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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绮罗卷》》 · 挥墨箜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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钧惠帝烦躁地扶着额头,忽然拍桌道:“来人!不是说有什么书信地么!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呈上来?”

外面即刻有人战战兢兢回禀道:“禀皇上,原本兵部的人已经将那些书信拿来,却在半路又有了一些新状况,在外面听候着,原本想禀报,却见里面皇上与殿下们说得……说得正紧,因此没有找着机会禀报。”

“什么状况?”钧惠帝只觉头疼欲裂,为何什么事都挤在了今天发生?

“是是。”外面地人声音发颤,“在三殿下地宫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听他声音,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安谨心中一紧,只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在自己掌控,失声道:“父皇!”

钧惠帝冷眼瞥了他一下,道:“一起呈上来。”

外面立刻进来了一个太监,手上捧着几封书信模样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布包,安谨看得摸不着头脑,却见那太监小心翼翼捧到钧惠帝面前,钧惠帝扯开那布包,几张信笺,一个漆黑小瓶,他看了几眼信笺,脸色便发黑,拿起那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脸色更是不好,道:“传太医院首过来。”

天下·君临 第四十四章 兄弟阋墙

白发苍苍的太医院首开瓶闻了闻,又取出银针探入,取出后看了一会儿,俯首道:“禀皇上,是牵机。”

“哼!”钧惠帝手一扫,案上的东西顿时哗啦啦掉了一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太监,道,“从头说来!”

那太监几时见过皇上这样可怕的脸色,只吓得抖如筛糠,好半天才缓过来,抖抖索索地道:“回,回皇上的话。先前……不是说平靖王爷与涵容殿下的八字相克,平靖王爷说只怕是三殿下宫中遗落过他小时的一些东西,所以便将涵容殿下送去了宫外,而宫中也仔细着查看三殿下宫中有何物事……”

“不错。”钧惠帝点头,只不过若是不说,他也忘记了这回事了。

“三殿下还是居于原来的宫室之中,因此小的们做事时生怕惊扰到三殿下和皇子妃,进展颇慢,不过最近终于清点到了三殿下卧室,也便趁着三殿下外出时进去清点,后来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稍微打开看过,小的们觉得作不了主,便只好呈给皇上看。”

“这个栽赃便太没有水平了罢?”安谨冷笑道,“我还没有那么痴呆,居然会将这些东西藏在自己卧室。”边说边拿眼角瞟向安诃和瑞香,却见两人脸色都没什么变化,便听那太监为难道:

“倒也不是……是小的们去清点时,见到三殿下宫中的人从卧室里拿了那个布包出去,说是不用查了,正是要拿去烧掉。小的们谨记之前的事,觉得不该放过,万一是一些作祟的。烧掉了反而更恶,因此便要求看上一看。(奇*书*网-整*理*提*供)。”那太监跪地伏拜,“小地们完全不知情。只请皇上明鉴罢了。”

“很好,你们都下去罢。”钧惠帝挥手示意。见太监和太医都退了出去,甩手将布包中的几张信笺都甩到了安谨面前,道,“若要栽赃,你的笔迹模仿不来罢?另外一人地笔记。朕会去找护国寺的法师比对,你放心,朕绝不随便冤枉于你!”

他地语声既冷且硬,安谨动作呆滞地捡起信笺,却见那明明白白是自己与护国寺法师通信探讨说瑞香与涵容八字相克之事的书信,一字一句,确是自己所写,可是明明早就交予沓星要她销毁,却为何……

一想到沓星。他顿时一个激灵,道:“父皇,儿臣宫中有一侍卫。原本也本领高强,也许他会模仿儿臣的笔迹。擅自瞒着儿臣定下这毒计陷害五皇弟。也是有的。”

“哪个侍卫?”钧惠帝仿佛已懒得听他解释,道。“若只是侍卫所为,那东西会进你卧室,会有你宫中之人听你之命将之销毁?”

安谨汗出如浆,双手痉挛地握住那几张要命的信笺,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下去罢。自此在你宫中闭门禁足,不必出来了。”钧惠帝又挥了挥手,疲乏地道。

安谨张着口,却根本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便迅速退出去了。

“现下该来说说你地事了。”钧惠帝目光看向安诃,“如今朕要亲自问过当时抓你回来的士兵之后,方可相信安诚之死与你无关,擅自逃脱之事也与你无关。你之前毕竟也受了些委屈,便不必回大理寺了,与安谨一般,在这宫中闭门禁足罢。”

安诃目光扫过,见钧惠帝手中按着案头的几封书信,心中略略起疑,不知那是些什么,也无暇顾及,只道:“望父皇恩准儿臣给张擎安排下后事,儿臣必在晋央宫中闭门思过,但听凭父皇的安排。”

钧惠帝闭着眼点点头,半晌之后睁开眼睛,看了看瑞香,叹了口气,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来,缓缓站起,摆驾回宫了。

安诃眼看着父皇的背影消失,长呼了一口气,拍了拍瑞香的肩膀,道:“这一趟辛苦五皇弟了。你事先一点都不与我通气,我还生怕说错什么话,无奈之下,只好全部照实说了。之前被人硬塞上马车,听到外面的人讨论怎么处理我的尸首时,还当真以为……那不是来救我的,是来杀我地。”

“那一刻,二皇兄对我是有所怀疑的罢?”瑞香淡淡笑道,“只不过是做给兵部看的戏罢了。”

“兵部?”安诃一怔,兵部尚书之女是他地夫人,兵部的大多官员都与他交好,他实在有些不明这是为何。

“兵部地人,不是很希望二皇兄逃脱成功啊。他们并非是去救你,原本是要去擒你地。”瑞香叹道,“我之前透露给兵部的人听过,说了二皇兄将要逃亡地路线,不是回宫,就是躲进大理寺。因此,他们其实是去堵截你的。只不过堵截之地与大理寺相隔太远了些,两方面通气不得,所以他们不知道大理寺中也因为抓到了二殿下而天翻地覆,只赶紧把你押回来而已。”

安诃听得怔怔然,半晌才道:“今时方知我的枕边之人也并不可靠。只不过之前的相信五皇弟,也算是赌对了。只是有一点不明,五皇弟为何如此神通广大,居然能买通安谨身边的人反而陷害于他?”

“这个我也不明。”瑞香苦笑道,“不是我安排的。只怕幕后更有高人,也想趁机拔除安谨这枚眼中钉罢。”这个幕后之人,只怕正是颖王了。在这一点上,他们的目标倒是一致,他算计安谨,颖王趁机落井下石,如此一来,安谨失德,哪怕父皇隐瞒,也总会有风声露出,他毒害兄长,陷害弟弟,再也不可能是储君人选。

而安诃……

瑞香笑了笑,微微有些歉疚。等钧惠帝看过那些陆常与于贤来往的书信,自然会知道他们二人都是谁的手下。而于贤属于兵部,兵部亲近安诃……

这样的微妙关系,也足以使钧惠帝对安诃生忌。

“莫怪我阴险啊。”他心底默默地说着,叹口气道,“二皇兄,想办法将张总管的后事料理了罢。马上就要春神祭了,虽然父皇碍于情面答应了,但是为免父皇不快,还是从简的好,最好秘密料理了。”

“五皇弟说的是。”安诃答应了一句,走出去唤人来料理尸首。

天下·君临 第四十五章 凯旋

(其实我不是爆发……只是在抓紧结文……OTZ)

瑞香看安诃出去,呆了一会,便也迈步走出。刚抬起脚,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因中牵机毒而蜷缩成跪拜状的张擎,忽地闭起了眼睛,再霍然睁开时,已然不再回头地向前走去。

人言,一将功成万骨枯,而成就一个帝王,又是需要怎样的累累白骨。折腾了一夜,外面的天空也终于蒙蒙地亮了起来。瑞香刚走到门外,屋顶上有人一个倒挂金钩下来,凌杨一张原本算得端正的脸因为倒着而显得分外滑稽。

“……回来多久了?”瑞香忍不住倒退一步,好看清楚他的脸,问道。

凌杨轻巧地落下,道:“回来很久,看里面很热闹,就在屋顶上睡了个觉。”

“能在皇宫屋顶上睡觉,大概你也是第一人了。”瑞香笑了笑,“什么时候睡到太和殿去?”

“那个太遥远了。”凌杨打了个呵欠,“我今天挪了两个地方,不想再换了。”

他突然自己提起了,瑞香也忽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道:“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他不知道是我。”凌杨负手道,“谢谢你顾及我,没有让我跟他面对面见到。”

瑞香静了一下,道:“感觉如何?”

“很多年没见了,样子差不多,只不过终究老了些。”凌杨老老实实地回答,“其实我想过,就算我们两个打了个照面。也许他也不认得我吧。这么些年来,我的长相还是有所变化,跟当年不太像了。“我还以为……”瑞香微微一顿。。“我还以为你第一件事是会问我为何会知道他是你的父亲的。”

“无所谓罢。”凌杨晃了晃头,“你没有因为他是颖王手下而忌讳我。我也不必猜疑于你。我愿意帮的是我地朋友,不是平靖王,不仅仅是瑞香。”

瑞香一愣,旋即笑道:“多谢……你这么说,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觉得你现在很需要去睡一觉。”凌杨赶紧岔开话题。他总是很害怕道谢等等的场面,感觉尴尬无比,“一晚上没有休息,前几日为了布置各项事宜,大约也没有认真休息过罢。我当年可是答应过听风她不在时要做她地替身。”

“听风的替身?”瑞香扑哧笑出来,“你能跟她一样做我地贴身丫鬟?”

“呸。”凌杨笑骂,“谁跟你开这种玩笑。不过说起来,你把听风放在哪里?还是,只不过将她当作一个丫鬟罢了?”

瑞香眼神忽闪了一下。远望去,不知在望向哪里,道:“我不知道。”

瑞香很难得会有这么干脆的回答。更何况回答的还是一句“我不知道”,凌杨倒也是有些不习惯地愕然。过了一会才道:“她现在……”

“大约跟她师父在一起罢。”瑞香手指抬起。轻轻揉着额头,道。“或者,海家小姐跟人私奔了,那么听风被她师父安排去填补海家小姐的空缺比较可能。而我嘛,也早就与海家小姐有婚约。海老狐狸要我娶的原本只是一个名头上地海家小姐,真正是谁,也并不重要。这样的结局,或者很好……”

“却还是觉得有些缺憾,是么?”凌杨跟他多年交情,于他的言语神色却总是有些熟悉,道,“你要不负的人太多,偶尔负上一两个,也没什么打紧。”

瑞香摇了摇头,不再跟他探讨这个问题,道:“回房补觉去。”

这一补觉便一直从早上补到黄昏,瑞香醒来之后只觉肚子空空,闭眼时天不甚亮堂,睁眼时天也已经暗了下来,不由得摸摸肚子苦笑,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睡觉时间调整不过来,只怕日后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屋内没有其他人,他总算也已经习惯安静,自己下了地来,想出去唤个人过来给他弄些吃食,却不料明明只是黄昏,照理来说,往日此时的晋央宫也已经点上了宫灯,有众多婢仆来回打扫,或者再不济,门口也总有很多侍卫。或者再过分一些,安诃总是被罚禁足的,这个时候他理应出来走走,不可能闷在卧室里面。可是如今----

晋央宫却似乎在一天之内忽然少了很多人,只有稀稀落落几个侍卫几个婢仆,也是趴在门口,不知在望些什么东西。

瑞香愣了一会,忍不住抬起手来擦擦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又忍不住抬头看屋顶,忽然想起凌杨在屋顶时从来不会被人看见,暗笑自己一觉醒来变得迟钝了。正要上前去问个明白,又实在抵不过饥饿,只好自己摸去厨下,摸了几个点心塞进嘴,才有空余问道:

“出了什么事?二殿下呢?”

