心,我自会‘好好’待她的。”
我故意装羞低下头,其实在咬牙切齿。
文震孟看看我,又看看他,转头跟徐宏祖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他端起茶,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我:“璎珞今年年方几许?”
我抬头,回答说:“璎珞今年二十岁了。”
他喝口茶,看看我,点点头:“父母还安好吗,祖上是何家业?”
我背书似的回答:“双亲都安好,父亲也是朝中为官,只我一个女儿。”
他又点点头:“你父母可见过我儿沧符,亲自应许了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文禾便抢答了:“回父亲,孩儿是上门去提亲的,二老也都应允了,只是不便前来,那里风俗将来也可去娘家补席的,请父亲放心。”
我心里哼,这个家伙真是脸不红心不跳,撒起谎来一套一套的。我真把他领回家去,看在小脸儿养眼的份上也许二老一轮通过,但是这脾气秉性,估计二轮一定出局。还应允呢,切!
但是文震孟大人可是十分信任他儿子,没有什么异议。徐老头则一直盯着我看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邱总管入了偏厅,欠身送上一个信封道:“老爷,这是姚公来信。大小姐差人捎信说,定了日子回来贺。二公子、三公子也都到了。”
“好,都入席吧。”文震孟接过信。
“女子也可入席么?”我偷偷问文禾。
“在我家不行,但是今日你是最后一次为客,所以可以入席。我们家尊佛法,所以都是素食,以后你还想吃荤,怕是不行了。”他也低声回我。
啊?我就要告别肉食了?今天中午最后一顿,我怎么就只要了小炒肉呢,我好后悔啊……
文震孟的妻子陆氏似乎很早就去世,留下的儿子有两个。这眼前面无表情的编外一个,显然跟中厅那另外两个长得不是一个风格。
我见到了秉、乘二公子。据说他们继承了老爸的品格,高洁耿直。一个在明亡后隐居不事满清,最后投水而死;另一个是复社成员,在明亡的过程中,被杀害。不晓得见天面对这二人的文禾,心里是一个什么滋味。——是了,他在大明日日见到的这些人,他已经知道他们的未来如何。他知道这江山这家园未来如何,亲朋好友未来如何,一草一木未来如何,心里到底会是个什么滋味呢?
我想,也许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入席前照例给一一行礼还礼。入了席我被安排坐在文禾下。这时邱总管悄悄过来对文禾说:“大公子,小的月结完毕,玉牌归位。”伸手就捧过玉来。
文禾不接,淡淡说道:“从哪得的,归位到哪儿。”
邱总管怔了一下,立刻转向我:“宋姑娘,玉牌归位。”
我迟疑了一刻,见文禾不看我,便接过玉牌。邱管事退下了。我低声问他:“干嘛要给我,这可不仅仅是饰品。”
“仅仅是一个饰品,够满足你的安全感么?”他还是不看我。
“……我没那么娇气,你收起来,总找我取牌子,我还嫌麻烦呢。”我把玉牌塞给他,他却在桌下连同我的手和玉牌一起轻轻握住,“等我想好送你什么,再还我吧。”说罢将我手推了出来。
我还想说什么,却看见文父正盯着我们俩。徐宏祖在一边面带笑容也不时看我们。我只好把玉牌暂且收进袖子。
果然满桌素食素酒。然厨子手艺精湛,这素肉竟然让我感觉比荤肉还美味。可惜一桌男人,又是长辈和未来小叔,评判目光好奇目光不时过来,好吃的都没胃口吃了。文禾见我怏怏不悦,便就空夹些我够不到的菜放进我碟中。我抬眼看着他的侧脸。他好像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会有什么效果,又总是没有动容时刻。不过,他的侧脸,专注于盘中给我挑选菜品的侧脸,实在十分好看。
文老爷子的眼里,似乎也有了异样的光芒,转瞬即逝。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一章 秘密
席间,文秉和文乘说道还要回江南去,那里事务也有待办。所以文震孟认真考虑婚期是否要抓紧立刻定日子。想来等办了婚事反正也是住在府中,中间准备倒也省了许多繁琐,节省时间人力,提前婚期也不是不可以的。
无论文老爷子说什么,文禾总是回答那一句:“全凭父亲定夺”。真是大大的孝子。
文老爷子最后决定提前婚期,让文大公子后天便迎娶我。他本来大概是想等放榜后几天再娶妻,不慌不忙地双喜临门,可是明日开始读卷,放榜还要再一日后天,再等便又是三四日。不如把婚事一并抓紧办了,虽然时间紧张,却可让忙人们都观礼等榜两不误,吃酒聚会,一并完成,一朝放榜然后各自走路做事,赶着回去的也都归了罢。
家宴结束的时候,已戌时将尽。几个男人酒到半酣,各自去了,睡大觉的睡大觉,侃大山的侃大山。文禾没有去直接找那两个兄弟,而是起身回了文老爷子和徐叔父,先送我回房来。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憋坏了吧?”他站在我的房门口,并不跟进来。
“我就在等这样一个日子,你喝酒喝高兴了,给我竹筒倒豆子。”我说。
他的头向后拗过去,用手捏摩后颈,笑道:“我是有点高兴。但是你别指望我有一天会给你竹筒倒豆子。我每天只回答你三个问题,多了没有。”
“那好,我的——”
“嘘……”他突然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退后几步。他方才左右检视了一下,进了门槛,关上房门。
红珊已经在我们回来前点好了灯。我过去坐在桌边。文禾依然揉着脖子踱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看着跳动的灯芯。灯芯光晕的另一边是他昏暗的脸。一瞬间,我突然忘记了我刚才惦记的问题,开口便说:“红珊在文家多久了?”
他停止了揉脖子,疑惑地看着我,几秒后似乎恍然大悟,眯起眼睛。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说了什么,大赧。
他将双肘放在桌上,隔着跃动的灯光盯着我,眼底尽是笑意,“我失算了,我万万没想到,你第一个问题会是这样。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到的文家,或者怎么得到的透光魔镜。哪怕你是要问我为什么去的是你的时代,我也是有答案的了。可是你居然问我红珊,呵呵呵……我还真没准备好。”
我气得一掌拍桌面上:“文沧符,你婆婆!”
他不恼也不动,还是盯着我。
我抓过茶壶,倒水,喝干。接着倒水。
他伸手搭住我的手腕,我抬起眼睛。
他垂着眼睑,瞅着自己的指尖,说:“红珊自小被我母亲收留在文家,两年前到现在,一直跟随我,从长洲,到京师,算是我的专门丫鬟,现在我让她来服侍你。”
“那她,她其实……”
“其实按照习惯,最后她大约是要做妾侍的,如果我愿意。但我毕竟还是要有一个家族承认的妻子,她可以来自他乡,只要我父亲认可,但是她不能是贱民。这里世界便是如此。”他从我手上接过茶壶去,给我倒茶,又给自己倒茶。
我心里还有一个关于他和她的问题,可是我没有立场来问。我只是来完成一场交易,做他让我做的,换取自由和回家的权利。然而数日过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慢慢还是起了好奇之心,沉沦之心。我想回家过原本的生活,同时我却也想看这不一样的世间,甚至,了解这不一样的男子。
他啜了一口茶,自顾接着说:“我没有嫁娶之心。之前是父亲为了一些缘故,劝我迟些再打算。我本来就没有那些考虑所以也不碍事,后来,反倒又是他开始着急。我不想要娶妻,所以我找了许多借口。可是后来我想到一件事——璎珞,你知道,如今崇祯七年,也就是说,我父亲只剩下两年光阴了,他不清楚我清楚。我不能让他怀抱遗憾而终。既然这时签文果真被人抽中,我便认了我的签文。也许你觉得我行为粗暴,但我没有时间等你了解,况且,谁能保证最后你就能够了解?我自己都是用了很久才适应的。”
“那你就不怕我即便被你带来此地,还是会把你生活搞得一团糟么?”我于是问。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这可是第二个问题咯。”
狡猾啊狡猾。我咬咬嘴唇。
“其实并不是非要望月才可往来。只是相对更加保险,因为我们是两个人。而待在清光院的几日,也是我了解你的过程,我赌你不会乱来,我赌你会对此事本身感兴趣。我赌你正是这世上最好的人选,”他目光专注异常,“……宋璎珞,你是吗?”
我看着他半晌。然后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第一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
我叹口气,说:“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很烦恼。”
他点点头,说:“这本来就是没有答案的问题。现在你可以问第三个了。”
我握着茶杯,想了一会,问:“七个知道透光魔镜的人,除了目前我知道的几个以外,还有谁?”
他想了想,回答说:“让我从后往前排序吧,”于是掰着手指头给我看,“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是你,往前是赤真道长,接着就是我,父亲,徐叔父——他也就是给我透光魔镜的人。再往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追溯到汉初,是韩信,徐叔父是从韩信墓意外得到的这镜。而再往前,最早的一位,也就是制造者——偃师。”
我呆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我并不是怀疑它的可信性,而是沉没在这件奇器的历史中。这魔镜穿越古今,大概就像是制造者偃师抛向历史河流中的一颗石子——他拿它打了水漂,而它就开始在河水面上敏捷轻盈地跳跃、跳跃、跳跃……
“而它,最后又会沉没于哪儿呢。”我自言自语道。
“这也是我一度想解开的秘密。”他喝完了杯中茶,“后天你便要搬到新房中住了。有什么要求么?”
“你打地铺还是我打地铺?”这不算超额问题吧。
他目光闪烁,狡黠地一笑。
不会吧,难道还要假戏真做不成?我惊叫:“文禾……”
“三个问题回答完毕。戌时早过了,你要习惯早睡早起,晚安。”
他立刻打断了我的叫唤,又看了我一眼,站起身,径自开门走了出去。
不会吧,这个家伙肯定又是在吓唬我。虽然我是二十一世纪新新女青年,可还是洁身自好,觉得自己对自己要重视的。完成交易是一回事,可是假戏真做是另外一回事!我不认为,他有这么……
我泄气地一个人坐在桌边。
真是滑稽。我天杀的大婚之日这么快就要到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二章 婚变
米广良自有她的如意郎君。田美自有她的青梅竹马。而我,在三百多年前的崇祯七年,明日,甲戌三月十七,就要同一个认识数日的男人结婚了。虽然,总的来说,这只是一场主要演给老人家看的把戏。
文禾在婚礼前一天的下午到园子里找我。我正坐在假山旁边的小廊上发呆。他身后跟着两个女人,离我还有三十步左右的时候,他示意两人停下,他独自走到我身旁。
我看了他一眼,并不起身,仍然往池水里投馒头渣,看群鲤翻争。
他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嗓音:“璎珞,商量个事情。”
“说。”
“找个人在婚礼上代表一下你母亲,高堂全空不好看。”他回头看了看那俩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两个女人。其中一个见我看她,脸起微笑。这是来时那间饭馆为我们开门带路的女子,蔻儿。旁边那位与她眉眼几分相似的老妇,应该是她母亲吧。我转头看着他:“你这是商量?”
他紧了紧唇,说:“一并看了,定下也方便。宁蔻儿是我的朋友,她的母亲应允,我也觉得比较合适。你若觉得不喜欢,我让她们回了。”说罢站起来。
“不必了。就照你说的吧,反正你也知道,我没什么可选的。”我把最后一撮馒头渣抛进水里。
他沉默三秒,又恢复以往冷淡口气:“那就这么定了,我去安排。”说罢起身走向二人,头也不回地带着她们离开。宁蔻儿回头看了我一眼,仍然是饶有兴味的目光。
“这是老爷吩咐请来的陶夫人,姑娘以后称陶姨妈就好,”红珊对我说,“她会仔细教授姑娘明日婚礼仪程。”
我知道汉式传统婚礼的繁琐,估计那几位要面子的男同胞都很怕我露怯,还特意请了舞台指导,不可说是不心细的。
红珊后来告诉我,陶姨妈是文震孟妻陆氏的远亲,久居京师,七品命妇,礼仪上面是十分通晓的,不过三年前已丧夫,是一个寡妇。她花了两个时辰,又讲又演,天都黑了,才讲到同牢之礼。见我实在是饿的没精神了,她便匆匆结尾,告诉我,明日会有人时刻在旁提点不用害怕。我谢了她,送她出了我这的院门。之后红珊立刻安排上饭。
我吃过饭,想起下午他们把婚服也送过来放在隔壁了,就生了好奇之心,想让红珊拿了我看看。凤冠霞帔,到底是什么样儿?
红珊收拾了盘碟出去,迟迟不归。我出了门口看,初浓夜色里仍然半天不见人影。
唉!没有手机,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我心想着高科技的种种好处,突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红珊冲我快步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公子跟老爷一起去了宫中,刚才小厮来知会,说明日婚礼暂缓!”
难道新郎要落跑?或者……他弟弟突然来了兴趣,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他当个驸马啥的?我胡思乱想着,问红珊:“可说了到底什么缘故?”
她仍是微喘地说:“并未仔细说。不过听人说大公子在殿试深得皇上赏识,所以今日点名让他随老爷觐见,有人说他被点为榜眼,明日放榜,皇上这就想用他了。”
“小传胪?那也不会影响婚礼啊,后日才放榜,即便有了官职,顶多换了婚服不是?”我问。
她摇头,“听说出事了,流寇洗劫了湖北的郧阳六县。许多大臣都被召见进宫商议,明日要派人安抚去的。”
“可文禾即便任职,也属文官的吧。况且总是要先入了翰林院修撰,继续了解朝廷事务才可下一步吧。”我说。
红珊呼吸终于平复下来,又摇头:“红珊也不清楚了,如今大明动荡,京师尚且不安,何况地方。朝廷今日这样,明日那样,也都是不可期的。皇上的心思,谁又知道。小厮通报说,是老爷让告诉的——‘婚期暂缓,知会各府上’。府中家丁都出去了,实在忙不过,我刚才也去了一家,回来迟了些……姑娘无怪。”
这把玩大了,要通知多少人呀。我点点头:“我晓得了。红珊,你进来喝口水,嗓子都干哑了。”
“不用……谢姑娘,我房中有水。我去一并洗了汗再来。”她说罢欠身去了隔壁小间。
如果没记错,郧阳之乱的应对是,后天皇上会急调已升任右佥都御史的卢象升抚治郧阳。但是,那只是我已经知道的历史。而我所处的,却仿佛不完全是我知道的历史。我不知道,文禾,你到底在这条河流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惴惴不安地度过一晚,到了后半夜才昏昏睡了。
第二天早上,刚听见院里第一声鸟啼,我便醒了。梳洗之后,起身到了前院,看到两三个家丁正在拆昨日刚刚挂上的灯笼。这时我碰到了另外一位管事齐之洋。他刚匆匆从外面进来,差点撞在我身上。
“宋姑娘,对不住!对不住!”他赶紧道歉。
我顾不得这,问他:“老爷和大公子可回来了?”
