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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绮罗卷》》 · 挥墨箜篌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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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香揉了揉额头,写道:“若是阿翎来安排,这计划就是这样的?”

云翎点头。

瑞香笑道:“按阿翎的想法,实则有个大破绽。不如你做万俟翼,听风做莫岚这一方,来模拟一下按照你地计划进行下去的情况,如何?”

听风顿时来了兴趣,站起来立刻要试试。云翎有些无奈,看听风兴致勃勃地样子,也只好站了起来。

瑞香写道:“现在假设莫岚这边的我和屈英已经开始表演。听风想想看要如何露馅法?”

听风仔细想想,道:“那自然是……嗯。首先。比如莫岚太笨,说错了话。然后你一时着急,开始说话提醒,这样就造成了慕容梓听到万俟翼已经知道平靖王能说话了的假像,而再接着,是再次故意露破绽……比如你的嘴巴已经闭上,而屈英还在说话之类,这样就让万俟翼知道了你不是真的能说话,但是慕容却不知道。”

瑞香点头,又写道:“也就是说,按照阿翎地想法,这时只靠听的慕容是不知道的我们在演双簧的,但万俟翼却是明白了。”

云翎也点头,道:“正是如此。进行到这里,应该都很顺利。接下来,慕容梓就会听到万俟翼在明知解药无用的情况下依旧拒绝这个便宜买卖,或者在你们的声音表演下,以为万俟翼虽然给了解药,解药却是假的……”

瑞香叹口气,写:“等等,在这之前,万俟翼的反应会是如何?”

云翎一怔,立刻明白了瑞香所说的那个破绽是什么----

整个计划中,只有万俟翼完全不在他们地掌控之下,他识破瑞香其实并不能是真的可以说话之后,可以不作什么反应,只是按照原本的想法,给解药或者不给,但是,也有很大地可能说:“我道平靖王怎么突然能说话了,原是有高人一起演双簧。”这句话一说,慕容梓只怕就立刻什么都明白了----那之前所做的一切,便全部没意义了。

她地这个计划输赢各占一半,关键却掌握在万俟翼手中,实在有些冒险。

她讪讪地坐下,咬了咬嘴唇,问道:“那你地意思是……”

瑞香浅笑,写道:“慕容梓是藏仪族人,即便真的对藏仪心灰意冷,也不会叛出故国,反而来相助我们。而且,以慕容梓地为人,到时极有可能想,解药是重要的筹码,主帅不用它来交换人质,也许也是出于慎重考虑,并非不爱惜部将不顾念旧日情谊。”

“那么……”

“这次的目标,在万俟翼,而不在慕容梓。”瑞香一个字一个字飞快地写,“慕容梓不会叛出故国,而且为人忠厚,不太容易对万俟翼产生敌意,那么就让万俟翼对他产生敌意,逼他叛出故国。”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算计的对象主要是万俟翼,不是慕容。”

云翎明白了一些,若有所思道:“所以到时莫岚会故意不限制慕容梓的行动,为了不叫他身边的其余俘虏对主帅灰心失望,他会希望万俟翼拿出那已经没用的解药,所以他极有可能出言告诉万俟翼,平靖王已经能说话了,解药无用!”

“以万俟翼为人,没有亲眼看到我说话,必生猜疑。”瑞香写道,“但是为了让其余部下见到主帅并非无情到连便宜买卖都不做,还是会答应以解药换之。”

“而这时的屈英其实是扮成了你的样子,接受解药之后佯装服下,便出声道多谢万俟将军赠药!”云翎本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这一是可以从万俟翼的反应来看这解药是否是真的----若不是真的,他一看平靖王服下解药便能说话了,表情定然会有些惊异;二是……让万俟翼看到,平靖王本来是不能说话的,却因他给的解药而能说话了!这样挫败的火气自然全都会撒到慕容身上去。当面无法发,心里却会郁积,认为慕容贪生怕死,只为自己逃生,而欺骗于他。”

瑞香笑着点头:“这样的心结郁积,一日一日积下去,逐渐增大,一朝爆发,后患无穷。”

“但是要到逼到慕容叛国的程度,似乎不太容易吧?”云翎有些犹疑地道。

瑞香一笑,又写下四个字:“来日方长。”

守城·破阵 第十四章 试药

接下来的时间便全都花在了对弈上,然而各人都有些心神不宁,待到有人通报说莫将军归来,云翎和听风都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莫岚进来的时候倒是明显心情不错,把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道:“一切便如你所说的一样,毫无偏差。这次带去的都是我在京城时就跟着我的兄弟,都是信得过的。万俟翼在屈英出声后以为那真的是你,神色之间也没有任何不对。”

瑞香看了那瓷瓶一眼,写道:“所有的事都在计算之内?”

莫岚点头道:“不错,没有任何波澜……便如……”

瑞香写道:“便如事先早安排好的剧本,此次只是将它演出来一般。”

莫岚一怔,不由自主地点点头。虽然一切都发展顺利,但是他总隐隐觉得不安,却又不能明白说出到底哪里不对。现在经瑞香这么一说,终于明白了自己担心什么----那就是整件事发展得太过顺利,已经顺利到有些不可思议。瑞香定下的计策一向很少落空,但是,这次的药换人质之举毕竟是计算人心,而人心实在不可能一点偏差都不出,如同瑞香所说,这事简直如同剧本已经写好,所有人便按着剧本走了个过场。

听风拿起了那个瓷瓶,拔开了塞子,凑近嗅了嗅,道:“是几味大寒大热的药混在一起制成的,我只识药,并不通医理,这样的搭配从未见过……不知道是不是解药……若是服下去有害无益,就实在……”

“如果是真的呢?”云翎叹了口气道。“你们觉得这事太过顺利,难保不是万俟翼故意将解药给得如此轻易,便是要我们犹疑于此。。解药不知真假,却又不敢贸然使用……实在比完全没有解药时难受多了。”

“可惜没有原本将瑞香弄哑的药物。否则倒可以试试。”莫岚也跟着叹气,说到这里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瑞香,脸上露出些许期待的神色。

瑞香笑了笑,写道:“我逃回时所穿地里衣。我一直不许人动,所以一直没洗。我把我喝过后就不能说话的那杯茶全数泼在上面了。”

莫岚又惊又喜,赶紧叫听风去把那件里衣拿来,又道:“你怎么现在才说?若早说些,也许军医就能根据那上面残留的药试着配出解药来了。”

瑞香摇头,又写:“数量太少,不能浪费,经不起一再试验。莫岚一时语塞,心想这倒也对。见听风将那件里衣拿了来,正要吩咐人去把军医请来,云翎赶忙道:“把这衣服用水煮一下。煮出地药水一半给军医看看,一半……找一条军犬来。喂它喝下试试。”

莫岚点点头。依言吩咐了下去,云翎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自己去了军犬营挑军犬去了。她几乎从懂事起便驯养军犬,对军犬爱逾性命,倒实在不放心交给别人去胡乱摆布。

瑞香笑了笑,又写:“屈英在何处?这次他攻不可没。”

“因为在这里咱们说话全无顾忌,所以旁人不经允许不能进来,屈英现下还在外面,一叫就进来。”莫岚说着,便一提气要将屈英喊进来,瑞香眉头一蹙,做个手势阻拦了一下,写道:“他是近卫,你是否常常当着他的面叫阿翎阿翎?”云翎在军中地名字叫做云习之,还是一介男儿身,可是看莫岚的样子,似乎常常当着平常人都叫她阿翎……是不是也太不谨慎了一些?

莫岚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从小的称呼,改也改不了,所以云习之将军早就说了,他当年的小字便叫翎风,所以亲近地人都叫他的小字。”

瑞香舒展了眉头,放下心来,长吁了一口气,笑着写道:“加冠礼时我也有了表字,叫做殊友。”

“呸,你们都有表字!”莫岚佯装恶狠狠地道,“偏就我那老爹说我不学无术要了表字也没用!”

瑞香揶揄地一笑,写道:“叫屈英进来吧。”

屈英依旧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恭敬道:“小人屈英拜见王爷。”

“不必多礼。”瑞香打量着他,“当时屈英便藏于车中未露面?”

莫岚回答道:“不错,他的身形与你很相似,隐在战车中,远远看来只看得到个人影,便无人能轻易拆穿。”

瑞香含笑看着屈英,写道:“此次有劳,总得赏些什么。”

屈英惶恐道:“小人不敢居功,为王爷将军效劳是小人之幸。”

瑞香歪头想了想,笑:“若不嫌弃,我写幅字送你,可好?”这赏赐也的确有些薄了,屈英却忙不迭地行礼道谢,道:“小人只略认识几个字,不通文采诗书,得王爷赠字,只怕委屈王爷的墨宝。”

瑞香摇头表示不妨,示意听风拿过了一张宣纸,换了狼毫,蘸上浓墨,书写:“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就堪堪写了这么几句,却听屈英低低地念出来,道:“好气魄!”

瑞香一笑,在一旁的纸上写:“此诗句出自,将进酒。”他写到将进酒时故意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字认真地写,屈英不由得跟着读道:“将进酒……”

瑞香眉毛微微一动,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又笑起来,写道:“如今情境,瞬间便想起此句。以此赠君,望不嫌弃。”

屈英双手接过,躬身道:“岂敢。”

刚赠字不久,云翎便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条灰黑色的军犬,看样子是头比较老的军犬了,大约云翎也是无奈之下才挑中了它,军中马匹珍贵,军犬却也不多,只得选这样衰老下来地军犬来试验。走得近了,云翎咬了咬嘴唇,一掌打在那狗脑袋上,那只大灰狗愤怒地朝她张大了嘴,看似狂吠的样子,却一丝声音都未发出来。

云翎道:“给它喝下那些水不久,便成了这个样子。”

瑞香眨眨眼睛,颇为怜悯地看着它,写道:“同病相怜。”

“所以现在用它试解药,若能治好,那便说明解药有用了。”莫岚蹲下来看它,手里却已经从瓷瓶里的药丸上抠下一块来,放在它嘴边有些犹豫地晃来晃去。

云翎咬了咬牙,道:“试!”

莫岚掰开了灰狗地嘴,将药塞了进去。

守城·破阵 第十五章 约期

灰狗被强喂药之后便被带了下去好好照顾着,直到第二天重新被牵来,却一直是张大了嘴朝莫岚做着狂吠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会是药量不够吗?过了这么久了药效不会这么慢吧?”云翎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或者是狗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她疼惜地抚着灰狗背上已经褪却了油亮光顺的毛,耐心地安抚着,“不过看起来吃下去后没有什么其他的不良反应。”灰狗在她的手下逐渐安静下来,呼呼地喘气。

“那么要再喂点吗?”莫岚手里捏着那个瓷瓶,手心里也不由自主地渗出了汗,“可是如果多喂了狗,瑞香的不够怎么办?”

云翎一时也没了主意,急道:“你没有问过万俟翼解药的用量如何吗?”

“他是说内服一点即可,也不知是真是假。”莫岚嗫嚅道,偷眼看着那头灰狗,无奈地叹气,只得再转眼偷偷看瑞香。

瑞香正专心致志地观察灰狗的反应,见它渐渐安静了下来,脸上也渐渐露出些失望的神色。听风见他们都不做声了,忍不住走上前去,也跟着云翎抚摸起灰狗的脑袋,那灰狗不认得她,军犬的本能上来了便是转头怒叫:“啊呜!”

这么一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一愣,云翎最快回神,抚了抚灰狗,拎拎他的耳朵,那灰狗便仿佛受了委屈似的,呜咽了一声倚到了她臂弯里。

“能叫了能叫了!”云翎喜出望外,“这解药是真的!”

“万俟翼难道真的是个守信君子?”莫岚还有些难以置信,望着手中的瓷瓶。“竟然是真地……”

瑞香一笑,写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便伸手过来要拿那瓷瓶。莫岚手一移,犹豫道:“现在只是狗试了有效。。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有隐忧,是不是等军医的结论出来……”

瑞香摇了摇头,写道:“那哑药无色无味,莫说军医看不出端倪,只怕听风都闻不出是什么药材。既然解药有用。只能现在先解燃眉之急,其他日后再谈。”

莫岚想了想,将瓷瓶递了过去。瑞香摇一摇,里面却是装了足有半瓶,倒了一颗出来,放进口中,听风立刻端上了茶水,让他就着咽了下去。

这下全屋子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瑞香用手指压着喉咙。微微一笑,写道:“药效没那么快,明日再看吧。众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相视而笑:灰狗服药后也过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才恢复了声音,瑞香只怕会更久。这样紧张兮兮地盯着大概也不知要盯到什么时候了。

此时突然有人来报:“将军!有人强闯军营。口口声声要见平靖王爷,此人武艺高强。门口地守卫抵挡不住,请将军调集弓箭手!”“强闯军营?”莫岚眉头一挑,“还武艺高强?我倒想会会他了,长什么模样,是藏仪人么?”

外面的人道:“看长相是我同族,样子也很年轻……大约也就二十多岁,长得也算得整齐,不太像匪类,可是举止颇为轻狂……”

“还有这等人物,那可真要会会了。”莫岚争胜之心陡起,刚要大踏步出去,却被瑞香扯住,只见瑞香匆忙在纸上写道:“是我护卫。”

“你地护卫?”莫岚狐疑道,“你身边不是一向只有个信铃?”

瑞香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写道:“暗中。”

“不管!”莫岚大笑道,“擅闯军营还伤人就是大罪,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惩罚他----但是得给我打一顿!”他自觉好久没有松松筋骨,如今听说有架可以打,还是个身手不错的,更加是忍也忍不住,赶紧就跑了出去,仿佛跑慢了一步那人就会逃了似的。

云翎看着他跑出去,也是跟着瑞香无奈摇头,转而笑问:“你这个暗中的护卫,怎么到今日才想起了闯进军营来?难道之前一直在外边玩么?”

瑞香淡淡一笑,写道:“大约是跟着信铃回京了。”

“哦?”云翎一怔,这才发现这连日来地事,都让她和莫岚将信铃回京报信的事忘记了,此刻重新想起来,心头不由得没来由地一阵担心,道,“如今他赶回北疆,莫非是京城出了什么意外变故?”

瑞香摇头,写道:“以他为人,若京城有变,不会今日才回。”凌杨一向急性子,一旦见到京城有变定然是立即回北疆,回了北疆定然是立即擅闯军营,然而却到今天才来,说明他应是在京城盘桓了数日,观察了一下情形才回来的。既然如此,那么京城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这倒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北疆烽火乍起,硝烟未泯,京城却也是暗潮汹涌,若这两头一朝同时爆发,只怕便不是简单的家国被破了,那便可能会是----天下将覆!

听风浅浅地叹了口气,道:“现在这场乱子,可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平复呢。”她看了瑞香一眼,微微有些埋怨,轻声道:“一直都没有安静日子过……早知如此,还不如一直禁足在王府,还图个清静安乐。”

她说得轻声,却已被瑞香听见,知她是不忍他总是殚精竭虑担心完了这个担心那个,因此“还不如禁足在王府”,那可真是悠闲得很,不过是没了自由,但是性命总还无碍,没有如今的担惊受怕吧。

他歪头想了想,在纸上慢慢写道:“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这本是诗经中的句子,原意是你不要生气,秋天便是我们的婚期。听风却也知道他的意思绝不会指什么婚期,只是保证他会在秋天将这场混乱平了,而如今已是深冬,距离下一个秋天足有大半年,如今看来遥远而漫长,中间会有何突变,谁也无法预料。然而得了瑞香这句话,便似得了什么保证一般,原本烦躁地心也平静下去,似乎觉得只要瑞香答应过的事总会实现,总能做到一样。

几人说到这里,外边的喧闹声也刚刚起来,莫岚地大嗓门分外响亮:“不行不行!我只是一时疏忽!再打过再打过!”“我已经跟守卫打了那么长时间你才来,还输了,就算再打,结果还能有不同么?”这桀骜而目中无人的声音果真是凌杨,言语中对莫岚充满不屑,“再去练个几年再来找我,你说输了就带我去见平靖王地,现在人在哪?”

说到一半一个纸团打在他脸上,凌杨大怒,拨开那个纸团,却见上面端端正正写道:“在这里。”“……这人手劲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凌杨疑惑,这里离前面那个营帐还有段距离,虽然不远,但是凭瑞香地手劲还是很难把纸团这么轻飘飘的东西扔过来还扔这么准地。

“我的手劲一向很大。”云翎倚在门边笑眯眯地看他,“这只是代人传书。”

凌杨皱起眉头瞪她,好半天才道:“那人呢?”“他说他困了,去睡了。”云翎望了望天,“要见面明日请早。”凌杨若知道瑞香无法说话,只怕也是徒增麻烦,所以干脆拖上一拖,明天再说。

不等凌杨回话,莫岚身边的一个小兵已经上前做了个手势有情凌杨前往帐中休息,凌杨撇了撇嘴,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守城·破阵 第十六章 易容

第二天一大早凌杨便自动找到了昨日未进的营帐,见里面没什么动静,既想进去问问又怕瑞香还睡着,便开始在外面一圈一圈地转,等他转到第二十一个圈,里面终于传出一声带了笑的声音:“进来吧。”

瑞香的声音有些喑哑,凌杨听着却是松了口气,赶紧进了去,瞪着眼前的人半晌,道:“唔,胖了嘛。”瑞香正接着听风递过来的杯子漱口,听他这么一句直接一口水喷了出去,边咳嗽边笑道:“对对胖了,放心了吧?”

“所以说没有信铃那个家伙在你身边你说不定过得更舒坦些。”凌杨冷哼,看了看他道,“怎么突然习惯用左手了?”

瑞香一怔,才想起自己用左手端着杯子,他的右臂被箭伤得不轻,至今不能乱动,虽然左手不便,却也在渐渐习惯起来。只是这事被凌杨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唠叨,便轻轻将话带了开去,道:“京城怎样?”

“没什么啊。”凌杨撇嘴道,“当时我见是信铃骑马赶回京城,本来是想不管他,只往前追上你们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的,但是当时你应当已经在北疆军中,我不太方便现身,信铃那小子孤身赶回毕竟是叫人难放心了些,猜了猜你的意思,便也跟着回去了。”

“多谢多谢,凌杨果然是善解人意。”瑞香讨好似的道,“那么京城的情况呢?比我出发之前,一点改变都没有么?”

“要说改变,还是有些的。”凌杨皱了皱眉,“信铃赶回之后便去见了伊吕。伊吕不久就带人去云衡府上翻了个底朝天,没翻出什么来,被云衡一气之下纠缠上了圣驾前。两人进宫之时,我稍微跟着过去了一下。发现皇宫的御林军已经全部换了一批。以及,自伊吕进宫之后,到我返回那一天,皇城中多了许多看似寻常百姓,实则身负武功地高手。似乎在暗地寻找什么人,寻……”

“明瑶长公主。[奇qinkan.net书]。”瑞香淡淡地跟着他说了下去。“没错。”凌杨冷冷一笑,“你要信铃回去跟伊吕说的,莫非是明瑶长公主藏在云府,把她找出来?”

“凌杨变好聪明。”瑞香装作惊叹地道,“就是这样的!”

“少来!”凌杨不耐烦地一扬手,“你明明知道自你戳破明瑶长公主地藏身地后,她会继续藏在云府的可能性极低。”

“嗯……”瑞香笑眯眯地抱着暖手炉微微摇晃,“那是因为我觉得伊吕肯定沉不住气。大概会做出带兵翻云府地事来,这事一旦父皇过问,伊吕必然会说起我要信铃转告他的事----明瑶长公主与藏仪有所勾结。再以伊吕的性子。大约会立即要求父皇通缉明瑶长公主……父皇顾及皇家的面子,自然不会光明正大放皇榜通缉。只会让大内高手暗中寻找。”

“看着从未信过你。你所说的话,所推出地结论。他还是信得很嘛。果真只要涉及威胁到了他那皇位的事,便分外上心。”凌杨又是冷哼一声,“我打听了一下,御林军已经全换了,据说连皇上的近卫军也全部换掉了,原因是……近卫军中出了刺客。”

“听你的语气,经过被刺之后父皇似乎依然康健。”

“那是当然,只划破了衣袖便已如临大敌。”凌杨再次不屑,“信铃没多久已经准备赶来北疆,伊吕鞍前马后很是周到地给他准备,我见他磨磨蹭蹭,没空等,便先行回来了。大概再过个两天他便也到了。我丝毫不知道去哪找你,便只能擅闯军营了,没想到一帮子人武艺实在惺忪平常。“像你这样的习武天才也不是常常都有啊。”瑞香笑笑,“你正好回来,那便又有事情交给你去办。”

他轻轻掰着手指,道:“第一件,暗中潜入藏仪军中,不得打草惊蛇,查一下对方那位美丽的女将军有没有过往甚密的部下,第二件,打听打听那位极得人缘的左将之父在藏仪国中的情形,任何关于他地传言我都要,第三件,打听一下有关于敌方的主帅万俟翼,在藏仪国君众多儿子中的地位,也是任何传言我都不想放过。”

凌杨一一记下,道:“几时动身?”

“做完第四件事以后。”瑞香微笑,“第四件,在这里陪我见一个人。”说罢又转向听风道,“听风,去将屈英叫进来。”

听风答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凌杨叹道:“这小姑娘倒是听话又安静得很,只是有些……唔,所托非人?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瑞香默默笑着也不回答,过了一会便听见了门外地声音,屈英轻轻走进,行礼道:“小人拜见平靖王爷。”

“免礼。”瑞香让他站起,转头却向凌杨道,“你看他的身形和他地声音,若再加上你地易容术,将他打扮得跟我一模一样困难么?”

凌杨摇头:“丝毫不困难。他的身形与声音都和你有九成相似,加上易容地话,只怕非要亲近之人才能察觉出区别来。”

瑞香叹道:“是啊……太像了,若有一天他将我替换去了,我也不会很奇怪的。”

屈英深深埋着头,一言不发。

瑞香笑道:“我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看到一个身形与声音都跟我很像的人,而且出现得如此及时,有他帮忙参加的计划便如我想像中一般顺利进行,我难免会想他是不是来历很不一般……所以稍微试了一试,其他还不清楚,但至少有一样你说了谎。”

屈英微微抬起了头来。

“你说你不通诗书,却在我写给你的赠字时,在我还没写全将进酒这三个字之前,便知道将字是念枪音而不是念将音,这实在不像不通诗书的样子。”瑞香淡淡道,“而你要故意装作不通诗书,故意压低声音,故意低眉顺目,见人便弯腰驼背,似乎是要努力显示出跟我的不同来。如果这世上真有人居心叵测要扮我,自然是往像了扮,但是再像,还是会被与我的亲近之人认出来,但是你却反其道而行,往不像了扮,这样也许等你突然恢复原状---变得很像的时候,旁人便不会疑心你是假的了。于是我这个疑心病重的人又不得不想,若是你不往不像了扮,会跟我像到什么程度,或者,难道你的容貌都是往不像了扮?”