“今儿还没到晌午时,皇上就下了旨,说一切查清了,二殿下确实无辜,就算有些小罪过,也可以赦免了。今日除了以往犯过十恶而下狱的,那些八辟免不了的罪责的,其他自流三千里以下地,都赦了。”门口的一个小宫女喜滋滋地道,“算是大赦天下呢。加上再过两天春神祭,可算得双喜临门了。”

“还没到春神祭就大赦天下?”瑞香奇道,“今日出了什么大事么?”

小宫女掩口嬉笑:“王爷今天睡得沉,宫里也没闹腾什么,所以不知道。皇上也亲自出城十里迎接了,大伙儿热闹都热闹在城外,这里反而安静了。”

“出城十里迎接?”瑞香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难道……”

“是啊,莫老统帅与莫云两位将军凯旋了。”小宫女虽然人小,却也机灵,不太懂得朝事,却将自己听到的内容说得分毫不差。

“真地?”瑞香忍不住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扒住了门边看,却也只能看到远远地一堆人影在晃动,丝毫看不见其他。

“现在呢?出城迎接,现下也该回来了罢?”瑞香也不由得喜悦,翘首以望,“设宴犒赏三军么?”

“大约是吧,这些我们做下人地便不清楚了。”小宫女也乖巧回答,“二殿下也已受邀去了,不过王爷当时还睡着,便被二殿下以王爷身体不适给推掉了,皇上也没再说什么。”

“这样。”瑞香不由得有些失落,幼时好友得胜归来,心中一大堆话想要说,却偏偏错过了出席。他们如今受赏,大约一时半会根本抽不得空来。他难得的心潮起伏,竟有些坐立不安了起来。

天下·君临 第四十六章 重逢

直到夜渐渐深了,晋央宫中还是冷清的模样,想来今夜得闹得很晚。瑞香初时怕吓到宫中的宫女太监,没敢唤凌杨出来。待到月近中天,宫女太监们翘首看了半天,也听了匆匆经过的一些人传来的小道消息,诸如场面如何如何,将军多威风多威风,等到夜深了,也就个个去睡下了。

凌杨终于冒出头来,履行对听风的承诺严格看着瑞香用过夜宵之后,才道:“你不会准备等到他们回来罢?就算回来也是仅有二殿下回来,莫岚和云翎不会到这里来的。”

“不是,我不太放心。”瑞香放下汤碗,“你听小宫女说的,喜气洋洋,一点不好的消息都没有,是三个人……莫老统帅,莫云两位将军凯旋。”

“你难道还希望他们出点事不成?都好好回来了,而且是胜了,有什么不好?”凌杨微微纳闷。

“你忘记了么,阿翎是驸马啊。”瑞香轻轻叹了口气,“当初向父皇进言让阿翎去北疆,原本是为了让阿翎能在那里战死沙场,那么云习之就死了,云翎可以回来,宁欣可以继续再嫁。所以今夜来的消息,应当是凯旋,以及驸马战死的消息。”他这么一说,凌杨终于也记起了这回事,道:“对啊……怎么……”

“所以我才很急着想要见莫岚和阿翎一面,问问他们的打算,究竟是如何。”瑞香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额头,“否则,宁欣岂不是还要嫁给阿翎?”

凌杨被问得怔住,道:“的确。今夜来的都是好消息,一点坏的都没有。若是有云习之战死地消息,无论如何……今夜都不会这么热闹喜庆。至少宁欣那边……得为亡夫守丧了。”

瑞香微微闭起眼睛,呼吸稍稍急促。()。多时不见的发作如今竟有些隐隐复发的征兆。他缓缓呼吸了几口,道:“不过你说得也对,阿翎他们就算散了筵席,也不会到这里来。我还是睡吧。你还回屋顶睡么?”凌杨一挥手:“习惯了。”

瑞香轻轻笑出来,看他纵身跃了出去。其实小时候在他心目中凌杨就是野人猴子一般地存在。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或者做其他事,却知道只要不是自己派他出去办事,他总在自己身边。

正准备睡下,忽而听到窗户被人敲出了扣扣的声响,瑞香侧过了头,心里隐隐想到一个可能性,却又很快自嘲地否定,问道:“谁?”

“开窗开窗,带你去玩。”

莫岚咋咋呼呼地声音蓦然传来。竟有好几分不真实感。瑞香忽地想起小时候,每每看到那三条横线,等到三更。便会有人来敲窗,也是这样的声音。咋呼着说“开窗开窗。带你去玩”。可是如今……莫岚怎么会到了这里?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窗子,窗外月下。竟是两个幼年好友,一脸微笑,便如从前。

“你们怎么会到这里来?那边已经结束了?结束了也不对啊,也许还有很多应酬……”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莫岚打断,抬手示意道:“出来出来,带你去一个地方再说。”

瑞香抓了抓头,看了一眼窗户,思考一下,终于还是搬了个矮凳过来,踩着上去了,不出意外又是一跤摔下去。幸而莫岚及时扶住了他,大笑道:“果然还是这样,来之前我就跟阿翎说,估计你再过个几十年,爬窗子也是会摔的,再过几年老了,就更会摔下去了,一把老骨头……”

“呸,你就不会从正门走吗?还有,这么大声笑,你想把人都吵起来?”瑞香忍不住回骂了一句,道,“你们怎么偷闲出来的?”

“这个好办,因为在那里顶着莫将军云将军的名字地,是另外两个人啊。”莫岚一托下巴,“嘿嘿……莫云两位将军年轻而立下大功,所以皇上特赐同席。你也知道啦,皇上的席位跟下面的距离有多大,上面两人穿着同样的衣服,谁分得清谁是谁……”“父皇……竟然同意?”瑞香惊讶,“同意你们这么糊弄?”

“因为皇上也半途离席,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只剩下罗清和那两个我们在那里糊弄所有人了。”云翎终于发话,“然后他就另外单独见了我们两个,你猜猜看他要干什么?”

瑞香想了想,道:“要你们交回兵权?”

“一猜就中。”云翎一拍掌,“不过说得很隐晦罢了。说莫岚是,迟早会继承南方军,手上若有旁的军队只怕不好管,而我……既然身为驸马,如今也该功成身退了。”

“然后,你们就交了?”

“那自然交了。”莫岚轻声叹道,“不交,又要如何呢?我们两个本来便不是正式将领,握有兵权足以使人猜忌。戍边的军队,从来都是用完就得交还,哪能留在手上,我们已经表示明日朝会时会自动请辞。况且皇上说得的确也是实话,我迟早会继承南方军,而阿翎,皇上放着不杀,就已经是恩慈了。”

“说起这个我就想问。”瑞香转头看云翎,“当初的说法,不是云习之会战死沙场,然后换云翎回来么?怎么如今你好端端地回来,那你要宁欣…“这个,也得等会儿见了某个人再说。”云翎微微一笑,少女在北疆的风沙中磨砺得更黝黑了一些,眼眸也更加锐利,脊梁挺得笔直,坚硬得仿佛能刺痛人。

“说起来……走这么久,到底要去哪里?”

“这里。”莫岚一指面前停着地马车,“来吧,上车。”

“这是……”瑞香吸了吸鼻子,一股的鱼干的腥咸味道,忍不住掩住了鼻子,喃喃道,“装过鱼干?莫非是运送春神祭物品地马车?那么……你们是要带我去伊府?”

“对啊。”云翎和莫岚也跟着钻进了马车,放下车帘,莫岚道,“有些事必须得告诉伊吕去,现在没有太多人可以相信,伊吕正是其中一个,另外,其实也是柳眉姐姐想见见你。”瑞香听着伊吕,忍不住便去看云翎。他总记得云翎说起伊吕时的欣赏目光,也记得她肯为了他来求自己,甚至于跪下而求,甚至于不惜女扮男装代他出征。如今却是第一次他们所有人地会面,不知会是怎样地场景?

有些事的确恍如隔世,既然发生,就再也无法抹杀。

云翎似乎也感觉到他在看她,回以一笑,却是淡然清和。

“北疆,如今地情况如何?”瑞香摇过了头,问道。

“先不说这个。”莫岚也摇头,手却覆到了他的手上,“你呢?我在上元灯节不久之后便仍是回了北疆,之前那段时间,即便不远,却也未进京城。那日你只吩咐,无论你有没有消息传出,我只管守在京城外,京城若有变,再行勤王。然而……你被押解回京城后是如何脱的罪?之后你的境况如何?听风,信铃如何?”

天下·君临 第四十七章 夜谈

莫岚连连问,瑞香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不知该从哪里回答起。云翎察言观色,笑道:“这么多事,要说起来只怕长得很了。总算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事,只不过听二殿下说你如今在他宫中时还真有些吓了一跳。那么你的脱罪,也许是二殿下安排的?”

“阿翎就是比莫岚聪慧些。”瑞香咧嘴一笑,“不错,是二皇兄帮的忙。”

“为什么?”莫岚奇道,“你们兄弟关系很好么?”

“当然不是为这个,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瑞香看着他笑道,“多半也是因为你啊。”

“因为我?”莫岚更奇怪,“我对二殿下有什么帮助?”

“因为当时你就在京城之外。”瑞香缓缓道,“二皇兄想要一支能够听他调遣,而又说得出来历,使得他不会被指暗地招兵买马的军队。那么那时侯,只有你的那一支符合要求。”

“二殿下要这样一支军队,是为了什么?”云翎手指一弹,“看着不像逼宫,也不像要反叛,但是……”

“你们还记得,我从北疆回来之前,曾说过,退守关内之后,千万不要去云阑城搬救兵,那里绝不可信么?”瑞香见两人都点了头,道,“因为我总觉得颖皇叔图谋不轨,有意谋图大位。也因此,我事先就让莫岚回到京城来,以防万一。事实也证明了,上元灯节时,若不是有莫岚守在京城之外,也许颖皇叔已经得手。后来我让凌杨带去北疆的信中,也说过。颖皇叔多半与藏仪勾结,因此尽快解决藏仪,分裂其内部。非常重要。”

莫岚和云翎再次点头。

“而二皇兄的目的便是与此有关。”瑞香揉了揉额头,“他假意与颖皇叔结盟。实则却是想暗地获取他的信任。颖皇叔原本准备春神祭时发难,二皇兄到时会突起反噬,以勤王之名起兵。到时,用得着那样地军队。若是成功,二皇兄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储君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你答应了?”云翎问出了口才笑道,“不错,他要找的话,也只有找你。(奇--書∧網)。因为几个皇子之中,只有你是最无意于大位的。”

瑞香微微一滞,心中却是自嘲一笑,如今只怕他是最执着于大位地了。

“你答应了……我却完全不知道……”莫岚微微气闷,“那若到时…“不会有到时的。”瑞香拍了拍他地肩。“我只答应帮他,却没有承诺到时莫岚一定在。所以你看,你不久就回北疆了。若不是这次提前凯旋而归,你身在北疆。我哪有办法调遣得动你。”