他欠身答:“昨晚戌时一过老爷和大公子便从宫中出来,但是没有回府,现在老爷在与徐公叙话,大公子还未回府。”
夜不归宿,跑哪儿去了?我抬头看着家丁在梯子上伸手摘灯笼,灯笼晃晃悠悠,被轻轻擎到了地上。
“齐管事,到底发生何事?”我问。
他为难地回答:“回姑娘,小的也不是十分清楚的,这个还是由老爷或者大公子跟姑娘解释比较好。”
我于是往回走。
齐管事说文秉文乘二兄弟也出去了。这一家老少,都突然忙的不可开交,而且我完全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这事大概与皇上有关,与战事有关,可是没人能让我证实。是,这是——“男人的事”。我转来转去大家都当我是透明人,干脆出去溜达好了,没准还能听到什么消息。
我到小间叫了红珊,告诉她我要出去。她见我脸色难看,倒也未加劝阻,只说告诉邱管事一声,然后收拾一下要陪我出去。
说实话我身上半文钱没有,带来的包里有几十块二十一世纪钞票,全无用处,我也不知道出去能干吗。
红珊带我走了偏门,到了街上。
京师我尚未逛过,看到满街明人,清晨里商贩往来,店铺林立各自拆卸门板,风景古色古香却也繁华,心里十分受用,把刚才的郁闷也抛了一半去。只是我仍然不解目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三章 丹墨
在街上走走看看,大约不到一里,我看到路口一间三层酒肆也正在撤门板。酒肆牌匾上三个瘦金体绿沉大字——“桃花渡”。
这三个字写的十分漂亮,俊逸有气。让街上其他店铺牌匾都失色三分。我正想走进看看落款,却听见一声女子呵斥:“再让我见到你偷烟吃,就不是打手心板子了,当下撵出去!”
这声音十分耳熟。我定睛一看,却是宁蔻儿。她怎么会在这间酒肆?她的饭馆不是在京郊么?看来她在城里也有店面?
宁蔻儿呵斥完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转身也看到我站在酒肆不远。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脸上笑容漾开:“哟,这大早上的,瞧瞧竟然是谁在门口!宋姑娘,蔻儿有礼了。”
我走近回了礼,也微笑:“蔻儿姑娘在京城里面还有生意,我之前还真是不知道,今日第一次出来逛逛,居然一下子就到这儿,也是巧了。”
“快进来,别在门口了,这泼街开门的,别蹭了姑娘。”她拉着我进了店门。店面一层跟京郊的那间差不多大,只是桌椅更精致簇新,地面布设更干净整齐。她推开一小雅间的门,让我进去,“宋姑娘坐吧。——福喜!”
刚才挨训的男孩进来,乖顺地对我行礼。宁蔻儿道:“去,拿我哥哥放在松木架子的那罐茶叶,沏了来给贵客尝。”
“不必麻烦,我稍坐一下就走的,不耽误姑娘招呼生意。”我说。
“不忙不忙。”她仍是让福喜去了,转头对我讶然问,“姑娘不是来寻文公子的么?”
“他在这里?”轮到我惊讶。
“昨晚在这里跟另外几位公子议事,不过天一亮已经离开了。”她坐在我身旁,“他去哪儿倒是没有说,姑娘出来多久了?”
“不到两柱香。”
“那他怕是还没有回府吧,因为走了也有将近一个时辰了。”她看着我,“今日放榜,许是跟进士老爷们同去了。虽然昨日大事已定,场还是要走的。”
“大事已定?什么大事?”说实话,事事要问,搞得我实在很被动。
“入翰林院修撰呀。”
还是入翰林院修撰啊,那还用搞得跟打仗一样,满是反常气味?
这时福喜端了茶来,她接过,递上一杯给我。
茶色翠绿,汤水青黄澄澈,十分诱人,嗅之清香四溢。我啜了一口,夸赞好绿茶,又问:“昨日几贡士觐见,姑娘可知道?”
“就是刘理顺、文公子、杨昌祚三人吧。文大人和另外几位大人也去了。好像商议到入夜。后来文家三位公子,严栻公子和另外几位公子到了桃花渡,开了单间来议事。”她回答。
严栻,文禾的大舅哥也是今年考上的,我想起来了。此人以《春秋》出群,混的也比较拉风。这些事情,估计我今天一时半会也闹不清楚,罢了。
我又喝了口茶,笑道:“还是宁姑娘能干,这酒楼开得有声有色。”
她摇摇头微笑说:“哪里,这京城里的桃花渡是我哥哥开的,我照管的仍是京郊的美馔居。我和我娘住那边,清净些。这不,我娘答应文公子婚礼给姑娘代母之位,所以我陪她先在城里住下了。估计过几天文府还是要举行婚礼的,正好多留几日。”
“实在劳烦令堂,璎珞十分感激。”我说,“看来这两间店铺竟是兄妹事业了。敢问令兄尊姓大名?”
“姑娘客气,哥哥叫宁超,字越然。他跟嫂嫂住这里,嫂嫂名兰绛,字轻黛。他们一早去了集市办事,改日再面见姑娘吧。生意上也多亏各位老爷公子照应才比较顺利,哥哥嫂嫂和我也尽力回报,所以各位公子也信得过小店,大小事情愿意来此聚会。”她一直笑吟吟,语气又十分的认真,“如蒙不弃,姑娘以后若有空闲,也可来这里或者美馔居找蔻儿啊。”
“那敢情好,我在这里也没有几个熟识,蔻儿姑娘愿意让我叨扰,我真是不虚此行了。”妈妈呀,礼貌是一种体力活。这客套话说的我可累死了。
这时有人来解了围。
一个男人进了雅间来。他目若温玉,皮肤白皙,嘴角含笑,走路又十分轻快。头戴四方巾,身着圆领衫,进来先对我揖了一揖。
我起身回礼。他方才直起身说道:“福喜说有贵客,想必这就是未来嫂嫂了。沧符兄好福气,难怪这些天都不让我们见姑娘。今日见了,程某下次要再好好恭喜他一回。”
蔻儿上去就是一巴掌。回身对我笑道:“别听他贫嘴,姑娘。这人整日里没有正型,早晚要现世报的。”
“啊哟啊哟——”他皱眉说,“咒人如此狠毒,快叫越然来管管!”
蔻儿立刻抬手要再打。他敏捷地闪到一旁,笑嘻嘻地对我说:“在下程丹墨,字连书。姑娘的未来妹夫。姑娘快坐,站着久了腰疼,沧符兄可要把程某的鼻子耳朵割了去。”
原来是蔻儿的未婚夫。他怎么就猜到我是谁呢?我淡笑又坐下,依着他口气道:“程公子,初次相见,按你的说法,你们一个聪慧热情,一个热情聪慧,我倒真不知是该恭喜蔻儿还是恭喜你呢。”
“当然是恭喜程公子了。”蔻儿款款又坐下,“宋姑娘,他定是刚读了放榜文回来,我们可问问他文公子在何处。”
“你们在找他?他方才从宫中回来,不知是否皇帝要赐宴给众进士了。这时他应该已经回了文府了吧。”程丹墨说。
这人,跑来跑去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蔻儿闻听程丹墨这样说,连忙对我道:“姑娘快回文府吧,文公子见新娘子不在,横竖也着急担心的。”
红珊半晌不作声,这时也开口道:“姑娘,还是回去吧。”
于是我起身告辞。程丹墨宁蔻儿一起送我出来,我最后又抬眼看了一眼酒肆牌匾那三个大字,发现落款是“浮山愚者”。
走了片刻回到文府。仍是偏门进去,穿过院子到我的房门前。正待推门进去,齐管事突然出现:“宋姑娘,老爷有请。”
文老爷子跟徐霞客谈完了?我问他:“大公子可回来了?”
“是,”他回答,“大公子刚回来,来姑娘这见姑娘不在,去邱总管那问,知道姑娘出去了,便去老爷那里等了,现在大公子还在老爷那。”
“我知道了。”我说,“我稍微收拾一下,洗个脸就去。”
齐管事欠身退走。
我对红珊说:“帮我打盆水。”她便去了。
我推开房门,看到外间桌上一只小小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玉镯。玉体碧白交融,温圆亮腻,润泽流光。我拿在手里把玩,不由笑了。
我想,我确实开始了解他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四章 身世
到了文震孟书房,文老爷子正和文禾喝茶下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凝重,注意力似乎都不是落在棋盘之上。
我给文老爷子行了礼,又不太情愿地对文禾欠欠身。文老爷子招呼我坐旁边椅子上。文禾瞟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袖子的手腕部分停留一秒,继续落子。
文老爷子把站在一边刚给我奉茶的小厮遣了出去,然后稍稍推开棋盘,对我说道:“璎珞,老夫昨日繁忙至今日,刚刚才得闲,没有及时叫你来告诉你婚期变化的原委,你这小丫头是坐不住,就跑出去了吧。”
我心想敢情被晾在一边的不是您老人家啊当然沉得住气,于是微笑道:“璎珞年轻不懂事,老爷见笑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听说你去了宁家兄妹的酒肆,那你知道文禾中了榜眼,入翰林院修撰的事了吧。”
“是,程丹墨程公子告诉我了。”我回答。
“嗯。文禾——”文老爷子颔首示意他。
文禾于是把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转向我:“璎珞,皇上只是让翰林院修撰作为我的一个跳板,他要让我随卢大人去战流寇。我明日便要带旨去卢大人处了。”
我皱皱眉,说:“那你以什么身份去呢?”
“明日皇上会再拟旨给我官衔。这事往日未曾有过,一去不知结果。”他说。
“那皇上为什么还非要你去?”哪有刚考上就忙不迭用的,还是一线战场。
文禾和文老爷子对视一眼。文老爷子说道:“昨日宣一甲三人进宫,适逢郧阳急报至,圣上急于此事,问了三人和众臣一句。文禾多言了。”
是的。他如果多言,那简直就会是神一般的预测和对策,因为他对此情势知晓得世上无人可比。皇帝一定惊讶极了:一个新科进士,分析如此老道,对策如此完美——他是纸上谈兵还是天降奇才,待朕用他一用。
我静静地问文禾:“你想改变历史吗?”
他抿着嘴唇,半晌,说:“这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总之,现在婚期还要推后,文禾对我说他有了别的打算,要先与你商议。你们便去吧,有了结果再告诉我。还有,璎珞不要再住客房了,我让人把以前文雪的房间收拾好了,以后就住那儿,那才是女孩儿家的闺房样子,今晚就搬过去吧。”文老爷子看看我,又看看他,扬手说,“好了,各行其事。”
我起身辞别,跟在文禾身后出门,闷声不吭一直走到后院。
红珊见我过去,迎上来,先对文禾欠身:“大公子来了。”文禾点了一下头,红珊又对我说:“姑娘,邱总管说老爷告诉姑娘晚上搬到北厢大小姐以前的闺房去住,奴婢们正在帮姑娘收拾,姑娘可还有什么要求么?”
“把我的包拿过去就行了,别的你们看着办就好。”我说。
“是,红珊晓得了。”
文禾于是说:“那现在去我房中谈吧,跟我来。”
我便跟着他,走了几步,觉得不对,一回头,看见红珊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见我看她,她便欠欠身,转回去了。
原来文禾的房间与我住的只一墙之隔,只是要走过来,却得穿两道门,拐几个弯。他依然把屋里外室堆满了书,不过多为本世线装,而不是现代书本了。
“你对红珊没有情意,可她对你有。”我坐下来,轻轻说。
他斜睨我:“自己的心还操不过来,你管别人。”
我便闭上嘴巴。
“问我三个问题吧。估计回答你的问题正好可以一并解决我们要讨论的事。”他说。
“好。”我想了一想,问,“为什么皇上是他?”
“好大的一个问题。”他笑了。
“要换一个?”
“不,我可以回答你。”他略沉沉气,说道,“我出生之时,还有一位同胞哥哥朱由楫。大家只当我母亲王选侍怀了一子,接生出来以后就报了喜去,差点没人在当时接生我出来。我母亲疼昏过去,而我出生便没有呼吸。我哥哥被立刻报上,人们各自欢喜去了,不知道产婆又接出来一个不喘气的死婴。我哥哥成为了皇三子,我却被产婆魏氏放在怀里,最后带出了宫。当然,实际上,我没有死。”
“那你怎么会到了文震孟大人家呢?”我问。
他接着说:“那个宫内的产婆跟我母亲有隙,带了死婴出宫想来并不是什么光明目的。据说用刚死的婴孩找神婆做法可以治得生母。可是她也没想到,我半路吐出堵塞秽物后,又有了呼吸。她进退无路,自己又养不得,决定遗弃。”
“她没有加害与你,已经是万幸了。”我吁口气,觉得十分惊险。
“是。如果她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当年就会把我杀了一了百了。”他居然还微笑,“她把我遗弃在一间小客栈的门外。这间客栈的老板觉得我哭得嘶哑晦气,想再丢了我,但被一个南来的商人阻止了。那个姓宁的商人后来养了我,并带我一起回了江南。”
“你出娘胎就没有吃过奶水,饿成那个样子,哭得好听才怪!”我摇头,突然又叫道,“等等!姓宁的商人?该不会是——”
“宁超和宁蔻儿的父亲,宁远昶。他的老家,在南直隶,长洲。长洲有世家名士,文徵明曾孙文家公子文震孟和文震亨。他家常用宁家老酒,宁家每每送酒之时,身边带着一个小娃儿。”他的眼神突然柔和起来,“那小娃儿在宁远昶沽酒之时,便摇摇晃晃趴在书房门槛上听文家两公子读书。两人觉得他跟着读书声依依呀呀摇头晃脑的样子十分可爱,便以酒为赛,赢的可收他为义子。这场比赛,文震孟赢了。这时,他已经有了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文雪和一个刚降生的儿子,文秉。”
难得他们以名士之家身,亲和商贾之家,在此时代,实在也是不容易的。我心想。
文禾似乎沉浸在历史叙述里,接着说:“可是文秉的奶娘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把文秉差点摔在了地上。她就是离开京师,本想远远离开那段回忆的产婆魏氏。她认得我,认得我后颈上的胎记,还以为我是鬼魂来报复她。文震孟何其聪明,便押了那婆子起来审问。她最后抗不过,招了原委。”
“这是多大的震惊啊,在当时……说回来,普通人家拐了婴孩案件还可交官府惩处,这等事情,连官府怕是也不可说的。”我叹息。
“那婆子惊吓过度,不多久就疯了。隔年宁远昶娶的妻也有孕了,他们又决定要去京师了,文震孟心里知道我不能跟着他们漂泊,便想方设法,把我留在了文家,起名文禾,教我诗书,抚养我长大。”他终于停下来,看着我。
“如果,如果你没有被带出宫……你就是皇帝。”我说。
“是。我的同胞哥哥,八岁那年得伤寒死了,其他的兄弟,只剩下一个弟弟朱由检。”他平静地说。
“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用那透光魔镜,想过改变这历史吧?大明……或者你个人的历史。”
他长久地看着我的眼睛,双瞳一刻阴云密布,继而开散。他终是自嘲般地点了一下头,“是的,我想过。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要把其他的问题留给以后了。不管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他说。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五章 决定
我从腰封里拿出他的羊脂白玉牌递给他:“还给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接过去又系在腰里。
我又说:“谢谢你送的玉镯,很漂亮。”
他没有表情,点点头安然坐着。两人都不说话,我几乎听见自己嗓子眼吞咽唾液的声音。过了寂静一刻,他开口了,“有件事商议。”
我看向他。他没有看我,眉心一蹙,说:“京师万一有急,世道混乱,而我在外鞭长莫及,我不想你有事。所以,要么安置到一个安全之所,要么你暂时回去,你想如何?”