他不等屈英答话,又轻声对凌杨道:“你是易容好手,他脸上有没有易容,你应当看得出来。”

凌杨点头,走上前去,按住了屈英了肩膀,扒住了他的脸,没过多久,便从他的脸上薄薄地撕下了一层来。

面具下是一张跟瑞香像足了的脸,只是神情眼神有些微不同,若不细看,也许真的看不出不同来。

凌杨倒吸了口冷气,斜眼向瑞香道:“你双胞弟弟?”他实在不信这世上会有长得如此像的人。

瑞香笑眯眯道:“别揭了一层就停手嘛,我怀疑他还有一层。”

凌杨被他哽住,仔细看了看,道:“里面果然还有一层,却是以牛皮胶等物调后粘上的,根本非简单一时能取下。大约……给他易容的人弄上这一层之后就没打算再除下来过。连我都差点没看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瑞香揉了揉额头,笑道:“猜的……我只觉得正常人的脸色应该不会像我这么不好罢了。”他抬起头来看屈英,说道:“你在这军中,本是准备何时动手将我取而代之的?”

守城·破阵 第十七章 供词

屈英那张酷似瑞香的脸上涔涔冷汗流下,凌杨开玩笑似的沾了沾,回头道:“这面具做得真好,居然还能渗出汗来,嘻嘻。”

瑞香也点点头,开玩笑道:“有你在的话,我不用照镜子就知道我长什么样了,或者----”他的眼神忽地一凛,“我突然有些好奇,如果我受刑的话,那表情该是什么样子,可是我舍不得对自己用刑,既然有你在,不如就由你代劳吧?”

屈英咬紧了嘴唇,被凌杨手下加劲一按,便直直跪了下来,头埋得低低,似乎准备沉默到底。

“要不要用刑?”凌杨看起来很是跃跃欲试,“以前我就有听说过什么凌迟、梳洗、加官……”

“凌杨!”瑞香哭笑不得,“你从哪听来的?”

凌杨白了他一眼:“宫闱之中酷刑多得你数不过来,我偶尔听说了几样,又有什么奇怪?尤其是加官,那便是用润湿的纸一层一层盖在人脸上,加一层便是加一官,能把人活活闷死,表面还看不出伤痕来。反正你那丫头也在帐外,不用担心吓到她。”

“我们是要他说话,不是要他的命。”瑞香无奈,转向屈英道,“据说你原本就是在军中的……阿翎和莫岚来北疆之时没人料到日后我也会来,若你是在那时便已在军中,等我来后再由人给你易容,那未免有些冒险……若换了是我,自然会把你安插在平靖王去往北疆的随行小队之中,等到了北疆,自然收编入军队,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屈英还是不做声。

“既然你是混在我的随行百人队中……那百人队都是从御林军中选出来的。御林军地选拔本就很严格,务必要确认此人祖籍我国,家世清白才有最起码的入选资格。安排你进来的人就算本事再大。应该也不会帮你在这个地方蒙混过关,至少……你应该是纯正地钧国人。。”瑞香慢悠悠地继续说。语气不慌不忙,却让人无端地感到不安,“我说这些的目地,只是猜一下你……为何听说这些酷刑也丝毫不动摇,哪怕是假的也好。为何一个字都不吐?你看着不像是那样的硬汉,所以我猜猜,你那远在钧国都城的亲人,是不是都成为了你主人手中的棋子人质?”

屈英全身一颤,抬起了头来。

瑞香叹了口气,道:“只因身形声音与我相像,便要遭受无妄之灾,甚至祸及家人。你知道你若招供,你地家人全部难逃一死。所以宁可自己受那酷刑,也不吐露一字,是不是?”

屈英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凌杨却捧着肚子笑得滚到了一边:“啊哈哈哈。原来你若是发呆惶恐起来便是这样的表情。哇哈哈哈,我还想你终日死气沉沉的也就一张僵化脸。今日终于见识到了哈哈哈哈……”

瑞香很是无语地看着他,看他笑得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决定不再理会他,向屈英道:“原本你这样的顾虑,也完全没有错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没有完成你的任务,或者你被我杀了,你的家人在你主人那里也完全没有了用处,为防他们走漏风声,他们所得到的结局,无非也只是一死而已?”屈英脸上的汗再次大颗大颗落下,凌杨又滚到一边去狂笑,瑞香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地反应,我说的应当没什么错了。那么我告诉你,能救你和你的家人,让你们全都活下来地人,目前只有我一个。”他淡淡地扫了屈英一眼,“要我帮你,你最好将这事的始末全都说给我听。”

屈英一拜到地,头抵住了地面,颤声道:“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在王爷你出发之前,有个人找我,要我照他说地做,否则我地父母兄妹便全都别想活命,我当他疯子,没有理会,却不想不久我母亲便捎信给我,说家里养的牲畜竟一夜全部毙命,表面还看不出伤痕,也没有发瘟中毒,死得莫名其妙,我怕了,便答应了他所说地,被他易容成王爷的样子,又再弄成了我原先的样子……他还给了我一本小册,详细记录了王爷的生平,饮食起居习惯等等……”

“噗……原来要是你发抖着颤音说话是这个样子的……”凌杨还没笑完。

瑞香险些翻白眼,只好当他不存在,问道:“你说的那个他是谁?你可记得他的容貌么?”

“你难得问这么笨的问题。”凌杨终于停了笑,“那人既然如此精通易容术,怎么还会露出本来面目见人?”

瑞香一想没错,继续不理会凌杨的存在,说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的生平,饮食起居习惯来给我听听?”

屈英偷眼瞄他,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才恭敬道:“平靖王,名瑞香,字殊友,钧惠帝宠妃玉贵妃的独子,三岁丧母,由宫中一王氏嬷嬷带大,嬷嬷已去世。十六岁而被封为平靖王,赐居于宫外王府,十八岁起管理枢密院事务。有从七岁起便感情很好的朋友两个,南方军统帅之子莫岚,白虎营营长云衡之女云衡,十二岁时从总领太监那里救下即将净身的少年信铃,从此信铃为其侍从,照顾饮食起居。昔日玉贵妃有婢女颇受恩宠,获准出宫婚嫁,夫家凌氏,生有一子名凌杨,习武天才,又得有奇遇,精于易容之道,为平靖王暗中护卫,须提防之……”

“行了行了。”瑞香摆了摆手,显是听得兴味索然,“你家主人果真将我调查得清楚,有些事我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么清楚。”

屈英不敢再说话,再次垂下了头。

“你主人,交代过你这些之后,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行动,将我取代?”瑞香眼中光华一转,“或者,什么时候杀了我?”

屈英犹豫起来,良久后道:“原本没有吩咐,说是伺机再告诉我下一步行动。而前些日,王爷那封降书到来之前,便有一张密信放在了我的军服内……那降书原本由慕容梓将军带来,也将由他带走,而那密信要我做的便是,若慕容梓有所失手,降书被扣押,莫云二位将军必将在第一时间毁之,而我的任务便是将其调包,不让人毁去。”

他越说瑞香的脸色越是苍白得可怕,等他说到这时又犹豫停下,瑞香已经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要到喉咙口,手指紧紧捏住暖手炉的边沿,只怕自己已经猜到接下来的事,却又实在不敢面对亦不愿相信,费尽力气才能平静地道:“那么那封降书现在在何处?”屈英嗫嚅了好一会,道:“之后又有密信,说道,若是莫云二将军决定用慕容梓等人换取平靖王的解药,我必然同行,便将降书封入蜡丸之内,在人不注意时,将蜡丸随手扔在地上,等事过后,自有人去取。”

瑞香原本坐直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几乎脱力一般地靠在了椅子上,闭目好一会,才道:“于是那封降书已经被人马不停蹄地送上京了,是不是?”

屈英拜倒,死死地扣住地面,一言不发。

莫岚与云翎能看懂的暗号,他的父皇不会懂。

平靖王降书,誓要效忠藏仪,并且大逆不道,直书父皇帝号,不忠,不孝……

闭着眼睛感觉到有人抓着自己的肩膀晃,睁开眼来,看到的是凌杨眉头紧皱的脸,不由得笑了笑:“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发病的。”

缓缓站起,道:“凌杨去告诉莫岚,我带来的那百人小队,现在立即还给我,为日后接应粮草运输队伍方便,我要率人拔营入关。这是我作为此地参将的最后一次命令,并无违反军规,只是要拔营入关以固后防,若莫岚拦阻不许,便要准备运我的尸体回去。”

守城·破阵 第十八章 许诺

(最近考试多,每次都是发完章节就下,书评未及回复,章节未及修改等等,敬请见谅)

凌杨嗫嚅了一下,道:“你想干什么?此时带人脱离大部守军,嫌死得不够快么?若是藏仪有心灭你,只怕尸骨无存!”

瑞香浅浅呼气,道:“降书一到京城,父皇必定立刻下圣旨将我召回,有那封降书,任谁都会猜测平靖王有勾结藏仪谋反之心,我若留在守军之中,只会连累莫岚和阿翎也受嫌疑,但是带小部队伍入关驻守,便至少可以脱去拥兵谋反的罪名……而藏仪还等着父皇因那封降书降罪于我,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自己出手灭了我。”

凌杨眉头一蹙,听他说“召回”,心念一动,便指着屈英,声音发硬地道:“让他代你回去!”

“你是笨蛋吗?”瑞香笑着摇头,“父皇召我回去的话,是拿我审问的……这一审二审审出了问题,让旁人察觉这个平靖王根本一问三不知,原本派屈英前来的幕后之人自然会出来----出来除去屈英的伪装,于是我在投降敌国意图不轨的罪名之上又再加上一条欺君罔上,真是好计啊好计。”

凌杨被他嘲讽得面上不好看,只好放下了手指,一时半会却又不想就这么出去,只好闲扯:“你什么时候得了个表字?”

“加冠礼上得的嘛,二十弱冠,有个表字也不希奇。”瑞香微微一叹,“可惜那加冠礼终是完成得乱七八糟,表字什么的。也根本没有什么机会用上,只怕……”他神色微微一凛,目光慢慢扫过去看屈英。续道,“只怕……知道的人都不多…凌杨看他神情。便已明白他在说什么,凉凉一笑,道:“那么看来这幕后的缩头乌龟,也就在这少数人之中了。”

“嗯。”瑞香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想了半天后却没有说得了什么结论。[1--6--K小说网,电脑站奇--書∧網]。只微微伸了个懒腰,道,“屈英跪了这半天也该累了,先起来吧。凌杨给他弄回原来地样子去,然后就出去帮我安排事情吧。”

屈英无奈,拿起了屈英脸上原先的那个面具,摆弄几回,拿出了随身带的一些精巧工具给屈英恢复了原先那个平凡脸,便出去找莫岚去了。

听风没有听到叫她一直没有进帐。凌杨又走了出去,帐中便只剩了瑞香和屈英两人。瑞香端详了他一会,忽然笑道:“早知道让凌杨晚些再给你整回去。否则咱们两张一模一样地脸相对着我看你你看我,必然有趣得很。”

屈英唯唯诺诺。不敢多说话。却听瑞香说道:“我向你保证,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将你那幕后主人给你的密信内容告诉我,其余地听我安排,我便想办法让你一家安全。而相对的,你也该拿些什么向我保证才是。”屈英一躬身:“但凭王爷吩咐。”

“这个东西……”屈英闻声抬头,见瑞香手上捏着一颗圆溜溜的药丸,“虽然这样对你似乎也有失气度,但是你毕竟不是我的亲信,我并不能完全信任你,所以,在你身上加一些筹码,想必你不会反对。这种药,只要你没有异动,我都保证它不会对你有任何损害。我知道你是个孝子,宁自己死不愿累及父母,但是若你自己也不用死的话,岂非皆大欢喜,又何必钻牛角尖?”

屈英犹豫了一下,从他手上接过药丸来咽下,继续有些惶恐地看着他,却见瑞香微笑道:“现下……我便写一封信,往常给你地密信是放在你军服的哪个夹层里的,你就把我的这封信放在哪里……”

屈英不明所以,只得低声称是。瑞香走笔如飞,没一会就写好了信,找来一个信封将信笺封了进去,凝神想了想,想在信封上写些什么,却终于还是停了笔,径直将那封信递给了屈英,道:“不要让他人知道。”

“是。”屈英重而重之地接过藏入怀中。

“另外,等我们拔营入关之后,每天你都要在子时到我帐中报到,然后……”瑞香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别紧张,这么做不是为了每天拷问你,而是每天特训一个时辰,教你怎样扮我扮得更像。要你扮我扮得更像,也不是要你代我回京受审,这个你也可以放心,只管安心学罢了。”

屈英的神色闪烁不定,也只得低头答应下来。

“行了,就这么多事。”瑞香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地扶着额头,“你出去吧,回营准备准备,再过不久我们这一队人就要拔营入关,没多少时间可磨蹭。”

“王爷……”屈英忽道,“我可以问问,为何王爷便对自己的推断如此相信,也对屈英如此信任?若是屈英虚以逶迤,王爷想来也发现不了啊。”

“我一向很相信自己所见所想,也很喜欢为此下赌注。”瑞香笑了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我虽然不是赌徒,却常常为自己的猜测而赌。即便会有错,即便可能会因此吃亏,也很难改变这做事风格了。我觉得屈英并非一个心地歹毒之人,因此便信你,你该当明白,你哪怕是帮着你的主人赢了我,你也不一定能得善终,若是你选择帮我,当然……我也可能是背信弃义地小人,你跟着我也可能不得善终。你如今的处境实是进退两难骑虎难下,看你自己选择哪方吧。愿赌服输,哪怕是用命赌,也一样。”

屈英沉默,向他行了一礼,退出了帐外。

瑞香看着他出去,轻吁了一口气。屈英并非奸险小人,在一个伎俩阴毒擅于陷害旁人,不以真面目示人且以他家人做要挟的人,和一个坦白地跟他讲明分析了一切利弊,并允诺会放他和他家人一条生路地人之间,虽然双方都不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但是微做挣扎,便会作出相较之下有利于自己地选择来。

瑞香向来很少看错人……

相信这次也一样。

或许是场豪赌,用这天下来赌,一子走错,满盘皆输,所以步步为营。然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自己抚着胸口喘息了几下,硬压下了胸口冰冷艰涩地窒息感和喉头的血腥气,勉力地站了起来,却听帐外忽然不住地喧哗了起来。当下唤道:“听风,出了什么事?”

听风一听他唤便跑了进来,睁大圆圆地眼睛,忍笑道:“莫岚少爷……在外面骂街……”

“骂街?真是奇景,不能错过,要出去看看了。”瑞香笑着道,手随意地搭上了听风的肩膀,慢慢地走了出去。

听风默默地在前面引路,感觉到搭着自己肩膀的手虚软无力,却也并不拆穿他,只轻声道:“王爷,秋以为期。”

瑞香一怔,随即笑道:“对啊,秋以为期。”

听风又轻声道:“不止是明年的秋天,还有后年的秋天,大后年的秋天,大大后年的秋天……大大大后年……”

瑞香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听风,我从来无法在时间这事上向任何人允诺,自然也无法向你许诺几年或者几十年,我最多能做的,只是许诺你一生……而长短不知。”

听风在他前面走,背对着他,却似乎没有听到他这一番话,笑呵呵地道:“你看你看,莫岚少爷就在前面骂街……”说到一半,眼泪划过了还笑着的脸,无声滴入了泥土去。

守城·破阵 第十九章 入关

“他妈的你个死瑞香!要找死跟我说好了!你奶奶的早知道老子一早就不管你了!老子自己一剑劈了你也比你自己找死好!那你来啊你来啊,大不了老子把你一把火烧了再运你回去!他奶奶的你给老子去死!……”

瑞香叫人拔营的时候莫岚便在军营口骂街,骂得守卫们全都惊恐得面面相觑就差抱头而逃,等他骂了有半个时辰以后,终于安静下来骂骂咧咧地去送瑞香出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凌杨将瑞香的原话转告莫岚,一个字都没改动,只是语气带了强烈的凌杨风格,碰上了莫岚,少不得又是干了一架,莫岚自然又是落败,其后仍然是愤愤然不服气,却见瑞香已经在叫他帐前的守卫拔营,听风也跟在后面收拾,才知瑞香说得如此决绝并非玩笑,骂街半天,最后气馁无奈之下,只得将当初登记下的百人名单拿出,重新整理队伍,又挑了一队精兵,由瑞香带着拔营入关。

屈英被凌杨重新易容了回去,又被瑞香喂了不明药物,认命得很,也默默混在其中,等到莫岚和云翎记起原来他也是瑞香那百人小队中的一个时,瑞香早已带人行出了军营,往慕云关而去。了慕云关,便是两座城池耸立,先是属于颖王封地的云阑城,并肩而立的便是稍小些的湖古城,两座城并排,如今正暮色四合,晚霞掩映之下,颇有些沧桑之感。

瑞香吩咐下去让士兵安营,自己便和凌杨与听风看着这景,缓缓叹了口气。道:“曾有诗云,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如今这慕云关,亦是春风难度了。”

凌杨和听风一时都没有接话。瑞香忽而微笑,接着道:“对了,关于这首诗,还有个有趣的故事,要不要听?”

凌杨和听风同时点头表示要听。

“曾有位书法家受命为太后提诗。提的便是这一首。没想到一时疏忽,竟然少写了那个白云间的间字。(奇#書*網收集整理)。太后发现后勃然大怒,要拿他治罪。”瑞香缓缓说着,到了这里便停了停,凌杨急于知道后文,道:“后来?”

“后来,这位书法家灵机一动,便道,这提的不是那首诗。而是按着那首诗填地词。于是加上了句读,念给太后听,这诗变成了词。是这样念的……”瑞香看着远方的霞光晚云,曼声道。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好词!”听风拍手笑道,“诗本来就很好,演变地词也很好。这个书法家聪明得紧!所谓伴君如伴虎,言行稍有差错便是杀身之祸,本就要这样灵机一动,灵活应变。”

她本是随口一说,却引得瑞香想起那封降书的事,眼色微微黯了黯,凌杨指向前方道:“那条便是驿道……京城来使,赶往北疆,都是从那路上来。你来这里地时候一直在马车里,多半还没仔细看过吧?”

“唔。”瑞香经他提醒,也放目远望,只见驿道之上一片荒芜,远远看去极为寥落清冷,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有些出神,道,“那么……当年明瑶长公主出嫁,所经的也是这条路?”

凌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想了想,道:“应该是。到了这里,便应该由云阑城主迎接送出关去,再一路向北,直到藏仪……”

“就这样在关外二十年了。”瑞香淡淡地接口,“二十年,便在外邦,异族之中,并非自愿,却要嫁于异邦国主,还为之生儿育女,故乡只得梦中见……这样的日子足有二十年的话,也无怪她会心生怨恨了吧?”

二十年前,母妃未死,父皇尚在壮年,自己还在襁褓之中。大钧的长公主,便是从这条道上远离自己地故乡,杨柳春风,不度慕云关。

“无论如何心生怨恨,也不能成为她与外邦勾结而背叛自己祖国的理由。”凌杨冷冷地哼了一声,“自己不幸,不能强拉着别人一起不幸。”

“也许只为争一口气。明瑶长公主并非深闺柔弱女子,也绝非无主见之人,性情也许称得上刚烈。”瑞香轻轻道,“你试想一下当时明瑶长公主站在这里的感受,身后是故乡的大好疆土,再迈出几步出关,便是异乡,从此独为异客,也许再无回头之路,而自己陷入这样境地的原因,便是大钧国男子不能与藏仪一拼,于是,要用一个女人去和亲。身边有兄长千里送嫁,却也只是送嫁,其他,无能为力……走投无路,举目无亲,无人可信无人可依靠,这个时候,她会想什么?”

凌杨想了想,道:“你一向很懂人心,但是我不懂。”

听风慢慢地道:“若我在那时,会想……若我是男儿就好了……”瑞香点头,道:“不错,那时她也许会想若她是男儿就好了,当然,还有更多的,甚至更放肆的……比如……”他抬头看夜空,缓缓道,“若我是这天下的主宰就好了,若我君临天下,必然率领热血男儿踏平藏仪而不要女人去和亲,我要覆这天下,从此后生杀予夺,所有人皆为我一人之令而从!”他歇了口气,续道:“因此一旦有了机会,她便不想放过这曾负过他的大钧朝!”

此时远方长河急流而奔下,夜幕降临,营地中点燃了灯火,夜风习习,吹乱瑞香地头发,拂在被灯火掩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庞,平时清秀文弱的脸,仿佛也带了不少肃杀之气。

听风似是被这话震慑,遥遥想着明瑶长公主地心思,不由得叹了口气。

凌杨怔然半晌,道:“君临天下……你可曾因为什么而想过要君临天下?你是皇子,原本那个位子也可能有你的一份。也许做得君王,便可少却如今不少烦恼,生杀予夺,放肆恣意……”

瑞香默然一会,道:“天下又有什么用?”他放眼望向关内,再远一点,便会有繁华锦绣,有大好河山,“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至今也不知道这样殚精竭虑所做一切到底是否值得,我并非什么胸襟开阔为国为民地英雄豪杰,我鼠目寸光,想守护地东西也极度卑微。我若想要倾覆天下,除非有人要我去做……”他微微一笑,“可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或者说仅为一人而夺天下的事,像是我这种人会做地么?”

“也许什么时候你想守护的东西也变得非要君临天下才能再行守护呢。”凌杨微微揶揄,“命运之行,无人可事先预知,而所谓的守护,又是谈何容易。”

“不错,谈何容易。”瑞香笑了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道,“我要你做的第四件事早已做完,那前三件事,你可以去了。”

凌杨愕了一愕,道:“可是若我一去,你身边便无护卫了……”

“有屈英啊。”瑞香笑道,“也有听风……以他如今吃下我的毒药的处境,他肯定会护我周全,你信不信?”