“呸。你还是这么奸诈。”莫岚嗤笑了一回,脸上却微有肃然之色。道,“其实,这次凯旋……并非完全。”

瑞香停了一会,道:“我想也是。照理来说,不会那么快。”

莫岚点点头,刚要再说什么,马车戛然而停,便道:“到啦。”

下了马车伊吕与柳眉早已站在府邸门口等着,柳眉率先冲来,一把握住瑞香的手便上下端详,道:“还好还好……”

“我在柳眉姐姐想像中大概已经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了。”瑞香笑嘻嘻地向莫岚云翎道,又扭头,“我并没有受到什么非难,在宫中这段日子来也算难得的空闲,因此很是好好利用来吃得好睡得好。”

“光站在这里说什么,一早听说你们要来,里面也早准备了热茶点心,就等着了。”伊吕笑道,手一引,“请。”

几人一起进了小单间,里面果然起着暖炉,一套天青色的茶杯,见有人走进,一旁的婢女将茶杯中碧绿地茶水注满,行了一礼,安静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此地安全,不怕隔墙有耳。有什么话,便直说无妨。”伊吕看了看滴漏,道,“时辰不早,原来是为了防隔墙有耳才想将王爷带出来,虽然宫中的宴会估计得更晚些,然而王爷还是最好在天亮之前回去。”

“好,那我先说。”莫岚放下手中的茶杯,在茶几上一顿,发出一个钝音,“北疆之事,如今不算凯旋,却也算暂时压制。藏仪国中分裂,自顾不暇,一时之间,不会再有入侵我大钧的举动了。留下的北疆守军,守住慕云关而不破,应当没有问题。然而这次我和阿翎甚至于父亲一起回来,也是因为瑞香所定的离间分裂之计,其中出了一个事先从未料到过的变化。”

“首先是暗地怂恿万俟翼一事。”云翎跟着说道,“瑞香原本的计策便是,让屈英去点拨万俟翼,让他知道自己在藏仪众皇子中并不受宠,于是心生攻打大钧不过是为他人卖命,尤其是,藏仪此次与颖王有盟约在先,更会让万俟翼心生不过是为他人打江山之感。此人原本暴戾,因此极易按捺不住,加上不久之后藏仪左右丞相因为被翻出的陈年旧恨而更是针锋相对,于是朝中最为看好地两位皇子,连带这两位皇子背后的左右丞相,党争都达到了尖锐无比的程度,万俟翼就更加等不及了。于是暗地之中,万俟翼修书与慕容丞相,也就是慕容梓地父亲,大意便是大力支持他。慕容丞相得此暗示,虽然将信将疑,却也表达了拉拢之意。”

“于是万俟翼实则对左右丞相都来了这一套?”瑞香似笑非笑道,“那么最后贪万俟翼的势力,率先信任他而告诉他一些事地是哪一方?”

“不错,就是这样。”云翎道,“不过还有一点漏算,那便是哪一方是当年支持与颖王结盟攻打大钧地。瑞香你在那里不久,不知道藏仪的党争也是无比激烈,甚至于到了盲目之地----那就是,无论那提议对国家有没有好处,左丞相支持,右丞相必然反对。所以当年与颖王结盟一事,左右丞相也是各持一观,对掐到今日也没完。而万俟翼既然是奉命攻打大钧,那么自然不讨当年反对地那方喜欢。那么当年不赞成与颖王结盟攻打大钧的,就是右丞相呼延定龄。于是此人本能排斥万俟翼,而慕容明却认为这是机会,有万俟翼在自己一边,到时若大位不得,就算逼宫也多一份把握,于是就默认了万俟翼乃是我方阵营。”

“结果就是万俟翼找了什么借口暗地参了他?”瑞香试探道,“兄弟间的争风,多半如此。”

“没错,而此时,那几位无意中听说了慕容丞相其实是与大钧勾结,准备谋朝篡位的兵卒回了藏仪,将此事告知了万俟翼。万俟翼当即禀报藏仪国君,国君虽知无证据,却也不敢再信任慕容明,借故将其明升暗降,削了不少职权。”云翎继续道,“而我们当时散布的谣言,是慕容明勾结大钧,自己想谋位,那么他辅助的那位皇子,难免也觉得他不过是利用自己,因此也对他立时疏远。慕容明一时失助,正愁着呢,万俟翼又托人假意回宫报喜,说攻打大钧有所成色,还献上了战利品。这个事情又大出来了,那就是那战利品之中,有送去给那位皇子的,偏偏,还有毒。”

“所以,又死一个。”瑞香微微皱眉,“而慕容明的嫌疑自然是最大,国君怒气之下,给他按了什么罪名?”

“通敌叛国。”莫岚接口,“话说回来,慕容明算得忠臣,慕容梓也是位宽厚君子。这样的下场,也的确有些凄凉。通敌叛国之罪一落实,便是诛灭九族。还在边疆的慕容梓接到消息,据探子说,慕容梓还未有什么表示,他麾下忠于他的将士已经逼他逼宫,说是当真要叛国,便叛彻底。”“唔。”瑞香淡淡应了一声,他当日便说过,要慕容梓反,除非有人逼他反----而当日在藏仪军中,慕容梓与士兵同寝共食,军心早已向着他。加上他平时宽厚待人,更是叫人觉得什么通敌叛国是不白之冤。藏仪民风向来彪悍,军风也不会平和,以慕容梓的为人,到时他若不反,自有将士替他不平。

“于是慕容梓无奈之下,带走一半兵力,回藏仪都城,逼宫。”莫岚道,“万俟翼从未想过自己的计策会算计到自己头上来,士兵不见了一半,我们趁机进攻,终于得以将他们赶出慕云关外。然而这个时候,便有一件不在计划内的事。”

天下·君临 第四十八章 无题

“你刚才只说了慕容明辅佐的那位皇子就这么死于非命了,还有另一位右丞相,他辅佐的那位皇子又如何了?”瑞香的手指轻轻敲着茶几,道,“让我理一理,右丞相呼延定龄与慕容明不善,当年反对与颖王结盟攻打大钧,因此也必与万俟翼不善。此时慕容明失势,而他的儿子却起兵逼宫,藏仪国君如此情势之下,必然会先留着慕容明的命,而依仗呼延定龄为己平乱。加上还在边境的万俟翼,整个藏仪国内,便分成了慕容梓,万俟翼,呼延定龄三股势力。其中慕容梓有一半的边境军力,万俟翼也有一半。然而万俟翼尚有仗要打,还要分心国内,实力绝不敌慕容梓。呼延定龄身在皇城,国内军队想来是任凭调度,势力最为强劲。然而,呼延定龄一旦勤王成功,打退了慕容梓,那么下任国君,非呼延定龄中意的那位皇子莫属,所以万俟翼又不愿意了。”

“不错,正是如此。”云翎点头道,“所以当时我们便猜想,万俟翼绝不会真的帮呼延定龄,然而又不会当真设绊马索,更不会明目张胆帮着慕容梓逼宫去。”

“若我是万俟翼,基本会选择……”瑞香浅浅笑道,“上表言明边境吃紧,兵力不够,攻打大钧异常艰难。为免内忧之外还有外患,请求国君增加边境兵力。等到慕容梓与呼延定龄分出高下,我再棒打落水狗,捡去最后之利。”

“那是瑞香你的做法,皆因你有耐心,肯等。”云翎摇拉摇头道。“然而万俟翼与他那位兄弟都不是能等的角色,万俟翼的确是上表要求增加兵力,但是国内本就忧患。..国君吩咐呼延定龄处理,然而万俟翼太过心急。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增加兵力,惹得呼延定龄厌烦,便向国君参奏,说万俟翼率军不利。不是攻打大钧的好人选,然而阵上易帅实在是兵家大忌,所以最后地处理是,将万俟羽扶上了大将军之位,哥哥成了副手。”

“万俟羽上位之后,加上她心仪的那位副将正是呼延定龄之子,万俟翼的那股势力就等于是归到了呼延定龄麾下。于是上下一心,短时间内便平了慕容之乱。”莫岚搓了搓手,道。“慕容氏抄家诛灭全族。”

瑞香默默无语,忽又想起当年在藏仪军中那个宽厚地藏仪青年,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也绝不会选择起兵叛乱的方式。如此结局,足以想见当时藏仪国内地混乱程度。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被粉饰过后记录下来的历史。背后隐藏的累累白骨,牺牲的人。又有几人会记得。

“于是,藏仪国内暂定,边境军队也暂时稳固。”他定了定神,续道,“接着呢?与阿翎还回来有什么关系?”

“原本还说瑞香什么都一猜就透,这回却又看不穿了。”云翎笑道,“藏仪国内虽定,却元气大伤。虽元气大伤,然余威尚在,且与颖王盟约依旧,边境犯我之军未撤,实也是骑虎难下。他们也知道进攻于他们已经完全无好处,而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局面,往往会导致一种情况地出现。”瑞香恍然,接口道,“议和,和亲,等等。”

对了,和亲。当年明瑶长公主也是以往来之名,和亲之时嫁去了藏仪。此次若是当真也如此,不过历史重演。而云翎若如他所说,“云习之”战死,云翎归来,宁欣成了寡妇,那么若当真和亲,只怕宁欣会是最佳人选----一个嫁过,亡夫,却还是完璧的公主。

“所以你是为了宁欣而……”瑞香微微发怔,犹豫道,“可你知不知道……”

可你知不知道,若是皇上有所杀念,极有可能暗地处理掉你这个驸马?反正你是个女子,就算死了,云衡也有冤无处诉,只得吞下了苦水。

云翎似乎也意识到了他要说什么,忽而道:“宁欣公主在此事之中,已是无辜之人。不得心上人还罢,却嫁了一个女子。我原当好好补偿她,不能让她嫁去藏仪苦寒之地。况且……”她洒脱一笑,“况且如今即将春神祭,在这当口,皇上不会滥杀。而北疆之事,一时还难有定论。我回来,不过是生怕会出现那样的情况,以防万一而已,藏仪在我们回来之前便派了使者,意图求和,但也不是一定会要求和亲,你不用太过担瑞香忽觉心口被什么堵住,半晌才缓缓地道:“就为了宁欣的万一,你甘愿冒你也许必死的危险回来?”

无论藏仪会不会要求和亲,无论父皇会不会指定宁欣出嫁,云翎这个女驸马,是万万不能留在世上的。

除非----

瑞香手指忽然握紧。

除非,春神祭之后,这个天下变成他的。云翎也沉默一会,道:“在那个皇宫里,唯一与你有些情分的,也只有宁欣公主了。若她也不在……”

瑞香的手不为人知地颤了一下,莫岚拍拍胸脯,大声道:“我必然不会让……”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忽然觉得这话很无稽很没有保证,顿时也闭上了口。

众人一时都默然,过得一会,忽有注水声响起,伊吕拎起茶壶为各人添茶,却打破了这长久地寂静,微微显得突兀了一些。

其他人本来就有些无所适从,这时都不由自主地去看伊吕,伊吕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向瑞香道:“春神祭时,我尽我所能。”

瑞香也回以一笑。春神祭之事,他既说过了不插手,便真的不插手。那是父皇与颖王默认的对决和战斗,他不想介入。只等着春神祭后看哪方是赢家,再决定要如何夺来这天下。

精神微微松懈下来时才感觉到胸口一阵冰凉地淤塞,许久没有发作过的病痛在之前很长一段日子里都让他差点忘记了,此时忽然感到这样熟悉地痛楚,他努力闭起眼睛定了定神,手指伸向怀中,摸向连惟弦赠地那只瓷瓶,还没有触及瓷瓶,便忍不住趴了下去,握住胸口的衣襟急促喘息起来。

不要在这种时候发病……至少让我再撑过这段时间……

“瑞香!”