“大家都在京师,如果有事,又怎独我?”
他说:“他们有事,那叫做命。你有事,那叫做错,我的错。你不是大明之人。”
“可我也是汉人。我是明人后代,血统延续,文明产物。你到我时代去时,就不觉得自己是本国人吗?”我问。
“你的时代生命威胁要小得多,璎珞,”他转过脸来,眼底暮色浓重,“你不能有事,不能回不去。退一万步讲,不管别的影响,单是你父母,他们感受若何?如果你在一个时间点消失,然后在不久的另一个时间点回去,那好解释;可是如果你在一个时间点永远消失了,这怎么解释?”
这没法解释。是,我不能消失。我说:“那另外一个方法呢?安排我去什么安全地方?”
“京师哪里最安全,是所有人拼命保护的地方?”他轻扬眉梢。
我抿着嘴看着他深沉的眼神。半晌,回答说:“宫城。但是真有乱,那是必攻之地,是终取之地。”
“你读史书,应该明白,还不至于。”他摇摇头,“逼京敌军也不是没有过,外埠军队急急来援也不是一两支。要取下京城非轻易之事,但扰乱它已不是不能,乱世之下,百姓最惨。”
“所以你让我选,是回家,还是进宫,是吗?”我问。
“你愿意选择哪一个?”他看着我。
真少见,他居然也有讲民主听民意的时候。我看见他慢慢把手抬起,放在胸口。是的,那面镜就在里面,它可以让我回家。如果真有乱世,也许我再也不回来。如果没有,他去找我,我可以扯皮,我可以报警,我可以……可是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看不到这张脸,这把声音,甚至这双眼睛里的冷淡和忧愁。
“我不要。”我冷冷说,“我不要回去。”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说完这句话,好像看到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道暖意。他的口气却很不爽:“你不怕死?”
“这个问题,我在清光院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了。”
他把手放回桌上,说:“那我回头便告诉父亲,由他安排。”
“你这就要把我献给你弟弟咯?”我假装挑衅地问。
“你以为想侍奉皇帝是那么容易的?或者你以为,”他声音压低了一点,“皇帝是不挑姿色的?”
“我是不好看,不比秦淮绝色,可你弟弟本来就不好色,跟他的许多前辈不一样。即便你这会就把陈圆圆或者柳如是送去,他也会给你退回来也说不定。”我不屑他这态度,说,“你若给他弄点西洋火器,他可能更感兴趣。”
“就好比我若给他弄个懂西洋话的小妞过去,他也会感兴趣,嗯,不错的想法。”他点点头。
“什么?”我说,“你让我去教他学外语吗?”
“他整日闷在御书房,忙的饭也不香觉也不够,哪有那么些工夫学外语,只是帮他缓解一下心情,聊聊外面世界罢了。你懂的许多东西,这里的人都不懂,这是你唯一的优势。但是先说好,”他竖起食指,“你是我的夫人,虽然还没正式过门,可是你是文府的人。你可以去宫中,但是那儿真正的用处是万一有事,你可以待在那儿等骚乱过去,这一点我父亲会安排,平日里不用去那么勤,皇帝召见你你再去,记住了吗?”
“你还挺护食儿的。万一你弟弟比你有意思,我转了舵也不是不可以的。”我低头抠指甲,假装没看见他瞪眼。
“女子名誉高于一切,你得记住授受之理。”他说。
“对我来说,并非如此。”我不以为然。
“可你在此地,最好记住游戏规则。”他停了一下,又开始上下打量我。
他每次打量我都有奇怪后话。我郁闷地问:“看什么?”
他最后把目光停在我脚上:“贵妇装不得,大脚走天下。”
我摇摇脚丫子:“嘻嘻,这是天足,你不乐意也没办法,反正大明也不是每个女人都缠脚,顶多看着别扭一下好了,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大家闺秀,我也不怕这个。”我看着自己一双穿着粉红绣鞋的脚丫,非常满意。
“璎珞……”
“嗯?”我抬眼带着残余笑容看他,“眼神这么凝重,干嘛?”
“我明日便去领旨,赴卢象升处了。”他注视我,说得十分缓慢,“你切记万事小心,有问题别轻易自己拿注意,问问父亲。宫中固然少战乱,可伴君如伴虎,皇上有时阴晴不定,你要好自为之。”
“是啊,”我故意轻松口吻,“也许他上一刻还夸我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后一刻就龙颜大怒,命人杖毙,或者直接要我脑袋!”
“他若要你脑袋,我便拿我的去换你,没有问题,”他淡淡地说,“可是你不要去冒那个险,不值得。”
他说他愿意拿他的脑袋来换我的,那语气,就好像他愿意拿一个西瓜换我两个梨子一样平常。我说:“我才不值得你换,你比我重要,你要做的事,我代替不了。”
“我不比你重要,丫头。”他轻轻摇摇头,然后还待说什么,外面有小厮在报:“大公子,老爷传话午饭了,问大公子哪边吃。”
“我该回去了,估计新房间都收拾好了。”我站起身,“你去和父亲吃饭吧。”
“好,”他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我。
“还有事吗?”我知道他没有说完。
可是他却躲开了我探寻的目光,扭开脸,说:“没事了,吃饭去吧。”
我想我此时眼睛一定黯淡下来,期可得,往往不得。明日一别,不知何日。他到底还想说什么呢?已经无法知道了。我点点头,转身拉开房门出去。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六章 清歌
人都道京都繁华,我既然暂时无了婚事紧张,理应四处逛去。在文雪原来的房内安顿下来,吃过午饭小憩,我下午便想继续上午的行程。
这一次我没了上午那样的迷茫,虽然照旧身无分文。我不愿意开口向文禾要钱,更不想问红珊,谁该给我开销用度?这时代不比彼世,女子劳动多为家庭,上哪儿挣钱去?我独自在街上逛荡,但见卖各种器物用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帛衣店胭脂铺子来往红绿姑娘,我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站。
卖菜的贩子吆喝着让人闪躲他的推车,我一扭身躲过他那一车青菜,却见几个人围住一个粗布短打的后生在嚷嚷。那几个围着后生的人面白无须,声音尖利,圆领衫无脚纱帽,估计就是传说中的太监。后生黑黑瘦瘦的,二十刚出头,挥舞着双手也毫不示弱。
我待菜贩子推车过去,便靠近那几人。这时围着看的人也多了,啧啧之声不绝。我这才看清楚,那后生一只手里举着一根碧油翠绿的黄瓜在那挥。
“小哥,这几位公公嚷嚷什么?”一大婶挎着布褡裢好奇地问旁边的男看客。
“宫里花洞子没菜了,皇上想吃黄瓜,可还没到季,他们到外边来买,找了好久也没谁家花洞子还有存,这不,这位小伙打樊家村来,手里有这两根,就是来找这几位公公解难的。”他笑嘻嘻地答。
“那他们还这么生气干什么?”大婶又问。
“你知道这黄瓜他卖多少钱?”他伸出两根指头,“二十两一根!”
“我的妈呀……”那大婶乍舌道,“虽说天寒不到季,可也就是黄瓜呀,这也太吓人了,二十两,够我们小户家四口过一年了都。两根就是四十两,我的乖乖!”
明中后开始了几十年的寒冷期,这寒冷期此时遍布全球,农历三月,在二十一世纪已经慢慢开始草长莺飞,柳树含翠了,可我在这里觉得还带有寒冷之意。想来很多植物的落果期也要退后,可能比我的时代要晚的多罢。不过,有意思,看来不是现代人爱玩这招,老早以前就有人玩反季销售这一套了。我便继续看那几个人拉锯。
“你存心讹诈,我们几个还就咽不下这口气呢!”一个尖脸儿的太监拿指头戳后生的肩膀头。
“不跟你们絮叨了,二十两一根,两根四十,皇上等着吃,你们到底要不要?”后生又拿着黄瓜在他们眼皮底下晃了一圈。几个太监急得瞪凸着眼睛,从背后一拍估计眼珠就能立刻蹦出来。
“这个……”一提起皇上,他们又愁云满面,手在袖子里犹豫地摸索。
“要不要?”
他们面面相觑,都快哭出来了。
崇祯近乎守财奴式的简朴是出了名的,可他既要省钱,又要吃鲜,的确是难为这些家伙。我看着那后生两眼横光一闪,觉得不妙。
他见太监不说话,回手就把一根黄瓜塞进自己嘴里大嚼起来。一群人还没来得及叫,他就已经吃了大半,举着另外一根指着太监,说:“三十两!”
那太监几乎是下意识的赶紧就从身上摸出银子来塞给他,同时把黄瓜抢过来抱在怀里,然后恨恨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整根黄瓜。
人们有大笑的有唏嘘的,哄地一下爆发出来。后生把银子揣好,挥挥手就转身走了。几个太监抱着那根黄瓜,像抱着一根金如意一般,沮丧地就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也好好地笑了一气,忍不住说:“可别浪费,黄瓜尾巴也能挤出汁儿来!”
“放在汤里也是个味道,宋姑娘好主意啊!”一个男人在我身后说道。
我回过身,看见一袭宽松直綴笑容爽朗的男人在看着我。他身边是程丹墨、宁蔻儿和另外一个面容温婉的女子。
“这是我哥哥宁超了,还有我嫂嫂兰绛,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玩了?”宁蔻儿给我介绍。
宁超夫妇行了礼,我回过后说:“久仰二位,上午去时未见到,没想到这会巧遇,真是惊喜。”
“宁超和兰绛刚从城外回来,我们去迎。蔻儿老远看见你,就拉大家过来了,还看了一出三十两的好戏,哈哈!”程丹墨也笑嘻嘻。
“宋姑娘,在下可否唐突问问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宁超转了话题。
“没有什么目的,不过是随意逛逛。”我回答。
“那敢情好,还是去我们店里吧,你可知道,今日中午请的唱班儿终于到了,中间的波折哟,换了几番,可算有了,姑娘可赶上去听第一曲儿,也帮我们鉴定鉴定。”蔻儿拉着我笑道。
“高看我了,我哪里懂曲子,蔻儿姑娘折杀我了,我是音盲一个。”我笑笑。
“不打紧,去酒肆听曲儿的,就是那么个意思,舒服就是,去听听吧,上午姑娘走的确实仓促。”程丹墨也撺掇。
一直没发话的兰绛柔柔地开口了:“宋姑娘,盛情不可却,我们家里人个个都喜欢姑娘,姑娘可不要再推辞咯。”
“那好,恭敬不如从命。”我不再打太极,点点头。
酒肆一层已经坐了几乎满员,这在非饭点估计也难得,宁家兄妹必然进行了前期炒作。
我被安排在中间稍偏的位置,类似侧幕。程丹墨叫福喜送了果子和茶来给我。
一个十六七的姑娘轻轻走到人中间,抬起脸儿。底下一阵骚动。这姑娘生的不是一般漂亮。人们说看人看脸,看脸看皮。她皮肤生的白里透红,如瓷如釉,双唇不点而艳,星眸半含秋水。一身松花色襦裙落着牙白杜鹃花,裙裾一提,丽人儿端端正正坐下,给手里的阮儿调弦。
底下老少爷们忙着流哈喇子,我瞥见那一端注视着这女孩儿的男子,他青色直身,旁边放一口挎箱子,没有坐着,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神无外物般。看来他们应当是一起的,似乎再无别人。难道这班子就是两个人?
我正琢磨着,却忽然听见清脆弦音,如同小瀑落入深潭。
那女孩再度抬起脸来,目视前方,朱唇轻启,缓缓唱道:
信是人间无味,别泪,渐也不禁弹。
恍如初见绾双鬟,垂手立清寒。
我梦那时风景,君醒,一种夜阑珊。
梦回梦又到长安,梦已隔江南。
……
好是惊艳,这一曲《荷叶杯》。周围登时鸦雀无声,几位爷们的哈喇子都忘了擦。我四下找寻,蔻儿接到我的目光,凑过来。我问:“这班子可就两个人?”
“是,人少,可是功夫很好吧?”她得意地努努嘴。
“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她呀,真名不晓得,那个男人是她舅舅,只是告诉我们说,”她望着还婉转悠扬唱着的女孩,“她是叫清歌。”
------------------------------------
注:本章歌词出自书生骨相MM的词集《空花集》之《荷叶杯》。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七章 曲人
清歌徐徐唱完《荷叶杯》最后一个字,阮弦儿又如水丝流转一番,终了。
底下人呆了小半晌,爆发群体击节赞叹。一位老爷激动地颤巍巍朝清歌便走过去,双眼还闪着光。清歌低头弄弦没看见他,这时那端的默然男子箭步过来,伸出手臂,礼貌地弯腰挡住了那老男人。老男人的随从赶紧把他搀扶走了。默然男子收回手臂,回身低头看着女孩。
宁蔻儿请了二人后面歇息,自己站到人群中间又开始二度炒作。大意就是第一曲试唱感谢各位老少爷们捧场,如有批评还请不吝赐教以后切记常来保证走升级路线越唱越好云云。
我见一时半会也说不完,便起身也去了后堂。兰绛在后堂安排着二人喝茶,见我来了,浅浅一笑,指指旁边椅子。我落了座,目光仍忍不住定位在那小美女身上。她并不看我们,自顾放了乐器吃果子,喝茶。男人见兰绛不与我相外,思忖了一下便叫了清歌一起过来作揖:“在下胡黾勉有礼。”
我起身回礼:“小女子宋璎珞不敢当。”
他起身看着我。一双细眼藏着精明意味,却看得直接而坦然。我问道:“师傅的词曲可都是自创么?实在好听得紧。”
“回姑娘,曲子少数是流传下来的,其他都乃在下自谱。词,乃在下亡妻生前所作。”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声音略略低了。
原来是一个流浪江湖的鳏夫。我说:“尊夫人许是天人共妒,这《荷叶杯》写的清雅极了,可还留有其他?”