“我信。”凌杨重重点下头,“你也替我传个话给他,若在他手下让平靖王有了闪失,凌杨纵在千里之外,也必会取其首级。”

“呵……”瑞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此去藏仪军营,绝对没有千里的。而且再过两天信铃也就回来了,虽然你一向对信铃没信心,也总是对他没好感,但是,信铃至少会护我周全,这个你也知道的。”

凌杨默默点头,道:“夜深露重,对你无利,回营吧。我定会完成你交给我的事而归……”

“我等你归来。”瑞香笑道,“不过也不知等不等得到。那降书已经送去京城,也许不久父皇便会来将我捉拿归案。我拔营入关,被编排成意图不轨也并非不可能。所以你千万不要让我久等,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成果。”

“我明白。”凌杨点了点头,“一定尽快回来。若我回来你已不在此地,我必回京。”

瑞香也回以一笑,由他和听风陪伴着回营。

守城·破阵 第二十章 回京

瑞香带小队人马入关之后的第五日,在后来很长久的日子里都成为很多人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

那一日远方隐隐而起风雷之声,关外藏仪大军再次进犯,刀戟声厮杀震天,而关内,却是从他们的故乡方向而来的兵将,将旗上是大大的伊字,那战甲,亦是伊吕手下南方军的服色。

待到南方军到得了眼前,领军的却竟是伊吕本人。

瑞香在营帐之中听到杀声,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一日,不慌不忙地穿上厚实的大衣,又批上了一件大氅,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屈英道:“你服下的毒三月后发作,若还想多活一段日子,便按我之命去做。作为交换,我也定会救出你的家人。我们三月之后再见。”

屈英不明他如此的处境下还能将话说得如此平静而理所当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下,什么差错都不会有。然而他本身已经在走投无路的境地,即便依旧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也只得低头称是。

“我明白……定然不负王爷之望。”

听风上前握住了瑞香的手,看着他咬住了嘴唇,一言不发。

瑞香嘴角上翘,一开口就是笑,仿佛在安抚她一般,轻声道:“听风,你当时曾说,若宁欣出嫁,你便骑着千里马,无论路途遥远,都千里送嫁。”

听风紧紧地看着他,点头,道:“不仅是为公主千里送嫁,王爷无论去到哪里,听风也必然千里而送。”

瑞香反握住了她的手。笑道:“那我们便一起去会一会伊吕统帅吧。”

南方军一至边关,一队分去助北疆守军退敌,一队却留在关内。团团包围住了瑞香所带的人马。[1--6--K小说网,电脑站奇--書∧網]。

所有人眼睛看着面前严阵以待的精良军队,那是他们从很久以前就向往的四方军。在边关驻守多年,多有听说四方军地威名,几乎每个人都以可以加进四方军的编制为目标,而如今,他们耳中听到的却是南方军统帅伊吕口中所宣读地圣旨:

“平靖王疑为投降敌国。有降书为证。今令南方军统帅伊吕将其捉拿回京,经由三公九卿审问而决其罪名,平靖王手下军士,亦以嫌疑之身全部暂且收押,充为军奴,立刻弃兵卸甲,有胆敢违抗者,按谋逆之罪论处,诛其九族。无赦。”

军奴便是被叛充军的罪人或是敌国俘虏地统称,做了军奴,军中一切下等累活便都得包揽。而到了正式交锋,更是有可能被当作先锋敢死队。作为人墙冲锋在前。生死各安天命。

所有人都只觉得心一分一分地凉下去,几乎没有人捉得住自己手中的刀。也没有人想起要抵抗,有许多士兵都忍不住跪下,叩向京城方向,张大了口,仿若想要大喊冤枉,却也不知要向谁去喊,待到抬起头来,在战场上流血的汉子,一个个都竟已泪流满面。

瑞香从营中出来,手中还抱着暖手炉,见到伊吕,却是笑着道:“伊统帅,别来无恙。”

伊吕却没有他的好心情,冷着一张脸道:“平靖王降了藏仪,却还在这关内,莫非是早已定下了里应外合之计,因此心情好得很?”

瑞香闻言却也不生气,瞥眼见到听风含着眼泪扯开了鸟笼门,将小灰放飞,看着那只越飞越远变成一个小黑点的麻雀,幽幽地呼了口长气,道:“我心情好不好,早已无所谓。这里地士兵都不知我的为人,只因我要拔营入关而被我强行带了来,不知者不罪。圣旨无法违抗,他们要被充为军奴,我也无从阻止,只恳求伊统帅,看在往日还有一丝微薄的交情,也看在……这些都曾是为国搏命的热血男儿,虽然他们被充为军奴,也请伊统帅稍微照顾一下,让莫云二位将军不要过分为难他们,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能恢复原职的机会。”

伊吕听着他一大篇话,看看跪了一地的士兵,心下也忍不住微微测然,轻轻点了点头,刚要吩咐准备启程,却见瑞香身边的小丫头一叩到地,苦苦哀求:“伊统帅,王爷身子弱,此去京城路途遥远,求求伊统帅,让我在他身边照顾着,我绝不横生枝节……只照顾他而已……不做任何其他事……”

伊吕犹豫一会,淡淡抛下一句:“你非我麾下,也非平靖王手下军士。”说完,他也不理听风的反应,便让人给瑞香上了枷锁,推上了车。因顾念瑞香体弱,所谓的囚车也布置得颇为讲究,瑞香探头进去看了看,又回头笑道:“多谢伊统帅手下留情。”

伊吕紧绷嘴角,冷然道:“平靖王地一封降书早已传遍朝野,伊吕平日与王爷有所交往,也不愿信王爷是这样的人,然而铁证如山,伊吕有任务在身,不能假公济私,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让王爷这一路回京舒适一些,还请王爷体谅。”瑞香默默,旋即一笑:“伊统帅如此做法,瑞香已经很感激。信铃原该回北疆来了,至今未见人影,想必是伊统帅怕他无辜受累而将他留在了京城,多谢。”

伊吕默不作声,半晌才道:“不客气。”见看他慢慢地钻进了囚车,挥手让手下人关上了门,回首看看那关外硝烟,只觉得心绪翻腾,久久无法冷静下来,一腔热血上涌,只想带着人去一扫藏仪,出胸中这口恶气,却也牢记着自己地使命,叹一口气,留下一部分士兵负责将刚刚被充为军奴的人们押至北疆军营,便下令返京。

才行得不久,回头瞥眼看到那小姑娘一直跟在后面,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所有人不要理会,却还是暗暗示意手下让了一匹马给她。听风得了马匹,终于能够不太费力就跟上南方军地队伍,便终日在关着瑞香地囚车旁徘徊,与瑞香隔着囚车谈天说地,又不时地拿身边备着的丝线编织一些小玩意给他,等押解队伍停下用食时更是开心,因为此时瑞香肯定能露上一面与她相见,她也总要确认瑞香脸色还行胃口尚佳才满意,拿着丝线在他手腕上比划来比划去,言笑宴宴地仿佛不知道如今的瑞香已经成为了阶下囚。伊吕念她天真淳朴,便也吩咐手下分些干粮食物给她,这样相安无事,一路回到了京城。

这日停下原地用食,瑞香由听风拿着泡软了的干饼小心翼翼喂到了他口中,抬眼看远方,笑道:“你看,已经能看到京城了。”

听风闻言,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已经隐隐能看到京城的轮廓,一直强自欢笑的脸忽地黯然,即便不愿面对,也知道瑞香这一去京城,便是立刻沦为了阶下囚,不知到底会怎样,而自己……也只是无能为力了。

瑞香微微笑道:“多谢听风千里送我,我不会有事的。你一到京城便跟着伊统帅回家,那里的流媚姐姐会好好安排你的。等我出来……再给我换根新的长命缕。”听风看着他勉强笑了笑,低下了头。

瑞香只觉一时心头无味杂陈,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滋味。抬头远远地看着京城,低低道:“我回来了……”

守城·破阵 第二十一章 傻子

瑞香一回京,还没面见过他的父皇,便被软禁在了青岚宫。

说是软禁,却也早已与平常的软禁不同,看守无数,还日日守在门口盯紧瑞香的一举一动,瑞香只被禁锢在小小的斗室,除了那一小块巴掌大地,哪都不能去,另有人一日三餐准时送来,这样的软禁,除了环境稍微好一些外,跟被囚禁在天牢基本也没什么差别。一般被天子命令下牢的人都被关押在天牢,然而天牢一向少有人管,充满了陈腐的味道,杂乱不堪,阴冷潮湿,到了那里,哪怕是正常健康的人,被关得久了也非得发疯不可。瑞香终究是皇子,身体病弱又是众人皆知,且还未经过审判,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因此便退而求其次,还是囚禁在了青岚宫。

瑞香所在的这间小屋子便是原本玉贵妃的寝室,玉贵妃原本不喜奢华,寝室也只是布置得舒适宜人罢了。窗户正对着后花园,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迎着严寒开放的寒梅,梅花的清冷香味一点点钻入鼻孔,闻得人甚是舒畅。

有这香味便自然想起了香味更为浓郁的瑞香花。他遍寻了许久,也没有看见当初带过来的那盆瑞香花,想来是被宁欣拿走照料了。

瑞香呆了呆,目光便觉得有些无所适从,望了院子很长时间,不由得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真是的……现在只有我一个瑞香了,可真是寂寞啊……”

原本便是自言自语地说,本来就应该不会有人答话的,可是他说完这一句,当真没有任何人答应。。这寝室小小的也没有任何回音,那一句话便如同一块石头丢进了河,连一圈涟漪都没泛起。

虽然早知如此。可是心中却还是有些怆然,他的身边没有真正得断过人。如今却是……无论信铃,听风,凌杨,莫岚还是云翎,全都不在身边了。这间小小地斗室。还是昔年母亲晚上安寝之所,可是,那昔年的母亲,也早已不在了。

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亮,伸出手指去,缕缕阳光便透过了指缝,仿佛将手指都染得有些通透了起来,但是那样的阳光。也总是漏过了指缝,马不停蹄地消失不见了。

终是……什么都抓不住啊。

房门咔嚓了一声,是这几日一直给他送饭地太监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了桌上,又向他行了一礼。往常总是安静地退出去了。今日神色却有些不同,努了努嘴。便用手指很努力地指了指食盒。门外的守卫目光炯炯地看着房内,然而他地手握在胸前,手指微微一晃便被身体挡住,丝毫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出什么异样来。只见他目光微微闪动,手指再次明显地指向食盒,直到看见瑞香微微颔首,想是注意到了他的手指,才又低下头来,慢慢退出了房间。

瑞香看了看门外的守卫,只见他们还是目不斜视地看着房内,朝他们微微一笑,走去打开了食盒,里面还如往常一样的简单饭菜,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看着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道清炒蘑菇原本是干干净净地白色,仔细看来,却发现那边沿上沾了一点不自然的灰褐。他执起筷子来拨了拨,吃下几片蘑菇,才挑了那点灰褐色到筷子头上,细看之下,却是一粒沙子。

沙?瑞香将那粒沙抹在食盒边上,继续若无其事地吃,心中却疑惑得很。他如今虽然是阶下囚,饭菜却依旧是御膳房做的,御膳房出来的菜,若是沾着沙,那简直是要杀头的大罪。所以这沙绝不是不小心沾上的,应当是有人要借这沙来告诉他一些什么。想着想着他不由得嘲讽地一笑:难道这饭菜里下了什么毒?也不会啊,若是下了毒,最多就是毒死了他,可是他本就已经犯了如此大罪,就算父皇因着往日那个誓言而不杀他,他也算是行尸走肉般的生不如死了,在这当儿毒死了他又有什么用处?而且跟沙有什么关系,沙,沙,沙……沙有什么特殊的意思么?

他反复念叨着,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晕眩涌上来,眼睛瞬间睁大,身体晃了晃,便倒在了地上。倒地地刹那他还暗暗叫苦,莫非是自己估算错误,还是有人要不计麻烦地毒死他的,但是等真的倒在地上,他却又明白了,这人并不想要他地命。

他无力地躺在地上,被地板硌得背疼,身体不听使唤,却能清楚感觉到地板的冷意,意识也还是很清醒,不能转动脖子,却能看到门外地守卫急匆匆地跑进来,又清晰地听到有人大叫着快去禀告皇上,快去请太医,种种声音交错纷乱,全部涌进耳朵,却是清晰无比,但是,明明很清醒,却只能睁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眼前地一切,眼睛都不听使唤,好像连转动一下都困难,就如同一瞬之间突然变成了个木偶。

瑞香僵在原地,傻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不由得笑起来:这副样子,不就跟傻子似地呆楞不动……

傻子?

他突然有些回过味儿来----莫非那颗莫名其妙的沙子,竟是告诉他要他装成傻子不成?

对了……现在他这样的状态,不是傻子还能是什么?

可是这位费尽心思在饭菜中下这种稀有的奇怪毒的人,要把他弄成这样傻呆呆的模样,所为何事?

他突然觉得这事有趣起来,平靖王聪慧过人的名声世人皆知,如今突然变成了个傻子,却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面上的表情没法动弹,原本想笑,却也扯不动嘴角,瑞香便在心底笑起来,眼看着太医被人拽了进来,诚惶诚恐地给他把脉,把了半天却只能摇头,冷汗从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不住滑下如果他是傻子的话,会不会看到一些以往从未见过的事?或者说,若他是傻子的话,会不会得到一些额外的惊喜?

他忽然觉得……对于装傻这件事,非常的感兴趣了起来。

守城·破阵 第二十二章 看望

昔日绝艳天纵的平靖王倏然成了失却神志,人事不知而呆呆傻傻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叫人吃惊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因此没过多久,整个皇城便都知道了这件事。

钧惠帝命太医悉心诊断,先是以针灸试之瑞香依旧毫无反应,又是将那日瑞香所用的饭菜喂给了一只波斯猫,那波斯猫没过多久也成了一副呆傻的样子,再也没有恢复到原来活泼灵动的样子,钧惠帝终于确信了瑞香如今的样子并非假装,而是为人所害。

于是当时参与准备瑞香所食饭菜的所有人都成了严厉审问的对象,可惜还没问出什么来,那日负责送饭进去给瑞香的小太监就悬梁自尽,从此断了线索。

瑞香日日呆坐在床,不说一字,所有食物一律做成流质,由专人小心地喂进口中,眼睛也总是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块方寸之地,看着的确是患了痴傻之症。

钧惠帝眼见着养育了二十年的“儿子”骤然成了这个样子,无论如何心中都是有些酸楚惋惜,终于一挥手摒退了太医与侍卫,只看着他道:“瑞香……那药是你自己给自己下的么?只以此逃脱三公九卿对你降书一事的会审?除了你自己之外,实在叫朕难以想出其他人还有谁会费此心力只为将你弄成痴呆的傻子一个,有什么用?”

瑞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被褥,没有反应。

“朕还一直以为,瑞香是那种宁愿身死,也不愿自己成为废人的人物。况且,朕还说过。(奇--書∧網)。绝不杀你。”钧惠帝叹息道,“朕还以为,以瑞香之能言善辩。即便是到了大堂之上,或许也有办法说得自己洗脱罪名。又何必出此下策。”

瑞香连眼皮都没跳动一下。

“若你母亲看到……多半也还是要怪朕没有守约的吧。”他喃喃地道,“虽然朕自认并未对她有所欠缺,然而对你却并不是问心无愧。你可曾恨过朕,恨到想要杀死朕之类?”

瑞香还是没有反应。钧惠帝终于放弃了以言语试探他的想法,自己这个虽然并非亲生。却终究聪敏过人才华出众地儿子,一昔之间成为神志全失的木偶,终是可惜的。然而,不管这事是谁做下地,给瑞香这样的安排,似乎也算是很好地了。

他忽然记起当年瑞香很小时护国寺法师对之的评价,便是长相太过清秀,福薄之相,年寿难永。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也便罢了,却偏生在帝王家,帝王家从来多事。这个孩子体弱而无自保之力,偏生又聪慧过人且锋芒难掩。无法韬光养晦。多半不得善终。

护国寺老法师是少数几个知道瑞香真正身世的人之一,因此也知道钧惠帝对于瑞香并无太多的父子之情。一字一句,均诚恳而说,无半分隐瞒晦涩。

诚然……就算他的确遵守诺言,永不杀瑞香,一旦他驾崩,新皇即位,以瑞香地才华,也必招新皇嫉恨,所得结果,最平常也就是一死罢了。

“瑞香,若你就这样直到死,或许对你母亲,也是个交代。”他缓缓说着,漫步踏出青岚宫,没有再回头,却未曾看见瑞香的手指一点一点弯曲,握紧了身下的被褥。

没过多久,北疆边关失守,守军尽已退守关内的消息传来,尽力粉饰的太平即将被打碎,钧惠帝依旧以强硬手腕封锁消息,不得让黎民百姓知晓边关之事,五品以下官员,不得谈论有关北疆战事的任何内容,违者立斩。颖王自请回北疆以云阑城守军相助北疆,却又被钧惠帝以兄弟难得相聚为名强留在京城,不得回云阑城封地。其时四方军统帅消息再封闭的也都知道了北疆告急,纷纷上书请缨,钧惠帝思虑再三,终于还是决定遣老将莫敛带兵征战,其余三位年轻统帅驻守京城,不得有违。

浪炎、杜若疾和伊吕均是年轻气盛,听说皇上竟让年过半百的莫敛前往北疆,三人再次联名上书,陈词恳切,在殿外齐齐跪下请命,却一个个被钧惠帝骂了回来。其后浪炎的新婚妻子相劝,杜若疾也恐本就不得钧惠帝信任地自己再犯上有辱北方军杜家威名,终于都打消了念头,不再出声。

只有伊吕性情执拗又不听人劝,柳眉、信铃与听风也全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得天天看伊吕怒发冲冠地跑进宫去,又灰头土脸地吃了闭门羹回来。偏偏这个时候以往能出主意的连惟弦闲云野鹤也不知去了哪里,伊吕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脾气更是倔到了极处,十数日天天进宫要求面圣,直把钧惠帝扰得不胜其烦。

柳眉等三人听说平靖王如今成了个呆傻样子,本就心急如焚,又见伊吕每日进宫都根本不得面圣,便干脆要伊吕向钧惠帝告求见平靖王一面便不再纠缠北疆之事,伊吕心知莫敛已经带着西方军出征北疆,自己再怎么强求也是无用,思虑半晌,也就答应了他们。上奏钧惠帝之后,钧惠帝答应得爽快,想来也地确是被伊吕纠缠得烦了,如今总算有个能答应的,便忙不迭答应了下来,连伊吕所说地要带上几个随从一起过来也未曾深究。反正瑞香已成了那个样子,任谁见上一面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了。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真正看到瑞香地模样时,听风和信铃还是呆了半晌才上前去,信铃伸出了手在瑞香面前晃了半天,见他果真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哑着嗓子叫了一句“王爷”,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听风默默无言,只从袖里取出了一条编结好的长命缕,将瑞香手腕上那条已经褪色地解了下来换上了新的,将他的手重新放回了被中,掩好了被角。

伊吕静静看着,最初的震惊感过去,说道:“这个样子……是不是好不了了?”

没有人回答他,伊吕皱了皱眉,上前去,将手伸进被褥摸瑞香的脉搏,依然是印象中冰凉的样子,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动作,刚要放开手,手掌却突然被反握住,一个柔软的布条状东西突然被塞进了手掌。伊吕怔了怔,悄悄将手退了出去,握紧掌心,看向瑞香时,瑞香却依旧是眼神呆滞只看着前面的呆傻模样。

守城·破阵 第二十三章 上元灯节

几天过后,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其时刚过新年不久,只是过年时瑞香人在北疆,没有参与这份热闹,如今有热闹可看,却也无能参加了。

虽然北疆硝烟正起,但是中原却依然一派祥和安宁,因此这元宵却还是要闹的。全国取消了宵禁,皇城之中也挂起了各式华丽灿烂的宫灯,妃嫔公主皇子都盛装赴元宵宫宴。青岚宫中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清,宫女服侍着瑞香用过晚膳之后便留下一个当班的,其余全部跑出去凑热闹了。剩下的当班宫女万分无聊,身旁的平靖王又是如同木偶一般痴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瞧瞧左右没人,便也将门一锁,就偷偷出去了。

满月光辉撒了一室,空空落落的几乎没有人的气味,皎白的光撒在瑞香毫无变化的脸上,以及丝毫没有波动的眼睛---那双眼睛却突然动了一下,眨了眨,泛上了一层灵动之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这几天只能在宫女们不注意时稍微动上一动,于是半夜往往成了他的活动筋骨时间,饶是如此,这么多时间下来,也已经让他险些全身麻木了。全身无法动弹的情况持续了三天左右,等到父皇让太医以针灸试他之后的没几天,他就发现自己的手脚可以开始动弹,只是想着那粒沙暗示的意思,还是依旧装作傻呆呆的样子。他平日就不爱动,因此整日坐躺着倒也不是很难受,只是要装作全身一点也不能动这点辛苦得很,若不是之后父皇便不再来,而照顾他的宫女们又大多爱玩。没有人当真愿意目不转睛地照看着一个废人王爷,才给了他能够稍微做些小动作的机会。

而今,上元灯节。[奇qinkan.net书]。外面一派热闹欢腾,也正是他与某人的约定之期。

瑞香下地。再次活动了一下全身,推开了房门,看看夜空,月正向中天缓缓移过,他看向青岚宫地偏门入口。眼中被月光染上了一层温润,轻声道:“君存尾生抱柱信,瑞香当以诚心待之。”

那里果真有个人影晃了一晃,却是纤长清秀,显是一个女子,走得近来,瑞香笑道:“是皇姑姑么?”

月光照出了那女子的容貌,却正是明瑶长公主,亦是笑道:“瑞香依旧料事如神。”

瑞香摇头:“这次倒不是料事。的确是直到刚才,我才知道是皇姑姑。我让屈英将我地手书放在他平常收到密信的军服夹层,便是要约这位幕后之人一见。本也是存着侥幸,没想到皇

姑姑当真现身。瑞香也惊讶得紧。”

“原本我自然也不会当真冒这个险。”明瑶长公主淡淡笑道。“但是约在了上元灯节,宫中守卫本就松懈一些。加上……”她明目流盼,道,“瑞香领会了那盘清炒蘑菇地意思,而今这青岚宫中,又恰好一个守卫也无,如此天时地利,若是不来,岂不辜负了瑞香的一番苦心?”

“说到苦心,又哪里及得上皇姑姑。”瑞香也笑,“安排屈英在守军之中,便是要逼我回京城,逼了我回京城,又以沙示意,便是要方便将我弄出宫去。现在我只有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为何我食用了那蘑菇之后可以在三天之后恢复,而试药的波斯猫却没有,第二件,”他眼神流转,“我可以问问皇姑姑一定要把我安排到您所决定的地方去,是为了什么吗?”

