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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绮罗卷》》 · 挥墨箜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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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刚进京,原本是去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学生小伊,未料到他最近手头事情竟然都忙得很,抽不开身来,又说今日是礼部海大人的五十寿辰,不来道贺实在说不过去,连某便代为跑这一趟了。”连惟弦笑道,指着听风道,“这是我的小徒儿,本来许久未见,却不小心碰着了,也就厚脸皮地带过来乱占个位子。”

海良认识听风,正是那个在他下朝半路拦住他要他去救救女婿的小姑娘,却不太明白她怎么忽然成了连惟弦的徒弟,但当着面也不便细问,只笑道:“有幸能见到赫赫有名的连先生,正令舍下蓬荜生辉。老夫正要庆幸将那重活都交给了伊统帅,才有这个机会,日后定然有多少重活累活都交给伊统帅去,以换得连先生多来几趟。”

“海大人太客气了。”连惟弦经由人带引着坐下,因他尚是布衣,因此自行要求了与听风坐在末座,看他神情,倒也很悠然自得。

瑞香自他们二人进门开始便一直盯着他们,一刻都不曾移开目光。听风是怎么出宫去的,又是怎么遇到连惟弦的?这些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问,只不过……听风在连惟弦身边的话,至少是安全的。他长长的松了口气,转眼瞧去,却见听风也在眨着眼睛望自己,一双大眼灵活地转来转去,溢满了温暖的笑意。

看着她的神情,瑞香轻轻回以一笑,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攥紧的手指慢慢地放松开来。无论如何。看她的样子,总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在她师父身边。也未必不比在宫中好,那就可以了。

既然多了两个人出来。自然又要敬酒,众人便又要一同举杯凑个热闹,坐在海良身旁地海明缨小姐也一起站了起来,伸出手去。(www奇Qisuu书com网)。手腕一晃,似乎有些胆怯一般。又赶紧收了回去。

瑞香随着浅啜了一口酒,眼角扫过,微微觉得奇怪,女孩子家羞怯也是有的,但是海明缨之前还一直端庄娴雅,伸手也是仪态大方,怎么此刻竟像是不愿人看到她的手腕似地。他存了这个疑,忍不住便朝着她的手腕看了几眼,虽然一时说不出到底哪里奇怪。但也总觉得跟之前地有些不同……

正想着,忽觉得一阵晕眩,竟像是喝多了酒醺然欲醉。下意识地手撑在桌上才没有倒下去,却眼神蒙胧地看不清眼前物。手指触到碗碟。又是丁零当啷打碎了一片。连连的清脆声响使得他脑中顿时一清,暗叹自己竟会如此连续失仪。过得一会,晕眩却未减少,反而更是厉害。迷糊中觉得有人扶住了他,轻轻将一颗丸药塞进了他口中,他仍在犹疑,却听耳边熟悉的声音道:“王爷,先咽下这药,我扶你去后边说。”

瑞香眼睛都快睁不开,只模糊听到听风的这句话,便顺从地叫药丸咽了下去。那药丸清苦,含在口中便激得精神一振,睁开微微发涩的眼睛,只见连惟弦正向海良抱拳道:“连某看平靖王爷有些不适,恰好连某略通医道,小徒儿也是服侍过王爷地,免得扫大家兴,便由我二人照顾着王爷往后面歇息一会吧“如此也好,老夫这就叫人带连先生与王爷去后面客房歇息,老夫便不陪了,还请宽宥。”海良赶紧说了,便差身旁的小厮带三人去客房,连惟弦匆匆向四周宾客打了个哈哈,便同听风一起将瑞香扶着走开了。

刚刚离了人群,连惟弦便道:“小兄弟,你们府中的马车一般都停在何处?我们不劳烦海大人了,借辆马车,自行回去就是。”

那小厮微觉奇怪,却也还是恭敬回答道:“府中一般很少用到马车,要用起,都是由车夫去马厩挑了马再准备车子,因为马厩也盖在后边,所以为了方便,一旦用了马车,倒都是从后门走的。”

说罢他就转了个弯,道:“既然三位要用马车,便不用去客房了,从这里走,不久便能到他还没有说完,就被连惟弦一掌切在后颈,一声未吭,就倒了下去。

瑞香此时已经恢复清醒,直起身来揉了揉额头,苦笑道:“莫非是海二小姐要谋杀未来亲夫?还亲手在我的酒杯中下药这么辛苦。”

他只是随口一句玩笑,却觉得听风扶住他的手倏然紧了紧,赶忙伸过手去安慰般拍了拍她,道:“我今天饮酒不多,居然会这么晕头转向,想来想去,还是海二小姐做的手脚。”

“这倒不是海二小姐故意为之,只是怕王爷若清醒着,便会绊住她做另外些事。”连惟弦神色有些古怪,微微摇头叹气。

瑞香笑道:“莫非海二小姐要逃家?”

“现在来不及多做解释,边走边说罢,我们得快些赶到海大人家后门去阻止某对鸳鸯才行。”连惟弦拈了拈胡须,看着瑞香微微惊诧的眼神,笑道,“简单说来,便是你那未来的妻子,海家二小姐,趁着她老爹地大寿无人看管,准备与人私奔。”

瑞香睁大了眼睛,失笑道:“所以进屋弹琴之后出来的海二小姐已经不是海二小姐了?难怪我仔细看着她却觉得有些别扭,现在想来,多半是因为那手腕不如之前见过的纤巧细致。丫鬟地手,总是不及正牌小姐的富贵。”

“不错。”连惟弦口中答话,脚下不停,听风扶住瑞香地腰勉力跟上,却听他说道,“王爷不妨猜猜看海小姐约着私奔地对象是哪位公子。”

听风的脚步也很稳,瑞香还从未见过她露武功,现在看来,倒也不愧为连惟弦地弟子。他调侃般道:“总不会是海大人对头家的罢?”

连惟弦一拍手,道:“一猜就中。”

瑞香不过随口一说,这下真的愕然了,道:“难道真的是秦景?”

“就是啊。”连惟弦笑道,“海二小姐与秦景暗地借书信传情多时,奈何两家大人原本就政见不合,就算朝堂之上也是斗个你死我活,见到必吵嘴,这对少爷小姐实在苦得很,原本还想各自努力,劝劝各自顽固不化的老爹,你们不合是你们的事,我们可相互喜欢得紧。结果这努力还没开始,皇上口谕就下来了,将海二小姐许配给了平靖王爷。”

“天意弄人,真是不幸。”瑞香摇头叹惋,“于是趁着海大人过寿辰,秦大人总算也会来道贺,海二小姐千辛万苦教会丫鬟那用琴说话的琴技,蒙混过关,趁着大家都欣赏那琴音时遁走了,接着从那屋里出来的便是易容成海二小姐的丫鬟了。因为是贴身丫头,因此对自家小姐的形容也模仿得甚像,只是微有些胆怯,但也可以瞒过这么一时半会。”

“正是如此。”连惟弦忽然减慢了脚步,道,“年轻人总是一时冲动而为,不计后果。而如今,能劝说他们留下的,也只有王爷而已。”他指向前面门口隐隐约约的一辆马车轮廓,笑道,“看来运气不错,正好赶上。”

天下·君临 第十八章 入局

马嘴里勒着布条,连惟弦上前摸了摸,笑道:“嗯,准备充分。”马蹄上包着厚厚的绒布,瑞香蹲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点头道:“而且很认真细致。”

听风睁着眼睛好玩地看着他们,想来想去没想出自己该干吗,于是只好摸了摸车轱辘,道:“啊……这个也包了布,准备真周全。”

他们折腾了这么一会,坐在车夫座上的秦景终于扛不住,不由得脸色铁青,只好跳下了车来,抱拳道:“还请平靖王爷成全。”

“并不是我成全,便真的能成全啊。”瑞香轻轻说了句,站起身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海二小姐已经经由父皇口谕,许给了我,你们这一走,你们是逍遥了,可是到时,海大人少不得便是一个抗旨之罪,你们要他如何?”

“所以才说求平靖王爷成全。”秦景低头,道,“平靖王爷与明缨不过今日一面,尽可以就当今日未见过,就当府中留下的那个就是海家二小姐。换句话说,王爷若没有发现我们私逃,也会只当那个就是海家二小姐,王爷不要戳穿地娶了,便是对我二人的再造之德。如此的姻缘,原只是一个名头,只要娶的是海家二小姐,这位小姐到底是谁,其实并不重要罢。可我要娶的,却只是海明缨一人。秦景确实自私自利强人所难,他日若还能活着回京城,王爷有所托,秦景万死不辞,只求王爷成全这一次。”

他说罢,便直接跪了下来。续道:“明缨原可以在寿筵开始之时便随我出来,那样的话,早已省得向王爷下药。也断不会现在被三位追上。她如此拖沓,只不过是还想亲手向海大人敬上最后一杯酒。她从小孝顺。今日肯与我出来,也是万不得已,心中苦楚,也难以言说。明缨的丫鬟莹儿自知她一个丫鬟,本没什么好出路。所以对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异议。因我二人的一己之私,便轻易安排下旁人之事,实是愧疚,只是……秦景无能……”

瑞香只在宁欣甄选驸马时见过他,那时这位秦景少爷便是聪慧而无锋芒,颇为温润。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他如今所说原也不错,瑞香和海二小姐原本就只有一面,根本谈不上什么爱与喜欢,所以只要对方是海二小姐。本身到底如何,并不重要,瑞香也并未吃亏。秦景为此事许下重诺。也还是一个心软良善地少年。可是,若仅仅是如此。也便罢了。

只因秦景心地良善。所以,只怕是将这次的私奔。看得太过轻描淡写,也将人心,想得太过单纯了罢。

“秦少爷,你先不要激动。”瑞香叹了口气,手扶向他肩头,他却一避,不肯起来。瑞香只得道,“我先问你,海二小姐大家闺秀,平时喜欢抚琴女红都是正常的,怎么竟然还会给人易容?”

秦景一愣,抬头道:“不会啊……”

“是啊,就是应该不会啊。”瑞香道,“那么帮海小姐那丫鬟莹儿易容地是谁呢?”

秦景嗫嚅,道:“这个自然……是另有其人。”

“那么你们应该没有将这人杀了灭口吧。”瑞香轻声道,“也就是说,你们今日的私逃之举,不是仅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地事情,另外还有人知道。海小姐居于深闺,居然能找到可以帮忙易容的人,大约此人也是自动找上门来的,既然是自动上门,那么你们这个私逃的计划,想必也是有人献计。”

秦景默不作声,半晌才道:“可是只要……只要王爷与海大人一口咬定现在留在府中的那个是海二小姐,又有谁抓得到我们地把柄呢?而秦大人家的儿子秦景,自此不过消失,也没有人会当真安排什么罪名给我父亲。”

“秦少爷,没有什么上门的帮助是不要代价的。”连惟弦插口道,“你不会当真相信那是天上红娘看你们苦恋而不忍,下凡来助你们罢?”

秦景被说得面红耳赤,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只哼哼哧哧道:“可是这计划,以及那位擅长易容之人,都是明缨的姐夫席牧大人所介绍,我们……实在不曾疑心……”

瑞香看着他的眼睛道:“秦少爷,你和海小姐若在以前私逃,不过是一个不孝,如今再逃,却是抗旨欺君,一旦被发现,那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要秦家海家都灭满门,这绝对没什么好处,但是以此,却完全可以达到威胁之用。便算是瑞香以小心之心猜度,用心险恶,然而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就不可不防。自然,诚如秦少爷所说,只要我将现在的那个海二小姐娶了,海大人也一口咬定她就是,那么谁敢质疑?可是……秦少爷有没有想过,你二人今日私逃,若没有被我们在此时拦下,行到途中,若是被其他人截下,到时一家性命系于他人手,秦大人海大人均只能对其言听计从,秦少爷可想过到时是什么情形?”

秦景的额头微微渗出冷汗,低声犹疑道:“可是……可是……”

可是他实在不愿与他地明缨分开,再眼睁睁看她嫁给旁人。

瑞香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轻道:“秦少爷可以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终成眷属。但是你们此次的私逃,却绝对是错误的决定,极容易酿成大错,你可知道么?”

秦景低头道:“秦景明白了。”当下也不避开,缓缓站了起来,向瑞香行了个大礼。

马车内安静了半天,此时才传出一个娇柔地女声,道:“王爷大德,我二人无以为报,王爷日后有所差遣,定然万死不辞。”

“海小姐客气了,瑞香还要谢寿筵上海小姐为我解尴尬之恩呢。”瑞香笑了笑说道,那女声尴尬道:“王爷取笑了,只因……只因怕父亲一时兴起,要我今夜便与王爷说说话,而王爷又是出名的聪敏而目光如炬,到时扮演我地莹儿说不准会露出马脚,使我二人不及逃离,因此才下了些药。那药名曰醍醐,服之如饮极浓烈地酒,不过没有酒味,也不会伤身,只盼王爷如同醉倒,赶紧睡着了被人送回去便罢了。”

“我是说真的,无论那酒杯中是什么,海小姐都是很细心温柔地好女子。”瑞香笑道,突然侧耳过去,仿佛在听着什么,笑容倏然有些凝固,沉吟道,“不过,眼前事,还是要解决的。”

他一语毕,众人也都已发现周遭的异常。

暗夜之中,得得的马蹄声分外刺耳,而且,明显的是离这里越来越近。

“发现不对,对方先下手为强了。”连惟弦摇头道,“无法在路上抓到秦少爷海小姐,在这里抓到,也是一样的。”

“也正好,看看这位幕后是谁。”瑞香笑笑,“我倒是想起个人来,不知连先生想的是否与我相同。”

连惟弦笑笑,伸出了脚,在面前的沙地上划了三道。

瑞香叹气,道:“没错,正是。未料到他如此心急,不过对我来说,也未尝不是好事。”

秦景急道:“不如我和明缨此刻立即回府……”

“没有用的,来路之上必然也已布好了人手,单等你们入局。”瑞香摆了摆手,道,“秦少爷信我一次,定让你们毫发无伤。”周遭的火把忽地明亮,一闪一闪地映着人的脸,十数匹马渐渐围了过来,瑞香抬头,笑得诚恳:“三皇兄不在前边好好饮酒,却忽然跑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那领头之人冷冷一笑,跳下了马,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马车,道:“听闻海府后门有贼人出没,深恐有扰海大人寿筵,特来一探。”

天下·君临 第十九章 滴血

(最近考试。书评区有时可能不能及时加精回复,见谅)

“原来如此。”瑞香一脸恍然,赶紧道,“三皇兄来得正好,我正发现有人行苟且之事,要私奔呢。”

他一语既出,所有人都是忍不住呆了呆,秦景更是忍不住抓紧了马缰绳,只等拼命一搏。安谨也是愣了一下,才道:“谁私奔?”三皇兄想必也与我一样,被人骗了。”瑞香笑道,“那寿筵之上弹琴贺寿的,原不是海二小姐,真正的海二小姐正在这里,准备同情郎私奔。瑞香原本想,海二小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悄悄拦下也就是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只要她有悔改之心,瑞香既往不咎又如何。没想到,他二人顽固不化,还是一意孤行。三皇兄来得巧,便将此二人抓回去吧。如此无情无义,我也犯不着为他们考虑。”

说着便衣袖一甩,静静立去一旁,再不看马车一眼。

安谨见他如此模样,倒也实在一时摸不着头脑,不知虚实,当下一挥手示意手下上去围住马车,秦景见状,手中马鞭甩了个响鞭,厉声道:“谁敢上来,先问问我手中的长鞭!”“长鞭会说话么?”安谨轻蔑地一撇嘴,眼神一动,数人便一起围了上去。秦景武艺精湛,手中的长鞭又使得顺,一时之间竟是无人可近身。安谨皱了眉头,转眼瞟向瑞香处,却见听风神色犹疑地上去拉住瑞香的衣袖轻轻摇晃,连惟弦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拈胡须,而瑞香一脸平静淡然。对着听风微微摇头,然而若是仔细看看,他神色里却似乎隐隐显出一丝不安来。他明着似乎毫不关心秦景处的战况。眼角却还是时不时去瞥一瞥,转而又微微扬头。似乎在远望着什么。

安谨微感怀疑,眼神扫去瑞香身上时,瑞香触到他的目光,静静一笑,身体却有些难以察觉的微小颤抖。

安谨心念一动。猛然喝道:“都给我收手!”正在围攻秦景地几人全部听令停手,迅速退回了他身边,动作迅捷,显是训练有素。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其中一个奇怪道:“殿下……”

“别废话,立刻给我追!阿全去转告其他人,立刻分几路追出去!”安谨纵身上马,转头瞪向瑞香道,“五皇弟,你骗得好!”

瑞香竟是一脸着急的样子。道:“三皇兄说什么?你一走,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拿这对男女没办法……”

“没空跟你瞎掰。”安谨转了头。一夹马肚,其余马匹也以他马首是瞻。不久就全跑得没影了。

瑞香看他们跑远。再也看不见了,才抚着胸口。闭起眼睛,长长地松了口气,走到秦景身前,躬身道:“适才言语多有冒犯,又陷秦少爷于危急之中,还请秦少爷多多原谅。”

秦景终于明白了他地用意,赶紧回礼道:“王爷切莫客气。我和明缨正要多谢王爷成全……”

“三皇兄暂时被我骗过,以为你们是我拿来施障眼法的,而真正地海二小姐与秦景却已经逃走了。但是毕竟实际上是没有另外两人正在逃的,这个把戏骗不了多久,三皇兄也不是笨蛋,大约很快就会折返。趁这个时间,你们不如立刻向相反方向逃……按常理,你们是该逃出京城的,现下不如逃向皇城方向,等到了护国寺,护国寺不能轻易搜查,你们暂时躲在那里,当可安全。”瑞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至于海大人府中的事,自有我帮你们善后。”他顿了一顿,看了一眼马车厚厚地车帘,轻声道,“祝你们白头偕老“多谢王爷。”秦景匆匆一礼,心中也知道耽搁不得,跳上了车夫座,马鞭一帅,马仰头长嘶,却因为口中勒了布条而无法发出声音,马蹄扬起,奔了起来。

还未奔出几步,嘈杂的马蹄声便又逼近了来,秦景忍不住变色,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瑞香,瑞香也发怔,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连惟弦当机立断,上前去一把拽住了马缰绳,将马车重新拉了回来。

听风紧张地咬住了下唇,一把握住了瑞香的手。瑞香叹口气,道:“三皇兄,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五皇弟。”安谨轻轻笑道,“因为为兄突然想起,我那惊才绝艳的五皇弟,脸上若要装得若无其事的话,想来是任谁也看不出破绽的。却偏偏为何要让我看出来----我这位五皇弟竟然在紧张?这紧张样子,只怕才是装出来的罢。”他眼睛忽地一眯,厉声道,“让我看马车上的是谁!”

“三皇兄这就不知道了罢。”瑞香笑道,“莫非三皇兄不知什么叫计中计么?”

安谨一怔,微微色变,随即又笑道:“无论是不是计中计,待我看过马车上之人是谁再说。是不是海家二小姐,也由我说了算,不劳五皇弟费心。”说着便要去掀开马车帘。

他所谓“是不是海家二小姐也由我说了算”,那便是明摆着就算里面的不是海二小姐,他也准备污成海二小姐以作把柄了。秦景深吸一口气,马鞭又已紧紧握在手中,却被连惟弦轻轻一把按住。连惟弦朝他笑着摇摇头,道:

“三殿下要看马车中人,也不是不可。只是平靖王爷所说地计中计倒也不是欺骗殿下,马车中人当真不是海二小姐,却是连某的……”连惟弦嘿嘿一笑,似乎颇有些不好意思,“却是连某的女儿。”

他这么一说,在场人又都是一呆,只觉今晚离奇地事情太多,一时都有些接受不来。安谨心中所想却是,连惟弦贤名在外,连父皇都对其礼遇有加,若是他真将马车中人说成他女儿,倒真的不好随便抓了就说成是海二小姐。当下只是冷笑道:

“连先生一世清名,我怎地从未听说过连先生有什么女儿。”

连惟弦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三殿下这就不懂了,身为男子,总有不小心地时候。连某一向刻意隐瞒,此次平靖王爷开口,才将宝贝女儿拿出来借给他一用。还请三殿下给连某这个面子,不要追究到底了罢。”

安谨听他如此说,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先放下了掀车帘的手,道:“既然是连先生地女儿,给我看一下应当不打紧罢?”

“不打紧是不打紧。”连惟弦朝车中道,“女儿,你脸上风疹还没好,出来时记得戴个面纱,莫要着了风又惊了三殿下。”

车中低低地应了一声,等到一只素手掀起车帘,窈窕身形走了出来,一张脸上却果真戴了个面纱,再看不真切。她下了马车,向连惟弦盈盈一礼,轻声道:“爹爹。”

连惟弦满意地拈须而笑,道:“乖女儿。”

“如此模样,叫我如何相信这便是连先生的女儿?”安谨冷哼道,“我看这倒很像海二小姐。”

“难道三殿下要叫我把她娘亲叫来认认女儿么?”连惟弦无奈道,“可是这孩子的娘亲早就不在人世了。莫非三殿下要我当场与女儿滴血认亲?”

安谨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笑道:“也未尝不可。阿全,去取碗清水来。”

名叫阿全的仆从应了一声,从马上解下了装着水的皮囊,又取了平常饮水的木碗。他们是专供安谨差遣的马队,平常东奔西跑,喝水的东西便随身带着。此刻倒了半碗水,递到了连惟弦面前。

瑞香等人未料到他说取清水就取清水,竟然如此快捷。这几下变化突然又快速,简直一点应对的时间都没有,都不禁面面相觑,不知连惟弦要如何收场。连惟弦却像是早已料到有此一着,大方伸了手指,在安谨伸出的剑锋上一抹,一滴殷红的血顺势滴进了清水之中。接着又道:“乖女儿,稍微疼一下,别怕。”

海明缨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在手指划了一个小口子,血缓缓流下,滴进了碗内。

天下·君临 第二十章 逃

(有人说这个故事开始归于平淡而会被人遗忘。您的确目光如炬,确实不再如之前一般矛盾重重,但那不是因为我写不出来,而是因为这个故事已经开始收尾,之前的矛盾到了该解决的时候了。另废话一句,看盗贴就算了,看了盗贴还要对我的故事指手画脚,我不太忍得下这口气。在起点的读者,无论有任何批评建议,都欢迎提出,我虚心接受,但是因为能力有限,也许就坚决不改了。[不小心看到某盗贴网下某留言,觉得不说实在憋气的人按])

众人都屏息凝神地看,只见两滴血液微微冒着气泡,一点点相溶,不久之后,竟就溶在了一起。

瑞香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安谨顿时脸色铁青,跨上了马,道:“走!”