“一共两首,在下都谱了曲子,算是两人小班的招牌。”他回答。
“可将另一首词念与我吗?”我很想知道另一个招牌写得是什么样。
他转而看了兰绛,兰绛微微颔首。他便又回来,略沉沉气,念道:
春气薄如纸,一岁花复始。三月陌上逢,惘然失彼此。
默默不能言,落看红莲瓣。当时谁共我,雨下青花伞。
遥夜生梦寐,梦觉竟未央。捻灭烛心热,触指冷月光。
纵我辞冰雪,无语到寒温。与子授衣日,已负呵手恩。
“是《子夜四时歌》?”我心里莫名感伤,为这词中女子情意。
“是。唯此二首是亡妻所作。”他回答。
“其他的词是胡师傅写的?”
“有在下拙作,也有清歌初学所作,可惜我二人才情疏浅,不得要领。”他抬眼看了看我,像是想起什么,“在下但见姑娘对词喜爱,想必有过人之作,如蒙不弃,在下愿求姑娘之作而谱曲。”
“宋姑娘是文府未来大夫人,怎是随便给人词的,胡师傅不知,姑娘别怪。”兰绛赶紧阻拦他。
“不打紧,歌词我并无十分把握,但是也未必不可尝试,胡师傅不嫌弃,我便露露丑,如果不好,丢了也就是了,我绝无二话的。”我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姑娘谦虚,胡某感激不尽。”他又要作揖。
“但若万一合意,谱上可以唱了,这词也不是白给的哟!”我笑眯眯地说,“胡师傅倒是不要嫌弃我财迷,毕竟费了心思,给个意思我也欢喜。”
他嘴角一牵,回答:“劳而有获,胡某十分明白,姑娘不必担心。”
好,这就好。我心想,填填词,当个明代SOHO,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我便说:“腹内墨水有限,今日留一首师傅但看,如果合意我再写给你,若不合意,我也不继续丢人了。”
于是兰绛叫人拿了纸笔,正体字笔划多繁,我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刻,起来交给胡黾勉。他欠身接过去,看了一眼便狐疑地瞅我。估计是我的毛笔字不太对得起观众,他怀疑这破毛里面能存什么好皮。但是他看完全文以后,眼神就变了,把纸小心地折起放进袖子,对我又作揖道:“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我笑道:“愧不敢当,可以谱吗?”
他也微微一笑:“交给胡某好了。”
这时只听程丹墨对着后堂喊:“沧符兄来了,宋姑娘!”
话音没落文禾已经迈进来,正看见我跟胡黾勉对着傻乐。他盯着胡黾勉看了看,没看我,直接座上喝茶去了。兰绛赶紧上前:“文公子明日便要离京,今晚可愿在桃花渡让各位送行?”
他不慌不忙用茶碗盖儿赶着浮茶,说:“好主意啊。文秉文乘明日也走,刚好一起跟大家聚聚。”
胡黾勉对清歌使了眼色,一起对文禾行礼:“见过文大公子。”
文禾不搭腔。胡黾勉进退不得,倒是很镇静地保持行礼姿势,并不露出尴尬神色。
文禾看着我,说:“多礼了,请起。”
胡黾勉退到兰绛身边:“宁夫人,在下回去谱曲了。”
兰绛就坡下驴,让他们去了。她看出文禾不大爽快,便拉了我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唤来程丹墨,让他安排晚上宴席通知。两人一边讨论一边征求文禾意见,想让他开口说话,而不是一直淡着颜色。文禾偶尔回答好或者不好,又当我是透明人。我便起身说:“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晚间宴席都是文公子好友,姑娘也不必避嫌吧。一起为公子送行,顺便也结识些朋友,一举两得啊。”程丹墨说。
兰绛笑道:“傻丹墨,女儿家心思你如何明白,宋姑娘还要想着单独给文公子饯行呢!”
这姐姐还真会撮合人。我见文禾不吱声,便说:“以后机会还多,我一介女流,不跟男人们搀和了,暂且告辞,回去为胡师傅和清歌想想新词也好。”
兰绛看看文禾,看看我,轻叹一声:“我送你出去。”
我没有再看他,对程丹墨欠身,便跟兰绛往大门去了。
回到文府,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房间里灯火已亮,我刚进门,丫鬟翠珠便后脚来送食盒。菜肴比平日丰盛些,我有些奇怪,洗了脸坐在桌旁。红珊听见响动,过来看我。她在门口,往外面看看,又瞟一眼内室。
“他没回来,别看了。”我说,“今儿怎么这么多菜?”
“老爷嘱咐的,还以为大公子要跟姑娘一起用饭。方才人通报说大公子在桃花渡用饭,老爷说姑娘在家吃就添两碟菜。”翠珠摆好饭菜离开。
红珊拿起酒壶,为我小小斟了一杯,仔细看着酒色:“这是老爷从长洲家里带过来的梅子酒,埋在后院树底下有半载了,姑娘尝尝吧。”
文老爷子突然对我这么上心,大约也是因为婚姻一拖再拖,觉得不太有礼的缘故吧。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香流溢,回味无穷。
沐浴过后我只着中衣,披了夹袄在书案上翻书。文雪房间的书不是很多,也都没有取走,大概也是为让我有可解闷。她书架上的诗词琴谱还是很多的,估计大家闺秀也都几乎如此。可惜我看不懂琴谱,诗词还可以翻翻找找灵感。也许还能找到我的时代之前已经被阉割灭绝了的绝本也未可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1.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绝妙好辞
2本章《子夜四时歌》出处同第十六章。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八章 醉望
看书看到到眼睛酸胀,渐渐视线模糊,我抬起头,发现灯中蜡烛都快燃尽了,赶紧续上蜡,然后伸伸懒腰,听见宅墙外隐约的敲梆声音。亥时,二更天了。我起身要插门睡觉,刚摸到门闩,门就忽地开了。我吓得后退一步。
文禾走进来,看见我惊骇表情,不以为然地说:“这么早就睡?”
我闻见他散发出的酒味,皱眉说:“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说。”
他勾起嘴角,双手向后把门合上。
我“哼”了一声,说:“你倒是知道我冷,可是你该出去再关门吧。或者,文大公子想换房旅游?”
“明天天不亮我就要进宫,被任翰林院编修,即擢兵部员外郎从五品职方清吏司,然后立刻领旨谢恩,赶赴湖广,到郧阳与卢象升会合了。明天?明天还有什么可说?”他低头看着我,眼光黯淡,身子一点点摇晃。
“那就等你回来。你醉了,睡觉去吧。”我说。
“你还可以问我三个问题。”他抬手捻起我肩上发梢,说。
我又想起那日在清光院他抱着我时的感觉。那时他眼里流动的苦楚,身上怀旧的气味和清冽眉眼。在他从外面带入的寒气中,我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地说:“我今天不想问了。”
“……为什么?”他倾下身来望着我的眼睛。
我为他的眼神而心里一沉,想说“小心酒后乱性呀文大公子”。然我退后一步说:“因为你需要休息,因为太晚了,因为你说过,你不玩擒纵游戏。”
他突然笑了,笑得我寒毛直竖。“是,我是说过,”他却追着我往前一步,“我还不累,也不觉得晚,这也不是游戏。”
“那你想说什么赶紧说。”我后面是桌子,无处可退了。
他沉吟一下,抬起下巴轻轻念道:
等闲烟雨送黄昏,
谁是飞红旧主人?
也作悠扬陌上尘,
那年春,
我与春风错一门。
我愕然地看着他。这是我下午写给胡黾勉的歌词,他怎么会知道?
“那个胡黾勉,谱曲真是神速,本想晚上让清歌唱给你,可惜,”他继续玩弄我的发梢,“你没去。宁超让清歌唱给我们听了,好曲子调啊,好一首《忆王孙》啊。璎珞,你想不想听他谱的曲子?”
“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听。”我从他手里拽回头发。他的霸道总是不分时间人物,而且依然把我当小白鼠。今天居然还吃上了胡黾勉的味?他明知我是第一次见胡黾勉,当时身边还有兰绛清歌,我能怎么啊。
“文夫人不好天天往市井酒肆里跑。”他语气冷峻了下来。
“那文公子也要有时间精力管这事才行。”我把脸转一边。
他眯起眼,凑近我说:“别以为我在外地就不能控制局势,我连你每日几时吃了什么都清楚得很。——等一下,”他暗哑地笑起来,酒气附到我耳畔,低低地说,“我明白了,你是不想我走,对不对?”
我从未刻意想过这件事。我想过他走以后,如果有不测,死在外面,我该怎么办?第一个念头不是“那我就回不去了”,而是“我如何接受这事实”。是的,这已经不是绑票和被绑票的关系,不是交易甲乙方的关系,我明白。
我低着头想的当儿,他叹了一声,微微一晃,双手扶住我身后的桌沿,胸膛几乎贴上我,把下巴轻轻搁在我肩膀上,说:“你是不是怕我死了,你就回不去了?”
我没有回答。
他一只手掏出那透光魔镜,放在桌上:“我可以教你用它。然后将它放在某处,如果我死,会让人告诉你如何得到它。”
“……我不要。你读过后来的史书,你知道这世界会如何,你不会死的。”我说。
“那是些没有我的历史,这是有我的历史,这是不一样的。历史一改变,就会被覆盖而走上另外一条路,原来的历史就再也找不到了。有我的历史会如何,我也不知道。”他闭着眼睛,说。
“除了你自己本身,其他事情也还都是一样的,所以你仍然知道该怎么做,你不会死。”我坚持说。
“璎珞,你开始喜欢自己了吗?”他没理会我的执拗,转问。
“我?我……”我看着他又把下巴放我肩头,“我没有。”
“那你……有没有开喜欢我呢?”他轻轻问。
我噎住了。我很清楚答案是肯定的,甚至心里因为中午他那不肯说出口的情意还怅惘着,现在他带着醉意的询问就在眼前,我却无法想象自己会同他在一起。这可能吗,跟一个三百多年前的人?跟一个身世离奇,不知道终结于哪里的人?我承认这有诱人的刺激,可是想想吧,我连对米夏都无信心,又如何面对这个压力深重的男人带来的惊涛骇浪呢?算了吧,男人们起初的情深款款,到最后的意兴阑珊,又哪个不是一样。我不想趟这危险而幽深的浑水,再添上无谓伤痕,所以……
他突然把两手收拢,紧紧抱住我,说:“是的。我不会死,我保证。”
“文禾……”我闻到他身上不算好闻的米酒混合身体味道,感觉自己全身僵硬,却心脏绵软。
“我起初只是想要一个女子。不多事,好奇心少,热血少,只需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金银便可欢喜度日的女子,我愿意宠爱她,给她除了男女之情以外的一切,这对彼此而言都是幸福。或者她独立而不以男人为意,目的明确,冷血疏淡,一朝完事分道扬镳,这也是幸福。我就想找这样的女子,最后再将她安然送回,让她只当一次梦幻或一场买卖,继续和平生活,而我也了无牵挂。我相信这两样女子在彼时代都不难得,可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沉闷地把脸埋进我颈窝,怏怏地说,“我说过我会让你喜欢自己,也许还会喜欢我。但是,这并不包括爱,尤其是,不包括我爱上你。”
“可你的签,似乎比你自己更懂得你要什么。它为你选择,而不是为了你的顾虑选择。”我听到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眼眶突然就发热起来。
他不作声。我犹豫再三,把手扶上他的腰:“文禾,你要好好的。”
他的手收得更紧,抬起脸看着我的眼睛。
“你也要好好的,记住,等我回来。”他摩挲我的背,“我的珞儿。今年春,我这门春风,你不要再错过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本章词用同前。
第一卷 镜之卷 第十九章 预告
甲戌年三月十八,文禾走了。
我并没有去送他,虽然我一直醒着。起床以后,红珊把一封信和一把钥匙拿给我,说是他留下的。
信里说他安排了邱论炎打理为我送信事宜,如果我愿意给他写信,交给邱总管就可以。每封信仍然可以问三个问题。
这人真是死脑筋!我把信纸丢在桌子上。
“钥匙是开哪里的?”我拿着铜钥匙问红珊。
“是文大小姐以前珠宝柜子的钥匙,出嫁时留下了这个柜子,钥匙由大公子保管,大公子说里面新装的东西都是给姑娘随意取用的。”她回答完,外面小厮来叫,便出去了。
我起身打开梳妆台边的这个小木柜,里面分为两层,上面红绸铺底分为数格的是簪花项坠镯子一类的首饰,都是崭新的。拉开下层,发现几只银锭和两包铜钱。原来他早就把这些安排在这里了,只是还没有给我钥匙。想来是昨天我要卖词给胡黾勉的事情让他不快了吧。
“姑娘,老爷吩咐我告诉姑娘,徐公和二公子三公子要启程了,姑娘梳洗了也出面去送送。”红珊又进门来说。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红珊有一点疲惫,脸色发灰。我想她凌晨必是去悄悄送文禾了。这姑娘情意隐秘而深切,自少年相随于他,文禾又为什么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连好话都极少给她呢?
我略作收拾,出门去前院。文秉文乘二兄弟见我,笑吟吟地打招呼。这多于以往的热情令我稍稍意外。徐宏祖仍是朗声笑着,笑声老远就能听见。文老爷见了我,也露着微笑颔首。我过去一一行礼,寒暄。
“此一去不知何日相见,璎珞,”徐宏祖看着我,“文禾同老夫说了不少你的事情,小娃儿,没能吃你们的婚酒,老夫深感遗憾。待文禾回来,再定下日子,老夫再来,一言为定。”
“徐叔父来去匆忙,璎珞未曾好好侍奉,实在不安。”我欠身说。还想听他讲讲他的游记呢,那在未来遗失掉的几十万字都写了些什么呢?