“那我也想问一个问题。”明瑶长公主笑着环顾四周,道,“为何一个守卫都没有?虽然是元宵,这守卫不该影都没有啊。”

瑞香歪头,道:“因为父皇觉得对不起伊吕……所以我求了伊吕一件事,要他负责皇宫的守卫,伊吕一说,父皇立刻就答应了。那么我只需要麻烦伊吕在今日撤去青岚宫地所有守卫便是,简单得很。”

“原来如此。”明瑶长公主嫣然一笑,“果然瑞香就算完全不能动弹也是可以作怪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很简单……那就是给你诊治的太医之中,有人被黄金诱惑着答应了帮忙给你吃下解药。瑞香向来不喜奢华,只怕不能了解钱能通神的妙处。第二件……为什么一定要把你安排在我决定的地方,现在却不能说。跟我来吧。”

她说着便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瑞香的手,带着他一路走出青岚宫,转了几个弯而到后花园,却早有一辆车停在那里等着了。“居然是马车。”瑞香看了一眼道,“虽然是元宵夜,可是用马车不显得太过惹眼了一些么?”

“若是带着瑞香一路徒步而出,才更惹眼。”明瑶长公主掀起车帘,道,“你看看这是什么车。”

瑞香凑近一看,一股药味扑鼻而来,忍不住掩了掩鼻子,笑道:“用处心积虑来形容皇姑姑,只怕都是有些太浅薄了。”

宫中用来运送药材的车都由专人管理,每次进宫都是直接引入太医院药房,也绝没有运药出宫的道理,会用马车运药材出宫而不引人怀疑地,只有居于宫外,专门为瑞香调理病体的林太医。林太医在宫外也给宫外的一些皇亲诊治,因此需要地药材自然常常从宫中运出去。明瑶长公主竟然能将林太医府中运送药材的主管到买通,实在不可不说“处心积虑”这四个字都显得轻了一些。

明瑶长公主一笑,将瑞香扶着上了车,拨开了药材,马车底下竟有一个暗格,两人一起藏了进去,才吩咐外边地车夫将药材原样码放整齐,出宫去了。

出宫门之时根本无人仔细检查,因为这运送药材地车夫在宫中进进出出,早就与宫门守卫相熟,今日又是欢腾之期,任谁也没有心思仔细搜查,便这么轻易放过了。

瑞香与明瑶长公主挤在马车暗格的狭小空间中,他又敬她是长辈,不敢逾礼,是以手脚都放得拘束,马车底部颠簸,颇不舒服,他紧咬着牙努力不发出喘息声,却感觉到明瑶长公主地手掌轻轻在他的背上推拿,还柔声道:“我们已经出了宫门,不用刻意压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瑞香点了点头,才想起黑暗之中明瑶长公主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自嘲地笑了笑,说道:“瑞香期待着看出去之后是怎样的情形。”

明瑶长公主声音带着笑意,道:“你猜是万丈深渊还是刀山剑林?”

瑞香道:“或许是洞天福地呢。”

说完不久,马车便戛然而止住,不过一会,听到身体上面的之声,想是药材被搬开,接着便是眼前微亮,暗格的盖子被打了开来。

明瑶长公主扶着他的手道:“来,看看你所说的洞天福地。”

守城·破阵 第二十四章 护国寺

(最近情绪不稳,对写文有些烦躁,实在抱歉。会尽快调整好的。我真的在努力,让这个故事精彩一点,再精彩一点……)

马车之外,不是洞天福地,却也不是万丈深渊,更不是刀山剑林。

瑞香先闻到了一阵香烛味道,不久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看见了四周整洁的墙壁,望出窗外去,便能望见月光掩映下陈旧厚重的寺庙屋檐。

他轻声道:“护国寺……难怪父皇派出那么多人秘密查访,这么久以来却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探听到,皇姑姑竟然躲在护国寺。”

钧国崇尚佛法,历代之中还有几位皇帝晚年出家,因此也曾有皇帝遗诏,护国寺永不受搜查亵渎,护国寺僧人犯法,当由君王钦点官员审案,任何其他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都无权过问护国寺的任何事宜。明瑶长公主躲藏在护国寺,实在是再安全也没有,可是护国寺的住持法师是认得长公主容貌的,怎地就允许了一国公主一国皇后长期躲藏在寺庙之内?

“很惊奇么?”明瑶长公主在他身旁轻轻问,示意他跟她走进去,莞尔笑道。

“皇姑姑可不要告诉我这又是钱能通神。”瑞香道,“护国寺的法师佛法精湛,不应如此简单便被金钱打动。”

“不被金钱打动,可以被胁迫啊。”明瑶长公主微微侧头,叹道,“即便佛法精湛……人年轻时候还是会做下那么一两件糊涂事的,比如说,有那么一两个私生子……”

瑞香叹了一声。道:“一失足成了千古恨。”明瑶长公主的眼神微微一漾,轻声道:“我又何尝不是……”

她自觉失言,站起身来。(奇#書*網收集整理)。点燃了桌上的铜灯,斗室顿时明亮起来。瑞香才看到四壁之上都有隐隐的墨迹,清秀隽丽,看似女子手笔。

他站起来一一看过,虽然墨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仍依稀能够辨认。

“误平生。送君往。锦裙裂,待君归。”最先地几行字便是不成调的信手涂鸦,然而明显带了儿女深情,绝不是这样寺庙中人或是普通香客能写下的。

“这里,皇姑姑以前住过?”瑞香淡淡一笑问,“无聊时便写些小词来解闷么?”

明瑶长公主抬眼去看墙壁上地字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黯了一黯,随即笑道:“这是我以前来进香时暂住的房间。那时任性顽皮,跟皇兄吵架什么地,气急了便往护国寺跑。非要他亲自来接才回去。一来二去,这里也就成了我的常来地。没事做了就信手乱写。叫人见笑。”

“这些倒也是证明。”瑞香轻抚着墙壁。道,“往昔岁月总是难以回去。留下一些痕迹供日后回忆想念,也是好的。”明瑶长公主微微苦笑,不再应承,却见瑞香兴致勃勃地看墙壁,口中喃喃念:“误平生……”

一语未毕,却听怦然一声响,一团明亮的烟花冲上夜空,在空中一声爆裂,因为有窗口遮挡,只能看到最后的一些丝丝缕缕滑落下来,却也是灿烂华美,端地美丽非常。原是外边有小沙弥点燃了御赐的烟花,另外几个小沙弥毕竟小孩心性,围在一旁拍手欢叫,热闹非凡。

“这一场盛世烟花,也不知还能再看多久。”明瑶长公主看着烟花微微出神,转而道,“想出去看看么?”

瑞香点了点头,抢先走了出去。

烟花众多,且都极尽奢华,源源不绝地爆开,似乎映得夜空都明亮非凡。

明瑶长公主道:“就站在门口就好,不要离太远……”

瑞香却没有回答她,她愕然看向他,只见他一步一步退后,眼见便要退到大门之外,最后终于停下,以手扶住门边的柱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瑞香你干什么?”她急道,“虽然此地算得安全,但是毕竟只有住持知道其中原委,旁人底细不清,我们还是不能太过惹眼,快跟我回去!”

瑞香微笑着摇头,道:“要瑞香跟皇姑姑回去,请皇姑姑先告诉我一件事。”

他看向门外:“若皇姑姑不答应或要强制瑞香跟你回去,瑞香立刻向这些沙弥表明身份,麻烦他们送我回宫。”

明瑶长公主神色不定地看着他,眼里露出了疑问的神色。

瑞香淡淡道:“京城……什么时候变天?”

只一句平常的话,却叫明瑶长公主瞠目结舌,连声音到不由得尖利了一些,急促地道:“你说什么?”

瑞香抬眼看烟花一颗一颗绽开,不回答她的问题,只轻声道:

“这么多日子以来,我发现一件事很奇怪,那就是,我好像总也死不了。”

他抬起眼来一笑:“虽然这个说法很奇怪,但是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我似乎一直很危险,一直陷于很不安宁的境地,可是以我这样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人,居然能活到现在,我都觉得很奇怪,也很佩服我自己。然而仔细一想,好像这许多地事,都是有人想把我隔离出去,竟然……似乎是要保护我。”

他看着明瑶长公主阴晴不定的脸,续道:“从加冠礼的那个小竹筒开始,我被禁足于王府,直到我到了北疆,被请入藏仪军中,然而藏仪地女将军却说,竟有那么多人说我是杀不得的。到我设法逃离了藏仪,回到守军中,却又被人弄回了京城,弄回京城还不算,还要把我从宫中弄出来……看来看去,都是有人要我远离北疆守军,远离皇城,这是为什么?离了皇宫之后却是到这外人不得侵犯地护国寺中,便是为了让我不搅进去么?护国寺外人不得侵犯这一条,只对大钧子民有用,或者说,一旦京城要沦入战火,战火不殃及护国寺地禁令,只对同为钧国皇室的人有用。种种地可能,我想到的只有----也许京城不久就变天了。今夜元宵节,就算京城里突然多了许多人,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的。”

明瑶长公主半晌未说话,瑞香紧紧地盯着她道:“是他吗?”

明瑶长公主紧紧咬着嘴唇,不回答,却听瑞香再次问:“是他吗?”

明瑶长公主缓缓摇头,道:“瑞香,不要出去。出去了你就会看到远远的千军万马,将旗上绣的都是那个字。”

“皇姑姑曾说,瑞香的命值钱,未想到原是真的。”瑞香也安静地看她,眼神安然得没有一丝涟漪,“皇姑姑如此费尽力气要保住瑞香的一条命,瑞香懒得去费心思想其原因,只告诉皇姑姑……我是不会跟着皇姑姑回去的,我只跟皇姑姑去一个地方,那就是那围向皇城的千军万马的主帅帐中。否则,我就从今天开始绝食吧。以瑞香自己作为要挟,皇姑姑做不做这个交易?”

守城·破阵 第二十五章 绝杀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做这个交易?”明瑶长公主眼神晶亮地看着他,烟花依然不绝地炸开,掩映得她清丽的脸忽明忽暗,“绝食?你认为我会受这种事情的要挟?未免太过儿戏了……”

“不。”瑞香轻轻摇头,“也许看着儿戏,但是我觉得皇姑姑会答应。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皇姑姑很怕……很怕我死。”他依旧很安静地看着她,“是非常怕的那种,似乎一点风险都不想担。瑞香并非寻死觅活的无赖,可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若京城变天,到时瑞香所在意的一切都将不在,那么瑞香还不如在此时以己命与皇姑姑做这个交易,也向皇姑姑保证,无论是绝食还是其他,瑞香别的本事没有,要折腾自己还是有很多办法的。”他说的平静而无丝毫起伏,却让明瑶长公主的神情瞬息万变,眼睛里的各种情绪交错纷乱,却总是转瞬而逝,叫人看不真

许久,她才淡淡叹道:“瑞香……从来都是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说罢便苦笑着摇头,“偏偏我还拿你没办法……”

她转过身,看着不远处小沙弥们欢快地点着烟花,道:“你既不惜代价要去,那我就带你去。”说着伸过手去,微微一笑:“我的年纪足够做你娘了,又是你的姑姑,扶你一把,应该还算不上授受不清吧。”

瑞香回以一笑,伸过手去由她扶着,正要跟她出去,却忽地感到一阵冰凉的寒意朝自己袭过来,明瑶长公主紧紧握住他的手狠命地将他往旁边扯。顿时两个人都摔倒在地。等到瑞香回过神来,却见到一把明晃晃的剑擦过自己的肩头,狠狠地插在地上。余力未绝,剑身震得嗡嗡龙吟----

这是用尽全力地绝杀一击!

那剑却迅速地拔了起来。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胸口插落!

瑞香身体被硬生生往旁边平拖,那把剑堪堪擦过了他的胸侧,刺破了衣服,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就这么缓了一缓。便听见兵刃相碰地撞击声,明瑶长公主袖中短剑出鞘,勉力抵住了那把利剑,才有空问出:“你是谁?”

瑞香从剑与剑的缝隙之中急忙脱身,喘息了几下,才看清了眼前之人地面目----说看清,其实根本看不清,只知道这是个身材魁伟的男子,脸却被蒙住。只留了两只眼睛---这样的装束在寺庙之中也太惹眼了点,可是直到现在,却似乎无一人发现这里的动静……瑞香心念一动。(www奇Qisuu书com网)。转头去看那些放烟花的小沙弥,却见他们灭了烟花。一共五人。个个手执了戒刀,快步朝着这边来。而他身边地明瑶长公主已经跟那蒙面之人缠斗在一起,忙得根本没有余裕。

一人绝杀,五人以防万一,为杀他一个完全不会武的人竟动用了六个好手,真是大手笔了。

“竟让刚入佛门的沙弥成为拿着杀人刀的凶手……当真是好手段。”瑞香喃喃道,这句话刚刚说完,一把戒刀已经划过眼前,似乎一句废话都不想跟他多说,直取他的要害。

瑞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身子一矮,险而又险地躲了过去,下盘又是一戒刀送到,赶紧就地一滚,咔嚓一声又被刺破了衣服,他双手乱抓了地上一把沙土,随手往眼前的人脸上一撒,让他顿了一顿,便用尽力气朝他撞上去,跟他滚作了一团,那沙弥双眼被迷,双手乱舞,戒刀胡乱送出。

瑞香一声闷哼,肩头已经涌出了血,他顾不得这个,用尽力气掐住那沙弥的脖子,那沙弥冷不丁被他来了这个一招,一时不察,竟就被他这样制住,幸而瑞香力气不大,他还有挣扎的余裕,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人抱在一起就地乱翻,搞得旁的沙弥全都下不去手,只得眼睁睁看着两个人泼皮无赖地打法。瑞香掐住那沙弥脖子的手丝毫不放松,眼见他脸越来越红,手中戒刀却从未停止刺向他,多数落空,却也有好几刀刺中的血肉,幸亏都是轻伤,饶是如此,血也已经止都止不住,只把他地衣服都染红了。

两人僵持了一会,那沙弥被掐得动作越来越无力,终于头一歪晕了过去,瑞香喘了口气,累得几乎瘫倒,却强自站了起来,抢过那沙弥手中的戒刀,将那沙弥挡在身前,抵住他地咽喉,努力大声道:“你们受人威胁来我,已经犯杀戒,就算杀我迫不得已,但是你们若再上前一步害死旁人,日后不怕下无间地狱吗?!”

剩下地四个沙弥果然被他的话所震慑,一时无人上前,瑞香却知道自己肩上伤了好几处,如今血流得已经让他有些晕眩,用尽力气才能让握住戒刀地手不颤抖。他费尽力气制住一个沙弥已经是极限,再这个拖下去,即便无人上来杀他,他也是没有活路可走。

那边明瑶长公主与蒙面之人还是打得不温不火,双方都讨不到便宜也吃不了亏,瑞香眼角一扫,便知道那蒙面之人的武功实在明瑶长公主之上,只是故意相让。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皇姑姑,尽量向我这边来一些。”

明瑶长公主颔首,一边斗一边朝他那边走,待到走到瑞香身边,瑞香一脚踢开身前昏迷的沙弥,飞快倚住明瑶长公主,手一伸,已经用戒刀抵住了她的后脑,厉声道:“想保住她的命就都呆原地不许动!”

这一下奇变,竟真的震的在场之人全部动也不动,明瑶长公主也愕然,不明他什么意思,只好闭上嘴,任由他拖着她向护国寺外走,那蒙面之人和几个沙弥竟就真的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一点出来追的意思都没有。

逃出护国寺,专挑偏僻小道向外郭城走。直走了足足有半炷香时间,终于有了一处废弃茅舍可以栖身,瑞香才放松了握住戒刀的手。腿一软,坐倒在地。

明瑶长公主四处寻找。终于在屋后寻到一口水井,井轱辘都生了绣,费了半天劲才打上水来,让瑞香喝了一些,赶紧撕开了他的肩头衣片给他清洗伤口裹伤。见他喘得急促,又分出一只手去在他背上轻轻按摩,许久之后才道:“怎么回事?”

瑞香闭着眼睛喘息,低低道:“他们想杀地是我,一边还小心翼翼地不想伤你,所以我孤注一掷地赌一赌,以你为人质试了一下……”他微微苦笑:“没想到还真的奏效。”

明瑶长公主脸色煞白,喃喃地到:“他们真的……”

瑞香抬眼看她,道:“皇姑姑也想到了这些人是谁派来地了么?以烟花为号。明瑶长公主已到护国寺,以蒙面之人为绝杀者,以沙弥为补助……”

明瑶长公主白着脸。沉默不语,手掌渐渐握紧。

她猛然一拳砸在地上。怒声道:“混蛋!钧朝皇室的人难道都是这个德行吗!”

“大概是吧。”瑞香淡淡道。“换了是我,大约……也是无论是谁。只要阻碍我大业地,都是先杀之而后快……”

“那怎么能一样!”明瑶长公主怒道,“他……他明知道我……我向你母亲保证过会护着你!他自己都答应过!他……他对你怎么可以如对其他那些绊脚石一般!”

瑞香听而不闻,抬眼望望城外,微微挣动身体,低声道:“他现在起兵,只会是死路一条,白白浪费士兵和百姓性命。若我是他的话,当在明日凌晨攻城……今夜不宵禁,城门松懈,他想必是到凌晨再偷偷出城去……我一定要见他,赶在他之前……”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额上满是冷汗,明瑶长公主握住他的手,但觉手心冰冷,一点温度也无,不由得伸手抚着他的头,道:“别急……还有几个时辰,我既答应了你,一定会带你去见他……我既要保你不死,就一定不许你出意外。你就算要见他,也要有力气有精神去见,是不是?安静下来,休息一会……”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带着温柔地抚慰,让瑞香渐渐平静下来,闭起了眼睛,一点点地调整呼吸,半晌才说了一句:“谢谢。”

明瑶长公主失笑:“有什么好谢的。我不会帮你劝他打消念头的,你也多半无能说服他,到时我保你不死,你却得乖乖呆着不许乱跑了。这对我来说也有利。”

“不是……毕竟答应我这个要求,也很为难你。”瑞香微微笑道,“图谋了那么久的事,忍辱了那么久所为的事,只为我一个人而改变了计划,你的心里有多么难受,我虽无法感同,却也能明白明瑶长公主身体一震,慢慢道:“图谋……图谋啊……呵,我的图谋……莫不是争那样一口气,要试试掌控人的感觉,生杀予夺尽归我手,覆尽天下……这样的图谋,还值得你来说上一声谢谢吗?”

瑞香安安静静地没有回答她,却是鼻息微沉,枕着她地手臂睡去了。

她忍不住笑骂:“臭小子……一语未毕,却是忽然住了口,怔怔地望向城外。城内灯火通明,所有人欢腾快乐,城外剑拔弩张,将棋之上,颖字飘扬。

钧朝皇室的人,都是这个德行。其实她又何尝不是?为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似乎无论搭进去多少都在所不惜。

可是……这世上,终是有一些舍不得。

若能无牵无挂,不用顾虑任何人任何事,那该多好。可是到得那个时候,即便得到了自己想要地,又有什么意思。

守城·破阵 第二十六章 未战先输

瑞香的睡眠甚浅,没睡多久就醒了过来,看看天色,虽然还没亮,却也已经微微泛出白来。明瑶长公主坐在他身旁任由他枕着她的手臂,见他醒来,带了一抹微嘲的笑看他。

瑞香微觉不好意思,坐起身来,道:“我们可以出发向城门去了。”

明瑶长公主呆了一呆,刚才过去的那段时间太过安静宁谧,让她几乎忘记了其他事情,如今瑞香重新提起,只让她觉得自己的嘴角又弯起来做了个苦笑,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道:“好。”

两人的衣服都不太像样,明瑶长公主之前为避人耳目,进宫时穿的都是普通衣物,这一顿打斗奔逃下来早已凌乱不堪,瑞香身上的锦衣更是破损血污得不像样,两人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往附近的民居走。元宵佳节,多数人都在外面欢腾玩闹,京城几成不夜,因此要避过普通民众的眼睛悄悄去摸两件衣服来也算是不容易,所幸总算磕磕绊绊弄来了两件粗布衣服,换上之后若不仔细看,便只是普通的乡野村氓,顿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人走至城门的时候天已蒙蒙亮,城门守卫因为元宵晚上还得值班很是有所怨言,而再过两个时辰就可以有替班过来也很让他们欣喜,这时正拿了平常似藏的酒来偷偷分饮,无暇顾及其他,随便瞄了一眼两人,便轻轻松松地放过了。

瑞香出了城门才舒了口气,不由得笑道:“我这还是第一次亲自走出京城呢。”他自小便几乎没有出过这个京城,若是出去,必然是马车伺候,果真是没有机会亲自走出这个城门。明瑶长公主听了却也只得微微一哂。道:“你如今难道要亲自去闯闯离此尚有几里的颖王军队么?只怕你还没进去,就已经被处决了。”

“当然不去。”瑞香摇头笑道,“就算要去……也要颖皇叔亲自送我去嘛。”此时天已将亮。狂欢了一个晚上的京城已经渐渐疲累。虽然四方军统领全部治军严谨,御林军统领也是严正端方御下极严。但是在这样的时候难免会松懈下来。等到两个时辰之后,守卫交班,那便是----城外叛军攻城的最好时机。

但是,昨夜所有人都在狂欢,宫中更是有家宴。颖王连夜出城不免太引人注意,所以,应当是在清晨,在进攻之前一两个时辰偷偷出来。

瑞香转过身来,目光闪烁地看着城门,道:“就在这里等他!”

明瑶长公主对他地决定不提任何意见,只默默地跟他一起站着,眼神有些疏离地看着城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奇qinkan.net书]。

过了一刻。便有一辆马车徐徐地从城中驶出,车夫将帽檐压得低低的,似乎打着瞌睡地胡乱甩着鞭子。丝毫不能引起人的兴趣。

这样一辆马车,瑞香却对它感兴趣得很。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交给明瑶长公主,道:“我手劲不足。还麻烦皇姑姑帮忙扔上一扔,扔进车轱辘里最好。”

明瑶长公主啼笑皆非地接过,心中却也有些期待那车中地人遇到这样奇怪难堪的事会是怎样地表情,等到那马车经过眼前,玉手轻挥,树枝应手而出,不偏不倚地卡进了车轱辘,那马车顿时车身猛烈地一颠,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瑞香缓步上前,笑眯眯地扯了扯车夫的衣服,那车夫被这一颠颠掉了帽子,正一脸错愕,却见一个文秀的年轻人微笑着道:“我是来替班的,你下来歇歇吧。”那车夫正摸不着头脑,可总算也是军人出身,车内的又是自己主帅,忽然碰到这样一个莫名其妙地人,心中顿时起了杀机,右手已经抓住了隐在腰际的利剑,肃然道:“敢问阁下有何贵干?”