瑞香见他离去,还不忘揶揄:“三皇兄,早告诉你瑞香有计中计,你偏不信,现下追,只怕是来不及了。”

安谨完全不回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当不知道。

瑞香望着那马队远去,向还在为海明缨包扎伤口的秦景道:“事不宜迟,秦少爷迅速带着海小姐走,到护国寺避过一阵,再行出京。”

海明缨点点头,道:“王爷大恩,我二人没齿难忘。”

瑞香手一挡,笑道:“千万别说什么结草衔环,我会不好意思的。”海明缨微讷,转身向连惟弦跪了下去,恭敬地拜了三拜。

“不必多礼。”连惟弦亲手扶起了她,心知她这几拜便是拜了自己做干爹,笑道。“连某孑然一身,突然拾来一个便宜女儿,又是如花似玉又是温柔聪慧。心中也欢喜得紧。”

“时间不多,快些出发罢。”瑞香见他二人还在父女情深。笑了笑,催促道。

秦景迅速向他一抱拳,抱了海明缨上车,马鞭甩开,这次那马车是真的绝尘而去。没有再回头了。

瑞香怔怔地看着马车消失于暗夜之中,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连惟弦道:“连先生好术法,竟能骗了三皇兄去,否则适才的情况,实在是好险。。”

连惟弦摇头道:“哪是术法,不过运气好罢了。”看瑞香和听风都是一脸不解,笑着解释道。“世人都以为鉴定父母子女,多用滴血认亲之法,或者便是滴血入骨。能入者便是骨骸主人亲生儿女。却不知此种方法不过是以讹传讹,大多数人的血其实都能溶合。反而是有些真正的父子不能溶。这种说法实在误人。”

“竟然还有这样地事?”瑞香顿了顿,道。“连先生是如何发现的?”

“这个说法,自古流传,然而又有谁会当真找无数人来验证它是否正确呢?”连惟弦笑道,“只不过连某行医多年,有一次在某地救灾,那里灾害严重,病患极多,失血过多者往往不治。原以为可以用过血之法,却又发现不是每个人的血都能合用,不合地血反而有害无益。于是连某就想,这世上最相近的血,莫过于父母与子女,于是用来做过试验,便无意中发现,许多陌生人地血都能相溶,却反而是有些真正的父子母女血不能溶,当真奇妙。”“会这样吗?”听风好奇,玩笑道,“那岂不是,听风要是想找自己的亲生爹娘,发现了可疑的,拉过来滴血认亲……那不就好多都是听风的爹娘了?”

“正是这个道理。”连惟弦笑道,“所以这滴血认亲之法,最是信不过,偏偏世人都爱信……这实在是……”

“也就是说……其实……根本没有办法鉴定出两人是不是真正地父子?”瑞香忽然问道,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甚至有可能,不是父子反而血液溶合,而父子反而血液不溶?”

“是有这个可能,所以才说滴血认亲最最可笑。”连惟弦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道,“王爷有何不适么?”说着手就去搭他的脉,瑞香却无声无息地退后,手腕一沉遍避开了。

“王爷……”眼看瑞香的脸色一分一分白下去,听风也忍不住,伸出了手去,却还没有碰到他的衣角,他就又退后了一步。

“不要过来。”瑞香怔怔地道,“有一件事,我一定要问清楚……”忽然提高了声音,几乎如吼叫:“不要跟过来!”

听风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大吼,呆了一下便站在原地不敢动。只觉得他退开那么一步,竟像是离了她十万八千里一般,仿佛是……她永远再碰不到他一样……

瑞香一步一步微微踉跄着后退,退了几步之后,猛地转身,迈开了大步疾走起来。

“师父……”听风不知所措,只得求助于连惟弦。连惟弦眼色复杂,拉住了徒弟的手,摇头示意她不要贸然追去,看着瑞香疾奔而去的背影,拈了拈胡须,半晌没有说一句话,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寿筵依旧热闹,除了平靖王身体不适而中途离席,三殿下据说是有急事要走,这对其他人也丝毫无碍,因此剩下的皇子大臣们饮酒品菜,观赏歌舞,也依旧惬意得很。

颖王独自坐在左首位上,也不与人说话,只慢慢地喝酒,喝完一杯,便自己慢悠悠地满上,晶亮地眼睛定定地看着戏台,似乎看得很是认真,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只默默地想和自己的事,仿佛这身周的所有嘈杂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想得太过入神,所以几乎是毫无防备地,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被狠狠地拖拽,抓住他肩膀地手并没有多大力气,但却努力抓得紧紧,怎样都不肯放手,他也懒得抵抗,任由身后地人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掰了过去。

瑞香头发散乱,显是急忙走来,手指近乎痉挛地握着他地肩膀,用力而停止不了地发颤。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嘴唇发白,张着口,模糊的气息艰难地在唇齿间流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瞪大了双眼,几乎要把眼眶撑破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撕裂了一样……印象之中一向清澈温和的眼睛忽然变成如此模样瞪着自己,饶是见惯各种眼神的颖王心中也禁不住有些发毛,皱眉道:“怎么了?”

瑞香只觉得耳中听到的全是嗡嗡嗡的声音,其余什么都听不到,脑中一片空白,眼前也雾蒙蒙的仿佛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是伸出手去,徒劳地像要抓住什么,可是又怎么努力都抓不到。胸口痛得厉害,呼吸也变得艰难,恍惚中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开口道:“五皇……”

他将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一把甩开,放开了握着颖王肩膀的手,后退几步,失神地看到安诃又伸出手道:“五……”

“滚开!”几乎是竭尽全力的大吼,已经无暇去看其他人的反应,只是奋力拔足疾走而出,一路撞翻桌椅,不知带倒了多少碗碟,乒乒乓乓响成一片,身后有人在叫着什么,他却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心只是往前走,往前走,不要停下,不要停下,不要想,不要想……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再也无以为继,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了坚硬的地面引来一阵疼痛,终于让一片空白的大脑暂时清醒了一下,恢复了一点思考能力。茫茫然四顾,看了半天,空洞的眼睛才真正开始看清眼前的一切。

今天这里有夜市啊……周围还是有不少人拿着各种东西走过的,偶尔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一下他。这些人都像是很开心的样子,因为有的吃有的玩,而且现在的夜市很漂亮……还有一些花灯……

哦对……因为是从海良家走出来的,所以不是皇城……所以这些都是平民百姓……他们在逛夜市……

我在干什么……

思维变得极度迟钝,什么都记不起来,自己刚才想过的事情,也许是真的忘记了,也许想忘记,于是,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

我走了多久……我走到哪里来了……这里是哪里……

从海良家走出来的……现在这里是哪里……

天下·君临 第二十一章 血溶

他跪坐在原地半天,眼神依旧是呆滞地动都不动,许久没有改变过姿势。等到稍微恢复了神志,才感觉到满脸潮湿,全是黏腻的汗水。一旦神志回复,一切身体上的感知便全部回来了,于是他能感觉到膝盖被地面磕得疼痛无比,胸口的堵塞感也很强烈,许久未发的气促之症又来了,就算张大了嘴,好像也吸不进多少气。忍不住弯下腰来,将自己蜷缩起,手努力按着胸口,拼命地自己调整呼吸,没事的,没事的……你不过是多疑,你不过是喜欢猜,你不过是想到一些好笑的巧合,没有人规定你肯定会猜对,不要自己先认定了还没确认的东西……

“哥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瑞香霍然抬头,一个满脸脏兮兮的乞丐小孩儿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道,“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脸色好……”他大约不过六七岁,看着瑞香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有些胆怯,说着说着便伸出手想碰他,伸到一半,看着瑞香身上质地精美的服饰,又犹豫地缩了回去,拿手在身上来回擦了好几次,又犹犹豫豫地伸过去,似乎还有些胆怯。

瑞香微笑,主动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轻声道:“我出来时走得太快……忘记了怎么回去……”

“哥哥也迷路?”那小孩似乎很惊奇,“我还以为只有小孩子会迷路。而且啊,还是那些乖小孩。像我们这样做小乞丐的,随便丢在哪里我们都不会迷路。”他说到后来隐隐带了些骄傲,“我家大哥哥说,这是我们的本能。”

“是吗?”瑞香笑着随口应了一句。道,“我从小……总是旁人带着我走路,所以。已经不记得自己该怎么走了。”

“这样啊。”小孩吸了吸鼻子,有些怜悯地道。(奇--書∧網)。“爹娘都不教你的吗?”

瑞香一呆,道:“是啊……爹娘都不教我……”

胸口依旧生疼,喘不过气来,嘴角却翘起,依然想笑。他有爹娘吗?有不如无……有不如无。瑞香手捂住了口。嘶嘶地喘息,殷红的血完全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流下。

小孩吓了个半死,在他地印象中,人一旦吐血,那就是很快要死的,眼前这个哥哥却一下子吐这么多,那不就代表立刻要死了,当下吓得大叫:“来人呐,救命啊----”

瑞香闭着眼睛听他大吼。心下忍不住觉得好笑,想要张口说话,却一开口就是一阵腥甜之气。咳嗽几声,就又咳得带出了几口血来。

小孩一吼。满夜市的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顿时人声鼎沸,处处尖叫。再过一会便是沉重嘈杂地脚步声,抬头望过去,见到一队着装整齐的侍卫横冲直撞一路走来,想是海良或者其他什么人派来寻他地人到了。瑞香下意识地向后挪动,并不希望被这些人看到他的窘态,更不希望跟着这些人回去。挪了一点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笑,就凭着自己现在的状态,只怕走不出三步远。他现在就如同一个忽然起了叛逆心的任性孩童,一心只想躲过所有人,只自己静静地躲起来。可是看起来,似乎这件简单的事也很难做到。闭起了眼睛,昏昏沉沉地等着侍卫们过来,却有人扶起了他,未几,将他放到了背上去。瑞香一惊,手一撑就要跳下去,却听到背着他地人道:“平靖王爷,是在下,当日因故人之谊送你走的人。”

瑞香记起了这个声音,当下心头一宽,原本撑起的手又放松了下去,只觉背着自己的人走得又快又稳,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边玩,啊。”一双大手温柔地拦住了他的去路,轻声安慰道。

“母妃呢……”掂起脚往前看,偏偏什么都看不到。

“娘娘在睡觉,小殿下乖,不要吵娘娘,去旁边玩一会儿。”

他低下了头,乖乖地往旁边去了。过了一会,里面一片嘈杂,传来震天的哭声,外面人走动得极为频繁,再过一会,有太监太喊一声“皇上驾到----”眼前便看到了一片明黄色。

他赶紧跳下了椅子,迈开小步追上去,还没触到那明黄色,便被嬷嬷一把抱了开去。

“小殿下,不要过去。”

抬起头来,第一次没有沉默下去,问:“为什么?”

“娘娘走了。”“走了?”他一呆,“走去了哪里?”

“小殿下不记得你的皇姑姑了罢。小殿下的皇姑姑在小殿下还被人抱在手里的时候就走了。娘娘现在也走了,要过很久才回来。”

他抬头看嬷嬷地脸,已经不记得嬷嬷的样子或者神情,因为这个嬷嬷在他十岁时就不见了,从此再没见过。

然后他说:“那我等她们回来。”

瑞香慢慢清醒过来时,鼻子里充斥的便是一股药味。

他睁开眼来,看着屋内背对着自己捣鼓着什么地人说道:“宫中的太医有几个是颖皇叔地人,还是,已经全部都是?”

一直在忙着地背影停顿下来,过了一会才道:“只有两个罢了。你现在这张方子,若不依靠太医,我可开不出来。”说着便将药碗端了过来,放在床头,又伸手扶了瑞香起来。

“这里是颖王爷给我住的小地方,不会有其他人来。”他淡淡道,“昨晚一大拨人出去寻那不知奔去了哪里地平靖王爷,身为颖王最为信任的侍卫,我自然也得出去看看的。幸好我的运气似乎不错,比他们早找到。”

瑞香努力坐起来,端过药碗,将药汁一口一口慢慢咽下,直直地看着药碗,轻声道:“我记得,明瑶长公主给我传递消息,要我装成傻子,父皇找太医为我诊治时,有个太医说要验一下血液中有无毒素,给我放过血。”

那人不答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在那之前,我虽然也缕遭凶险,但是没有哪一次是有人要真的杀我,甚至,布的任何局,都是为了将我隔离于动乱中心之外,似乎从头到尾都是要保护我。但是从我装傻,跟着皇姑姑逃离皇宫之后,就出现了刺客,拼命要置我于死地。”

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瑞香也仿佛只是自言自语,接着道:

“我从小就对动物毛皮有过敏之症,他……也有。”

“我原本想,那不过是巧合罢了。他在我心中一直是宽厚慈爱的长辈,不会为权力丧心病狂到要一门心思杀死他的……他的……至亲……除非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他要怎样确定我跟他当真一点关系都没有?”瑞香茫然抬起头来,忽然笑了起来,道,“直到我今天听连惟弦说,原来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血都是可以相溶的,但是有时候……偏偏就是真正父子间的血液无法相溶……”

他笑嘻嘻地说着,笑容越来越明显,最后甚至格格地笑出声来,笑到眼角都有了泪,笑得弯下腰去,喘不过气来。

天下·君临 第二十二章 惑

“颖王爷当时……滴下自己的指血,却发现与太医带回来的你的血液无法相溶时,表情与你一模一样。”

那人顿了许久,等到瑞香笑到喉咙沙哑,再也笑不动,只趴在床上喘息,才慢慢道,“他先是揪住了太医的衣领,逼他发誓说那当真是平靖王爷的血,再就是,如同疯了一般地笑,然后在房中乱走。不久之后,长公主便来说要趁上元灯节之时来接你去护国寺。王爷费了不知多少劲才让自己神色如常,看她去了。”

“王爷从来相信长公主不会背离他,因此只能认为,是你这个冒牌货欺骗了他们。”他慢慢地说,语音仿佛很艰难,“但是……长公主偏偏那么喜欢你,认定了你,又该怎么告诉长公主说,平靖王爷不是真的!所以,王爷只得自己做恶人,派人杀你,只要你死了,一切就都解决了,长公主不能因为一个死人而同王爷闹翻。”

他长长地叹气,道,“可是,偏偏就是……竟然,误杀了长公主,死的,竟然是长公主。”

瑞香俯卧在床上,将脸埋在枕头里,手紧紧抓住被单,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命运一直在弄人。”那人轻轻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也不过因着长公主之愿救你。只是王爷不愿意相信罢了。你若照照镜子,就能在你自己脸上看见长公主或者王爷的影子。但是王爷没空这样去想。”

他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道:“为了这一次机会,他筹划了二十年。长公主出嫁时便说过,若她在藏仪能安顿下来。能有自己的势力,那么随便王爷什么时候要起兵,她都会奉陪。但是若她在藏仪生子,那么至少要等她的子女长大成人。。王爷没有二话。便这样等了二十年。二十年的等待,长公主一回大钧,却依旧妇人之仁,第一个想见地,依旧是你。一直想保住的,也是你。她还生怕王爷当真狼子野心不顾昔日情分,硬要王爷答应下来,不得伤你分毫。然而到头来,却是她自己身死。等了二十年等来这样一个结局,平靖王爷,颖王爷他……需要找一个人来恨。”

“所以就找了我。”瑞香闷声说道。

那人无言,却是默认了。

“我的娘亲是不是长公主?”

“是。”

“我地父亲,是颖皇叔?”

“是。”那人轻轻回答着。又轻声道,“你原该叫他一声父亲。”

“但是长公主与颖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为何会有这样地事情?”

那边犹豫了一下。道“并不是。”又顿了顿,道。“你从小体弱是没错。乱伦所生的孩子常常先天不足也没错,但你的体弱。是因为长公主当年隐于护国寺中生产,生子时照顾不周,给你留下了天生的病,并不是因为乱伦生子。”

瑞香抬起了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了想,道:“长公主生前,有没有送给你什么物事?”

瑞香点了点头。

“你若回去仔细找找,也许会发现一些别的什么。”他低声道,“说到底,只不过是命运弄人罢了。想来,似乎谁都没有错,但是,又好像谁都错了。”

“那么你又在其中扮演怎样地角色?”瑞香定定地看着他道,“知道这么多事的你,又是什么人?”

“我知道这么多,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必瞒我。”他淡淡道,“刚才平靖王爷睡着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了一个传说故事,王爷有兴趣听么?”瑞香不说话,只示意他说下去。

“传说中有一种猫,它每修炼二十年便会多一条尾巴,等到它长足了九条尾巴,就能成佛了。但是其中有个奇怪的地方,那便是第九条尾巴的修炼方式与其他尾巴不同,它必须满足它命定的主人的一个愿望,才能长出第九条尾巴。然而,当它使用法术为人实现愿望时,它就会消耗掉一条尾

“那么它不就永远不可能有九条尾巴,永远不可能成佛了?”

“没错。有一条八尾猫就是这样,它满足了它的主人无数后代的愿望,几百年间,却总是长不出第九条尾巴。它也曾疑惑地问佛祖,为何会这样?这样下去,它不是永世都无法成佛?但是有一天,它碰到了它主人地某个后代,却成了佛。”

“难道是佛祖被它感动,为它破例了么?”瑞香被勾起了兴趣,问道。

“佛祖永远不会破例。”那人摇头道,“是它主人的那位后代的愿望,让它成了佛。”

“他许地是什么愿?”

“他许的愿是……我希望你能长出第九条尾巴。”那人轻轻说完,静静地看着瑞香。瑞香一怔,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道:“是个感人地故事。可惜地是,许愿能够不为了自己,而只为别人的人,又有几个呢。大叔你会吗?”

他忽然叫一句大叔,那人倒是不禁莞尔,道:“我不会。我有私念。”

“是啊,我也不会。”瑞香喃喃道,“而且,大叔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佛吗?”他不等大叔回答,便道:“我,是信地。但是,人人都说,地上千年,天上只一天。那么在神佛看来,人的痛苦,哪怕是一生的痛苦,也不过是短短一个眨眼功夫的痛苦,哪里值得怜悯?所以……神佛不会救人。”

“大叔”慢慢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叹息,还是不赞成瑞香的话。

“我也常常想……”瑞香笑道,“也许死的世界比生的世界更让人留恋也说不定啊,因为活着的人都会死,死了的人却没有一个回来。这世上的事,好与坏,又哪能那么容易就说清楚。”

他还是一直笑着,笑着笑着,却静静地流下眼泪来,道:“他等了二十年,他并不好过,然而我这二十年间的性命,却是另外的人给的。无论我那位父皇留我的性命是为何目的,这终究是一份恩情。而他如今也并不认为我是他的儿子,那么我也不必认为他是我的父亲。瑞香……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母亲。所以父亲那边的恩情,我丝毫未欠,我要欠,只欠我母亲的。因此我母亲的遗命,我会去完成。其他,都无关于我。”

“大叔”默默半天,道:“你好好歇息罢。”

“颖皇叔不会因为找不到我而觉得不安?”

“他最近大概没有时间为这个不安。”大叔道,“大皇子安诚被毒死了。当时除了你,坐得离他最近的就是颖王爷和二殿下。”

天下·君临 第二十三章 谶言

“大皇兄?”瑞香倏然把眼睛瞪大了一圈,急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昨日离开之后,海大人就立刻张罗着要人去找你,几位皇子也将随身带着的侍卫叫出来吩咐他们一起去。但是他们自己身份尊贵,自然不会亲自离席去找,何况海大人寿筵还继续着,总不能让它变成一场闹剧,总还要热热闹闹进行完才是。颖王爷刚吩咐了我,命我也去找找看,我刚要离开,就莫名见到大殿下倒了下去。”大叔回忆着道,“我急着出来,便没有再细看。直到将王爷你带回这里,听旁人述说,才知道大皇子那个倒下,竟是死了。”

“具体……怎么说?”瑞香捏紧了手指,“海大人怎么样了?颖皇叔如何?二皇兄呢?大皇兄死于什么毒?提刑司差人验过尸了没有?”

“听说皇上龙颜大怒,命令大理寺提刑司在春神祭之前一定要找出凶手来。以前的大理寺卿陆常大人忽然患了瘫痪,早已离职,现在新上任的林归也不知手段如何。因为在场之人的身份都非同小可,不能简单就关进了大牢,所以暂时全都下了禁足令,命其在自己府中不许外出。其中嫌疑最大的颖王爷与二殿下已经被问了好几次,另外就是加大了人手搜寻平靖王爷,个个人都忙得团团转。”

“那么大皇兄的验尸结果呢?”

“这个我还不知。”大叔慢慢道,“想来验尸结果是提刑司的事,不会胡乱泄露出来。打听了一些小道,大殿下出事之后,所有的菜肴酒水都没有动过。有人当场用银针试过。当时王爷一路打翻了不少碗碟,颖王爷面前的倒了少许,很快就补上了。王爷自己面前的几乎全翻了,连桌椅都歪倒。一时之间就没再补上。王爷面前地碗碟倒下时砸到大殿下的一些,也很快补上了。银针试过之后,说是大殿下面前的菜肴酒水之中,后来补上地菜肴之中没有毒,酒水中也没有。但是之前的那些里却有零散地毒,奇怪的就是……那些之前的菜肴之中,也不是个个都有毒。[奇qinkan.net书]。”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看向瑞香道:“如此,平靖王爷想到什么了么?”

“那毒,可能原本是下在我面前的菜肴之中。”瑞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我带倒碗碟时也许正好有几滴掉在了大皇兄面前地菜肴里。大皇兄最听父皇的训诫。此次大约也是秉承节俭之训,因此没有翻倒的碗碟就没有换。我虽然吃得不多,但是还是用了一些的。我却没有中毒,想必那毒是在我中途离席时下的。我离开了很长时间。期间若有小厮过来添酒水。悄悄在我面前碗碟中洒些毒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或者说。那毒原本就是……”“不是。”大叔断然截下了他的话头,“长公主已经驾鹤,颖王爷无论多么想杀你,都不再会违背答应长公主的事了。那毒……就算当真是下在王爷你的碗碟中,也绝不会是他下的。如今都在竭力调查,平靖王爷还是不用再多猜想。只是……离春神祭只剩下七日了,时间着实太紧,然而,春神祭之前不查出个所以然,只怕谁都不能定下心来。”

瑞香冷笑道:“若是查不出凶手,人心惶惶,不是更方便颖皇叔行事么?”