“来日方长,你以后别嫌老夫麻烦就是了,呵呵,”他笑得倒有几分孩子气,“有空给文禾写信,他这小子嘴硬,肯定让你爱写不写,其实巴不得你每天都写。”
“璎珞记住了。”我答道。
“那便多保重,老夫去也。”他挥挥手。
文秉文乘对我揖了,告别。这两个我甚至连正式的交谈都没有过的年轻男子出门去了,回到江南秦淮地,熙熙攘攘风风骚骚的复社活动中去了。
文震孟说:“我去送他们,回来有事同你说,先回去吧。”
我乖乖答应着,目送他们出了文府的大门。
我吃了早饭,在园子里踱了一阵,回屋坐到半启的窗前想新词。写来写去,居然尽是伤感离别之意。我心尚无此哀,我笔已尽流露。于是干脆扔了笔继续读书。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来报文老爷子回来了,让我去书房。
书房只有他一个,我进了门,他抬眼看看我:“璎珞,把门关上吧。”
我应声关好门,走到他面前。
文老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故作镇定微微笑。许久,他捻捻胡须,开口说:“我已去过皇上那儿,皇上明日午后想见见你。”
“是。璎珞有什么要特别准备的吗?”我问。
“榜眼郎的未婚妻,这是没有先例的,不过此时不比往日,我朝皇上所在也不比先帝们时世界,我想没有特别需要准备的,服饰文禾已经为你准备了一套,下午让人送过去明日换上就是了。”他沉思一下说道。
“是。”轻装上阵也好,我心想。
“你这个小娃儿,昨晚没有跟文禾吵架吧?为何今日不见你去送他?”文老爷子问。
“璎珞没有跟他吵架,只是,怕分别伤情,难以自控,也令文禾不安心。”对我来说,这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是,我仍然没有下定决心,所以昨晚没有给他任何承诺,怕送他离开,更怕见他眼神。
“文禾想来也是如此,不过你送他他会伤感,你不送他他也会。罢了,平乱为国,也顾不得儿女情长,你照顾好自己便是好好对他了。”他轻叹一声,说,“老夫给他自小加了许多压力,想让他成大事,为国为民。可却未曾仔细懂他心思,如今他也不小了,心事深重却不肯对老夫再说了。我想他去你时代,必定见识了许多古怪,自回来后,愈发怅惘沉寂了。但彼世之事,实乃天机,我与振之共同商定,绝不问起,这数百年繁杂之事,竟是要他自己消解了,老夫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面对的。”
是,这也是我想过的问题。一个人的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强,才能面对庞大未知。由今至古,和由古至今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想象如果我去了二十四世纪的世界,我一定惊慌无措,拼命学习也得不到安全感,因为距离实在是太遥远了。更何况这里面,除了个人际遇,还有家国血泪,世事几番更迭呢。
我说:“璎珞能感到他心里苦楚,他也愿意说些与我听,我想多少可以排解郁闷之情吧。”
“你们就要是夫妻了,他已视你为最重,老夫看得出来。你又来自未来,与你说是最为合适。我也是想到这一层,才同意他去你时代寻找配偶。他需要有一个人和他说话,相濡以沫。此事此处无人可办。”文老爷子停了一刻,手放在茶碗边,轻轻用食指敲击桌面,接着说,“说说明天的事情吧。关于你的身世,我对皇上是这样说的:我长子文禾喜游历,爱交四海朋友。于上月京郊美馔居结识宋家姑娘璎珞而倾心,欲聘为正妻。宋璎珞家居海外,南海之东敕那国,世家官宦,尊皇命随父兄与商队航海携礼愿与大明结好,不料遇海盗与倭寇余孽,杀戮间逃离失落,独自颠沛从渤海入北直隶而至近京师,得宁蔻儿收留。见我子文禾后应婚而择日待嫁。”
南海之东,敕那国,占了人家澳洲的位置吧?我一阵哭笑不得。这家男人真是够胆大的,说白了这一通说法可算是欺君之罪了吧,这真不像文震孟行事风格,也就是为了他伟大的非亲生宝贝儿子,否则他胡为乎会令自己做这等事?
“璎珞记住了,明日会小心应对的。”我乖乖地允诺。
“倘若皇上对你无意多言,或者心情烦躁,切不可强求,退而守之也是好的。”他叮嘱道。
“是,璎珞一一谨记。”但愿,皇上真会相信他那套说辞才好,我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妥。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章 面圣
临了告辞出来,文震孟递给我一个小锦盒,说是明天让我呈上给皇上当礼物,说是从家乡所带。我带着锦盒回到房里,把锦盒放在桌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皱着眉头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决定还是打开,别明天出什么妖蛾子。
我打开锦盒以后,看到里面东西,失笑地又合上。不得不说,这东西适合男人。可是,我不能告诉皇帝,它的发明主要是用来干嘛的。
想了一天一首新词也没有得,到了晚上摊开信纸,却久久也落不下第一个字。看着烛火摇摆,仿佛刚刚才意识到,那个人已经策马而去,离我越来越远了。
翌日起床梳洗一切照旧。红珊拿了昨日黄昏送来的礼服。紫色合领大袖对襟褙子,十幅裙。提前吃了午饭,开始梳头。这次比往日复杂,梳了足半个时辰,红珊说这叫牡丹三髻,又插钗带花的,最后上一条锦绣镶珠儿额帕。连我都给累了个半死。最后慢吞吞敷粉画眉,点了朱唇,就快到中午了。我穿上礼服,等人来叫。
文震孟穿着官服回来,告诉我轿子来了。于是我带上锦盒,出门入轿。
颠了大约两柱香功夫,听见外面文老爷子说话:“圣上手谕在此。”
然后轿帘儿被人掀起一角,一双男人眼睛在轿内扫视一番,放下了轿帘。轿子接着又颠了一炷香,落下。
“璎珞,出来吧,要步行了。”文老爷子唤我。
我答应着,从轿里出来。抬头只见前面是一道大门,匾注:顺贞门。门外两边卫士各一,文老爷子上前出示一道手谕。
卫士行礼,然后示意放行。我随着文老爷子穿过这门,又走了一大圈,来到一个院内。宫女宦官多了起来,院内外静静来去。文老爷子带着我直走到一间殿前,匾牌写着:御书房。殿门外立着两宦官,其中一个下台阶过来迎。
“文震孟携宋家女子璎珞奉旨面圣。”文老爷子说道。
“文大人请候着。”宦官扫了我一眼,转身进屋去了。一分钟便出来,说:“进。”
于是我跟着文老爷子进了殿门,他稍稍慢了一步轻声对我说:“先别抬头。”我于是微垂着脑袋跟在他屁股后头穿过外间。
这里明显比外面暖和,想是皇帝暖阁了,薰香跟文府又不是一个味道,厚而不沉,清而不凉,不晓得是什么味儿。
“臣文震孟参见吾皇万岁。”文震孟手指头示意我的同时,朝里面铺着赭黄龙绣的大案跪下拜礼。我也跟着跪下行拜首礼:“民女宋璎珞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大案后面传来一声:“平身。”三分慵懒,七分疲惫,像是连头都没有抬。这声音,却真真切切,有那么一点像文禾。
“谢陛下。”我们起身垂手肃立。我还是没能抬头看看他。
皇上迟迟没有再说话,文老爷子不出声,耐心等着。
“文卿家,朕在看你的折子。”片刻,皇上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你求改《光宗实录》?”
“回陛下,魏忠贤专权时伙其党徒,颠倒是非,歪曲事实,诋毁诬蔑忠臣,此绝不可忍而任其留存。臣于奏折中已摘数条荒谬记录以明君,望陛下三思!”文老爷子字字铿锵,相当man地应对道。不愧是文文起,这么跩,任是天子跟那摆轻松,心里其实也要敬畏的吧。
皇上那儿传来翻动纸页的响声,他说:“朕知道了。”接着一阵衣服窸窣,“这就是宋璎珞?”
“回陛下,正是。”文震孟又手指头示意我。
唉,没完没了的跪啊!我只得又跪下叩首:“民女宋璎珞见过万岁。”
按照剧情,他应该会叫我“抬起头来”吧,那我就能瞅瞅他的脸了。我等着。
可是他却既没有让我起身,也没让我抬头。我不习惯跪地的膝盖,隔着地毯也感到了冰冷坚硬的地面。
“文卿家,你退下吧,朕要单独跟她说话。”最后,皇上来了这么一句。
“遵旨。”文老爷子拜退时扫了一眼我手里一直捧着的小锦盒,点点头。
“平身吧。”待文震孟走后,皇上说。
“谢陛下。”再拜而起,我躬身捧起锦盒。
“这是文卿家说的海外之物么?”他问。
“回陛下。正是。”我回答。
旁边一个宦官把锦盒接走,走到案边,打开了锦盒。
皇上没有说话。
我真想看看他的表情,这一只文禾从二十一世纪带来的部落十字架zippo打火机,能让他微笑,疑惑,还是惊讶呢?
“这个是做什么用的?”他果然问。可是语气是波澜不惊的。
“回陛下。此物名叫打火机,乃是点火所用。”我回答。可不能告诉他人们用它来点烟为多,对下过禁烟令的崇祯来说,这不见得就是好礼物。文禾想过这一点吗?
“拿过去。”我听见他对旁边宦官说。宦官把zippo拿给我,皇上又说:“点给朕看。”
宦官拿了一支蜡烛立在我旁边,我拨开打火机盖,“啪”地打出火苗,慢慢点燃那支蜡烛。我记得zippo玩法甚多,可惜我一个花样也不会,不知道文禾会不会呢?
“唔。”皇上看了,应声道,“收下了。”
我继续垂手肃立。
“你如何汉话这般利落?”他问。
“回陛下,民女自小随家人游历,南海之南人有会汉话者,授大明官话,习大明语俗。后民女父亲为官,吾国君得知大明风俗,十分仰慕,望航船可达大明,求能结好。海途险恶,迟迟才得出航,不料遇匪,父兄未能成行,唯小女子辗转到达京畿。”准备好的答案,使劲拍马屁。
皇上不说话,搞得我手心里都是汗水。
“好了。把头抬起来吧。”他又翻起纸页来。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那赭黄大案的后面。
崇祯皇帝正坐在宽大龙椅之上,头戴乌纱折角翼善冠,身着前胸和双肩各织龙纹的盘领窄袖纁色袍,略低着头看奏折上的文字。他的容貌跟文禾并无太多相似,风格更是不同。眉毛浓直,脸颊微削,鼻梁还算挺拔,嘴唇抿着,脸色稍稍苍白。
我打量他的当儿,他从嘴角浑不在意地抛来一句:“看够了没有?”
万岁啊,是你让我抬头的,不看你我还看太监呀?我郁郁地垂下眼睑:“民女失态,陛下赎罪。”
“哼。”他轻轻打鼻子里发出一声。还是不说话。
我心里叹口气,冒险地再度抬起眼睛。却碰上他也正抬眼盯着我。我正视他的眼睛才发现,这是他和文禾最相似的地方了。眼瞳的形状。可是他的眼神不一样,如果说文禾的眼神常常带有苦楚和霸道,那么皇上的眼神,就如同隐秘月光。这月光洒在我脸上,清冷肃穆,又含着威严的疏离。
“朕听闻你国遥远,风俗多有不同,可你面貌倒与大明人无二,不像去过别国的人记载说外国人面如罗煞,眼似晶石。不过与我大明人面貌相似之外国人也并非没有,大明属国多是如此,朕却不知南海之东也是这样。”他手里茶碗瓷声轻叩,“朕这会倦了,不如唱一首你国民歌如何。”
我瞪大眼睛,脑子里飞速搜索既能不露馅又不至于被我唱的太难听的歌。汉语的全部pass,难道要唱英文的?可是这也不保险,英文在大明也不见得无人知晓吧……
“这么为难?”他扬扬眉梢。
“回陛下,民女嗓音实难入耳,民女愿以乐代歌,以笛奏之,请陛下恩准。”我无奈出此下策。
“北笛南笛?”
“南笛为好。”我答。
“承恩,取一支南笛来。”他对旁边另一宦官道。
“遵旨。”
那宦官便是王承恩了吗?我看着他。而他并不看我,径自走到屋外去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一章 女官
我接过笛子,深吸一口气先来镇定。
本人生平就会两样乐器:笛子和吉他。且竖笛尚比横笛吹得好些,可是这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我把笛子横举唇边。
我眼角瞥到皇上,他正凝神看着我。
好吧,我闭上眼睛。开始吹那一首《故乡的原风景》。这曲子原是十二孔C调陶笛来吹奏,但我想南笛凑合也是好的。音乐无国界,即便是倭人乐,不告诉他也就是了。
许多人说,听到这支曲子,便在眼前看到铺展开了的森林、湖水与旷野,身处一片宁谧、永恒和悠远的世界。有人怀念起儿时的亲人呼唤,有人被勾起初恋的缠绵,还有人泛起对家无限思念。对我来说,它还是每个人心里都能共鸣的交集,有无尽的孤寂和沧桑的轮回。抓人耳膜,用它应该合适。
我缓缓吹完一曲。还好没有出错,满手心里又尽是汗了。放下笛子,只看见皇上缓缓张开眼睛。那月光又洒过来了,但这次在如水流淌,带有迷蒙和深邃寂寥。
“你……”皇上嗓子发哑,说了一个字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住了口。
王承恩捧上茶给他。他喝了一口。
我静静等待他开说话。
放下茶碗,皇上几秒之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清冷、威严、疏离。
“不错的曲。”他淡淡说,“朕觉得它十分入心,似曾相识。”
“谢陛下。”我回答。
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像要找出什么端倪来。
我垂着眼老老实实在心里数河马。数到第十五只的时候,他说:“宋璎珞听旨。”
我的神啊,又要跪了。我跪下拜他:“民女在。”
“即日起朕封宋璎珞为尚仪局掌籍,正八品女官,佐司籍管理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皇上又转对王承恩说,“拟旨,写下来。”
“遵旨。”王承恩行动起来。
“臣妾叩谢万岁万万岁。”就这样,小女子当官了。
“宋掌籍,朕念文卿家所求,可容你出入宫廷,赐你牙牌一枚作为凭证。你则可将往来游历见闻讲给朕听。待文禾回来,你们若要成婚,便回文府去,不必进宫来了。”皇上果真按照文禾之前说的安排了。
“臣妾叩谢陛下圣恩。”我继续磕头。
“你还有什么要求么?”皇上把目光又放在奏折上,随口说。
“臣妾,臣妾没有。”我有点纳闷。
结果我刚说完,就见他一道寒冷目光夹杂嘲讽射来,刺得我浑身一颤。我一直觉得自己很镇静,即便在宫城气氛之内,可这道目光太凌厉,让我觉得心里想的一切似乎都淡薄可疑起来。
“明日起去李司籍处学习,掌籍本二人,你是编外的,择优而录,愿你多读我大明典籍经史,他日若得回返,”他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也利于两国交好。”
他根本完全不曾相信。我突然明白了。话又说回来,满国耳目,想查一个人到底干了什么也不见得就全无可能,他们能查到我和文禾一起从美馔居出来,却查不到我进去,如何能服。但是皇帝并不愿意直接揭穿我,还花这工夫跟我墨迹,又是为什么呢?他留我在身边,是为了监视我么?