“没什么贵干,就是来替班而已。”一句女声来传了来,车夫愕然抬头,惊得险些掉下车座来,赶忙沉声道:“长公主殿下!”

此时车内也终于有了动静。有人撩开了车帐,声音微懒,似笑非笑地道:“幸会。”张儒雅却英气勃勃的脸,明明还年轻着,却有一头灰白的头发,这不是颖王却是谁?

“瑞香见过颖皇叔。”瑞香浅笑,仿若这只是普通的见面,丝毫没有异常。

“原来是瑞香啊。”颖王对一旁的明瑶长公主视而不见,道,“自你加冠礼之后就未再见了,近来可好?”

“托颖皇叔的鸿福。”瑞香牵过了拉车马的缰绳,“一切都不错,还有空闲出来逛上一逛,恰好碰上颖皇叔,不如作个伴,如今天气清新怡人,清晨最是适合出来散步,不知颖皇叔有没有这个雅兴陪陪瑞香?”

颖王笑了笑,从车中出来,示意那车夫让一让,自己坐上了马背,又向明瑶长公主道:“女子还是以马车代步的好,不如进车内歇息。”明瑶长公主承了一笑,也就不多言地钻了进去。

颖王坐于马背之上,瑞香牵着缰绳一路慢慢走,使得马也只得跟着他地步伐踱着小步,看起来万分郁闷。

如此走了一小会,瑞香忽道:“怎么颖皇叔竟似一点也不着急?”

颖王笑道:“为何要着急?”

瑞香远目而望,轻声道:“有大军相待啊。”“我既然有大军相待,自然会准备万一大军待不到的情况。”颖王慢慢道,“我这样偷溜出来,成功便成功了,但也必然有惊动了人而出不了城的情况。所以只要时辰一到,作为信号地烟花,无论我有没有到达军中,都会点燃。”

“瑞香虽然驽钝,却也想奉劝颖皇叔一句,那所谓的信号烟花。还是不要点燃为妙。”瑞香淡淡道,“一旦点燃,颖皇叔必败。并且败得彻彻底底,再无翻身地可能。”

“哦?”颖王似乎饶有兴趣。

瑞香笑道:“京城中有四方军。皇城之中有御林军,且都是精强之军,即便元宵节上松懈一些,也是不可小觑。颖皇叔不会以为,以云阑城地那些兵力。便能拿下京城顺利逼宫了吧?”

颖王手撑住了腮,微微摇了摇头。

“当然……也许不止云阑城的军队,因为这么多年颖皇叔偏安北方,又为了不被父皇猜忌,肯定不能训练大量军队,云阑城地兵力有限,要有把握,便得借些兵来。”瑞香在前牵着缰绳,背对着他。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说,“借兵的话,自然是藏仪最适合。所以现在城外大军。足以拿下京城,颖皇叔必然是有这个信心的。藏仪进犯北疆。内里颖王叛乱。大钧内忧外患,天地变色……颖皇叔当年跟藏仪讲地条件。必然是待到身登大位,便以北方的大片疆土以作酬劳?以颖皇叔地雄心壮志,也肯定是有那个信心,等大位坐稳之后,再去将那片疆土夺回的。”

颖王微微叹息,道:“不错,没想到最了解我的竟是瑞香……然后呢?我想听听这样的条件之下,为什么我还会输?”

“屈英。”瑞香轻轻吐出两个字,“安插屈英在守军之中,我一开始总以为是有人要用他来替代我,现在想来,却是有人要用他来做我的替死鬼,这样真正地我便能转移到安全之地。我被伊吕带回京之前,便将他训得各种习惯动作与我一般无二,对于莫岚和云翎,只怕还是瞒不过的,但是要瞒过士兵,却是简单。他会在军中现身,告诉所有人,平靖王并未叛国。伊吕带我回去时,关外纷争厮杀,极少有人注意关内情况,等莫岚和云翎将伊吕留下的一部分南方军扣押,那么当时的事便随便屈英捏造了。这叫做……只手遮天。”他顿了一顿,见颖王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之后,便是兵败,退守关内。你在北疆必有眼线,退守这一节做不得假。我之前便交代过屈英,若退守了关内,不要信任云阑城,也不用死守湖古城。等藏仪攻打湖古,任他们烧杀抢掠,等他们志得意满,再关门打狗,瓮中捉鳖,以振我军威,这叫做……置诸死地而后生。“啪啪。”颖王拍了拍手,道,“不错,瑞香果然是智计无双。可是这些,跟我的胜败有关系么?”

“自然有啊。”瑞香笑道,“北疆并未危急,但是危急之报已经回了京城。于是父皇必然会调遣四方军的其中一支前去增援,多半也就是莫敛统帅。到得北疆,莫敛老统帅赫赫威名,自可威慑藏仪好一阵子,带去的西方军也是足够大的兵力。于是,莫岚便可以带领军中的一支返回京城,这叫做,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如今莫岚也已经围在了京城之外,只等着看里面有何异动,便趁机围剿。这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若颖皇叔执意要攻城,即便攻下,在士兵疲敝之下,立有莫岚攻进来,这是最后一个说法。”他微笑着回头去看颖王,慢慢道:“两败俱伤……或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说罢,很是有兴趣地看着颖王,欣赏着他地面部表情,却见他的脸色一下子有些僵化,默然了一会,森然道:“我果然应该早些杀了你。”

“杀了我也没用。”瑞香笑道,“与颖皇叔一样,我也曾想过我若入了京城便再也出不来该怎么办,因此……若我死,莫岚依旧会带军回京。”

他笑得云淡风清:“颖皇叔图谋已久,必然不会因为瑞香的这一番话便打消所有念头。但是瑞香奉劝一句,无论颖皇叔将来地计划如何,无论颖皇叔将来的宏图霸业如何,你今日这一战,是绝对不可能赢地了。”

他很诚恳地看着颖王:“颖皇叔,你若真有此决心,必然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急在此时。收手吧。”

颖王怔怔然半晌,却听马车内有人长叹一声,明瑶长公主道:“钧颖,你一向自负聪明,一生高傲未服人,这一次,却是未战先输了。”

颖王大叹一声,道:“没错,未战先输。”他跳下了马,走到瑞香跟前,道:“我答应你,今日之进攻信号不会发出,但是,在下一次进攻信号发出之前,我必然会杀了你。”

“瑞香恭候。”瑞香浅笑鞠躬,放手松了缰绳,舒展了一下身体,呼吸晨间新鲜地气息,回看远处京城,里面的人们依旧快活美好,浑不知,一场兵灾刚刚被消弭于无形。

守城·破阵 第二十七章 一月之约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颖王接过了瑞香放下的缰绳,与他并肩,忽然说道,“瑞香是怎样……从发现屈英开始就知道我会有今天的举动,从而从那时起便开始布局?”

瑞香笑了笑,道:“我是一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会怀疑到颖皇叔,皆因为两个字。”他眨了眨眼睛,轻轻吐出两个字,“殊友。”

“屈英在说起指示他的人要他背熟的我的资料时,甚至详细到提及了我的字,殊友。”瑞香解释道,“我这个表字是在加冠礼上才得的,而且我那加冠礼混乱不像样,还能记得我的字是殊友的人实在不多啊。把几个最有可能的人想了一遍之后,还是觉得颖皇叔最可疑。我又是喜欢赌一赌猜一猜的人,所以早早这样安排了下来,如果颖皇叔真的起兵而反,不至于毫无准备,若是瑞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了你,莫岚也不过就是白回一趟京罢了。北疆即便少了他,有莫敛统帅坐镇,也不会有什么差错。”

“我钧颖这么多年来经历多次胜负,没有哪一次如今次一样败得如此容易,败得原因竟然只有两个字,而且,这原因竟然是因为我太小心,太详细,而不是因为我疏忽大意。”颖王长叹一声,摇头道,“图谋已久,错过了这一次机会,瑞香猜我什么时候会东山再起?”

瑞香遥遥地看着远方,城外有隐约的连绵青山的轮廓,柔和润泽,丝毫不锋利,他轻轻说道:“二月的……春神祭……也就是在一个月之后。”春神祭和秋祭都是一年之中最为重要的祭祀大典。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春神祭本也就是句芒神祭,原该在立春前三天举行,但是由于钧惠帝地生辰就在二月。由护国寺的法师排过八字命格之后,决定将春神祭移于二月。与国君的寿辰相应和,也是钧惠帝昭显自己勤俭节约,不愿意短时间内铺张浪费两次之意。春神祭因为又应和了钧惠帝自己地生辰,因此比秋祭更为隆重一些。而那时,无论钧惠帝本身还是其他皇亲国戚。朝廷重臣,都是会在祭神坛之上。要起兵夺位,除了这元宵之外,最好的机会也就莫过于春神祭了。

颖王微微拊掌,道:“与瑞香说话省心省力。不错,便是在春神祭。只是如今瑞香早已成阶下之囚,此次擅自逃出,只怕都很难再回去,又要如何向皇上告警?同样地计策我不会上当第二次。你若要再靠莫岚那小子在城外反围。我保证他会死得很惨。[奇qinkan.net书]。”

“是吗?”瑞香浅浅一笑,有些随意的淡然,“那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上车吧。”颖王勒住了马。“我得赶紧赶去撤兵啊,省得我那皇兄回过神来。立刻治了我一个谋反大罪。那我可连翻身机会都没有了。”瑞香点点头,就着他伸出的胳膊上了车。刚刚坐定,便听外面人一声驾,马车微晃着向前行进起来。

明瑶长公主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伸过手去拍了拍他的手背,欲言又止,半晌,只得浅浅叹了口气。

瑞香笑道:“皇姑姑在担心我到颖皇叔军中会一去无回么?”

明瑶长公主道:“他……原本也是个心肠不够硬,不够铁血地人。但是,无论多么心软良善的人,一旦身居高位,有了念想,有了不择手段都想要得到的东西,就再也不能如以前一样顾忌多多。他原本……原本也是答应过你娘亲,会好好照顾你,会护住你,但是,到得这样关头,还是毫无犹豫地派出杀手杀你,你也万万不可寄希望于他的良善之心了。”

“若瑞香会寄希望于旁人的良善之心,只怕到了今日,已经死过几十次。”瑞香轻轻道,“颖皇叔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所以瑞香认为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皇姑姑说了,钧朝皇室的人都是这个德行,我也说一句,无论哪个皇室,无论哪朝哪代,都是这个德行。颖皇叔要覆天下,要毁惠帝王朝,在这之前,覆的,毁的,首先都是自己。人生总是公平,得到些什么都要用失去些什么来换。”

明瑶长公主听他说到“覆地,毁的,首先都是自己”,眼色微微空茫,喃喃道:“我亦飘零久,二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几句念完,她又轻声笑道:“那么瑞香呢?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是如何?”

瑞香一怔。

“若是颖王能够夺位,那么瑞香地结局,想必瑞香比我清楚,到了那时,我自会尽我所能留住瑞香的命,至于其他,却做不了更多。而若颖王兵败,我亦身亡,那么依旧是钧惠帝与这太平天下。瑞香绝艳天纵,天下皆知,出生时又天有异象,祥瑞之兆,虽体弱多病,然最得器重。无论真实情况是如何,表面看来地确如此。”明瑶长公主道,“钧惠帝如今也算得已经年迈,却迟迟未立太子。只因瑞香早早居于宫外,手中又未有实权,且自己也无心于大位,因此并不为人所忌,也没有自己地任何势力。等到皇上驾崩,新帝即位,瑞香该何去何从?”

瑞香依然怔怔的,有些讷讷地,道:“我……没想过那么远……”因为觉得自己活不了那么久?”明瑶长公主说话丝毫不留余地,直接道,“所以根本没有想到没有你那父皇之后的日子是如何。但是,若你能活到那么久呢?你要周旋于其他皇子之间,还是继续为新帝所忌,韬光养晦,庸庸碌碌过完剩下的日子?”

瑞香默默不语,他的确从未想过明瑶长公主所说的这些情况,也的确如长公主所说,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活那么久。其他皇子在宫中的明争暗斗他从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培植过自己地势力。连侍卫都是只依靠信铃与凌杨,更别提有什么门客。

“哪怕你无欲无求,或者到那时你早已不在这人世。你有没有想过,剩下的那些人该当如何?莫岚与云翎。都是你的好友,莫岚将来也定是朝廷重臣,云翎之女扮男装欺君之罪未必不会被人挖掘出来。到了那时,你若依旧无权无势,或者你已经死了----你觉得他们斗得过新君吗?”

明瑶长公主语声慢慢。一点一点说下去,却让瑞香地额上渐渐渗出汗来。他的确---地确从来没有想过那么远,也的确,因为父皇毕竟仁慈,不会对莫岚与云翎不利,所以从未计较过他们的将来,也从未没想过父皇无论是清明昏庸,无论是宽厚狭窄,都有驾崩的一天。从未想过新帝若即位,那便是真正的全新大钧----那时地情况,哪是他可以掌握。

“瑞香很聪明。却因为自己的年寿不永而过早放弃了所谓的将来,于是。也就自然地在这一点上鼠目寸光了起来。”明瑶长公主安慰地拍拍他的手。道,“如今开始打算。也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瑞香苦笑,“我还来得及做什么……”

明瑶长公主轻轻一笑,握起他的手掌,摊开来,在他手心浅浅地划了几个字。

瑞香神色未动,蜷起了手掌,紧紧握了起来。

之后再无话,直到外面颖王道:“长公主,平靖王驾到。两人下车去,眼前果真是整整齐齐的军队,精良肃穆,若真的攻城,果然不是如今京城中沉浸于元宵轻松气氛的军队可以抵挡。

“托这位平靖王的福,我军将士可以好好休息,退兵了。”颖王笑了一笑道,“大家要如何谢他?”

瑞香揉了揉额头,很是无辜地微笑着看众多士兵投来地愤恨目光,说道:“元宵节愉快啊各位。”

气氛瞬间因为他这句话搞得有些诡异,他又赶紧看了看天色,轻轻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谁有兴趣押送我回去?”

转而向颖王道:“瑞香身为叛国通敌的罪人,装傻瞒天过海,偷偷潜逃,被颖王抓获,押送回皇城……这样来解释我们为何会在城外,颖皇叔认为如何?”

颖王不意他如此说法,微微呆了一呆,又听瑞香道:“不用颖皇叔亲自动手,瑞香自回去领罪,皇叔认为如何?不如立下一月之约,春神祭之日,看瑞香是否还有福分与颖皇叔相见罢了。”

“皇兄。”明瑶长公主也道,“若你现在便杀了瑞香,或者将瑞香藏匿,平靖王,而且是身负叛国之罪的平靖王凭空身死或凭空消失,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也足以引起皇上地大肆搜查。若你还想有这一月之约,便不能打草惊蛇。”

颖王笑道:“这么看来,我似乎别无选择。”

瑞香点头:“确实。”

“而且平靖王既然会被押送回去,说明必然是想了办法逃出来,也就是说,我不能继续给你服那药物,把一个傻了的平靖王押送回去。”颖王继续推测,叹气道,“还得是一个活生生地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跟颖皇叔说话,也很省心省力。”瑞香笑吟吟,“或者颖皇叔有什么其他计策,可以解释颖皇叔突然到了城外,还跟瑞香在一起地话,也可以。”

“我若偷偷把你弄回去,似乎也没人会知道。”

“是啊。”瑞香也叹气,“但是我怕颖皇叔人手不够,所以当初也吩咐过屈英,让他转告莫岚,如果颖王军队迟迟不攻城,他就过来望望是怎么回事,顺便分点人回城门口等着,若颖皇叔需要帮助,立刻义不容辞地顶上啊。”

颖王仰天长笑,道:“我钧颖甚少服人……今日便先服你一半,等到一月之约满,再看你我之间胜负如何!”

瑞香轻笑:“若到硝烟又起,战火映天,待我重来。”

守城·破阵 白猫

(朴素说,票的一周努力创造比上周好的记录然好像是不可能的)

“哦……这就是传说中见一眼都福气不浅的猴魁?”

茶雾缭绕,妙龄婢女素手执着壶,给通透的瓷杯之中注水,又盈盈一礼,缓缓退下侍立在旁。颖王手一挥,那婢女会意,退出去掩上了门。

瑞香这次“被颖王捉拿”回来之后,虽然依旧居于青岚宫,各种起居都较之前为好,之前的看守因为无缘无故放跑了平靖王而集体受了廷杖,伊吕也因此罚俸一年自降一级。这次的看守换了一批,却也因为慑于颖王而被赶到了门外不敢吱声。

“猴魁,据说是深山里的野猴子于绝壁悬崖采摘下的最为鲜嫩的茶叶,再由茶农细心挑拣,精心炒制而得。”瑞香捧起了茶杯,“前人也曾记载,猴魁当以雪白瓷杯冲泡,因其茶色通透,必要在雪白瓷杯映衬下方见佳处。像这样看着赏心悦目,闻着沁人心脾的好茶,倒叫人连喝也舍不得喝了。难道是因为瑞香命不久长,颖皇叔特意以此茶来给瑞香送行?”

颖王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啜饮了一口,笑道:“不过是偶然得了珍奇茶叶,我本不嗜茶,就算饮,也是牛饮,只怕可惜了这茶叶,想着瑞香独自一人居于此,便借花献佛,也算来看望看望。”

“多谢皇叔记挂。”瑞香道,“只不过瑞香也对茶没什么研究,不过在以前读过的书中见过对于猴魁有过记载罢了。您就算带了过来两人饮,也是可惜了这茶叶。”

“瑞香好歹是知晓它的来历,那么便算不上太过明珠暗投。”颖王将手中茶杯轻放到案上。“明日的三公九卿会审平靖王叛国案,瑞香对此有何看法?”他问得平静而理所当然,仿佛他所问的“平靖王”与瑞香绝非同一人。

“有审案就已经很不错了。我还担心被父皇丢在这里,完全忘记了。于是我就只能自生自灭了。”瑞香笑了笑,“能去走个过场,至少有辩驳地机会。”

“三公九卿会审,由三公九卿审案,主审还是皇上。我也得了个机会可以在旁看看。那封降书之上明明白白的就是平靖王的字迹,还有平靖王地印鉴,实在称得上是铁证如山了。”颖王撑着下巴,有些懒洋洋,“只不过呢,这封降书是由藏仪使者送过来的,因此也并不能排除藏仪胁迫平靖王写下此降书地可能,那位送信的藏仪使者尚在京城,到时上堂对质。。以瑞香的机敏辩才,说不准就简单脱罪了。”

瑞香眉头微蹙,道:“颖皇叔究竟想说些什么。不如直说。”

“我不过有个假设的问题。”颖王依旧漫不经心的样子,“这个案子说大很大。涉及地乃是当朝皇子叛国之事。但说小也很小,因为证物只有一件。唯一的证人还是藏仪人,并不能为人所信,因此也极难定罪。若是有人将证物毁去……那便万事大吉了。”

瑞香一时猜不透他说这话的用意,道:“怎么颖皇叔认为,以我现在的状况,有人要来探望一下我都要经过父皇的首肯,我是根本不能出去……难道颖皇叔竟然要助瑞香一臂之力么?”

“瑞香真是聪明。”颖王笑道,“正是要助瑞香一臂之力,我已经托了莫家府上的家将为瑞香去盗那封降书了。”

瑞香端着茶杯的手顿时僵了一下。

“今天半夜大约大理寺会起不小的动静吧。”颖王喃喃地自顾自说道,“辛苦陆常大人了,这么多年来接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真是真是。”

瑞香已经笑得不那么自然了。陆常当日便受了明瑶长公主之命算计凌杨方便长公主跟踪,多半是长公主地旧部。颖王所说的托莫家家将盗降书,多半是随便买通了一个,盗降书时多半会失手,多半会供出受谁指示。

莫岚刚刚偷回京城,以那小子的性格,只怕如今尚在城外等消息,一时半会不会回去。一旦这盗降书地事发,莫家父子当真百口莫辩,莫岚当下就有可能直接被扣押,而莫敛若被一纸诏书召回京,大钧实在不亚于自毁塞上长城。接下来父皇会派谁去北疆已经不重要,重点在于……已经除却了西方军这一支强大兵力的威胁,而且两军若要交接,必然会产生空隙,颖王与藏仪地同时进攻夹击,都会容易很多。

瑞香苦笑了一下:“颖皇叔已经有此决定,还巴巴地过来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颖王斜睨着他道:“以瑞香之智,猜不到我地目的么?”

瑞香叹了口气,道:“我明白。”

“今天半夜,盗降书地人还是会照计划进行,如果瑞香在明日的会审之中表现得令我满意,那我自然有办法揭穿盗降书之人只是意欲嫁祸莫家,还莫氏父子清白。”颖王很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瑞香看如何?”

“不错啊。”瑞香淡淡地道,“这交易很是公平,我也希望到时颖皇叔能遵守约定,不要食言。”

“那自然。”颖王笑道,“我虽已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生平说出的话,却从来没有不算数过。瑞香沉默一会,忽然道:“皇叔,瑞香有个不情之请,不知皇叔肯不肯听瑞香说说?”

颖王颔首,瑞香慢慢道:“若我身死,皇叔如愿以偿登上帝位,请好好待莫氏父子与云翎。他们都是性情刚硬之人,若是不愿臣服皇叔……我知道在位者最不可有的便是妇人之仁,皇叔绝不会留下异己的命来。还请皇叔……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话,也不要折辱于他们,留他们一个全尸。得以尸首还乡吧。另外我府中的信铃与听风,都是无权无势之人,只因了我才被卷入这里。皇叔若能。还请多少留下他们一条命来。信铃地父母早已不在,听风的师父也是隐士。便让他们随那隐士归去罢了。”

颖王听他这一大段话下来,便如在交代后事一般,心中微微一动,知道他所说的都已是最简单也最容易做到地要求,不由得点了点头。道:“竭尽所能,能做到的话,一定做到。”

瑞香站起行礼:“瑞香谢过皇叔。”说罢便如忘却了适才地所有事,施施然地坐下,捧起茶杯喝茶,喝掉了一半,便打开了窗户大声招呼道:“加水加水。”原先那婢女立于窗外等着,听到他说话,巧笑道:“茶水第二道茶味更好些。王爷还是再喝掉一些再添不迟。”

“这样啊。”瑞香似乎恍然大悟,举着茶杯继续,却又听到那婢女一声尖叫:“这是哪来的!”