天下·君临 第四十九章 逼宫

这仿佛注定是一个多事之夜。

北疆战事暂平,将士凯旋,外患暂解。三皇子安谨被禁足于宫中,无法出行,却也有些许的风声传出,一时之间似乎人人都知道了三殿下失势,加上庆功宴,更是再无人记得这位皇子。

直到这夜过半,人们才蓦然记起,原来人被逼急了,都是会跳墙或者咬人的。三皇子安谨领兵逼宫,整个皇城之中几乎无人防备,几乎便是在睡梦之中,皇城已被团团围起,守城军奋力反抗,御林军却有不少忽然倒戈,皇城一时大乱,虽勉强稳住了阵脚,却也岌岌可危。

伊吕作为春神祭负责之人,不必出席庆功宴,所以成了四方统帅之中唯一没有被困于皇城之中的人。安谨的目的只在于逼宫,又不担心他手上还有可以反围的军队,因此围住皇城之后一时无暇顾及外郭城,在伊吕府上的几人反而成为如今最为安全的几个。

皇城之外原有护军营拱卫,东西南北四方军均在其中,伊吕发觉不对劲,连夜偷偷潜入南方军军营查看情况,却发现南方军士兵一夜之间都被卸了甲,在军营之外行走巡逻的士兵所穿均不是南方军服色,他兀自不信南方军会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被完全打垮,岂料北方军,东方军,西方军军营也俱是如此。也就是说,如今的皇城根本没有外援,只有守城军,少部分近卫军以及少部分御林军在负隅顽抗,被攻下是迟早的事。

他从军营潜回,忧心忡忡地返回自己府邸。临了总算想起自己出门的原本意图,折回,往海良府上走去。1--6--K-小-说-网

海良是文官。又是礼部尚书,也忙于春神祭之事。因此应该也未去参加那文武百官都参与的庆功宴。而往海良府上去原本的重要原因是,听风也许在那里,听风若在那里,也许他地授业恩师连惟弦在那里。

瑞香突然病发,昏迷许久之后虽然醒来。却依旧昏昏沉沉,伊府的大夫把脉过后便问他可曾用过什么药,待瑞香取出了连惟弦所赠的药,大夫验过之后才道,这药地确功效好得很,但是前些日子以来瑞香连续服用,短时间内使得他的身体忽然有了很大起色,仿佛很久没有发作,甚至短暂地将痼疾压制了下去。但也因为他身体本来虚弱。加上如此压制得太久,所以一旦爆发起来,便有些不可收拾。

既然是连惟弦地药。自然最好的办法是找连惟弦来解决。

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若是安谨转而向外郭城进攻。拖着那样病体的瑞香。不仅累己也累人,至少总不能让他们无所顾及。然而要放下不管却又更加不能够。

瑞香蒙胧中听到外边的嘈杂之声,迷糊道:“怎么了?”

云翎犹豫了一下,京城的许多百姓发觉事情不妙,都纷纷外出避祸,如今外面正乱成一团,也只这伊府中还镇定安静着。她想了想,道:“没事。”手绞了布巾递给柳眉,再看柳眉轻手轻脚地放去他额上。

瑞香半睁了一下眼睛,只觉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眼前景象,虽然心知这样能透进伊府地嘈杂之声绝对不会像云翎所说的一般没事,但自己又确实根本没有那力气自己去查看,只好闭起眼睛道:“莫岚呢?”

莫岚实则是接到消息之后,还没来得及与伊吕见上,已经到处去确认各处军营情况了。但是这个也不能说,云翎继续顿了顿,实在想不到理由,只好随口瞎编道:“他喝了点酒,现在还睡着。”

瑞香闭着眼睛勾了下唇角,想这阿翎圆谎的技术实在有些不怎么样,凭着莫岚那样的急性子,既然阿翎会守在他床边,莫岚断无跑去喝酒还睡着的道理。

云翎每次一见他那笑就发怵,忍不住要自己招认,被柳眉拍了拍手背,柔声道:“我来说罢。”

说着便转向瑞香,道:“三皇子起兵逼宫,伊吕和小莫都出去了,伊吕原是要去找他的恩师连先生,不知现在如何,小莫去确认各处军营,看是否已全部被三皇子控制。如今两人都还没有信儿,现今的嘈杂声不过是百姓避祸逃亡之声,你先别急,好好休息再说。”

瑞香沉默一会,脸色却还平静,过了一会道:“我不急。”

柳眉和云翎都不知他是真话还是仅仅安慰自己,一时也不得说话,却听他闭着眼睛道:“呆会伊吕或者莫岚回来……如果我没清醒着,先记得告诉他们,三皇兄他没有兵部职务,与兵部尚书也并不交好,如今却能敢起兵逼宫,想来是有所准备。他手上并无可供调遣的军队,如今更不会忽然冒出来。那军队若是颖王相助,一时之间他不会完全信任,绝不至如此草率起兵,所以那军队,多半是早已暗地归他所用……若是四方军军营皆已被管控起来,那么与安谨勾结的多半是四方军中地统领……不是浪炎,便是杜若疾……”

柳眉与云翎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休息了半晌,又接道:“然……浪炎有妻室,昨夜庆功,他不会带妻子进宫,一旦开战,妻子在宫外,便会有所顾及,不会挑昨夜起兵……与安谨勾结之人,多半是杜若疾……他我了解不多,然……伊吕也许会知道怎么对付他……为了不致没有后路,照理来说,杜若疾应当不会显示是他与安谨相勾结,那么如果四方军军营都已被管控,北方军定然是装样,军营之中人员必然匮乏,可以以此为突破……能将四方军一夜之间全都管控起来的军队是不存在的,除非四方军本身内乱……若我是三皇兄,未将四方军挟持住,不肯放心逼宫……”他地声音越来越低,又顿了半晌,喃喃道:“其他的……我还没想到……”

柳眉怜惜地抚了抚他额上汗湿地头发,道:“这些就很好了。你先睡罢,我会转告。”

瑞香慢慢叹了口气,轻轻吟道:“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少,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他念地原是前朝一位皇子所作的黄瓜台辞,诗写瓜台,却实是暗说宫斗使得至亲相残,手足凋零。如今听在柳眉与云翎耳中,自是更有一番凄凉。

注:黄瓜台辞为唐高宗与武则天地第二子,曾受封为章怀太子的李贤所作,原是劝戒母亲武则天不要对亲生儿女赶尽杀绝之意。

天下·君临 第五十章 久违

(因为开学以后的考试考研资料准备等事,弄的繁忙而心理烦躁,无心写文。现在恢复更新。很对不起大家,也谢谢这段时间一直支持,对我不离不弃的人,非常感谢。还有若有为了这文包月的人,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没有让大家尽早看到结局。我只能说,我会努力,对不起,谢谢。)

睡了不知有多久,蓦然间觉得额头一片清凉,瑞香睁眼,眼前的一张脸仿佛很陌生又仿佛很熟悉,半昏沉的脑子微微清醒,想了想,笑道:

“你就一直顶着海二小姐的脸住在海大人府上?”

眼前一张海明缨的脸,仔细看来整个人却要比那位海二小姐玲珑娇小一些,听他这么说,明显得愣了一下,抬起手摸摸脸,忽然笑起来:“好久了,都忘记了。”声音不再作伪,却正是听风的声音。

在他醒来之前曾想过无数开场的话,许久不见,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当说些什么,似乎有无数话要问,又不知从何说起,似乎有很多事情要解释给他听,却又不知从哪开始解释。原本只等着瑞香的询问,却不料他的语气便如她只是稍离了不久,再见时不过闲话家常,无丝毫惊奇不妥之处,也使得听风将之前的不安全都忘却。

“是伊统帅去了海府把你找来的?”瑞香撑了撑身子,听风将他扶起来靠着软垫,一边回答道:“嗯,本来是说要找师父,可是师父已经离开很久了,师父是从不定性的。听伊统帅说了……以后。我就说,我来看看罢。虽然我并未得传师父的医术衣钵,但至少……可以照顾一下王爷使得他们不用从旁的大事上分心。”

“哎。”瑞香随意回答了一句。道,“现在外头的情况如何?”

听风地眼神微微一黯。虽然早知他便是这样的人,然而当真见到,他对她的境况一句不问,连她是如何到这里地都没什么兴趣,只是问别的。要说心里不失望,那定是谎话。

“再详细地,我也不知。”听风微微摇头道,“我到了这里之后,伊统帅就急忙出去了,云小姐也跟着出去,府里只剩下柳眉姐姐主持大局。现下夜深了,想必柳眉姐姐也睡下了。”

“听着还安稳。”瑞香笑笑,有些自言自语地道。“皇城的外围有护城河,城墙修建稳固,守城军也总算是有骁勇的。一时半会。应当还不会让三皇兄轻易得了手去,只是不知道四方军那边能不能找着外援。否则一直拖下去。总不是办法。”

听风默默地听着,顿了一顿。转身去端了糕点来,道:“这是柳眉姐姐一早吩咐要盯着你吃下的,睡了很久啦,吃些填饱肚子是正经。”

瑞香展眉一笑,道:“好。”

随手拈起一块时,忽有那样的错觉,仿佛此时此地,依旧还是在昔日地平靖王府之中,与听风、信铃便一直如此……

忽然念及此处,瑞香手指微松,糕点便噗落一声掉了下去,他急急看向听风,道:“信铃呢?信铃在不在这里?”

他深夜中随莫岚和云翎匆匆来此,只来得及各自说话,没有来得及念及信铃,之后又一直昏沉,更是想不起。现在才想起,伊吕理应将信铃一直收留在伊府,为何到现在,却一点消息一点影子都没有?