“臣妾遵旨。”我顺从地再拜。
“好了,退下吧,告诉文卿家,没事了,都回去吧。”他又继续看折子去了。
文老爷子忙着别的事,我从顺贞门出去原路返回。一路无言地回到文府,才发觉这一来一去竟有两个时辰了,饥肠辘辘。唤红珊拿了一堆点心先充饥。
“一个时辰前桃花渡来人送姑娘这个。”红珊让我吃着,自取了一个布囊来。我接过布囊,拉开,见里面是一串钱和一个字条。
字条道:璎珞姑娘词已定为固定曲目,敬请得空垂听。胡黾勉敬上。
我微微一笑,依旧把字条塞进布囊。
我得等文老爷子回来,才能仔细问问他掌籍工作的具体。没有文禾在,生活似乎慢慢开始显示出了不方便。不知怎的,脑海里跳出朱由检那与文禾相似的一双眼睛,刺人的眼神是文禾从来不曾有的,配在一起很别扭。朱由检有君王的高寒寂寞,四面楚歌;文禾有隐姓埋名的孤单失落,旷古沉默。他们个性不同,但内心那一块地方又何其相似。想想,如果换过来,文禾是皇帝……文禾?我想起那日上午跟他的对话。
……
“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你用那透光魔镜,想过改变这历史吧?大明……或者你个人的历史。”
“是的,我想过。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
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文老爷子晚间回来了。
我听到消息,便去书房找他。他见了我倒是笑呵呵的:“恭喜你啊璎珞,正八品尚仪局掌籍,不错。”
“伯父又笑话我。”我装扭捏,“璎珞不知掌籍都做些什么,想请您稍加提点。”
“你做的事情与平日掌籍又有不同,不必知道很多,倒是人际方面要了解一下。这最熟悉六局人际的,倒要算陶夫人了,我请她来告诉你吧。”他说。
“可我明日便要入宫去了呀。”
“急什么,明日不过认认人,不会有什么实际事情,量体裁衣,行事范围一转,去去便回来了。明晚请陶姨妈过来晚饭,让她告诉你就是了。你提前见见人,到时说得更清楚。”他挑了灯花,说,“今日皇上没有什么不悦吧?”
“这个……应该算没有吧。皇上平日就是那么冷冷淡淡么?”我问。
“大部分时候吧。他冷淡起来——”他突然声音轻小凑过来,“跟文禾倒像是一个样儿,对吧?”
对什么啊,比文禾凶多了,我鼓着腮帮子看着他。“文伯父!”
“嗯?”
“您和徐叔父真的没有从文禾那儿了解到一星半点未来之事?”
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叹口气。难道真的没有吗?是我多想了吗?我甩甩头,决定回去给文禾写信。
“璎珞,你给文禾写信的话,不要提及不当之事。”文老爷子突然想起什么,说,“专人送信不假,但凡事不保意外。”
真是的,刚想到写信他就摧毁了我的计划。我点头:“我记住了。”
“回去歇息吧。”他坐到书案后面,“家国岌岌可危,你若能让他纾解些,也是好事。”
他?指文禾还是皇上?
我没再搭腔,行礼而退。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二章 书信
果然如同文震孟所说,第二日我入宫,尚服局的女官已经等着,给我测了尺寸。尚仪局的两位总负责人龚月龚尚仪和罗琪罗尚仪都是二十四五年纪,司籍冯蕊倒要更年长些,一脸肃色地看人,另一位司籍白曼矝年少而喜玩笑,不拘小节。我的顶头上司,典籍二人为赵阑华与徐瑶,似乎都是温和缜密之人。而另外两位掌籍明显有狐疑之色,刘琨刘掌籍有一张马脸,江雪江掌籍珠圆玉润。此外还有女史十名列堂。这些人密密匝匝地坐或站在我面前,个个庄严,看得我头皮发麻,行礼都快行得僵硬了。
“圣上钦点女官,必然出色而不群,”罗尚仪慢悠悠地说,“想来已修得《女训》?”
“下官未曾。”还是老实说话吧。
“听你这说话也知道了。你是八品宫内女官,不是八品朝廷大员,你对圣上不会自称微臣吧?”龚尚仪皱眉。
“下官对圣上自称臣妾。”我回答。
“拨女史一名,教授宋掌籍《女训》、《女戒》、《内训》、《女鉴》以及《闺范图注》,在此期间宋掌籍专心学习,不必劳心其他。”罗尚仪看了龚尚仪一眼,龚尚仪点了一下头。
其他女官都互相对视,嘴角带笑。但凡皇帝钦点的人,放进人堆里,尤其女人堆里,怎么就活像扔进鸡窝的蚂蚱呢。
而我回文府时,就像霜打的茄子。
这一晚开始,连着三天,陶姨妈来给我日行一讲,大致叙述了六局二十四司的人际,听得我头晕脑胀。这中间王孙公侯女眷七大姑八大姨姊妹姑娘,真是复杂至极。我只记住了那尚仪局的徐瑶徐典籍原来是陶姨妈外甥女,陶姨妈许诺可以放心交往。
宁蔻儿也知道了我入宫的事情,派了人送信让我得空去美馔居,我每日都要去跟女史学一堆女子行为规范,实在没时间。那日被皇上问了几问后,我就想起宁家两兄妹这一帮人来。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打哪儿来,来自海外的哪里,为什么汉话流利,生活习惯大致相同。这也许是文禾的提前交代,也许,是他们本身就见怪不怪。我保留着交往的尺度,但又很喜欢他们中间那种自然合宜,大方不拘的氛围。可惜最近全无办法抽身,我觉得自己都愁瘦了。
时间过得很快,春天的气象在十七世纪的寒风里终于彻底铺散开来。我带着差一点儿就要被溺死在《女鉴》里的脑袋尽情地吹四月的暖风。今日尚仪局议会,放我一日假。文禾走时说,让我少入宫,非诏而不入最好,可是如今我每天要学那些,真有了事情,却被放假了。这八品掌籍乃是一个虚名。这虚名,恐怕也不仅仅是两个尚仪敢安的。文老爷子对此只有四个字:稍安毋躁。
趴在园子的栏杆旁喂鱼,忽听见旁边有人道:“宋姑娘,信到。”
我抬头看见邱总管,他挂着笑递给我一封信,然后转身走了。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这是熟悉的虬劲字体。我撕开信封取出两页信纸,细细读起来。
文禾先是自嘲等不来鸿雁到只好主动放一只,然后告诉我他公务繁忙,日日谨慎行事,好在和卢大人十分投契,得以专注精力。可惜他对冷兵热血一概轻轻带过,而那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他还说知晓了我在宫中受到的冷遇,让我听文老爷子的。最后告诉我,我的三个问题可以用英法日德意任何一国语言写给他,不用担心安全。
我觉得他一定在搞笑,我哪儿会那么多语言?就算我会,他又能看懂几种?他在二十一世纪待了很久吗?自大狂。我又看了一遍信,装起。
必须要给他回信了。他虽然没有催促,可我看得懂他字里行间的责备与焦急。他走了半个多月,我从不习惯到习惯,也已经适应了。我自认性非凉薄,但是若一人曾被金环银环烙铁头狠狠咬过,那么即便见了一条陌生草青蛇,也是要顾忌三分的,也许这也算是米广良所说的鸵鸟习性。
我正要起身回房写信去,见红珊匆匆朝我走过来:“姑娘,门房知会,有人找姑娘。”
“什么人找我?”
她回答说:“奴婢不认识,是一位姑娘。她一个人,坐在门房好久,门房问她,她说找宋姑娘,不见姑娘就不走。”
此姑娘是哪个姑娘?我点点头往文府大门走。隔着很远便看见门房外板凳上的背影。门房见我到了,喊了她一声,她起身转过来。
“清歌?”我意外地叫道,“就你自己?”
她怀里还抱着她的阮,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说:“去我房里谈。”
她一声不吭跟着我走到后院进了我房门。红珊端上茶来,请她坐下。
我待红珊退下之后,坐在她对面。
她又是抱着阮儿一脸无表情注视。
“清歌,到底有什么事情?”
她又盯着我一刻,然后问:“你是文府夫人吗?”
我也很严肃地回答:“我还没有过门。”
“你是女官吗?”
“我是。”
“你是皇上钦点的女官,文大公子的未过门夫人,宁姐姐的朋友?”她把话串起来,说。
“基本是这样。”我回答。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舅舅喜欢你。”
我依旧严肃:“我和你们之前只见过一面。”
她不回答,低头把阮挪挪好,抬手开始弹奏。银珠落地一般的弦音由急入缓,波波折折,陷入沉郁之时,她开口唱了起来。
《忆王孙》。这是我写给胡黾勉的《忆王孙》。这曲子听起来比那首《荷叶杯》华丽、哀怨。配上清歌质感十足的丝绵嗓音,柔美中带有落拓,慨然欲碎,颤人心肝。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我蹙眉看着她。
她唱了两遍,然后放下阮,对我说:“你几时去看我舅舅?”
“待到无事时。”我看着她的脸,说。
“你今日就无事的。”
“我要给文禾写信。”这小妮子。
“那你不去,就给我舅舅写封信吧。”她想了想,说。
我失笑地看着她,并不回答。
她的眼神微微软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请你给我舅舅写一封信。”
我也一字一顿地、温和地回答:“我不能。”
她的目光黯淡下来,恢复脸部硬线条,起身对我躬了一躬,抱着阮便走了出去。
红珊站在门边,看看她,然后又看看我。
“红珊,送送清歌。”我端起茶,说。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三章 娇娥
我是一个不相信一见钟情的人。一见钟情止于皮囊,哪里有什么根基,至多令人产生继续探究的冲动,作为契机存在罢了。清歌所作所为,对她而言怕是从未有过的,我能够理解她的硬壳下隐藏的情意,却不能随着她去把事情弄得复杂化。
所以我仍旧回屋,一边自己研墨,一边想要如何回复文禾。不料还没写下第一个字,红珊又跑来了:“姑娘,有人找你。”
“我就注定连一封信都写不成么。”我叹息。
“这次,是两位姑娘。”她说。
估计清歌还不死心,回去搬救兵了,另外一个,应当是宁蔻儿吧。我问:“清歌姑娘和谁?”
“没有清歌姑娘,有上次在桃花渡见过的宁姑娘,还有另外一位,奴婢不认得。”
今天可真是热闹了。我放下笔起身:“走,看看去。”
“璎珞姐姐一向可好?许多日子不见了。”蔻儿过来行礼。
她第一次称我为姐姐。我扬扬眉毛,说:“蔻儿妹妹多礼,最近太忙,没时间去瞧你,你可也还好么?”
“好得很,喏,这一位——”她示意我看旁边的女子。
那女子身段苗条婀娜,走路轻杨细柳的,眉眼顾盼,周身脂粉香气隐隐。本是纯情净落之貌,加了那许多艳丽妆容,却抹煞了那淡雅气质。她见我看她,手上胸前屈膝福了一福:“花娇娥见过宋姑娘。”
“去我房里谈吧。”我照旧说。
“等等,璎珞姐姐,”宁蔻儿轻轻拉住我手臂,“我们不进去了,你可否跟我去一下桃花渡?”
“为了什么?”
“胡师傅病了,姐姐可否去瞧一瞧,一下子就好。”她眼里有无奈之色。
我把目光转向花娇娥。这女子估计不会是桃花渡的人,为什么跟宁蔻儿一起出现在这里呢?
花娇娥却一大揖对我道:“娇娥恳求姑娘屈尊去一趟。”
我抬手扶她一下:“不必多礼。”本来想叫她花姑娘,可是自己听着都别扭,对抗日战争之前的人又没法解释为什么别扭,干脆别叫了。
我看着宁蔻儿:“他什么时候病的,清歌刚才来过,怎么不说?”
她为难地看看花娇娥,又看看我,说:“清歌那个脾气,死硬又矜持,哪里肯讨可怜的。璎珞姐姐,念在一面投契之缘,且去一下吧。”
我沉吟一刻。这事儿,最好别让文禾知道。可问题在于,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算了,见招拆招吧。我点点头说:“你们等我换了衣裳。”
她俩欢喜地应声。
我回房换了一件外出的褙子,并让红珊不要跟着我。然后匆匆随两人去往桃花渡。
桃花渡要比美馔居大了一倍左右。美馔居就是两层小饭馆带一个后院,而桃花渡三层铺面以外还有两处后院,一处东院是伙计管事们住的地方,另一处西院是宁家人和贵宾来时住的地方。胡黾勉虽然只是曲班人,却安置在西院,可见宁家兄妹看他不低。
我随蔻儿走进胡黾勉房里。程丹墨坐在桌旁正和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说话,见我到了,无声作揖然后示意里面。
我走进里间,只觉药味甚浓。胡黾勉躺在床上,而清歌守在床边,见了我,只略微点一点头。我想跟她说句话,她却扭过头不看我。
“宋姑娘来了,胡某甚不敢当。”胡黾勉挣扎要起来,清歌拉着他:“舅舅,你别……”可他还是坚持坐起来,清歌只好拿了俩枕头摞起让他倚靠着。
“桃花渡全体人员都快出动了,璎珞再不来,就太不像话了。”我笑道。
他蜡黄脸上掠过一丝自责意味:“胡某常年痼疾,偶尔要犯,这次时候不好,劳动姑娘,实在是——”他抬眼看我身后,话语戛然而止,脸色突然发青起来,“你来做什么!?”
我被这突然转变的语气吓了一跳,抬眼见他盯着我身后,便回头一瞧,是花娇娥,她正被胡黾勉吼得一震,迎上我的目光,嗫嚅着没有说话,站在那儿像一个受罚的小女孩,而不似方才在文府和外面风情万种的样子了。
“连书,把她撵出去,不要污了桃花渡地界,撵出去!”胡黾勉脸又由青黄变青紫,指着花娇娥对程丹墨喊,继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勤之兄,不要激动!”程丹墨赶紧跟郎中过来安抚。胡黾勉还不停骂着,言辞十分难听。
花娇娥咬着下嘴唇,使劲忍住泪,转身出去了。
“让宋姑娘见笑了。”过了很久,胡黾勉才平静下来,看着床顶的帐子,淡淡说道。
“人生多磨难,何处不断肠。”我也模糊地回应。说实话,我倒是觉得花娇娥的隐衷更值得听听。
“唉……”他叹了一声,慢慢转过头来看我,说,“胡某这是六腑之病,几年前受伤所致,每年总要犯上一两次,多扛过一次,便觉又捡了一条命,重生一回。”
“重生这许多次,难忘的事也还是耿耿依然。何必呢。”我看了看左右,他们都被宁蔻儿遣走了,只剩下我,“胡师傅,清歌去找过我。”
“我听说了,这孩子固执得紧,说话也生直,如果有得罪姑娘的地方,胡某代为道歉,姑娘别挂心。”他抬手对我行行礼,十分无力。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对我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情愫,眼里的哀伤怨难也没有落在我身上。这与清歌说的倒不像是一样,怎么回事呢?