大叔沉默了一下,道:“颖王爷等了二十年,等来地不过是长公主身死。他自己孑然一身,这么多年,也从没有子嗣。就算春神祭之上,一举成功,他能够覆了这天下,得了这江山,又何以为继。然而他却不能放弃这一次,因为都已经等了二十年,不做,对不起自己二十年的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也因此,他期待跟皇上的一次真正公平地交锋,不问阴谋,不谈诡计,只是真正的,力量相拼,胜者为

“大叔你当真是了解他。”瑞香寒声说道,“不错,真正地力量相拼,公平。”这些他也曾经想过地,从很久之前,他就有那种感觉,颖王做的这些事,还有父皇刻意纵容下地一些,都仿佛是他们两人的默契,要一场真正公平的力量相拼。可是……可是!

“可是那些关我什么事!”他嘶声道,仿佛有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瞬间爆发,“什么等了二十年,为这个江山,为这个天下,还是为了他的女人,等二十年?这些有什么值得?他若当真在乎长公主,为什么不在二十年前就起兵,却要苦苦等到二十年后?他若要放手一搏,只求一次公平交锋,二十年前就可以,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等到我已经这么大,等到我已经有能力可以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来横插在他们中间?还有我那假惺惺的父皇,一早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既然让我活下来,却又为什么要给那样零碎的折磨?他们自说自话,他们要拼什么,却只我是多余的!我做的那些都是为了什么啊?我做的所有事,在他们看来是否都如此可笑而徒劳,这世上一早就从来不需要瑞香这个人,他们为什么要等二十年!”

“王爷。”大叔淡淡地看他失控大喊,只安然道,“我说过,你可以仔细找找长公主送给你的物事里有什么,也许看过之后,会明白更多事。二十年前,藏仪蠢蠢欲动,那时起兵,大钧堪危。而现今,与藏仪谈好条件,起兵再不可拖延。当年颖王爷送长公主出嫁,一夜白头,也从来没有想过会今日局面……”

瑞香喘息几下,无力道:“我现在还肯叫他一声颖皇叔,也只是看在长公主面上。如今长公主已死,再无人可以证明我是他的什么人。二十年前他一夜白头,二十年间他觉得物是人非,可是这二十年过去,我也已经……就算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一句爹娘都叫不出来,有父母,不如无。”

他忽然记起当日对连惟弦说的,若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为之努力的事,为之牺牲了许多事许多人也在所不惜的事,为之拼命的事,其实毫无意义,甚至只如同一场笑话,那会如何?

一语成谶。

他安静了半晌,才低低地苦笑道:

“罢了,罢了。这些事,说来说去,我又有什么办法可想。”他抬头看,轻声道,“长公主的……遗体……埋在什么地方?”

大叔愣了一下,道:“没有下葬。临时去找墓地太过张扬,太引人注目。但是以长公主之尊,自然不可草草下葬。因此只是先将长公主的遗体火化了,骨灰安放着,等时机到了再另行安葬。”

“骨灰……放在哪里?”瑞香轻声问道,“以颖皇叔的谨慎,应该不会将骨灰藏在自己宫中吧。毕竟那里是皇宫,来往人杂,而颖皇叔现在所居之地也不是颖皇叔自己建的,只是颖皇叔从云阑城到了皇城之后的临时宫室,想来没什么暗格密室,无法藏住东西。”

“没错。”大叔叹道,“平靖王爷果然也很了解他。”

“我不稀罕自己是否了解他。”瑞香冷冷道,“我关心的只是,长公主的骨灰在哪里。”

大叔轻轻道,“以王爷之聪敏,会想不出长公主的骨灰在哪里么?”

瑞香一怔,旋即明白了过来,挣扎着便要下床,道:“我要去看看……”才刚起了半个身,便被大叔按回了床上,怒道:“你若以为你能凭自己支持到护国寺还能不被武僧发现的话,你就去!”

瑞香呆住,终于乖乖地躺回了床上,眼睛空空地看着天花板,继续发呆。

“平靖王爷好好歇息一会罢。”大叔叹气道,“等一会,我叫人将你送回二殿下宫中去。你只说在外面迷路了便是。”

瑞香眨了眨眼,道:“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大叔抬脚走出去,临关门时停了一下,道:“我姓凌。”

天下·君临 第二十四章 暗杀

(不停歇的考试中……)

身体感到一阵颠簸,胸口烦恶感涌起,瑞香轻哼了一声,手一挥,触到了冰凉坚硬的板壁,一个激灵惊醒,眼前黑漆漆的,身下震动,还能听到轰隆隆的车轱辘声音,显然是在马车上。

怎么他还没睡醒凌大叔就把他搬上了马车么?

他的睡眠一向不深,没道理被搬上马车都没有感觉啊。除非……对了,除非大叔另外用了一些药……可是这也犯不着啊。

迷糊地转了这么个念头,随即想明白,若是自己清醒着,送自己回去的人少不得要被问东问西,但若是这么昏睡着回去了,可以随口解释说就是这么发现了平靖王爷,其他一概不知,那么大叔也用不着暴露身份亲自护送。只可惜那些让人安睡的药物对他的身体起不了多大作用,这才早醒了一些。

叹了口气,慢慢扶着马车壁坐起来,马车行得实在不稳,速度也快,颠得人颇不舒服,他定了定神,刚要叫车夫放慢车速,却听外面窃窃道:

“咱们听凌老大的话送这位王爷过去,能得到什么好处?”

另一人冷笑道:“还要什么好处,不被人打出来就不错了。前一人惊道:“不会罢?这好歹也是位王爷啊,虽然不怎么受欢迎,但这送回去,人家传说的皇家大体,表面上的功夫总得做足,我们也总是大功一件。”

“若是大功一件,凌老大为什么自己不送?”另一人道,“你道我们是什么人。好差事能落到我们头上么?”压低了声音,“咱们王爷前不久还一门心思地要宰了他,现如今到了凌老大手里。便成了吩咐咱们好好将他送回去,你说凌老大是什么意思?”

“凌老大总不见得要害我们罢。[奇qinkan.net书]。”前一人犹疑道。“我们虽也是王爷身边的亲信,可跟凌老大比起来不过是小虾米,有什么碍眼之处?”

“说你笨你就是不聪明。”另一人道,“凌老大这样做法,不外乎就是想放这小子一马。到时候王爷怪罪下来,总有我们两个做替死鬼。”

“这该如何是好?”前一人惊道,“王爷一怪罪,我们这辈子就没什么指望了。我说,不如这样罢,我们现在就把这小子丢在路上,回去禀报凌老大说人送回去了。这小子好歹是个王爷,从小娇生惯养,看样子身子又弱。丢在这半道上,多半也活不成。王爷不过问就罢了,一过问。我们也有交代。”

“照我说,便是一不做二不休。”另一人笑道。“现在就---”接着便没了声音。想必是做了什么手势。

“不是罢?”前一人又惊道,“这个……”

“直接把人做了。拿人头去向王爷回禀。”另一人冷冷道,“我们效忠的是王爷,又不是他姓凌的。王爷对这人恨之入骨,你以为他会希望他好好地活着回皇宫去?”

马车一个急顿,瑞香身子前倾,险些掉下去,赶紧躺好闭眼,手静静地四处摸索,却是什么可用地东西都摸不到。

“现在就动手?”

“自然不行。”另一人道,“在马车里杀了,有痕迹,马车带回去不好看。要杀也得先把人拖出来,趁他现在还睡着,神不知鬼不觉。”

一阵之声后,有丝丝夜风吹进马车,瑞香闭着眼暗暗苦笑,这个侍卫果真是过于谨慎,若听从前一人的说法,当真把他随手扔在了路上,只怕他还真的活不了,可是这样---拖出去再杀,也许还有一丝生机。

闭眼倾听,那侍卫身手敏捷,轻手轻脚爬过来,将他整个抱起,横架在了肩膀上。

瑞香地上身都倒了过来,血液涌尽头顶,难受至极,手顺着他的动作晃动,悄悄摸向他地腰际,不费多少力气,便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木剑柄。

必须一击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刷得抽出了剑,那侍卫觉得不对,想要站起身子,却忘记了这是在马车之中,他原本也只是猫着腰,这么猝然站立,脑袋登时撞到了马车顶,动作缓了一缓,头顶一凉,自己的佩剑插进了自己的头颅。张口刚要惨叫,就被人立刻封住了口,不为人知地在黑暗中瞪大了眼,蜷缩着倒了下去。

车外的人听着里面地响动怪异,半晌之后又完全没动静了,不禁担心起来,道:“怎么了?”

瑞香努力镇定,平静了气息,用手掩口,含糊道:“马车挤,转不过身,你进来搭把手。”

马车里的声音本就低沉听不真切,那侍卫一时没有觉察不对,撩了车帘便要进去,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剑透胸而过,喉头只来得及发出“嗬嗬”的嘶声,上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瞬间伤了两条人命,瑞香自己握着剑柄的手也是忍不住拼命颤抖,要努力用另外一只手按住才能稍微停止。剑锋上的血沿着剑身上的血槽流下,黏腻地沾满了剑柄,再沾满了手。等稍稍定了神,便感觉到满满的血腥味,叫人闻了想吐。

他艰难地绕过两具尸首,爬出了马车。夜风徐来,吹散了一些血腥气,顿觉清爽了一些。

马车之外正月明星稀,安静地照着马车行着的道,却是一条从未见过的偏僻小道,几乎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想来凌大叔为掩人耳目,特意嘱咐了这两人绕道找偏僻路走。却不料因这路太过偏僻,然而让这两人起了歹心。若是平常进皇宫地官道,怎么说都是有些人来往,他们若要下手,也不会如此大胆放肆。

然而问题又来了,他根本不认识路。

从凌大叔的家中出来,竟然还能绕这么远的路,这位凌大叔地家……只怕根本不在内城之中,应当在外郭城。

外郭城,姓凌。

“所以说,我的疑心病还是很重……”瑞香喃喃地说了一句,低头转到了马车之后。

向前地路他不知道要怎么走,来时地马车车辙,却还是存在的。不会向前走,就只能回去了。

他抬起头来,眼色微微茫然,看着马车后面两条拖得长长地车辙,不再考虑身后的马车的话,那两条车辙便如同向前伸展一样,一路往前,逐渐没入黑暗,再也看不见,望不到头。

手上沾染的血迹开始凝结,干在手指上,有些难受。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心情。便如同是----第一次差点送命的话,过后会痛定思痛,然后觉得很可怕。但是几次三番之后,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平静----

尤其是,当知道那个心心念念想要杀你的人,原本应该是这世上最疼你最关心你的人的时候。

瑞香抱着膝盖慢慢蹲下来,他需要休息一下。抬起手来按住了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发胀发痛,痛得人喊都喊不出来,哭都哭不出来。

很多很多事情,也便只是这样,默默地在原地,静静地等,慢慢地忘----直到---死----

天下·君临 第二十五章 路遇

沿着车辙一路走,月光星光都很柔和,是冬日里难得的美丽景色。瑞香也不着急,只慢慢地沿着车辙走,走两步就停一停,多走了几步,整个人都险些要往前倒下去,无奈地坐到了路边去,回头望望,马车还在自己近处。

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刚才那两下高度集中了精神和体力的袭击实在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力量,手足冰冷发软,再也动不了。夜风冰寒,刺人骨痛,只是此时情状,就连回马车里避避风都是艰难之事,尤其----他不想对着两具尸体。

很多事情都是事后想起才会觉得痛何如哉,剑刺进人身体时脑中什么都来不及想,现在回想起剑锋入肉的手感,胃里一片翻腾,再次体会到了当日在护国寺中失控杀人的那种恶心感,毕竟----设计害死人和亲手杀死人是不一样的。

幸好的是,反正现在不下雨也不下雪,车辙不会消失,凌大叔的家就在那里,跑也跑不了,那么慢慢走也没什么。尤其是----他需要将这路记住。由于鲜少出门,他对于记路这回事简直一窍不通,方向感也差,随便一转,便记不得东南西北。那日碰到的小乞丐说的对,辨认路途和方向其实是一种本能般的实用能力,却不是仅凭着记忆力好或者聪明便能做到的。

麻木地在原地坐了不知多久,天也渐渐亮了起来,月亮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明星也渐渐隐去。因为一直在发呆,倒也不觉得这黑夜有多冗长。凌大叔选择的这条路的确够偏僻,这么久也根本没见到什么人经过……苦笑一下。似乎倒要应了那其中一个侍卫的话,将他随便丢在这里,他也不太可能活下来。

远处忽而传来隐约地马蹄声。得得的行得很急,听这马蹄声。沉稳矫健,倒是匹良驹。瑞香怔了怔,让在了道旁,静静地等着那马驰近,经过身旁之时。他与马上之人似乎都无意间瞥了一眼,顿时愣住。

“大叔?“平靖王爷?”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顿时都笑了笑。(奇*书*网-整*理*提*供)。凌大叔跳下了马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抬眼看看前方的马车,道:“我不便出面,就托了两个兄弟送你回去,出了什么事?”

“兄弟?”瑞香一呆,笑道。“是大叔你自己地兄弟,还是同为颖皇叔的心腹而随口称呼成地兄弟?”

“怎么?”凌大叔微觉他语气不对,犹豫道。“同为王爷效力,这是自然的。只因我本身住得远。王爷为防传唤不便。这其中自然有一些人……”

“方便传唤你,也方便监视你罢。”瑞香叹了口气道。“大叔你肯定是很容易相信所谓兄弟的那种人,觉得既然是兄弟就不会背叛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凌大叔一挑眉,道,“他们俩做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瑞香说着,努力按下紊乱的心跳和呼吸,示意他和他一起慢慢向前走,却脚下一麻又险些摔倒,只好站在原地,道“只是若再往前走,看到前面停着的马车,再进去看看,大叔就可以看到他们两个地尸体。他们认为颖皇叔本是一心要杀我,而大叔却违背颖皇叔的意思放我,因此不如擅作主张,将我杀了向颖皇叔邀功罢。只不过……迷药对我的作用不太强烈,他们以为我毫无知觉着……也许低估了我一些……被我反解决掉了。”

凌大叔皱了皱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是我疏忽,原该自己跑这一趟的。只是……”

“只是大叔怕跟我一起久了,我会看出一些其他什么来。”瑞香笑了笑道,“那么大叔呢?忽然策马飞奔地来,不会是因为忽然不放心了我,要赶来看看罢。多半是……我那位颖皇叔有什么事急召?”

“这倒不是。”凌大叔顿犹豫了一下,道,“不是王爷有事,而是王爷传信道,二殿下出了事。那日在海府寿筵上的小厮杂役全部集中起来拷问了几天,终于有个人出来承认,道是自己受人唆使,趁平靖王爷离席之时,将毒药悄悄洒进了平靖王爷面前的菜肴之中,只是未料到会因此殃及大殿下,使大殿下成了枉死之魂。”

“于是,那位仁兄说,是被二皇兄唆使的?”

“没错。”凌大叔叹了一声,“所以二殿下现在已经被关在了大理寺。而王爷想必也知道,我们王爷同二殿下有过结盟,现下二殿下有事,一来,不能当真不管,二来,也怕二殿下一时情急……说出一些其他的来……所以……”

瑞香想了想,眼色一寒,道:“只怕是这个二来更为重要罢。所以,是叫大叔你去解决掉二皇兄?”

凌大叔沉默了一下,道:“也不是一定要做到这么绝,不过是想一些办法,让二殿下不能说话。或者说……让二殿下认罪便罢了。”

“大叔你为颖皇叔杀过不少人罢。”瑞香想了想,道,“为什么?是因为欠他的,还是因为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大叔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毫无原则,可以为了一个愚忠而胡乱杀人地人啊。”

“这个还是不劳平靖王爷费心。”凌大叔淡淡道,“既然我委派了送平靖王爷回宫的人已死,那么这件事自然我得负责到底。只是我如今急着进宫,平靖王爷能骑马么?”

瑞香很无辜很认真地看他,道:“明显不能。不过若是再走几步,前面有就有马车,劳烦大叔充当一下我的车夫……啊首先是请帮忙把马车清理一下。另外就是……大叔要去解决二皇兄其实并不急在一时,就算二皇兄已经被查问,那些有可能不利于颖皇叔地言语,也不会今天就说出来。”

凌大叔一脸疑惑的神色,瑞香续道:“那些话,二皇兄若要说,必然便是要人信。而依大叔你说地,二皇兄今日才被关进大理寺,若是一被查问就立刻说出来,容易给人胡乱找人垫背地印象,所以……以二皇兄为人,应该还会多耽几日才假装勉强说出来。”

凌大叔一想不错,当下因为急着赶路而抓紧了缰绳的手微微放松下来,又听瑞香道:“大叔准备怎么进大理寺见我二皇兄?大理寺卿刚换人,颖皇叔应当不会如此神通,已经将新上任地林归也收拢了罢?”

“没有。”凌大叔犹豫了一下,道,“然而换的只是一个大理寺卿。”他显然不愿意继续将具体的计划也说出来。

“如果我说,如果大叔想办法让我进去见见二皇兄,我有办法让他一直闭嘴,绝对说不出对颖皇叔有损的言语来,大叔信不信我?”

“自然不信。”凌大叔摇摇头道,“人人都道平靖王爷诡计多端,我不敢冒这个险。”

“那么,大叔。”瑞香笑吟吟道,“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叫凌杨?”

凌大叔的脸色明显一僵。

瑞香笑了笑,看来有希望。

“那么现在凌大叔也就有三个选择了。”他伸出两个手指,道,“第一,现在就把我就地杀了就地掩埋。第二,带我去见二皇兄。第三,送我回宫,我什么时候见到凌杨,同他谈谈他回家看望一下他父母的事……”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大叔的脸色,越说他越觉得自己能说服他,尽管他并不知道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但是,能唬人就可以了,重点只在于,大叔在不在乎凌杨。

凌大叔默然一会,道:“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瑞香很认真地点头,道:“狡诈阴险也好,卑鄙无耻也罢,实则,我非常不想以此为威胁,但是,要抓到大叔的把柄,似乎很难。只有这么一个,也只好利用起来了。”

天下·君临 第二十六章 见面

(昨天写完后刷不开后台,没更新,见谅)

凌大叔赶着赶着马车就回头,道:“王爷还好罢?”

瑞香在里面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句:“死不了。”却是整个人都趴着不想动了。

外面大叔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王爷不用如此拼命。我说过了,以王爷的能力,如果离开京城,远离了这个地方,不要趟这趟混水,会快活得多。”

瑞香淡淡道:“若真的能放下就好了。”重点只在于,放不下。

大叔又沉默,半晌,道:“王爷你不是救世主,也不必强逼自己成为救世主。明瑶长公主若在世,只怕也是希望你平安喜乐多一些。”

瑞香笑:“我不是。但是我想做修罗。”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守护、还是灭天,也不过只在一念之间。

“你有没有试过……有些时候,一直在为某个什么东西坚持,无论遇到什么,都在坚持,坚持到自己险些成为木石,坚持成雕像,可以为那东西坚持到动也不动,一直就这么下去,可是某一天那东西突然没有了,你可以不用坚持了,可是那个时候,坚持已经成了习惯,你已经成了雕像,再也动不了了,呆在原地,只为了坚持,也要坚持。如果不坚持,活着就没事可做了。”

大叔还是沉默。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可是我是俗人,参不透如此玄机。我手中所剩东西不多,不抓住,它们就流掉了。抓得太紧,也许它们也要流掉。既然都是会消失的,我愿意抓住一点是一点。”

大叔安静地听,手里的马鞭轻轻挥着,太阳已经升高,冬日之中难得有这样晴好的天气。。在寒冷之中,透出了阵阵暖意。

“大理寺卿刚换人,手下那些当差的却还没有。林归大人再神通广大,也是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拉拢所有手下心地。”凌大叔道,“所以,虽然如今二殿下还是要犯,要想办法混进大理寺牢狱去看看,还不算太难……尤其,那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卿有不小的洁癖。没有要紧事万万不肯跑到大牢来地,所以,就算是他----塞上一点银子。也可以带我们进去。”

他说着便是一努嘴,身前的家伙立刻机灵地回过身来点头哈腰:“马上就到。马上就到“是这样么。”瑞香慢慢地跟在后面挪动。道,“颖皇叔在北疆那么多年。京中却有如此势力,委实可怕。或者说,明瑶长公主在藏仪这么多年,这里还有那么些死忠旧部,也当真难能可贵。”

“长公主当年在宫中,是……是很得人心地。”凌大叔迟疑了一下,续道,“聪颖,也直率豪爽。当年她远嫁藏仪之时……是当真有很多人送嫁的。”

瑞香嘴一抿,头撇了开去,过一会才道:“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凌大叔道:“我叫凌木,木头的木。只不过名字听着太像坟茔之意的那个陵墓,因此很少向人提起。”

“木头的木?”瑞香笑道,“我猜猜,凌杨母亲地闺名,想必是一个易字?”木易而为杨,他曾经很奇怪凌杨为何要叫“杨”,有一次问凌杨莫非是在杨树下生的,把凌杨气得脸色铁青。现在看来,却是父母二人的名字所拼就。

“王爷总是一猜就中。”凌木点头道,然而对于自己的那个妻子,却不想多说,道,“到了罢。”

前面领路那人又是赶紧回身,道:“是是是,前边就是。”

所谓的前边就是,也正是一间独立的牢房。毕竟是用以关押皇子,里面收拾得很是干净,完全不是想像里牢房的阴暗潮湿模样。只不过毕竟是牢房,想来也不宜布置得过于漂亮,于是那么一间斗室之中,也就一桌一椅一床,安诃就安静地坐在床上,身上倒也没有穿上囚衣,只是总不够干净整洁,略显颓唐。听到脚步的声音,他略略抬起头来,眼睛倏然一亮,道:“五皇弟?”

瑞香笑着点头:“二皇兄。”说罢便转向凌木道:“大叔请回避一下,让我们兄弟说一些话。牢门上的锁不必开,我这样地人也定然没那能耐劫狱,想来大叔对我就没什么不放心了罢。”

凌木想了想,道:“只要王爷知道,若你教他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到时只是害了他罢了。”

瑞香点头,凌木便示意领路人带他走远了。

目送着凌木身影不见,瑞香轻轻呼了一口气,脚一软,便倚向了牢房的铁栏,勉力才站住了脚,闭着眼睛喘息,安诃迟疑道:“五皇弟还好?”