“柳眉姐姐先前不肯说,之后禁不住我不停地问,才说信铃已经失踪很久。”听风犹豫道,“是突然失踪,不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毕竟信铃身手不弱,总不会一丝动静也无就被人掳走什么的。况且信铃名不见经传,只是平靖王府的管家,不见得有什么身家,也没什么价值可用来威胁……所以只怕,是信铃自己走的。但是为什么要走,这就……”

瑞香想了想,道:“有时没有消息反而是好事。信铃一直在这里,或是在我身边,都不是什么好事。”只怕远离皇城这样的是非之地,才是正确的选择。无论信铃的离开是因为自己发现了什么还是意识到了皇城动荡,至少对现在来说都是一件幸事,省却了不少担心。

“嗯。”听风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眼睛依然直直盯着他手中的糕点,丝毫不肯放松。瑞香知她意思,重新举到嘴边,慢慢咀嚼咽下。

头脑还是不甚清晰,呼吸之间胸腹之间都有隐隐艰涩的疼痛,眼前也时而模糊,明显不是休息一段时间便可以缓解地情况。瑞香嚼过几口后便觉没了胃口,只喝了几口水,将糕点放下,手又不由自主地伸进怀里去摸出那个瓷瓶,刚要倒出,便被听风按住了手,道:“起先我还只觉得这个眼熟,却没料到正是我师父给你的。这种药丸我也见过,于人身体的确有补益,尤其在人精神不佳,身体不适时见效很快。但是,俗话常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但凡治病,都是急不得地,这样见效快的药,多半是以损伤身体来得到一时地好处,简直与当年地冰兰异曲同工,不过没有冰兰猛烈罢了。”

听风目光闪动,眼中却渐渐有了失望之色:“以师父的医术,应当明白王爷你地身体不适用此药才对,却为何……”

瑞香看她的神色,知道她一时之间对于她有养育授业之恩的师父颇觉失望,不明师父为何要做这事,除非是,师父原本就在王爷的对立面,只是暗地隐藏罢了。一边是自己,一边是连惟弦,于听风来说,的确是为难了。

当下只得信口胡说安慰道:“不是,这药丸不是连先生给的,是二皇兄手下一位侍卫给的。多半是什么时候连先生送予二皇兄的礼物,二皇兄没用,却也不知这药的效用禁忌。之前与二皇兄结盟。大约他看我身体荏弱应当用得着这个,就给我了。我用着觉得效力极好,也就没有注意其他……”

他一番话并无漏洞。听风听下来果然便放松了神情,道:“那样啊……不过现在既然知道了。便不许再用。”

“是是是。”瑞香只得忙不迭地答应,抬起手来揉了揉额头,方道,“你一直扮作海二小姐在海大人府上住着,多半是连先生说不可让人发现海二小姐其实是跟人私奔了以至连累整个海府。而我需要娶地只是需要是海二小姐便可,所以你假作她最好不过,是么?”

“啊……”听风蓦地被他说破,只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再也藏不住,脸忍不住红到了耳朵根,正要掩饰几句,却听瑞香道:

“听风你听我说,如今皇城危急,伊府中也并不安全。而三皇兄经涵容八字一事。已知我和海大人私交不错,断断不会让海大人好过。但是海大人是元老,即便三皇兄当真逼宫成功。父皇受胁而将皇位让给了三皇兄,三皇兄为固皇位得人心。自不会做杀尽前臣的事。对于海大人,也必须有个名目才能动----那时若被他挖出海二小姐与人私奔。海大人最好地结局也只是告老还乡。所以,这个海二小姐,你必须好好地扮下去,哪怕三皇兄攻下了皇城,你也必须扮下去。所以,你如今既不能在伊府,也不能回海府,你需要去一个最为隐秘之地,明白吗?”

听风一向信他,听完这段话,也不及细想就点了点头,转而立刻摇头:“不行,我不在的话,王爷你……”小姑娘地神色明显是有些委屈,明明刚刚见面,却为何立刻要赶她走,虽然那理由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对……

“这里总会有下人有空照顾我,只是不及你细致罢了。”瑞香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道,“乖,等这事过去之后,我自会来找你。我一定好好的,答应你便是。海大人已经没了女儿,我们不能让他再失去再多,对不对?”

听风想了想,嗫嚅了一会,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瑞香抬手,敲了敲窗户,道:“凌杨……出来罢。”

声音未落,凌杨的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他要追踪起人来本无失手,又常年做瑞香的护卫,习惯了尾随,只是在人前懒得现身,一听皇城大乱,既然有伊吕莫岚云翎出去打探消息,他自然是守在伊府干他地本职而不轻举妄动了。

瑞香拉过了听风的手,道:“劳驾你,将听风送去护国寺罢。无论怎么藏匿都行,重点只是别叫人发现了。护国寺如今绝对是最为安全之地。”

凌杨默默点头,向听风低声道:“随我来。”

听风撇了撇嘴,又看了瑞香一眼,瑞香眼神清澈,温和地朝她点了点头。她一咬牙,道:“王爷,我……走了。等你来……”瑞香又点了点头,听风垂首半晌,终还是跺跺脚,跟上了凌杨的脚步。

瑞香眼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走远,长出了一口气,晃晃脑袋,让混沌的头脑再清醒了一些,才提声唤道:“有人么?帮我取些笔墨来。”

没过多久便有下人拿了笔墨过来,柳眉想必还忙着,一时顾不着他。瑞香取了一张薄纸笺,用蝇头小楷写了几行字,便卷了起来看着出神。

听风一贯相信他,所以根本未在意他言语里不合理或者说说不清楚的地方,便乖乖去护国寺了。他也不过只要她去护国寺,剩下的事,自有其他安排。

哎,所谓的利用呢,利用谁,都是利用罢了,又能有区别。况且,各自之间,原本不过是各自的算计,这十丈红尘万里江山,若是真能任凭人算,倒也好了。

他看着那张薄纸笺,出神之间,竟忽然慢慢念起一首诗来,细听去,才知是一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

天下·君临 第五十一章 五十弦

(即将完结。虽然结尾大概会被人说仓促烂尾,但是,我只能说,我已尽力。)

等到天再次黑下来时,伊吕、莫岚与云翎终于回来了。

这段时辰里瑞香又迷糊着睡了一觉,等到柳眉轻拍他的肩膀将他唤醒,再睁眼时那三人都已在跟前。

瑞香下意识地要挣扎起来,柳眉连忙又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躺着说就行了,我们都听着。”

瑞香忍不住莞尔,顿了一会才道:“情形如何?”

伊吕叹了口气,摇头道:“根本不用分析,一看便知如今棘手得很,处处都于我们不利。阿翎将媚儿的话转告了,我们亦去北方军中查看过,的确人数比之其他三军少了许多,但是也不是我们可以对付。至于杜若疾其人……”他缓缓道,“平常来往不多,而且四方军将领,又有谁会当真将其他同仁当作敌人去研究。要怎么对付他这样的人,我实在丝毫把握也没有。”

“皇城如今不过是仗着地势之利顽抗,坚持不了多久。之前皇上身边的近卫军御林军全部大批换人,如今亦有无数临阵倒戈,幸亏统领忠诚,及时发现,否则只怕皇城早已被攻下。”云翎手指掰着桌子,一点点摩挲,“而如今最重要的问题,也是三殿下的军队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丝毫没有进犯外郭城的理由,那便是,我们没有丝毫军队可供调遣。”

瑞香闭眼想了想,轻声道:“北疆……”

“偷偷将北疆军队带回一部分倒也不是不可以。”莫岚接口道,“只是。为了不让藏仪起疑,必须悄悄带,然而数目又不能带少了。这一来一回得费不少时间,等到我们回来。只怕皇城已经被攻下。”

“所以,只需要父皇撑到援军回来还没驾崩,就还有机会,对不对?”瑞香忽道。

另外四人沉默,良久之后。伊吕道:“对!”

瑞香咬了咬牙,轻声道:“我有办法。”

四人顿时屏息凝神等他说,却见他一手指向桌上,道:“那里有一封信,我刚刚写就,你们只须想办法将它送进皇城中去,我们就还有办法拼死一搏。”

一封信便能起死回生?伊吕等人不禁面面相觑,虽然不是没见识过瑞香之能,但是如今情势严峻。实在非同往常,瑞香常常说他喜欢赌,可这一次同以往的赌局都不同。竟是以整个大钧江山做了赌注。

“可是……”伊吕沉吟道,“我们怎么才能将它送去皇城中呢?”

瑞香轻轻道:“这个其实很好办。因为这封信本身便是写给三皇兄军中……嗯不。也不算三皇兄军中,应该说。是目前颖皇叔或者三皇兄都比较器重的某个人的。只要这封信到了任何一个逼宫军中地士兵手里,都可以辗转到达那人手中。”

听他越说越奇,云翎都忍不住急问:“那人究竟是谁?”

瑞香长长呼了口气,手指又不由自主地揉起了额头,道:“五十先生。”

“五十先生……”云翎怔怔,“似乎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听过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一旦到他手上,我们就有机会。”瑞香道,“虽然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一点上不是我这个多疑之人的风格,但是如今,只能这样,相信他了。”

“好。”莫岚拍案而起,“既然你都说相信他,我们也都相信你。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即刻动身去北疆调遣援军回来!”

“你拿什么调遣?”瑞香睁开眼睛,好笑地看着他,“你还有兵符么?还有兵权么?有何皇城已乱地证明么?难道你想只凭你当年在军中的一点威信,便能随便让将士们相信三殿下谋反,乖乖放弃守疆而跟你回来?”

“这个……”莫岚张口结舌,抓耳挠腮地说不出了话。

“这个,还是要等这封信。”瑞香看着他道,“如今这封信是当务之急,若是你实在急着做些事,不如去送信罢了。”

“好,我去。”莫岚一下抓起那封信,转身便要走,瑞香又道:“伊统帅,莫岚粗枝大叶,这事单交给他,我不放

伊吕点头道:“我明白。”说罢便起身,跟着伊吕一起去了。

顿时只剩下了瑞香与两个女子,柳眉看看瑞香,又看看云翎,终于还是秀眉微蹙,道:“王爷可饿了,我去拿一些宵夜来。”说着也不等回答,便走了出去。

云翎一直盯着瑞香地脸,沉吟许久,才道:“五十先生,这个名字,我似乎无意中听过……总觉得熟得很啊。”

“锦瑟无端五十弦。”瑞香轻笑道,“你可想到了什么?”

“五十,弦?”云翎反复念着这一句诗,忽然惊愕站起,强自压抑颤抖的声音,“连惟弦?”

她忍不住在房间里转圈:“不会这么巧罢?他,他不是伊吕的师父么?为何要襄助三殿下?”

“他不仅襄助三皇兄,还襄助颖皇叔。”瑞香轻声道,“我曾经见过一些卷宗,说伊吕的父亲,曾经与颖皇叔一起治理过明澜江水患。而连惟弦早年走南闯北,听风曾说,他的师父,曾说有过一件他哪怕舍弃性命也做不到地事。连惟弦收伊吕为徒,也曾说过是欠了伊吕父亲的情,而他早时与我略有交情,也曾说过,他有时不过身不由己,却在能帮我的时候都尽量帮过我,但是有些事他又不得不做,你可想到了些什么?”

云翎咬住了嘴唇,忍不住连呼吸都摒住。

“连惟弦,是见过了伊吕的父亲与颖皇叔治理水患,他当时做不到的事,便是拯救那时被水患危害的百姓罢。听风曾说她师父当年是,少年自负凌云笔,加上文武双全,难免觉得世间一切都可得,而当他看着水患无能为力,却有颖皇叔出手摆平,他自然会有一种……感激崇敬的心情。”瑞香淡淡道,“所以,只怕他当时答应过伊吕父亲和颖皇叔,以后用得到他的地方,他必不推辞!伊老统帅要他收了伊吕为徒,而颖皇叔……只怕就是……”

“……”云翎知道他的这番推测算得入情入理,却实在有些不敢相信。

“现在想来,有很多事,都是他暗地启发。”瑞香说着,心中却想起那滴血认亲,多半,也是连惟弦故意引他去想。“像连惟弦这样地人,总是一诺千金的。所以,哪怕知道颖王所行不义,他还是会听从吩咐。这一次三皇兄逼宫,多半也是受颖皇叔的唆摆,那么这位五十先生在敌军营内,就一点都不希奇了。”

“那你写给他地信……难道是劝他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翎说完便摇头,“不,这种话,是说服不了他的。”

“我是……威胁。”瑞香似笑非笑,“威胁他做一些完全不背叛颖王和三皇兄地事,甚至是立功地事。这是威胁,但是要求的事完全不难做到,那么我觉得,他会做。”

天下·君临 第五十二章 刺客

“威胁?你有什么可拿来威胁他?”云翎只觉自己隐隐觉得了一丝不安,“你别告诉我……”

“对啊,就是听风。”瑞香半闭起眼,“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了。所以我告诉他,若不按我说的做,听风如何,我不保证。”

“瑞香!”云翎再也忍不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瑞香全身连一丝动弹都没有,只静静道,“我已经遣人将听风送进了护国寺,并好好看守。护国寺中很隐蔽,如今连惟弦在军中,没有能力亲身出来查看。而三皇兄既然逼宫,既然想做皇帝,就不能违背祖训,护国寺,他还是不敢搜的。连惟弦之前将听风藏在了海大人府上,他只消派人暗查一下,就会发现,听风已不在。而我所在的地方,听风也不在!”