瑞香一惊回头。只见一只胖胖的白猫不知从哪里跳进了青岚宫外的院子,想是其他宫的嫔妃公主豢养来玩耍地。青岚宫荒废已久。那白猫到处逛着找不着人气味,便直直地朝这边蹿过来。那婢女急忙忙地去扑去抓,却把它赶得急了,咻的一声直接钻进了窗子,朝颖王和瑞香处扑过来。

颖王和瑞香都是下意识地往旁边闪,瑞香手中的茶杯一晃,热腾腾的茶水便往前撒了一地,那白猫一惊,转而向颖王扑过去,颖王皱紧了眉头,见惯了沙场的人似乎竟对一只白猫头疼不已,偏偏那只白猫还缠上了他,一头扑到他头上,爪子不停地挠来挠去,直把一向优雅从容的颖王弄得狼狈不堪,毫无办法地在原地转圈,偏偏不知这只白猫是哪来的不能单纯干脆地一把捏死算了。直到那婢女跑上前来将那白猫抓走,才解了颖王的尴尬,却也已经是仪容凌乱,狼狈无比。

那婢女赶紧将白猫赶出去,回来诚惶诚恐地跪下领罪,瑞香忍不住笑起来,扶起她来,转头道:“颖皇叔不如在我这里稍微整理一下再走,这里虽然不太富丽堂皇,但是梳子之类常用物还是有的。这位姐姐梳头整理地手也很巧,很快就好,便让她将功折罪吧。”

颖王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任由婢女拿了梳子过来给他整理头发,间隙中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鼻子,小小地咳嗽了几声。

瑞香本已重新拿了只茶杯自己兴致勃勃地倒起了茶,捧着闻茶香时听到颖王那几声咳嗽,手却不受控制地颤了起来,然而颖王的咳嗽却更是连连不绝,咳得那婢女根本扶不正他的发髻,只急得快要哭出来,颖王见她地窘迫样子,笑着安慰道:“你只管梳,不用怕弄痛我。”

瑞香一下子坐倒在椅上,手无意识地抠住了椅背坚硬的边沿,心中却一点一点空茫,再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等到颖王终于整理完形容,向瑞香说道:“如此本王就告辞了。希望瑞香记得我们地约定,明日会审时再见。今夜不会太平,瑞香还是不用多管,只顾睡觉吧。瑞香脸色苍白,强自点了头,道:“不送。”

颖王隐隐觉得他地神色有些不对,却也不便再深究,当下离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瑞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只觉得脚一软,全身地力气都像是被瞬间抽空一般,无力地坐倒在了地上。

“王爷?”婢女不明所以,赶紧上前去扶他起来,道,“您感觉如何?要召太医来看看么?”

瑞香苍白着脸,一言不发地摇摇头,站起来,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回座位,坐下来,握住了胸口,闭起眼睛,趴在桌上喘息起来。

巧合……而已……只是巧合而已……

守城·破阵 第二十九章 病

(今天下午默哀的时候心里很堵。写文的时候也一直不顺,烦躁欲狂。但是偏偏我不会抒情,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愿我的文能陪伴至少少部分人在这夜里不太寂寞,这也是我微薄的希冀。以及,只愿,死者安息,生者坚强。)

夕阳西下,虽然已经开春,但是白日还是很短。钧惠帝用过晚膳之后拿起了这日的奏折批复,还没看上几本,就见罗清急匆匆地奔进来,一脸紧张得话都有些不利索,被钧惠帝怒目瞪了一下才口齿稍微清楚了些,颤巍巍道:

“皇上,适才太医院叫人来传的消息,平靖王爷有点不好……”

什么叫有点不好?钧惠帝眉头一皱,道:“摆驾。”

所谓的有点不好,其实跟以往比起来已经很不好了。

太医道是平靖王本有气促易喘之症,这次不知怎的发得特别厉害,且突然发了热,一下午都高烧不退,针药下去都不怎么管用,没过一会儿,看着就很像病入膏肓的样子了。虽然平靖王还是戴罪之身,而且明日就要受审,可是毕竟是皇子,兹事体大,几个太医都惊动了太医正,还是没有办法,束手无策之下,终于只得叫人去禀报了钧惠帝。

钧惠帝一路急急地赶到了青岚宫,宫门口的守卫慌乱地站做了一团,看着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又不敢轻举妄动地冲进屋里去,都是在门外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见到钧惠帝亲临,顿时全部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

钧惠帝无暇顾及。径直经过了这些人,都没有叫他们平身,便直接进了里屋。

里屋亦是一团乱。几个太医聚在一起胡乱商量,配在青岚宫的少数几个婢女也是在一旁紧张地侍侯着。唯恐出了乱子性命不保。

瑞香被安置在床上,一向苍白的脸色现在却是泛着异样的潮红,侧着身子,蜷缩着不停地喘气,呼吸急而短促。简直让人担心什么时候就会忽然断掉一般。钧惠帝被眼前地景象弄得呆了一呆,回过神来才问道:“如今怎么样?”

太医正刚被恩准平身,听到这问话,又急忙跪下,身后的太医也尽数跪了下来,又是齐刷刷地默不作声,把钧惠帝憋得恨不得上去踹翻两个,定了好一会神,才向一个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婢女道:“平靖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地?”

那婢女颤着声音。(www奇Qisuu书com网)。道:“颖王爷今日早些时候来过,颖王爷走后不久,平靖王爷便似乎有些不舒服。当时只是趴着喘了一会儿,奴婢原本也见过平靖王爷这样小小的发病。王爷自己又说不用叫太医。奴婢就也没有多事,可是这……这王爷喘得却是越来越急。眼见着怎么都没有丝毫好转,奴婢便只得请了太医来……”

钧惠帝又是眉头一皱,颖王来过不久?颖王……做过些什么吗?照理来说,颖王所做地一切都应该在他所知的范围内,否则在青岚宫的眼线不会只字不提,但是仅仅是那么一些事,会让瑞香有如此剧烈的反应么?

他慢步走到床边,轻声道:“瑞香?”

瑞香勉强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喃喃地道:“父皇……”说着便下意识地扑腾扑腾要起床来行礼,被钧惠帝连忙按住了,“你身子不便,不用行礼了。”

瑞香又是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就倒回床上去继续蜷缩着身子喘,眼睛仿佛再也睁不开一般。

饶是钧惠帝知道这个孩子并非自己所出,看他此刻这副样子也是不禁恻然,伸过手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转头便叫人去宫外将一直替瑞香诊病地林太医请来。罗清赶紧应了,呼呼喝喝叫了几个小太监出宫去请人,一时闹得沸沸扬扬,宫里的小道消息传得又快,转瞬间此事便已经传出了不知多少个版本,其中包括了其实平靖王已经升天了但是皇上封锁此消息云云。

瑞香眼睛蒙胧,只隐约看到眼前的明黄色,心知是父皇过来了,却只是静静地盯着那抹明黄色,身体烧得灼热,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非常,心头却是一片冰凉,但觉得了无生趣,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自己所为的一切都是徒然无功,自己的所有殚精竭虑、担心受怕而所做的事几乎全是可以叫人笑掉大牙的,他在做什么?他做了什么?都是一场笑话……笑死人了……老天便是这样爱戏耍他,戏耍了二十年还没有够,却为何不干脆一些直接将他地命拿去!他身体无力,心中却充满了怨怼,几乎在那一瞬间恨上了世间的所有人,悲怒欲狂,一时间只想毁尽一切,包括了自己在内,全部,全部毁去,全部不值得留恋,全部,全部都去死----

他心情激荡,身体却无法承受,渐渐疲累已极,又喘了半晌,好不容易渐渐平息下来,高烧虽然未退,呼吸总算是顺畅了一些,蒙蒙胧胧地昏睡着,也不知身边转来转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偶尔神思一恍惚,张口叫地便是“母妃”,却在那声叫声甫一出口便惊觉,又赶紧闭嘴,再也不吐半个字。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茫的神志忽然恢复了一些,动了动身子,身下都有些被汗湿了,凉凉地不舒服,侧过身子,胸口一阵钝痛涌上,呼吸又不畅起来,忍不住习惯性地握着胸口微喘,突然便感觉到有双手在自己背后轻轻揉动,还有柔和地女声从背后传过来:“不要急,吸气,呼气,慢慢来……”

这声音实在太像明瑶长公主,但是长公主又怎可能进了皇宫还到这青岚宫里看他?他神思昏乱着不能思考,呼吸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后面的语声慢慢调整,那声音柔和温婉,仿佛带着最安全地抚慰。能让他全然安下心来,渐渐地喘息便平静了一些,又感觉到有人拿微凉的水沾湿了布巾敷在自己额头上。被烧得糊里糊涂的脑子又清醒了一些,微微睁开眼睛。眼前地人一张清丽却带了风霜的脸,一脸关切的表情看着自己,却不是明瑶长公主是谁?

他一惊便要坐起,被明瑶长公主重新按了回去,不禁失声道:“皇姑姑你怎么进来地?”

明瑶长公主笑着摇摇头。道:“不是我怎么进来,是你怎么出来的。看清楚了,这里不是皇宫,是护国寺。”

瑞香闻言,看了眼周遭陈设,果然像是个禅室地样子,抬起手来揉了揉额头,道:“是不是太医们说我难救,拿我没法子了。于是这个时候护国寺的老法师顺利应皇姑姑的要求及时觐见,向父皇说要拿我到护国寺来祈福招魂什么的?然后告诉父皇说祈福招魂时不许旁人在场……”

“一猜就中,看来没烧坏脑子。很好很好。”明瑶长公主忍俊不禁,纤手伸过试了试他的额头。道。“高烧还没退,还是再休息一会地好。”

瑞香叹道:“怎么太医们都没办法的事。被老法师招一招魂就好了?”

“自然还是得吃药。”明瑶长公主轻笑道,“只不过你自己睡得迷迷糊糊不知道罢了。太医们都是同样的,开出来的药医不死你可也不见得有什么效果,还不如我另请个大夫来给你续命的好一些。”

“如此多谢皇姑姑了。”瑞香揉揉额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早晨了。”明瑶长公主似笑非笑,“已经过去一夜了。”

“那宫中……”瑞香急道,“有没有出什么事?”他紧紧地盯着明瑶长公主的脸,只怕她说出些什么来,却见她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那关于三公九卿的会审之事,父皇怎么说?”

明瑶长公主微微冷笑:“他都以为你快死了,哪还会记得那什么三公九卿的会审。你先命大些活下来,再想怎么对付那三公九卿吧。”

瑞香轻吐了一口气,笑道:“皇姑姑跟我母妃的感情……是不是非常好?”

明瑶长公主一愣,良久才道:“是很好……几乎已经是不分你我……所以我答应过她要护着你,便一定护着你。不仅仅是要护着你不受非难伤害,也是要护着你……不要从一个本质还是良善地人成为恨上所有人的可怜虫。”

瑞香默然,闭着眼睛听她轻声却坚决地说着,心想,恨上所有人……他的确是有过这样地想法的,那时他地眼神是不是很可怕,竟连皇姑姑都看出来了。他不说话,只是忽然转过了头去,拉起被子蒙了脸,闷声道:“皇姑姑我饿了。”

明瑶长公主又是一愣,有些无奈地笑,道:“那你等会儿,我去拿些吃食来。别蒙着脸,你本就气短,这么一来更不好了。”瑞香只随口应,明瑶长公主想着回来再说,便先出去了。

瑞香听着她地脚步远去,才把蒙着脸的被子掀开去,狠狠地咬着牙,咬到口中都差点泛起血腥味,眼里微微溢出地一些泪却渐渐收干了。他的皇姑姑哪怕想要覆了天下,也还是信守着诺言,说护着他,便是护着他。

可是其他人呢?无论是不是他的骨肉至亲,都从未……从未有过护着他的心思。

他恶狠狠地对自己道,他只不过和你一样有碰到毛皮就咳嗽难受的毛病,只不过就这么一点点一样罢了,你凭什么说他跟你是什么骨肉至亲?你和他没有关系,简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忌你,恨不得你立刻死,你恨他,也恨不得他死。

对,就是这个关系。

仅此而已。

守城·破阵 第三十章 法师

明瑶长公主一出去便迟迟未归,瑞香高烧未退,等着等着便又有些想睡,忽听房门吱呀了一声,他微微侧身坐起,定睛一看,走进来的人身上带了清晰的香火味,一袭袈裟,身形清癯,脸上满是皱纹,看来年事已高,一双眼睛却还是清明,叫人一见便觉得这便是得道高僧,有大智慧的人物。

瑞香从前都只远远地见过他几次,却也知道他便是护国寺的住持,传说中佛法颇为高深的静玄法师。钧朝自开朝以来便崇尚佛法,普通民众更是有迷信僧人能解一切苦厄的。瑞香虽也常听人说起静玄法师如何如何,但早前明瑶长公主告诉他以所谓“私生子”相威胁才得以藏匿于护国寺,加上护国寺僧人常有装神弄鬼的祈福招魂等等仪式,一开始便对这位静玄法师存了小觑之心,淡淡道:“大师。”

静玄微微一笑,笑得很是寂然宁和,随便一礼,就在一旁坐下,道:“老衲见过平靖王爷。长公主殿下因要给王爷寻些补身之物,寺内又不见荤腥,是以托了人出寺去寻,大约得回来得晚些。”

瑞香纳罕,道:“若是真寻回了荤腥之物,难道大师竟能允许带进寺来?”“有荤腥之物,是给王爷的,僧人们并不沾。”静玄微笑,“世人常道僧人不食荤腥,乃是因为不杀生,却几曾想到菜蔬其实也是生灵。再者,佛家所说的荤腥之中,原也不仅肉食,葱、蒜、韭等也在内,这些叫做荤。肉食才叫做腥。”

这套理论瑞香倒是不太熟悉,起了些兴趣:“哦?”原本有个传说。”静玄慢慢道,“有位禅师。在苦行途中一次休息,歇在树下石上。随手将禅杖一放,便斩断了一条蚯蚓。他痛悔自己杀生,便从随身的经卷上撕了一点白纸下来,裹好了蚯蚓,将它放进布包中。那日晚上化缘之时。碰上的人家心地良善慷慨,不仅招待禅师上好的素斋,并留他住宿。那家夫人总也没有子嗣,那夜晚上却做梦,梦见禅师将一个布包塞入了自己怀中。不久之后那位夫人便怀孕生女,那女孩自胎中出来,腰上便有一条白色带状胎记,如同玉环,因此得名。玉环容貌绝美。长大之后便被选入宫,从此受尽荣宠。”

“那位玉环,便是那条蚯蚓所化?”瑞香听他讲得生动。忍不住插口道。静玄点头,道:“之后一日。那位原先地禅师被请入宫中做法事。一眼瞧见玉环,便知是当日的蚯蚓。于是无意间同皇帝说起。说您这位贵妃腰中有玉环,皇帝晚上见之沐浴时腰间缠了白绫,执意要她解下看,果然见腰中玉环。玉环疑之,便问皇帝从何得知,皇帝说了是那位禅师所说,玉环顿时生忌,便要想办法除去禅师。(www奇Qisuu书com网)。”

瑞香叹了口气:“何必为此等猜疑而害人。禅师虽然不慎杀之,却也让它转世为了人,毕竟有恩于她啊。”

静玄不置可否,续道:“于是玉环便差人捣了一窝燕子,将燕子肉下了毒,包成了饺子送去给禅师。心想即便禅师本事大不能被毒死,吃了肉食也是破了戒,再无道行了。不料禅师将饺子埋入土里,不久长出了三样东西,如同燕嘴的,便是蒜,如同燕尾地,便是韭,如同燕身的,便是葱。因其原本有毒,因此这三样都有辛臭之味,其后便不为修佛之人所食。我修佛之人不食荤腥,主要是因荤腥多食乱人心志,多生闲逸,而无法精心以习佛法耳。”

他这一番话下来,瑞香早已收起小觑之心,道:“受教。”

静玄又一笑:“以王爷之智,可能明白玉环必除禅师所为何来?”

瑞香微微闭起眼睛,轻声道:“皆因此女无容人之量……”

“此其一。”静玄道,“王爷请想想,一条蛇在人面前,即便此蛇没有要害人地心思,人们也是会害怕它的毒牙,进而只想杀之而后快。皆因蛇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瑞香一怔,这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方面,如今听静玄娓娓道来,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轻声道:“瑞香受教。”这次说的却比上一次更加郑重。

静玄依旧是笑得宁和,道:“王爷在此养病,此地静谧,于王爷之身体,原也是不错地。老衲当尽责为王爷安排一

“大师言重了。”瑞香欠身行礼,“瑞香并无什么特别要求,只求身体能早日康复。既要早日康复,所要做的也只剩平心静气了。”

“王爷能这样想甚好。”静玄笑了笑,“只怕王爷之前知道老衲将你请到护国寺必定是以祈福招魂为借口,心中也是深不以为然吧?”

瑞香微微赧然,有些支吾,静玄却继续笑道:“祈福招魂,原也是信即信,求个心安。佛家说佛祖心头坐,意思便是每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个佛,念佛求安乐,求的原是自己的本心。而若是王爷当真病危而亡,老衲来祈福招魂,所安慰的,便只是生者。”

瑞香慢慢咀嚼这几句话,微笑道:“听大师一袭话,叫瑞香开朗许多。多谢大师。”

“佛家原是为渡人。”静玄笑道,“渡尽天下有缘人,原是句俗气的话,佛家要说的应该是渡尽天下人,然而又有谁有这样大的能耐?能渡,自然渡有缘人罢了。能渡一个,便是一个。”

瑞香点头,心中忽然想起明瑶长公主之语,道:“皇姑姑躲藏在这寺中,也是大师所授意?”这位大师光风霁月,实在不像长公主所说地会受人威胁之徒。

静玄笑道:“怎么,莫非王爷是认为老衲冒了天下之大不韪?长公主殿下从小有佛缘,时常入寺。与老衲也颇为投缘,有好几次长公主受挫,皆是于此寻求告解。便是长公主出关远嫁之前,也曾在护国寺中寄住了很长时日。此次她忽然归来。于护国寺寻求藏身庇护之所,出家人当与人方便,老衲亦不忍见她孤身女子流落在外,便应承下来了。外头的天如何变,不在老衲可测算之内。无能为力之事太多,老衲无法一一掌握。那这些能够帮助能够渡的,自然便要倾尽全力。”

瑞香一怔,听静玄如此说,长公主所说地“以私生子威胁”一事根本是子虚乌有。看来长公主与静玄还是有些交情地,难道是怕他不信,非要放弃了这个理由不说,却偏要编出陷静玄于不智,陷自己于不义地理由来么?

似乎并没有必要啊。除非……长公主当年在这护国寺中。有什么不可以告诉他地秘密?为掩埋下这个秘密,干脆将所有都掩盖住,什么都不告诉他?

“皇姑姑远嫁之前还来寺中住过?”瑞香问道。“为何远嫁前还要在寺中住上一段时日……难道是向佛祖告解祈求么?”

静玄慢慢地摇头,道:“长公主终是女眷。因此由她自己地婢女陪着居住于离庙宇、僧人居所较远地香客居所。我们毕竟不便于去看望,因此也只知她在此地居住时长。却也不知她曾做过些什么了。”

瑞香略略失望,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云阑城主颖王爷,大师与他有所交往么?”

“颖王爷?”静玄想了想,道,“便是先帝次子地那位颖王爷?”见瑞香点了头,又道:“当年他还是皇子时,老衲曾在祭典之上见过他几次,等当今皇上登基,颖王也成了真正的颖王居于云阑城之后,便没有见过了。少数见过的那几次,那孩子眼神很是倔强明亮,算得可造之材。可惜据说母亲早逝,也是个福薄之人。”

“母亲早逝?”瑞香愣了一下,记得颖王和父皇并非一母所出,但是后宫的嫔妃,一等到新帝即位,旧帝的嫔妃便只余下一个太后和新帝生母,其余地皆会送去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钧惠帝即位后也是如此,因此当颖王远居云阑城之后,早已无人记得颖王的母妃是怎样的归宿,未料如今谈起,竟然也是早早就过世了。

“不错。”静玄道,“当时那位贵妃临去时也曾让护国寺的僧人前去祈福过,只是终究也没奏效,似乎是得了疾病,一天未到,便走了。”

瑞香微微蹙了眉头,手指下意识地揉额头,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

静玄见他沉默,双手合十,微微一笑,便悄悄退了出去。

瑞香等他一走,才觉得一阵头疼脑热,四肢乏力,赶紧缩回了被褥,闭起眼睛睡觉。睡梦之中总觉得隐隐的不安,却又总想不起是什么弄得自己如此不安。辗转了不知多久,闻见一阵浓香味,睁开眼来,却是明瑶长公主托着食盒走进来,见他睁眼,歉然道:“这寺里只有素斋,我托人出去买些鸡肉之类,也耗了这么长时间,饿坏了吧?”

“没有,多谢皇姑姑了。”瑞香笑着支起了身子,明瑶长公主连忙拿了小矮凳过来放到他面前,把饭菜放了上去。瑞香口中无味,之前那句饿了也只是随口说,现在的确是饿,却什么胃口也没有,随便动了几下筷子,道:“皇姑姑似乎对这寺中事务都非常熟悉。”

“那是。”明瑶长公主很是欢欣地看他吃,道,“我当年便喜欢时常到这里来,这里几乎都成第二个家了,你小时候也……”她忽然住口,神色有些惊惶,似乎是觉得自己多口说错了话,当下默默地再也不出声了。

瑞香有些纳闷地看着她,一时不明这句话哪里不对劲,等到明瑶长公主说到“你小时候也……”一句时,手一颤,心底忽然起了个模糊的想法。

父皇并非昏君,却只为维持太平假像这一个目的,隐瞒北疆战事;

颖王天资甚好,钧朝没有立长不立幼的规矩,他理应也会是太子人选,没有过错,文武双全,却丝毫不为他那皇祖父所喜;

明瑶长公主只为答应过他母亲要护着他,便几乎是豁出性命也要护住他,那一句诺言是否真地值那么重;二十年前自己出生,明瑶长公主远嫁,颖王送嫁,颖王却也曾说过,二十年前头发才变得灰白;

还有……

种种以前模模糊糊想不明而没有仔细想的事情,种种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如走马灯一样从脑中轮换而过。

瑞香只觉心头烦恶,将眼前地饭菜一推,再也吃不下去。

守城·破阵 第三十一章 死亡

(这章真郁闷……大家慎入。另外,无论多么晴天霹雳的情节,以后都会给解释的

明瑶长公主看他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见他已经径自躺下去阖起了眼睛,收拾起碗筷食盒,坐到了一旁去。

这孩子一向聪明,凭借少许蛛丝马迹就能猜测着推断出很多旁人都不会去注意的事,自己刚才说漏的那几句话,会让他想到哪里去,她都有些不敢推测。

我亦飘零久,二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瑞香,这并不是随口说的,而是……真的啊……

她知道他并未真的睡着,轻声道:“与颖王的一月之约,你准备怎么办?”