瑞香又喘了一会,才道:“二皇兄从被关进来开始,是不是从未被提审,也未有人来探望?”

安诃走过来,隔着铁栏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一会,道:“是。你是我进这里以来,见过地除了林归和狱卒之外的第一个人。”

他看瑞香脸色极为不好,忍不住道:“你忽然离席之后,去了何处?发生了何事?”

“这些都容后再问罢。”瑞香笑了笑,道,“现在重要地是另外地事,二皇兄别告诉我你不想出去。”

“想出去也得有机会啊。”安诃苦笑道,“可是自从那不知哪来的小厮说是我指示他下毒之后,我就被弄进了这里,既无拷问,也无提审,无论喊冤还是申辩,都一概没有机会,我却要怎么出去?”

“二皇兄还没发现啊。”瑞香干脆坐在了地上,道,“春神祭马上就到了,你认为父皇会在这几天里浪费时间审这个无头案子?自然是先把你关押了再候发落。二皇兄若是这么等下去,最早也得等到春神祭以后了。那时……”

安诃脸色一变,道:“那时……”那时什么都定下来了。颖王地起兵成功与否都已经有了结局,那么无论哪一边,都没他安诃什么事了。

“不过,照我看来,父皇对二皇兄你还是眷顾得很。”瑞香道,“比如说,这么简单就信了小厮的一面之词,却不听自己儿子的一句辩解,便直接把你关进了大理寺,却也不想想,二皇兄你怎会如此蠢笨当中杀人?只怕也是因为……怕来日大战,殃及到你。”

“怕殃及我?”安诃一呆,道,“那么你们呢?”

“我们?我们自然是拿来该牺牲的牺牲,该当靶子的当靶子。”瑞香把手按在安诃的手背上,轻笑道,“二皇兄可曾想过,现今大皇兄已死,四皇兄无能,三皇兄有一个出身不高来历不明的儿子。父皇虽然表面对涵容很是关爱欣喜,但是依父皇的性子,即便面上如此,对于三皇兄这样的草率和不检点,只怕也颇有不满。算来算去,父皇如今最为看重,最想保下的是谁?”

“……”安诃一愣,道,“那么……五皇弟你呢?怎么说来说去,竟然没有提到你自己?”

“我?”瑞香嗤笑一声,“犯错太多,又本身命不久长,自然早就被排除在需要花心力保护的人之外了。”

天下·君临 第二十七章 诓骗

安诃怔怔,过了一会,叹道:“五皇弟昔年多受恩宠,我们兄弟几个看着,也很是羡慕。”

瑞香又轻轻嗤笑,身当高位者,即便是多年宠爱,也往往逃不过一朝猜忌,更何况,他从未真正得过什么宠爱。

安诃续道:“我们另外四个兄弟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都聚在一起由一个师父教,当年可是羡慕五皇弟得很,有专门的师父,还不用跑来跑去,父皇更是把你的所有晨昏定省都省了,以致我们每日被逼早起时都万分嫉妒。”

瑞香随意地笑了笑,道:“小时候很快乐罢。”

安诃呆了呆,没有想到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想了一想,才道:“过去的事情回想起来总比现在快乐。大抵只是因为,想起来的多是好事。“在牢里说这些话不合适罢。”瑞香笑眯眯地道,“扯远了。要说的是,二皇兄如今就被搁置在此,没有问话没有审问,没有喊冤机会也没给你定罪,那么二皇兄自己的选择呢?是要偏安于此,还是要努力出去?”

“你说呢?”安诃笑道,“以五皇弟的心思,不会当真以为只要父皇如此安排,我便可以高枕无忧,乖乖等在这里等春神祭过去吧?到时一切尘埃落定,到时若是颖皇叔胜,我便准备在这里死,若是父皇胜,我也不见得有命撑到那时。”

瑞香瞟过眼睛,静静地看他。

“五皇弟认为,那个下毒之人,总不会当真是听了我的指使罢?我当真会如此蠢笨,选这样一个让人一下子就抓住把柄的方法?”安诃冷冷道。“这意欲毒害五皇弟之人,五皇弟心中就没有个谱?”

瑞香叹口气,道:“三皇兄……”

嗯。[奇qinkan.net书]。这个事情很奇妙。

他自己知道父皇若要传位立太子,选谁也不会选他。他那父皇也知道怎么选也选不着自己的这个小儿子,虽然表面上来看,他那父皇对他实在太宽大恩宠了----

哪个皇子能有通敌叛国的嫌疑,不经审问,只因为一场刺杀就被轻松放过了?

表面看来他实在是太具威胁了。

可惜别人不知道。

他心底暗叹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让他那本来并不存在地威胁性,变成真的罢。

“没错啊。”安诃道,“他既然如此处心积虑,现今已经害死了大皇兄,又嫁祸于我。我毒杀大皇兄的嫌疑,原是不大地,毕竟只有那小厮的一面之词,而且世人应当都知道我没有这么笨。尤其这毒杀地目标原本是你平靖王爷,要让你这样一个病弱之人死得不明不白,完全不需要使用如此容易漏馅的方式。那么安谨接下来要做的事。当然是把我这个罪名坐实。等这罪名坐实了,连父皇都不得不信的时候。你以为他还会顾念我这个儿子?只怕到时候。他宁愿立安谕那样一个庸碌的太子,也不会放心我罢。为帝者等到传位之时。就完全不会是父亲,只是一个帝王,他会考虑地不仅是天下,还有自己退位之后的日子是不是好过。所以,哪怕他立一个庸碌的皇帝,也不会允许一个心狠手辣的儿子威胁到自己。”“二皇兄既然已经想得这么透彻,我也不用多说了。”瑞香平和地道,“但是,二皇兄如今身陷牢狱,既然无法对质,三皇兄又要如何将你的罪名坐实呢?”

安诃默然,道:“这段时间在牢中,我无事可做,自然是把这回事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但是安谨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我既然在牢中,鞭长莫及,又有什么办法呢。“二皇兄似乎忘记了一件事。”瑞香淡淡道,“无法将你的罪名坐实,可以选择让你畏罪自尽,到时死无对证,这一招,丝毫不新鲜了。”

他抬起眼来看了安诃一眼:“而且,二皇兄之前曾与颖皇叔暗地结盟。如今二皇兄在这大理寺中,实则并未被逼供,也没什么机会说一些对颖皇叔不利的言语,这一点,颖皇叔并不知道。所以只怕三皇兄不动手,颖皇叔也会派人来动手了。二皇兄担心自己撑不到春神祭的顾虑,倒也不无道理。”

安诃听他慢慢道来,额头上冷汗渐渐流下,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铁栏,不发一语。

“四面皆敌地滋味,不太好受罢?”瑞香紧跟着道,“而且我再告诉二皇兄一件事,那就是这大理寺原本的大理寺卿陆常大人便是颖皇叔的人,现在大理寺卿换了人,里面地狱卒等等却没有换。这其中有多少是颖皇叔手下,尚难定论,但是这里面任何一人要偷偷要你的命,让你看似畏罪自尽,都是易如反掌。”

安诃恨恨道:“那么我被关进来这么久,竟没有见到人动手,还得谢谢他们了。”“这也是有原因地。”瑞香眼珠一转,道,“适才和我一起进来地那位大叔,二皇兄见过了罢。那个可是颖皇叔的心腹,只因今早才接了颖皇叔地命令,半路又被我缠上,才现在才赶到。二皇兄认为,他忽然来此,是为何?”

安诃咬牙道:“莫不是来送我上路?”

瑞香了然地看着他:“二皇兄知道就好。现下我再问二皇兄一句,二皇兄想出去么?”

安诃道:“五皇弟明知故问。”

“那么我奉劝二皇兄一句,现在的情况下,你就算出去了,也得找个隐蔽处所躲起来,等这阵子过了,再重新现身,向父皇说明一切。”瑞香直视着他,“否则,逃出去了,反而更不如在这密闭的大理寺中安全。”

安诃默默点头,道:“那么现在要怎么做?”

瑞香道:“二皇兄这么多年的培植,手下总有些可用的侍卫或死士,还请借一些给我,最多三天,三天后,我定将二皇兄送去安全之地。”

安诃苦笑:“只怕我撑不过三天。”

“这三天之内,不会有人动你。”瑞香笑了笑道,“因为我会告诉外面那个大叔,我二皇兄绝对不会被提审,所以也绝对不会说出什么对颖皇叔不利的话来。但是如果我二皇兄有何不测,他和他的儿子就要好好谈谈了。”

安诃奇道:“他很怕他儿子?”

瑞香笑:“对啊,很怕很怕。你说在这种情况之下,那位大叔会采取什么行动?”

安诃哑然:“寸步不离地看守我,一来防我有不测,二来,也许他还是不会很相信我能守口如瓶。”

“所以,这三天,二皇兄将会是最安全的。”瑞香沉静地看着他,“那么二皇兄愿不愿意信我能把你救出去?”

安诃顿了顿,从衣带解下一块玉牌,道,“将这个交给我宫中的侍卫总管,你要的所有人手,他会给你。”

天下·君临 第二十八章 维以不永伤

(最近状态非常不好,考试,疲惫,身体欠佳。所幸也即将过去。我写文时从不考虑什么主旨或者什么意义,也没有中心思想,写作技巧对我来说更是不存在,摇摆不稳是常态,虽然古人说偏听会怎么怎么,不过大家还是不要跟我研究文章技巧和优缺点了只把自己喜欢的人物,萌的情节给记录下来,笔力不够,是另外的事。这文最晚七月份一定会结束,忍受我拙劣情节与文笔,并一直没有抛弃我的人们,真的很感谢。最后……这段废话没有使这章超过3千……所以这个废话不骗钱滴……)

“最后一个问题。”瑞香接过了玉牌,放进怀里,笑道:“二皇兄为何如此信任我?”

安诃一愣,随即大笑道:“反了罢?我信任你不是好事么,又何须再问?”

“因为换了是我,我不会信。”瑞香轻声道,“我绝不会放心将我的身家性命教给任何人,哪怕那个人看似对我无害,看似绝对与我站在同一边,也不会信。”

“那我说实话罢。”安诃慢慢道,“我不信你。但我也不信安谨和颖皇叔。你说的不无道理,呆在这牢中,我只怕是朝不保夕,那样是---唔,畏罪自尽,但是出去了呢?若是你瑞香给我安排一个畏罪潜逃,潜逃后莫名消失,结果也并不比在牢中好。不过,还有一句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听你的,也许能多活点时候。两相权衡利害,我还是选信你多一些。”

瑞香微微一笑,道:“我也希望不教二皇兄失望。”他坐下休息良久。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待要站起,安诃又道:“瑞香啊瑞香……或者。还有一个说出来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的原因罢。”

瑞香感兴趣了,道:“什么?”

安诃神色复杂。道:“你之前说得对,这一场争斗,最后的结局,要不就是颖皇叔胜,那时我们都玩完。而若是父皇胜。剩下的事,莫过于依旧皇子争斗,直到江山换主。再想下去,如果是我得大位,我自然不用再担心其他,但是剩下地人中,若有一个能得大位,我希望那个是你。(奇#書*網收集整理)。”

瑞香定定地看着他。

“实则,你不会是一个真正的好皇帝。”安诃笑道。“你只能表面上是。因为你……你的心中并不会爱民,不爱民地人不会是个好皇帝,但是你会希望他们所有人都过好。所以你会用心让他们安居乐业。看似心肠很硬,从某个方面来说。你的心肠也地确很硬。但是又很奇怪的很心软,你纵容你想纵容的那些。对他们非常心软。所以我想,我败在其他人手里,下场都会很凄惨,但是败在你手里,也许还能有一条活路。”瑞香嘴角勾了勾,不再回答他,扬声喊道:“大叔----”

凌木没过多久就过来了,却听瑞香笑眯眯道:“我要回宫,帮我找个信得过的车夫。”

凌木无言半晌,瞥了一眼安诃,还是将瑞香拉去了僻静处才道:“我可以帮你找伊吕过来。”言下之意是,我不能亲自送你。

瑞香左顾右盼恬不知耻道:“可是伊吕很忙,大概抽不开身。”

凌木无奈地摇头,倒像是对顽皮的孩子没办法一般,道:“那我只能另找人送你回去,那个人我信任,你能放心么?”

瑞香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没听到他说地话,继续道:“二皇兄放在这里,一时半会出不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但是若他出了什么事,我会通知大叔的儿子来跟大叔好好交流一下的。”

凌木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叔你就在这里看护二皇兄顺便做他暂时的保镖罢。”瑞香伸出手去乱拍他的肩膀,“凭大叔不输于你儿子的能耐,做一个影子一般的护卫应该不太难的。”

凌木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瑞香歪头看他,道:“大叔真好说话。这样不会违背颖皇叔的意思么?颖皇叔不会责怪?”

凌木迟疑了一下,道:“若要认真论起来,我只是长公主殿下地旧部,而并不是颖王殿下的旧部。因此----我只负责---颖王殿下若有事吩咐下来,我会尽我所能护他周全,但是要如何做,是我的事。”

“便算是这样罢。”瑞香想了想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大叔你就这么肯定……我不是冒牌地,真的是长公主地儿子?但你若是肯定,又为何不跟颖皇叔说说?”

“据我所知,长公主在大钧朝,只跟颖王殿下有过情愫。”凌木慢慢地一字一字道,“她若有一个儿子,那必然也是颖王殿下地。而你……跟长公主足够相像。母子心意,我认为长公主不会认错,然而颖王殿下,却需要证据。”

他不再说下去了,瑞香点头表示明白。

颖王那里只有证明他不是他骨肉的“证据”。所以若凌木一力担保瑞香定是长公主之子,颖王若信,所得结果,也不过是给长公主身后再添几许猜忌诟病,何况这猜忌诟病---也许还来自她地……

瑞香暗暗叹气,从这点来说,似乎他跟颖王的确也很像。同样的疑心病重,同样的不愿意完全信任谁。

“那么我也有一个问题。”凌木道,“你到底要怎么回去?”

瑞香歇了口气,无奈道:“大叔,你安排个人送我回宫,就算他当真身怀绝技且意图不轨,也不敢在接了你的吩咐之后,在从大理寺到皇宫这段距离里把我倒腾到别处去或者干脆半路把我毁尸灭迹的。”

凌木转念一想,也对,这皇宫附近,大理寺附近,天子脚下,随便死一个老百姓都是够轰动的了,何况是个王爷。胆子再大的也不会当真这么蠢。

大约是经过了大叔的关照,这个车夫驾车也非常之缓慢且稳定。瑞香靠在车内的软垫上休息,顺手摸出了藏在怀里的玉牌,随手把玩,露出些意味不明的笑,又将它丢进了衣袋里。

过了不久便接近了皇宫,与宫门守卫解释过,那车夫是凌木指定之人,想来也曾在颖王行宫出入,亮过腰牌之后,便轻松被放过了。

瑞香撩起车帘看,目光一扫却见不远处正是颖王行宫,颖王站在门口,一头灰发依旧显眼,正看着几个杂役将一个精致的瓷花瓶搬进屋去。

“颖皇叔倒是好兴致。”他轻轻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微微定在他那头灰发上,想了想,便放下了车帘。那车夫却是颖王的部下,见到了难免要过去行礼,便停下了车。

瑞香定了定神,再撩了一半的车帘,见那车夫向颖王躬身行礼,两人说了些什么,颖王锐利的目光便向这边扫了过来。瑞香也不放下车帘,只静静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朝他很是无辜纯真地笑了笑,放下了帘子。

其实也没什么,或者你给过我一半的生命,可是吧,人家说子女该报父母为之白发之恩,可是你这白发,可不是为了我。我能活下来并且活二十年,大多还是你所痛恨的那个人的功劳。最多不过行同陌路,能不恨你就不恨你罢,我还有很多其他事要做,没空管你的情绪我的情绪,没空研究我同你到底什么关系。

不久之后那车夫重新回了来,他忍不住道:“说了些什么呢?”

“就禀报了一下属下近来之事。”那车夫摸了摸脑袋道,“还有王爷看着花瓶念了些什么,我也不懂,只知有什么高岗,黄色的马,还有什么姑姑,四公公瑞香想了想,忍不住笑,道:“走罢。”缩回了车内。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登上的高冈,连我的马都已经视线模糊分不清路途。我姑且还是拿了我的酒杯来小酌,以免过度悲伤了。

呵……维以不永伤,维以不永伤!

天下·君临 第二十九章 等待

(对不起晚了TT,临时有点事。明天一定更疏影阁OTZ)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劳烦了,回去复命罢。”

马车行到晋央宫门口,瑞香喝停了马车,慢慢下车来,向那车夫笑道。

“小的不敢。”车夫躬身行礼退后,再坐上了车夫座,正要出发,听瑞香道:“被颖皇叔安排在大理寺的日子不短了罢?”

那车夫讷讷的,不说话,点了点头。

“之前的陆常大人和现今的林归大人,都算得正直,你在他们手下,总是不会有太大苦处的。”瑞香安慰道,“不过我听说当年陆常大人特别喜欢玩奇石,那些石头搬动起来,没少麻烦你们罢?”

那车夫连忙摇头道:“那倒还好,毕竟奇石贵在奇,不贵在重,也费不了多少力气,倒是现在的林大人,偏偏喜欢蟋蟀,蟋蟀过冬难,现在这时节还活着的更是金贵稀少了,每日我们还得轮班喂养看护……”他说着连连摇头,似是烦恼非常。

瑞香笑道:“辛苦了。”当下退到一边去,示意他可以走了。这个车夫憨直忠厚,见到老主人,也不管自己车中的是谁便急急上去拜见,不懂诗经,可见没念过什么书,只是颖王安插在大理寺的小角色----比如,这种人,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会向主人描述,那些东西里,会有有价值的东西,但是他本身却没有这个自觉,于人的勾心斗角全然不通。因此瑞香才试着套他的话。

正是有这样心肠好又心地直,从不在心中算计别人,也不觉得别人在算计自己而处处堤防的人。世界上……才变得更美好一些。[1--6--K小说网,电脑站奇--書∧網]。

瑞香目送那辆马车离去,轻轻呼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了安诃给地玉牌,走进晋央宫。

晋央宫的侍卫总管张擎在二皇子手下当差多年,向来稳重妥帖,做事不紧不慢,有条不紊。然而这一日却真正尝到了坐立不安的滋味。

他家主人被关进大理寺之后就再无消息,既无提审,皇上也没有颁下任何旨意交代如何处置,只让他觉得二殿下在大理寺牢中生死不知,性命堪忧。

而这样心急火燎地等,最后之前无故失了踪影地平靖王倒是出现了,张擎赶紧遣人去禀报皇上通知海大人说人找到了,却不料这位平靖王回到晋央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取了一样物事出来,直接丢在他手里。道:

“有劳将宫中反应快,做事又靠得住地侍卫挑选出来,这些侍卫必须忠心不二。你若对之略有疑心的就不可选入。另外,这些侍卫里。家有高堂而无妻者。不在其列,家中独子而尚未娶亲生子者。亦不在其列。另外要一个同样绝对忠诚的死士,这个人……”瑞香顿了一顿,手伸出来比划,道,“差不多这么高,这样胖瘦,要稳重却能随机应变的那种。这些人你必须认真挑选,事关二皇兄的性命,绝不可马虎。你结集了这些人在大厅,再等我……唔……”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我睡醒。”

然后还没等张擎回答,他就径自回了他一直住着地卧室,等张擎快步上去想问个清楚,却见他把被子一裹,朝着床里睡过去了。

张擎怔然,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块玉质温润上乘的玉牌,刻着一个诃字,正是二殿下随身带着的东西,当日被关进大理寺之时,应该还在身上。这平靖王能握有此物,说明定是见过了二殿下。他只想冲进去将二殿下的情况如何问个清楚,然而一想到平靖王那句“事关二皇兄性命”,却硬是忍了下来,转头去按他的要求安排人手。

张擎多年掌管晋央宫中侍卫,暗地训练死士,对每个人都甚是熟悉。不多时,便将自己认为符合要求的人挑了出来,加上自己,共计十八人,聚于大厅之中,等平靖王所谓的“睡醒。”

这么一等,便是从日暮黄昏等到夕阳西下,再等到月过中天,张擎有些耐不住,便差宫女前去看看,回报说看着还在睡。无奈之下只得继续等,再等到天已蒙蒙亮,再差宫女去看,回报说平靖王已起,正在洗漱。张擎稍稍定了些心,却不料这么一洗漱,快半个时辰也依旧不见人,宫女又回报说,平靖王正在用早膳,嫌弃豆沙卷子太甜,正差人重做。

张擎听得险些手抖,说话声也忍不住大了起来:“嫌豆沙卷子太甜为什么要重做?吃别的不成么?”

宫女被吓了一跳,期期艾艾道:“王爷说……说他今天很想吃豆沙……”

“啪!”一个侍卫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怒道:“这般锦衣玉食挑三拣四的王爷,哪里值得在这里傻乎乎等个一晚上?我等效忠地是二殿下,又非此人!”

张擎也微微对这位平靖王有些不满,面上却也不动声色,道:“少安毋躁,也许这位王爷自有安排。事关二殿下,千万别轻举妄动。”

“安了一晚上了!”那侍卫忍不住瞪眼道,“况且平靖王是什么啊,不就是一个连骑马都不行,马车行得快些就要被颠死的病鬼,他何德何能要我们听命于他?只要他告知二殿下的情形,我们几个兄弟拼了性命不要,也定会护二殿下周全!”他这话一说,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既没有响应地,也没有站出来立即反驳的。过了一会才有人道:“老五,人家若是刻意不说,你莫非就要对王爷动粗?”

那侍卫道:“我还不至于那么没脑子。我看那平靖王要不就是故意拖时间,要不就是要同咱们谈些条件。无论是哪样,去问清楚了,就算咱做不到,都比在这里傻等地好。”他又转身,粗声向张擎道:“张大,你拉不下脸来去,我去!我就不信,一个走路都不稳地人,明哲保身都来不及,哪会自己涉险去救不见得有什么兄弟情的人?”