云翎瞪大眼睛。

“连惟弦曾引我为知己。”瑞香继续道,“他何尝不懂我?他自然懂得,我是那种,为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能利用者皆为我所用的人。他四处都寻不到听风,便会知道我这次是动真格的,为了他的小徒儿,他会按我说的做,尤其,我要他做的事,并不背叛,也绝不违背他自己当年的承诺。”

“你这样做,又将听风置于何地……”云翎叹息道,“听风是个多么单纯的女孩子,只一心一意待你好,连回报都未曾要求过……”

“就是因为如此。”瑞香的声音忽地提高,又忽地低了下去,“她不该在我这里耽误了自己。”

“你总是如此。”云翎苦笑道,“你总觉得自己活不久,所以任何人都不用把你放在心上。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在乎你最好,所以你只纵容你身边每个人去做他们想做的,却只是一味推离所有人。…你纵容他们的所有,却只不喜欢他们。更不喜欢自己……”

瑞香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才笑笑,柔声道:“阿翎说是这样,便是这样罢。我累了……阿翎等着伊吕与莫岚的消息罢,我想……先睡会了……”

云翎咬着唇看他。却见他果真闭起了眼睛,呼吸也算平稳,当真是想睡觉了。她一向刚强,无论人前人后都喜欢一味地刚强,哪怕没有人看她,她也要刚强给自己看,所以几乎从不流泪。可是只是这样的瑞香安静睡着的样子,竟让她眼眶一点点热起来,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时。好几滴水都落了下来。

“笨蛋……什么地方都聪敏无比,偏偏只有这里看不透……”她轻声咬着唇骂,“我当初。亦不过是怕,所以逃……”

说到一半。她终于再也忍受不了。狠狠跺了几下地,终于转身出了去。

对地。当初的云翎其实只是怕而已,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地情分,彼此之间太过熟悉,那时的她虽然不像如今一样可以这样明确地说出来,却也已经隐隐感到瑞香的那种念想:因为觉得自己活不长,所以他甚至希望不要有人去在乎他----哪怕他自己其实很希望自己有人在乎,可就是如此的矛盾,让云翎害怕----她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即便再刚强,也会想日后的平静日子,那传说中地安稳岁月,所以她只觉得,瑞香这个人,哪怕她想爱也爱不起。因此云翎只选了最简单直接的法子,逃了。因此哪怕对伊吕不过是对于己有恩的大哥的感激,在瑞香认为她已芳心暗许时,并未否认。后来才知,只有听风那样的,单纯又呆傻地只单方面想对瑞香好,至于瑞香对她如何她完全未放在心上,这样的蠢丫头,才反而能陪着瑞香一起。

可是这一次,却是瑞香亲手推开她了。

世间安得双全法,人生又几回如人愿。世间事,大抵不过如此罢了。而年少轻狂,不知自己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也大抵都无法重来。

她站在房门外,慢慢握起手掌,才记起自己竟然忘记了问瑞香信上要连惟弦所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心中不禁苦笑着自责,云翎啊云翎,你是越发没出息,当此多事之秋,你还纠缠于这些的小儿女心思,当真可耻。

想罢,她狠狠地扬头,向柳眉处走去了。

瑞香听着云翎的脚步远去,忽然从平躺侧过了身子,微微蜷缩起来,有一种胃部抽痛想要呕吐地感觉----哭也哭不出,叫也叫不出,就只剩了这样的感觉,难受至极。

只有自己不在乎的人,日后才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辜负之。

手腕枕在脸颊边,微微有些毛糙,一条细长地东西磕着脸颊,举手看时,微微一怔,却是当年那一条长命缕。他叹口气,还是微微闭起眼来,一路回想,这一切,却都是如此一步一步而来,由旁人,或者由他自己,一点点将所有的千丝万缕打成了死结。

也不知发了多久地呆,忽然听见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在静夜中显得万分突兀。瑞香翻身而起,下意识地握住了衣下藏地那个小圆筒,里面原本就一直装着一颗霹雳子,经二皇子逃脱之事后,他便一直放身上以作防备之用。听到那一声,便隐隐觉得自己在等的事终于来了。

他勉力坐起,却不动,只背贴着墙壁,圆筒口对着房门。

外面地骚动之声越来越响,过不多时,已经听到云翎清脆的呵斥之声,以及刀刃相撞的打斗之声。他也不去望外面究竟如何,以莫岚和伊吕离去的时间推算,那封信早已送到,只要三皇兄的军队不是那么草包懒散,那信到达五十先生手中的时间也不会很慢。所以,派人出来查探听风是否在海府或者伊吕府上也是极快的,并不出人意料。

外面打斗尚在继续,却已经有人忽地推开了房门,刚要冲进来,便有一颗什么东西打在自己身上,还未反应过来就轰隆一声炸开,顿时一股焦臭散发开来,霹雳子爆炸声音极大,又引得火光出来,外面打斗的众人顿时全部停了手,呆呆地看向这边。

瑞香头一次下如此重手,看着眼前那人的尸首只觉一阵晕眩,却强自打点了精神:“诸位想必也查清了想查的事,也已看到你们同伴的下场。回去禀告罢,见识过平靖王爷的这一手,想必诸位都应该明白了,即便我们不能赢,勉强玉石俱焚还是做得到。”

外面一群蒙面之人瞬时都面面相觑,看云翎似乎并没有追击的打算,顿时一个个都飞速离了开去。

云翎松了口气,赶紧上前去,安排人将那具焦臭的尸体拖走。柳眉急急地入了房间看瑞香,却见他闭起双目,调整着呼吸,眉头虽然紧皱,脸色却平静。一时间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连惟弦初见瑞香时的说法,在他身上,看见了修罗。

天下·君临 第五十三章 祭礼

莫岚与伊吕回来得比一众刺客晚了一些,道是之前随意抓了一个哨兵,将他的穴道封住,又道封的这是死穴,等送完信后回来才帮他解开,否额必死无疑。却不料那哨兵迟迟不回,想来是因为连惟弦对其怀疑,只怕还对他彻查了一回,许久才许他回来,可怜那哨兵一心想自己的死穴是来不及解了,生生吓得尿了裤子。

云翎将有刺客上门的事简略说了,莫岚才看向瑞香道:“我倒不知你还有如此厉害的东西。”

“厉不厉害还在其次。”瑞香双手摩挲了一下圆筒,“重点是要那些人亲眼看到这东西真的能炸死人,而且冲击力不小,他们便会将自己切实的恐惧感回禀,那么他们的头儿便会知道我一句玉石俱焚不是戏言。”

莫岚与伊吕并未想到深层之意,云翎却知他是指与听风的“玉石俱焚”,连惟弦一旦知道瑞香的这个厉害武器不是不敢用,用起来还丝毫不手抖,心中的忧虑会更增加几分。

“现下剩下的只有等了……”瑞香还是摩挲着圆筒,一下一下,仿佛是没有别的事情好做了,“我相信明天就会有所结果。”他顿了顿,又道:“那封信,是直接送到五十先生手中,还是经过过安谨之手?”他信封上写的就是五十先生亲启,这点倒是不必隐瞒伊吕与莫岚了。

“是直接送到五十先生手中。”伊吕道,“我们特意问过那哨兵,据他说,五十先生的地位非常尊崇,除了三殿下偶尔去找他拿主意外。他还有一大要求,便是他的私事,三殿下不得干涉。否则一被他发现,他立即不再留在军中。也正因为如此。一个小小的哨兵竟也能直接见到五十先生,将信交给了他。”

“跟我推测的一样。”瑞香点头道,“我心中所想也是如此,这位五十先生,多半是不许其他人干涉他自己地私事的。”他抬头。眼神温润却有些莫名的光亮,“如此结局只有三样,最好地,完全胜利,次之的,平分秋色,最次,也是玉石俱焚。”

听他说得如此决绝,其余几人都是忍不住地精神一振。忽觉热血不自禁地上涌。

瑞香一笑:“我在信中要五十先生帮忙做的事,便是……”

第二日很是平静,连远远的战鼓声都没再听见。仿佛就要这么平静简单地过去了,临近黄昏。却有人秘密送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明黄色。上面绣着的龙纹已经破碎,却是一个个血色的字----那是。钧惠帝地血书。

朕如今为乱臣贼子所困,奈何如之……

只简单几个字,却加盖了玉玺。

瑞香上下看了一遍,表示很满意,手一扬,将那血书交到了莫岚手中:“即刻动身去北疆罢,如今你有凭证了。路上一切小心,最好乔装打扮一下,打扮得没人认得出你是莫岚,看着只像一个眼见天下要大乱而四处逃难的人最好。”

莫岚心知自己这趟任务艰巨,头一次在面对瑞香时如此郑重,认真地接过了那封血书,沉声道:“虽然这么说也没什么用,但我还是要说,莫岚,拼死,定不辱命!”

瑞香伸了手臂,用力地抱了抱他,道:“保重。”

莫岚点头,转身出门,上马,扬鞭,千里马绝尘而去。

“现在,我们也该走啦。”瑞香静默一会,道,“前些天是因为三皇兄忙着逼宫没时间管我们,况且他也知道在那个时候下杀手,多半留下残杀兄弟的罪名,日后登基不利。过了几天,一旦事情平定下来,接下来要做的事,多半便是招降臣,杀乱臣,到得那时,无论是你我,都和是性命堪舆。”

伊吕点头道:“我明白。三殿下至今未动伊府,也不过是碍着我四方军统帅的名,若直接下了杀令,也是动摇军心,日后南方军绝不会听命于他。然而日后……”他苦笑,“就有的是时间让他给我罗织罪名了。”“不错。”瑞香微微叹气:“所以,只问伊统帅舍不舍得这个府第,肯不肯放弃伊家祖宅?”