“清歌给我唱了你谱的曲子,璎珞为之折服,胡师傅真是奇人。”我说。
“呵呵,姑娘喜欢就好。以后可否改称胡某勤之或黾勉,别总胡师傅胡师傅的,倒像是叫菜市口卖锅的胡铁大呢。”他微笑着打趣。
我也笑了,点点头:“勤之兄说的是。”
他突然又咳嗽起来,我赶紧回身拿痰盂巾子。他伸手拦我:“岂敢劳烦姑娘——”
我看见他袖子被挣撸上去,露出手肘,上面有两道长长的旧疤痕,虽然已经愈合,仍然骇人。他见我盯着他的伤疤,赶忙接过我手里的巾子,把袖子拽下来:“吓到姑娘了。”
“勤之兄,好重的伤。”我看着他。
“嗯。当初一己救人,被歹人砍的。不打紧,早就好了。”他笑着拿巾子擦擦嘴角,“姑娘出来有一个时辰了,快回府吧,胡某身体好了再向姑娘拜谢。”
“那好,我回去了。勤之兄千万保重,我得空再来探望。”我起身笑笑,行了礼出门,却见一道身影在门廊一闪。我走上前两步,早就不见人了,但空气里残留很淡很淡的香粉味道,却是花娇娥身上的那一种。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四章 龙榻
第二日,我照例早早到尚仪局办公处点卯时,一个宦官正站在屋内,见我来了,尖着嗓子鼻孔朝天道:“圣上有旨,宣宋掌籍乾清宫西苑御书房见驾。”
罗尚仪在屋里,看了我一眼:“还不快去。”
我便随着宦官走到乾清宫西苑,他拂尘一卷,站定在门外,又对着天报:“宋掌籍到。”
我实在是受不了他的嗓子了,强力压制下自己想捂住耳朵的冲动。
屋内走出另一宦官:“宋掌籍宣进。”
我便走进去,稽首拜道:“臣妾叩见万岁。”
“平身。”他这次回得倒是利索。
我站起来,看见他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笛子。这人不会又让我吹笛子吧?我可就会那么两首,吹完就没了。
“宋掌籍近日勤于学习大明女子训诫,听说大有长进。”他把玩手里笛子,“可有心得说与朕听?”
他还真有闲心啊。我满脑袋黑线地回:“臣妾愚钝,进步迟缓,嗯……《女训》,《女训》中是……”
“上次见驾那般镇定,这次反倒结巴了,是什么缘故啊?”他踱到我面前,含义不明地说。
“皇上威仪,臣妾惶恐罢了。”我不喜欢他这讽刺巴拉的口吻,怀疑他是想猫玩耗子般玩死我,所以才什么都不点破。
“你对朕有怨气?”他听了我的话,冷冷一笑,“文榜眼去了湖广近一月,想来宋掌籍是怪朕拆散鸳鸯,不然你二人正是新婚燕尔之时,对么?”
“臣妾不敢,臣妾惶恐。”我怀疑他是不是每件事都要找出恩怨来,分析揣摩,这样费脑细胞居然还能不谢顶,真是难得。
“宋掌籍不必惶恐,无他人在,尽可吐真言。”他转身回到书案后。
我才发现,刚才通知我进来的宦官没有跟进来,现在屋里不但没有别人,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外门都关上了。
“陛下……”
“过来。”他命令道。
我走过去站在他侧面。他伸手指指案上分为三摞的奏折:“右边这一摞,念与朕听。”说罢自己走到湘黄垂纱帐后面去了。
我拿起右边最上面的一折,黄绢底落双鸾纹的封皮打开,慢慢读起来。
这是给事中吴甘来请发粟赈饥的奏折。说时山西、陕西自去年八月至于是月不雨,赤地千里,民大饥,人相食。民饥而乱兴,而明将多杀良冒功。中州诸郡,畏官兵甚于“贼”。
我念了一大半时,就听皇上在帐内慵懒地说:“宋掌籍,依你看,如何办?”
我回身跪拜:“陛下,臣妾是宫内尚仪局掌籍,不论朝政。陛下让臣妾修习女训,中间便有此中戒则,臣妾不敢僭越。”
“说的好。”他似乎是躺下了,“你过来。”
我放下奏折,慢慢穿过纱帐走进去,看见他果然半躺在龙榻上。搭拉着眼睑似睡非睡一般。
“脱靴。”他把脚丫子往我身前一伸。
我心里一边问候朱由检的婆婆,一边恭顺地脱下两只皮靴。他把脚又缩回榻上。
我把皮靴放地上摆好,故意说:“皇上要宽衣么?”
他把眼皮一撩,含笑看着我:“你想为朕宽衣么?”
这家伙想装登徒子呢。我不动声色答:“皇上若是困乏了,臣妾可以去叫宫女侍奉。”
他斜睨眼睛上下看了我一番,慢慢坐起身,说:“朕要让沧符回来了。”
我心头一动,抬眼看着他。
他接着说:“文士不乏武才,卢抚治与沧符皆是。卢抚治言‘郧事之难、之苦,海内所无。’,但硬是扛过了,他二人率兵与流寇激战黄龙滩,险中取胜,朕心甚慰。可见沧符也非纸上谈兵之徒,朕想让他回来,另加重用了。“
他叫文禾的表字,而不是官名,他这种故意亲近的目的是什么?只是因为文禾在外功劳获得了他赏识么?我恭敬回道:“臣妾叩谢陛下。”
“你又为何谢朕?”他挑起一边眉毛,“你还不是文夫人,便要代夫谢恩了么?”
我自知失言,便叩拜道:“臣妾情之所至,望陛下恕罪。”
“好一个情之所至,那么下一个旨意,你便要恨死朕了。”他淡淡笑着低头看着我,“宋掌籍,朕不打算放你出宫了。”
我惊骇地仰起脸望着他。
“你刚学了女训诸本,还没来得及跟朕讲你的四海游历呢,朕还等着听的。看来,朕也只好委屈宋掌籍再把婚事缓一缓了。”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眼底阴郁流散。
“皇上……”不让我出宫,这怎么行?
“朕知你心有不愿,不可强求,所以给你二者选一:其一,让沧符继续同卢抚治同仇敌忾出谋划策,奋勇杀敌,郧阳事过还可转战他处,直至四方流寇平定,还可再转而北击后金鞑虏,你也可安心等待他回朝,名正言顺继续当女官,朕会提拔你的;”他看着我的脸,似乎在观察,“其二,让沧符回来任职,你获旨仍可出宫,但你们婚期要推迟,直至朕将你脑中活典籍一一览过,有人可替代于你为止,当然,朕也会念你二人情意,不会耽误你青春。你意欲哪般呢?”
我直直瞪着他,很想把靴子砸他脑袋上。文禾,我离开他一月,并不觉得无可忍受。但是,让他转战天下,不能回京,常年不得相见,我想不出我如何受得。我在昨天信中告诉他我过得不难,让他尽管放心在外。可是现在,我后悔那么写了。
“臣妾,选第二个。”我抖着嘴唇,说。
“朕明白了。朕会下旨的,不日你便可以看见他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十分满意。
我绝望地垂下头。以前逼我结婚我不爽,现在不让我嫁给他了,居然觉得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块无比坚硬沉重、冰冷的大石头。我眼前的皇上慢慢模糊,是因为我的眼泪开始不由自主旋转,于是缓缓伏下身去:“臣妾,叩谢圣恩。”
他说:“平身吧。”
我起身站立,低着脸不看他。
他瞅了我一晌,又自顾躺下,用手指轻轻敲击龙榻的木边:“宋掌籍,你出去,叫王承恩进来为朕宽衣吧。”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五章 重逢
我在日落时分回到文府。想起从御书房回到尚仪局后,两位尚仪的眼神,心里仍十分不快。
而直到我睡下,文老爷子也没有回来。他最近更加繁忙了,我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他。他是不是知道文禾即将被诏回京的消息了呢?
第二天一切照旧,去了尚仪局。发现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徐瑶徐典籍借故遣开了给我讲《女鉴》的女史,拉我到一旁问:“宋掌籍,昨日你在御书房与圣上掩门而独处有近一个时辰,然后文外郎就要回京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任何事。圣上就是要通知我,他要诏文禾回京了。”我平静地回答。
她狐疑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圣上让我为他读了点奏折。”
“仅此而已?”
“是,仅此而已。”总不能说在龙榻旁边跟他磨机了一会吧。
“你行事要小心啊,宫内是非多,如果这事有人添油加醋跟皇后说,你就有大难了。还好,文外郎回来之后,你就脱离是非之地了。”她担忧地看着我。
她并不知道,我脱离不了。我微笑着对她说:“多谢徐典籍关照,璎珞会多加小心的。”
“嗯。后天是罗尚仪寿辰,记得送礼,如果拿不准,我帮你准备一份,你要自己递上。”她说。
“璎珞记住了。”我再次行礼感谢。
在文禾回来的前一天,她们通知我,女训诸本的学习告一段落。我仍然没有实际的掌籍工作,但是我可以候旨而进宫,专为皇帝讲海外文化了。
也就是说,我终于可以回到文府,而不用天天去尚仪局报道了。得知这个消息,我几乎是蹦着回府的。文禾,我回来了,你也要回来了。
我蹦到文府门口,脸上笑容还在,抬头却迎上一张更灿烂的笑脸。
“勤之兄?你好了?”我叫道。
“托姑娘的福,好了。”胡黾勉笑眯眯地看着我,“什么事这么高兴,从没见你笑得这么开。”
我摸摸脸,摇摇头,说:“你找我吗?”
“是,特来拜谢姑娘忙中抽空去探病,胡某有礼了。”他作了一个夸张的大揖,逗得我也忍不住笑眯眯。
“等我很久了吗?我们进去说吧。”我说。
“好。还想向姑娘讨几首词呢。”他点头道。
让人把茶水果品摆到池边亭里,我跟胡黾勉坐下来,说:“最近太忙了,也没有心思,没能写什么词,真是对不住。”
“主要还是没有心思吧,不过明天之后,可能就有了。”他浅笑着有所指地说。
我轻叹一声。文禾明天回来,可是他回来之后,肯定不乐意我继续给胡黾勉写词的。
“那日晚间宴席,文公子说清歌曲儿唱的好,还赏了她一对玉珰呢。胡某说,这玉珰应该有一只是属于宋姑娘的,结果惹得文公子不大高兴,最后喝得不甚痛快,胡某愧疚不已。”他喝了一口茶,“文公子对姑娘护得紧,姑娘即便再有佳作,胡某以后许也再难见到了。”
原来他还是很明白的。我笑道:“如果真有文思写了好词,少不了勤之兄的,我也喜欢你的曲儿啊,更加上清歌一副好嗓子,谁个不爱?光有词,未免寂寥了些,你且放心吧。”
“胡某说笑罢了,姑娘还是以文公子心意为重,他为国勤勉,不可再有多余烦恼来扰他啊。”他说。
“他哪里就真那么小器了,勤之兄,放宽一颗心就是了。虽不是男子大丈夫,但我许诺的必然做到。”我给他添了茶水。
“那,为此,多谢宋姑娘。”他甩开袖子起身接过我递过的茶,道。
我又闻见那香粉的味道了,好似是他袖子上带着的,不由心头嘀咕。
他仍然端端正正坐着,看着池里的群鱼游弋,眼里是一片平静的波光。
夜里依旧读书。试图写一阕词,结果写了两行就撕掉了。扔开笔,唤了人准备水沐浴。
泡了一会,门外突然有人声嘈杂,我叫道:“红珊!”
红珊还真就正在门外,可是并没回答我,而是好像在跟谁说话,隐约听见几个词“姑姑”“回乡”“饶了我吧”之类的,乱七八糟。后来一个男人开口说:“别哭了。”
文禾?我不会听错了吧。我又叫她:“红珊!”
她突然停止了说话,沉默了一会,答应着:“姑娘,你洗好了吗?”
我急急地起身,来不及擦干,披上中衣,套上纱裤匆匆系上衣带,跑去拉开门。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那瘦了一圈,苍青直綴,周身仍散发清冽气场的文禾。我看见他眼里微闪的期待,轻启的双唇,心里像有什么突然崩塌了,忍不住扑上去就抱住他。
他用双臂箍住我,抚摸着我湿漉漉的长发,笑道:“信里不是说,不劳心我,所以让我放心在外面打仗吗?怎么一见面就饿虎扑食了?”
“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我把脸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我换了不知多少匹马,每一匹都玩命地跑。”他摸着了我的中衣,说,“这太单薄了,还湿乎乎的,快进屋去。”
我这才撒手跟他分开。一转头看见红珊呆立在旁边,见我望向她,赶紧回身往外走,眼底的泪光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我泛起一丝难过,抬头看着文禾。他一直注视着我,待我看他时,方才说:“珞儿,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菩萨。”
我默默点点头,不打算说什么了。如若真要追究,我刚才就不该当着她那么冲动。这种事情,同情体现太多,便是一种矫情。我任由文禾揽着我进屋,关上房门。
“你洗完了吗?”他看着依然热气氤氲的浴桶,问。
“差不多,但是听见你的声音,就立刻跳起来了。”我说。
“难怪,的确很仓促……”他仔细看着我身上,嘴角牵起暧昧兮兮的笑。
我低头一看,脸顿时红到脖子根。刚才没擦水就湿着裹上中衣纱裤跳出去了,单薄白衣现在大部分都湿贴在身上,肌肤半透,一览无余。我又立刻跳起来去找袄袍,而那个死男人还坐着跟看戏一样一动不动看着我尴尬地翻衣服。
我烧着脸皮终于套上一件绸袄袍,依然是衣衫不整,走过去瞪着他。他眼里笑谑和火焰流动,伸手拉过我说:“又怕什么夫君看呢,你就要是我的妻子了,不是吗。”
看来皇上没有告诉他,不让我们现在成亲了。他是故意要让我亲口告诉文禾的吗?这小子也太坏了。偏偏此情此景,我怎么开口告诉他这一残酷消息呢?