“我和二皇兄倒是地确不见得真的有什么兄弟情。”一个清润但明显中气不太足的声音道,“不过你不明白,救人若不为情,自然会为利。那侍卫微微瞠目结舌,却见瑞香施施然进来,朝他笑道:“还有……其实我走路还是蛮稳的,虽然跑不太行。”

侍卫们平时都崇武轻文,因此若说心底下不看轻这位王爷是不可能的。只是都不方便在表面流露,只先前那侍卫吸了一口气,刚要说话,却被瑞香一个手势止住了,他的眼神也并非凌厉,但只淡淡一扫,自有些叫人凛然不敢妄动的气息,那侍卫一怔,听瑞香道:

“听着,我知道你们现在对我定然是相当的鄙薄,你们不必服我,你们只需要知道,能救你们二殿下的人只有我,你们按我吩咐的行事,依旧是为二殿下尽忠。”

天下·君临 第三十章 任务

“王爷,昨夜睡得可好?”张擎甚有眼色,急忙一扯那位老五,示意他别再说话,上前躬身行礼道。

“睡觉还不是每晚都相同。不过今日早晨重做过的豆沙卷子很好,请张总管吩咐一句,以后放那么多糖就可以了,不用再多。”瑞香笑了笑,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极清晰的冷哼,他眼睛扫过去看老五,笑道,“你要知道你们二殿下的情况如何,不用费什么大力气,我告诉你便是了。”

老五鼻子一哼,没有做声。瑞香道:“你大约以为,你们二殿下只不过是被关在大理寺,大理寺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就连天牢都比不上,若是你们二殿下当真有什么危险,你们豁出性命不要,将二殿下救出,又有什么打紧,是不是?”

老五鼻子一拧,又哼了一声,不过比之前那声小了许多。

“我托张总管找的侍卫,需要反应快,且做事稳重。”瑞香慢条斯理道,“只是,我这位二皇兄毕竟长在皇宫,这么多年来应该没什么大祸,总是很太平的。太平的时候,一个人是不是当真反应快,做事稳重是不一定能下评断的。然而这一次却不同,面对的情况与你们以往经历过见识过的都不同,一不小心,就是性命之虞。”

老五张了口,刚要反驳,瑞香看着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你不怕死,大不了便是拼了命去。那么我告诉你,现在看守你们二殿下的是一个高手,跟一般狱卒不同。当然,你们可以借着人多一举杀进。但是,牢房的模样,不用我描述给你们听罢?一间斗室。转圜余地很小,要攻进去而能有活动空间。最多三四个人一起罢。别说三四个人是否能赢了那个高手,就算当真赢了,在那么狭小的空间内,那位高手就算不能自保,杀了你们二殿下的能耐还是有地。。”

老五的脸色随着他的说话越来越凝重。等听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白了白,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什么叫玉石俱焚,临死也要拉个垫背地,还有---”瑞香想了想道,“还有什么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算一个之类的话,不用我向你们解释是什么意思罢?尤其是,你们二殿下地命可是金贵得很。有人安排下特殊人物看守二皇兄,是因为他是皇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伤人,至少不会伤他性命。但是一旦被逼急了----人也是会像狗一样跳墙的。”

“王爷教训得是。老五蒙受二殿下大恩,一向忠诚。如今关心则乱。一时冲动了,还请王爷宽宥则个。”张擎见机拉回了老五。赶紧说道。

“我又怎么不知?”瑞香直视着老五,道,“你说我与二皇兄不见得有什么兄弟情,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就老实告诉你,在这帝王家,有那一个皇座在那里,什么兄弟情到头来都能忽略不计,更何况是我这种----如你所说连路都走不稳的人,本就少走动,更不会跟谁有什么交情。但也正因为如此,如今在这个府里,只有我既足够冷静,也足够知道现在的情势,只有我能够帮你们救出二皇兄来。”

老五埋了头,却硬是不肯说出服软的话来。“自然,既然你们张总管已经把你们选了出来,你们每一位,都是抱着必死地决心在这里等着的。等过一夜之后,我再告诉你,你没这个资格,你绝不会心服。所以,我不赶你走,但是却有另外的事要交给你做。”瑞香坐下饮茶,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蓦然问出一句,“认识斗蟀么?”

“什……什么?”老五瞠目结舌,“窦帅?有姓窦的统帅么?”

瑞香笑道:“不是统帅……是那种适于用来斗的蟋蟀,称为斗蟀。”

老五的脸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道:“认识……以前也玩过斗蟋蟀,不过许久没玩过了。”

“这样。”瑞香道,“两天之内,找到一只上好的斗蟀,拿回来好生饲着。”

“可是现在天寒地冻!”老五怒道,“虽然已经立春,但是春寒未过,哪里会有熬过了冬天到现在还不死的蟋蟀?”

“就是因为不好找,才要你去找啊。”瑞香看他一眼,“容易找见地话,我自己就随便买一只来了。”

老五涨红了脸,朝自己兄弟看过去时,却是个个愕然之色。他怒道:“这和二殿下的事有什么关系么?”

“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瑞香闲呷了一口茶水,“我已经说过了,只有我能帮你们。那么,我所下的任何命令,你们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知道为什么。”

“那也要知道去哪里找啊!”老五恨恨地道,“不可能做到地事,叫我怎么办?”

“那我告诉你。”瑞香叹了口气道,“蟋蟀这种虫子,一年一代,鲜少有活得过冬至的。但是如果有恰好冬天出生地蟋蟀,幼虫不吃不喝靠体力熬过冬日,冬日过后还活着地,却也是有的。可惜知道这一点地人不多罢了。”

他原本也是不知道的,不过小时候很恰巧地在花园里捡到蟋蟀的幼虫,以为是死的,便随手放在了一旁,原本也忘记了,不料开春回暖之后,它却又活动起来,才知道这小虫亦有极强的生命力。

“王孙公子,纨绔子弟,都爱斗蟋蟀。尤其是那些不惜重金购得好蟋蟀的,斗来斗去没什么意思了,就开始斗谁家蟋蟀过得了冬还能生猛无敌。既然有这种需求,自然会有人开始提供。但是,因为这种需求极少,所以提供的人也必然很少。”瑞香瞥了老五一眼,“所以,你不是要找斗蟀,而是要找人,明白了么?”

老五皱起了眉,犹豫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就去罢,我等你的好消息。”瑞香随便一挥手,老五便蹿了出去。

这些武人既忠于二皇兄,又容易看轻不会武之人,所以,想尽办法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过一群莽夫,单凭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挫挫他们的锐气是不可缺少的。

过了一会,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剩下的人道:“从适才到现在,诸位便一句废话都未说过----或者,其实是想说的,但忍住了没有说,让我很是钦佩。我与你们之间,不需要什么互相信任,但是,你们最好记得我与你们,我与你们二殿下,都已是相系的,所以,我需要一种没有疑义的服从和协心的戮力同众侍卫抱拳道:“明白。”

瑞香扫了一眼,向张擎道:“张总管,我还要的那位死士……”

张擎点头道:“就是在下。”他见瑞香神色一愕,道:“王爷指的胖瘦高矮,便是二殿下的模样。与二殿下身量差不多的,在下也是一个。而在下隐约明白王爷要做什么,在下是……最为了解二殿下的习惯、动作等等的人。所以,在下觉得,在下是最适合的人选。”

瑞香怔了怔,叹道:“难得你……”他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你以性命做注,我也必以性命为抵。”

“列位。”瑞香朝向众侍卫道,“接下来的两日,你们的任务是……挑担子,放烟花……”

天下·君临 第三十一章 布局

(人算不如天算……我原以为,今天能写很多的……泪奔,再次对不起大家--)

当众侍卫接受了瑞香交给的任务进行诡异的训练,苦命的老五四处奔波找专门养过冬斗蟀的蟋蟀贩子,因为仅有两天时间,所以一时都忙得连大气都来不及喘一

瑞香倒是没什么着急的样子,也不去检验训练效果如何,似乎对张擎的能力信任得很。他自己问张擎要了钥匙,跑去安诃的书房挖古籍挖名贵字画,挖到好的就坐下评析个半天,间隙抬起头来看窗外大白天不断炸响的烟花。

如此诡异的大白天烟花,而且是在主人被关押起来的晋央宫中出现,前来询问的宫人自然不少。于此些询问,张擎都按瑞香的吩咐回答说,虽然二殿下被关押,但是二殿下之前为皇上贺寿准备下的节目不能不办。这些烟花都是二殿下找来的巧手匠人制作的,因为到时烟花要组成些什么祥瑞样子,所以这几天一直在试着放,看哪里需要改进。

这样很是有孝心的说辞,也就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嘭----”又是一大丛金红色烟花炸响,在半空中爆开,又悠然落下,华美非常。

瑞香看着那烟花落下散去,不知不觉弯起嘴角笑了笑。

“王爷日安。”

清脆的女子声音霍然响起,瑞香回头,笑道:“皇嫂日安。”

走进来的女子衣着雍容,正是只见过一面的安诃之妻秦氏。

秦氏依然是落落大方的仪态,两相客套过后。自然坐下,道:“之前殿下被关入大理寺,什么消息都未曾传出。。昨日听闻。平靖王爷去看望过殿下,妾身甚为挂心。不知王爷可否告知一二?”

“皇嫂担心二皇兄,乃是人之常情,瑞香相告原是理所当然。”瑞香笑笑道,“只是,瑞香不过与二皇兄匆匆照上一面。听他嘱咐了一些事,并没有说起更多。二皇兄在牢中也没有受刑,看起来气色还好,不过总有些憔悴。至今未被提审,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秦氏沉默一会,道:“没有受刑,妾身就放心了。妾身于外面时实在不知情,依王爷看,殿下能洗脱罪名而被放出的机会有多少?”

瑞香沉默一会。道:“我实话说,基本没什么机会。这个案子最大地棘手处便在于只有一个证人,无法确切证明二皇兄是有罪的。却也没有证据证明二皇兄无辜。可说是无头案子罢。而且,如今春神祭在即。我认为。父皇不会花大力气去彻查此案,所以至少。在春神祭之前前,二皇兄是绝不可能被放出来了。”

秦氏微微显出忧色,道:“那殿下在牢中……”

“只怕会有人先下手为强。”瑞香接口道,“毕竟,能让一个皇子正常地畏罪自尽或者消失,这不是常有的机会。”

秦氏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瑞香又道:“皇嫂不必过于忧心,二皇兄之前待我义重,此事之上,瑞香定会尽力相助。而在这上面……原本我也犹豫过,若将皇嫂牵扯进来,只怕有些不妥,皇嫂娴雅闺秀,只怕是不适参与进来……”

“王爷这话就见外了。”秦氏道,“殿下与我也是……夫妻地情分,殿下之事,我若能劲绵薄之力,自然是要尽力而为,无所畏惧和委屈的。”

瑞香沉吟一下,道:“实则,此事也须兵部助一臂之力。这些天我召集了宫中能派上用场地侍卫,白天试放的烟花,实则是打算当作暗号传递信息之用。秦氏一愣,看向窗外不住炸开的烟花,道:“怎么说?”

“现在试放这许多烟花,不过是让侍卫们熟悉这些烟花的颜色所指代的暗号。”瑞香轻轻剥着指甲,道,“到时,会有一个死士假扮刺客混入大理寺,当大理寺中渐起混乱,兵部大人再带人前来,名为相助,实则添乱。到时哪个方位地防守最为松懈,侍卫们接到烟花暗号,会从那个方位潜进,救出二皇兄。大理寺在宫外,难以辨别准确方位,因此宫外炸开的烟花不会引起宫中太多注意。那时烟花的颜色便指代了方位在何处。”

瑞香取过了一张纸,在上面轻轻写,口中解释道:“将大理寺的大致方位划分为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正好我们所请来的巧手匠人所制得的也是八色烟花。红为东,金为南,蓝为西……”

“那么在大理寺外的烟花炸开,不会引起大理寺内守卫的注意么?”秦氏不解问道。

“就是因为会引起守卫注意,因此,放烟花的地方,会在指明方位地相反方向。也就是说,如果放红色的烟花,放烟花的人本身是在西面,这就是标准地声西击东了。”瑞香解释道,“而与此同时,兵部派去的一些人也可分出来在东面接应,以便救出二皇兄后迅速逃离,叫大理寺地守卫措手不及,也无法追赶。”

“那……殿下若当真逃出,应当藏去何处?”秦氏目光闪动,轻声问道。

“我原本想,藏进护国寺只怕是最好地办法,因为一旦藏入护国寺,军队无法进入搜查。但是……”瑞香摇头道,“我生怕我们这个计划出什么纰漏,二皇兄救是救出来了,但是也已经打草惊蛇,一般人稍微一想都会觉得二皇兄逃去护国寺的可能性比较大,若是来个瓮中捉鳖,就麻烦了。”

“那王爷地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二皇兄乔装打扮,重新回宫来。”瑞香淡淡道,“我所认识的人中,有人擅长易容之术,将二皇兄打扮成这宫里的某个熟面孔,应该不难。我再伺机向父皇说明一切,让他明白二皇兄此举实是无奈之法,待到那案子有了眉目,二皇兄再现身不迟。这个计划,皇嫂以后如何?”

秦氏闭起眼睛,前后想了想,道:“妾身不知此法实际实施起来会是怎样,但是如今毫无其他办法,也只得勉力一试了。父亲那里只怕难以说动,切身会去找于贤于大人看看,他是我父亲的学生,又与我从小一起长大,应当……”

“我想与于大人当面谈一些细节,但是于大人进宫,未免有些显眼。”瑞香扬了扬手中的画轴,道,“但是,之前便听说过于大人最为爱收集名贵字画,便说是二皇兄府上有一幅于大人曾寄放于此的二十八宿星君图,来此取回罢。”

“妾身明白,定原话转告于大人。”秦氏万福告辞,“事不宜迟,我立刻着人带了我的信物去请于大人即刻过来。”

“如此,劳烦皇嫂了。”瑞香客气了一句,看着秦氏的背影消失于书房门口,转眼去看了看窗外又爆出的一朵烟花,嘴角带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出来。

天下·君临 第三十二章 虚实

(今天很是头疼……疏影阁明天见OTZ)

在晋央宫中被挑选出的侍卫放了半天烟花之后,兵部侍郎于贤大人就在满天灿烂烟花中风尘仆仆地进了晋央宫,又很快被请至了书房之中。

“于大人来得正好,我刚刚让人收拾完了二皇兄这幅蒙尘已久的二十八宿星君图,正好请于大人一起品鉴品鉴。”瑞香面前挂着一幅裱得仔细的长画卷,上面的人物姿态各异,却都有出尘仙姿,背景又暗合了二十八星宿的形状,端的精致非常。

“这二十八宿星君,的确都画得笔法精妙,这勾墨线条如丝如缕不绝,难得,难得。”于贤本是爱画之人,眼见了这幅绝品更是一时被吸引,“不过,下官认为最为难得的是,这二十八宿都画了出来,方向却还丝毫不乱,又不见纷乱之感,此画之布局,当真称得上绝顶精妙。”

瑞香含笑看了他一眼,道:“哦?方向?”

“正是。”于贤手指着道,“二十八宿原本便是被分为四方,四方各七宿,东方苍龙,西方朱雀,南方白虎,北方玄武。此画之中,二十八宿之分布与方向竟然无一差错……绝不仅仅是星君图,简直便可拿去我大钧钦天监作每年推算星历之参考了。实在是绝品,绝品。此画当真是……”

见他看得目不转睛,满脸艳羡之色,瑞香道:“名画自然要赠予识其价值之人。二皇兄将此画束之高阁,不过使之不见天日,埋没了它罢了。于大人既然如此喜爱。我便代二皇兄作这个主,将这画赠与于大人罢。”

于贤先是一喜,随即头脑一清醒。怔了怔,道:“下官无功。。不敢受禄。”

“功,立刻便会有了啊。”瑞香闲闲坐下,看着他道,“二皇嫂托人告知于大人进宫时,应当也将事情的原委告之一二了罢。”

于贤沉默一会。点了点头,道:“下官人微胆小,因此做事谨慎,此事蹊跷,因此下官来之前,问清了所有事宜。皇妃殿下与下官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因此也没有太过隐瞒。”

“那么你想必也应该觉得奇怪,我若要见你,随便托个我信任的人带信给你也便是了。为何还要通过皇嫂这一层?”

于贤顿首道:“下官正有些不明白此节。”

“因为……我不是很信任二皇嫂。”瑞香慢慢地轻声道,看着于贤整个人都纹丝不动,“所以。我觉得也许可以通过她试探一下,或者作为一层障眼法。也因此。我与皇嫂说过的烟花颜色所代表之方位。并非真实。”

于贤一怔,道:“难道王爷认为皇妃殿下竟会背离二殿下不成?”

“只是猜想。并未证实。不过因为我地疑心病比较重,因此多想了一些,也许只是多虑。但是此事实在牵扯重大,不得不小心。”瑞香道,“女人,毕竟容易为眼前的一些表象小事所迷惑,而不会仔细计算利益得失。然而我相信,于大人和秦锡大人是会的,并会选择对自己最为有利地方式。秦锡大人的女儿嫁给了二皇兄,二皇兄若身死,秦大人地日子不会好过到哪去,连带的于大人,也不会很安心。唯今之计,只有先让二皇兄脱离险地,再行为他脱罪,才是最好的法子。这事若做成了,那是对秦大人和于大人你都有好处的,若是不成,大理寺上下又有哪一个敢没有证据便指正前去劫狱的是兵部之人?己身利益当前,我认为于大人比二皇嫂更可信任。”

于贤沉吟一会,道:“下官还是有一事不明,皇妃殿下究竟做过何事让王爷起了疑心?”

瑞香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边想边道:“当日礼部海良大人还未指定春神祭地负责之人时,皇嫂便来找过我,她托我想办法帮助其得负责之位的人,正是于大人你。此事本没有什么可疑,然而……皇嫂却说,二皇兄之所以不肯用你于大人,是怀疑于大人与她之间有些私情。然而之后我探探二皇兄的口风,却没有发现皇嫂所说的这意思。皇嫂如此说法,若是我信以为真,以此劝说二皇兄,定会引起二皇兄更大的反感,到时二皇兄绝不会再有希望于大人做那负责人的念头。况且,皇嫂给我的资料之中,附上了于大人在兵部有些款项不平的记录,二皇兄若要给于大人设绊子,实在再方便不过。而于大人一旦机会减少,得利者会是谁?”

于贤想了想,道:“自然是席牧。”

“不错。”瑞香点头道,“皇嫂这样的说法,表面看是为于大人,实际却是可能会打消二皇兄对于大人地最后一丝好感,最后,只是与三皇兄交好的席牧得利。身为二皇兄之妻,言语间却是隐隐偏帮三皇兄那一派,让我不得不怀疑她的居心。而再加上,席牧此人,风流之名很甚,我就有些……”

“所以……”于贤接口道,“王爷怕皇妃殿下可能对席牧走漏风声?到时三殿下给我们地这次计划来一个突然袭击,我们只怕招架不住。但是若皇妃殿下所知的方位暗号是假,那就好办得多了,甚至可以利用皇妃殿下布下一层障眼法。”“不错,以三皇兄地为人,倘若知道我们在计划些什么,定然是要抓到我们地现行,让我们辩无可辩才会去向父皇禀报,所以,一旦风声走漏,但是方位暗号是假,即便三皇兄当真要采取什么行动,也能叫他扑个空。”瑞香说着,却见于贤埋着头不置可否,也不显出什么反应来,当下不由得自嘲笑了笑,“于大人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多虑?”

“不,下官也认为,此事还是尽量小心些的好。”于贤俯首道,“那么,不知王爷定下地真正暗号是什么?”

瑞香笑了笑道:“我已重新排过,记着颜色所示方位的信笺,正在这里。”说着手一指二十八宿星君图的卷轴,笑道,“这下于大人不会再推辞了罢?”

“下官何德何能,定不负王爷所托。”于贤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了画卷,道,“王爷若无其他事吩咐,下官便立即回去开始挑人部署了。”

“一切有劳。”瑞香微微颔首,道,“成败,只在后日一举了。”

“定不辱命。”于贤又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瑞香笑眯眯地目送他出去,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揉揉额头,轻声自言自语道:“口中说着定不辱命,心中大约是在想,这平靖王,旁人总传言有多厉害,原来不过是个只会瞎猜瞎疑心的傻瓜吧。”

“不过,你们那边的事,随便你们去折腾好了……”他继续自言自语,微微叹气,“只是这边的确还少了一个重要的人物……不过算算时间的话,也该回来了。”

天下·君临 第三十三章 归来

“这一只斗蟀,是从京城中一位专门贩卖过冬蟋蟀的贩子手中买来的。据说那些王孙公子酷爱寒天里斗蟀,说是这样才看得出各家的本事。”

瑞香一边端详着放在瓦盆中的黑色蟋蟀,一边听老五介绍,“这些卖过冬蟋蟀的,因为客人都是些有钱人,所以还须经人介绍,我去堵坊酒肆四处转了转,扬言要斗蟋蟀,没过多久便有人来问我要不要买这个了。那贩子手中的斗蟀倒还蛮多,只是算得上好的实在不多,只好瘸子里选冠军地挑了这一只,我的眼光王爷尽可放心。”说罢上下看看那在瓦盆里伏着的蟋蟀,脸上颇有自得之色。

“这么说要你去找这斗蟀还真是选对了人。”瑞香笑道,“这只蟋蟀便由你好生照顾着吧,花了多少银子,去问你们总管要就是。”

“是。”老五行了一礼,捧过了那只瓦盆,退了几步,正要转身走,忽然又道,“那么接下来呢?”

瑞香一愕:“什么接下来?”

老五有些局促,道:“接下来我的事就只是照顾这只蟋蟀?”

“是啊,除此之外,没有了。”瑞香缓缓道,“就算当真另有,也不用你。”

老五瞬间涨红了脸,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就算我当日对王爷你出言不逊,那也是因为对二殿下关心则乱,等了太久,一时口不择言,王爷大人大量,不须如此介怀罢?”