伊吕笑道:“义不容辞。”

当日夜晚,南方军统帅伊吕府邸走水,大火一夜将偌大的宅子全部烧尽,什么都没有留下,有人前去检查,才发现那火烧得果真是彻底,连里面都全部撒了火油才烧,只怕即便是真有人在里面,尸骨也不一定全了,何况如此大的宅子烧下来,一大堆废墟,实在很少有人愿意去灰堆里面扒拉尸首。

不久之后有一群士兵奉命来此,清理干净现场之后,只依稀扒拉出一点残缺不全的尸首,也就此作罢。

之后,有军队全城搜查伊吕等人,未果。安谨无奈之下,只得相信伊吕瑞香等人已经葬身大火,加上如今兵权在手,胜利在望,也不再将他们放在心上。

三日之后,三皇子安谨退兵,钧惠帝答应禅位。

不久前还兵燹连天地京城,忽然之间便风平浪静了。对于安谨来说,逼宫的最终目的不过如此,也不必赶尽杀绝,毕竟还有父子情分,若是能保住这个孝字,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是好地,悠悠之口虽难堵,但没有切实的把柄,人人只敢腹诽,至于这个腹诽,就不是他需要担心地内容了。

再三日之后,补过春神祭。由于原定春神祭之日已经过去好几天,原本准备好地一切物事倒还没缺,只是食物方面要重新准备,相较之前的终究是简陋了很多。原本春神祭乃是春日祭典,应和上钧惠帝地生辰,算是大日子。然而这次经由这样一事,倒是使得这春神祭成了钧惠帝最为难忘的生辰了。

似乎所有人都清楚,所谓的春神祭,只怕正是钧惠帝的禅位大典了。

春神祭当日,皇城之内依旧按往例布置得辉煌重彩,神坛之上各法师就位念诵祷文,钧惠帝脸色平静,光从表面实在看不出经历了什么变故,却只有仔细端详,才看得出那张脸上终究是满有憔悴之色了,似乎只有这个时候,那高高在上的帝王,陡然间真正变成了一个衰败的老人。

安谨侍立于下首,脸上虽然没有太明显的表情,却还是隐隐有种志得意满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来。安诃已经被他以不敬罪名软禁,其余皇子,根本全都不在他眼内。

而这层层人群之中,最前面的一头灰发总是引人注目,只见那人长身玉立,气定神闲,却正是颖王。

钧惠帝将法师呈上的一炷清香亲手插上了香炉,再跟随法师念诵了祷文,回身时大声道:“今日春神祭典,祈祷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大宴群臣在其后,然如今天佑我大钧,朕心甚悦,故此神坛之上,赐众卿酒!”

安谨微微一怔,这并不是春神祭的固有步骤啊。转念一想,多半是父皇觉得这个皇帝要当到头了,最后再享受一次帝王威风罢了,那便随他去罢。

天下·君临 第五十四章 争夺

(无论是BUG还是情节……OTZ……番茄鸡蛋随便丢吧,实在没力了TAT)

太监们呈上了酒,上好的冰纹瓷碗,盛来了无数琥珀光,站于神坛上的所有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乃至侍卫军队,都每人分得了一碗,颇是君恩浩荡的样子。

钧惠帝却干脆手持了一个酒坛,拍开了泥封,高声道:“酒祭英灵!”说罢,手中酒坛摔下,酒液四溅,顿时染湿了他脚下的一大块地面。

其余众人没有丝毫准备,都是不由得一愕,却听身后砰砰声不绝,竟是神坛下不知何时被人埋了火药,虽然量极少,此时却被人点燃,顿时黑烟四起,在场的皇亲官员均是受惊不小,几个胆小的已经忍不住叫起来,顿时秩序大乱,你推我搡之间,各人手中的酒碗纷纷落地,尽皆打碎,在场的士兵也只得弃了手中酒碗,跟随长官前去爆炸处查看个究竟,好好的冰纹瓷碗就这么一只只碎得不成样子,原本神圣的神坛之上也是布满酒水,场面竟是一片狼藉。

安谨大惊之下,赶紧发号施令:“速把所有人都带下神坛!”边说边站到了钧惠帝身旁,浅浅地笑:“父皇,你戏弄儿臣戏弄得好啊。可儿臣还是要说,此地所有士兵如今都不见得会听父皇您的了。”

钧惠帝神色木然,静静地看着底下焦躁不安的人群。

“安谨啊,从小,几兄弟之间,便是你最为冲动直接,又莽撞自愎。总以为自己最聪明,也最容易得意忘形。”他忽然开头说道,“可惜了。可惜了……朕这些儿子,竟无一个成器。到头来能相信的,却竟是一个外人……”

“你说什么?”安谨一愣,有些不明他所指的外人是谁。

神坛上人本是按照位次一层一层站好,如今撤退时为免混乱,也只得从最下一层退起。最上面的钧惠帝、安谨、颖王和其他几位皇亲反而只能最后退去,只等到底下地人都退得差不多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放箭”,话犹在耳,眼前就飞过了无数支点了火的箭,着地遇酒,立时便烧了起来。

神坛之旁为土木镶金,一点即燃,顶部却是汉白玉纹水火。烧不起来,如此一来,外围火圈。里面却没有烧着,顿时便如同将两拨人隔了开来。

安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变故。脑子有一瞬间地空白。迅速反应过来大叫人灭火时,脑中闪现出的却是一个苍白清润地面孔。终日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刹那间,心中竟只有一句话在叫嚣:

“瑞香!他还没死!”

佛经中说,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眼前的变故都只在一念之间,安谨大呼灭火之时,周围聚集过来的士兵所着的却不是今日所带兵将所着地战甲,那群士兵弯弓,箭上弦,对准的都是他三皇子!

安谨怔怔然,眼睛茫然四顾,等到隐约看到火圈之外晃过的人影,才失声大叫起来:“莫岚,是你!”

神坛表面一层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附近的火势便小了下来,外面合围的人影已能看清。

只见莫岚笑吟吟,道:“三殿下好。”

安谨四处张望,道:“你……”

莫岚再次笑起来:“今日你带来的兵将本就不多,被这突如其来的火这么一烧,都已经乱七八糟,早就被卸了武器。你也不用到处看有没有援军会前来了……我们已将北方军拿下,凭其余三军联手,如今伊吕在外,我在内,你已没有机会。”

安谨冷笑道:“原来答应禅位,不过缓兵之计。”

他一开口,身旁的弓箭手弦拉得更急,顿时风声大起,安谨一步跨上,衣下暗藏的匕首已经抵上钧惠帝地脖子,道:“你敢叛君?”

莫岚眼睛一扫,淡淡道:“今日此地之人皆殁,就无人知道什么叫叛君。至于要不要碍着皇上而不对三殿下您动手……三殿下您可以自行参量。”

安谨脸色顿白,他以己之心度人,只觉若此事是瑞香策划,那么瑞香心中只怕是盼着钧惠帝死多一些,当下只得求救地看向颖王,颖王从头到尾都淡然站着,仿佛事不关己,此时触到他目光,才淡淡道:“若是我,自然不肯杀皇上。否则,实在太不忠不孝,为天下人所不齿。三殿下已到如斯境地,不如拼命赌上一赌了。”

安谨闻言,眼中杀性大起,双手扣住钧惠帝,喝道:“都给我退下,否则我便动手了!”

莫岚嘴角一扯,拿过了一张弓,拉满,射箭,那箭却是直直地朝钧惠帝飞去。

安谨大惊,不意他如此大胆,当下只得一把推开钧惠帝,自己身行如惊鸿,飞快地向一旁掠去,只到一半,便觉胸口一凉,几支羽箭透胸而过。

他力竭倒地,不甘地看向钧惠帝,却见已经有士兵上前去扶起他,那支莫岚射出的箭堪堪掉在半尺之外。

安谨瞳孔收缩。

原来莫岚朝钧惠帝射出的那箭不过是假地,半路就会力尽掉下,自己却受此蒙蔽,生生的……

他再无力气想下去,眼睛瞪大,直直地瞪着自己地父亲,再不肯闭起。

钧惠帝低低地叹了一声,走上前去,抚了抚自己三儿子地眼睛,将他的眼皮阖了上去。

莫岚跪下谢罪,钧惠帝也不开口,只挥手示意了他免礼,却见莫岚又转向颖王道:“那么如今颖王爷怎么说?”

颖王袖手站立,笑着叹道:“我能怎么说?”

莫岚低首:“如今不服管辖地军队都已卸了甲,藏仪那边也早已偃旗息鼓,王爷不用抱有妄想。”

颖王点头:“我明白。”

莫岚又道:“有人托我转告,他知颖王爷自始,都盼望着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皇上明知王爷心思,却能容忍王爷到今日,实则,也是盼望着一场真正公平而势均力敌的战斗。原本皇上与颖王爷已默认着以春神祭为终结,然而若当真如计划,到时兵燹一起,死伤无数,实在不是好事,因此我们已经自作主张解了王爷手中可用之兵。也因为如此,如今却无法使颖王爷心愿达成,实属遗憾。”

颖王还是点头:“这个我也懂。”

“所以。”莫岚微微踌躇,“他已下令,平三殿下之乱后,我们全部都将撤退,唯剩皇上与颖王爷二人。”

他抬了抬头:“之后,皇上与颖王爷要如何对决,如何评判,如何算账,是要言和,还是决战,是要一起下得这神坛,还是只剩一人而下,都任由皇上与颖王爷决定。”

颖王眼皮微垂,半晌道:“好。”

天下·君临 第五十五章 终章(大家有空看下后记,在公众章节里:写在完结时^^)

大钧历正惠二十五年,已经延迟的春神祭上,三皇子安谨突然发难,挟持钧惠帝,被西方军少统帅莫岚平定。其战中,钧惠帝之弟钧颖,封号颖王为护帝身死,厚葬。前钧惠帝曾放言禅位,却迟迟未下诏,春神祭后诏,却只见大皇子身死,二皇子失德难以取信天下,三皇子不孝且已死,四皇子懦弱无能,大位之选,竟已只得第五皇子。

记于史书上的内容,也不过是这么一些。其实事情真正的样子,又有几人得知。

春神祭已经过去了几日,钧惠帝却一直在宫中佛堂吃住,许久未出,亦无早朝。

这日他正磨着墨,却家佛堂口出现一个瘦削的人影,钧惠帝抬头,慢慢道:“瑞香……”

瑞香淡笑行礼:“父皇。”

“我并非你父皇……”钧惠帝负手而立,“只是,你想必也已知晓。如今早已无话可说,莫非你已等不及,来要我赶紧禅位?”

“不是。”瑞香继续淡淡地笑,坐下来,“父皇未免将瑞香看得太歹毒了一些。瑞香不过是,忽然想起一些事,想来跟父皇聊聊罢了。”

钧惠帝不出声,只静静地听。

瑞香轻声道:“很久很久以前,皇姑姑,送给我一盆瑞香。那盆花没什么特别的,开得虽然好,但是瑞香这花原本就好活,没什么希奇。后来我将那花送给了宁欣养,宁欣丫头不小心将那花盆摔碎……”

他忽然说这些琐事。钧惠帝微感惊奇,却听他继续道:

“那花盆碎了一角,却露出了里面的夹层来。我一直忍着。没有去确认那里面是什么东西,直到最近万事平定。才终于拿出来看,是一封皇爷爷的诏书,内容嘛,与我猜想得也差不了多少。”

他顿了一顿,看着钧惠帝道:“皇族血统。原本就很难说。据说当年皇爷爷刚被立为太子时,有了父皇您。说起来,里面最大的原因,正是因为有个聪慧讨喜地皇孙,皇曾祖才立了皇爷爷为太子,可谁知,不久之后,才十多岁的父皇您得了怪病,仿佛不久于人世。那怪病。也真的很怪,皇爷爷四处求医,也毫无办法。一旦没了皇孙。这太子位就不一定很稳固了,所以皇爷爷那时最想地。就是立刻再有一个皇孙来。而当时父皇您的生母生下了第二个孩子。却是女儿。皇爷爷地一个侧室也有了身孕,不料生下来却也是个女孩。”

“之后的事就很容易说通了。皇爷爷去宫外买了一个男婴回来。…原本打算将他好好抚养长大,当作延续血脉,却不知为何,父皇的病突然好了。”

瑞香苦笑:“于是,这位被抱养回来的颖皇叔,忽然之间便变成了多余的人。哪怕再聪明,功课再好,再文武双全,也只得父亲表面地喜爱,心目中,却总是一句,不是亲生的,其心不知啊。因此直到父皇您登基,皇爷爷还是生怕颖皇叔知晓自己的身世,直接将他封王,却如同发配一般去了北疆。”

钧惠帝一直很安静地听,不发一言。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瑞香慢慢道,“我前几天走访了凌大叔,也就是一直跟在颖皇叔身边的,凌杨的父亲,他的夫人,正是当年我母妃,玉贵妃临盆时在旁服侍的宫女。我曾很疑惑,凌大叔人正直敦厚,为何却甘愿为颖皇叔所用,行其不义?”