她只轻声问,问了也就算了,没有奢望瑞香会回答,半晌之后,却听他也轻轻道:“我现在要做的只有等而已。”等着身体康复,等着莫岚回去北疆,等着凌杨进京,等着颖王再有所异动,等着……很多事情。他顿了一顿,道:“你如此百般维护我,父皇虽然不知护国寺的内里玄机,颖皇叔却不会不知道吧?你们本就是相合勾结藏仪以攻京城,为了我,不会生出嫌隙么?”

室内一阵安静,原本就只有两个人,现在又都不说话,刻意着隐藏自己的呼吸,简直安静得不像话。

明瑶长公主忽道:“那是我们的事。若我们生出嫌隙,岂非对你,对大钧都有利?”她这句话问得瑞香不再说话,便继续道:“我上次在你手心写的字,还记得么?”

瑞香微微一震。咬了咬嘴唇,道:“记得。但是不会按照那个去做。”“只怕到时,由不得你啊……”明瑶长公主轻轻道。“天下大势风起云涌,眨眼突变。谁又能真正掌握了。我们今日争个你死我活,几十年后又能剩下什么呢……可是即便知道这个道理,也依旧身不由己。瑞香你懂么?”

瑞香闭着眼睛默然不答,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淡淡道:“皇姑姑……我累了。”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去知道。从小蒙受恩宠。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长大,他以为---以为父皇是真心疼爱他的,所以、所以当他发现父皇连着赐的都是他接触了会不适地毛皮衣物,闻着会睡不着的沉香屑,但是他觉得----这都是父皇对他的疼和宠,不能拒绝,否则不孝。直到十七岁那年,突然知道自己并非父皇亲子,却也已经在那过去地十多年里。将其他锐气和反逆之心磨砺得一干二净,早已不知道该如何去与这个明明不需要留着自己的命,但还是许他活了这么久地男人作对。他本就没有任何资格去要求什么。

这么多年的病榻缠绵,他早知道自己活不了很久。所以才更深刻、更固执……固执得近乎偏执。()。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掌握更多的事,保护更多。做到更多,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桎梏住,总是弄得自己疲累不堪。

而颖王和明瑶长公主,只是将他们许多年的生命,都押在这一赌上,赌地,正是这天下。

也许并不是真正要这天下,只是为了证明一些什么……

他们愿赌,愿下注,也就赌得起,输得起。

那么他们的固执和偏执,也实在与他不相上下。

那又实在无可厚非。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和背负,既然踏上了路途,便只能一路向前,不要回头。生前身后事,也不用再过问了。

他默默地想着,感觉到有人温柔地拉过了被子给他好好地塞在身下,轻柔温和的声音在耳边道:“就算不想做写在手心里的那件事,至少也好好活下去。我这一生失败痛悔的事情已经够多,不希望你同我一样。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幸福,能装糊涂时,便一直糊涂下去吧。”

“皇姑姑。”他轻声道,“若我当真做到你写在我手心的那件事,也并不见得就不会失败痛悔,不能装糊涂、必须要知道所有事情的时候只怕会更多。”

明瑶长公主语塞,叹了口气,退了开去。

瑞香闭着眼不再动弹,蓦然听到房门轻响,明瑶长公主笑道:“小师父,有什么事么?”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传来,大约是个小沙弥:“师父吩咐我拿颗丹药过来给王爷服下,固本培元,想来对王爷应有所助益。”

“如此多谢。”明瑶长公主道,“不过王爷刚睡下,小师父不若将丹药先交予我,等王爷醒来,我再给他服下。”

那小沙弥似乎是犹豫了一下,道:“那先让我瞧瞧王爷地情况吧,我也好向师父交代。”

“也好。”瑞香听到明瑶长公主答应了一声,便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向这边走过来。

他心下奇怪,静玄明明不久前才来看过自己,若有丹药,还不如他自己拿过来,就算是一时忘记了,也应该不用小沙弥来看他的情况再回去汇报……除非……不好!

他心念刚动,便听明瑶长公主一声惊呼,心知危急,下意识地奋力向旁边一翻便滚落到了地上,抬眼看,惊鸿一瞥之下只见原先地被褥上插满了银针,想是什么歹毒暗器,银针上必是喂过毒,只要自己不慎中了那么一枚,此刻就已经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那小沙弥一击不得手,转身便逃,顷刻已经跳出了窗,再也不见人影。

明瑶长公主吓得变了脸色,忙不迭地上前扶住他,上下看了一遍确信他没有受什么伤,才咬牙道:“钧颖……你实在可以去死了!”

瑞香苦笑:“又是颖皇叔派来的人。”他还真是不取他地性命便不死心。不过说来也是,如今他在护国寺中养病,若是死了。那便名正言顺是病死地,任谁也不会有什么怀疑。现在可真是下手的绝佳时机,换了瑞香自己。也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地。

明瑶长公主苦笑道:“我们几人之间,是否必须要用血来结清……”瑞香嘴唇一动。刚要说什么,蓦然感觉一阵大力把他推了开去,耳边破空之声凌厉,冰寒之感贴颊而过,便有血肉被割开的声音。简直要刺破耳朵---一点一点温热的液体,滴在他地脸上颈上手上,黏稠而……温暖……

瑞香睁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地看着眼前的蒙面之人和他手中地长剑,还有长剑透胸而过的……明瑶长公主……

那蒙面之人似乎也被这一幕震惊,一时之间纹丝不动,三人都仿佛瞬间僵化在原地,变成了三尊雕像。

瑞香豁然而起,从明瑶长公主右袖中一把抽出她的短剑。出鞘,笔直地没入眼前蒙面之人的胸口。那人的兵刃尚卡在明瑶长公主地胸口,一时之间拔不出来。没料到瑞香能找到兵刃出手,竟无能还手。虎吼一声向后便倒。他胸口被刺的伤已是致命。瑞香却似发疯一般全不饶过他,手中短剑不住地往他身上刺。直刺了不知多少下,几乎把他刺得血肉模糊,却还是不停手,不住地继续刺,刺,刺……

忽地有人抓住了他还在疯狂往下刺的手,沉声道:“已经死了……”

瑞香茫然抬头看,只看到凌杨面色凝重的脸,平常那样傲然不肯服输的凌杨第一次低头向他认错:“对不起,我来晚……”他却没有空听他说话,气喘吁吁地扔了手中的短剑,爬回明瑶长公主身边,只见她被那柄利剑透胸而过,鲜血染红了上身,嘴角却兀自带了笑,轻声道:“钧颖啊钧颖……这一次,你我也便了结了,两清了吧……”

“皇姑姑!”瑞香惶急地看着她,他只知道他这一生之中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惊恐万分手足无措,丝毫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往哪里放都是错误而多余,急得满头大汗却于事无补,喃喃道,“我去找静玄法师,他会有办法……会有办法的……”

“瑞香。”明瑶长公主柔声道,“我原想过无数次,我会怎么死,是要死于战场之上,还是被俘虏之后死于牢狱之中,怎么想都觉得那样的死法太过憋屈,从不是我想要……然而如今……却是这样的死法,哈、哈、哈……想必也是天意……”

“皇姑姑!”瑞香无助地唤。

“有很多事,很多秘密……我死了,便可以跟我一起化做尘土,被我带进棺材里去,未尝不是好事啊……”明瑶长公主眼色渐渐空茫,“那些事那些秘密,尽管瑞香很聪明,已经猜到端倪,但是我不要你去查,不要你去弄明白……”

“皇姑姑……我知道,那些事我都不会去查,我都不明白……”瑞香连忙答应,“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我死之后,就把我葬在我以前居住地那间小室之下吧。”明瑶长公主的眼睛不知看向了哪里,遥远而飘忽,脸上却有了些神采,“误平生,送君往。锦裙裂,待君归。我的锦裙还没有裂,便已经换上了嫁衣。他还未归,我便已经出嫁。出了慕云关便是万里西风和千里沙土,那里从无杨柳春风……出关之前,折了柳……一枝柳,也不过只换了他一瞥……浮隐瑶枝……那是什么歌……浮华隐去了瑶枝,莫非只有作这一首浮隐瑶枝相送地乐师,才是明瑶这生的知音……”

她地声音渐渐低下,眼色慢慢黯淡了下去,一只手伸出,仿佛还想去触摸一下面前这少年人地脸,却终于只伸到半路,便垂落了下去。

瑞香呆滞地看着她的手倏然滑落,双手痉挛地握起了她地手,张大了口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这样死,你甘心吗?

你还未做到睥睨万人,未得到生杀予夺尽归你手的权力,未讨回那些人欠缺于你的,也没告诉我那些你应该告诉我的,你也没有看到我做到你写在我手心里的事,你什么都还没做成,就这样死,你甘心吗?

你甚至----没有跟我证实我那荒唐的猜想,甚至---没有听我正确地叫你一声……

凌杨在一旁狠咬着嘴唇,他从藏仪军中出来便日夜而归京,回京后百方打探才知道了平靖王已经在护国寺,等到得护国寺,却只来得及看到瑞香发疯一样地去刺那蒙面刺客----老天便是如此爱开玩笑,若是他能够早到一步,哪怕只一步----

他嗫嚅道:“瑞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瑞香的名字,因为觉得叫名有些唐突,叫王爷却很奇怪,何况他从不在第三人面前与瑞香一起,所以对瑞香一向以“你,喂”做称呼,此刻却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见他缓缓地抬起头来,轻声道:

“我们----一起把她好好葬了,好不好?”

凌杨机械地点了点头,他尚不知明瑶长公主为何会死在这里,却只知道,他从未见过瑞香的脸色如此可怕苍白。(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者,支持正版阅读!

守城·破阵 第三十二章

(很想快点写,可是越想快杂事越多,泪奔……)

瑞香几乎一直是无意识地说话,朝着凌杨说完那句话便瞬间清醒了。长公主的遗体不能像她所说的那样葬在护国寺的斗室之下,她是钧朝的长公主,是藏仪的皇后,绝不可以就这样草草地下葬。

他伸手撑着凌杨的手臂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旁边躺着的蒙面之人的尸体,那尸体被他戳刺得血肉模糊,煞是可怖。他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血污,既有长公主的,也有这蒙面之人的。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刚才甚至没有意识到,现在回过神来,满目的血红,充斥鼻间的都是血腥味,当下弯下腰大吐特吐起来。他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到后来便只得干呕,苍白的额上布满细密的汗,难过已极。凌杨拍着他的背,淡淡道:“血一流出人体,就会变得有些恶

瑞香干呕了一会,终于直起身来,微闭着眼睛,道:“这个刺客被我杀了,暗中应该还有潜伏,现下应该已经赶回去禀告。长公主一死,颖王反叛计划中的暗面势力便没了头目,与藏仪的盟约也不见了中间的关键之人。所以颖王应该会立刻来抢长公主的遗体,向藏仪捏造长公主的死因,使得师出之名更顺,也会使得藏仪士兵群情激愤,哀兵必胜……”

“那现在要怎么做?”凌杨负手而立,锋利的眼神已经扫视四周,可惜已经没有一个可疑人影。

瑞香走了几步,在一旁的竹椅上坐下,撑着额头慢慢揉了揉。疲累地道:“让我想想……”

凌杨见他神情委顿,便也不打扰他,看了一下四下环境。这间禅室的外面便是一片林木,长得稀稀疏疏。看起来也少有人来,他冷然观察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随手抄起明瑶长公主的短剑,跳出窗去。(奇#書*網收集整理)。就地挖起土来。

瑞香发觉了他地动作,慢慢走到窗边去,看他不断地挖土,思维慢慢重新转过来。

凌杨转头看了看他,道:“明瑶长公主的遗体不能草草掩埋,但是这个家伙的尸体得处理掉。哪个像你一样只管杀不管埋!”

“我知道了。”瑞香微微一笑,“交给你地事完成得怎么样了?一边干活一边说给我听吧。”

凌杨点点头,转身去继续挖土,说道:“我跟踪了你所说的那位美丽女将军手下一个小兵一段时间。等觉得对他了解得差不多了就随手把他扔了出去,易容成他地模样躲在藏仪军中,幸而我会一些藏仪语。也不至于露出马脚。可惜那小兵实在太小,能见到女将军的时候不多。不过听着其他人的零碎言语。那位女将军与他副将过往甚密,似乎很多事都听他拿主意。还曾有人抱怨,那副将曾经擅改军令,对大将军的活捉平靖王命令听而不闻,反而意图直接杀了平靖王,就这么一点,也没得到任何处罚,想是那位女将军维护之故。”

瑞香笑了笑,轻声道:“原来是他……你接着说。”

“于是我就稍微跟踪了那位副将一下,再稍微找喜欢嚼舌头的家伙们了解了一下,那位副将原是右丞之子,武艺也算得卓绝,却因一年前地某个错误被降为了马前卒,一步一步爬到了副将位子,实属难能。这位副将名唤呼延敬,是右丞相呼延定龄的宝贝独子,与那位女将军也算得门当户对。不过这里有件挺好玩的事。”凌杨手中不停,笑了笑,续道,“他当年的那个错误虽然被瞒得很深,我一直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严重的错误导致他能直接被降成马前卒,但是好玩的事就是,告发他那错误的是左将军慕容梓,而慕容梓是左丞慕容明的独子,慕容明权倾朝野,军功赫赫,藏仪国君一来仰仗于他,二来忌惮于他,所以也想过办法拉拢他,这个办法么……”

凌杨故意顿了一顿,瑞香却接了下去:“以公主下嫁?这个公主,难道恰好是那位美丽将军么?”

凌杨点头,道:“事情就是这么凑巧,藏仪国君属意的女婿正是慕容梓,公主殿下喜欢地却是右丞家少爷,右丞家少爷跟慕容梓向来不对头,却偏偏抓不到慕容梓将军的什么错处。慕容明丞相在朝中的权力,也只有右丞呼延定龄稍微能一较长短。简单来说,左右丞相基本是世仇,在藏仪朝中分成两派,也就是理所当然地事了。”

“嗯……”瑞香揉着额头,道,“那么哪方是支持万俟翼皇子成为储君的?”

凌杨停止了挖土,跳进窗去把那蒙面之人地尸体拖了出去,临扔进坑里地时候似乎还想看看他的脸,转念一想,看了也没什么用,还弄脏手,当下直接把他扔了进去,开始填土,道:“这里面地事就微妙了。女将军和万俟翼乃是一母所生,若是按照咱们大钧的观念,谁娶了女将军,自然便是拥护万俟翼为储君了。但是藏仪却不同,没有男女之分,史上的女皇也有过几位,所以那位女将军若是与万俟翼兄妹阋墙为争储君位而翻脸,倒也不是不可能。所以现今的情况是,呼延定龄的儿子却在与万俟羽公主纠缠不清,而那位右丞据说一向是个老狐狸,不可能对儿子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然而未出手阻止,便说明应该还是默认的,也就是说他应当有支持万俟羽公主的打算。”

“不会。”瑞香轻声道,“你既然说呼延定龄是只老狐狸,应该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若呼延敬当真能娶了公主,那么无论万俟羽是不是值得扶持,都是不会再为难呼延家了,那不过是多份筹码罢了。所以他想要扶持的应当另有其人。慕容明支持的也应当不是万俟翼吧?”

“的确不是。”凌杨道,“但具体是谁,我实在没能打听出来。”

瑞香点头,慕容明扶持的必定不是万俟翼与万俟羽,否则藏仪国君不会弄出这样的组合来统帅大军,若慕容梓与万俟兄妹早已私下达成默契,那么这股势力实在太过强大了,作为国君来说绝不会放任如此。而慕容明若与万俟兄妹并无亲近,那么万俟兄妹与慕容梓间生出嫌隙的可能便更多了几分。

“另外。”凌杨终于完成了填埋工作,拍了拍手跳了回来,随手抓了块布擦干净手,“万俟翼和万俟羽其实并未得太多宠,毕竟所谓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国君总是有些防着的,并没有信到十足十。这两人若要得登大宝,还真是并不容易。”

“这样……基本没有超出估计之外。”瑞香轻轻地说完,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些,回头看了看明瑶长公主的遗体,安安静静的……

他蓦然想起当日明瑶长公主在他手心划的那些字,虽然只是轻划,却都清晰无比,记得深刻异常。

“我醉复乐,停舫孤驿,长歌楚碧,莲动渔舟。”看似乱七八糟的十六个字,内里暗藏的却是足以让人变色的东西。

但是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皇姑姑……”他喃喃道,“再委屈你一阵。”

守城·破阵 第三十三章 放火

(昨天陪着朋友聊天照顾她的母亲,困今天下午被快递耍了半死,累好吧这是借口……这章在我半梦半醒之间写完了,而且字数少得可怜……我决定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补上……)

“现在要怎么做?你想陪着一个死人坐到什么时候?”瑞香半天都不说话,只坐着轻轻揉额头,凌杨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等等……”瑞香模糊地说了一句,忽然抬头看凌杨,微微一笑,“对,我忘记了,你在这里的话,若有人来抢长公主的遗体,看你在这里也不会动手了,否则可能弄出的动静就实在太大了。”

“呸。”凌杨狠狠啐了口,道,“那是自然,有我在这谁敢妄动?难道你还期盼着那些人来抢遗体么?”

“当然不是。”瑞香继续笑,“不过现在的确有件很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办。”

凌杨一皱眉:“我走了这里怎么办?若有新批刺客来,你坐着等死吗?”

“你一走我就放火。而且你刚走的话,这里残余的刺客怕你折返,一时半会不会贸然动手----这是肯定的。”瑞香笑眯眯地说,似乎理所当然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让凌杨吃了一惊,转而又向他伸手道,“有没有火折子?我没带在身上。”

凌杨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入怀,摸出了火折子给他,道:“放火之后趁乱逃去哪里?”

“趁乱跑出去躲起来,然后等你回来啊。”瑞香接过,还是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这事最好办快些,以免来不及赶回来见我最后一面什么的。“胡说八道。”凌杨微微带了怒色,却也不再违逆。“要我去办什么事?”

“平靖王府原本就没什么人,自我离开之后。()。肯定更加是没人去了,所以你悄悄回去一趟,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注意。”瑞香慢慢道,“那日被召进宫之前,没有收拾太多衣服。不过我本来也没多少衣物。你回去之后,应该很容易能在我的衣柜中找到一件淡青色、袖管上绣了鲤鱼金线的春衫……”

“这种天气你要换春衫?”凌杨瞪眼,“不想活了?”

“不是,是拿了那件春衫,当作礼物送去给伊吕。”瑞香摇了摇头,“送礼之人,名叫殊友。然后你就可以回来了。”

“就这样?”凌杨微微诧异,“就这么简单的事,你也好意思叫我去做?”

“可是我身边除了你已经没有人可以用来差遣了啊。”瑞香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对了还有,其实信铃和听风也在伊吕府上,但是如果你见到了。千万要假装根本不认识。另外还有,走地时候扔颗火种在外边的树林里。这里正好是下风口。你扔的千万离这里远一些,让它慢慢烧过来。有点时间我好做准备。”

“好。”凌杨衣袖一拂,纵身跃出窗户,“我尽快回来。”一句说完,尾音已经在一丈以外。

瑞香看着他矫捷地身影渐行渐远,叹了口气,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灼热,体温似乎又升高了一些,眼前微微模糊,只得闭起眼睛假寐,手指无意间触到腰间地硬物,那里悬着一个小小的锦囊袋,里面是……

赶紧翻了出来,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瓷瓶,这才记起是临去北疆之时连惟弦赠的药。听风听说之后,怕他乱丢,就做了小袋子给他连在衣带上,那小袋子隐蔽,这么长时间的颠簸流离竟也没有丢,可也正因为它隐蔽,让他自己都险些忘记了它地存在。

当下自嘲地笑了笑,拔开塞子,里面三颗乌沉沉的小小丸药,一阵清香馥郁扑鼻而来,闻着就觉得浑身舒泰。犹豫了一下,拈起一颗,放进口中咀嚼,咽了下去。这药丸效用的确很好,虽然并没有让他的烧立刻退下去,却也渐渐恢复了些精神,不像之前那样精神不济。

他静默一会,抬起眼睛看着一片树林那边起了微微的烟,想是凌杨放的火在逐渐烧起来了。这个时候本就是天干物燥,树林里又都是枯枝败叶,很容易燃烧起来。但是枯枝败叶里毕竟还是有些水分,因此过一会烟就会浓起来。烟一浓,就意味着会被人发现。被人发现,就意味着有人会过来救火。

瑞香似笑非笑地看着树林中的烟渐渐浓烈,拔出了火折子,扯过床单撕烂堆在墙角,将火折子轻轻笼在床单之下,却留了个空隙再盖上,火渐渐燃着床单,那床单棉麻质料,本也易燃,墙壁又是上好的松木,那堆火苗无声无息地越蹿越高,逐渐烧起了墙角,一路沿着松木的书架、桌椅燃烧过去,烧得虽然不算快,但火却地确越来越大了。

瑞香又小心翼翼地将燃着的床单踢散,顿时火苗蔓延到了各个角落,只是这禅室总算还比较宽敞,地板又是青砖,才一时得以保留着中间场地。饶是如此,火烧而生成的烟也已经滚滚而出,从外面看起来应该还是比较壮观地吧?

他垂下眼帘,轻轻地坐到了明瑶长公主身边去,背后靠着床,伸手轻轻抱住了她已经冰凉的身体,喃喃地道:“若是我没有猜对,我逃不出去了,也根本无法完成您地意愿,将您葬到那间屋子下面去,您会不会怪我?或者,我逃不出去,也根本无法完成您写在我手心地那件事,您会不会怪我?就当赌一赌吧……若是这一把赢了,我就去做……”

他轻声地问着,手捡起了落在一旁被凌杨拿去挖土而粘满了泥的短剑,紧紧握在手中,明瑶长公主却是再也不会回答他了。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眼前已经满是尘烟,外面骚动声起,想来也是发现了这里起火,僧人们应该已经纷纷跑向这里来救火了。

瑞香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眼睛也生疼,手却依旧握紧短剑,努力瞪大眼睛看着窗外。

房门直接对着其他禅房,其他僧人跑来救火都是从那个方向过来,还有要去扑灭外头树林地火的僧人也必然从上风口开始扑灭,门口、树林入口全是僧人,为了不引起太多注意,所以若有其他人……必然是从这个窗户进来。

现在的问题只是,会有其他人来么?