瑞香听他说完。呆了呆,随即笑起来,道:“你以为这是对你的处罚?不是……养这蟋蟀本身便是很重要的一节。不过现在说起来除了要你养也没有别的用处了。另外就是,张总管所挑出来的你们十几个侍卫。(奇*书*网-整*理*提*供)。定然是最为出色,而且张总管认为最为可靠可信地。到了明晚,其他人都有事做,一个也不会在这宫中,那么。这晋央宫里也该需要一个出色并且可靠的人留守使得其他人没有后顾之忧才是。”

老五默然不语,良久后才躬身道:“王爷之意,小人明白了。小人曲解王爷,出言冲动鲁莽,实在惭愧。”

“你去买这一只斗蟀,能想出那样迅速方便的法子,已足可看出你粗中有细,只要稍加克制这脾气,绝对可当大任。”瑞香伸出手去拍了拍他地肩膀。老五本能地一让,肩头往下一沉,这才想起不对。赶紧又站回来,道:“王爷莫怪。小人等都有些这样的习气。不习惯有并不熟识地人离自己太过接近。”

瑞香笑笑,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老五又行一礼,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离去时要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是因为若是直接转身,那个动作极有可能作为刺杀的掩护----因此倒退之后再转身,是对面前人的尊重,也是表明自己忠诚,取得人信任的一种方式。安诃宫中的这些侍卫,地确都不是寻常人。

发呆一样寻思了一会,眼角余光无意中扫到了放在角落里的一个粗糙花盆,那正是从宁欣那里取回的原本用以栽种瑞香花的陶盆。凌木曾说过,若想知道更多些,不妨看看明瑶长公主留给他的东西里有没有藏着一些其他。

这样一个粗糙的陶土花盆,原本就绝不可能是官窑出产,而应当是普通人家随意烧制,只叫土盆栽花时不漏水罢了。陶盆放在宁欣那里时便磕破了一些,磕破的地方隐隐露出里面的空洞来。也许那个空洞只是因为烧制时凝在里边的气泡,也许当真是夹层,里面藏着什么珍贵地东西,或者是,明瑶长公主生前从未来得及对他说的某些话。那里面也许真的有东西,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朝那陶土花盆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若是明晚过后一切还好,我就来看看你里面有什么。”

又坐着随手翻了一会书,就微觉有些倦,随口道:“听风,还有什么茶叶……”说到一半,自觉地住了口,微有些发愣,没过多久,便听外头有人报:“伊统帅到----”

“啊……终于回来了。”瑞香轻声笑说了一句,站起来迎出,“伊统帅百忙之中还帮我这个忙,瑞香当真感激不尽了。”

“如今距离春神祭已只有数日,所剩地都是一些琐碎工作,自有经验丰富的宫人指点,我不到场倒也没什么。”伊吕远远地便大笑道,“我还趁着机会能偷跑出来歇口气,当作散步也是好地。”

“正想着伊统帅什么时候才来,还生怕赶不及。”瑞香眼睛侧过,微微眯起,“……正怕这一年一度地盛典,有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可以去见识见识,却偏偏赶不回来。”

站在伊吕身旁的少年冷哼了一声,道:“谁希

“王爷地这位护卫,武艺高强,为人也直率,伊某与媚儿倒是都挺喜欢。”伊吕看看身边人的表情,忍不住笑道,“年纪不大已然有大家风度,难能可贵,若不是王爷说他自小便跟着你,我可真忍不住要将他抢过来放身边了。”

“伊统帅的溢美之词,我便替凌杨收下了。”瑞香伸手过去拍拍凌杨的肩膀,道,“衣上还满是灰尘浮土,一路急赶,都未及换衣服便跟着伊统帅进宫来了,还说不希罕?”

凌杨斜乜着他,满眼不屑之色,伊吕道:“从小一起长大的到底不同,哪里像我家中侍卫,个个噤若寒蝉,一句过头话都不肯说。”

“那正是伊统帅威信高的证明。”瑞香自嘲地笑笑,“若是伊统帅的收下都如凌杨,伊统帅还如何统领军队。”

伊吕原本也只是说笑,打了个哈哈便过去了,当下告辞,回头忙他的事去了。

瑞香眼看着伊吕走到背影都不见,才道:“如何?”

凌杨顿了顿,答道:“都按照你所写的信安排好了。无论是从大钧送信到藏仪的探子,还是藏仪派出的新探子,都扣押下来,能以毒药威胁的便以毒药威胁后将他们重新放回,不能的便直接杀了。所以现在藏仪军中完全不知大钧的真实情况,甚至完全不知真正的平靖王早已在京城。其他事也同样安排好了,只是不知藏仪那边能安定到什么时候。”

“物必先腐,然后虫生。”瑞香淡淡道,“强硬的东西,裂口往往在内部,要从外部攻破坚硬的外壳实在很费力,不如让它自己从里面裂的好。其余呢,没有特别的了么?“还有一样。”凌杨想了想道,“藏仪军中有送信的鹰,想是经过专人训练的,被我们一一捕杀,之后他们要重新训练需要不少时间,在我回来之前,还没有发现他们新的送信方式。而那些鹰送的信都极为特殊,收信人的名号为,五十先生。”

天下·君临 第二十四章 五十先生

“五十先生?”瑞香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道,“写给那位五十先生的信都是些什么内容?”

“看着都是一些琐事随手写就的便笺,但是因为太琐事了,简直有些太像那些街头巷尾爱家长里短闲扯的村妇,所以更惹人怀疑。而且,那便笺还都是以汉文写就。”凌杨从怀中取出几张极薄的纸笺,递给了瑞香,“这些都是原本的纸笺,莫老统帅和莫云两位将军将原本拓写之后就让我将这原本带回来了。”

瑞香点头接过,那便笺上的字迹很工整----是特别工整,都是标准的隶书,一笔一划一丝不苟,便如认真从字帖上临摹下来的----这样的字至少有两点好处,看不出笔迹,而且就算是不太懂汉文的人,也能照样“画”出来。

最上面的一张上写道:“五十先生,临近开春,播种时节就快到了。可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有些荒了,长不了好庄稼,别家的又不肯匀,若是去抢,只怕开春后草木生长,别家的牲畜也有了食物四处奔跑,毁了田地不说,我们家那些肥壮的牲畜也比不上人家了。”

瑞香忍不住笑了笑,道:“写成这样,也真难为他了。”北疆虽然贫瘠,但毕竟除了荒地还有不少草场,否则北疆交界也不会有游牧族。一到开春,草木发芽,那么战马的草料就不成问题,就算后方来不及补给也不会造成燃眉之急。

之前北疆守军就退守了关内,看似暂时败退,实则好处在日后会显现出来。藏仪的进犯不是一时之战,势必持久。守军入关,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分散了藏仪军队的力量----因为他们要守关。也要注意自身的后方,无论如何,力量必定会散一些。。另外就是。关内才有适宜长好草料的地方,守在慕云关处。后方地线太长,很容易造成补给不足,自身又来不及寻草料的情况。而藏仪军夺了关,关外的土地,就算是能够长草地土地。也已经被当时的马蹄带毒之计所污,只怕很难再长出什么草木来。这么一来,藏仪地战马情形的确很是堪忧。

第二张写道:“五十先生,前次的信您大约没看到吧。这些天又有些新情况了,隔壁家的儿子,上次我跟他吵过分土地的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当然,我也遵照您地吩咐没有打他。但是最近不知为什么,他居然又自己找上门来了。说是有些话要跟老大说,老大也接见了他,不久便送了他回去。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个说的应该是屈英按你的吩咐装作是你去见万俟翼,按你所交代的跟他说一遍了。”凌杨说道。“屈英去之前在我们面前演过许多次。直到云将军也觉得差不多了才放了他去,想来不会出什么太大问题。”

瑞香点了点头。道:“自己的妹妹与朝中右丞之子关系暧昧,然而自己父皇和朝中权臣心中想的却是要将自己的妹妹和那权臣之子慕容梓凑成一对。那么任凭万俟翼有多迟钝,也该知道自己并不得势。藏仪所称的崇尚武艺,能者即位,但是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又怎么可能真地将所谓能者分出个等级来?当真要夺取皇位时,除了自己本身要真的有那能耐,朝中臣子的支持也极为重要,否则,那把龙椅也不会坐得很稳。而藏仪既崇武,我也看过他们地历代帝王,正因崇武,所以帝王本身也惧怕武力----因此,只要帝王即位,原本那些力量与己不相伯仲,足以对自己的皇位产生威胁地兄弟,都会一一铲除。万俟翼本身便是多疑而暴戾地性子,一经人挑拨点明,更会觉得自己在这北疆辛苦打仗只是为他人江山卖命,实在不值得,那么之前的许多信念,也会因此而动摇。”

再翻看了几张纸笺,都是些同样地语调,叙述的却是瑞香当日写去北疆的信中所交代的东西引起的种种不安。

“之前我跟你说过,在藏仪军中打听过,万俟女将军心仪的那位副将是右丞之子,当年被慕容梓告发了什么事,所以一路降到了马前卒,好不容易才爬到了副将之位。这件事当时不清楚,这次却从几个探子口中打听清楚了。”凌杨慢慢道,“实则也不过是左右丞相的权争,慕容丞相当年指右丞相暗地受赇,不料等藏仪国君前去查看时,右丞相已经提早听到风声,将慕容丞相用以诬陷他而准备下的金银暗地转移了。慕容丞相脸上自然是不太好看,不料他儿子却帮了大忙。”

“慕容看着不太像会参与这样权争的人物,想来是偶然之举罢。”

“没错。”凌杨有些好笑,“他就是在巡逻时无意间见到右丞家公子鬼鬼祟祟,于是上前盘查,查出一堆金银来。右丞家公子为了不让老父领罪,便说这些是自己与贵家公子日日豪赌得来的。虽然不太能自圆其说,但是藏仪国君也正好需要一个台阶下,就草草治了这位公子的,贬成了马前卒。”

“于是就让探子把这事捅出去了?”瑞香拍了拍纸笺,笑道。

“没错。”凌杨解释道,“藏仪的探子放回去传假消息的之外,还放了一个,让他立即回国都散布这个消息,目前效果还没看出来,但是左右丞相的嫌隙必然越来越大。”

“藏仪的探子,除了被你抓来的那些之外,漏网的应当也有。”瑞香笑道,“只不过,探子们口径不一,也足够万俟将军头疼的了。另外的事,也照做了么?”

“唔,对,还有一件。”凌杨补充道,“按着一个探子的指引,夜袭营地,只是做做样子,但是俘虏了几个藏仪士兵。那些士兵被关押时,我用藏仪语与莫统帅在外面谈话,小莫将军充当翻译,谈的是慕容左将与我大钧军队的交易问题----慕容丞相权侵朝野,因此,此番更与大钧谈好了条件,只要使藏仪大败,我大钧自然扶持他做藏仪国君。之后拉松了绑着那几个俘虏的麻绳,口中塞的布条也故意放松,假装一个不小心,让他们逃了。“嗯,进行到这里,也差不多了。”瑞香收起那些纸笺来,“春天了嘛……名为猜忌的种子已经撒得到处都是了,什么时候疯长起来,能长到什么程度,就再看罢。”

“北疆的事完成得差不多了,那么……”凌杨抬起了眼睛,淡淡道,“要我务必在春神祭之前五日赶回,是要做什么?”

瑞香看着他的眼睛,良久才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一身武艺……原本只用来保护,因为是受命,或者……你自己也觉得保护是件不错的事,再或者,也许你觉得我还算是个值得保护的人,所以,我要你用你一身卓绝武艺做一些阴暗卑鄙的,你觉得不太光明磊落的事,你觉得很不舒服,是么?”

凌杨眉角一动,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天下·君临 第三十五章 火药

(本章技术性飘过了……今天还是有些头疼……虽然封推了更新还如此少实在很过意不去--明天争取多更)

“那就先说让你更不舒服的罢。”瑞香莞尔,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要你务必在春神祭之前五日赶回,其一,是我深知你的性子,赶早不赶晚,所以一旦规定了时限,你必定是一办完北疆事就不肯耽搁,要即刻赶回的。你用藏仪语与人对话蒙骗藏仪俘虏,那些人被骗过了,以万俟翼的多疑,也许还会求证。那么你离开之后,就当真是全无对证了。”

凌杨眼珠转了转,还是不说话。

“其二,春神祭在即,我在这宫中没有半个可信任的护卫,为以防万一,所以需要你在身边。”瑞香竖起两根手指,道,“其三,昔年我母妃身边的宫女如今只剩下你母亲,凌氏一族在这些事中起了什么作用,我还全然不知。所以,还是把你放在身边放心些。”

凌杨的目光转为凌厉,冷冷道:“还有吗?”

“很不舒服罢?”瑞香笑吟吟地看着他,忽而叹了口气,道,“人就是有这么奇怪的心理,越是希望事情按着自己的心意发展,就越是害怕它反其道而行,越是害怕,就越是容易相信会让自己失望的可能性,而不肯以一点善意去推测,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刚才说的话都是试探我而已,不是真的?”凌杨抬眼,皱眉,“你很无聊吗?”

“是真的啊。”瑞香看着他。(奇*书*网-整*理*提*供)。“疑心病重,能利用地就要利用,喜欢算计。我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早该知道么?我只是要告诉你。你绝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就也应该知道,我虽是这样的人,却也绝不会忘恩负义,多年地情义之下。依旧将你当作手中的棋子工具。无论我要你做地事是不是阴暗卑鄙,不够光明磊落,你虽然不拒绝,心中却已经有所厌恶---至少有一点你可以相信我,那便是,不当负者,瑞香绝不负。”

凌杨默默无语,他适才的心绪烦乱,所为者。自己所为不够光明是其一,而更重要的,却的确是怀疑起瑞香的本心。是否不过将自己作为一个好用地工具罢了。瑞香说得不错,这么多年来。他是怎样的人。自己应该非常清楚----但是人的确很奇怪,越是希望。越是不敢相信。大抵,原也不过是怕失望罢了。

“跟你说这些,也是因为不愿你我之间还生出什么嫌隙。”瑞香轻声道,“你的师承来历,为何心甘情愿做我的护卫,我从来未有过问。无论背后目的为何,是否另有图谋,是否有人暗中操控,我只知,若没有你,我大概早已不在人世。单只这份恩情,瑞香不会忘却,也绝不辜负。要你春神祭之前回来,其四,便是不愿你在北疆独自猜疑,有些话,必要当面说清,否则,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因为春神祭之后,谁胜谁负,谁生谁死,都不是现在能够推断的。那么有些事情,自然还是现在说完比较好。

凌杨叹了口气,道:“又何谈什么恩情不恩情,做你的护卫,我的确只是受人之命,没什么资格要你记得什么恩情地。就当是……唔,还小时候你帮我做功课免了先生戒尺的情罢。”

瑞香失笑,道:“北疆之行,辛苦你了。之后的事,我会再做安排。这位五十先生是何方神圣,我迟早都会知道。现下要麻烦你地事还多着,若你真的要还人情,放心,还有得还。”

凌杨眼皮垂下,半晌之后伸手入怀,取出时,手中已经握了一个金色圆筒,道:“这是在北疆之时,有研制火药地师傅参照了鸟铳做地试验物,里面填充小颗弹药,以底部机栝发射,威力不弱。我试过一次,效果虽有些骇人,但对高手来说毕竟威慑有限。我拿着也不记得用,不如给你略做防身罢。”

瑞香接过来,这圆筒做得结实精致,放在手里感觉也是沉甸甸,底部的机栝坚硬,还特意加了一个扣子以防止误触,很是费心思。他看了眼凌杨,见凌杨没什么反应,随手对着窗外地树木扳动了机栝,只听轰然一声,手被震得发麻,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几步,再定睛看时,那棵树上被炸开了一个焦黑的大洞,还兀自冒着青烟。

这岂止是有些骇人,实在已经是非常骇人了。

“用的弹药是这种。”凌杨手里捏着一个布袋,从中拈出几颗颇像菩提子的东西,道,“别看这东西其貌不扬,却是厉害得紧。据说有人把这个叫做霹雳子。我所说的对高手来说威慑有限,一是它只能炸到五步之内,二是,用完之后,必须再次加入弹药。这些空隙,于高手来说,已经足够让它失效。之前那位研制火药的师傅一心想以此为利器,却发现距离太短,难以在战场上发挥太大作用。莫老统帅和二位将军都一致认为这东西放在你手里会更好,刚才忙着说话,倒忘记了这个。虽然不一定很有用……”

“对我来说,已经是防身利器了。”瑞香小心翼翼地把圆筒和凌杨递来的小布袋收好,想了一想,笑道,“原本我还有些为明晚的事发愁,担心原本的计划之中,也许侥幸成分更多些,只用烟花似乎威力不够,只怕起不到什么效果。有了这个的话,把握或许会更大些。”

“明晚?”凌杨歪头道,“明晚有什么计划么?”

瑞香还未及回答,便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原来刚才这么一声巨响,已经引得好几名侍卫冲了过来,张擎更是冲在最前,急道:“王爷,出了什么事?”

“没事。”瑞香摆手笑道,“试试新烟花罢了。你们都出去罢,张总管留下就好。”

众侍卫行礼退下,瑞香对凌杨道:“唔,其实是救出二皇子殿下的计划。”笑了笑,“我再说一点啊……你回来得也正好,有件事正是要你做,而且,还有地方正需要你这样的生面孔。”

“二皇子殿下?”凌杨不解,“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个我慢慢再跟你说。”瑞香指着张擎道,“目前急需你的易容术帮忙,你还是记得二殿下长什么样的罢?”

天下·君临 第三十六章 开场

夕阳西下,这个时节日短,虽然时辰并不晚,但薄暮之中看来天色已经很是昏暗。大理寺卿林归从大理寺出来,远远地便看见爆了一朵烟花,映得天空明亮,金黄光线四散,端的很是美丽。

“这还没到春神祭,烟花倒是提前放了不少。”林归自言自语了一句,对这时放烟花颇有些不解,正抬步继续走,却见有人提了个灯笼,看模样也不过是个少年人,正弯着腰仔细地看着地面,不知在找些什么。

他一时好奇,便上前问道:“小兄弟,在找什么?”

那少年抬起头来,一张有些傲色的脸,冷淡淡地道:“蛐蛐

他若说别的,林归还不一定感兴趣,多半安慰几句也就走了,然而一说蛐蛐儿,这蟋蟀倒是他的爱物,而且这个时候蟋蟀本就不多,他一向以为自己的那几只已经是珍品中的极品,如今却见一个普通的少年也找什么蛐蛐儿,便忍不住道:“这时节也有蛐蛐儿?”

“这大人你就不懂了罢。”少年继续弯腰,仔细看着地面,道,“我们专门做这营生的。蟋蟀的幼虫过冬时消耗少,有少许坚强的能活下来,可以刻意培养的。这时节的蟋蟀,很多有钱人家都想要,销路好得很。”

“原来还有专门做这个的么?”林归愕了愕,笑道,“我的蟋蟀都是好不容易才找来的,却不知还有这么简单的办法,当真是消息不通。”

“大人好不容易找来的,多半已经是旁人玩过,觉得不好才转手的蛐蛐儿。却又因为这时蟋蟀稀罕而卖得非常贵,要说不值得,这就最不值得了。”少年道。“大人真不知做了多久冤大头了。”

“这……”林归颇有些哭笑不得,道。“幸而今日遇到了你,那我日后就知道该从谁手上买真正好地了。[奇qinkan.net书]。”

“唔。”少年可有可无地应着,道,“我的蛐蛐儿还没找见,适才经过这里时不留神就让它逃了。应该逃不远----大人你可小心别踩着。那可是剩下的蛐蛐儿里最好地一只了,若不见了,可是多少银子呢。”

林归一听,心中忍不住一动,当即返回大理寺,再出来时手中已经提了一个灯笼,凑过去道:“我也来找找。若找见了,小兄弟多少银两愿卖?”

少年沉默了一下,道:“等找着了。你见过之后再看罢。林归一想,这少年倒是不似那些奸商,当下对他的好感多了几分。天光已经几乎不见,借着灯笼地火光将街道上来回找了几遍都没看见蟋蟀的踪影。少年眉头一皱。有些犹豫为难地看向了大理寺内。

林归一怔,也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大理寺随便放人进去只为找一只蟋蟀,实在有些不妥。少年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大人可以和我一起进去,我保证不走得超过大人三步。这一圈找回来再没找见,那就算了,当我破财免灾罢。”

他能当破财免灾,林归却心心念念着那蟋蟀,觉得不找见实在太过可惜,这少年看着也不是歹人,为人也厚道,自己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话,理当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当下点头道:“那你跟我进来罢。”

两人在里面沿着走廊砖缝又是一通好找,少年忽然发出欢声:“在这里了。”背对着他埋头苦找的林归喜出望外地回头,见少年掌心摊开,映着火光,正是一只黑黝黝地蟋蟀。那蟋蟀健壮有力,的确是优品。他当即心生欢喜,道:“这样的卖多少钱?”

“这么快就议价了?”少年笑笑,把手掌伸过去,“大人不如看清楚再说罢。”

林归赶忙伸手去接,却不料没有接稳,少年手一侧,那蟋蟀又跳了开去。林归大急,当下拎起灯笼循着蟋蟀跳去的方向一路追过,把少年也抛在了后头。

少年凌杨笑了笑,摇头叹了句:“人果真还是不要沉迷于什么玩物的好。”见林归背影渐隐,他提气拔步,便向着大理寺牢房方向奔去。

夕阳刚要西下,晋央宫中就又开始搬出烟花来试放,这次的烟花似乎改进了不少,一朵朵的绚烂非常,加上平常都是白天放,这次天色已晚,把烟花衬得更加漂亮,一时倒是吸引了不少宫女太监仰头围观。

瑞香站在门口看,忽然笑着对身旁的老五道:“就在今夜了,大家也应当做好准备了罢。”老五赶忙道:“都等着了。那位凌少侠和张总管刚才已经藏在伊统帅的马车里出了宫,这几天伊统帅为春神祭之事出入频繁,所以守门侍卫根本没有盘查。现今,就只等其他十六位兄弟出宫去了。”

“唔,很快。”瑞香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烟花又爆了一个,道,“给我个烟花点着玩玩。”说罢也没等老五答应,便兴致勃勃地过去拿了一个烟花棒,接过身旁宫女递过来地线香,点燃,看着那引线渐渐变短,烟花砰一声绽开----但是这一声,似乎比以往的所有声音都来得巨大。

“啊!----”一声尖叫,最先发现不对劲的宫女惊恐地睁大眼睛,手指指向瑞香面前地门柱,却见原本朱漆的门柱不知何时被炸开一个大洞,焦黑得冒着青烟,门柱地木料干燥,顿时已经蹿起了火苗来。

众人正手足无措间,冷不防又听见一声巨响,另一边地屋檐也被炸出一个大洞来。

晋央宫中顿时一片大乱,宫女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太监大声吆喝着快去禀报皇上,老五站得离瑞香最近,当即将他护在了身旁,低声道:“王爷,这是……”瑞香竖了一下手指,大声喊道:“来人,我见到一个人影往那边去了!”一片混乱之下,谁也不知要做什么,一有号令,只见到瑞香手一指,便是无数侍卫一起冲向那边,过不多时,混乱嘈杂声中又有人道:“看到有人逃出宫去了!”