“凌大叔说,他一早便与颖皇叔机缘之下成了知交。颖皇叔曾经经历过一件事,便是他少年时,皇爷爷已登基,太子自然是父皇您。而颖皇叔喜欢上了一位血统高贵的女子,却在向皇爷爷说明要纳她为皇子妃时被皇爷爷一口回绝,当时皇爷爷口无遮拦,口中还说,如你这般卑贱出身,倒还想娶她?颖皇叔实在不明所以,逼问自己的母亲,始知,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多么出色,终是得不到父亲地一点喜爱了,因自己原本就是不该存在于这皇室的人,这世上最难以改变的,居然便是血统二字。他地母亲因泄露秘密,也被皇爷爷暗中处死。那时颖皇叔人小力薄,却终是将这一切的仇恨记在了心里。再之后,那位血统高贵地女子成了父皇地太子妃,又很快成了皇后。颖皇叔失意之下,却与您的妹妹,名义上也是他地姐姐,暗生了情愫。明瑶长公主生性聪慧,在点滴之中也早已察觉颖皇叔并非自己的亲兄,却又对颖皇叔爱才而起怜悯之意,于是,便是两情相悦。”

“之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明瑶长公主居然已有身孕。无论如何,未婚而有子,本是天下不齿,更何况,孩子的父亲还是她名义上的兄弟。因此,只好偷偷躲入护国寺产子。”瑞香歇了口气才继续说,“而其时,父皇最为宠爱的玉贵妃也即将临盆。玉贵妃产下的男婴瘦弱无比,看着便活不长,便抱出了宫去,以明瑶长公主之子代替。却不料明瑶长公主之子反而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倒是那个抱出的婴孩健康长大了……自然,这是后话。凌大叔因对颖皇叔的知己之谊而娶了昔年玉贵妃身边最为得宠的宫女,却也因此与妻子从无和睦之时,甚至于他的妻子一直教儿子要如何恨他爹,于是这唯一的儿子不得不被早早送离身边,到得后来,父子竟无能再相见。”

“再之后,藏仪要求和亲。这个和亲公主,没有人比明瑶长公主更适合。要怎样使人看起来如同处子,宫中太医自然是有办法的。那时颖皇叔早已在云阑城,而明瑶长公主出塞和亲,路过那条道时,终与颖皇叔重逢。大约,便是在那时定下了二十年之约。”

瑞香看着钧惠帝,道:“颖皇叔起兵。为的是夺帝位,但是更多的。为的只是一场公平之战,他想与你以兄弟地身份平起平坐!他想证明给皇爷爷看,不给他帝位,他自己抢得来!因为若不是自己做皇帝,便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什么人都无法保护!”他的声音陡然升高,怔怔地发了一会呆,“谁料,最终,最终……不仅因为自己使得自己心爱地女人身死,唯一的儿子,也不能承欢膝下甚至于---认仇人作父,自始至终,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

钧惠帝一直安静听着。手下磨墨地动作不曾停下,此时才忽然道:“当日独留我和他,我们。根本没有打斗什么。若真的打斗起来,我不是他的对手。他不过忽然说了许多事。我们兄弟二人。从未说过那么多的话。你懂得……他为何要等二十年么?他为何等得起二十年?因为送明瑶和亲时,我便答应过明瑶。你的孩子,一定能活过二十岁。”

瑞香口中一阵苦涩。许久才道:“这几日,也曾有名医为瑞香调理身体。他说道,以瑞香地先天,若不是生长于宫中,有各式药材补品维持,只怕活不过二十岁。而有条件好好调理,能延命是肯定的。但是到得封了平靖王之后,我的毛皮衣物越来越多,沉香屑里也出现了冰兰粉末,如此一来,又是减寿。父皇……只是重当年的承诺才对我好,当年的承诺,换句话来说便是这样:你的孩子,最多活到二十岁。父皇既恨自己的妹妹不守贞节,也恨颖皇叔坏你疼爱的妹妹的名节,自然不会希望他们地孩子活得很久。”

“我知道了这一层之后,唯一想的只是……”瑞香看着他,“父皇,够了,我不恨你了……父皇终究是疼爱皇姑姑的,为保住她地名声,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听说他还活着,也要进了宫来,竟然能狠心让他做小太监,却被我----什么都不明白地我给救了下来,还留在了身边。于是父皇顺水推舟,毛皮衣物,沉香屑,都由他来安排,这样父皇你,也完全不用觉得内疚,实是天经地义。”

钧惠帝又是一阵难言地沉默,许久之后,才道:“颖王等上二十年,其中有更大的原因,是要等你长大。他到云阑城之后,并未娶妻,也无子嗣。哪怕他夺得了帝位,又何以为继?他地儿子,终是成了别人的儿子。他在这里明里暗里表演着他不认你这个儿子,也是一心要你死,却是只怕朕心存猜忌,再也容不下你。细想来,也许他一直想的便只是与我一战,之后扶你上位。”

瑞香牙齿紧咬,只觉得牙根酸疼。

如今想来,一切如昨。以颖王的聪慧,又怎会因小小的无根据的滴血认亲,而认定了他的血统,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将所有过错推到旁人身上。

“那日在神坛之上,他与朕说完那些话,便自尽身亡了。是觉得大势已去,还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明瑶,或是觉得即便自己夺了帝位也无人继承,这世上再无亲人,生无可恋,不得而知。”

钧惠帝长叹一声,坐下来,墨已经被他无声地磨得极浓稠,他饱蘸了浓墨,写下一篇往生咒。

二日后,钧惠帝下诏,禅位于第五皇子平靖王瑞香,己入护国寺,戴发修行,再不问朝政。

尾声

凌晨,天还未亮。

瑞香坐着马车回了荒废已久的平靖王府。

马车忽的一停顿,他下意识道:“信铃……前面年轻的马夫探头来:“王爷,小的叫南木。”

瑞香一怔,笑道:“南方嘉木么?好名字。”

下得车来,平靖王府里早已空无一人。

据说,听风随着连惟弦回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山谷去了。她似乎觉得,这外面的世界并不怎么欢迎她。

信铃依旧下落不明。

伊吕与柳眉终于决定成婚,正快活得张罗,莫岚与云翎都在帮忙。

宁欣深夜亲自找他,告诉他,若是当真需要和亲,作为大钧公主,她义不容辞,也当仁不让。

大家都有归宿了啊,却是他自此总是孤单一人。

天色青灰,忽然起了一阵冷风,瑞香仰起了头,几滴细小的雨珠落在了脸上。

他轻笑道:“春雨终于姗姗来迟。”

忽而记起自己曾在那人抱怨发怒时写下的,将子无怒,秋以为期。只是,终于再等不到秋。

得得的马蹄声从外面传来。

只听有人跪下,道:

“陛下,五更朝鼓快要响了,陛下的头次早朝,莫要迟了。”

瑞香闻声,回过身来,笑容澄澈却安静,眼神平和,而再无波澜。

END

写在绮罗完结时

首先新文疏影阁欢迎大家><上面有直通车可以之间点击进入,呼唤点击和票票=-=+

终于是完结了,无论是说草率还是烂尾的,箜篌都照单全收,鸡蛋西红柿欢迎,留着做夜宵了,砖头不要,还是怕痛的。

其实绮罗卷是一个整体。之前的很多伏笔,虽然也有前后矛盾的地方,但是我个人认为若是整个联系起来,这样的结尾应该也不算突兀,大抵是因为连载,中间总有停顿,无论我还是读者大人们都会有些滞涩了。我想结尾也已给了所有人一个暂时明朗化的结局,只不过还有一些留白和缺失,我想可能以后会在番外里补。嗯,没错,番外还是会继续写哒。

↑以上为自我辩驳的推托之词==+++++++

其实我真的是一很会歪剧情的人,起初写绮罗卷,甚至初稿应该是一个江湖故事,绮罗卷是某某宝物,怎样怎样如何如何,然而开头不顺,于是想换个角度写,便从江湖换去了宫廷,写着写着又向着很久前写的一个短篇《且听风吟》靠拢,结果,那个最初作为引子的绮罗卷宝物,就这么消失在了异次元空间。也因为如此,整个故事,甚至没有大纲,任我写到哪算了哪。写这文时,从未去别地广告,却意外地被签下,然后得到推荐,得到读者喜欢,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意外的财富(不管是被签后的物质财富还是之后写文的精神财富:P,MONEY总是喜欢的,掩面)。

转回来说说这文本身。其实我是真的不会写爱情……远目。最初,想写一个运筹帷幄,无论环境多不利多恶劣,都能立刻有应对方法的强人,然而事实证明他不受我的控制。瑞香是一个被动无比的人,看完这文的大家应该都有所察觉吧。他所做的一切几乎没有是自己主动争取的,都是被外界的无奈和逼迫,一步一步逼到那个境地,无奈之下,才去应对。就连之后的君临天下,也是因明瑶长公主身死所激。这样的被动,我想也是那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应有的性格,表面可自信,内里却自卑着觉得自己不应该被人在乎,所以他并不爱自己,也不敢爱别人,但因为自己的命不长久而有了对生命的向往珍爱,所以,他纵容和保护身边每一个他所在乎的人。

原本这样性格的人,应当会是个悲剧。

但是,我却是一个非要写HE的人。虽然过程喜欢虐,但是,结局却要好。生活本就艰辛,所以在我能左右的故事世界里,我要尽我所能给他们好结局,哪怕好结局不如悲剧一样让人记忆深刻,哪怕好结局显得别扭而不自然,我也无怨无悔。

而说起新文,其实是绮罗卷之后的事。新文主角楼疏若某方面来说跟瑞香有些类似——同样的聪敏,同样的有些沉重的宿命。然而这两人最大的不同是,瑞香被动而难免自苦,楼疏若却是主动的,并且懂得如何让自己快乐。

而瑞香与听风,应该也会在新文里再续前缘^_^

那么,大家看文愉快,绮罗卷告一段落,除了番外不定期更新外,也就暂时,谢幕了。

谢谢一路来的支持。^_^

PS:除了写文外,这几个月都将闭关准备考研。所以QQ基本不会再上了,书友群也已交给朋友管理,大家有什么话可以告诉群里其他几位管理员小盆友,因为她们都与我现实认识,有什么话都可以不通过网络直接转告我。

嗯,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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