周身的燥热越来越严重,炙烤地他眉毛头发都像是要卷起来,向来怕冷的身体此刻热得要命,汗水不住流下。火是从室内四角开始燃起,外面的僧人呼喝着一桶桶水泼上来,却也收效甚微,隐隐有些“王爷!平靖王爷!”的呼唤声,也总是被瑞香忽略掉罢了。时间逐渐过去,连瑞香自己都要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样的决定是不是错了,根本只是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而已?

他咬了咬嘴唇,更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仿佛是安慰自己地努力盘算:

从皇城到护国寺,快马加鞭的话大约只要半刻,护国寺外山林起火,也足够引起皇城中人注意,尤其是……一心一意关注着护国寺动静的人。

但凡他还有一些顾念着往日,还没有冷酷无情到绝对,总会----有人来!

守城·破阵 第三十四章 无题

(嗯等会还有次更新。赶文中,等明天闲下来再给大家加精回复后真的很感谢大家接受我的召唤<谢谢)

火势越来越大。禅室中的地面虽然是青砖铺就不易燃烧,然后火舌舔上了屋梁和柱椽,那些都是木质,渐渐烧得筚拨有声,喀拉一声,已是有一根椽子掉落了下来。门是被反锁着的,屋外的僧人不敢贸然撞门,在外面扑火只如同杯水车薪。

这样下去,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被呛死或者被倒塌的屋梁压死。瑞香苦笑了一下,狠狠咬牙,以衣袖掩了口鼻,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但是……另一方面来说,这里的情况越是危急,赢面也可能越高。

置诸死地而后生,能否成功,只看天命罢。护国寺地势算得高,山林起火,皇城中人定会看见这里。无论如何,现在的护国寺中有平靖王----而且是戴罪之身。父皇看他病得快没命,而且他又向来体弱,护国寺又多有武僧,不怕他逃匿,且佛门圣地不宜杀伐气太重,因此应该是不会派兵在此监视。一旦看到护国寺情形不对,便至少会派遣少数近卫军过来一探究竟。而颖王……对颖王来说,自己自然是干脆被烧死了更好些。但是,之前应该已经有刺客回去禀报此处的变故,他应当已知明瑶长公主亡故,只要他并非丝毫旧日不顾,之前会对凌杨有所忌惮,如今大火一起,一来可以趁乱下手。二来大火实在太可能毁损明瑶长公主的遗体,所以……他至少会秘密派人来带走明瑶长公主的遗体。而之前自己假意挟持长公主而得以逃脱,显然是颖王早有交代手下不可伤害长公主。那么由此可见,颖王并不是那种为达自己目的而不顾所有人死活的枭雄。。

也因为这事需要避过父皇可能会出地近卫军的耳目。所以颖王若秘密派遣人来,必定会只有一个,而这一个……也应该会是颖王所最器重的亲信。瑞香努力地在脑中一条一条列可能性,强迫自己精神集中,不被烟呛得脑筋混沌。当又一根椽子掉下来。他地眼皮都忍不住要发重的时候,窗口忽然闪过了模糊地人影。

瑞香精神一振,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紧紧得盯着窗外。

如果他没有计算错误,颖王派来的若真是他的亲信,那么必然是一个武艺高强之人,这样的人他不用妄图可以打败或逃脱,但是也正因为是这样地人----这样的人多半不屑于用暗器弓弩。若是暗器弓弩直接射来,那他立时毙命也就罢了。但若是他没有押错盘,那么……他也许可以跟他照上面。

只要有一瞬间照面的时间,就有机会!

那人影迅速敏捷。转瞬便闪了进来,似乎因为自恃身份。没有蒙面。却也因为这房中已满是烟雾而看不真切,他手中长剑寒光一闪。便听前面有个气息微弱的声音道:

“若你想要回明瑶长公主的遗体,就停在那里别再前进一步。”

他不得不停了一下,听见那声音又道:“我知道在你手上我绝不可能逃得了性命,但是,在我死之前毁去长公主遗体这件事,我还做得到。猜猜看我手上拿的是什么?”

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化尸丹。你若不信我有化尸丹……你应当知道刚才这里是怎么回事吧?不妨四处找找之前被我杀死的那个刺客尸体。”

其时房上椽子梁木纷纷掉落,浓烟弥漫,危楼将塌,外面的僧人呼喝之声也逐渐响亮,情势似乎已然非常凶险,若不赶快解决,事情就很难控制了。那人矮下身来查看,果然没有看见除了眼前两个模糊人影之外的人形,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别处去,当下信以为真,明显地不敢冒进,沉声道:“你究竟想怎样?我此次来旨在带走长公主殿下之遗体,并不要你性命。”

“我并不是要以此要挟你饶我性命。”瑞香轻笑,努力保持声音平静,“阁下受托来带回明瑶长公主地遗体,总不会是想空手将一具尸体给搬离护国寺吧?”

“自然不是。”那人又是沉沉回了一句,蓦然发现被他劈头一问竟是说了不该说的,顿时闭了嘴。

劈里啪啦的燃烧之声,转瞬又有几根椽子断木掉下,瑞香却依旧平静,仿佛根本看不到身周地危险,道:“现在天已快黑,按照常理来说,这样大的一个护国寺,就算再怎么节省不浪费食粮,想来泔水也肯定有几大桶。我曾经见过有人运送地那种泔水桶,大得足够藏人。”

他说地话牛头不对马嘴,简直是在瞎扯,却让眼前这人变了脸色,冷冷道:“不错。”

“所以我的条件只是……在把长公主遗体藏进去时,算我一个。”瑞香轻声说道,“不要想有什么其他动作,我手里随时扣着化尸丹。只要躲过外面人地眼睛将我送出护国寺外,就将长公主遗体交给你。反正你此次的主旨只在要遗体,这个交易,你并不吃亏。”

对面沉默了一会,道:“出来。”

短短两字,却是颇具威仪。瑞香不敢怠慢,在此地多留一刻也是危险,当下赶紧将长公主扶抱起来,他手上无力,虽然长公主算得体轻也是抱不起来,只得将她扶抱着靠在自己身上艰难而出,却坚决不肯走到离那人两步之内。

那人也不伸手,只淡淡道:“你这个样子只怕还爬不进泔水桶。”

“麻烦把那木桶侧过来放置。”瑞香笑眯眯地道,“现在先麻烦将这窗户之下的部分卸去,我爬不出来。凭阁下的话,应当很容易做到。”

那人竟也不跟他计较,长剑挥动,三两下劈倒了窗下的墙壁,瑞香跟着走出,室外清冷的空气使得精神为之一振。他四下望去,四周都有奔走的僧人,身旁却就是一个巨大的泔水桶。皆因这里有众多树木掩护,眼前这人所着又是杂役服色,火势蔓延之下倒也不容易有人发觉。

那人手一攀,轻而易举便侧放了那泔水桶,却是举重若轻,一点声音都未发出来。

瑞香暗赞了一声好功夫,便扶抱着长公主的遗体钻了进去。

那人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一声不响地将盖子盖上,瑞香只觉眼前一黑,随之便是身体猛地倾斜,晃得他头晕眼花,等到安定下来时,已经听到泔水桶下木轱辘转动的声音。来的这个人,果真是个一流高手。

他这几下运气实在过分好了些,心力却也耗费甚巨,这下好不容易安定了下来,想起适才种种,方才痛定思痛,心跳紊乱,忍不住剧烈喘息了几口,又赶忙从衣带取出了那个小瓷瓶,拿了一枚丸药吞了下去。

守城·破阵 第三十五章 重见

(困传完这章就奔去睡,留言全部明天加精回复的一周一起努力吧谢:)

身边是冰冷的遗体,眼前是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身体不住的颠簸和车轱辘的晃动,所幸的是这个巨大木桶虽然状似泔水桶,估计实际上也的确是,但是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味----足见颖王对明瑶长公主遗体的重视程度。行了不知多久,那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外面人声道:“这里已经是皇城外,再过不久便有人用颖王行宫专用的运书车来接应,你是否要留下来一起等。”

瑞香一张口就忍不住笑出来,赶忙道:“不不不,我这就出来,麻烦你再把这桶倾一下。”

话音未落,身体便打滚似的倒下,然后盖子一开,微微的月光便洒了进来。

瑞香的手还是下意识地扶住长公主的遗体,咬了咬嘴唇,那人却叹道:“出来吧,我不会伤你。”

瑞香默然。他早已意识到这人似乎从未有要伤他的心思,所以他这冒险无比的试探才能如此轻易得逞,竟然丝毫差错也无。

交易很顺利,出寺很顺利,一路上也没有被这人趁机抖落在路让近卫军抓去,也没有被人盘查,眼前这人似乎太过木讷老实了,连一点诡计都不会耍,答应了他什么就是什么,竟然就这样让他顺利地出了来。

那么他说不会伤他,也的确不会伤了。

瑞香慢慢地爬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嘴唇,缓缓放开了扶住长公主的手。

他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这个人。一张方正而少表情的脸,看起来就是那种沉默寡言却很靠得住的人。年纪大约已经过了三旬,颇具风霜之色。

“我答应把你偷运出来。便不再管你出来之后要去哪里。”他淡淡道,“你要此刻与我分道扬镳。还是呆在此处与我一起等人接应进宫,随你选择。。”

瑞香呆了呆,道:“为什么?他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道:“故人之谊。”

“你曾经叫长公主为长公主殿下。”瑞香轻轻道,“这么说来。以往你曾是长公主地旧部?”

他的神色微微动了一动,轻轻一叹,道:“前事莫提。你若要离开,最好快一些。”

瑞香也知他所谓接应之人时刻便到,他既不愿明说,那么再问也是无用,当下转身便要走,却又被他叫住,低低道:“若有可能……离开京城吧。凭你之能。没有皇子这个身份,也许能过得更好。你的路……不在这皇城之内,不要再走来这里了。”

瑞香默然。轻轻道:“若是原本地我,大约此次若是逃了出来。便不会再进京城了。但是现在我必须要弄清楚很多事。也必须要做到某件事,那是……长公主唯一要我做的一件事……一定要做到。所以……”他回过身来看了立在木桶之旁地人一眼。“我会回来。”

长公主只要他做那样一件事,所以,一定要做到。

这个想法很奇怪,却被他所奉行。也许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何要对此如此执着。那人不再说话,微微点了点头,转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瑞香低了头,手缩进衣宿,摸到那柄短剑的剑柄,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他现在穿的是护国寺提供给香客的布衣,并不显眼,当下快步行去。

走到了皇城外城,才在街道之上雇到了一顶轿子。钧朝惯例,男子一般不坐轿子,但以他如今的体力,要撑着自己步行实在是非常不可能,当下吩咐了几句,便被那粗劣轿子一路晃到了地方,才想起自己身无长物,只怕没有钱付账,扯出了脖子里挂着地翡翠玉兔,苦笑了一下,将那玉兔从绳结上取下,付了账。

轿夫赶紧离开了,他又步行一会,转了个弯,便看到了熟悉无比的门庭。

那正是平靖王府。许久没有回来了,这里开来愈发的死气沉沉,大概半个鬼影也不该有。

可是现今那门口却影影绰绰地站着四个人,两高两矮,两男两女。

瑞香静静地走过去,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真的来了啊。”

他刚一出声,那最矮的一个人便风也似的冲了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似乎只怕弄伤了他。过得一会,另三人也走了过来,搂住他脖子的这位一言不发,就是死死地搂着,一点也不肯放开。

“好啦。”瑞香忍不住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云安寺偷偷甩下听风去见伊吕,回家时听风的神色情状,却当真是恍如隔世了,“我回来了啊……”

“你还真地能回来啊。”凌杨的声音依旧很是不屑一顾,却还是隐隐地带了关切之情,“我原要回去,却被柳眉姐姐说,到这里等你应该没错。……我还真担心凭你走不到这里。”

“罢了罢了,刚才是谁急得跳脚非要去护国寺看个究竟?”柳眉温温柔柔地说着,话还未说完,一旁的信铃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王爷……”说完两个字便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

瑞香微笑着扶信铃起来,耳中听着柳眉说话。

“今日刚用罢午膳,便有门童来报说,有位少年人,自称为自家主人给伊吕统帅送礼,自家主人名叫殊友。伊家从未有这个朋友,伊吕也不准备接见,没想到,一说不接见,这位少年就打人……”柳眉轻笑着道,“武功还颇高,结果是,终于只得见了一见。那件春衫穿在伊吕身上明显是太紧了些,但那鲤鱼花纹地绣法却太过熟悉,竟是长公主殿下的手笔。”

“我知道那件春衫。”听风终于回了神,放开了瑞香地脖子,低声道,“是那次我们一起拜访云府,王爷随口说托那位柳娘绣地。我按照王爷吩咐差人将春衫和绣样拿去了,没过多久就送了回来,王爷却没再提,于是我便收起来了。所以一眼就认出那是王爷的……”

“所以我才觉得事有蹊跷。“柳眉续道,”于是事后瞒着伊吕偷偷留下了这位少年,问起王爷时他起先还不肯说,于是我就说我要去平靖王府等王爷看看,若王爷回来,也只有这已无人管地平靖王府可回了。听风和信铃知道了此事,自然也不依不饶地要跟着来。等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理解错了……”

“嗯……”瑞香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便听柳眉急声道,“王爷,长公主……当时果真是藏在云府么?”

“是啊,当时的确是。”瑞香加重了当时二字的字音,心底忍不住一阵黯然。当时说的托柳娘绣春衫,大约长公主终是忍不住,还是亲自动手了吧。他虽不通女红,却也能隐隐觉得这鲤鱼花纹绣的手法与当日见柳娘绣的梅并不一样。所以当日猜出柳娘身后另有一人,多半也因此更为确定了。

现在想来,长公主……大约是从未在他身旁留下什么针黹,才不惜冒了泄露身份的危险,为他绣那件春衫吧?

可是这一番苦心,终究是辜负了。

“那么现在长公主在何处?”柳眉急切地问道,“她好不好?”

“她……”瑞香语塞,缓缓摇头,看向凌杨,却见他咳了一声,抬头去望月亮,一副我不知道的样子,只好嗫嚅道,“我也不知道……”

柳眉的神色微微失望,过了一会转而道:“那么王爷如今有什么打算?皇宫定是不能回了,藏在伊府瞒不过伊吕,而这平靖王府……”又实在不能住人了。

守城·破阵 第三十六章 安顿

(嗯等会还有次更新。我受到了激励……)

“说得也对。”瑞香貌似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嘴角却偷偷含笑,“我当年还悠闲着的时候就没什么人脉,到得需要时一个人都想不起来。如今可真是……该当到哪里去呢。”

柳眉没注意到他神色异样,兀自急得跺脚:“都怪伊吕那家伙为人太过方正,总看一是一看二是二,当日他受命前往北疆押王爷回来时便是如此,明明心中也相信王爷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却……哎……”

“所以我只好露宿街头了。”瑞香一本正经地道,“而且我身上也没有钱。”

“钱倒不是问题……”柳眉皱着眉毛摇头,“我在用钱方面还是自由的,伊吕不会管……”

“哦?”瑞香笑着看她,“那能否请柳眉姐姐借我些银两,让我今晚能够找家客栈住下?”

柳眉愣住。

信铃、听风和凌杨都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柳眉脸微微难堪地绷了几下,也终于自嘲地笑了出来。在她的概念里瑞香一直是“王爷”,所以王爷是不会跟平民有什么交集的,那么王爷晚上要找休憩之地,自然是要找皇亲大臣之类的家中,万万不能委屈了,却没有想到在这种时候,客栈之类小地方反而是最好也最容易找到的栖身之所。

“那便先去找休息的地方吧。”柳眉微赧地说了一句,“路途应当不远,王爷还能支撑么?我们这一大拨人,再要找辆马车或者雇到轿子,只怕不容易。”

“没关系。便走走吧。我也好向柳眉姐姐问些事。”瑞香笑了笑,示意她领路,又安慰一般地握了听风的手。跟上柳眉的脚步。(奇--書∧網)。

“我从护国寺逃脱,今晚不出子时应该便会有人开始奉命搜索。因此到了客栈之后,还要麻烦凌杨给我换一张脸。”瑞香缓缓道,“信铃和听风在伊府的情况如何?”

“他们便混在平常杂役之中,也没有引起旁人注意。伊吕平日都爱自己动手,要人服侍地地方很少。因此信铃和听风也算赋闲了。只那一次听说你忽然……忽然失了心志,跟随伊吕进宫看了你一趟,回来之后就都有些失魂落魄,等听说平靖王病重而被送入护国寺,这两个孩子就都差点疯了。这两天要说服他们安静下来可真是不容易,若不是你那件春衫来得及时,我多半已经拉不住他们让他们双双擅闯护国寺去了。”柳眉轻描淡写地说着,说到最后微笑了一下,瑞香却知道信铃和听风的反应大约远没有她说的这样平静。当下不由得瞥向了沉默着跟在后边地信铃,只见他满脸复杂的神色,沉沉地低着头。偶尔触到他地目光,又赶紧撇开了脑袋去。

瑞香浅笑。也不再看他。只用力地握了握听风的手,小姑娘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一般。

“你若在客栈歇脚,我也不好在外面陪着你。等你安顿好,我便得赶紧回去了。不过信铃和听风原本就都在伊府的编制之外,不回去的话,我会向伊吕解释,让他们留在你身边照顾你罢了。”瑞香沉吟一下,道:“听风留下,信铃回去。信铃是一早就被伊吕留在府中地,你无论找什么借口伊吕都会多少生疑,听风却是后来自己跟着回来的,而且听风有个神秘无人知的师父,她不见了你比较好交代。”说到此处,他心中也微微一动,这么说来,除了自己之外,尚无人知道听风的师父就是连惟弦,也就是说,从某种方面来说,听风和伊吕倒也算得同门。

柳眉点头道:“这样也好。”

信铃默默在后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

柳眉毕竟在青楼混过不短的日子,于闹市也颇为熟悉,拣了一家不算大却也干净整洁的客栈给瑞香安顿下来,便与信铃告辞走了。

凌杨见瑞香和听风兀自你看我我看你,嗤笑了一声,把瑞香拉到身前,随手在他脸上加了两撇胡子,又把他过于苍白的脸色涂上了微黑的油膏,简单几下,便把瑞香弄得连听风也认不出来了。他满意地上下打量,道:“那我出去了。”

瑞香点头微笑:“反正你也睡惯了屋顶。”凌杨从前做他暗中护卫时便长期宿在屋顶上,几乎什么动静都瞒不过他。瑞香虽然很是怀疑一个人在屋顶怎会睡得好,就算真能睡得好了,一天到晚都不敢放松,时时警惕着,又怎会如凌杨一般日日都精神饱满,但是凌杨既然总是没出差错,也总是神采奕奕,骂人也骂得动打人也打得狠,他也只得就这么信了。

等看着凌杨含笑呸了一声,矫捷的身形晃了出去,他才转过身,听风只讷讷地站着,嗫嚅一会,才道:“王爷冷么?我去找店家要个暖手炉来。”

瑞香笑道:“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个安定地时候,我都好久没捧过暖手炉啦。如此麻烦听风了。”

听风“嗯”了一声,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只留个纤细的背影。

瑞香平静地看着她跑去,涂满了油膏的脸也看不出什么脸色变化,只轻轻吐了口气,走到床边去,慢慢躺了下去。

他并非笨拙不堪地人,也不是完全不懂什么叫男女之情,更不是不明白听风如此对他是为了什么。只是他与听风的情况与任何男女都不同,尚不说两人地身份特殊,单说所谓地“未来”和“以后”,就都是无法有所定论的事。所以他无能作出什么承诺,更别提海誓山盟,因为明明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做不到,又为何要给予人缥缈地东西。

尤其是……他绝非那种可为了情爱而颠覆自己决定的人。多年来的习惯和理智,早已将他也许能够---涌起来的热血和锐气,磨得不剩什么了。所以在面对感情的时候,若非手足无措,就只能装作淡然无感,也无反应。

若是当真会负人,也是现在负比将来再负好得多尤其如今,本就是她未曾言,他未曾说。

听风拿着好不容易找来的暖手炉推门进屋时,瑞香已经和衣睡着了。她微微愣了一下,将暖手炉放在了桌上,走上前去给他脱去了鞋,轻手轻脚地把他往床里塞了塞,盖上了被子,才将暖手炉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手在床单上犹犹豫豫地绕来绕去,欲盖弥彰地画着圆圈,画着画着,仿佛是不小心一样地伸过去握住了瑞香稍嫌冰凉的手指。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只要能守在身边就好了。本来不是那种无怨无悔的女子,也不是那种只一心付出不求回报的傻瓜,但是等到自己真正遇到一个值得的人的时候,便会觉得守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到他好好地在自己面前,就已经是回报。若本就是心甘情愿的,也早知自己与他之间本来就不会存在那种生死相许轰轰烈烈为一人而可弃天下的情爱,那么平静着一直下去,这只手,能握多久就握多久,便是只得一刻,也已经很好。

守城·破阵 第三十七章 满月楼

(睛睁不开了OTZ,发完就滚下去了大伙白白要努力快结文,因为我发现我已RP地把续集想好了……OTZ这样分开发一来是有时间写,二来是分开之后单章订阅的起点币之和会比合章订阅的起点币少,我尽量把字数控制在超过2K而不到3K的地方,这样就只要花2K的钱了……所以我不是故意拆开来更的,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多点挂在页面上的时间嘛,汗)

凌晨天才刚刚亮起来,听风正趴在床边睡得迷迷糊糊,陡然听到有人闯入的声音,警觉地立刻直起了身体,努力瞪大了眼睛看,闯进来的却是凌杨,脸色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轻声说道:“人来了。”

瑞香揉着额头坐了起来,口齿微有些不清,道:“是谁的手下?”“不是四方军中人,也不是御林军,当是近卫军,正在四处搜查的都是分成小队的散兵,长官不知在何处。”凌杨不疾不缓地道,“现下除了全京城搜查之外,整个京城都开始戒严,无论进出,都需要官府的文牒。近卫军多在皇上身旁尽忠,想来派来的这些都多少见过你,记得你的模样。”

“唔,所以我身边有个易容高手,真是太幸运了。”瑞香笑嘻嘻地说了句,接过了听风递过来的青盐漱口,又用柔软的布巾擦了脸,道,“天都亮了,看起来今天的天气很不错,不如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柳眉姐姐给了我许多银两,还够花上很久。”