这一声一喊,又是一大拨人跑向外面,等到近卫军统领来到这里,老五一脸忧色,又问道:“王爷,莫非是…瑞香也低声应:“等等……”便向近卫军统领道:“晋央宫受刺客袭击,如今……”

话音未落,却见离皇宫颇远地地方也爆出了一朵烟花,灿烂绚丽,一看便是宫制,绝非普通人家可以用得起。

“那是……”瑞香眉头一皱,“只怕是大理寺方向。”

近卫军统领这一惊非同小可,道:“难道这刺客竟是……要劫狱?”

“只怕当真有这个可能。以烟花为号,两处同时动手,一来分散皇宫注意,二来试探大理寺的看守,实在叫人防不胜防,一个不慎便是自顾不暇。此次他们甚至攻击晋央宫,可见并不是要救二皇兄,而是要杀之。”瑞香忧虑道,“如今二皇兄在牢中不知……”

近卫军统领脸上变色,快步奔去禀报钧惠帝,路上又看到大理寺方向爆开了一朵金红色烟花,顿时更为焦急,这声响一起,宫中又是四处惊叫连连,你来我往,走得快的还要互相撞倒,端的混乱不堪。

瑞香遥遥看着他奔走,这边又有数人取了水桶浇灭了火,微微一笑,低低道:“现在开场戏做足了,便等大家一起登场了。”

天下·君临 第三十七章 混乱

宫中的混乱稍稍有些平息,便又看见宫外远远的又爆开了一朵烟花。经了晋央宫被刺客以不明手法袭击的事,原本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烟花此时搞得所有人都忐忑不安,整个人心惶惶,生怕什么时候来的不仅是是烟花,还是那能将柱子轰出一个焦洞来的东西,若是往自己身上招呼的,那可是大大不妙了。

瑞香将手笼在衣袖里,宽大厚重的冬衣一盖便遮去了那个金色的圆筒。适才趁着人们的眼睛被烟花吸引过去时发了两粒霹雳子,又要装作若无其事,手和抵住圆筒的部位都被震得发麻,好不容易等应付过了些许来询问的人,给晋央宫中的宫女太监侍卫都交代了去处,才同老五一起进了屋,一坐下就忙不迭地抽手出来,看时掌心一片通红,过些时候只怕得发青,被震得险些没有知觉,只得一边揉一边道:

“已经出去了罢?”

老五点头道:“适才一片混乱,我们宫中的侍卫都有可出入的腰牌,趁着那个时候出去,也不过是为追刺客,应当不会引起怀疑。”

“烟花放了三个了,下一个就该是正式开场了。”瑞香甩了甩手,笑道,“我们便在这里等着瞧结果罢。”

老五想了想,道:“我猜那么多兄弟出去,人是不是少了些?只怕不够。”

“人多反而碍事。”瑞香笑道,“今日大理寺中不定有多热闹呢。少说也得有四批人。”

“四批?”老五不解,“怎会有这么多?”

“一批便是我们的人,这个毋庸置疑。。”瑞香目光闪动,“一批自然是父皇闻讯后派遣去的近卫军。这个也没什么好说。另一批应该是兵部的人手,我之前曾跟皇嫂说过要借用,于贤大人也曾答应。这一批是不会少的。至于最后一批嘛……你要不要猜猜看?”

老五正认真听着,在这最关键处听说要自己猜。当下忍不住摸了摸脑袋,道:“有没有提示?”

“说与你也没什么关系。”瑞香想了想,慢慢道,“你家二殿下地那位皇妃,和她那兵部尚书的爹爹。只怕跟颖王爷关系匪浅,而且,不是那么真心希望二殿下成为储君。”

“这么说,有一批会是颖王爷的人。”老五抓头,“皇妃娘娘地事……我倒真的是不知道,等二殿下回来,定要告诉他。那么,颖王爷为何会趟这个混水?”

“颖王爷不会趟这个混水地。”瑞香摇头道,“但是颖王爷会借刀。”

“借刀?谁的?”

“这个宫里。最不希望二皇兄平安无事,千方百计想给他罗织罪名的人是谁?”瑞香说着,看老五一副了然的神情。笑道,“不错。是三皇兄。颖王爷卖这个消息给三皇兄。顺便也是送个人情。三皇兄一听,自然心潮澎湃。按捺不住,绝对要亲自去抓他试图逃跑的二皇兄。”

“这么说果真是有四批人。”老五道,“真热闹……”

“热闹地还不仅仅于此。”瑞香道,“这事可好玩得很呢。”他掰起手指,“一,父皇派遣去的人,那些在皇宫里当差久了,深知为人处事最好的就是两方不得罪,所以基本不会出全力,只在大理寺中观望,等到结局明朗些,再决定采取什么行动,所以这批人,去了就是占地方的。二,兵部的人手,这些是皇嫂和于贤出于情面而答应放出的人,人手数量应该不少,不过应该都是庸才,而且是绝对不会帮任何实质的忙,所以这批人去了,比占地方还要占地方,大概最大的用处就是堵塞出口……到时几个烟花一放,他们一恐慌,四处冲撞,更是最有利于我们的混乱场面。三,三皇兄地人,是最最有心要抓住二皇兄的,但是也正因为在那一帮无为之人之中,处处掣肘,也是于我们有利的。”

老五听得连连点头,道:“二殿下定会平安!”

瑞香笑了笑,端起旁边地茶水润润口。二皇兄啊……大概会平安吧。

其实,应当还有第五批人。只不过,这第五批人,却是难说得很。

这第五批,若会出现,就应该是颖王暗中布置的了,作用不过是棒打落水狗,要捡现成便宜。能不露面最好,但是一旦安诃真地骗过了安谨地眼睛,果然逃脱,那么,自己也早就把安诃会逃亡的地方透露出去了,皇嫂知道,颖王就会知道,逃亡地地方不是护国寺,就是易容回晋央宫。这第五批人,守在路上守株待兔,最是以逸待劳。

只不过这个第五批人非常难说,是最不在掌控之中的,还是看看再说罢。尤其颖王的心思也难说得很,说不准他就是想帮帮安诃什么的……倒也……

念及此处,瑞香手一颤,不小心洒出几点茶水来不会……帮安诃倒是不会,虽然安诃表面上似乎还真是与颖王结盟,但是以颖王为人,自然是把安诃当作皇位的抢夺对手更多些。春神祭在即,颖王准备了这么久的春神祭一搏,绝不会帮了安诃来给自己加一层威胁。

他有些想不明白的是另外一件事----

父皇已经老了,撑也撑不去多久,而颖王比父皇小很多岁,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父皇在位多年,还算清明,根基稳固,从这样的父皇手中夺江山,并不容易。颖王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再多等几年,等父皇退位,新皇继位,根基未稳,那时夺位,岂非容易得多。二十年都等了,为什么不肯再等下去?是真的……觉得二十年太长了,还是……不忍心让明瑶长公主再等下去?

其实等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很多事情,只要肯等的话,也许都会实现。只怕的是,耗不起那些时间,也没有那些时间去等。

瑞香放下了茶杯,长长地吁了口气。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若真的是要等一个结局,问一个为何,更是不必要。自古史书,写到如今,历史的真相和最后结局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所有人都死了。

人之所争,不过为心中一个执念罢了。

天下·君临 第三十八章 大牢

大理寺中响起不正常的炸响,接着就是看到烟花莫名升起,一直静静坐在牢房之前的凌木眉头一皱,站起了身来。

放烟花,原本不是什么希奇事,但是这烟花近得明显就是正在大理寺中,就很不正常了,尤其这烟花离大牢很近,就更加让人心起不安。

被关在牢里的安诃怔了怔,在这牢狱之中不知时间之过,仔细算起来,今日的确已经是瑞香允诺过的第三日晚上。

凌木还没采取什么行动,就又看到一个烟花升起,牢房中原本的狱卒看了看他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道:“我出去看看,召集一些兄弟过来,若有突发状况,有个照应也是好的。”凌木点了头,任由他出去,听着大理寺中终于起了些骚动,守卫一半听从命令去检查各个出口,一半冲向烟花出现的地方看个究竟,凌木想了想,反而不紧不慢地走回桌前继续坐下。无论如何,他的任务并不是保护大理寺,看住这位二皇子殿下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外面有守卫去忙,自己当然更不能中这低级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位平靖王爷在想什么呢?不过也说不准,今日的事,也不一定是他安排的,否则应当不会如此简单。若是二皇子宫中一群忠仆想拼死救主……可能也是有的。只不过,他凌木只死守着这位二皇子罢了,任凭什么也调不开他。

果然,两次烟花之后不久就再没什么动静。凌木笑了笑,安稳坐着,回头对上安诃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禁道:“只是烟花罢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巨大到不正常的爆炸声,绝对不是烟花能造成的,凌木一怔。忍不住站起,向窗外望去。刚望上一望,便又是一声巨响,接着鼻尖就能明显闻到焦糊味。他看向那爆炸声的来源处,却是牢狱之外地木柱不知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个大洞,口齿刚一动。便又听到砰然作响,木柱又被炸了一次,这次是基本上炸得将断未断,看着便是要倒塌的样子了。

凌木心中一动,若是这木柱被弄塌了,其他人都未注意这里,这牢房倒塌下来,自己着实不能应付。他正凝神看那能炸开木柱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而来。冷不防一个细小地暗器朝透过窗户朝牢房中射来,有爆炸声在前,他不敢贸然用手去接。只让在一旁,那细小暗器便嗖一声射到桌上。轰然爆炸。桌面上也出现一个焦黑的裂口来。

几下巨大地爆炸声响过,大理寺中的其余守卫也意识到了问题不小。大牢更是关键,顿时大牢之外人声鼎沸,火光掩映,却偏偏人影驳杂,单单听到不少人声,完全看不到其中有何异常,

凌木大喝道:“都在原地好好戒备,不要自乱阵脚!”

他这一声以内力送出,震得外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登时不再乱跑乱撞,都原地待命。

凌木叹口气,重新看向那焦黑的桌面,这暗器故意绕过了他而射入里面,明显是一种示威,要他自己看看这暗器的威力。凌木握紧了手掌全神戒备,耳中又听到了细小物事轻巧的破空声,这一次却是透过了安诃所在地牢房上方的窗户,直接射入牢房之中,钉在墙壁上,猛然爆了出来。

这声爆炸引得外面的人也一阵骚乱,凌木又道:“不用叫人进来,以免有人浑水摸鱼。”大理寺中守卫长原是打点好的,他既与守卫长有关系,又武艺高强,说起话来外面的守卫倒是都听,登时安静下来,不再混乱。

安诃紧皱了眉,不知这暗器的主人究竟是什么用意,凌木却也是心急如焚,这手法实在不像是要救人---而之前的烟花什么的给他的感觉也让他觉得不像是平靖王爷地手笔。如果不是要救人……若是此人的目的并非劫狱救安诃,而是----干脆杀了他----那么自己作为这个看守人,无论对那位平靖王爷,对颖王,对大理寺,都完全不能交代。

他略略迟疑一下,立刻开了牢门,进去将安诃拉起,手也同时暗暗扣住了安诃地脉门,边往外走边道:“如今情势难说,二殿下不要离开我三步之外,否则只怕有危险。”

安诃点了点头,那会爆炸的暗器威力着实不小,他也不敢确定今日来人,当真是瑞香赶得急安排起来救他了,还是……某人派来取他命地人?

凌木带着他走,每一步都凝神戒备,好在那暗器却没有再出现,直到即将走出大牢时,凌木微松了口气,外边地侍卫也都站得好好的,一时看来风平浪静,在室外活动范围大一些,没有大牢被人弄塌无处可逃地后顾之忧,只等找到今夜谁在兴风作浪。

“有何异常吗?”定了定神,凌木问道。

守卫长拱手道:“出口等等都检查过,没有可疑任务进来。问过了林大人……林大人说了,之前因为一些小事……唔,带了一个少年进来,可是那少年没什么可疑的,不久也就不在了。另外的……我也仔细看过了,应该没有生人混入。宫中已经派了一些近卫军来,说是之前在宫中也有奇怪的事,便是烟花之后有引起爆炸的奇特暗器,看着很是凶险,发现大理寺中也有烟花,因此专门派了人过来,再等一会大概也就到了。”

“这样么?”凌木仔细想了想,道,“只怕人多反而有些转圜不灵。其余的人便安排守在几个出口处,这里的十数位兄弟便在原地,没有命令不要妄动,一旦混乱,只怕正中人下怀。”

“凌先生说的是。”守卫长眼睛一扫安诃,道:“二殿下既然已经被凌先生带了出来,依旧穿这身衣服,只怕多有不便,太过显眼了。若是宫中所派来的人也见到了,私放重犯出牢,也是不小的罪名。”

凌木想想倒也是,却见守卫长捧过了一身守卫衣服,道:“还请二殿下委屈一下,先换上这身衣服罢。”

安诃点了点头,依言赶紧接过,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

天下·君临 第三十九章 趁隙

凌杨好整以暇地坐在大理寺大牢的顶上,手指间拈着一颗霹雳子,眼看着下面的人列队整齐,凌木拉着安诃出来,安诃换上守卫服饰,接着守卫们围成一圈,将凌木与安诃护在了中间。

真正看到凌木的时候,凌杨有一瞬的失神,忽然又记起临出发前瑞香说的话:“目前负责看守二皇兄的那位高手……也许你认识。只是你本不必露面,那么,就当没看见也好。”原本不明所以,在见到凌木之时,终于全部明白。只不过瑞香永远是冷静而两相比较取其有利的,所以,就当没看见也好,既是如今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瑞香用以让他放心----放心,我没有利用这一点来让你发挥作用。今日你的任务,若是换了一个与你武艺相当的人,也能够完成,而不须借助你与凌木的关系去达到目的。

凌杨叹了口气,在心底暗暗念了一句“多谢”,看安诃已经换好了衣服,手中霹雳子又一次发出,准确地落在凌木安诃二人与众守卫之间的空隙中,凌木见机极快,身形一晃便挡在了安诃身前,那霹雳子触地即爆,在泥土上炸出一个坑洞来,此方刚罢,那边又爆出来一个,众守卫那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安诃的脉门依旧被凌木扣着,被他扯得只得跟在他身后,冷不防对面一个守卫被人撞得一踉跄,刚要摔前,却又是一颗霹雳子掉在脑袋前面,吓得他当场大声喊叫,飞速从地上蹿了起来。又用力过猛,直接撞上了凌木,凌木一手正隔断眼前抱头鼠窜的两人。又眼见那守卫就要撞上自己,终于松开了握着安诃的手。忍不住出手托住了他,又立刻回手,即刻抓向自己身后的人。[奇qinkan.net书]。

只这么缓得一缓,安诃便觉得一股大力将自己往旁边推开,没入人群之中。等到站定,定睛一看,凌木手中依然握着一人的脉门,那人身着守卫服饰,抬头往他所在处看了一眼,那张脸却明白是他地。

安诃恍然,赶紧蹲下来,在地上抓了几把泥,把自己的脸画得乱七八糟。混进一群六神无主的守卫之中,随口也叫唤几声。

凌木一手握着人,一手阻拦混乱地人群。终究有些力不从心,正不耐烦地要大吼一声。却听轰然一声。大理寺东面出口方向上空炸开了一朵蓝色烟花。

蓝色烟花映得所有人都是一愕,还没回过神来。西面又及时地炸了一朵红色烟花。接着便是四面八方烟花齐放,顿时把个夜空点缀得缤纷耀眼,煞是好看,当真跟过节似的。

凌杨坐在屋顶拍了拍手,托起腮帮看着下面地人一团混乱。大牢顶正好是大理寺的最高之处,坐在这里可以将下面的情况看得清楚。东边蓝烟花放过后,便有一队一直按兵不动的人立刻冲向了西边的侧门,冲不到一半,西边地烟花又放起来了,凌杨嗤笑着看着那队人傻在当场,茫然四顾,周围突然一起升腾起来的烟花五颜六色,根本分不清楚方向。

瑞香曾告诉秦氏和于贤,等混进大理寺的死士查明哪个方位的守卫最为松懈,便以烟花颜色指代方向为号,让人从那个方位闯入救人。然而对秦氏与于贤所透露的颜色对应的方位却是不同的,在他所说是因为信不过秦氏,信得过于贤,然而这对他们两人来说本来没什么差别----因为秦氏与于贤实则是一伙人,不会自拆,因此他们都会觉得瑞香这样慎重,先说假,才说真的东西必然是真实的,所以,兵部派出地人手一旦发现烟花,一定会奔向烟花所指代的相反方向,以期一举擒下前来劫狱之人,到时无论安诃还是瑞香都是百口莫辩。

然而瑞香的安排却是那些晋央宫侍卫到达大理寺之后就立刻各个方向放烟花,根本不用进大理寺,所谓混进大理寺地死士根本没有放烟花的任务。

底下地人依旧全部恐慌成一团,终于惹得凌木大怒,道:“不要管那些烟花!各个出口自有守卫把守着,重犯也还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得出什么花样!”

守卫长立刻低头应是,转而又道:“我看刚才那会爆炸地暗器来向,发暗器之人似乎是在……”

“我知道。”凌木神色凛然,抬头望向上方,喊道,“这位兄台,是否喜欢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你若再不下来,我便召集弓箭手了。”

“哎哟。”房顶上地人懒洋洋站起来,粗嘎着嗓音道,“我不过听说大理寺里有不得了的宝贝,才跑来看看的,没想到在这里戏耍半天,什么都没捞到,少陪了!”说罢几个起落,已经踏过房顶,转瞬不见。

“大理寺中有什么宝贝能引来贼人用如此歹毒厉害的暗器?”凌木不解,向守卫长问道。

守卫长沉吟一会,摇头道:“大理寺中怎会有什么宝贝?只是经他这么一说,我却有些担心,莫非这拨子人表面看似要劫狱,让我们都集中力气在此事上,实则目标却是另外的什么东西?若是真的,那可就难办了。不过,我想来想去,也不觉得大理寺中有什么重要物事值得花如此大力气偷啊。”

凌木“嗯”了一声,道:“我的任务只是确保二殿下在此安全无恙,其余的我无能为力。如今那用古怪暗器的贼人离去,我自信一人还应付得来,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守卫长这就分派人手去各个出入口看看有无需要帮忙的罢。”

“是。”守卫长向他一拱手,随手留下四个守卫,带着其他人向最先放出烟花的东边侧门去了。

凌木转身向“安诃”道:“二殿下受惊了。如今大牢之内情况不知,还不若室外安全一些,还请二殿下暂时委屈,等今夜过后,我再送二殿下回去。”

“送我回去我能不说好么?”“安诃”低低笑了一声,本应手无寸铁的人手一翻,手中已是一把雪亮隐隐发青的匕首,凌木反应迅捷,立时便去抓他的手腕,不料他的匕首一转,原来并不是刺向他,而是刺向身边的一个守卫,那匕首眼明显是有剧毒,凌木也不敢托大地空手去夺,只好先拉住那守卫助他躲过那一击,却不料原本被他拉住的守卫顺势按住他,眼看着安诃脱身,凌木登时怒道:“你做什么?”

那守卫轻声道:“凌先生,这是王爷的意思。”

凌木一怔,道:“什么?”

“王爷一早知道今夜有人要劫狱,与其凌先生一直因此事被拖在此地,不如利用劫狱的人趁早给个了结。”那守卫道,“只有二殿下的逃脱罪名坐实,才能让皇上一举将其定罪。凌先生莫要忘了,我们并非当真是他的保镖。”

天下·君临 第四十章 夜临

夜色渐渐深沉,这个时节到了晚上还是很凉,只是今夜时时爆起的烟花,给原本应该安静的京城之夜添上了特殊的色彩。

突然多出了很多人在晋央宫中,一部分加紧防卫,一部分连夜赶工修补被不明暗器毁损的木柱。瑞香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眼色深沉平和,晋央宫中为今晚之事加点起的宫灯照射得一片光明如昼,映得他的脸色几如白纸。

老五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内室,出来时手上倒是拎了一个暖手炉,塞到瑞香手中,道:“里面的小宫女说今晚凉,看王爷不太耐冷,叫我带出来。”

瑞香看着那暖手炉略微怔了怔,伸手过去接:“多谢。”手触到温暖的炉面,手腕晃上几晃,一条彩色的丝线不经意间从袖口滑出,他看着又是怔了怔,将暖手炉抱在怀里,道:“自从北疆回来之后,仿佛一直颠沛,从没有安稳些的时候,以往日日不离手的暖手炉,也是许久没有用了。”那些会给他准备暖手炉,从不用他自己担心顾虑,总之……每天都会有暖手炉准备好了在手上,仿佛理所当然,从来如此,一直如此,将来也如此。

人若有人相伴太久,习惯了什么人在身边的话,就很容易将那当作理所当然或者生就如此,而渐渐忘却人原本就是一个人活着的,一个人来,也势必一个人走。如果可以,信铃便一直留在伊吕府上,听风跟着连惟弦,或者……留在海府也可以,只是。能不进宫的话,就不要再进宫了。

一路而来,哪怕是在北疆。或者从北疆回来,或者直到遇到明瑶长公主。直到知道一些事,直到长公主去世,他似乎永远是被动的一方,永远是等着对方作出反应才会有所反应。今日,也算是第一次的主动出击。却不知结果如何。烟花一直在爆,大概大理寺中也是一派的鸡飞狗跳乱七八糟。奇书-整理-提供下载。

他想得入神,老五也不便插话,他身为侍卫,如今却没有事好做,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时百无聊赖,抓耳挠腮,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外面太监一声通报:

“皇上驾到-

老五顺势睁大了眼睛,不明所以,瑞香眉头微微一皱。缓缓走了出去,跪下道:“儿臣恭迎父皇。”

有他带了头。一宫地侍卫婢仆全都跪了下来齐呼万岁。瑞香低着头,眼见着明黄色的下摆渐渐近了。便有声音道:“平身罢。”

“父皇驾到,晋央宫中却一片混乱,儿臣失仪。”

钧惠帝一路进入坐下,目光四下一扫,却是一言不发。瑞香默默站在一旁,半晌终于发话。

钧惠帝听了却也像没听到,脸色依然平静,微微闭了眼,仿佛什么都没放在眼内,引得底下的人都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了半晌,才忽然道:

“晋央宫中忽然有刺客,没有伤到人罢?”