“呃,文禾……”我任凭他把我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心里使劲遣词造句,“前些天,皇上诏你回京前,要我去见过他。”
他扬起脸,问:“说了什么?”
我看着他的双眼,心里十二分不情愿,咬着牙说:“他说如果要你回来,就不能跟你成亲。”
他并没有像我预料中的那样脸色一凛,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微微颔首:“知道了。他说期限了吗?”
“没有明确的期限。说,说等我讲完海外见闻录再说。文禾……”我抓住他的手,“他让我二选一,我也没办法,他第一个……”
“嘘……”他抬手伸出一根食指,挡在我的嘴前,然后轻轻摇摇头,“没有关系,这与你无关。他想做的事情,不是你可以阻挡的。”
“……嗯。”我只好重重点了下头。
他却突然笑了,又把我拉进怀里,叹息道:“这一个月,我改变了很多想法。看来,我的珞儿也改变了,真让我欣喜得不知所以。”
“你好像是变了,”我犹犹豫豫说,“大冰块变成大木炭了,还是烧红了的那种。以前你难得会笑一次,可是这次你回来,好像一直在对我笑。难道是战争那玩意使人改变,所以你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吗?”
他没有回答。我轻轻推开两人之间距离,发现他已然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六章 韩信
在我的时代,最不缺少的就是娱乐,难以寻见的却是郑重。尘世冗杂,男女不少见互相谩骂。男子怪女子虚荣物质,女子怨男子怯懦风流。我谈过的恋爱里,总是充满怀疑和逃避。记得和郑敏浩分手的那些日子,我去了蜀中,有天晚上在一间充满油辣气味的小饭馆里,和一位老人拼一桌坐,吃热气腾腾的碱面条,喝黄酒。我和他吃着慢慢聊起天来,了解到他是当地的一位中医。陌生人容易吐露心事,我说了我旅行的缘由,他当时问我:“女娃儿到底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我一边使劲用面巾纸擦着辣出的鼻涕直到鼻子都疼了,一边红着眼眶掷地有声地说:“顶天立地,正直端良,不离不弃!”
而今日此刻,我坐在窗边清新明透的朝阳下,想起那一幕,仍不由微笑,拿起梳妆台上的常州梳篦,慢慢开始从上往下梳这一头已经接近腰际的长发。不知是水土还是洗浴用品的差异,到了这里以后,头发似乎也没以前掉得厉害了,渐渐地也有了一大把,握在手中光盈柔韧。
文禾昨晚被我摇醒回去休息,红珊方才告诉我,他在我起床之前就已经去宫城面圣了。
红珊今天对我说话的时候常常不肯直面,可我仍然看到她眼睛微微肿着。文禾的态度一直是拒绝解释,要我别多管闲事,而这芥蒂也就愈发明显,使人别扭了。大约是因为,我光明正大坐着准夫人的位子,但脑子却装着一种二十一世纪的伪善,我不愿意表现出我的心情,所以我对红珊仍然只字不提。平心而论,她是一个很好的丫鬟,不管是职责所在,还是品行表现,但是其他,我无法评论。
梳完头发我换了衣裳,见昨晚换下的那身弄湿的中衣还在衣架上搭着,已经干了。心头一紧,眼前浮现文禾烛火之下专注又欢喜的表情。
他太累了,千里飞奔回来。而我却告诉他那样一个消息。他带着如何的心情去见皇帝,皇帝又会再弄什么古怪,都令我心惴惴。
我从妆奁取出那对玉镯,戴上,让自己的体温慢慢暖它。
午饭时分文禾回来了。他派了贴身小厮炳珂来告诉我,他同文老爷子吃饭议事,然后再来看我。于是我自己吃饭。
可是我还没吃完,他就跑到我房里来了。进门脸色阴沉,一屁股坐下。
红珊见状,轻声问:“大公子,你用过饭了么?”
他冷冷道:“出去。”
她便欠身,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我把碗筷都放下,起身给他倒茶。他接过去喝净,杯子往桌上一叩。我坐下,看着他不说话。
外面的树影落在房内墙上,浓淡不一,和着窗外的微微风声摇摆。他盯着那些树影,双眉紧锁,像在沉思什么,又不知从何处开口。
我抬手理一理他压皱着的袖口,他转来的目光看着我的动作,最后落在我手腕的玉镯上。
“你不要再见胡黾勉了。”他突然开口。
大哥,你不会真那么小器吧?我装作漫不经心:“我只和他见过三次。”
“皇上在怀疑你,还有我。”他又说。
“怀疑我什么?”我问。
他沉默半晌,扭过头来,看着我:“我想去见一个人。”
我有点哭笑不得:“文大公子,你是跳跃型思维的人才,我今日才知道。”
他没有笑,脸部线条僵硬。我意识到了某些严重性,问:“你想见哪个?”
“第六人。”他说。
我头一下子大了,说:“今天?”
“对,今天,我等不及了。”他说,“我要一个答案,而父亲不希望我去。”
“你执意要去么?”
他双瞳闪过一丝隐晦哀伤,太快乃至我差点没捕捉到。这是从未出现过的神色。我说:“我陪你去。”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指指我的碗:“还吃吗?”
“不想吃了。”哪里还想吃饭,脑子胀如鼓,胃口缩三成。
他却长手一伸,拿了我的饭碗去,夹了些菜进去吃了起来。我愕然道:“文禾,我叫红珊再给你盛——”
“不用,这够了。”他看也不看我,利索地消灭着碗盘中残羹。
我呆呆地看着他。然后再次给他斟上一杯茶。
按照文禾的要求,换了一件他拿来的男子深衣穿,虽然肥大,可那男人个头估计比我高不多少,所以还是穿得,倘若换作文禾的衣服,估计走路就要把一寸衣裾磨烂了。我对着镜把头发绾起,插一根玉簪,看起来虽仍不很像翩翩少年郎,却也多了英气利落。
文禾在院子里等着我。他把仆婢统统支开,院门锁上,然后开始对着凸月调整透光魔镜。今晚云流密集,月亮时隐时现,他看着镜面上的刻度纹路,就着屋里透出的灯光和不甚明朗的月色计算格数,仔细转动。
我走到他对面,他方才抬眼看看我,说:“冷不冷?”
“还好,这衣服很厚实。”我回答。
他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珞儿,握住。”
我第二次握住这透光魔镜的边缘,这回他直接就握住我的手,紧紧地。我们同时抬头看向那正穿过云层的玉兔。它光色凉清,无声流淌。魔镜中央又开始了乳色雾气结散,慢慢扩大范围。
在耀眼的金光再次笼罩我们周遭的时刻,我望向文禾的眼睛。他也正看着我,眼里有无数道金黄纹路旋转,我的影子就在那旋转的中心。我想在我眼中,他也是一样。
周围依旧是月色。待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我辨认出这是一间宅院,但建筑风格与大明很是不同。院内仅有的两棵树叶片都已凋落,寒气阵阵,像是秋天。
“跟我来。”文禾拉起我,朝面前透着灯光的木房门走去,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六下,然后不待回音,推门便入。
这味道好熟悉,我抽抽鼻子。是清光院文禾房里类似的味道,书本纸张和松脂香一般的混合。我往前走,突然脚下碰到一堆绵软之物,差点绊倒。文禾手疾扶住我,手上加力却把我按下在那堆绵软之上,然后自己也跪坐下去,对着灯光摇曳的那厢拜道:“文禾见过淮阴侯,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油灯被挪了位置,在它原本的位置之后,一个男人向我们展示出了一张疲惫而带着些许笑意的脸。那脸上剑眉浓和英挺,乌目正而有神,鼻直有肉,唇线性感合宜。整体轮廓分明,刚弧如雕,肌肤质感出色。我见到这等阳刚美男,不由地一刻呆了。
“这发呆的美人又是谁?”他含笑看着我。
文禾不卑不亢地回答:“宋璎珞是内子,从更晚时候到往大明的。”
“我倒没有想到,你会娶了未来的女子。本以为你会终身不婚的。”他对我一颔首算是有礼。
我知道韩信曾经是帐下仪仗人员,可是我忘记了,搞仪仗队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帅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他竟然是这么惊为天人的大帅哥啊。我逼着自己收回濒临不敬的目光,心里的震撼许久都无法平复。
“文禾有事求教。”文禾语气平和,但里面有刻意流露的尊敬。
“还是上次那事情么?”韩信微微一笑,“呵,你身边的女子已经是答案,我多此一问了。”
文禾脸色凝重,望着他,不说话。
韩信对身侧帷帐外喊了一声:“瑞娘。”一位素色曲裾的女子闻声进来,她看起来比我年纪稍长,面容祥和,进来看见我们,施礼。
“带宋家女子去歇息,我与客有事商议。”韩信对她道。
要把我排除在外?我赶紧看文禾的脸。他没有看我,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我只好慢慢起身,随着那瑞娘的引路往里面去了。
第一卷 镜之卷 第二十七章 陈仓
瑞娘不发一言,领着我来到帷帐之后,指一指地板之上层叠的座垫。
这里与韩信文禾相隔不过七八米,他们说话的声音仍然能听见,只是二人低语往来,不甚清晰。
“天渐寒冷,请小饮酎酒。”瑞娘坐在我对面,从身侧温酒樽内以杓取,漆制耳杯盛放酒液,恭敬递来给我。
我施礼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这酒味道醇厚,但比我想象的清澈。
瑞娘看着我,并无好奇之色。见我喝了,微微一笑,侧身自己也舀了一杯,与我对饮。
慢慢感到了气温的降低,衣帛之外的深秋寒意逐渐侵袭,不过酒带来的灼热也开始发散,与其相抵。木窗开着一半,向外望去,穿过光秃的树木尖梢,刚好看得到月亮。
最美不过,长安月色,洛邑阳光。
文禾称韩信为淮阴侯,可见此处是汉时长安,挂着虚名的淮阴侯半生戎马,军功卓越,却在刘邦北上亲征之际即将被吕后诛杀。他是了解透光魔镜的人,那么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命运?倘若他知道……我微微后仰身子,隔过帷帐看着远处一盏油灯之下的面容镇定侃侃而谈的男子,他时而皱起眉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对面的文禾,时而又浅笑,牵动美好的脸部曲线。
“酒要冷了。”瑞娘轻轻说。
我回过头来,对她一笑,收回心神。
跪坐到我腿开始麻了,韩信与文禾突然一起站起来朝屋外走去。我坐着没有动,看着他们二人出去还关上了门。过了不久,外面有几道银光,好似流星划过。窗外的树影月光突然变了,枝头叶片繁茂,甚至有细碎花朵开放其间,而月亮变成了下弦月,位置向右挪了许多,光辉减少,使得室内似乎也显得更暗了。我揉揉眼睛,仍不敢相信。
瑞娘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往外看,也不说话。我对着外面看了许久,直到银光不再出现。那月亮和秃树一倏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瑞娘又为我添上温酒。我看着她,那眉宇间的宁淡,仿佛表示着对一切都不在意。按照文禾的说法,她是不知道透光魔镜的人,可是居然一点也不好奇。韩信是千古奇人,看来连他身边的女人也不似寻常。
又过了一会儿,两个男人带着寒气又回来了。坐回原来的位置后,韩信对着我们这边唤了一声:“瑞娘,酒。”
于是瑞娘盛了酒端过去给他们。两人互敬而饮。饮完一杯后,文禾看向我:“珞儿,你过来吧。”
我几乎站不起来了,两条腿似乎都不是自己的。又酸,又痛,又麻,七扭八歪地朝他走过去。又硬撑着坐在他身边。
“那么关键就在于兑艮二格,我会注意的。”文禾对韩信说。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学这个要做什么。”韩信盯着他。
“和你曾经做过的差不多。”他回答。
韩信眼睛焦点有一秒的涣散,继而冷笑道:“你想再来一次暗度陈仓?”
“陈仓道只有一条。我只觉得,我身上这一条,被人已经度过了。”他不带情绪地回答,“何妨再度?”
“有些可度,有些不能。否则万劫不复也是自然。沧符,你让我想起他。”韩信的剑眉拧得纠结,双眼流露担忧。
文禾肃然地看着韩信的眼睛。
韩信与之对视,接着说:“他给我这面镜的时候告诉过我:他的第一次疑惑和冒险,是因为一个女人;第二次,是因为历史本身。”
“他最后放弃了。”文禾略带苦涩地说。
“而你并不懂得他为了什么。有可回环的机遇本领,为何要放弃。”韩信又笑了,“但我想,我懂得。”
“所以你也要放弃。”文禾点了一下头。
“是的……”韩信目光仍然在他脸上,但手一伸一缩,已将一个漆木匣子放我们面前,单手猛地一掀开。就在一瞬间,我看到里面是一面一模一样的透光魔镜,那纹路镂刻,金属光泽触手可及。可是感觉还不到一秒,匣子里面居然是空空如也了,仿佛什么都没有过。“你已经知道我是放弃的。”
文禾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久久看着空的匣子内部,说:“生与死并没有什么,可世间仍有重要之事。”
韩信叹了口气,合上匣子,站起身。他双手抱胸在屋里来回走了两三趟,然后停下,对文禾说:“你去找他吧。”
文禾沉默了一会,深深颔首,然后对我说:“珞儿,我们可以走了。”
我跟他一起向韩信与瑞娘拜别,走下堂到屋外院中。瑞娘站在韩信的身边,仿佛一株绽放的木棉。韩信没有等我们离开,而是回到几案后去了。他那张英俊的脸越来越远,终于在即将关闭的房门之后消失了。
我们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瑞娘温和地在说:“今晚不许再彻夜不眠了。”
与此同时,文禾伸过手来进我袖口,把我的手握住,紧紧地。
“陈仓道是他用透光魔镜开的?”我问。
文禾点点头,说:“陈仓古道原本荒废不能通行,他用透光魔镜把陈仓道暂时逆转为百年前畅通模样,使军队借以通过。我今日来学的,便是这用它将部分时空逆转的方法。”
“那,你身上的陈仓道又是什么?”
“是不知道真实与否的我的存在。”他握着我的手一下放松,又捏紧。
“他的透光魔镜为什么会突然没了?”我问。
“因为我身上有透光魔镜。它们是同一个,所以不能同时出现,起码不能同时出现在我们的世界。换句话说,没有任何人看它,它便稳定在那里,一旦观察者出现,它会化作一团概率云,立刻不见。它仍然在,可是存在形式不一样了。一个世间,只有一面透光魔镜,而且,出现的肯定是后世来的那一个,而不是前一个。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