“没有。”瑞香赶紧答道,“只毁了两根柱子,只是刺客逃得快,没有来得及抓住。”

“嗯。”钧惠帝随口应了一声,又过半晌,道,“你前些天在晋央宫中忙着放烟花,倒也很热闹。今日这烟花怎么就跑到宫外去了?”“父皇说起,儿臣也觉得宫外那烟花很像晋央宫中前几天使用地。”瑞香躬身答道,“那些烟花是在二皇兄进了大理寺后才由我接手。之前晋央宫中的侍卫总管张擎奉二皇兄之命,为父皇准备寿礼,其中有一项便是使用天下知名地烟匠人手制的各色烟花。二皇兄虽然身陷囹圄,但毕竟之前那一番孝心不能白费,原本二皇兄若是在的话,应当有计较,可是如今却多有不便。是以儿臣向张总管问过二皇兄原本的意思之后,便着令张总管挑选出可靠之人,为免到时尴尬,就提前试验烟花。父皇也知道,如今为春神祭之事,宫中多少还是有外人进入,烟花堆放之地虽然把守严密,但也不见得不会被人偷了空去。”

“你的意思是宫中有内应?”钧惠帝扶了扶额,问道。

“既然有刺客潜入,而且来得如此无声无息,宫中想来是有内应地。”瑞香淡淡道,“宫制烟花耀眼夺目,看得清楚,以之为号,也不奇怪。”

“所以你认为,这帮贼人只是盗取了宫中的烟花?”钧惠帝冷哼一声道。

瑞香面不改色,依旧是淡淡地回答:“正是。”“你倒是总能推得一干二净。”钧惠帝冷笑出来,“不错不错,朕的儿子们都不错,在这宫中长大的,从小勾心斗角之事见得多了,谁有几斤几两重心中多少都有个数。以你瑞香的行事,今日若当真有所动作,派出去的人也全部会在事后推得一干二净,或者便全部死了最好,到时就算有人怀疑,也抓不着现行,是不是?”老五在下面听着话头实在有些不对,正不知该当如何间,瑞香脸色不变,道:“任谁暗地做事,都要有个目的,父皇倒是说说看,我今日若是暗中安排了什么,为的是何事?救二皇兄?我与他不见得有什么兄弟情分,若是瑞香有争皇位之心,更应该是巴不得二皇兄在大理寺呆上一辈子,我为何要煞费苦心救他?去大理寺闹事?又有何好处,或者大理寺之中又有什么值得我去偷来的?”

“你定要说得明白么?”钧惠帝一甩袖管,吩咐陪侍地人全都下去,“早一任的大理寺卿陆常是什么人用不着朕再仔细说明了罢?他既是那身份,大理寺中会不会藏有什么有关那人的物事,可难说得很,你煞费苦心要帮地人,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个宫中,仔细算来,也没什么人与你有情分,你若要帮,还会帮谁?”

瑞香静静地听,也不再说话。

蝙蝠是一种暗夜中的动物。因为,据说地上地那一群不接受他,天上飞地那一群认为他不属于他们。

“朕便告诉你罢。”钧惠帝呼了口气,道,“朕来这里,就是要看着你不做其他什么小动作。大理寺那边朕已加派人手,把守每一个出入口,一发现可疑人物立刻抓回,朕要那大理寺,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就算飞出来了,也立刻被抓回去!”

“大理寺之事,与我无干。”瑞香轻声道,“无论是苍蝇蚊子还是其他,都与我无干。父皇喜欢将它层层把守起来,也与我无干。若是父皇认为那个结果瑞香应该知道,到时来告知瑞香一声便是。”“不用到时。朕在这里和你一起等人过来禀报。”钧惠帝向后靠在椅背上,“若是有人趁乱行事,动摇国家根本,朕绝不姑息!”

“姑息?”瑞香顿了顿,道,“姑息的对象是本身不愿意加以惩罚之人,儿臣……应该不在父皇会姑息地人里面罢。”

不等钧惠帝回答,他又道:“自古帝王,最喜欢的永远是自己最平庸的儿子。因为身在高位,对于自己的那张龙椅,已经在日积月累之中形成了极度的独占,无论是谁,哪怕是亲生儿子也好,只要对他的皇位稍稍有威胁,就会在帝王忌讳的范围之内,所以帝王能最放心,最喜欢的,永远是自己最平庸无奇的儿子,就算对自己优秀的儿子关心,那也只是叫做欣赏,不叫喜欢。”他抬起头来,直视着钧惠帝:“那么父皇您呢?对于您来说,当初是为了什么才答应我的母亲绝不杀我,或者,您答应的并非是我的母妃,而是我真正的母亲,只是因为,您觉得您欠了她,所以不能杀她的儿子?”

天下·君临 第四十一章 所谓父子

钧惠帝被问得一时闭口,神色微有些怅然,不久叹道:“那些当年事,若是不说清楚,难免是所有人的心结,然而若是说了,这结又怎么解得开?朕只当,你的母妃已经去世,昔日的那些旧人,也俱已不在,那些事只要旧人一死,自然便归于尘土,史书上于这些人,轻轻一页也便揭过,要问得那么清楚,于事无补,又是何必?”瑞香看着他,嘴角紧绷,道:“不错,于事无补。要问个清楚,查个明白,也不过是自己放不开,或者是,想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儿臣感激的是父皇的养育之恩,父皇容我是为成全自己的愧疚和承诺,除此亦无他。父皇口口声声质问儿臣,说这宫中,不见得有什么人与儿臣有什么情分,因此儿臣若要设计,若要帮人,必定,也只是帮他罢了。”

钧惠帝嘴角嗫嚅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也没说。

瑞香清淡而疲惫地一笑,道:“父皇认为儿臣会帮的人,应当是说颖皇叔罢。虽然父皇从未在儿臣面前真正提过这事,然而儿臣也已经有所察觉。今日父皇如是质问,当年事是怎样的大概,彼此心中也早已心知肚明,也不必说什么何必问得那么清楚了。当年事,还有什么始末什么细节都已不再与儿臣相关。儿臣只请父皇明鉴,父皇道是,这宫中无人与儿臣有情分,于是父皇便只以骨肉亲情来推测儿臣心之所系,可惜父皇却忘记了,儿臣从小体弱不中用,二十年来,几乎从未离开过这京城。(奇--書∧網)。这皇宫。颖皇叔远在云阑封地,不受召见不得入京,每次邀请又多是推掉。他也甚少进京。”

“二十年来,我就算知道他。也不记得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就算知道我,也不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瑞香手指轻轻抚过暖手炉,抚落一片尘灰,“天南地北,相隔之远。他从未尽责,我也从未尽孝,这之中,又有什么情分可言?尤其,父皇宠爱我这个平靖王的名声在外,外面的人,又有哪一个会怀疑我不是父皇地亲子?我早说过,二十年来,父皇与我。明君忠臣,慈父孝子,演戏。也该演得累了。但纵是演戏,父皇毕竟做过一个父亲该做的事。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过。在皇室之中,又有谁敢奢求什么真正的亲情。那么父皇对我做到那样,我也已经觉得,父皇做得够好了“朕当年……”钧惠帝忽然插口,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朕当年,是地确有动过念头,要将你当作亲子看待的。只是世事总是变化,后来……”

瑞香笑了笑,道:“小时照顾我地嬷嬷,有一次曾说起所谓的父母。她原也是小户人家偏房的女儿,因母亲地位低下,生得又是女儿,所以一生之中,父亲的面也未见过几次。然而母亲却是待她极好的,嬷嬷未曾读过太多书,形容母亲时却说,她地母亲,是唯一一个在她打破了官窑瓷碗后,虽然将她大声呵斥,却会在呵斥后立刻问她有没有被割破手指的人。像这般的情境,在这皇城之中的人,大约终了一生,也不见得体味到过。我们几个兄弟是,皇当年在皇祖父膝下,又何尝不是了。世间总无双全,得此必失彼罢了。”

他忽然说起这些,却也叫钧惠帝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几个兄弟骑射游畋,手足情深,年少无忧时,也曾以为就这样下去,直到发现那张金光灿烂的龙椅,远是叫人身不由己。他叹了口气,忍不住便道:“怎的忽然说起了这些?”“儿臣只是要告诉父皇,皇宫之中,往往不过利益最先。”瑞香冷淡地道,“也因此,父皇不用推测儿臣费尽心机要帮什么人,儿臣亦知父皇与颖皇叔都渴望公正一战,于儿臣来说,绝对只是两不相帮。父皇认为儿臣是坐山观虎斗,准备坐收渔人之利也罢,当儿臣今日之言不过欺瞒也罢,儿臣真正想帮的人,早已不在世,也正因她的不在世,才让儿臣再不用担心,与她会不会再有猜忌,再有相互利用地时候。”

“不在世?”钧惠帝一怔,“你在说谁?”

瑞香侧过了身,不再答话。钧惠帝是当真不知明瑶长公主已死之事,还是装作不知,他也不想再去旁敲侧击地推断。他的母亲给过他一条命,疏离了二十年后赶回故乡,为的不过是看看瑞香,生命也只终结于再给他一次命。壮志未酬,深恩难负。

也因此,有些事,一定要做到。

一时两人俱是沉默,也不知都在想一些什么。时间静默而过,烟花似乎也不再莫名升空,不知过得多久,忽然便有人来报:

“二皇子殿下从大理寺中逃脱,被三皇子殿下闻讯而去,抓捕归来。三皇子奏请皇上,是继续关押在大理寺,还是由皇上亲自去审问一次?”

钧惠帝闻言,忍不住去看瑞香地反应,却见他依旧静静地站着,脸色也无甚变化,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宣安诃与安谨共同觐见。”钧惠帝扶着额头挥了挥手,“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在搞什么东西!”

“还有一件事……”外边的人吞吞吐吐,“大理寺中今日一片混乱之时,曾有十数人假扮大理寺中雇工,趁乱背着东西逃出,却都是身手不凡,然而被抓回之后,多数身上背地东西都是用以掩人耳目地废纸破烂,却有一人身上带着从大理寺中盗出的前任大理寺卿陆常地一些书信,那人正好被前去大理寺查看的近卫军统领抓获,统领大人便将那些书信带了回来,也要一并呈上。”

只是书信而已,他却如此吞吞吐吐,钧惠帝皱眉道:“是什么书信?”

那人低声道:“是……陆常大人与兵部于贤大人的一些来往书信。”

啪!钧惠帝一掌拍在案上,怒道:“迅速带那两个人和书信来见朕!”

天下·君临 第四十二章 对质

“朕给你们机会。此地没有其他人,只我们父子三人,现下,安诃可以解释一下为何要逃狱,安谨也最好给朕解释一下为何会这么凑巧闻讯赶去抓了安诃回来?”钧惠帝手依然扶着额头,微有些疲累,不耐地说道。

“回父皇,儿臣赶去大理寺,原也算是凑巧。”安谨率先上前一步,“先前只是看到晋央宫中烟花,但因这两日来,晋央宫经常试放烟花,所以儿臣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然而不久之后却闻有刺客出现,并已逃脱,大理寺方向有不明所以的烟花,便想到二皇兄亦在大理寺,那刺客原本就奔着晋央宫去,只怕就是要对二皇兄不利。而等儿臣到了大理寺,却见一片混乱,各个出口更有守卫与雇工打扮之人纠缠不清,儿臣以为,那原本就是有人故意为之,混人耳目,因此没有理会,直奔大理寺中,却不料发现了并不在牢中的二皇兄,便顺手将他带回宫来,想禀明父皇看父皇如何发落。”

他一番话说下来,也算是没有破绽,还是借着兄弟之情的理由。去大理寺,原本只是担心二皇兄罢了,不过凑巧发现有人逃狱给抓了回来,于兄弟于父皇都丝毫无愧。钧惠帝微微颔首,道:“安诃呢?你若觉得自己冤枉,尽可等着提审时陈述,为何要擅自逃脱?莫非你认为父皇还会不分青红皂白便冤枉了你不成?”

安诃苍白着脸,身上的守卫服饰还危及更换,只显得狼狈,咬了咬嘴唇,不说话。

钧惠帝皱眉。道:“朕问你,为何要逃脱?如今给你机会解释为何不说?”安诃抬起了头来,目光惊疑不定。仿佛拿不定主意似的,抬眼望了望安谨。

钧惠帝忍不住拍桌:“你哑巴了?”

安诃仿佛被吓了一跳。。目光中求助意味更甚,看着安谨不敢说话。钧惠帝一一看在眼中,回头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的瑞香,心中疑惑更甚,正不知要如何再问时。听到瑞香问道:“三皇兄,当时情况一片混乱,究竟是混乱到何种程度?”

安谨愣了一下,瞥眼看了看钧惠帝,见钧惠帝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答道:“当时,大理寺中地各处守卫听从调遣,纷纷而向各出口把手,父皇所派遣的近卫军也进入大理寺中盘查。兵部调遣来的士兵在门外把关,然而大理寺中又时时响起烟花声,烟花四处不定而放。弄得人心惶惶。大理寺中地守卫也算良莠不齐,平日也不似军队一般训练有素。登时便乱了阵脚。更有人左右乱撞,东倒西歪。可算是满地狼藉。”

“这么混乱?”瑞香道,“如此混乱的情况,三皇兄却还能发现二皇兄藏匿于人群中,可也算得兄弟情深,心有灵犀了。”

安谨脸色微微一变,不明他忽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便道:“我不过觉得,若当真有贼人存心制造混乱,那便是想趁乱浑水摸鱼,断不可让二皇兄有何不测,因此四处寻找二皇兄,眼见远远地有一人样子很像,不敢错失,便还是上去追了,却不料歪打正着。”

“那么三皇兄是在何处发现的?”

“应该是……”安谨仔细回忆,道,“接近西侧门的地方。”

“三皇兄这个歪打正着,却当真是好运气。”瑞香淡淡道,“我似乎记得,大理寺的大牢并不在西面,三皇兄如此带人过去追一个只是很像的人,难道三皇兄就不怕是有人使地调虎离山之计?而且,二皇兄如今身上还穿着守卫服饰,想必当时三皇兄看到时也是这一身衣服。三皇兄竟是如此目光如炬,确定这是二皇兄?若是因错误判断放过了需要的地方,更有甚者是添乱,岂不得不偿失?”

安谨默默,一时想不出话来回答。他能抓到安诃原本也的确是凑巧,何况,他早知今晚安诃是要逃出的,那就更不会去大牢方向扑个空了。如今瑞香口口声声问他,却显得他有些做贼心虚一般,之前在兵部安插的人手回来告密,说着明明这个逃脱计划,之前便是瑞香的主意,如今却是抓不到瑞香的一丁点马脚,反而被他说得自己理亏,登时心中不禁有些懊恼,正不知该如何应对,钧惠帝一双眼睛却也已经炯炯地扫向了他。

父子之间刚刚沉默了一会,却听又有人在外报,声音惊疑不定:

“禀皇上,兵部派人来禀,说,说是抓到了二,二殿下……”屋内四人都是面现惊诧之色,顿时忍不住纷纷去看站在当地的安诃。钧惠帝忍不住怒哼一声,道:“将人带过来!”

那位传说中被兵部抓到的二殿下进得屋来,不由得便与屋内地那个安诃面面相觑。

屋内的安诃忽然脸上露出一些凄凉之色,忽的往自己口中塞了什么东西,转头向安谨跪下,道:“三殿下,我负你!”

安谨慌然失措,却见他跪在自己面前全身抽搐,慢慢蜷缩成了弓形,一屋子地人都被这突然的变化弄得有些发蒙,来不及反应,等到安谨反应过来,伸手去推跪在面前地人,却是已经动也不动,再探鼻息时,已经丝毫没有,竟是死了。

安谨悚然抬头,却见钧惠帝脸色铁青,紧紧地盯着他,冷哼一声,道:“哼,牵机,牵机!”

牵机毒原是宫中常用以毒死罪人罪奴地毒药,因其服后腹内剧痛,全身抽搐,蜷缩为弓形而成牵机状,得以命名。因为身中牵机者死时经历莫大痛苦,死时如同跪拜叩头,几如死时还臣服于人,因此,到得后来,牵机变成为禁用之药,只得帝王用以赐死罪臣而用。当日大皇子安诚中毒身亡时,全身抽搐,蜷缩而为弓形,那死状太过明显,正是牵机。只是这牵机牵涉重大,甚至无人可知是否是钧惠帝之属意,所以在场之人为保己命,均对此讳莫如深。安诃久久等不到正式的提审,有一半,也是因为这牵机。

而如今竟是有个人在钧惠帝面前自己服下牵机而亡,却怎叫钧惠帝不又惊又痛?当下猛拍桌子,怒吼道:“安谨!你最好赶紧给朕一个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父皇明鉴!”安谨急跪,“儿臣……儿臣也不明白这……”

一直站着没动地瑞香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还活着的安诃,对比了一下已经蜷缩在地的安诃,走上前去,将尸体翻了个身过来,细细地在他脸上查看,手指伸过去,终于从脸孔边缘轻轻地掀起一层皮来安谨一声低呼,差点不敢再看,却见那层皮揭下,尸体脸上也未曾出现什么鲜血淋漓的恐怖景象,却是露出一张因为脸部肌肉抽搐而显得面目狰狞的脸,然而却还是认得出,正是安诃晋央宫中的侍卫总管张擎。(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者,支持正版阅读!

天下·君临 第四十三章 唇枪舌剑

“安谨,朕倒是不知安诃的人也会同你有交情。”

一阵安静之后,钧惠帝终于冷冷开口:“你如今有什么话说?”

“父皇,儿臣完全不知此事!”安谨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父皇千万不可被此人死前乱咬蒙蔽!二皇兄毒死大皇兄的嫌疑在身,有牵机毒原本不奇怪,他宫中的人身上藏有牵机毒也合情合理,反而是儿臣,何来的牵机毒?”

“三皇弟也会说这个是牵机毒,而大皇兄死于牵机。”一旁的安诃插口道,“世人均知牵机是禁药,原本就显眼得很,若是我叫张擎假扮我,被揭穿后就即刻自尽,世上毒那么多,我为何要用牵机?只怕是有人一心嫁祸,却没料到张擎死前反咬一口罢!”

“你胡说!”安谨顿时全然没有了冷静自若的风度,狠狠瞪过去道,“你原本就已经下了大牢,我为何要再嫁祸于你!这个什么张擎,我根本就不认识!”

“是啊,我原本就下了大牢。”安诃笑道,“但是既然父皇没有提审过我,就还不能定罪,只怕是有人心急了,恨不得给我罗织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罢?我今夜若不是运气好,在被人谋害之前便被兵部的人抓了回来,只怕早就没命回来见父皇了。”

他一掀衣摆跪下,道:“父皇,儿臣今夜原本还在大牢之中,却有人扔一触便爆的厉害暗器,看守儿臣之人为保儿臣不致被压在废墟之中,擅自将儿臣带出了大牢。原本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叫儿臣换上了守卫的服饰,却不料临时有人将儿臣推走。(奇--書∧網)。等儿臣定睛看时,那里站着的已经是另一个儿臣。其时大理寺中一片混乱,儿臣混在守卫之中。原本只想等这风波平息之后再向父皇请罪,却不料有人不由分说便将儿臣塞上了马车。一路疾驰,也不知要去往何处,外面赶车的人声声所讨论地,不过是如何处理儿臣的尸首!若不是半途有兵部调遣之士兵将儿臣等人拦下,儿臣早已不在人世。现在想来。只怕是有人担心儿臣在大牢之中太老实,罪也慢慢便轻下来了,因此要给儿臣安一个畏罪潜逃,置我于死地,用心之险恶,还请父皇明鉴!”

“你不要血口喷人!”安谨听他说得板上钉钉,仿佛自己这陷害他畏罪潜逃的事就已经成真了,偏偏他自己地确也存着这样的心思,一时只觉得百口莫辩。“父皇千万不要听信于他!儿臣只觉得二皇兄此计实在是置诸死地而后生,儿臣不过一时大意,竟被他反将一军。儿臣实在冤枉!”

“是么?”安诃冷笑道,“我若要置己于死地。又为何会被兵部之人抓回?父皇大可审问一下当时将儿臣抓回地士兵。问问他们当时是何情形。儿臣绝不是失手被擒,而是全无活动自由。若是儿臣自己想要逃脱。为何要这么置自己于死地?世上只怕没有这么笨的人。况且父皇也大可去大理寺问问大理寺卿,儿臣在大牢中这么多日来,有没有见过外人?又有什么时间,如此神通广大可以布置下这么多?”

钧惠帝只听得越来越烦躁,挥手道:“都别吵了!身为皇子,如此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父皇,儿臣以为,有一点,至少二皇兄是无法做到的。”瑞香静静开口,“大理寺中燃放的烟花,是宫制烟花,而且看样子,便是晋央宫中用的那种。只怕地确是有人存心嫁祸,才会巴巴地用了那烟花。而且,这烟花只在宫中,莫说二皇兄没时间安排,就算有时间安排下人手,就算要用到烟花,多半也只来得及用些普通的了,哪会浪费这个时间,来宫中盗取了烟花之后再巴巴地运出去,这也太危险了一些。”

他面上只是为安诃说话,暗地却是指,能盗取那些烟花的,除了安谨别无他人,而要处心积虑用嫁祸于人的,更是除了安谨别无他人想。

“瑞香!你不说话我倒是忘记了!”安谨一听瑞香开口,立刻掉转话锋,怒指向他,“安诃在大理寺时,晋央宫中一切事务都是你在管,难道你不会暗中安排了这一切,存心挑起我们兄弟阋墙?!”

“三皇兄,我明白你急于脱罪,但是也麻烦你注意几点。”瑞香平心静气,道,“第一,我手上从来没有什么可以调遣的人手,若要暗中安排,能安排的,只怕也不过是晋央宫里的人。张擎被谁抓住了什么把柄而去做事,但是晋央宫中不会所有人都听从我的话去陷害他们昔日的主人,我没那么大能耐。第二,三皇兄若了解我为人,应当也知道我在宫中没有任何有所交往地人,也无人可托。引起你们兄弟阋墙,于我没有半分好处。我在宫中无所依,二皇兄没事的话,我可能还安全一些,我犯不着陷自己于尴尬境地。第三,今夜的整个事件之中,我都未曾离开晋央宫一步,这一点,就算是父皇都可以为我作证。”

他淡淡地扫了安谨一眼,道:“栽赃也要栽得有根有据,三皇兄情急之下,千万莫要乱咬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先人早有教诲了。”

安谨恨得咬牙切齿,脑中大乱,却是说不出辩解之词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钧惠帝,瞧他有何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